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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20 2019.09.16 21:48

  我曾见过这样一本厚重而布满灰尘的家谱,在翻阅时这些承载了上百年历史的纸张脆弱的经不起指尖的重量而碎裂。家谱上爬满了细小工整的小楷文字,如紧密排列的蝼蚁。那些熠熠生辉的名字还有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必将被后世一代又一代的子孙铭记。

  可是,这些名字只是属于男人们的,那些帮助这个家族开枝散叶的女人们的名字只是被简单的“某氏”略过。

  可以看出,女人在历史的长歌里是多么卑微的存在。难道只是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应该这样被忽略吗?难道那些属于她们的生动故事就应该这样烟消云散吗?

  这是不公平的!

  我并非是什么女权主义者,但在这个追求男女平等的社会里,我只是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因为历史的错误而造成的遗漏。

  希望能通过我的努力,让到处存在歧视的社会,尚残留有封建传统思想的农村以及妄自菲薄的女人们知道:女人不是生孩子的机器,不是男人们身上炫耀的配饰,更不是抱怨仇恨的容纳箱。她们有自己的灵魂,有自己精妙绝伦的想法,还有男人们无法拥有的魅力。

  传奇无处不在!

  

第一章 分娩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253 2019.09.16 22:32

  一九七三年,风雪夜。

  一盏矿灯在如墨的夜里前进着,时高时低,晃晃荡荡,透露着持灯人的行色匆匆。雪花钻进头发里,钻进温热的脖颈内,让人一个机灵,不禁裹紧衣领。灯光形成的圆柱体内,雪花迎风起舞,曼妙而轻盈,终因身体太重落在水泥交融的土路上。持灯的是一个女人,红红的脸蛋透着兴奋,几根没有完全扎起来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灵动地闪着。女人后面跟着一位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男人,同样是二十多岁,男人的肩膀宽厚,步态沉稳,表情坚毅而严肃。他们是村里的医生,今夜也是迎接生命的接生人,所以他们不敢懈怠。

  村子最东头,一星烛光昏黄摇曳,像是即将睡去的眼睛。灯光下的人们如临大敌,圆睁着眼睛焦灼地等待着。床上躺着一位妇人,一位将要分娩的幸福又痛苦的女人。床边烧着炉火,是专为床上的女人取暖用的。这样的千千万万中贫苦的家庭平时很少敢这样彻夜烧,太浪费钱。一家人老老少少围在女人身边,她一岁半的大女儿躺在小摇篮里睡着了。女人的丈夫呢,蹲在门框边,吸着卷起的烟卷,紧张地等待着堂弟的到来。院子里风声很大,南面的梧桐树呼呼作响,似要与这冬天鱼死网破。

  “守文,你们总算来了。”门框边的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来者也顾不上说话,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温热的“产房”,查看了孕妇的情况。羊水快要破了,生孩子刻不容缓,但医生还是凭借着丰富的临床经验,克制着自己没有显出一丝慌乱,不然家属会更加担心。守文以商量的语气安排了屋里的大娘和堂兄妹们,然后和在场的男人们走了出来。男人在这个时候帮不上什么忙,或许会越帮越乱。守文的妻子以前在卫校学习过接生,也因此认识了守文,卫校的时光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此刻,她要为家里的大嫂子接生,自然要竭尽平生所能,不敢有任何差池。

  屋里开始传来分娩时惊心动魄的声音,像是与生命脱离时的悲凉之声。檐下外廊中,守文的堂哥像一位迷路的孩子,双眼空洞无神,默默地抽着烟卷,他的脚下扔满了烟头。守文没有抽烟,这是他求学时代养下的良好习惯,即使到他老年也没有改变。他知道抽烟伤身体,但从未用这样的大道理劝过任何一位抽烟者。在村里,抽烟不仅是男人的象征,更是抚慰身体缓解精神的降压剂。他们只是看着院子里零乱的大雪,彼此无言。

  女医生打开一条门缝,她叫守文,有些惶恐不安。

  “是双胞胎!”她有些为难。接生双胞胎对于她这位经验不足的医生来说有些困难,风险太大。守文有些犹豫了,本来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但这事出在了自己嫂子身上。他看向堂哥守财,守财也很为难,犹豫起来。门里走出来了守财的母亲,她表情坚毅,语气中充满着不容反驳的刚强,怒斥着儿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它难看不难看。都是自家人,救命要紧!”守财终于顺从了母亲,并给予堂弟许可的眼神。

  “你大嫂子就交给你了。”守财说。

  “大哥,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一定会把两个孩子安全交给你。”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风雪刮断了粮仓的房梁,轰隆一声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堂屋里先后传来两个男孩子的啼哭之声。守财没有显露出欣喜之色,反而忧心忡忡。嘴里念叨着:“哎,又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人多就是力量,这是***的号召。在村子里,家丁越旺,势力就越大,尤其是在打架上特别容易看出来。为了能在村子里不受欺负,光宗耀祖,谁也不服输,于是再穷也不敢在生孩子上输给任何人。

  花凤琴生孩子生怕了。虽说大女儿要的别人的,但这一次生两个孩子,即使没有死也扒层皮。奇怪的是,当枕边这对像两只猴子般瘦小的双胞胎对着她咯咯地笑时,她感觉身上因为坐月子而消失的力气又回来了。

  回想着当时生产的情景,守文让她用力时,她已经精疲力尽,下体被什么东西沉沉的堵着,难受至极。最后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一丝力气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开了,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当她醒来时,外面的世界迎来了曙光,暖暖地洒在厚厚的积雪上面。她佩服起自己的婆婆来。婆婆四十五岁时,生下了她的第六个孩子,如今已经五十,身体还很硬朗,这应该是怎样一个不服输的女人啊!凤琴的头上包着蓝色毛巾,她的身边除了乡里乡邻以及亲戚送的红鸡蛋红糖等礼物外,只剩她和两个孩子了。守财在门外剥棉花,无暇顾及她。她了解丈夫,不敢打断他劳动,可是想要小解,但下身还是有些阵痛。她勉强用双肘撑起身体,下床穿上棉鞋,披上厚袄。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早起的男人扫出一条路,走起来还是很方便,但积雪融化成水容易产生泥泞,回来时还是差点滑倒。守财看到笨拙的妻子,忍不住说了几句,怪她躺床上半个月了,还不能帮忙干活。尽管如此,守财还是为妻子做饭,打上几个鸡蛋送到妻子面前喂她吃上几口。丈夫做的饭很合口,毕竟当兵时也在后勤干过一段时间。

  尽管对于生孩子充满着不满与恐惧,还是在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又生下了一个男婴。七六年对于任何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不幸的一年,那一年中国的太阳落了。丈夫在那一年穿上了藏在柜子里的军衣,以此哀悼伟大的领袖***。那是他最后一次维护一个军人的尊严,此后就安安心心地作起农民来。

  女人的青春是伟大的,她们把最珍贵的时光花在了人类最壮观的事业-孕育后代上面。作为一个母亲,她的下半辈子注定为孩子忙碌,献身于艰苦的生活,至死不渝。

第二章 农忙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246 2019.09.17 21:30

  春天在寒风中悄然而至,黑纸白字的日历本上赫然写着立春。裹着破棉袄,抽着旱烟的农民其实只要看一看头顶的月亮就知道是什么节气了。

  阳光开始温暖慈祥,东风缠绕着发出嫩芽的柳枝,杨树长出可爱的毛毛虫种子。堂前屋檐下的燕子总能经历寒冬后记得旧时的家,不慌不忙地修补起旧巢来。昆虫们如遇天下大赦般,从不为人知的地方爬出,活跃在泥土解冻的路边,田野。青草穿破厚实的地面,窥伺着蔚蓝的天际。小麦在冬雪中蛰伏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万物都在夜以继日地生长,人们在等待,等待新麦的到来,毕竟上年的麦子将无以为继,玉米糠快要吃完。更何况村子里还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新生孩。

  女人们在晨露中走向田间,臂弯处挽着藤条编织的提篮。她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自家的麦田里弯着腰忙着。她们在拔杂草,当然也是在找寻天然的食物。很多杂草是放错位置的可口蔬菜,比方说,荠荠菜,灰灰菜,柳叶菜等,这些菜可以用来炒着吃,些许的滚油上加进葱花或者蒜末,放进辣椒炸一下,在噼噼啪啪中放进洗好的的野菜。过一会儿,浓郁的野菜味四溢起来,勾起人们饥肠辘辘的食欲,使颤抖的胃几尽癫狂。当然,还有另一种做法。将洗好的野菜用刀切碎,清新的菜汁味溅开,刺激着人们的嗅觉。然后把碎菜拌上面粉,放进锅里竹制箅子上的布上。在地锅上蒸上十来分钟,香味已经出来,再拌上蒜汁或者喜欢妇人调料,就可以用筷子或者直接用手抄着吃。这种美味野菜也只是属于春天,它们肉嫩多汁,异常可口。遇上干旱的季节还要用水泵抽机井里的水浇地,土地浇着就透了,而且浇地的人把脚陷进稀泥里面,难以自拔。春天总是让农民诚惶诚恐,因为他们是在和天气博弈,风雨雷电任何一步棋都可能让他们所有的付出和期望化为泡影。

  不管怎么样,夏天的麦收还是来了。

  人们已经提前半个月把镰刀磨掉锈迹,显出光亮的刀刃。竹耙子,车架子,甚至村里仅剩的几头牛也要拉出来,以此代表着他们已经准备的很充分了。人们在大桑树下集合,守财身为村长自然要讲上几句,鼓励大家高效的完成任务。男男女女们,推推搡搡走向亟待收割的麦地。二弟守勤和三弟守平自然要帮着父亲收麦子,守勤从学校回来帮忙,勤恳干活,没有怨言。守平年纪比较小,喜欢玩,总是割着就歇歇,上上茅房。用父亲的话说就是懒人屎尿多。守财热爱劳动,可以腰也不直一下,面朝黄土虔诚地割上一亩多地。他精神饱满,干劲十足,给人一种短小精悍的力量感。甚至有女人和花凤琴开玩笑,问她守财夜里是否也是如此能干。花凤琴只是笑着,用心疼的眼神看着远处的丈夫。他们家族的人,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一旦干起活来,就像着了魔般,发疯地劳作。

  刚嫁过来时,花凤琴有些吃不消,毕竟家里的地太多,麦子似乎永远割不完,天气热辣辣的,灼得脊背痛,还有麦子上的芒刺,撩得全身难受。婆婆看出来这个刚嫁过来的新娘的烦恼来,走上去对她说,眼是坏蛋,手是好汉,不慌不忙,一亩地半。女人要多帮男人,不然累坏了他们,我们的天也就塌了。这些话让她很受用,从此任劳任怨,也对婆婆深信不疑。

  镰刀不停地在麦秆间穿梭,嚓嚓作响,割一抱那么多时人们就熟能生巧地把麦子捆柞一团,或躺或站把麦团留在身后。等待架子车来拉,最后卸进麦场。大女儿红霞带着三个弟弟去找妈妈,永定提着一壶水,永成拿着一只碗,最小的永新则是牵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地玩着手中的猫儿草。微胖的红霞虽然只有十岁,在农忙时俨然已经是一个小妈妈,不仅要照顾弟弟们,还担负起做饭洗衣等家务。平常还教弟弟们认字,除了二弟永定认真接受这个启蒙老师之外,其他两个人只知道拿这个小老师开心。永成到麦田里就开始找守平,他喜欢和这个三叔玩。地里的人们停下镰刀,锤着酸疼的腰部缓慢走向地头的树荫下,揭开盖碗的布块,黄黄的玉米面馒头,油很少的青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或许把当时的饭菜拿到今天,估计人们要直摇头,嘴里嚷着:“这是人吃的吗?”可是经历过这段艰苦岁月的老人们是绝对要批评如今这些锦衣玉食的不肖子孙来,“要是放在八几年,这样的饭想吃也吃不上!”

  人们吃饭时小心翼翼,生怕馍渣掉在地上。小孩子们趁大人吃饭的间隙,偷偷拿起被汗水磨地光滑的镰刀把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割起细细的麦秸杆,尤其是永定学得有模有样。大人们是不允许他们瞎胡闹的,因为镰刀太锋利。守平其实当时也没有多大,和永成永定差不多年纪,但身为三子,不得不和两个哥哥一样肩负起家庭重任。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都是迫于无奈。最后,小孩子们被赶回了家,他们又开始劳作。

  大约经过了一个星期,家里三十多亩地才割麦子完毕,之后就要脱粒。脱粒也是一个漫长的活儿。那时没有机械,或者说人们没有钱买任何和机械有关的工具,只能用牛拉石磙,在麦场上厚厚的麦秆上一圈又一圈地轧过去,像一首无限循环的漫长探戈。夜晚要看场,男人们轮流睡在自家场上的麦秸垛旁,一张木床上铺着一张凉席,为了防露水还会在夜里披上一条薄薄的单子。夜里是睡不着的,你也不敢轻易睡着,支着两只耳朵,听着草虫浅吟低唱,还有一切可疑的风吹草动。头顶是浩瀚的星空,大熊座,金牛座,射手座等奇妙的图案就是最美的解决无聊的景色。终于,人眼熬不过月亮,在露水中悄然睡去。有时小孩子们忍受不了好奇,要到场上去凑热闹。大人们就会讲起老鼠探亲,最后把猫和老鼠一起储备的食物吃完的故事,还有古时候一个人踩着树梢上了天,只是看了一盘棋,手里的斧头柄就腐烂了,等他回到家发现人间已经经过好几世等等的稀奇古怪的野史。像一千零一夜,大人总是博学的,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即使重复了,孩子们也不敢指出,生怕爸爸不讲了。不管怎么说,农忙永远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没有大人管着,而且大人们还要哄着他们,以免耽误劳作。

  很多村子是种棉花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种棉花是为了做棉被,做棉衣和棉鞋。尤其是女儿出嫁,娘家陪送上新棉做的棉被和棉衣,不仅可以让女儿在婆婆面前抬起头,还可以显示娘家人的手活好和慷慨有度来。

  种棉花要从营养钵开始,用简单的铁质营养钵机通过手工操作,将混有家肥的营养土塑成圆柱形钵体,放上棉花籽,浇水再用塑料膜封闭。待到长出幼苗后再将这些温室中的宝宝们放进大自然,接受夏日的阳光曝晒和充足的雨水浇灌。若是阳光太辣,人们就会担心,像温柔的母亲担心在外的孩子受苦一样。他们找来蓖麻叶,那种宽厚的像手掌一样的叶子,细心地一片片盖在萎靡不振的幼苗上。棉花苗长大了,个子及腰时就要打花杈,为了结出更好的棉花桃,农民们不得不这样耐心和狠心。追几遍农家肥,当时还没有提高产量的化肥,静等棉花长出棉花桃。终于迎来了花开结果,此时要注意蚜虫沉默而凶狠的蚕食。人们又要给棉花地纠缠,一天又一天地捕捉害虫,然后用两根大拇指的指甲盖挤死。棉花终于开出了雪白的棉,秋日的阳光下,伴着西风,棉絮们骄傲而灿烂地大笑着,迎接农民们的检阅和轻盈的手。

  棉花地是绿色的海洋泛着雪白的巨浪,在海天相接之间,归雁横飞,落霞纵跃。

  但摘棉花并不是一个轻活,孩子们讨厌极了。摘花时要保持棉絮的清洁,因为棉花叶被秋风催熟吹烂,焦黄发黑,一不小心就会沾在棉絮上。永成三兄弟们没有耐心,哭丧着脸,甚至还要赔上一顿父亲的暴揍之后,乖乖地围上花兜在棉花地内一趟又一趟地摘起来。红霞很有耐心,但有时候也难免烦躁起来。这种海底捞针,鸡蛋里挑骨头的细活并不适合小孩子干。

  整个秋天,整个村子里的人们如作茧自缚般困在棉花地内,日复一日地磨着眼睛,扣着手。直到冬天,摘棉花大战依然不会终结,硝烟甚至会蔓延到家里。因为土地要让给小麦,小麦鸠占鹊巢,棉花棵子被艰苦地拔起拉走,卸在家门旁,排得老长,就像是看阅兵仪式的观众众多又杂乱无章。棉花终于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摘完,等待出卖。女人们不会闲着,还要在寒冷的冬天用手剥棒子粒,围在做饭时燃着的灶旁或者坐在冰冷的屋里给男人和孩子做棉衣,做鞋子,一针又一针的不知疲倦。

  似乎每一年都是这样天下太平,现世安稳。每年都会下雪,每夜的月亮似乎总是这么亮。可是生命的长河总会有波折,平静的河面下是百转千回的暗涌。很多事情早已有预兆,但多数人只能在最后一片羽毛压塌城墙时才发现。

第三章 归来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832 2019.09.18 22:31

  一九四五年,国内战争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嘉扬从那个看惯了血肉横飞,战友离别的战场偷偷跑了回来,找到了大哥嘉宏。那个时候家里只剩下了大哥,父母已经被饿死在石磨旁边。

  当初国民党为了抵抗解放军的浩大攻势,沿途只能抓壮丁。嘉扬很不幸被几个穿着国民党衣服的男人带走了。据这个说话时还颤抖的逃兵回忆,他一路上就是只有一个任务,推大炮。有时候要走上一百多公里,饿了就吃土豆,然后继续跑。遇到了敌人,他们就躲,躲不过就把炮车停下来,对着自己的同胞放大炮。当然,他不会放,是一个满脸胡须,操着东北方言的男人放。打不准,他就让嘉扬这个瘦胳膊瘦腿的高个子男孩把炮车换个角度,然后再来一发。嘉扬的右耳朵也就是那个时候被振出毛病的,直到他寿终正寝时耳朵里还会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好像那一年的大炮还没有打完。

  之后,他们经历了雨天,暴风雪,大雾弥漫等各种恶劣的天气,身边的村子好像都在冒烟,荒凉的看不到任何人影。他的心里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真可笑,他担心的只是怕迷路,回不了家。因为山一程,水一程的,弯弯绕绕的路总是让他的脑袋发昏,每天夜里难得的几个小时的睡梦里,他总会被找不到家的噩梦吓醒。二十岁出走,直到他二十二岁,真幸运还活着,他趁着别人不注意向来时的方向逃跑了。一个人只要心里想着某个东西,无论经过多少个弯弯绕绕总能准确无误地得到。

  回到家里,他不敢出门,整日整夜地躲在大哥的土泥墙屋里。他害怕被别人发现,再把他捉走枪毙。这样提心吊胆地躲藏了三年,他听说老蒋逃到台湾了,才敢出来。大哥为弟弟找了一个男人战死的寡妇作媳妇,并为他盖起一间茅草屋,他的日子才算安稳下来。但每当说起那件陈年旧事,他总会骄傲地向没有参加过战争又对战争充满好奇的晚辈说起自己的见多识广,尽管他把自己的最后逃跑经历隐瞒,这些惊愕不已的晚辈依然对他刮目相看。每当说到他逃跑前,他就会突然停下来,嘴里感叹着:“哎,老蒋……”

  兄弟两个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慢慢有了孩子。守文就是嘉扬的大儿子,过了两年又生下二儿子守武。

第四章 远道而来的客人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550 2019.09.20 22:33

  种植了千年的土地,一如被剥削欺压千年的农民,贫瘠退化。如今土地上的农民已经开始觉醒,而土地依然等待着拯救。土地像年迈的老太婆,再也生不出孩子一样,庄稼的产量很低,以至于被国家征收之后,农民们日常就吃不到白面。白面要留到过年时蒸上一锅馒头,包一顿饺子。吃肉更是奢侈,除非是家里来客人,拿上几块钱买些荤菜,要么就是过年了。

  孩子们期待着有亲戚来,期待着过年。那些年,亲戚们都知道走亲戚的难处,因为缺少交通工具,人们真的是挽着布兜或小提篮,用脚走上十里多地甚至几十里,一天几乎都在路上了,所以不论早晚,到亲戚家的那顿午饭尤其重要,也就不得不拿出最丰盛的饭菜来招待。客人又怕主人多花钱,那时的客套也就发自内心,都不容易。走亲戚又以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为主,或者母亲想女儿了,彼此才会不怕舟车劳顿,每隔半年走上一遭。花凤琴的母亲来看过女儿和小外甥,中秋节前一天,还给小外甥们每个人带了一双绣着老虎的棉鞋。村子旁三里多处唱戏,花凤琴过年时告诉过母亲,意思是可以瞅这个时间来一趟。花凤琴的母亲爱听戏,做农活时也喜欢没事哼两句。

  母亲新作的布鞋和裤子上布满了尘土,身上出了很多汗,她还是很高兴,在女儿住的房子里看了又看,不断说这里变了,那里没变之类的感叹。自从家里被抄过后,守财便不再给家里添置任何昂贵的家具,所以偌大的房间显得很单调。但母亲已经两三年没有来了,尽管心疼女儿受苦,可还是很高兴能在三女儿这个已为人母的家里母女团聚。那个时候女儿回娘家从不带孩子,所以当外婆抱着对她有些陌生的外甥更是把眼睛笑成了缝。

  戏台上正在唱白毛女黄世仁,台下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爷们们抽着烟,女人们看戏入了迷,透过厚厚的烟雾恨着黄世仁的无情,欺压百姓,让白毛女收那么大的罪。戏散后,外婆在戏台子旁边的小吃摊上给外甥们买了麦芽糖,烧饼等好吃的。几个小家伙和出手大方,声音有些浑浊不清的老人混熟了,开始喜欢这个个子小小,眼睛笑起来成一条缝的外婆。临走时,凤琴还说,猫狗识恩头,孩子喜欢和外婆在一起。此后,他们的外婆再也没有来过,直到外婆因为肝病去世时,他们几个兄弟去为久远记忆中为他们买糖吃的外婆送葬时,看到的也只是装着外婆身体的黑色棺材。唱戏的地方成了千禧年之前最盛大的集会,每月的初十和三十就会有很多人约定成俗地前来,购买家庭所需的各色物品。

  在那个白面馒头还是香饽饽的年代,整个中原的农民平时靠野菜,洋槐花,红薯面窝窝等杂粮打发艰苦的岁月,守着脚下如他们的脸色一样发黄的土地。人们没有太多的需求,所以精神总是十足的。

  永成已经八岁有余,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如有电流闪过。同胞弟弟永定却是继承了母亲的温婉秀气,说话也是细声细气。永新虽然年纪最小,却是拥有了父亲宽厚的肩膀和母亲的柔弱,只是说起话来有些结巴。永成雷厉风行,做事积极乐观。他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同时家里的人也信任他,很多事情都让他来做。

  老大的智商远远高于同龄人,自然就有些不合群,加上他彪悍的身形,没有人敢惹他。所以呢,小叔守平成了他寂寞时的安慰。

  夏天是漫长的暑假,守平因为永成两兄弟要开始和自己一起去学堂,难免和永成更加亲密起来。他们一起到河边捕鱼,在黄昏时提起地笼子,很多可爱的鱼和泥鳅在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在爷爷家门前的低矮枣树上,永成和守平蹲在同一根树枝上拉屎,每拉下一次屎时,树枝就剧烈抖动一次,他们就会笑,用手握紧头顶的树枝,全身也笑得和树枝一起抖动。他们还在村子周围的砖窑里流窜,像是冒险,寻找着未知的宝藏。找到整块的砖头就赶紧带回家,生怕被别人发现。就是这样,他们不知疲倦,奔走于村子的各个角落,挥霍着渴望长大的童年时光。

  桃溪村地处柳桥镇东北部,相当偏僻没落。村子被细水环绕,绿树掩映,各种鸟类在此欢聚唱和,如一座孤岛。石桥拱形,三环大小不一的桥东迎来西边落日,送走东去朝阳。这弯石桥连接着村子与外面的世界,像是一根脐带。广阔的农田散布在村子周围,依靠着潺潺的流水,自在生长。除了到集市买东西,村子里的人很少走出去。十里之外这个村落竟被健忘的人们忘记,村庄的名字如在梦中回荡过那么几次。或许有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在被问及时,如是梦中惊醒一般,想起这个久远的名字,自豪地笑着,“桃溪村啊,我去过的,那里的河很长,就是太穷了。”

  很平常的一个周一下午,阳光还是带着满身的怨气烧灼着大地,毫无收敛的意思。隐隐从南边走来一个人,穿过广阔的庄稼地,徐徐前进。踏过南桥,走进一群好奇的孩子们中间。来者是一位个子高高的男人,长长的黑色胡子上粘着厚厚的灰尘,鼻梁高耸,一双眼睛冷静而深沉。他的头发很长,黄黄的卷发垂过耳际,沉沉的似乎不愿被微风吹起。他漠视着周围人们的好奇眼光,不慌不急走着。孩子们很好奇,可是也很害怕,只能时刻注意着距离,可眼睛像是被磁石吸引般时刻注视着他,以免自己错过什么。当时村子里的房舍还是分布在桥东北面,低矮破旧,土墙围着,到处都是彻头彻尾的泥土,尘埃。他停下了,正对着村子最东面的房子,叹了口气,愣愣地站在那里。

  花凤琴正在靠近外门的厨房里做饭,永定帮着烧火,红霞则是坐在小板凳上给永涛编草虫,她的手很巧。永成急匆匆地跑回家,满脸通红地叫住了母亲。花凤琴很意外,并且决定出去看看儿子口中的“外国人”。那个人已经坐在了一块土坯上,只见他双唇干裂,脸上的皮肤粗糙不堪,头发被炎热的阳光灼焦发黄,全身布满风尘,头发上落着几片碎叶。是一个苦难人,花凤琴想让他进屋里歇歇,他没有进去,只是挪了挪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她让永成给大叔倒碗水,他接着水后也不客气,饮了个满碗。永成又自作主张去接,他还是双手捧着饮尽。总共饮了七碗才罢休。

  杂粮面条做好了,花凤琴先给外乡人盛了满满一碗,并说道:“老哥,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先凑活吧。”

  一行浊泪从眼里流出,苦难人用浑浊嘶哑的嗓音,以及因长期沉默而近乎丧失语言能力的嘴颤抖着说:“有……劳……了。”

  男人顾不得热,呼呼地把饭吃完。他的脸终于有了血色,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男人有了精神,自道是落魄的流浪术士,会看命和风水。他嘱咐恩人,穷必生疾,月夜舞臂。花凤琴没有理解这是预言,只是说这贫困的生活,谁也难免要生病的。那人只是笑笑,然后就向北而去。黄昏时暑气渐退,火烧云漫上西天,像一张诡异的脸,凶恶莫辨。

  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命运是翻云覆雨手。

第五章 月光下的舞者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427 2019.09.24 00:16

  花凤琴曾在家乡的私人学堂内背过几篇《百家姓》,毕竟在解放后她的家里被划为富农,还是认得几个字。丈夫自从被揭发后,就一直在家,可又闲不住,整天往外面跑,忙着村子里的事,在家时也是看报纸,关心着农民政策还有国家里发生的事,薄薄的报纸里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咬人的虫子,看着难受。

  所以,她除了给家里做饭,就是看孩子。孩子小的时候,还可以抱着,即使有些累,都还是存在于自己的监控范围。但当他们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对家里狭小的院子和空荡的屋子不满足了,总想到外面跑跑。作为母亲,她的心里有些害怕,可是吃饭时都不知道回家的永成是在太难管了。大儿子每次出门,她都要不厌其烦地叮咛三弟注意看好守成,不要带他上树,不要下深水。守平很敬重大嫂,真诚地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明媚的阳光暧昧地照在家里的梧桐树梢。守成竟然没有出门,真奇怪,孩子出门会让母亲担心,不出门反而让她更担心。她问孩子今天怎么没有找小叔玩?是不是两个人打架闹别扭了?永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凤琴赶紧摸摸儿子的额头,是滚烫的。

  他害怕母亲知道自己前一天中午偷吃橱柜里的红薯面窝窝。本来窝窝不会被剩到长霉的,只因为它掉在了柜子的底角,花凤琴以为被老鼠偷吃了,也就没在意。幸运的是,在捉迷藏时被藏进柜子里的永成发现了。于是,他躲在柜子里,在没有人找到他的空白时间内,吃掉了长着毛毛的窝窝。

  下午,守平和还没有成家的二哥跟着父亲下地去了,永成和两个弟弟玩累了,就躺在床上,突然一股虚弱感袭上全身,沉沉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隐约间听到母亲的骂声:“今天咋恁老实,你个龟孙,也不知道下地看看……”永安的意志还是有些混沌,勉强起来,故作无事地爬起来上茅房撒了一泡尿。外面已经是黑夜,花凤琴看到儿子走路时有些晃动,没有留心。

  一间筒子屋既是堂屋正房,又是睡房,几座石灰缸用来盛粮食,然后就是一张大木板床,衣柜和橱柜放在北面靠墙的地方,此外几乎也没有什么东西。四个孩子两个大人共躺一张床,不算太拥挤。永安以前感冒发烧都是通过睡觉治好的,把被子蒙住头,出出汗,第二天也就又是轻快的一天,似乎昨日的苦痛难受只是病魔在身上打了个盹。后半夜,花凤琴被什么东西烫醒了,像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她预感到不对劲,并摸了摸身边的孩子,当她摸到永安时,那种烧烫的感觉又再次袭来。花凤琴叫醒丈夫,两个人抱起永安,趁着西沉的月光,拉着铺上棉被子的架子车去找守文去了。

  守文这几年作医生,家境还算富裕,而且也很讲究,堂屋是堂屋,睡房是睡房,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房间,互不妨碍。围墙围起半落院子,大门旁是门诊部,两颗枣树遮在门诊部屋后。儿女双全,他很知足,也就结了扎,不再要孩子。夫妻二人很少吵架,妻子虽然平时话少,待人热情,但骂起人来字字透着狠劲,所以守文总是顺着她。他们还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干柴烈火,免不了一场大雨甘霖,精疲力尽得睡去。睡了没有一会儿,就做起了梦。梦中有一只老鼠,它在床下咬床腿,起先是轻轻地咬,后来变本加厉地狂咬不止。守文被激怒了,一股仇恶感涌上心头,他睡不下去了,决定起床去拿门后面用来除尘的鸡毛掸子打老鼠。他醒了,听到了敲门声。

  “守文快起,看看。”花凤琴喊着,有些哭腔。

  “什么事?”守文慌张地问。

  “你大侄子,永成。”花凤琴说。

  守文起床。夏夜是温柔的,空气里飘荡着慵懒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传来昆虫和谐的歌唱。他穿着睡衣快步走向漆黑的屋檐。

  守文吓住了,永成身体太烫,明显已经不行了。他一边尽自己所能,给侄子身上擦酒精,一遍试图叫醒永成。永成只是有气无力地哼哼,眼睛开始翻白眼,完全说不出话来。或许是因为这个生命垂危的孩子是自己接生的,所以他对这个孩子有一种特别的情愫,觉得很亲密,而且他的名字也是自己起的。他的医术本来可以在北京的大医院深造的,但由于家里没有钱,政府再给他好的政策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局限于镇上的二流医院学了个一知半解。大病对他来说,身上的医术完全无能为力,于是,守文骑着自家的二八大杠送永成去了镇医院。

  因为医学技术水平和医药的短缺,很多镇级的地方都是没有接种疫苗的政策,而且很多人对疫苗一无所知。加上卫生观念薄弱,饥饿带来的身体免疫差,当时的死亡率很高。民间一直有“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种不知者无罪的幼稚观念,更是助长了疾病的肆虐。

  永成回来了,他没有被病魔带走。是小儿麻痹症给了他一次生不如死的体验,同时也夺去了他能跑能跳的双腿。他的腿瘫痪了,并且永远停留在了他八岁时的模样。

  对于一个天生好动的孩子来说,夺去他的双腿是怎样的一种残忍。永成的眼里不有灵动的光影,取而代之的是泪水,还有土地上完全麻木的双腿。这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它们像是两截木棍捆在身上,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他问这两截木棍把他的有力的双腿藏在了哪里,它们只是冷冷的躺在那里,留给他无尽的沉默。

  命运的暗礁总是在你不经意间击中你,而你却毫无还手之力。

  花凤琴认为是自己把儿子害成了瘸子,痛恨自己在看到儿子走路晃动的那一刻就应该发现的,可是都太晚了,责备、悔恨也挽回不了。在她二十七岁这一年,她提前老了,头发中多了一些刺眼的白发。

  永成没有赶上开学季的班车,从此与学校毫无瓜葛。他开始了与寂寞为伴,过去的奔跑岁月被扼杀在了那个昏沉的夜晚。有时,母亲会搬一把藤椅,把儿子抱进椅子里,让他感受着温暖的阳光。院子里的婆娑树影从西到东,远处的粗制砖块被密雨斜风舔舐,剥落成尘。脚下的蚂蚁走走停停,搬运着食物碎渣。时间被拉长了,它走得很慢,前方是漫无边际的白茫茫的路。

  秋天是突然的,在你突然感觉天有些冷,想起来放在冬衣下的秋衣时,秋天就已经站在了你面前。牛儿在泛黄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要么躺在那里静静地反刍。人们在秋雨中剥着玉米,唠唠家常。收获之后的土地是安详坦然的,如分娩之后的母亲。她从不埋怨人们从她身上拿走过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默默奉献。无论经历过任何灾害,她都在不遗余力地给予,哪怕榨干最后一滴血液。

  孩子们喜欢任何能动起来的东西,于是架子车在农闲时就毫无争议地成了玩具。他们把架子车车轮卸下来,一个人推着,几个人在后面追。为什么推车的人比徒手的人跑的快呢?没有人想过,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守平和永定一定是感觉推车轮子没意思了,决定载上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的永成,因为永安一直坐在那里羡慕地看着他们跑。花凤琴一开始是满口不同意,但是当她看到永成渴望的眼神时,她动摇了。永安每天只是憋着,像一个废人,即使摔倒痛一痛也比像死人一样苟且地活着强。

  永成坐上车轴,有些晃,差点摔过去,还好被守平扶住了。他们对于新鲜事物有着出色的理解能力,并能很快掌握。不出一个下午,永成已经可以掌握平衡,让后面的人尽情推着他狂奔。

  永成破裂的内心里射进了一丝光明,并且不断增强,阳光在心里织出彩虹,慢慢多姿多彩。

  夜晚,人散了,只剩下光溜溜的庭院,像是跑过马的马场。天空是一轮可爱的秋月。人们进入了梦乡,蟋蟀幽幽地弹着单调的曲子。一个人睡不着了,摸索着下了床。他的走法奇特:两只手按在脚背上,蹲着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像只会走路的青蛙。他双腿细长,上身发达,甚至发达的有些过分。夜里的他像个鬼魅,像一只只有上半身的幽灵蛹动。

  他熟练地走进仓房,精确地找到白天时玩耍的车轮。他把车轮轻松地扛在厚实的肩膀上,缓慢而沉稳地把车轮放在院子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段麻绳,并用死结把绳子在车轴上系成环。用他铁钳一般的双手抓了几下车辐,感觉稳当后,以惊人的力量撑起全身坐在了车轴上。他把一只脚放进绳圈内吊着,另一只脚悬着。他开始用双手转动车轮,有些慢,这是为了找好重心和节奏。终于,速度快了起来,他的双臂成了发动机,带动车轮跑起来。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狂奔,他得到了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之感,他甚至感觉自己在飞。不,不是感觉,他就是在飞,轮子是翅膀,他像只第一次试飞的雄鹰,并且得到飞翔的快乐后在做贴地滑翔。他想高喊,喊出这几年的困顿和憋屈,可是激动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没有任何疲惫感,反而有一种超脱于物外的自由。月光下,他像一只拉磨的狂牛不断转圈,像一个疯子一样喜极而泣,玩命奔跑。庭院内全是车轮掀起的细土。

  花凤琴没有说话,躲在暗处为儿子担心,为儿子加油,为儿子自豪。

  永成又开始走路了,而且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走着。人们惊叹于永成控制这种难以想象的创造力还有诡异的行走方式,可是不管怎样,奇迹像是突然的阴天,就这么不经意间发生了。当然也会有人去试着像永成一样坐在空车轮上走,但没有人可以如永成那样成功。

第六章 怀孕的新娘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379 2019.09.24 23:37

  守勤是家里的二子,在他上面还三个姐姐和大哥守财,而且刚在乡里的大学毕业,正是要成家的年纪。他需要一口房子。

  村子北面,在一片荒乱的废墟中,父亲房子后面有一方砖窑。守财曾跟着村里一位老先生学过烧砖窑,后来老先生去世,他也就成了村子里砖烧得最好的人。他的技术一直为人们称道,说他可以用最少的木材和土坯烧出最规整最结实的大红转来。崔子里盖房都是自家烧砖,但都是烧不到好砖,所以经常有人找守财帮忙看窑,在一旁指导着。守财很少要请求者的送来的礼物,他认为自己只是举手之劳,更何况都不容易。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别人有求与他,他喜欢忙活。用守财母亲的话说,他就是遭罪的贱命。母亲可以这样当着花凤琴的面说,花凤琴则不敢当着丈夫说出这样菲薄的话,她很尊重自己的丈夫,并且顺从着他。小儿子永新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喜欢跟着父亲看窑,父亲也喜欢给儿子们讲解关于砖块优劣的学问。

  在一片炮竹声中,烧窑的活开始了。一家大小忙活着,整天围着这口又深又小的砖窑打转。守平上学时几乎从来不进学堂,每天和村子里几个男孩溜坑,摔跤,不学无术,所以小学五年级就毕业了。少年的他已经长得和父亲相似,腿短身子长,身体结实。不上学了,那就种地,每天他要做的就是跟着父亲学习种田的知识。父亲也没有要求自己的儿子要搞出什么名堂,他觉得人生下来早晚要种地的,谁也离不开土地。不种田人怎么活,不得饿死。种好田才能娶媳妇,打一辈子光棍是要招全村人耻笑的。

  永成在他心爱的车轮子上坐着,像是领导一样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两个兄弟码砖时的错误。守勤在忙活中难免有些忧郁,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多愁善感的余光。他或许在期盼着什么,像每一个多情的少年的一样,尽管他不承认自己和别人一样。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如魔鬼一样的天使。

  王思燕是一位皮肤很白,鼻梁处长有雀斑的女人。扎着麻花辫垂过肉嫩的双肩的她喜欢笑,带着诱人的放浪的味道。在这贫穷的年代,农民的皮肤被炽热的阳光熏陶成黄土的颜色,甚至是淡淡的黑色,她岁月无侵的白皮肤无疑是高贵的,让任何一个和她打过照面的男人忍不住侧目相待。

  她和守勤同上一所师范大学,不经意间有过几次照面。守勤在她走过他身边后,在风中嗅到了甜蜜的桂花香气,自此,他心里有了她。随着守勤内心争斗的沉浮,他是鼓起过勇气和那位漂亮的公主说过几句话的。王思燕是学校内有名的交际花,据说每天她都在换男朋友。这种流言蜚语无疑是十分危险的。可是,看热闹总有不嫌事大的,在一次班级联谊会上,甚至有人当面说她是破鞋。她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这个男孩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幼稚。可是向来沉默老实的守勤坐不住了,用他长期因干农活而练出的强健大腿踹了那人一脚。三根肋骨当场折断。这一脚的代价就是老父亲用公分换来的粮票赔礼道歉。王思燕也因此被校方传讯调查,又被叫到大队严厉处罚。就这样,守勤提前毕业,到乡里中学当起了一名普通的音乐教师。守勤无怨无悔,既来之则安之地努力教书。他不知道,自己的梦中情人也和他一样被退了学。

  王思燕是第一次见到有男人为她犯错误,其他的男人只是一天到晚的想占她便宜。一个人时,她会想起守勤,在嘴角不经意间荡起微笑,真是一个莽撞的傻男人。或许是因为守勤太过于贫穷,土里土气,皮肤像是挖煤人一般黝黑,她自己都以为过一段时间,这个男人就会被忘记。

  当她从棉花地内出来,全身颤抖得站在一条秋草衰败的小路上时,她意识到自己引以为自豪的东西被夺走了。她像是收过小麦的空地,一无所有,所谓的神秘被公布在光天化日之下。初秋的黄昏,残霞把光芒垂怜在绿色的棉花棵子上面,凉风鼓动起绿浪。男人早已逃之夭夭,消失在茫茫绿海之间,高圹的天空下只有这个女人,被强暴的女人。天地玄黄,秋风劲草,霞光还是那么美丽,大雁不改方向得悠悠飞着,只是她再也回不去了,从少女成为了真正的女人。可是她还没有完全享受好自己的青春。

  她的童真就像是被谁推了一把,然后就来到了岁月之河的彼岸。

  没有任何预兆,守勤常常在梦里看到的女人出现在了他面前。或许是有预兆的,因为早晨当他从家门前的枣树下走过时,一颗红枣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一颗红透的红枣。

  一个女人无比坚忍地走进了桃溪村,站在了守勤的家门前。守勤没有去学校,他正好休假,在家里帮父亲码放砍回家的棉花棵子。是母亲在门外清理粪池时看见了陌生人,一个风尘仆仆怀孕的女人。王思燕挺着三个月大的肚子,走过一落又一落破旧而相似的村子,踏过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小路,寻访了守勤的学校,最后又继续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守勤的家门前。她嘴里吃着不知怎么够到的枣子,向门前的老妪打听守勤。她太饿了!

  守勤常在梦里梦到王思燕嫁了人,怀着别人的孩子,梦中的她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对他笑,她的笑靥让他感到甜蜜却也折磨着他,终于从梦中哭醒。谁又能料到,如今她真的来到了他身边,问他是否愿意娶她。他仿佛要用自己所有的力气来捉到不期而遇的运气,用力地点头。觉得这样还不够,又用深情的声音答应了一遍。女人满意地走了,守勤想用上课用的自行车送她,但被拒绝了。她要他在家好好准备,过几天娶她过门。守勤望着那个已经一年不见的老同学。

  一场没有做多少准备的婚礼,新房子内的潮气还没有挥发出去就迎来了新人。用守勤母亲的话说:“只要笼子扎好了,凤凰也会往里飞。”

  婚后,守勤对王思燕百依百顺,从未让她下过一次地,干过一件农活,只是如神像一样供着。

  女人不干活还能叫女人吗?一家人都嫌弃守勤窝囊,也暗地里无数次中伤这个漂亮的女人,以为是她自己给守勤定的规矩,让丈夫受不完的气。这边的人慢慢的开始疏远她。

  不管怎么说,守勤还是娶到媳妇了,人家大不了说他受媳妇的气。可是随着老三年龄的增长,新的问题渐渐出现了。

第七章 白面馒头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1929 2019.09.26 23:31

  一九八一年的花凤琴一战成名,为多年后她短暂的媒婆生涯奠定了基础。

  是守平的婚事。守平已经长到了十八岁,但身体却没有长开,瘦弱矮小,而且上半身偏长,皮肤很黑,完全不像一个大人样。用母亲的话说,只要能找一个蹲着尿尿的就行。是啊,只要能让儿子成家就算是父母的大事完成了,所以每一个母亲每天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为儿子的成家忙活。

  当一个人被困得久了,就会顺从于当前的生活,因为这是一种叫做命的霸权。像一条狗,不管它对新家多么陌生,被拴得久了就会屈服,并实心踏地地为自己身处的家呐喊上一辈子。守平无论以前多么不喜欢种地,当平淡而漫长的生活与他朝夕相伴后,也收起了贪玩的本性,认真得像父亲一样有模有样地种起庄稼来。人嘛,总有一天要被迫长大。

  当他得知自己要去相亲时,他正在棉花地里拔草。

  守平的父亲和母亲已是风烛残年,母亲半身不遂,躺在铺有破棉花被的床上,父亲因常年劳累,身体早已经变了形,佝偻着身子,本来低矮的身体更矮了,像是缩了水一般。长兄如父,就是让长兄在弟弟们需要帮助时能代替父亲帮上一把,于是守财夫妻二人临危受命,肩负起三弟的婚事。

  经过守财的战友还有之前的同事相互间的打听,终于在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庄找到了一个茬口。结婚这个事在那个时代除了种地就是天大的事,两个家庭尤其是女方方面一定会打听男孩家的背景,人品,财力等。所以为了避免打听,在那个车马不发达的步行时期,越远越有优势。

  媒人和守财兄弟三人加上花凤琴,五人组成了相亲团,骑着当时少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带着八篮子馒头,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终于赶到了种满香椿树的村子。一围篱笆圈起一处院子,院子的主人拥有五个女儿和三个儿子,他们正襟危坐,等待约好的相亲的人前来。五个女儿中还有四女儿没有嫁人,五女儿还不到结婚的年纪。他们也正是为这个四女儿前来。

  彼此寒暄,男方尽量显出得体的气度,守财向前来看小孩的男人让烟,陪着像是老朋友重逢般的热情。而女方家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守平,这个穿着明显大一号的中山装的男孩。男孩十分局促,手都不知道怎样放才合适。被众人围观是一件十分辛苦和尴尬的事,仿佛自己当着众人的面被扒光了。

  当女方家里几乎所有人都失望,媒人被问得百口莫辩时,花凤琴站了出来。她看清了时势,并抓住了女方父亲一直看着那八只盖着毛巾的篮子的细节,果断出击。她装作不经意,揭开其中一只篮子,白花花的小麦馒头点亮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诱人的白面馒头飘着迷人的香气,而凤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都晌午了,该吃午饭了,正好我们带了几个馒头,大伙儿一起吃饭吧!”

  后来没有人记清她是如何瞒天过海,把守平身上明显的缺陷,比方说个子矮,她竟让所有人相信,等几年守平还会长高的等棘手问题圆成了可以解决的小问题,并且让女方的父亲相信他的四女儿嫁过去之后会过上好日子。她承诺只要守平结婚,就会有近二十亩的田地。也确实如此,他们桃溪村地多人少,后来都让人因为土地太多,种地太累而有了怨言。反正女方家的人同意了,他们旗开得胜,花凤琴成了功臣,就连老于世故的媒人也被她折服了,并断定她将来作媒婆,很多人将接不到生意的。但她只是五十多岁时做过一段时间的媒婆,可自由恋爱信息化的发展无情地告诉她自己的时代已经成为了过去。凤琴认定了自己的使命是全心全意地帮着丈夫种地。

  九十年代的男女双方在订过媒之后,要等上两三年的时间才正式结婚,期间是不能见面的。

  在张素云结婚前,终究是来过桃溪村一趟的。守平骑着大哥的带杠自行车,载着她骑了五十里的土路,穿过几个深坑和一条国道,弯弯曲曲,一路颠簸地到了家。也就是这一次的经历让她终生难忘。她未来婆婆的那张苍白面孔,还有逐渐腐朽的身体的味道,像是摆脱不了的噩梦。她后来不止一次地向她儿子说起:“你的奶奶我见过一次……”

  结婚后,她老是梦到那张脸,她像是幽灵出现在屋子里的各个地方,像是魔鬼缠着她,并说起话来,让她给她腾个地方。张素云结婚后一年就强迫丈夫换了新床。可是还是有扑嗒扑嗒的脚步声,深夜里在她耳边回荡。几年后她信了天主教,在圣母慈祥的垂眸下安稳了。

  人们在精神孤苦无依时就会渴望找寻一种信仰,用一个虚无而坚实的信念来祛除身上虚无而可怕的东西,战胜暗处的乱力鬼神。

  床上的病人有打算和这个未来的儿媳妇说上几句话,可是喉咙里被痰堵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呻吟,最终她放弃了交谈,用温柔的眼神默认了这个身体微胖,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儿媳妇。

  病人的女儿们在这一年的冬日从四面八方来看过她一次,当她们在这个久卧病床的老人身上再也看不到母亲当年雷厉风行的影子时,预感着这将会是最后一次来见母亲,所以说话时格外小心,尽量讨母亲开心。出了门后却又哭丧着脸,交代着父亲以后感到孤独时,就到女儿家去住几天。

  一九八五年的冬季,空气格外寒冷,天空沉沉的要下起雪来的样子。落霜的土地生硬如青石。

第八章 下雪了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747 2019.09.28 23:24

  冬夜的空气浓重如化不开的糖稀,腐烂草棵子的味道参杂其间,让人不能大口的呼吸。泥土垒就的围墙,草席搭成的一间茅草屋里,花凤琴依然在婆婆身边照料着。农村人坚信,养儿能防老,真的到年纪大了,还是儿媳妇顶半个女儿。

  王思燕刚生下她的第三个孩子,是一个女儿,正在过月子的她没能来给予大限将至的婆婆最后一点温存。

  花凤琴帮着公公打扫了房屋,换了尿盆,并喂了病人一点面糊糊。病人身体太累了,吃不下东西,身体极度缩水干瘪,像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她的记忆力把自己留在了过去,陈年旧事在脑子里呼噜作响,对于眼前人开始慢慢忘记。

  花凤琴在忙完所有家务后,要回家给孩子们做饭,临走时公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一句“天黑了,路上小心”。他从结婚后就把家里所有事交给了妻子,任何事都是老伴做主,所以这个小小的家庭近乎属于母系氏族的原始传统。老伴眼看要离他而去,他的顶梁柱要塌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大儿媳妇,他不想让凤琴走。

  天太冷了,什么都显得生硬不堪,腊月的黑夜人们早已经闭上门,钻进了温暖的被窝,仅有门内的黄狗吠叫了几声,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短暂的归途中凤琴想着自己嫁过来已经有十几年,相处的岁月里她对婆婆的智慧和果断佩服不已。公公像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孩子,家里的事人前人后都是婆婆一个人照料,做出家里几乎所有的决定,像是垂帘听政的慈禧。婆婆常对她说,做人要学会忍耐,没有过不去的坎,苦难是留给人受的,压不死人,只有人能压死人。这样回忆着,到了家。

  此后在家族艰苦岁月的磨练中也证明了,她,花凤琴是最像婆婆的人。

  躺上床时,窗外起风了,摧枯拉朽地噼啪作响,似乎要带走这一年的所有枯树糟木。

  夜晚訇然一声巨响,一截已经腐烂的桐木落在了院子里,砸碎了屋顶檐角几片方瓦。花凤琴醒了,守财也醒了,家里所有人都醒了。外面,守平敲打着大门。

  婆婆去世了。

  她感觉自己躺得太久了,整个身体都要散架似的。在风起云涌的黑夜中,当她听到惊恐至几乎失去声音的三弟结巴地说出娘没了的时候,疲惫了几年的身体又突然充满了力量。跳着晃荡的电灯,他们慌张地奔向茅草屋。

  想着三儿也要结婚了,自己的使命垂成,不觉轻松起来。在没有月光的天空下,在没有烛火的小屋里,她的眼睛穿过黑夜,看到了另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亮如白昼的新世界,床上的老伴满头白发,沉沉地打着呼噜。自己陪伴了半辈子的那个年轻人,那个让她骑在牛背上的新郎,如今也是老得不成样子。她想叫醒这个老头,用手再抚摸一下他时常颤抖的头颅,告诉他外面下雪了。老头好像在梦中听到老伴叫他,不觉“哎”了一声,从梦中醒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鹅毛大雪,揉了揉眼睛,屋里的老伴还躺在那里,手掌却已经冰凉如池子里的冰块。这一刻,老头只感觉嗓子里咸咸的,顾不得夜晚宁静中沉睡的人,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年春天,守平结婚了,老头住的房子按常理房子要留给守平,因此老头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他更孤独了。

  院子里自己亲手栽种的洋槐树如今也已树荫如盖,春天时开满白花花的槐花,引来嗡嗡歌唱的蜜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像牛一样反刍过去,回忆着老伴在的日子,回忆着这些年自己的成就。最让他骄傲的或许只有妻子给自己开花结果,养了这么多孩子。

  他的孙子们围在他身边时,他总是讲着过去,讲着对于孩子们来说很久远的往昔。孙子们听倦了,开始远离他,远离这个啰啰嗦嗦,耳朵聋的爷爷。永成依然沉浸在车轮子带给他的激情之中,在村子周围游走。永定被二叔拉的二胡和吹的口琴传出的美妙音乐所吸引,每天都会跟着学习。永新还是木讷着,不善表达,而且深陷于对于自行车的运动原理之中,能修一些小毛病。守勤的两个儿子总是打架,没完没了的斗嘴。老头就去找自己的弟弟,一位从战场上逃回的老兵。老兵张口就说蒋介石,“老蒋总是让我拉大炮,我害怕死啊,他逃台湾,我就回家……”兄弟两人说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散了。他又开始陷入了回忆的沼泽之中。

  女儿们想接父亲到自家住几天。大女儿春秀住在县城,继续教书育人,县城里坚硬的马路以及高耸的楼房让他觉得太拘束。三女儿秋菊帮着丈夫跑生意,太忙。二女儿春兰倒是距离近,而且嫁的也是农民,显得亲近些。所以也就跟着二女儿回家了。没事的时候可以和女婿下象棋,聊聊农活,还是可以排遣一些因为回忆带来的辛苦。

  是秋天的一个上午,二女婿岳雷骑自行车来接走了他。春兰为父亲已经晒了连续三天的被褥,并精心为父亲铺了床,直到夜晚父亲在床上睡着后,她才满意地走开。

  春兰有两个儿子,之后再也没有添孩子,她是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的。在守平家有了一个女儿后,她曾接这个小外甥女来家住过几年,为她买了很多飘亮的新衣服,也算是过了一把女儿瘾。春兰的两个儿子很喜欢这个姥爷,常常跟着他下地,在此之前他们一点也不喜欢干活。春兰知道父亲闲不住,也就随他高兴,让他做一些农活。是姥爷让这两个孩子知道,草上可以结出酸甜的灯泡果子,甚至有些草还可以直接吃,还有一些草可以治疗伤口,让伤口不再流血。两个小家伙对姥爷着迷了,天天要缠着他下地找草吃,在家时听他讲故事。老头在生命的最后日子享受了最后的关于外甥们的童年,他的心也成了孩子。

  一个人最终会把自己的一辈子活成一个圆,只不过这个圆是关于心的出发与回归。

  春兰在惊蛰那天中午为父亲炖了一锅猪肉,锅里放上茴香等大料,在灶上咕嘟个一两个小时,馋人的肉香飘满整个屋子。老头吞咽着口水,埋怨女儿不应该这么浪费。春兰只是笑着,说要给父亲改善一下生活。两个小家伙早已经准备好筷子,流着嘴水等着。春兰把大块的肉用勺子舀给父亲,两个小家伙碗里只有几小块肉。老头想给外甥们分享一些,春兰哄着父亲,说他们小,吃不了这么多。吃过大肉之后,他觉得嘴里有些咸,腻得慌,就到水井旁拉了一碗水喝。渴倒是解了,但肚子里有些冷,他感觉不舒服,但也没有在意。晚饭时分,他吃不下饭了,肚子里面如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脆弱的

  胃里有东西不断往喉咙里翻。身体开始虚脱,上厕所时一头晕倒在地。春兰慌了,叫上丈夫,把父亲载到了镇医院。

  镇医院新来了一批实习生,他们以为只是简单的食物中毒,就打了一只吊瓶,并没有进一步诊断。可怜的庄稼人总有着超出常人的坚韧,往往小病不吃药,大病怕人知道。所以老头只是忍着,怕多花钱,并告诉女儿自己没事,过一会就好了。打了吊瓶,老头就一直要回家,春兰拗不过,只能用架子车和丈夫一起载着父亲往家走。在路上,老人的呻吟尽管忍者,可还是有细微的响声。女儿就一边跟在吱扭作响的车旁,一边向父亲说话。渐渐的,春兰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她叫父亲,无人回答。停了车,发现父亲身体蜷作一团,表情痛苦,已经没有了热气。春兰傻了,几秒钟后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岳雷稳住了妻子,并连夜把老人送回了老家。

  老头弥留之际看到了身着白衣,全身散发着白光的老伴,她微笑着向他招手。本来是秋日凉爽的夜,他感叹着,下雪了,世界又变得美好起来。

第九章 不识字的乡长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951 2019.09.30 00:48

  守财的父亲年轻时个子不高,皮肤又黑,村里的人都喊他矮地瓜。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农民当家作主的时代来临。经历过战火硝烟的人们,庆幸着自己还能活下来的同时,又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

  为了展现农民当家作主的好政策,照顾贫下中农。大字不识一个,村里最贫穷的嘉宏被任命为乡长。可是乡长该怎样做?嘉宏用他高高的却又空洞的额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每天到大队里开会,开会后能吃上其他农民们吃不上的白面馒头。好几次,他还会带上三儿到队里混一顿,这是守平童年里最快乐的回忆。

  当然,乡长以及贫下中农的身份不仅为他,还为家里所有人带来了空前的利益。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的大儿子当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放弃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选择去当兵,就是靠着父亲的关系进去的。还有上过几天学的大女儿,当上了小学教师,不用上地还可以拿双份公分。后来嫁给了退伍归来的一名军人,移居县城。守文尽管不是自己的儿子,也因此去了乡里的医学院有了一技之长,并在那里遇到了陪伴自己一生的爱人。后来还有了可以去市里深造的机会,但媳妇不想让他走加上家里拿不出生活费才没能把握住机会。二儿子守勤就因为热爱音乐,父亲托人把他送进了乡里的大学学习,退学后进入了小学教音乐,脚踏式钢琴虽说不是弹得很精湛,但也足以让学生们体会到音乐的美妙。

  那些年是他们家族最风光的岁月,村子里的人虽然嘴上还会叫他的诨号,但心里充满着羡慕。

  嘉宏作乡长的这些年,为乡里并没有立下任何功绩,反而助长了身上的一个坏毛病——抽烟。这个习惯波及了后来几代家族里的男人,最后让守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嘉宏抽烟就像是吃枣子,一根接一根,开会时抽,吃饭时也要点上,没有烟的时候,他就把抽剩下的烟头里黑色发粘的烟油剥来吃。妻子无数次劝阻最后惹下来的不过是嘉宏蹲到堂屋门槛上半天的沉默。哎,拿他谁也没办法。

  大约作乡长有五年的时间,因为政绩挂零,他被降级成了村长。当然他的乡长之名只是时代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是不健全的政策中难免会出现的一个现象级笑柄。作了村长,他的威力减弱了,但嘉宏并没有任何灰心丧气,反而庆幸自己终于不用每天那么胆战心惊了。他还是每天上地,回家吃着五谷杂粮。

  多年以后,当嘉宏的坟头长满秋草,安静地躺在自己家的土地上时,他的子孙还在回忆着他,讲述着他风光无限的高光时刻。

第十章 新婚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4269 2019.10.02 00:16

  永定已经十八岁了,应征了文艺兵,到青岛。红霞初中时因为家里缺钱而放弃了上学,嫁了个街上做馒头的男人。永成也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只是下半身还是老样子。他很羡慕永定能去青岛,并且憧憬着外面世界的样子,青岛很青吗?永杰觉得哥哥愚昧的有点可笑,青岛是一个地名,正如桃溪村一样,桃溪村从没有结过桃子,连一棵桃树也没有见过。

  全村人都在为守财家的永定和守文家的海涛去当兵而新奇着,并且一直把他们送到南桥,一辆汽车接走了他们。这是第一辆到村子里的汽车,人们开始对汽车津津乐道,说汽车屁股后冒出的烟味很好闻,一边说一边做出又闻一遍的享受感觉。夏天的第一场雨来临的时候,家里收到了永定的第一封信。守财一边抽着烟,一边给身旁好奇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读信。永定在信中说军训很累,幸运的是海涛和自己一个寝室,彼此之间照应着,一切安好,希望父母不要担心。后来每一个月像是一种责任,永定都要往家里写封信,交待着自己从军之行的新事。有一次花凤琴在回信中说,永新要结婚了。当时两个在外面的年轻人还不信,说永新还不到十五岁,怎么可能结婚呢!

  几年前国家已经禁止私窑,所以盖新房子都需要到集市上找砖车,谈好价钱让别人往家里拉。守财为三儿子盖了一处让全村里人意料之外的房子,不只是因为房子是全村第一个平房,而且位置孤立地向南桥靠拢。村里人一直坚守着泥土墙,木材梁,突然冒来了一个纯水泥土和钢筋的铁房子-村子里人这样称呼平房-让人看着不顺眼。那个时候村里所有的屋子都是靠北面,方便种地,而且利于串门。几千年的耕作习性,人们首先考虑的一直是为怎样利于种地。这也注定了永新能成为村子里第一个生意人。操心的人们担心永新结婚后家里会太冷清,独门独户的不安全。守财面对人们的质疑说道:“以后咱们村的房子都会盖在这边的。甚至要盖到桥南面去,”六年后,时代快速前进的步伐,才向恍然大悟的村民证明守财的决定是划时代的,充满了先知般的出人意料。人们开始拔掉坚固的地基,带着老房子里陈旧的家具,坚信不疑地将新房的地基向南面靠拢。三十年后北面的土墙黑瓦在岁月的雨水和劲风中土崩瓦解,终于归于平地。

  不管怎么说,永新的房子成了人们八卦的一件事,然而更让人们茶余饭后交谈的是永新的年龄。永新刚满十五岁,而新娘也仅是十六岁。按照家里的规则,第一个结婚的不应该是最小的永新的,这个种地还没有学会的男孩!

  守财的战友有一次来找他,带来了自己做的六条板凳和两瓶白酒。花凤琴知道这个老哥,退伍之后凭借着一手精湛的木匠手艺,顺风顺水,很多学校和结婚的新人都找他买桌子板凳,家里比较富裕。军人多数豪爽耿直,做什么事又实实在在。而且,这位战友平时有三大爱好,喝酒,抽烟和下象棋。下象棋倒是无所谓,只是前两个爱好在多年以后给他的老年生活带来了不幸!

  几乎每年这位老朋友都要来一趟,两个人直喝到酩酊大醉,掏心窝子说话为止。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从军时的问题。客人道:“守财哥,我的左腿是瘸了,但命是你给的,这辈子我都记你的恩情。”守财拍着比自己大两岁的老战友大笑着说:“老弟,记得刚当兵时被人老兵欺负时,是你一句,他是我老乡,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他。我才在新兵中好过的,我才最应该记你的恩。”花凤琴在一边笑了,“你们又喝多了,兄不兄,弟不弟了都。”

  他们不管,继续喝着,催杯换盏地尽着兴,花凤琴进厨房又炒了两个菜。将进酒,杯莫停的相劝直到夜阑人静还不罢休。在两人酒意正浓时,永新进去过一次,是帮母亲送菜。永新十四岁,沉默寡言,但行为举止很大方,方头大耳,讨人喜欢。也就是这一次的匆匆相逢,注定了永新今后的灵魂伴侣。老战友决定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嫁过来,保持两家通好。守财一开始很为难,毕竟大儿子还未成家,夫妻两个人商量了半个多月还是花凤琴做了决定,娶!

  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儿子成家了,永成这样的条件很难找个媳妇,永定一定是不愁娶的,当兵是大事,结婚可以以后再说。于是第二年,房子已经盖好,等待婚期。

  锣鼓喧天,礼炮齐鸣,穿着喜庆的人们脸上都挂着笑容。做饭的是村里的陶爱华,三十多岁年纪,曾到安徽学过厨艺,做得一手好菜,十里八村的喜事几乎都找他。孩子们在酒席开始之前无法满足嘴馋,就站在几个泥糊的灶台前看陶爱华炒菜。陶爱华手腕一抖,锅里的肉就飞上了天,又一丝不漏地落进大铁锅里,而后锅里突然冒出一阵火来,吓了孩子们一跳。只见铲子勺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油盐酱醋在空中飞舞,火焰时不时从锅里冒出,不到十分钟三口锅就出来了一桌子菜,令在场者叹服。看惯了母亲在厨房里小打小闹地做饭,这样的大开大合确实让小孩子们开了眼界。陶运营算是村子里有学问的人,他见到陶爱华的技艺后惊叹地赞道:”金勺子”。

  自此陶爱华就成了家喻户晓的金勺子。

  喜事总避免不了声色犬马,礼仪和面子。雇了几辆大篷车,风风火火地拉着拉嫁妆的男劳力和新郎去了。男方这边的亲戚好友都坐在棚下的凳子上等着新娘,等着开饭。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棂上插着柏树枝,求大喜百子之意。红霞和丈夫拉着一筐白面馒头,欢欢喜喜的为弟弟贺喜。花凤琴忙着接待女家眷,屁股都没有粘凳子的跑来跑去。春秀比较娇小,带着女儿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前来,花凤琴见没有春秀的大儿子宋远,问大姐才知道暑假补课。春兰是早早到了,两个儿子正和守勤的二儿子玩得正兴,春兰帮着招待自家人。秋菊最晚来,只有大女儿和小儿子来,丈夫没有跟来,生意上走不开。守财三兄弟则是忙着接待男眷和整理财物,见人都要散盒装的纸烟,结婚兴这个。

  终于花车来了,人们簇拥着新人走进新房,闹着拜天地收份子钱。拜天地是整个事件的高潮,人们聚在一起,肩挨肩,脚踩脚,闹哄哄地怂恿着磕头……

  永成远离了这个激动人心,沸腾了整个村子的舞台。他在弟弟的婚礼上是最孤独的,一个人坐在破旧的车轮上不知道该帮忙干些什么,而别人都在走来走去的干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他。他像是一个废人。对这个残疾陌生的人总是朝着他指指点点,然后又吃吃暗笑几声。甚至有窃窃私语传进他耳朵里:“这个人是新郎的大哥啊,还是个瘸子,看来是娶不到媳妇了,怪不得他弟弟先结婚……”永成不想听,可是越是不想在意,越是感觉每个人都在说他,看着他。

  或许每一个身有残疾的人都会有自卑感吧,令人心疼的自卑!

  他要逃离这样的场合,于是,用强有力的双手摇着轮子坚决地走了,在人们不经意间回家了。

  花凤琴在婚宴的后半部分赶回了家,并为可怜的儿子下了碗面条。永成委屈地哭了,手里的碗也抖抖起来。母亲抚摸着受伤的儿子,彼此无言。

  永新结婚后买了一辆大篷车,他开始了拉砖的生意。因为精通相砖的知识,他决定加入这个自己有些基础的买卖。嬉春虽然是十六岁的人,但人小鬼大,从小就是孩子头,男孩女孩每天跟着她跑。勇敢果断,且聪明善于心算,很快就成了永新身边的贤内助。永新前几年的生意经几乎都是嬉春教授的,他们夫妻二人在浮沉的生意场上开始崛起。

  生活是一盘菜,而婚后的恋爱则是调菜必不可少的那一捻白盐。

  当嬉春来第一次月经时,她的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似乎就莫明其妙奇妙地打开了。女人往往比男人成熟的早,尤其是当月经来临时,女人就注定被命运赋予了特别的责任。他们并没有在结婚当天洞房,或者说并没有真正的看见彼此。直道夏末秋初的一个夜晚。

  这个夜晚见证了嬉春从一个女孩到女人的过程。这一夜,女人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了八岁时屋后的洋槐树,两只黑狗在树下追逐。春天的槐花散落在沙地上。恍惚间她又像坐在一叶扁舟上,水波荡漾,两旁开满了莲花,河底游着红色的鲤鱼。突然一条鱼蹦上船头,船儿似乎经不起鱼的摆动,开在水中荡漾开来,几下之后鱼消失了,船儿也消失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安静,世界末日之后的安静。

  此后他们开始了真正的生活,两个人如胶似漆,任何没有旁人的空闲时间都会成为他们享受鱼水之欢的绝好天时。随着彼此的了解,女人和男人心有灵犀。夜晚的寒冷让两个人紧紧相拥,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仿佛天荒地老也不会分开。

  她这辈子也不能和他分开了,她的身上盛开的最美的地方有了他的位置。

  有时候两个人也会吵架,毕竟年少气盛,血气方刚。有些事是因为在生意上意见不合,在外面没有发作,等到回家后,怨恨积攒的太多,就会把脸一抹,沸沸扬扬地大吵起来。有时是因为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两个人先是小声嘀咕,往往是心直口快的女人先出声,男人装作听不见。可男人越是这样,女人越觉得火大,“话都懒得给我说,就那么不待见我吗?”心里委屈,嘴上的骂声就随心所至了。如果男人和自己吵起来,她又觉得理都在自己这边,男人是没有理由反驳自己的,所以会更加不依不饶。反正吵架这个事是女人的专长,因为理都会一直站在女人这里。男人开始讨厌起女人来,两个人暗中较着劲,谁也不服输。

  女人在结婚后拥有了两个家,这是一件很让她们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当她受够了一个家之后,就会回到另一个家栖息,找母亲聊聊,或者默默抚摸伤口,过个一两天又会想起男人的好来。男人是好面子的,他要守着这个家,直到女人回来。花凤琴在他们吵架时一般很少劝架,或者劝上几句,然后自顾自地叹上几口气,摇摇头,撒手不管了。她懂得如何做一个好婆婆!吵架之后是一定要管的,男人需要台阶下,其实第二天他就后悔了,面对燕去楼空的大房子,开始想着女人的温暖来,可又不能唐突前去认错,他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台阶。于是母亲的劝解和怨骂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台阶。是母亲让她把媳妇接回来,自己不得已,但也要去啊。开着砖车在做完一趟生意以后假装路过把嬉春接走了。

  “你不是不来嘛,你来我也不回去,在这里挺好的.”嘴上这样拒绝着,心里已经高兴坏了。

  “回去吧,你看我都为你开专车而来。”男人幽默着,终于女人笑了,甩着她乌黑的长发辫子回屋收拾衣物,坐上车回家了。

  小别胜新婚,他们又是甜蜜的一个人一样,完全忘记几天前吵架时的极恶如仇,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男人说今天夜里要好好庆祝女人的回来,女人撅着嘴,用手轻轻地摁了一下男人的鼻子。夜晚时分有时是可怕的,房子前后无依,风声穿过庭堂,月光明亮爬上朱户,他们的呼吸准确无误地充斥着大大的空房子的每个角落。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就像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偷吃禁果的那个夜晚,面对空旷的世界,心中充满着恐惧。

  生个孩子吧,房子就不会这么空荡荡了。

第十一章 归去来兮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4514 2019.10.06 21:48

  永定在收到母亲的信时很惊讶,弟弟那么小都要结婚了,大哥该会怎样面对新婚后的弟弟呢?他为大哥担心了。不管怎样,家里有喜事终归是让亲人高兴的,是新生活的又一个开始,他在信中表达了祝福,并用很长的篇幅把自己的新鲜事写给大哥。永定在军中学习吹小号,海涛学习吹大号。他学习的很快,说和吹口琴差不多,他已经可以吹出国歌的整个旋律,教员很为他骄傲。

  一九九三年秋天的一个早晨,一辆黑色桑塔纳驶进南桥,在葱郁的绿树中穿过秋日清晨的雾气,缓缓开到守财家门前。车中下来三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官员模样的人,其中一个个子比较矮,鼻子塌的中年人敲开了守财家的大门。花凤琴正在家里做饭,见是生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招待着。来者说明来意之后,花凤琴放下手中的勺子,跑到玉米地内叫守财回家来。守财一直在收音机上听,在报纸上看,全国要覆盖电网。可是周边的很多乡镇都扯上了电线,就是这个僻远的桃溪村还没有竖起电线杆,他每天都在盼着。终于来了。

  第二天施工队开着拖拉机,后面车斗里拉着水泥制电线杆。当时的电线杆不仅质量差,容易折断,而且长度仅有五米左右。村子里的人们知道这是免费给村子扯电,都很兴奋,每个男人手里拿一把铁锹,在村长守财带领下给施工队帮忙。施工队本来是打算自己花钱找人干的,这下倒轻松了,成了旁观的技术员了。电线杆从村子桥南面十里处的庄稼地栽起,经过村子中间,并在村子内每五十米栽下一根挺拔的电线杆,再到村子北面十里的庄稼地。用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电线杆栽好了,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扯好了一捆又一捆细长的电线。村子里也就二十多号男人,仅仅凭借满腔的激情就干完了需要一百个人才能干完的活,不得不说是在八四年全民挖水渠后又一个伟大的奇迹。

  等了三个月,村子里通电了。灯泡是白炽灯,昏黄黄的,这样不太亮的灯泡风靡整个村庄,他们认为这样的灯省电。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村子里唯一的代销店,是由运营三弟运启开的,他家只卖这种灯,原价便宜,花上五毛钱就可以买到。每个人都在为不用花钱买蜡烛而欣喜,长时间迷恋于一根毛线开关就能控制墙壁上的灯泡明亮和黑暗的魔力。这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他们甚至在灯泡关闭的刹那,灯泡里还有突闪的钨丝这种现象中感到了电的美妙之处。黑夜开始变得璀璨迷离,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不再那么让人没有安全感。

  嬉春和永涛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孕育了两个女儿,二女儿晓颖就是在神秘的电灯下诞生的。就在这一年,也就是在这一年,村子里增加了好几个新生命,人们说这些孩子赶上了好时候,如果没有谈虎色变的计划生育。

  如果说电灯泡让人们初步感到电的魔力,那村子里的那场电影的放映则让人们深刻的感到自己想象的匮乏至极。

  村子中间有一片树林,杨树居多,树下是光滑的草地,夏天时分人们夜晚在这里寻找蝉的幼虫吃。星期四的下午,一辆移动放映车开进了村子,他们说要给这个村子放映电影。守勤在学校看过,深知其神奇之处,向大哥建议同意让他们放映。大家也想看看电影什么样,于是每家出钱,凑在一起交给了一个相貌慈祥的胖子。守财在自家的广播里通知每一个人在夜晚七点,小树林里看电影。初春的天,浓寒薄暖的季节,人们穿着厚衣,拖家带口前来。几个技术人员把自带的发电机摆好,放映用的白布扯在树干上。本以为快要放映时,放映机很不凑巧出了毛病,一个带着鸭舌帽的技术员在急忙整修。那个胖子遗憾地说:“放了那么多村的电影都没事,今天真他妈倒霉。”

  等待的人群早已经坐在自家带的凳子上,小孩子则坐在大人的怀里。他们等得急了,就会表现出不耐烦,难免要闹哄哄得坐不住。收钱的胖子见惯了这种场面,用他幽默的声音稳住了即将崩塌的局势。他用一种神秘的姿态讲述电影的神奇,汽车可以在空中跑,大海在一片白布上汹涌咆哮,还有外国女人用诡异的声音笑……终于人们被深深吸引,并安静地等待电影这种虚无缥缈的物什的放映。

  幕布在风中摇曳,发电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放映机把白光投影在幕布上,电影开始了。先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微微泛起波浪。安静的海滩上两个漂亮的外国女郎躺在沙滩旁的帐篷下,他们吟吟地笑着,展露着自己风情万种的身姿。树林里黑暗中的男人们吞着唾液,静静看着。突然,一辆汽车从远方开来,速度很快,车是径直向着观众席开来的,在一阵大风鼓动起幕布时,人们吃惊地躲开座位,致使怀里快要睡着的孩子掉落在地上,哭地一塌糊涂。幕布里的车子似乎要从空中开进观众席,不论生死。在光影的尽头,那几辆车消失了,人们才脸红脖子粗地后悔自己的失态,却又嘲笑着别人的孤陋寡闻。逐渐的,人们不再范这些愚蠢的错误,开始适应电影的不可思议带来的快感。在放映到一个小时时,孩子们都睡着了,女人被男人赶回家,送孩子回家睡觉去了。

  永定在父亲的信中听说了村子里扯电线这件令全村人都十分激动的喜讯,他也很受鼓舞,感觉村子终于开始了进步。从军将近三年,他打算回家待一个夏天。可是他并没有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两个人有过一段最初的恋爱过程。

  当时的供电很不稳定,刮风下雨就会断电,有时天晴了还要停上半个月,很让人头疼。不过并没有人动过自己修理电路的念头,他们对电还是有敬畏之心的,依赖着电工。所以当永定这个从外面回来的有文化的人说他要去接电路时,同村的几个伙伴惊呆了,他们揭竿响应,并簇拥着他前往故障处。悲剧就在这里诞生了。

  花凤琴在儿子的一封信中收到过几张照片,不过只有一张不是和海涛的合影照。照片中,永定身着绿色军装,背后是蔚蓝的大海,还有几只海鸟在照片的尽头飞过。永定左手拿着一把银色的很精致的小号,右手把手指与浓浓的眉毛齐平敬着军礼。永定英姿飒爽,不怒而威,比他的父亲更加高大,自有一种伟岸。虽然把照片看了很多遍,可是当永定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她还是惊住了,完全不敢确认这个威武堂堂的军人就是自己的儿子。

  村子里的人都驻足观看这两个帅气的军人,他们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地走过惊讶的人群中间,热情地向每一个人打招呼,行军礼。人们也回了一个完全走形的准军礼。守财和守文两家合伙举行了一场宴会,为两个有出息的孩子接风。亲戚和朋友墙里墙外满满坐了一片,即使和自家无关的人也前来凑热闹。接风宴是中午,大家祝贺着,彼此敬着酒,十分融洽。在宴席上,俩个人还即兴合奏了一段行军乐曲。音乐在初夏凉爽的风中飘荡,划过村子里每一片古旧的黛瓦,终于消失在辽远的天际。

  永定很喜欢二姑家的两个表弟,尤其是大表弟洪全,他教过洪全吹笛子,并且送了他一根白色钢笛。洪全三十多岁时想起早逝的表哥时,还幸福的说起,“他还送过我一把银色的长笛呢,到现在还没有生锈。”海涛比永定稍胖,但都是方额阔嘴,拥有着家族遗传的特征。两个人带着村里的伙伴在附近的学校打篮球,并且无一遗漏地击败了周围村子每一支前来挑战的队伍。十里八村对他们很敬佩,说起来的第一个总是永定,那个瘦瘦的能扣篮的年轻人。似乎永定已经是无所不能的天神了。

  夏日是漫长的,就像黑夜里一条又细又长的乡村小路,怎么也绕不过去,怎么也走不完。尤其是三伏天,感觉屋里像烤炉,屋外更甚,树叶静静的在空中打着盹,,安静的可怕。夜晚人们把床搬到院子里,不顾蚊子疯狂的叮咬,顶着漫天星光,盖着薄薄的被单睡觉。蚊子在夜里嗡嗡作响,扰乱人们难得的睡眠,第二天又被清晨的蝉鸣唤醒。白天浑身无力,天地也兜兜转转。夜晚又精神了起来,为了打发时间就在村里不厌其烦地寻找蝉的幼虫,村子里找遍了,就打着电灯去其他村,直到走累了,找到眼皮打架为止。人们不再感叹电的神奇,脑中对于电影的奇幻也懒得回忆。直到夏末的一场大雨袭来,人们才清醒了过来。

  大雨裹着清爽的风,畅快地淋在人们赤裸的身体上,仿佛秋天就要来了。大雨时而狂躁,如奔腾的马群;时而又淅淅沥沥,像是羞答答的少女:时而又停滞不前,像是田间吃草的水牛。

  足足半个月之久,躲在一片黑色云彩之后的银白色的太阳才若隐若现,似乎在问人们,“雨水够了吗?”雨水够了,于是天开始似有似无的飘起细丝,如空气中漂浮的棉絮。也就在天空明亮,雨丝还在和人们打哈哈时,电停了。有人说是桥南边的电线断了。永定作惯了英雄,这次他决定再次给人们一个惊喜,他要去接电线。村里的小伙伴们很兴奋,像是为国效力的战士,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拿起家里的竹竿,义无反顾地跟着永定去了。他们从村子内那棵枝叶广阔如盖的大桑树下出发,走过南桥,穿行在已经及腰的玉米地之间的小路。路面上还有积水,永定只是赤着大脚,踏进偶然出现在脚下的水坑内,其中一只在水里潜游的青蛙和一条红色大蚯蚓被踩死,永定竟一无所知。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热情已近癫狂,遇神杀神。

  花凤琴正在屋里为儿子纳新鞋,是为儿子后天出远门准备的。她有自己一整套的女红工具,在一个小竹斗里。似乎每一个女人都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女红工具,这是女人的骄傲,象征着心灵手巧,不是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笨女人。新鞋是千层底,很耗针脚,凤琴撅着嘴密密缝着,这是慈母内心牵挂的游线。一层布,一层面糊,一层纸,在木板上定形,让阳光晒干,用剪刀比着鞋样子裁好,再用白线大头针一遍又一遍缝好,费眼耗时,直到把鞋底缝得很硬,坚若磐石方罢。纳鞋底需要的是耐力,鞋面则要依靠想象力。尤其是女孩子的鞋,鞋面上还要用彩线绣上各种美丽的图案。村子北面的哑巴很擅长画图,各种花鸟,只要他见过,就可以栩栩如生地画下来。所以很多母亲都找哑巴要图。男孩的鞋子,除了婴儿时做老虎鞋,长大了就不太讲究,白底黑面就行。花凤琴已经为三个儿子做了五双鞋,在做最后一双鞋时,难免有些疲惫,尽管熟能生巧,针脚还是滑了一下,刺进了食指指心。她的心猛然收紧了一下,十指连心果然是真的。指心冒出了一点朱砂红,她赶紧找一小片布包扎一下,但那只做到一半的白色鞋底还是染上了一抹红色,如女孩子白皙的脸上多了一颗朱砂痣。运营的二儿子建功跑来,当时他还很瘦,脸庞已经被恐惧扭曲了,他声音嘶哑而打颤地喊道:“永定电死了。”

  永定他们找了好久才在一小片棉花地内找到断线处,他们停了一会,想着怎么办。其实永定当时只是想着看看,大不了用竹竿戳戳,不行也就算了。可是当他看见身后满怀期待的眼睛,和大家的有些退缩的脚步时,他的胸中涌起一股令自己身体颤抖的勇气。他用手扯住一截断头,然后去接另一头。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先是酥麻,很快就是毫无知觉的舞动,他的身体开始发青冒烟,下身排出了一大摊屎尿。其实也就在四五秒内,永定已经看到了死神的镰刀。海涛发现不对劲,赶紧向前拉住永定的肩膀,他其实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是一股强大的磁场引力把他拉到了战友身上。两个人横死在田野中,同来的伙伴已经吓得腿软,恐惧压迫着嗓子,尖叫着跑开了。

  一路上花凤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电死了,这像是一个黑色的笑话,似乎只要自己不承认,自己的儿子还会生龙活虎地站在那里,喊她一声娘。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来到了事发地。玉米地脏乱的不成样子,电线杆断裂两根,断线处横陈着两具发臭的焦黑的尸体。花凤琴已是跪倒在地,满眼含泪,用最撕心裂肺的哭声喊着:“儿啊”。只有当自己心爱人突然死去时才会有这种悲鸣,令每一个听到的人内心震颤,随着哭号的人流泪。苍穹之下还有守文的妻子,死者海涛的母亲。

  两个人面对尸体痛苦不已,哭声容易传染哭声,悲情传递悲情,她们是被命运舍弃的母亲,可怜的女人。

第十二章 归去来兮(续)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696 2019.10.08 23:42

  桃溪村上空依然飘着细雨,雾气弥漫在树叶青黄的村林间。时间开始有停顿的现象,每一天都慢了几分钟,正如梧桐树上的水汽,积到叶子承受不了的重量时才从叶子上落下,砸在另一片叶子上。电线杆从村子中间漫向远处蒙蒙的玉米地,如一首渺茫的轻音乐。可是如诗一样的村庄却沉寂着,阴霾真如久久不散的水汽,屋盖般罩在这一小片天空上。

  屋外是永久不变的黑夜,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上万年,甚至更久。屋内一碗油灯,昏昏惨惨,灯下的人是伤心的人,是痛失爱子的女人。花凤琴躺在黑色杨木的棺材前,两眼发愣,想要再哭眼里也是没有泪,竟是痴了,呆呆的。她没有让任何一个热心的可怜她的人帮忙,凭借着用她矮小瘦弱的身体把冰冷的儿子扛回了家。打着补丁的衣裤交融着泥土鼻涕和眼泪,血水在上面结成痂,黑色的苍蝇在她身边嗡嗡飞舞。永成没有像母亲一样让自己沉沦,他只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却又不知道什么会来临,或许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会来,所以才会不厌其烦的一直等下去。

  守财已经和几个兄弟商量好坟地的位置,并动手掘坑穴。守灵七天后,尸体明显已经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腐臭,屋子里混合着油灯刺鼻的烟味和腐臭味道,让前来悼念的人窒息,只有花凤琴和永成像是没事人一样傻傻的待着。当然屋子里还有来自死人的久远的恐惧,这种恐惧最终成为了细细的电线中不可触碰的电流的神秘。

  照例,亲戚朋友是要来追悼的,村里的运营作为为数不多知晓葬礼环节的人帮着照料。运营安排着抬祭品和纸质花轿等往生用品的年轻小伙的工作,告诉他们其中容易出错的暗礁。在祭品中有一位纸质新娘,花枝招展,面带诡异的笑容,这是死者阴间的配偶,令人怜爱。但如果多看一眼,又阴森森的,心底涌起恐惧,变成夜晚的噩梦。当一切准备就绪,守财带人来抬棺材,花凤琴不愿意了。

  “谁也不能碰我的儿子,他只是睡着了。”花凤琴抓狂着朝丈夫嚷道。

  “咱儿子没有了,都等着下葬呢,你起来吧。”守财悲伤的血红色眼睛里闪烁着对于妻子的怜爱。

  “你真狠心。”花凤琴眼神里充满着仇恨。是啊,儿子没有了,不管自己如何倔强着不承认,这一天总是会来的。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让死者入土为安吧,凤琴”,运营强压着内心对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情绪,安慰着不幸的人。

  终于棺材从乌烟瘴气的屋子里抬了出来,葬礼在一片吵闹而伤感的唢呐声中开始了。这次的葬礼因为是新时代中,村子里的第一场葬礼,远比多年后守财的葬礼壮观,尤其是人数乃一时之盛。白花花的葬服铺满了南去的乡间小路,呜咽之声袅袅不绝。纸钱迎风飞舞,落在棉花地和玉米地内像花儿一样点缀着绿叶和路边萋萋芳草。随着葬礼队前进的是本村的父老乡亲,邻村的朋友,还有本家亲戚,络绎不绝的人群绵延五里之长,驻足围观者不计其数。茫茫雾气隐约处,棺材停在了南面一片树林内,被早起的年轻人掘出的方形坑穴翻出的新土散发着腥味,简陋而鬼魅。另一边是守文儿子的新坑,两家商量好要一起下葬,让他们在阴间有个伴。这边是守财三兄弟和永杰把笨重的棺材放进坑穴,那边是守文和守武以及守文的二儿子永礼和守武的大儿子永华为逝者盖上最后一抔黄土。人们居高临下看着棺木逐渐淹没在潮湿成块的泥土里,终于在一铲又一铲的抛洒后垒成了一座高高的坟头。坟头另一边是烈火中焚烧的遗物和纸钱纸马以及各色死者在现实世界可能需要的东西:电视机,收音机等娱乐品。尽管是纸制的,生者还是一厢情愿的相信逝者在那里会有另一个世界,都会用到的。在烧永杰的遗物时,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小木盒里有两封信,一封充满薰衣草香味的彩信是他的女朋友写的,邮票是深圳市一处的风景,另一封信永杰已经精心封好,但还没有来得及寄出去。隽秀的文字里藏着无数的遥远思念和绵绵情话,这是眼泪和爱的结晶,死者的秘密由于敬畏并没有人打开,终于在无情的火光中闪亮了一下,化作灰烬消失在田野上空。葬礼队上带来的东西烧化后,被遗弃在湿润的土地上,当然被丢弃的还有穿来的白色葬服。据说捡到葬服的人会有好运,很多妇女是相信的,并堂而皇之拿在手里,回家可以做鞋底用。

  俩座新坟相对无言,静静地躺在苍穹之下,像是句号,一个生命的终点。

  时间长了,悲伤慢慢被时间的河流稀释,很多话就可以被说开。有人说永定和海涛其实是可以幸免于难的,如果他们当时穿着鞋就好了。并且还给出了例子,建成和建功当时穿着鞋,他们就没事。也有人说是电工捣的鬼,线没有接上就通电,这不是成心害死人嘛。还有人建议,如果当时海涛没有去拉永定,说不定海涛死不了。可有人反驳,说他们是上战场打过仗的好兄弟,军人不可能见死不救。不管怎么说,逝者长已矣,坟头生荒草,再多的如果也仅是如果而已,两条鲜活的生命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人们再见到花凤琴时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一个冬日的黄昏。

  她变了,眉眼有些向下低垂,嘴角也是,给人一种哭丧脸的印象。有人说她老了十岁。尽管身形驼背,面容憔悴,黑色的发间参杂着些许白发,像是霜后的茄子。但她在收棉花时又是让人意外地干劲十足,动作利索。那场意外的失子经历像是一场梦,消失在九霄云外去了,从她紧闭的嘴巴中再也没有向别人提起。

  时间流逝,坟头旁的庄稼从茂盛走向荒芜,又从荒芜走向茂盛,并将会永无止尽的循环往复。花凤琴看着荒草丛生的土丘,碑文被雨水和风霜泯灭,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人,呆呆的站上一会儿,思索着残存的记忆,最后背着手随着丈夫离开。

  就在那两个与电搏斗的勇士成为传奇时,他回来了。

  花凤琴那一夜睡得很早,因为秋雨寒冷,她还特意把蓝色秋衣穿上,虽然被老鼠咬了两个洞还是很暖和。守财还没有回家,她留了灯。隐约间门外有嗒嗒的脚步声,随后一个人推门而入。只见他身着军装,长发及地,全身湿淋淋的。花凤琴惊了一跳,欢喜起来道:“儿子你怎么回来了?”那人不答,只是瑟瑟发抖,尽量避开灯光,躲在暗处。花凤琴心疼起来,“你怎么了,儿子?在那里过得不好吗?有什么难事给娘说,娘给你烧过去。”永定悲伤地哭道:“娘,我冷。给我挪挪床吧。”听到这里,悲痛哗的从心里直奔向眼睛,花凤琴和儿子一起哭起来,“你爹回来了,我就给他说。”伴随着一阵心绞痛,她窒息般从梦中惊醒。灯还亮着。

  守财听了妻子梦魇般的叙述,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遵从了妻子的意见,为儿子移棺。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守财带着家人为儿子新掘了一个向北朝南的坑穴,在旧坟南面十米远,藤曼密布的红薯地内。红薯还未长成,藤根白红相间,像是婴儿齿唇。棺材已经朽烂,人们可以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四周散发着来自故人的腐臭气味。

  就在移棺后一个月的夜里,永杰走进母亲的梦里,告诉母亲自己这次要走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希望母亲多保重身体。

  出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相逢,游历粉彩红尘;死亡则是一次寂静无为的回归,回到最初的起点。

第十三章 旱灾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356 2019.10.09 23:29

  村子里迎来了自五八年之后最可怕的一次旱灾。

  这次的旱灾整整持续了两年之久,神奇的是村子里并没有因这场灾难死一个人。

  是在永定移棺后的那年冬天开始,人们感觉出了老天爷的不对劲。

  小麦青青,等待着雨雪的覆盖。农民们白天望着发黄的天空,夜晚守着冰冷的月亮。左等右等,空气把黄色的脸揉出一层又一层的干皮。天干地裂,小麦逐渐枯黄和冻伤,人们恐慌了。

  既然天上不下雨,那就赤起脚来浇水吧。深井里抽不出水,拖拉机带动的水泵只是无奈地干响着,就像是村里的哑巴竭尽全力想说话,结果只是从满是胡茬的嘴巴里吐出几个简单的咿咿呀呀。村子四周的水沟结着厚冰,累月经寒,难以破冰,水出不来。于是在村子里你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大到六十岁老太太,小到三岁小孩,每个人都在深沟里的冰面上凿冰,捡冰块。冰块在阳光下晶莹透彻,五彩缤纷,或者如琥珀般冰块里结着枯枝败叶,狼狈不堪中也增加了几分艺术气息。不管怎样,谁会有闲工夫讲究难看与否?他们的审美只限于只要是冰块,可以化成水的冰块就行。

  每个人的手指和脸庞尽管都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甚至皲裂,但勤劳善良如他们只是捡着冰块傻笑。太阳是红黄油墨浓妆后的天空中惨淡的一抹,装饰品一样低低悬在触手可及的空中,如惊鸿轻轻的一瞥。冰块被拉到麦地中,等待太阳的垂怜以便融化,冰块却在干涸的土地上生了根,牢牢的冻在了一起。没有温度的买卖,强如冰块是不愿屈服的。

  家里面还有少量储存的水,主要是用来烧饭,至于洗澡什么的简直成了难以置信的奢侈。永新家有一间洗澡室,当然也是村子里唯一一间专门用来洗澡的浴室,乳白色的浴池岿然不动地躺在浴室中央。之所以浴室在这所村子里很难行得通,一方面是那时候的人们对于卫生健康的认识还停留在洗脸的层面;二是人们没有多余的钱用来享受;三是因为村子里没有冬天洗澡的习惯,太冷了。

  做饭也好,哪怕喝刷锅水也好,冰块在锅中是可以被枯枝败叶的烟火消融,但小麦几乎全军覆没在这一年的冬天里,一片死寂。春天来了,太阳从冬眠中醒来,焕发了容光,深沟里残存的冰块化作潺潺溪流,催发着万物生长,唤醒沉睡的昆虫走兽。人们慌慌张张的拿着锅碗瓢盆到水沟里取水浇灌土地,男人们女人们用肩膀挑着扁担走钢丝般在水沟与麦田之间来来回回。濒临死亡的麦苗枯黄惨败,终于在突如其来的水的溺爱中幸福死去。收成没有了,上一年的粮食也将断绝。

  这是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旱灾走入了人们的恐慌之中。

  柳树依然不紧不慢地抽着绿叶,长出嫩黄地花,路边的野草顽强地冲破黄土层层地表,冒着乐不思蜀的傻气向过往人群打招呼。人们期待着雨天的到来。

  祸不单行,炎热的夏天接踵而至,炙烤着枯萎的大地。人们已经开始了癫狂状态,到处寻找着能吃的一切食物。首当其冲,柳树被扒了皮,露出光滑的木质层,细嫩的树叶自然早已经被吃净。不仅柳树被吃光,杨树,槐树甚至最苦涩的楝子树也没有幸免于难。路边的野草被掘出根部,松软的土层在风中变作黄沙,飘荡在屋顶之上,散落进窗棂内,布满人们干瘪的老脸上。

  将近一年的时间,农民们突然从土耕的年代倒退到原始时代,每天操心的只有吃什么,怎样吃的问题。他们终日游走在光秃秃的树林里,根部发黑发黏如燃烧后的火柴杆的庄稼地里。小孩子们病恹恹地被锁在堂屋里,不敢出去。大人们每天出外找食物前都会安慰孩子不要走出大门,不然被其他村手拿铁链的捉到,扔进滚烫的锅里吃掉的。永成不再开车拉客人,每天躺在屋里看武侠世界里的畅意江湖,儿女情长。即使饿得形销骨立,他依然用手抠着十几年来早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脚。

  在食不果腹的年代,凤琴还在担心着儿子,这个儿子很可能因为自身残缺而要成为家族中史无前例的一个笑话,彻头彻尾的老光棍。不管怎样,当娘的就是为不能独立的孩子解决一切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的偏方,哪怕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按照历史的轨迹,任何灾难,不管有多么惨重,终究会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间点出现转折,柳暗花明。还是等到饥荒过去再说吧!

  开垦了几百年的庄稼地竟然是荒芜的,对于终身职业农民,坚守岗位半辈子的庄稼人来说,这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嘲笑,一记响亮的耳光。但在“和尚脚下长疮,两头光”局势下,拥有着大智慧的劳动人民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当眼下无东西可吃的时候,当村子里俨然已经成为赤条条的荒村时,就有人选择了逃遁,去寻找救命的桃花源。

  一个乌鸦横飞的雾气重重的星期五的早晨,运营带着妻子和家族的人走了,乘上了开往徐州的冒着咕咕热气的火车。还有的只是徒步走向四面八方,沿路乞讨。他们唱着听来的豫剧和难民们的歌谣,拿着缺嘴少脚的白瓷碗携家带口地漂泊他乡。

  守财决定带着自己家族的人坚守着脚下的土地,他相信只要土地在就死不了人。就是这样的信念,他带着自己的家人在废弃的村庄内守了一年半,直到九九年秋雨降临。

  有传言他们是依靠坑边的粘土延续了生命,因为水岸中间多了很多深穴;还有说他们掘食地底的昆虫,不然在村子的很多地方有大小不等的洞穴很难解释通;甚至有可怕的猜测他们吃了坟下的死人,因为他们活下来的样子像鬼一般吓人。他们确实像鬼:头发肮脏蓬乱,眼球突出而死板,像是案板上奄奄一息的鲶鱼,干裂的嘴唇向内凹陷,泥灰成块的两颊深深的贴着黄黄的大牙。尖嘴猴腮,赤发獠牙或者随便什么,是小说中的孙悟空或者沙僧一般的妖怪。可是他们不可思议的活了下来。迷途知返的人们久别重逢,幸运地感叹着自己没有埋尸他乡,做了孤魂野鬼。秋雨让他们洗尽沧桑,焕发青春,恢复了干旱前的模样。

  直到十几年后,人们只是把这场灾难像一场梦一般诉说,像是一个遥远的传奇,甚至是否真的发生过旱灾都值得人们沿着不靠谱的回忆认真商榷。

  可是这些散游在四面八方乃至遥远莫测的边疆的逃难者,流浪漂泊的异乡人是怎么神奇的在同一天回来,并准确地知道秋雨要来的呢?他们只是神秘而又不可思议地说:“是梦中一个仿佛来自天际的声音召唤着我回来的。”

  <<圣经>>中记载,摩西带着族人出埃及,星火奔驰,流浪在荒郊野外,每天只能依靠微量的食物还有不可撼动的信仰支撑身体。先知曾用早晨下的霜化为食物,以此安慰乱了的军心,直到多年后摩西才被天神重新召回埃及。

第十四章 弃婴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119 2019.10.13 00:15

  运营他们从徐州回来时,怀里抱了一个女婴。

  运营的妻子不知为什么特别喜欢运营,他们是一分一秒也离不开,或者说是妻子离不开丈夫。刚结婚那几年经常有人在他们不离不弃的背后说这个女人没有主心骨,或者在他们面前讽刺他们粘得太紧,“你们怎么那么恩爱,上厕所都要牵着手吧”。女人只是露出羞怯的笑容,这是幽默的打趣。但不管旁人怎么说,他们就是我行我素,赶集或者走亲戚还是坐一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相辅相携着。

  勤劳的女人让运营家成为全村最整洁的房子,墙里墙外百花盛开。

  她很爱干净,几尽洁癖。夏天避免不了常有蝇子在厨房飞来飞去,大多数女人只是视而不见就过去了。她可不行,一定要把蝇子驱逐开,若是一只贪吃的蝇子落在了灶台之上,饭就要倒了重做。

  他家常年养着狗,很大的一个作用就是吃掉倒去的饭。

  结婚几年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建成,一个叫建功。自此之后再也不生了,他们多么想有个女儿啊,为此还认了当时已经十五岁的春兰作干女儿。干女儿留不了几年就结婚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从此再难每天相见。他们还是日夜盼望着有个女儿。

  女婴刚捡回来时,全村的人都去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头发稀少发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病恹恹的,哭起来也是闷声闷气,断断续续。

  应该是有病才会被抛弃的吧,他们夫妻俩不管,就是喜欢这个女儿,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守护。有人问起这个女婴的来历时,他们只是简短地回答:“车站捡来的。”

  饥饿的艰苦岁月,家里养不起,丢弃孩子的事,那个年代完全不是稀罕事。家里越穷越能生,那是一个孩子泛滥的年代。但计划生育铁的纪律在作怪,孩子多了要罚款,生不逢时的孩子难免要被丢掉。所以已经三十三岁的运营,一个渴望女儿的家庭终于阴差阳错地迎来了上天送给的小天使。

  运营喜欢谈天,有人问他的亲身经历时就会不厌其烦地讲起来,毕竟是村子里第一个跋山涉水走过远路的人,而且还是村里的初中生,他的故事再加上绚丽的辞藻,特别引人入胜。

   他说起自己的徐州之旅,讲述着从未见闻的惊险。他把自己如何运用自己的聪明和勇气逃过检票,又是如何耐心地忍受车厢内拥挤的人群和喋喋不休的吵嚷都渲染得充满传奇色彩。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在冒着咕咕白气的绿皮火车上下了站,却又发现自己下错站了,都是被吵嚷声闹的,自己都晕了,两个儿子只是傻傻的望着不知所措的父亲,没有任何怀疑,以为无所不能的父亲出于故意。

  他们无奈之下混进火车轨道,在铺满厚重铁轨和两旁长着浓密荆棘丛林的坎坷路上带着妻子攀上拉煤的车厢,直到徐州下了站。

  他的冒险经历似乎让他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那时的激情,可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了,浓密的络腮胡因为操劳已经有些花白。难以想象对于任何新鲜事物都充满着好奇,对于人情世故总是豪爽洒脱的他,六十多岁时还依然生龙活虎,饱含激情。

  他向守平他们这群晚辈总忘不了说起他在火车站上的见闻,那里存在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哪怕三十年甚至更久都会一直存在的群体—乞丐。

  乞讨的人多是身体不健全的人,他们有的没有胳臂,有的少了一条腿,还有的脸上少了一大块肉。他们暴露着自己的丑陋,为了得到同情,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延续自己的噩运,为了明天能面对自己新的不堪,他们每天起早贪黑地吞噬着别人的怜悯。

  他没有鄙视这些乞讨者,因为自己和他们一样落魄,一样是一个背井离乡的乞讨者。运营他们开始在陌生的大街小巷跑起了江湖,唱着家乡的小调,撞击着瓷片,发出苦难的悲音,只是这悲音比落魄在本地的人们更加沉重。这是一种象征,专属于逃难人。

  可是外面的农村一样贫瘠的可怕,低矮破旧的土墙草房里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农民,骨瘦如柴。但终究还是在自己的故土,他们可怜着这些路上的人,最好过自己也是在家里受难呀!颤抖的手总免不了施舍半块干硬的馒头,一碗井里打出的凉水。

  讨得累了,软弱的女人就会哭起来,心疼着没有鞋的儿子,思念起遗弃的家来。

  凄风苦雨,寒夜飘摇,孤魂野鬼。可是回家就是等着饿死,那是自投罗网。

  黄昏时,夕阳把村外黑色的树林织成五彩霞衣,荒草丛生的古井旁边一个哭泣的女婴出现了,她躺在肮脏的襁褓里,呜呜咽咽,生命垂危,狠心的母亲啊。

  她抱起了沾满屎尿的女孩,用圣母般充满慈爱的眼光看着怀里的孩子。

  母爱在这一刻泛滥,她亲吻着孩子哭泣的眼睛,给她唱摇篮曲。她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给自己的生命一个圆满。“孩子他爹,咱们给这个孩子取名圆圆吧!”她温柔的眼睛在等待男人的同意。男人冲着身边的妻子点了点头。

  头顶是秋日辽阔的夜空,繁星璀璨。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分出一大半给了女儿,在外面的每天都闪烁着希望的火光,乞讨是一件幸福的事了。直到一年之后那个神秘的声音召唤着他们回去时,她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带女儿,自己的女儿回家,那是真正的幸福源泉。终日辗转难眠的流浪,不管你年龄有多大,思念家乡时都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得鼻涕横流。

  久别重逢的家多了更多的安定和意味深长的难舍难分。

  他们扔掉破碗,为婴儿穿上干净的衣服,踏上了归途。

  火车轨道曲折漫长,有时两条线平行,有时又有很多线交叉,通往着迎接你的未知之地

   不管你身在何处,身体里的指南针从来不会有任何差池,它会分毫没有差池地指向家的方向。这种对于家的灵敏直觉,引导着他们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终于在穿过凌晨时还在沉睡的庄稼地后,一家四口站在了家乡的南桥上。

第十五章 救赎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4582 2019.10.15 00:21

  守平是在听了运营的讲述后动的心思。

  永成在永定去世后爱上了看电视,并且乐此不疲,十八岁时熬成了近视眼。他是家里第一个带上近视镜的文盲。镜子中的他天庭饱满,脑袋圆实,再加上鼻梁上的博士伦,倦倦的像是一个大学生。

  守平决定带上永成时,他正坐在床上看《雪山飞狐》,两个人一走一挪地奔赴徐州车站。守平向大侄子兴奋地说道:“走,跟我赚大钱去”。

  守平两人真是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身形似猿,上身长,下身短;一个则是只有上半身的鬼魅,双手拨动着轮子卖命地前进。他们不管别人不懂的眼神,自信满满。

  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了两张站票,在月台上等着姗姗来迟的火车。

  车来了,他们本来是站在第一排,在汽笛声拉响的那一刻,只觉身后炸了锅,吵嚷推搡着向车厢里挤。因为要照顾永成,他们成了水中沉下的鹅卵石,剩在了后面。眼看要挤不上去,守平急中生智,阻止了窗内向送行的人群挥舞的手臂,把永成生生塞进车窗内。永成身材畸形而小巧,很容易就被塞进去。窗边的人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接住了这一坨肉,并诚惶诚恐地放下他。还有永成的那条“腿”—车轮子,破旧沉重,辐条油光噌亮,也被塞进了窗口。

  车厢门前还有很多人,门下还有不知是谁被挤掉的大拇指处破洞的布鞋,里面的人请求外面的人帮忙扔进去,但这句请求被无情地淹没在鼎沸的吵闹声中,没有人弯腰,怕进去晚了。守平终于在最后了,他把鞋扔给了里面焦急的人,但好心人没有收到一句简单的谢谢。

  他们没有范运营的错误,准确的到达了徐州站。车站灰头土脸的,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壁垒森森,不可近人的威严。这里从各个角落里散发出刺鼻的大小便的气息,呆久了嘴里也会不能幸免地充满着粪便味,令人头晕目眩。

  车站给人一种游手好闲的人居多,而急忙上车的人很少的表象。这是他们在车站门前的印象,难免会有偏见。他们东张西望,对这里充满着好奇。几个光膀子的中年人围了上来,他们热心询问着守平要去哪儿,上不上车,或者需要火车票吗之类的问题。

  运营说过,车站那些主动搭理你的都是黑车司机,他们会把你骗到一个人少的地方然后进行勒索敲诈,如果没有钱还会遭到一顿毒打。守平剧烈地挥手表示不需要,并声明自己在等人。这群年轻人开始露出凶恶的面目,不依不饶,死死纠缠着。守平压抑着恐惧,把带来的包裹拆开,亮出几件烂衣服和两口破碗。他们这时才选择了离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娘的,又是两个出来要饭的”。

  永成其实算是完全得本色演出,身上的衣服是家里经常穿的,打着补丁,足够可怜。尤其是那双残废畸形的腿,右背上凸起的肩胛骨,完全达到了在火车站旁乞讨的必要条件。大家都是这样一副样子乞讨,很多人和自己一样身患残疾,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羞涩。

  可是,火车站这样的地方就是不缺少可怜人,路人早已经对铺天盖地的乞讨的人麻木了,他们能给予这些残疾人的只是慷慨的冷漠和无视。干什么不好,非要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欺骗着人们廉价的同情。他们失败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彻底失败了,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不仅如此,夜将近时憋屈的同行们开始排挤这两个新人。

  一个左边袖子空空,头顶光亮的中年男人向他们走过来,对着永成喊着:“戴眼镜的孙子,不教学了,改要饭了。”永成有些胆怯,没有看他。另一个人,是一个瘦得可怜的断腿的孩子,估计也就十五六岁。他对着永成猥琐得笑着,一只手食指和拇指勾成圈,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圈内穿来穿去。还有人嘲笑着他应该滚回娘的肚子里,把自己的形象回锅重做……逐渐热闹起来的批斗大会渐渐意兴阑珊,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最后,永成可能因为饥饿,或者急火攻心,只见他向灰暗的天空高举着的粗壮手臂落了下来,失去知觉,掉在了屁股坐着的车轮下,右脚还被绳子吊着。

  路人生怕讹住自己,远远走开。守平赶紧拉开涌向永成的人流,苦苦祈求着饶了永成,“我们走远点行不行?”终于人散了。

  这次的耻辱对永成的一生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原来最可怕的嘲笑不是来自正常人,而是那些和你同类的人在看不起自己的同时还要拼命把自己的痛苦强加给你。

  十二点后,火车站变得安静了。讨饭的大军也开始离场。令守平惊奇的是,断腿的那几个人站了起来,没有胳臂的人用双手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他们在夜晚像魔术师一般变回了正常人,拿着自己乞讨的工具隐藏进黑色里。还有很多则是实实在在的残疾人,常年在火车站旁乞讨,以此为业。他们仿佛是属于乞讨的,像寄生虫依附于火车站。

  这些人是一半的人,被命运捉弄的小丑。就好像在火车站出现的那一天,他们就突然从不知何处的地面大爆发似的出现,和恐龙消失后的生物大爆发极其类似。他们行尸走肉般服从自己的命运,像是奴隶般任由苦难摆布。

  如果火车站消失了,他们或许也就不复存在了。也可能会存在,只不过以另一种形式。

  两个人口渴难耐,但每一扇门都冷冰冰的面向他们关闭了。游荡了好久,来到了一处长满绿竹的庭院,月光把斑驳的影子投在墙面,他们打算在这里睡一晚。

  不幸的是他们睡了有一个钟头,一只血淋淋的老鼠落在了守平脸上,恶心至极。他们卷起铺在地面的衣服,决定找一个桥洞凑合一下。当他们来到桥洞时,失落的发现每一个石子凌乱的桥洞都挤满了人,他们被骂了一次又一次,直走到一个挨近厕所的桥洞,他们被留下了。桥洞的主人是一个衣着及其破烂,脸面含垢的老太太。她心疼着这两个游荡在街上的孩子,说自己一个老太婆也住不了这么大地方,愿意让他们借宿一宿,反正年纪那么大了,也没有什么可担心和害怕的。守平和永成感动的厉害,以至于流出眼泪。守平激动着说:“大娘,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之后又是两个人的相视哭泣。永成这时哭得最伤心,嘴里喊着:“娘,儿想回家……”。夜里天冷,又有露水,老太太把自己简陋的床上的一个千疮百孔的破被子给他们盖。

  让我们把视线转回到一个可怜的女人那里,因为她的处境是那么危险。

  也就在这个夜晚,遥远的桃溪村,守平的妻子并没有睡安稳。因为没有男人,她早早地闭了门,哄着孩子睡觉。大女儿已经有七岁大,家里的小男人永明也不过三岁样子,他们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没有父亲的家庭是多么岌岌可危,只是奇怪着母亲为何今夜关门这么早。

  危险是在后半夜,有人敲门了。死寂一般空洞的夜,敲门声急促而粗暴,啄……啄……啄…每一声似乎都敲击在这个独自守家的脆弱的女人心口上。她的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四肢有些麻木,如触电般,脑子里如飞舞着万千只蜜蜂,嗡嗡的让女人头晕。要是一直没有人出声,恐怕门外的不速之客会拆门而入,残存的一点点理智提醒她要说话,要说话,最后在第七十一次的叩门声后,她还是壮起了胆子,问道:“谁?”外面是可怕的突然安静的世界,那人有些警惕,对峙中无人响应。

  月光如水,尽情泼洒在孤寂的庭院内。父亲多年前垒的土墙已经坍塌不堪,随便一个身手利落的男人都可以爬进院子里。堂屋风雨飘摇,土墙黑瓦,屋顶架着杨木梁,铺着被雨水虫蚁侵淫后的竹木和玉米秸,时常漏雨。只是家里没钱,屋里屋外一直没有修葺。

  这样的先决条件,再加上无人回答的沉默,绝对不是丈夫回来了,一定是有人爬进了进来,而且很可能是本村里的人,守平走时是很低调的,不会有太多外人知道。她恢复了意识,而门外的敲门声又来了,似乎要把木门砸碎。“守平,守平起床……”女人对着黑色的空气喊着,并且点起蜡烛。外面的人停住了,应该是被吓到了。外面的人听不到男人的声音,于是又敲起门来。女人又喊:“守平快起,有人敲门。”七岁的女儿明白了什么,也跟着母亲喊:“爸爸,爸爸……”外面又停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动静。外面的人终于走了。

  小儿子被母亲和姐姐的叫声吓傻了,他天真的问:“爸爸根本没在家,你们怎么老是叫他?”母亲还是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叫儿子别说话。那一夜女人再不敢睡下,守着微弱的光亮,睁着眼守到了天明。

  阳光照在石桥上,桥洞还是阴冷得厉害,他们被外面吵嚷的声音叫醒。老太婆不见了,随之不见的还有她的衣服和被子。守平感觉不对劲,发现塞在鞋底的钱不翼而飞了。

  被骗了,那个老太婆是一个善良的骗子。现在他们是身无分文,对这里,对自己来时的发财梦失望至极,后悔莫及。可是回家还得需要钱,永成是不可能要到钱了。

  守平决定自己出马。他用了一招多年后才出现的骗术,那就是打破这些老一套的乞讨方式,另辟蹊径。他要到每一个人耳朵边兜售自己编造的心酸故事,正大光明地要钱。他编了一个故事:儿子走丢了,他四处寻找儿子的下落,如今财尽粮绝,还没有找到儿子。他希望听者能伸出援手,帮助自己继续找儿子,几毛钱都行。

  多年后,当他在一档寻亲节目中看到和自己讲述的故事惊人的相似的时候,他竟然从椅子上下来蹲在了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因为这个节目里的故事是真的。

  很快,他的故事打动了西装革履的商人,并凑齐了路费以及可以吃上一顿的钱。可还有人因口耳相传来给他送钱。他拒绝了,连声说钱够了。他是不想骗那么多人的,良心上过不去。他们在一家餐馆里吃了碗馄饨,这碗来之不易的混沌竟是那么好吃。守平后来不止一次想要再吃到这么好吃的馄饨,只是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

  旱灾过去了,但没有了小麦种,荒芜了近两年的土地亟待种子的播撒,期待着生育新的希望。就有人开始了籴麦的生意。在旱灾的第一年冬天,两个新出生的婴儿啼哭了两声,还没有睁眼看看这繁华世界就没有了气息。按照风俗,夭折的孩子被装进中间鼓,两头尖的瓮子里,埋在自家堂屋墙南角。

  来年的春天,枯树发芽,褪去了树皮的树又长出了新皮,,光秃秃的道路两边又发出绿草。它们生长很快,在人们的眼前,整个过程清晰可见,惊叹的人们不禁拍掌叫绝。绿色摧枯拉朽地从南面席卷而来,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四面的水沟成了干沟,歌声般潺潺的流水声消失了。直到多年后,一场持续将近一年的大雨才重新给予干沟勃勃的生机。

  守平的妻子走了。

  她一个人骑着结婚时守财送的高杠自行车,伴着冬日严寒的风,用力蹬着沉重的车子,去寻找灵魂的救赎。

  她是听人说,北面有一处教堂,那里面的人对待每一个人不论贫富都一视同仁,接纳来自任何一个地方的受难者,拯救受伤的灵魂。教堂很小,几乎可以用简陋形容。朴素的木制大门上印着鲜红的十字架,门前是一个大水坑,中间用泥土铺出了一条路,窄窄的仅容一个人经过。一位身材矮小如八岁孩子,全身裹着黑围巾,面容干瘪的老太婆伸出温暖的双手迎接了她。

  老太婆没有让她说一句话,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你的苦难主已经知道,跟随我吧。”张素云听后感觉强撑着的意识已经全线崩溃,失声痛哭,跪倒在老人的怀里。她进了教堂,慈爱的圣母用怜悯世人的眼光俯视着她,她的心安静了。

  温暖的圣光从天主头上向她洒来,张素云跪在了圣像前,虔诚而卑微。

  当她再次回到丈夫身边时,已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眼含恐惧,畏缩不前,心情抑郁。她主动走到守文二儿永礼家,向正在给永礼喂药的女人,这个曾和自己吵过架的母亲握手言欢。女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接受了三婶子的冰释前嫌。两人几年前因为过年时一碗饺子而唇齿相向,大打出手,并立下老死不相往来的毒誓。他们开始了新的交往。

  张素云说:“天主让我们宽恕所有罪人。”是啊,天主救了她,让她的生命有了新的开始。

  村子里兴起了信仰天主的风潮,苦难边缘的罪人每天求师问道,唱颂经言。只是这种无病呻吟,未雨绸缪的新鲜劲并没有维持多久。只有张素云始终坚持着,很多人说她傻,说她迷信。

  多年后,她们老病相依,内心为前债累深而恐惧时,她们又想起了被遗忘在多年以前的天主,自己曾抛弃的信仰。

第十六章 三轮车司机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7591 2019.10.21 00:27

  是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嬉春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是一个儿子。正值澳门回归的盛大日子,守财给孙子取名和平。

  在此之前,嬉春已经断断续续生了三个女儿。在大女儿出生没多久计划生育的浪潮已经波及这个偏僻的村子。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传统无疑是对女人的摧残。

  家里太想有个儿子了,他们冒着被罚款的风险继续等待着。可当嬉春大如斗的肚子里又生出一个女娃时,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失望。但又如何呢,他们老陶家没有这个命。但老陶家都是强种,不信命。凤琴决定把已经两岁的大女儿送到嬉春娘家,希望避过风险。

  凭借着嬉春强大的生育能力,第二年又怀孕了。看着大如斗的肚子,嬉春有些惶恐了。祖祖辈辈一直传言:大如斗的生女儿,大如簸稘是个儿。嬉春都快哭了,怨恨着肚子里还没有怀上个儿子,凤琴心里也急,在三儿子家不给儿媳妇好脸色看,可又不能直接吵她,就把不争气的儿子骂上一顿。

  被罚了几百块,还是生了下来。为了摆脱霉运,出生三个月的彤彤还没有入户口就被送到了娘家。说是怕大女儿一个人太孤单,做个伴儿。

  有急病的人就会乱投医。凤琴听说过堂弟守文以前跟着一个老中医,也就是他的老丈人学过一些民间偏方,其中就包括换胎药,也就是把女孩和男孩在娘胎里互换性别。

  为此,凤琴带上守财还有永新买了重礼走进了守文家的大门。

  “老弟,咱们老陶家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凤琴看着已经开始掉头发的堂弟。

  “大嫂,这个忙不是我不愿意帮,主要是风险太大,我也没有把握能成。”很明显,守文在担心着什么。

  “我不管,怎样都行。”凤琴知道这个事有眉目了。

  守文了解大嫂的脾气,只要她想办到的事,谁劝也没用。

  就这样过了两年,好事终于发生了,和平降临,皆大欢喜。

  夫妻二人依然勤奋着拉砖,在每一个蒙蒙亮的早晨,村子里就被犹如梦魇般的机动车轰鸣声震荡着,青草上晶莹的露珠在车头明亮的灯前降落,鸟儿开始觅食,劳作开始了。花凤琴在这个时候也已经穿好衣服,来到了她宝贝孙子床前,安静地看着他入睡。真是神奇,襁褓里这样红彤彤,手指细小如麻雀的指爪的小东西将来也可以长成大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足够大的力量,可以去读书,恋爱,甚至又创造出新的生命,让这个世界不断的繁衍生息,让家族的血脉源远流长。

  经过八年的奋斗,永新已经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练就了属于自己的生意经,左右逢源,当年那个呆头呆脑的瘦弱的孩子不见了,消失在云雀飞鸣的往昔之中。都在看着守财家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冉冉升起,也是因为这样的羡慕和佩服,人们喜欢和他接近,盖房子首先想到买永新的砖。

  嬉春在生过四个孩子后完全像是一个成熟女人了

  为了带动家里的发展,永新给大哥买了一辆车,是三轮,拉人用的机动三轮。永成对于机动车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在永新的教导下不出两天就可以应用自如。出于适应自己的体型特点的想法,永成特意跑到街上让焊工帮他在挡位和刹车的踏板上焊了几个把手。焊工听说他要开车拉人,也不惊恐,因为街上很多拉客的人都是残疾人。焊工还给永成的把手进行了精心设计,于是铁管在脚踩的离合,油门等处出现了,长短不一,但都便于手臂的控制。

  乡间有一句俗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永成坐在驾驶舱内,像是一头局促不安的骡子,在杨柳依依的路口期待着有坐车的人招呼他。他是那种喜欢被动的人,除非有人找上他,不然自己绝不张口拦客,他甚至看不上身边大呼小叫,舔着脸主动劝人上自己车的人。直到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和女生招呼他,问他县城去拉不拉,他才看到了希望,他慌忙答应着,“上车吧”。

  他很感激这些学生,尽管自己并没有透过厚厚的眼镜向他们表达这种感情,只是假装像是一个老手一般保持着沉默和气定神闲。其实他很紧张,毕竟第一次开车在省道上拉这么多人。沉默对于新手有时也是优势,尤其会让这些乘客感到安全和愉快,可以在车上安之若素地谈天说地。他们这些孩子需要这样没有大人或者说没有局外人参与的旅途。

  他们是去参加同学会,所以格外兴奋,其中一个瘦瘦的,眼睛细长的男生还学着大人的口吻问永安吸不吸烟,永安拒绝了。一路上永成只是看着前方的车辆,任温暖的东风划过紧绷着的脸庞。

  到地方后,永成因为紧张还算错了钱,几个学生大笑着,但不是嘲笑,是感觉司机很可爱,他们喜欢这个大哥哥。就这样永成的生意开张了,生活又进入了另一条轨道,好像会无风无浪的一直向远处延伸开去。他的生活不再是孤独与苦闷了,因为电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工作,这给了他充实感和金钱的满足。

  街上和他相似的同行们让永成感到一种格外的轻松和似成相似的归宿。

  其实那个多产的年代,每一个村庄都会有那么几个被命运格外照顾的残疾人。他们在国家对于残疾人的扶助政策下,加上家人的鼓励,终于走出黑暗破旧的房屋,以瑟瑟发抖的心迎接新生活,接受花花世界的山清水秀。正如方形的黑白电视里唱的《潇洒走一回》,他们也想不枉此生。别人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自己就当没有听见。

  大部分的司机都是比较安分守己,但也有偷奸耍滑,心态扭曲的。其中有一个人很受同行不待见。王三二十岁之前是一个正常人,平时也就是种庄稼,闲暇时到牌场赌上一个下午,人们叫他二流子,他每每也都厚着脸皮承认。直到一辆拖拉机在他的右腿上碾过之后,他的命运注定是曲折的了。

  尤其是当自己不得不像那些平时看不起的残疾人一样开三轮车挣着不是那么体面的钱时,他会肆无忌惮,言语粗俗地对同行指指点点。他很喜欢挤兑这个初来乍到外表斯文的年轻人,抢他的生意,开他的玩笑,嘲笑他背后凸起来的可笑的肩胛骨,并故意问他夜里睡觉累不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确实是这样,二流子如果不问这个问题,永成或许依靠着自己的惯性感不到累,可是一连几天,这个问题成了心病,每夜翻来覆去,思考着怎样不去压到自己的肩胛骨,努力寻找着舒服的睡觉姿势。最后累到昏昏睡去方罢休。永成恨透了这个家伙。

  如果说母亲给了永成温暖可靠这些属于家庭性质的女性安慰,那么彩霞则是给了永成一种野性的召唤,一种怦然心动的惊跳,一种患得患失的不安稳感。他的初恋就这样不期而遇,奉献给了这个名字绚烂的女人。

  永成第一次见彩霞时是在春天的最后一个中午,她主动坐在永成的位子旁边,当时他正在一家漏天的水煎包店吃包子。永成很警惕地用手撑起屁股挪了一下位子,幅度很小,但女人把这个小细节看在了眼里。

  她笑:“老弟,都一起干了两个月了,还这么放不开啊。”她打趣这位小同志。确实,从跑路经验和体貌上她确实比永成大了不止一点两点。永成只是傻笑了两声,没有说话,继续吃包子。因为用力过猛,一个韭菜馅的包子被筷子夹烂了,绿色的汤汁流进白色的盘子。女人看着永成窘迫的脸,又是充满戏谑的笑了一声。

  永成其实在熟人面前很放得开,有好几个工友向他表达善意时,他也积极回应,可以接受一些玩笑。但这个女人他是有些抵触,她的名声很不好,是人们口中的浪妇。听说她在村子里的诨号叫二神,神经兮兮的,和好多男人有过一腿。

  尽管永成在女人此后的好几次骚扰中总是躲着她,终究还是认识了。他发现这个女人并没有那些人口中说的那么坏,相反,她很懂体贴,是个性情中人。女人经常招呼永成帮忙拉人,拉客的钱她一份不拿,全归永成所有。谁知道这个女人这么受旅客欢迎,往往多到需要预定的程度,她就叫上永安一起跑路,“这个是我表弟,人很老实,坐他的车和坐我的都行。”她骄傲地向别人夸耀着。于是他们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夏天有三伏,拉车的人要受苦了。三轮不同于汽车,而且最开始顾客坐的地方也没有遮风挡雨的棚,车上的乘客没有意见,司机也不好抱怨头顶的骄阳。不出一个星期,永成苍白的皮肤在火热的空气侵淫中,恢复了家族炭黑皮肤的特质,即使几年后不再拉三轮也没有褪去。苦难中的劳动人民是拥有大智慧的群类,他们总能在久病之后成良医。不知是谁发明了在座位上安装竹条撑起的布棚,这样顾客可以遮风避雨,可就是苦了司机。

  人们都会有一种普遍的心理:如果两个人都没有伞,淋湿了衣服也就淋湿了。可是当一个人有伞,一个人淋雨时,淋雨的人就会感觉不公平,似乎自己吃了亏。就是这样,司机们经受着阳光对于身体的摧残还有精神上的冷落。

  夏天在外跑路的人容易出汗,每一个司机都会在车头上挂一个大大的塑胶水瓶,手腕处缠着一个吸水性很好的棉手巾。而且夏天很少有人出门,天太热,外面像是蒸桑拿,炸丸子。而且夏天的风残喘如游丝,路边的垂柳耸拉着翻边的眉眼。所以,路边的十字口,镇里繁华的街心,一辆辆三轮如同被遗弃的荒村野店无人问津。

  彩霞还是那样保持着开朗的微笑,因为每一次永成见到她时她总是这样笑着,这种笑是一种定心剂,让人莫名感到一种舒畅。她给永成递了一支烟,并神秘地眨了下眼。已经二十四岁的永成不会吸烟,他还没有沾染上家族的致命的恶习。

  很奇怪,守财可是嗜烟如命,耳濡目染多年的两个儿子却都不抽烟。彩霞看着他像傻小子一样反应迟钝,不禁莞尔:“吸吧,好东西。在这样的苦日子里你需要他的帮助,不然很难熬的。”永成将信将疑,借来她正在燃烧的火红的烟头点燃了指尖白色烟卷的烟头。在男女之间,这是一种极其暧昧的点烟方式。第一口就呛住了,眼泪流的到处都是。本想狠狠地扔掉,但它毕竟太贵,也就只能狠狠地看着手中让自己难受的罪魁祸首,任由它冒着淡淡的白烟,飘向滚烫的天空。彩霞笑了,是那种鼓励的笑,“多吸几口就好了,我开始时也是这样,后来才知道苦后是甜。”永成受到善意的鼓励,很努力地把烟吸完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永成都没有尝试再去找它,因为嘴里的苦涩让他反胃,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噩梦般久久挥之不去。

  彩霞有一块长方形的大“板砖”,左上角插着一根细细的天线,永成经常见她用手指播键,然后对着它大呼小叫。后来才知道这是手机,俗称大哥大。天涯海角,何时何地都可以说上话。别人说她经常用电话和野男人联系,而且不止一个。还有传言说她结过一次婚,但没有孩子,男人抛弃了她。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农村,讲究从一而终,离婚的女人破掉的鞋,遭人唾骂,受人冷眼。彩霞面对身前背后的冷眼与嘲笑没有任何解释,依旧和男人们说笑,诙谐幽默,拿自己的身世当成笑话赢得快乐。

  

第十八章 盲女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577 2019.10.21 23:50

  一位体态风韵,头上扎着大红花,能言善辩的媒婆帮永成这个孤独的男人找了一个女人。

  是一个瞎子。

  瞎子名字叫做宝儿,是一对老实巴交老来得子的夫妇的女儿。宝儿生下来时眼睛闭着,本来很正常,直到她三岁时还是没有睁眼看看这个贫苦的世界。有人说她是眼皮子没有劲,所以睁不开,并举出有些孩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长大后就会说话了等这样的例子。甚至有人提议用菜刀帮她割开。这种草率的做法也仅仅是上百个建议中一个激进的提议,没有人敢做。

  宝儿当时是可以通过医学看到这个世界的,不幸的是她的家庭太贫穷,动手术是一种奢侈。贫穷夺去了她的光明,拿走了本该和大家一样的权力。

  阳光下,她的皮肤光洁透明,眼睑闭合处是一条鲜艳的红线,周围的毛细血管清晰到可以一一辨认。若你靠近她想要仔细观察,她会条件反射般努力想睁开眼睑,要挣扎那条细线的束缚,但在那一星点的眼白显露时足够吓人一跳,仿佛死人突然活过来喘气那样让你汗毛倒立。

  永无止境的黑夜总是渴望黎明的到来,但黎明后那些狼狈和不堪难道不是另一个黑暗嘛?或许看得见的地方才会有希望吧。

  永成背着高高的肩胛骨穿着当时流行的西服,粗粗的脖子前打着垂到裆部的领带,显得有些滑稽。他没有周围的兴奋,甚至冷淡的出奇,不像是要结婚的新郎。他静静地蹲在因为下雨而踩得满是水泥的红毯上,像是等待死神降临。一群妇女簇拥着因为肥胖而摇摇晃晃的盲人新娘穿过踏破了的木门槛,躲过屋檐上滑落的大粒水珠,来到新郎面前。女人们推搡着,开着俏皮的玩笑,懵懂的新娘脸上泛起了红晕,淡淡笑着。喜气和欢笑总是这样容易感染。

  磕头拜天地,门外放鞭炮的是三叔守平,他点着烟,可是不会抽,但也装着一口一口闷着,直到听到有人兴奋地喊放炮,他才如释重负般点着鞭炮,然后迅速跑到嬉笑的人群中,任由鞭炮长龙般抖响每一片龙鳞。新娘赶紧捂着耳朵,旁边的女人不愿意,说是炮声响,有福享,不听不吉利。他们野蛮地拉开可怜的新娘如削葱根一般细嫩的手。

  喜宴上这两个特别的人成了公开的玩笑。

  守财没有为大儿子置办新家,在宽阔的堂屋里拉了一张新帘子,算是一间新房了。床还是永成一直睡的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这里也是这个世界迎接他的第一个地方。

  人生的分界点出现了,他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成家的人了,要顶天立地的为更多的人活。

  永成每天到外面跑出租,经常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他没有时间陪这个新媳妇聊天,或者说,他们没有什么可聊的,永成不喜欢这个饭量顶一头牛的女人。宝儿对于丈夫的冷淡从来没有怨言,终日坐在竹条椅上静静等待。

  自从国家第一轮土地承包责任制的政策实行后守便开始展露出自己种地方面的天赋。他曾盐碱地上面种植水土不服的板蓝根,结果到收成的日期,刨出来的尽是细小如麻雀趾爪的红色须根。后来又在自己贫瘠的庄稼地里种植过西瓜,土豆,金银花,无不以失败告终。如今大儿子也结婚了,他又开始继续发扬自己的不可靠的天赋。

  从九八年开始,国家第二轮土地承包政策开始实行,这也是桃溪村最后一次分地,守财开始了新的尝试——留兰香。

  所以,孤独的宝儿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仿佛家里的那把晴天时的雨伞,被健忘的人们遗弃了。无人搀扶的白天,上厕所是一件很费力的事。但宝儿还是凭借着独特的记忆力记住了通往那间简陋不堪的男女混用的厕所的曲折路线。宝儿坐的位置虽然会根据阳光的转移而调整,但总体来说挪动的幅度不是很大。所以,她总能在起身后,准确地用细长的手指触摸到厕所门前,屋檐下的那根驾着电视天线的光滑的木棍,然后走上两三步向左转弯,绕过丈夫经常蹲的两块板砖,避开锄成敦的干硬粪便,最后双脚踩上最北面的那个深坑,她才长松一口气。

  这样正常的规律有时候也会出现意外,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一天夜里,因为永成喝醉酒,没有按照平时的习惯,踩上属于自己的茅坑,而是在两块板砖前两步远的距离拉了一泡屎。第二天,宝儿还是按照之前的记忆去上厕所,回来的路上丈夫的一次变动就在妻子脚下绽放了,脚下一滑,要不是厕所狭窄让她能及时扶住墙,一定会摔倒在身后那片高高隆起准备撒到庄稼地的粪敦上。出来后,宝儿小心翼翼地在墙角出蹭掉脚下的黏东西,心里恨着自己不小心。

  中午的时候,花凤琴看见厕所里那条小路上几片带屎的脚印,一边用铁锹清理,一边骂着儿媳妇:“这么不长眼,哪里有屎能看不到……”骂过之后,又感觉好笑,钻到厨房里给儿媳妇做饭去了。

  不知是谁挑开头,说站到守财家屋后那颗长长的楝子树上可以看到宝儿的大屁股。有些被好奇吸引的单身汉忍不住内心的冲动,便爬到颤悠悠的楝子树上等待女人上厕所。宝儿向着哭泣声的方向抬了抬头,问:“谁在那里?”

  “我只是想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哭泣的男人吞吞吐吐地说道。

  “看就看吧,我担心你会从树上掉下来,那棵树太细了,经不起你。”

  “没事,我很轻。”

  话音未落,那根树枝再也经不住男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紧接着就是男人的身体砸在树下土地上沉闷的轰隆声,如打雷一般。男人没有任何停顿,向里面说了一句“我走了”后,便仓皇逃走了。宝儿还蹲在厕所里,静静听着男人远去的脚步声。她叹息着:“真是一个傻男人。”

  可是,娶来的这个儿媳妇一年来肚子里没有丝毫动静,引来了村子里的蜚短流长。

  宝儿那段不堪的婚姻,姑且称作婚姻吧,被传开了。都说龙配龙,凤配凤,瞎子宝儿在十八岁时嫁给了邻村一个名声很不好的混混。这个男人整天整夜的和一群酒肉朋友混在一起,喝醉后就回家打宝儿出气。不到两年,宝儿怀上了一个男孩,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男人因为偷窃,家里呆不下去,便在宝儿把孩子生过之后就带着孩子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娘家,成了寡妇。

  不知是谁向花凤琴说起这么一门亲事,她考虑着儿子岁数也大了,终究要留个后,便不顾二儿子一家的反对,执意把这个离婚的女人娶回了家。

  这也是花凤琴这辈子,直到晚年都无法释怀的错误决定。

  这段强扭的婚姻也让凤琴沉痛的认识到,大儿子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第十九章 马戏团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124 2019.10.23 00:37

  就在花凤琴为儿子生不出孩子而发愁的岁月里,村子里来了一家马戏团。

  最开始是永明他们几个小孩子看见的,一个嘴边留着两束长胡子的男人带着一位蓬头垢面的小女孩,马车上载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帷幕等。

  男人刚到村庄的南桥,就招呼永明几个小孩,和蔼可亲地向他们摆手。他从天真的孩子口中得知村子里人口集中的地方出于东北方向,为了表示感谢给了每个孩子一把糖吃。随后,男人不紧不慢地从马车车帮上取下一块金黄色的铜锣,用一根顶端缠有棉布的木棒有节奏地大声敲了起来。他一边敲,一边赶着马车向东驶去。后面的孩子以为有热闹看,说不定还能吃到这个敲锣的人口袋中更多的糖,就一直跟着。

  那是一个九月的星期一下午,人们的农活还没有真正开始,守财正在院子里喂家里的几头老母猪麦糠。紧密的锣鼓声很快引来了男女老少的围观,他们有的坐在十字路口东北方向的石磙上面,有的坐在五钦父亲家装有父亲棺材的小屋前面那段矮墙上,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抱着膀子站着。

  男人自称是四川某个马戏团的,途径此地,想要父老乡亲看看绝活,赏口饭吃。说完,就到刚才支起的简陋帷幕里换衣服,外面的人们开始发出咯咯的笑声,期待着男人能带给他们一些新鲜的表演。这样的场面以及内心的莫名刺激感完全可以和多年前第一次观看电影的感受相媲美。

  不多会儿,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脸上画着怕人的脸谱,背后披着斗篷的人出来了。只见他手持一把乾坤扇,抱拳大喝一声,便开始如风般疾走起来。人们被他的大喝惊呆了,像是突然进入了另一个奇幻的世界,身边不再是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之间眼前的鬼魅扇子一摇,黑色帽子下又换了一张脸。人们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鬼魅像是看透了人们的迷惑,就把手中扇子又一抖,脸又变了,这张脸更可怕,黑色花纹里掺着几道诡异的白色纹路,像是坟墓里爬出来的魔鬼。守平的妻子吓得嘴里一直快速默念:“我的天主……”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眼前说是人又不像人的鬼魅在转了三百多圈后,向人们展示了一百零七张形态各异的脸。直到最后一张满是飞龙的脸时,这个充满妖气的魔鬼嘴里吐出一股白色的烟雾,烟雾里满是夜晚天空的繁星,还可以听到类似铃铛摇动的玄妙音乐。待到浓浓的烟雾散去,鬼魅消失了,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赶着马车,风尘仆仆,下巴尖尖,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这个时候,人们如梦初醒,满脸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乡邻。

  后来,当村子里有了电视机,他们才知道这是川剧中有名的变脸。

  如果说,这场变脸太过于玄幻,那么接下来的节目真的让人们胆战心惊了。

  男人表演过之后,把服装细心地装进一个蛇皮口袋里。随之在马车里的一个黑色箱子里抽出了一把碗口大的弯刀,并让一直躲在车上畏畏缩缩的那个女孩下车。女孩的头发很长,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又因为长期不洗头,黑色头发像是水草在耳边打成厚厚的结。女孩在男人用牛皮磨刀的时间里,很自觉地在场地中央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别人,仿佛自己一抬头,就会被吃掉。如果弯着身子仔细看这个女孩,她的五官还是很端正的,皮肤白皙如汉白玉,尤其那双三角眼特别勾人。

  男人已经磨好了刀,刀刃借着下午苍白的太阳散发着阴森森的银光,他喝了一口酒,然后全部喷到刀刃的寒光中。他再次向大家抱拳,并说这次的表演如果不成功,还请大家包含。人们似乎已经猜到他要用刀来砍女孩的脖子,只是不敢相信他会真的敢。

  这个男人确实要上演砍头的疯狂表演,因为他在所有哑口无言的人们面前正在用光闪闪的刀一遍又一遍地比划着女孩的后脑勺,好像在寻找最佳的落刀点。每当冰冷的刀刃轻触女孩的脖子时,她都会全身颤抖一次。或许是男人在表演,但人们更愿意相信他是真的害怕,所以才迟迟不敢砍下去。就在一个胆小的女人被吓得哭出声来时,男人急促呼吸了三次,眼睛瞪圆,大刀举过头顶,拼尽全力向下砍去。鲜血立刻四射开来,每个人都赶紧用手挡住脸,他们害怕鲜血喷进眼睛,更害怕死人。

  但当所有人把手从紧闭的眼睛上挪开,他们看到男人双手下垂过膝盖,耸拉着光秃秃的脑袋,表情很痛苦。刀在哪里呢?所有人都迅速把眼睛看向那个女孩。女孩躺在血泊里,那把刀已经砍下去一半,孤零零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女孩没有呻吟,身体不再动弹。

  男人痛哭着,说因为失误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希望父老乡亲看在死去的女儿份上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点粮食。这个贫穷的村庄里有钱的很少,不过还是有人从兜里拿出一些破旧的一毛,两毛,一块的硬壳和纸币。没有钱的妇女循着内心被激发的同情,带着手拿麻袋的这个刚刚丧女的可怜的父亲到自己家装粮食。这是多么大的慷慨呀!因为无力的盐碱地在一家子十几亩地生产的也就一千多斤麦子,除去交公粮,所剩完全不够吃到下个麦季。但他们不管,尤其是张素云不顾丈夫守平的低声劝阻,硬是给这个异乡人装了半袋子将近五十斤的小麦。临出门时,她还拉着男人的手,说天主会保佑他的。

  夜晚的时候,这个可怜的父亲守着女儿的尸体在村子最东面搭上帐篷,睡了一夜。人们远远望着那盏绚烂的帐篷,感觉还如在梦里一般。

  第二天的曙光还没有出现,他们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神秘消失了。帐篷曾驻扎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留下,女孩子的曾让所有人惋惜的血迹也凭空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运营的二儿子建功。全村人这才意识到遇到了骗子。他们拿着铁锹,锄头,在村长守财的带领下找了很远也没有找到。最后,他们找累了,后悔莫及地说道:“唉,我就说他们像像骗子!”事后诸葛亮的见解很难抚慰内心的怨恨,更何况村里还被拐走了一个孩子。可怜的运营的妻子哭了一夜,整个村庄都安静地像是自家死了人一般。外面的路那么多,人海茫茫到哪里还能找到儿子呢?

  有人回忆,那天夜里,建功曾跑到卖艺人的帐篷里坐了好久,之后就魂不守舍地回家了。所以也没有人会想到,建功竟然傻到会跟着那个人走。

  这件事的严重后果使得全村的人达成共识,玩杂耍的那群人都是可恶的骗子,以至于在多年以后另一个马戏团来到这个村子时被人们带着憎恨直接轰走,从此再也没有任何杂耍团敢踏进桃溪村南桥半步。

第二十章 虱子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688 2019.10.24 11:12

  红霞摆脱了死亡的阴霾,适应了作为一个不再惶惶终日的母亲。

  十月份的一个上午,花凤琴当时正在和宝儿一起剥玉米,外面传来喊姥姥的童稚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红霞喊妹妹的玩笑。红霞在弟弟永成结婚时来过一次,并带来了自家的用来售卖的白面馒头。红霞的声音对宝儿来说是多么亲切,他们来自同一个村庄,在她还是女孩时,红霞就嫁了过去,两家仅有一墙之隔。直到后来红霞的家因为坍塌破损以至于无法修葺,他和丈夫才把家从树林掩映的村庄租到了光秃秃的街上。

  红霞胖了,母亲很欣慰,能吃胖说明在外面没有受苦,这正是一个母亲担心的事。丈夫玉河是一个矮小精壮的男人,靠着手艺开了一家馍店,生意一般,但也足以养家糊口。在这两个儿子长到七岁之前,她还有过一个儿子。红霞当时怀着不知有多幸福,肚子大如簸檱,见到的人都说这个是儿子,将来要发大财,红霞要沾儿子的光了。幸福也仅仅停留在怀孕期间,儿子出生时是夏日,一家人期盼着,却等来了个死胎。胎儿脖子上缠了三圈脐带,五官清晰的小脸上布满淤青,嘴巴里全是粘液,相当吓人。红霞在怀后来的孩子时还常常梦到那个不幸胎儿的惨状,然后满脑子全是愧疚地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足以湿透床单。

  宝儿喜欢听来自远方孩子天真的笑声,听来自远方亲人的蛩音。对她来说只要身边有声音就是一种幸福,世界没有了光明,那么请不要把声音也带走。她笑着,有时显得莫明其妙。婆婆被她的笑晃着了,笑着骂了瞎子两句。红霞也掌不住,站起来走到宝儿身后,抚摸着她又黑又长的辫子。“别碰,有虱子。”

  花凤琴是在三天前发现虱子的。那天夜里,花凤琴在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听到外面有猪在叫,以为有人来偷猪,就从丈夫身边爬起来,东倒西歪地拿着蜡烛走到猪圈。两只大母猪在充满泥土和猪粪的圈内来回打滚,她拿着木棍用力敲了几下也就回去睡觉了。可就在她走到堂屋的门口,一阵又一阵像是锦帛撕裂的挠头声让她心里一惊。拿灯照去,那个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紧闭双眼的宝儿像是一个长着角的怪物。花凤琴宿命式的意识到,那个自己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努力忘记的噩梦般的经历,终于再一次穿越时间的泥沼,空间巧妙留下的漏洞找到了自己。

  先是从宝儿的头上,很快村子里很多人都饱受虱子的折磨,寝食难安。露在头发表面的像是头屑的大片大片的虱子幼卵,微风吹过就会成堆脱落。还有头发里面,尤其是长头发的女人,头发里面爬满麦粒大小的成虫,无人触碰的头发也会暗流涌动。以前半个月才洗一次的衣服,如今两天就要蹲在井边洗上一回,希望能减少虱子的数量,可当从晾衣绳上摘下洗过的衣服穿在身上时,那种让人心烦的满是虱子拱动大腿,后背的痛痒感真是糟糕透了。然后就是睡觉的枕头上,盖的棉被上面,床下窗前,紧接着就是厨房里,橱柜里,甚至在鸡鸭狗,圈里的猪身上无不被生命力顽强,繁殖能力旺盛的虱子大军占领。人们白天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脱衣服,穿衣服,想办法抖掉衣服上的虱子,夜晚挠头发的嗞嗞声把整个村庄变成了一座可怕的地狱,地狱里全是呻吟的鬼。

  红霞带来了她的秘方,也给整个村子带来了福祉。据红霞说,用老墙泥拌草木灰用水搅在一起,洗过头后掺在头皮上,用毛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月后就能去除。守财召集了全村人,公开布置了除虱大会。全村人在质疑和期望中开始了挖墙泥和掏地锅灰的可笑行动。守平家南墙上的老泥最多,差点被疯狂的人们挖倒。每个胡同里的曲折小路也被人们不小心遗漏的灰色草木灰铺满,踩得云散雾起,一片缭绕。

  开始时,很多女人在头被包裹期间闭门不出,缄默不语,头发上那种淡淡的腥味更是让女人们羞涩难堪。是嬉春打破了属于女人的沉默,她闲暇时到处去串门,找同伴们打扑克牌,拿着向日葵嗑瓜子。即使和丈夫一起出外拉砖时也毫不避讳地围着头巾,神态自若地和客户交谈。年轻女人们被这种大胆,洒脱的行为所震惊,心底的那种被生活乏味折磨的麻木的追求自由的野性觉醒了,她们意识到大家都一样裹着头,都渴望彼此沟通说笑,以此打破无尽的孤独和可怕的虱子侵蚀时光的声音。她们走出门外,看着光着头的男人抽烟忙碌,看着无限的春光倾泻在发光的叶子上,真是一个百花宣泄的世界,她们开始了正常的劳作,还一起提着篮子在清晨找可口的荠荠菜,在雨后寻找白嫩的野蘑菇。

  因为女人们的虔诚,她们的头上不再瘙痒,虱子逐渐褪去。一个月后,当她们摘掉头巾,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感涌遍全身。真是神奇啊,她们在心里感叹。头上的烦闷清除了,她们举一反三,在被子上同样撒上草木灰和老墙泥,把衣服统统泡在村南的小溪里,并在小溪里也撒上秘方。屋子周围,家禽的窝巢里,土狗的身上,只要是能想到的,女人以自己极大的激情于思想所及之地染上秘方的腥味。她们因为极大的恐惧才会拥有这样前所未有的勇气。疯狂的十月份过去了,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家如梦初醒。

  让花凤琴担忧的是宝儿的肚子,她决定找个时间和守文私下谈谈。

  守文是这个村子,甚至是方圆五十里的很多村子相信的神医,各种感冒发烧,疑难杂症,只需要他诊治把脉,开上两副药,立马见效。随着医龄的增长,他曾经青涩的脸庞变得沧桑,深深的皱纹刻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前额的头发日渐稀少,但他的手在把脉时从未抖过,医术更是根深蒂固。自从大儿子海涛死后,守文的妻子就再也没有为别人看过病,直到二儿子永礼突然在她面前长大成该成婚的青年时,她才从回忆的罗网中恢复了理智。花凤琴来找守文时,已经是是儿子永礼结婚一年后,她正在修剪葡萄树枝的黄昏。

  守文能够真正传为神医的其实是他的一招秘而不宣的绝技。他可以转阴阳,无中生有。尤其是在计划生育大行其道之时,他成了救世主。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轻易对外承诺,他怕遭天谴。村西头算命的老爷子曾给过他暗示,一切都有因果报应,此消彼长。守文家生了四个孩子,一个儿子电死,另一个儿子永礼结婚后就一直患病不起。花凤琴其实就是想让大儿媳妇怀上一个孩子,她所求的和几年前的那副偏方还不相同。守文经不起大嫂子日磨夜叨,即使上厕所也会感觉嫂子在旁边。“阴魂不散啊”,守文叹了口气说。

  宝儿吃了婆婆艰难讨来的药,三天没有上厕所。三天后,终于在那张藤条椅上响起了一个雷声般的屁。拉了一大泡屎后,她感觉自己的肚子无比顺畅,饥饿感接踵而至。服药三个月的时间,宝儿除了食欲大增,肚子里还是空无一物。花凤琴意识到,这个可怜的女人是结不出果的花。

  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吱吱呀呀的从远方而来,车上是一对干巴巴的老夫妻,他们满面的局促和不安。人和车似乎同命相连,被时间腐蚀得颤抖虚弱。老头子在车还没有停稳就用脚支撑地面,向守财小心翼翼地送上一根有些弯曲的卷烟。车后面的老婆子始料未及老头子这么突然停车,差点从车上跌下来。老头子个子不是很高,可是脊梁却弯成弓形,被苦难折磨的面相就更不堪入目了。他们知道是女儿让他们丢了脸,这次可能要背着所有人的嘲笑接女儿回家。他们年纪太大了,女儿养不起了。

  “不争气的贱货”,临走时父亲狠狠向宝儿身上啐了一口。

  在宝儿肥胖的身体坐上三轮时,车子发出了很凄惨的吱呀声,它近乎有折断的可能。宝儿自从结婚后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在工地上打杂的父亲很少来看她。一路上她像是春天的鸟儿心情愉悦,和母亲聊天,说着心曲。其实只是她一个人在说,回应她的只有来自没有光明的可怕的沉默。

  宝儿常常在门前等,等永成开着三轮车接她。她以为自己这次回家,就像是红霞她们这些女孩子一样,过几天丈夫就会非常粘人的来接她,甜言蜜语中饱含思念之苦。她错了,她和别人不一样,她被抛弃了!

  有时会有人问她在等什么,她只是笑着,什么也不说。等待有时是一件幸福的事。时间太漫长了,安静的让人恐慌,一如淹没在黑色的海洋。她的头发开始变黄分叉,虱子在久违的轮回中又找到了她。家里的椅子被白蚁啃噬消瘦,最终折断。生活变成了吃饭睡觉这样的死循环。她还有等待中一望无际的黑暗。宝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哼起永成家电视里学来的歌,她的声音温柔缠绵。歌声是黑夜里的明珠,是无望等待中的一声问候。它在流淌的岁月中化成风,飘向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年以后,在儿子哭泣时,她常常用温柔的歌声哄他睡觉。

  永成在宝儿回娘家一年后接回了宝儿,当时的宝儿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挺着肚子从娘家废弃的老房子里坐上了丈夫的三轮车。同时在大家的惊异中,七个月后永成喜当爹了,还是一个儿子,皮肤白皙,头发微黄的婴儿。

  两千零一年的秋天,也就是宝儿生下孩子的那年,佩佩带着她的五岁的三妹妹彤彤回家了,七岁的她要进学堂了。当然,永明也要开始学堂生涯,四年级的贞贞成为了这些初入学堂的家人的领路人。当时谁也预料不到这些孩子中会有人上成学,或者说,这些孩子竟会那么早离开学堂,坚守到最后的也就是凤毛麟角而已。

第二十一章 大力士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352 2019.10.24 17:33

  永成七个月大的儿子恒悦正在宝儿的怀里吃奶的那个炎热夏天的下午,一个体格强悍,身高两米的大汉出现在了村子的南面那条麦浪掩映的小路上。

  当他走到南桥上时,略作迟疑,像是在辨认方向。之后,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村庄尘土飞扬的胡同。先是穿过东面几只母鸡正在草丛中扒拉虫子的脏乱小道,又进入满是狗叫的北面胡同,转过两个弯后径直走进开满夜来香和小桃红的屋檐。这家紧闭着屋门,里面可以听到小女孩的笑声。大汉缓慢地往上提了一下肩膀上脱落的撘链,用宽大厚重的右手拍了一下木门,木门随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屋后的树林里惊飞了一群正在吱吱叫着的黑蝉。里面的人开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陌生人一下子跪倒在地,“娘,爹,儿子回来了”

  建功的回来,引起了全村人的好奇,他们观看这个身材壮硕犹如天神,呼一口气足以吹倒一个三岁小孩的故人,不得不站在一米之外。他穿着的五颜六色的怪异服装,因为长期雨水和汗水的浸泡而变得腐烂不堪,条条缕缕的布条像是女人的裙子。身上裸露的皮肤被阳光炙烤而成暗红色。最让人们恐惧的是他全身布满的奇异花纹,四肢画满了绿色的条纹,背部一个面目狰狞的诡异图案张着血盆大口,前胸处是某种树叶一直往下落的模样,直至肚脐眼纹着一朵妖艳的牡丹花。他没有注意别人恐惧的目光,只是一下子躺倒在小时候经常睡的木床上,再也没有睁开疲倦的布满血丝的大眼睛。

  就这样睡了三天三夜,他才慢慢从已经被压塌的小床上起来,打了个喷嚏差点没有把支撑屋顶的柱子放倒。运营的妻子给日思夜念终于回来的儿子准备了一大盆温水,他在院子里,不顾小妹妹在场就公然脱光衣服,稀里哗啦地洗起澡来。洗过之后,他说:“娘,我饿了。”

  吃起来就像是饿了一年的野兽,桌子上的两只卤鸡,二十个鸡蛋,还有新蒸的三十六个馒头被他十分钟内一扫而空。在喝了两大盆面糊糊汤之后终于打了声饱嗝,吃饱了。在他出走的两年零二十八天内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他说自己当时看到那个女孩后就被她深深吸引了,夜晚还到玩马戏的帐篷里求证那个女孩有没有真的死去。男人拔下脖子上的刀告诉他女孩没事,这只是一场表演。他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并表示自己想跟随他们。男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或者说当这个十七岁的男孩拉起帘子,走进帐篷坐在蜡烛下那张蒲团上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男孩是为了自己带过来的这个少女而来。他答应了男孩,并让他凌晨三点跟着他们拔帐篷。

  此后,他们一直往北走,途径各个偏远而不为人知的村庄,进行着此前的表演,每一次女孩都能死里逃生……直到他们的丑事被发现,男人坚决在一天早晨趁他昏睡时抛弃了他。

  当他醒来时,发现身边已经人去物空,才迷途知返,想起自己不知何处的家来。为了回家,他曾在海南跟着一只巨大的渔船出海打鱼,还在广东的地下妓院当过鸭子,他还患过花柳病,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因为长期抽烟,哮喘病跟随过他半年……最后,在一天夜里,他好像听到了母亲穿越千里万里的呼唤,便决定放下手中的工作,徒步走向了母亲呼唤的方向。

  关于他的传说,经久不散,人们喜欢他,可又不敢接近他。那些在外鬼混的出外喝酒,打架很喜欢找他,他也因此每天有吃有喝,还能赚一点钱。

  他的大力士的由来,不仅是因为他可以单手举起两个二百斤的大胖子,徒手扔飞一麻包小麦,而是他在一次村子里修水井时,一个人从地底直接拔出了一根埋藏多年的三百米的细水管。此事还被传到了当地的报纸上,引起很长一段时间的喧哗。村子里的人对他五体投地,并送这个把塑料水管底部的铁管拿在手里,大气也没有多喘的男人一个诨号:大力士。

  在他回家时,大哥建成已经完婚,并生下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所以,运营夫妻二人打算给这个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家的儿子寻一门亲事。经过无数次的说媒后,定下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村子里的人没有见过,直到结婚那天,他们才看到了这位体型娇小和新郎完全不般配的新娘。新娘束着浓密修长的大辫子,沉重的刘海剪到漆黑的眉毛上面,笑起来时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十分漂亮的。这场婚礼声势之所以浩大,一方面在于运营的广结人缘,另一方面还在于建功本身所具有的魅力。一个大力士的婚礼啊!

  婚礼上,建功向前来的父老乡亲们用声入巨雷的声音说着各种浑话,引得老人们一阵咒骂。再加上他的酒量惊人,几个也是村子里酒量数一数二的男人被他当场喝趴下。而且在拜天地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敢摁他的头,他只是敷衍地拜了两下后,向着主持婚礼的守财说道:“去他妈的球,我不拜了,直接上酒……”

  结婚之后,建功也不得不像村子里所有的农民那样,种地,除草,打农药。可是身上的野性有时还会怂恿着他到外面花天酒地,对地里面的庄稼不管不顾。同样被冷落的新娘,成为了村子里最勤快的女人,她迈着粗粗的短腿,奔波在庄稼地里。男人不回来她也从不找他,喝得烂醉时,她就给丈夫清理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为他洗衣服做饭,从无怨言。

第二十二章 圆圆的身世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759 2019.10.25 12:48

  两千零二年的八月份,这将是村子里上完小学的女孩们最后一个暑假,秋天来临时她们将坐上一辆机动三轮到镇上转车跟着拥挤不堪的大巴漂泊至江南,开始村子历史上真正意义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外出打工活动。也就是这一年,村子里的男人和女人兴奋地从庄稼地里拔出根深蒂固的棉花棵子,堆满写着“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晚生晚育,优生优育”宣传语的墙边,把由守财引育而来的留兰香根茎洒在翻耕后泥土松软的土地上。

  也就是在桃溪村的人们为种植新庄稼而忙活的一个八月份的中午,全村的人终于知道了那个被运营捡回来的女婴的身世。

  运营的心里蒙着一层阴云,他预感着会有一场无名的雨将要落下来。

  圆圆渐渐长大,她瘦削的身材,长长的瓜子脸,还有她那白皙细致的皮肤宣召着她自己的遥远家族的烙印,同时也表明着她与这个家,甚至是这个村子的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那个自己记忆里几乎忘却的陌生的远方。运营夫妻二人不敢让圆圆走远,日夜担忧着她的离开。白天很少让女儿出门,黄昏来临就大门紧闭,基本上不让女儿和村子里过路的陌生人接触。卖豆腐脑、卖醋卖酱油的扁担,卖香油的老汉,炸爆米花的中年,圆圆美丽的眼睛只能从细窄的门缝里偷偷窥看这些村子里司空见惯的商贩。他们自从圆圆五岁后就不再去集市,需要什么都是让二弟运启代捎。

  其实事情的败露还是要从三年前一对下乡卖水煎包的中年夫妻讲起。

  他们开着一辆蓝色大篷车,绕过无数的弯路,辗转十几个胡同才找到这个小村庄的中心位置。他们激情十足,风风火火地搭灶台,和面粉,生火烧水。感叹着这个陌生的小村庄的胡同之多。一个爱开玩笑的女人告诉她们,十几年前有个卖大米的老头,赶着毛驴在这个村子里慢悠悠地绕了一天,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有绕出去,最后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倔强和尊严开口问路才走出这个人口不足百人的小地方。

  外来的女人做水煎包非常快,以至于村子里包饺子最快的运粮的妻子也感叹着:“这个娘们包饺子就像是摘棉花,毒得很”。手快也就算了,人特别精明,她在手中皮包饺子馅的情况下可以和任何人交谈并不费力的抓住别人说话的重点,准确地随着说话人的意思接茬。烧锅的男人脚很大,嘴皮宽阔,却很少说话,任劳任怨地弓着腰添柴。

  被油水长期浸染的黑色铁质平锅里浇上透明的油,灵巧的手指捏好的胖嘟嘟的白面煎包铺在油上,嗞嗞声中香气四溢。这是面粉独有的熟悉香气,是肉香无可比拟的纯正的味道。待到底部包子皮出现金黄色的硬壳,浇一层面糊水,然后又是一层黄橙橙的豆油油,最后浇上芝麻榨出的香油,盖上铁皮锅盖再蒸上三分钟。当他再揭开宽大的锅盖时,香气充塞进村子里的各个角落。不要说孩子,就是吃了半辈子柴米油盐的大人也禁不住吞咽着口水,嘴馋的孩子想要回家喊妈妈,却发现自己的脚还在原地,眼睛和鼻子对着诱人的包子,像是和《希腊神话》里的蛇妖美杜莎对视了一眼,石化了。有的大人被馋嘴孩子缠不过,用葫芦瓢盛上一瓢家里为数不多的小麦换上七八个煎饺,其实他们也是被香气勾出了馋虫。七八个煎饺混着一碗索然无味的面条,吃起来特别下饭。

  这对暂时落脚的人带来远方的消息,他们这样跑江湖的不仅是手艺人,还兼职着类似于荷马时期的游唱歌手,传递着新鲜动人的故事。打包子的女人向村子里说着很多从别处听来的奇闻异事,生死离合。女人们张着嘴巴,眼睛露出闪闪发光的好奇心。

  当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困得久了,就会渴望听一听远方的事情,甚至想到外面看看自己所未知的世界,即使到老时怀念家乡,满是愧疚地回到念念不忘的故乡也不后悔。天真的人们总是容易在生动的故事中上当受骗。

  运营快要八十的母亲当时还健在,家里只有一个年近二十的哑巴儿子。她家就在村子北面,距离村子中心不远。可能是年纪大了,心里软,重男轻女一辈子的这个封建思想中活过来的女人买了几个包子让运仓的儿子给圆圆送去。尽管这样的事情看起来十分自然,但运启的妻子还是向婆婆使了眼色,提醒她还有外人在。但这样欲盖弥彰的举动还是被心直口快的运仓的妻子捅破了。人们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关系的速度有时是很惊人的,有时只需要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别人家的故事。既然听了这个外来女人那么多的事,作为对异乡人满载的故事的报偿,她义不容辞的说起了关于那个捡来的婴儿,那段几乎要被时间的灰尘掩埋的过往。

  或许祸端就从这时种下了。一转眼三年过去了,运营扛起锄头准备到长出留兰香幼苗的地里锄草,刚走到地头夏日的槐树荫下,一个人又掉头回家,这个反常的举动让身后的妻子很惊讶。

  “怎么又回去了呢?”妻子害怕着自己多问了。

  “我感觉有事,得回家看圆圆在哪里。”他埋着头径直走,脚步很快。

  圆圆到贞贞家玩还没有回来,运营坐立难安,就差去守平家接女儿了。他怕别人看出自己的焦虑,怕别人以为自己太神经过敏,毕竟一把年纪了,早该成熟持重才对。

  预感这个事很难说清,不像多年之后守平的妻子因为信教而成预言家那样可以借助神灵来解释,运营身为当时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他当时并不相信乱力鬼神。就在他到家后的半个小时,一碗凉水还有喝完的档口。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车子停在了村子里一颗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桑树下。桑树老得不成样子,主干沟壑纵横,老皮成痂,枝叶交错,彼此在风中相应相和。这棵树犹如大伞苍穹,在炎夏撑起村子的阴凉。是村里有名的憨栋第一个注意到这群人的不同寻常,他像只直立起来的乌龟,摇摇晃晃地敲响了运营叔家的木门。就是这阵突如其来的犹如啄木鸟敲击树洞般的急促敲门声,使得正在刚回家看丈夫的运营的妻子差点晕厥。

  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村子里不断地向遇到的人打听运营的家在哪里,可能当时村子里的人冥冥之中已经觉察到了这几个人的不同寻常,他们一致把运营家的方向默契地指向建功家,那个两只手足以拔起地下百米水管的大力士的家。他们到地方也不客气,张口就是要人。建功用自己有些缓慢的脑袋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弄明白了原因,然后语气强硬地吐出了:“奥,你们这几个是找我妹妹?”年轻气盛的寻事者当时如果有十足的把握打倒这个粗壮的男人,估计早就动手了。他们一致不情愿地乖乖点头,像是等待别人发糖时答应无奈的问题那样。建功接下来毫不客气,让紧张不已的媳妇去后面喊哥哥建成来。

  这不是明摆着要打架嘛。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后马上求助于人们的恻隐之心以及舆论的力量,向看热闹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诉苦,说他们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是怎样走遍大半个中国,看过多少张相似的脸,跨过多少条铁路,敲响过多少家陌生的门……他们说得是那样让人动容,谁也不忍心弃之不顾。可当建成喘着粗气挤进人群,同情心立刻融化了,都在等待着一场精彩的战斗。农村的生活是平淡如水的,所以他们才会对收音机,电视,电影等消遣的事物趋之若鹜。当时永明他们几个小孩子正在为了一颗玻璃球的输赢在太阳下急得满头大汗,但在一阵吵嚷中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玩意,望向人群集结成一个线疙瘩的地方。果然,那边像是决堤之水,谁也收不住。激烈的群架中传来女人的劝架声,男人的斥责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战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或者说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因为还没等别人出手,穿着脏兮兮背心的建功就用自己满是纹身的右手将三个打着领结的男人高高举到半空,然后在他们的挣扎中扔向门前的那颗粗大的杨树上。几个人十分惊恐地不敢再向前,只能远远地骂着。运营在憨栋的指引下迈着沉重的脚步向西走去,在人们的注视下插进了人群,后面跟着运营的妻子还有那个酿成打斗的根源—圆圆。

  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的谈判后,终于知晓圆圆的身世:圆圆本是江苏宿迁人,父亲姓施,母亲姓廖。他们是在一次出外做生意时,生意破产,怀着身孕的女人在从徐州到宿迁的途中生下了这个女孩。生意人又迷信,认为是这个女娃克他,不顾妻子的百般阻挠,将襁褓中的女娃丢弃在一座枯井旁边。苦命的母亲为了以后能再次寻找女儿,就在襁褓里留下一个“施”字。

  运营的妻子听到那个“施”字后心如死灰,她本以为是上天的恩施,没想到却是一个诅咒。他们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运营无奈地底下了沉重的头颅,向着村子里的人们缓缓举起右手无力地挥了挥。其实运营还有妻子都明白孩子丢失所带来的寝食难安,生不如死。他们决定让圆圆跟着娘家的几个哥哥回家。但运营附加了一个非常尊重人权的条件:如果圆圆回家后愿意回来,她的几个哥哥谁也不能阻拦,并且要用车子体面地把她送回来。

  一个人不管你在哪里出生,或者在哪里长大,故乡的烙印已经深深写进你的基因里面,即使你从未记得去过那里,可是梦里也会回去。圆圆在娘家住了大约有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在村子里那些关于她的议论逐渐恢复平静时穿着漂亮的裙子,扎着精致的辫子回来了。此后圆圆和村子里的女孩出外打工,挣着微薄的工资,生活一如平常。当然她娘家的人在过年时还是来到她养父家,给她送昂贵的新衣服,还有弥补愧疚的零花钱。这些都被运营果断拒绝了。

  圆圆二十岁时嫁给了一个家境普通的男孩,她的生身父母因为去世,没有参加她的婚礼,此后娘家的几个哥哥在分过家产后再也没有找过她。

  在她从娘家回来后,她向贞贞她们几个好姐妹讲述她的灵魂的故乡,那个遥远的金碧辉煌的家,脸上满是失落,她悲伤地说道:“那个冷清的家,我住不惯……。”

  在这场认亲风波之后,运营开始和村子里所有人一起用心种植留兰香,用造型奇异类似于实验室里放大版的蒸馏仪器熬取留兰香精华。他们也开始从收获玉米和小麦的艰苦农活中跳进了另一个更加艰苦的农活中来。

第二十三章 点石成金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3254 2019.10.26 14:10

  村子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守财家第一次从银色的漏斗里放出的黄澄澄的金油。

  两千零一年春天那个露水沾湿裤脚的三月的早晨,头发开始有些花白的守财终于从种植薄荷的失败中走出,并向正在给西边长满柿子树的院子里那个木棍围成的坚固猪圈里的四头黑色母猪搅拌饲料的妻子宣布,“凤琴,我知道怎么让地里长出金子了……”

  妻子再也忍不住了,朝着踌躇满志的丈夫喊道:“你要疯,就死到外面疯去。看看你种了一辈子的地,都种出了啥?咱们这个家快成什么样了………”她愤怒中将手里盛饲料的塑料红瓢狠狠摔进猪圈里,躲进屋里关上门,不再出来。这是花凤琴自从嫁过来发得最大的一次火。多年来,她因为自己结婚时富农的成分,对于贫农的守财一直逆来顺受。如今都什么年代了,她不想再这样由着丈夫的性子把这个她辛辛苦苦经营的家败坏掉。

  陶家的男人自从那个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执意建立桃溪村的落第秀才开始,就世代长着和右脚小脚趾的那点无法拔掉的多余的息肉一样的倔筋,守财还是不顾女人们的劝阻和两个儿子一起忙活起来。

  还带着红色砖渣的大型机动三轮穿过微冷的空气,从山东那边拉来了满满一车充满浓浓的泥土气味的草根卸在了北面全村最好的已经翻过土的庄稼地上。守财抽着烟,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容。永成开着带犁子的拖拉机,汩汩黑烟后面,平整的土地被撕成一条条笔直的土沟。千百年来无言的土地像是被刀片割开的皮肤,向外翻着,露出鲜嫩的土壤。空气中散发着地底深埋的树根因为被切断而流出白色汁液的苦涩味道。花凤琴带着嬉春,素云等家里的女人以及佩佩,琪琪两姐妹还有守勤家的永专,永杰两个儿子,后面还跟着正在上小学的永明,贞贞。他们一起将手指般细长的草根洒进土沟里,并用泥土封好。女人们头上围着松散的毛巾,撅着浑圆的屁股,在广阔的土地上播撒着汗水与种子。

  经过春天恰逢其时的雨水,夏日充裕的阳光,草根长出了毛茸茸的绿叶,之后又在高及小腿的黑色草茎上开出洁白的犹如晚星形状的小花朵。叶子和花朵的气味很快笼罩着整个村庄,钻进每个人的家里,味道清新而直透肺部。有人终于恍然大悟,说这是牙膏的味道。

  夏日时分,蛰伏三年的幼蝉从地底爬出,经过一夜提心吊胆的艰难蜕变,飞上枝头,完成了从沉默到声嘶力竭的呐喊。

  八月份的末尾,守财带着两个兄弟家的成员,浩浩荡荡地拿着已经在面缸上磨好的锋利镰刀走进长满开着小花的庄稼地。就像割麦子那样,将整齐排列的草棵子放倒打捆,一气呵成。这样的农活小孩子干不来,只能帮着大人捡拾漏出来的断枝残叶。草地里面惊起无数只在其间憩息的昆虫,阳光下多彩的甲壳绚丽夺目,以及上亿只虫子同时发出的刺耳叫声让拿着镰刀的人们差点昏厥。昆虫飞过之后,长着七彩羽毛的野鸡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被胆大的男人们用镰刀砍下来,挂在等待拉棵子的三轮车帮上面。

  这样的收割工作一直持续到太阳沉进西边的树林,没有阳光的晚上,蝙蝠盘旋在头顶扑食飞起的小虫,这种吃疯的被称为老鼠化身的黑色鸟类在飞翔中肆无忌惮地撞向人们的眼睛,不得不迫使人们带上面罩,以防止脸部的误伤。

  永新将一车又一车的草棵子拉到父亲门前宽阔的空地上,旁边就是那座造型奇异的蒸馏铁器。一个底部呈锥形,锅身是圆筒的铁锅坐落在纵深五米的规则长方形深坑里,锅底再往下则是由生铁铸造的八根碗口粗的长铁棍,作高温生活之用。圆筒铁锅上面又是一个锥形锅盖,只是锥形的顶端连着一根类似牛角的铁皮导管,导管与锅盖和三米外的螺旋形铝制输水管由粗至细联结起来。铝制螺旋管藏在装满冷水的筒形水箱里,作冷却螺旋管里的蒸馏气体之用。每个连接处都有对接的接口,为了防止气体逸出,在精确对接好接口后,会在每个接口的隙缝里灌上水封死。把草棵子用铁叉装进锅里,再进去一个人将锅里踩实,盖上锅盖,锅底生火,熬上三个小时。其间给水箱里换上两次冷水,让热水流进锅外十米处的早已经挖好的水渠内,热水顺着水渠流入围绕着村子的那条自从旱灾以来一直干枯的沟里。锅里的蒸馏气体在螺旋形导管里遇冷变成液体,顺着螺旋管底部细长犹如老北京茶馆里的茶壶的长长的壶嘴模样的出水口流进装有倒锥形的水壶内。在这里,基本上已经是整个大型蒸馏仪器的尾端。金黄色的液体在水壶里和多余的清水分离,装满后放进五斤容量的塑料水桶,再由这个小水桶倒进五十斤容量的大水桶。

  整个过程要求十分严格,而且步骤复杂,让前来观看的人们眼花缭乱,几乎失去耐心。但守财还是凭借着缜密的心思毫厘不差地接出纯净的金油向人们展示:“这种水叫作留兰香油,贵得很。”他的自豪并没有被村里的人看好,因为他们习惯了守财的失败。

  经过不眠不休,寝食难安的三天两夜,地里面的留兰香全部熬完,关火的那天,他请全村的男人吃了一次在煤火上炖了一天的野鸡肉。劲道十足的野鸡肉即使被滚烫的汤汁无数次翻滚了十二个小时依然很难嚼烂,虽然美味至极但也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收过夏季的留兰香后,那些生命力旺盛的根茎又在第一场秋雨中焕发生机,疯狂地长出新的枝茎,在地里面拔草的人们面前撑开婴儿手掌般大小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开出金色的花朵。等到村子里的棉花收过第五趟棉花,被掰过的玉米棵子在秋风中飒飒作响时,守财升起了锅底的火,进行着一年中的第二次熬取留兰香油工作。这样的季节,多产的泥土里沉睡着饱满的花生,肥胖的红薯和土豆。因为熬夜而双眼红肿的劳作者,终于可以借助这些美味的事物撑过一个又一个体力不支的夜晚。那些被锅底干硬的粗大杨树枝用余火烤得出油的花生,淀粉紧密的红薯土豆成为了永明童年时最美味的回忆。

  守财这个桀骜不驯的叛逆者,冬天时宽阔的门前,墙边没有堆起一根棉花棵,有的只是院子北面那些被蒸过后搭成山的黑乎乎的无力的留兰香残留物。就在几乎全村人都在等着他宣布自己的失败时,一辆拉着五个高大油桶的货卡驶进了村子的南桥,然后直奔守财的家。从车中下来的胖子是守财用二儿子家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联系的,并在电话中约定了时间。胖子是一个中年人,永新喊他黄总。黄总刚下车,守财一边说着一路辛苦,一边从灰色棉衣兜里掏出一盒彩蝶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黄总用两根手指接过烟,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地说道:“守财叔,今年发大财啊……”

  黄总让车上的那个身材精瘦带着眼睛的会计卸下大磅,调好秤砣,开始称已经被守财和永新抬到院子里的十大桶和两小桶半金油,足足有五百多斤。黄总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通圆:“靠,这么多,得有山东那边两家的油多!”

  在他们将近半个小时的称量和倒油的紧张氛围中,从车上又下来了一个化着浓妆,带着大的夸张的金耳环的全身散发着玫瑰香味的女郎。那双眼眸处闪闪发亮的眼睛煽动着让男人无法抵御的风骚,看呆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男人引得黄总一阵大笑:“哈哈……她叫小凤……山东那边的……漂亮吧……”说过之后,他又看向守财,“叔,想要的话,下次来,我给你带一个,哈哈”。守财肺里的烟还没有吐出来,把他呛了一下,咳嗽持续了大约一分钟,“黄总这话说笑了,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折腾不了了”说完两个人嘿嘿地笑了起来。

  油全部倒进车上的铁桶后,黄总喉咙里因为哮喘嘶嘶地喘着粗气对女郎哄着说道:“凤儿,把我的提包拿来。”凤儿慢吞吞地走到副驾驶仓边,在她弯腰时,圆滚滚的屁股从丝袜外面的红色短裙里翘了起来。人们遮遮掩掩地看着她,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把黄总所说的沉重的黑色提包拿出来。

  打开提包,一摞摞崭新的百元大钞明晃晃地摆在人们面前。平时家里有一百块放着就开始心慌,生怕被小偷惦记上的小户人家,这次可算是过了一把眼瘾。黄总对着记录下的数字,敲击着方形计算机,最后显示屏上显示出一个五和好几个零。有装聪明的人说,五千。黄总只是笑,“你再数数……”那人再一数,惊讶地使劲揉着眼睛,嘴巴里结结巴巴地像是试探地小心翼翼说着:“五……五万……”这个天文数字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

  临走时,黄总从副驾驶仓的窗户里探出头,像是对着守财,又像是对着全村的人喊道:“好好种吧,发财的好日子等着你们呢!”话还没落地,车子里又发出凤儿勾人的笑声,“讨厌,还有那么多人呢……”

  也就是末尾这一句,彻底征服了村子里所有人。对,种了这么多年粮食不还是穷得叮当响,是时候换换了。

第二十四章 手艺人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1885 2019.10.27 11:41

  嘉扬在两个儿子都成婚以后,像是被掏空的煤矿,家里只剩下村子西头一落简陋的土墙坯子房,只能提出满是咸味的水井,院子西面的八头水羊,还有裹着小脚的老伴。

  每天夜里只要嘉扬闭上眼,久远的记忆都会拉扯着他脆弱的神经走入那个充满战火的泥潭,那只被大炮震聋的右耳就会变得十分灵敏,口号声,嘶喊声,让他下尿裤子的枪炮声不断地在梦里重演。一个梦醒的雨夜,他全身冷汗地走出低矮的门楣挂着红色辣椒房屋,循着细微的啃食声,在厨房灶台下捉到了那只自从他的房屋盖成以来每夜都会拜访的黄鼠狼。黄鼠狼的尾巴强劲有力如水中潜伏的毒蛇,毛发细长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尤其那双黑色鬼祟的眼睛,似乎可以看到地狱的深渊。嘉扬拿出家里的菜刀,咬着黄色的牙齿剥下了这只魔鬼的皮。就在剥到那条全力摆动的尾巴尖时,黄鼠狼终于一命呜呼,发出令人寒毛发怵的尖叫,如地狱里冤死鬼魂的呻吟终于从地狱出口处的裂缝渗出。

  嘉扬把那张颤动的鼠皮做成了一个耳罩,完美无缺地套在右耳上,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直到他一百岁即将躺进棺材时,还在安排他两个已经牙齿快要掉光的儿子让他带着这个陪伴了七十三年的宝贝。也就是这个犹如护身符的宝贝,赦免了他多年的苦难,夜里再也听不到杂乱的声音。从此人也变得更加积极,乐观,哪怕在他晚年时,自己的那幢破房子因为退林还耕,退屋还耕的政策而被作为废弃的房子被推土机夷为平地,两个儿子在母亲去世后对他的不闻不问,他也可以拄着拐杖和运营的父亲大桐一起在集会时哼着小曲逛街。

  嘉扬的两个儿子在村子里的人看来自然是守文更有出息,尽管他更加喜欢种植葡萄,但还是作了让人尊敬的济世医生。二儿子守武却继承了父亲编箩织筐的手艺,每逢集会就会拉着架子车载上自己的产品去销售。

  守武每天都要沿着沟边,在一棵棵长着绿叶和针刺的杨树上用镰刀砍下细长柔软的荆条,再把它们捆进旧衣服上撕下的布条里。当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将背后捆成小山堆的荆条背回家,晨雾散去,村子里开始喧哗后,他关上家里厚重的木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仿去多余枝叶的荆条需要在温水里浸泡一天,然后拿出来在屋子里的木板架上阴干。阴干后的荆条更加柔软,可塑性很强。手艺人用镰刀把荆条两头削尖,为了保护荆条外面的棕色树皮的完整性(因为树皮被破坏后筐箩用不了一年就腐烂了),他需要用大拇指把荆条上的针刺一颗颗摁断。等针刺全部清除,他便弓着身子,用宽大的双手将黏转的荆条一把把拧进细密的“井”子,最后变成稳固扎壮的成品。有时候出于手艺人的艺术天性,他还会在箩筐底部另加一些更加细长的荆条织出美丽的花纹,或者文字。这样更加精致的手工艺品当时很好卖,当然价格也更高。但这种手艺对于手指的伤害性是无法估量的,多年后,他那双手指变形,指甲盖发黄几乎脱落的丑陋的手不禁让亲眼目睹的人感到恐怖。

  他的手艺也注定了他的性格沉稳,淡泊寡言。这门手艺为他在当时说媒找媳妇提供了保障,毕竟有一技之长,在和大家同样种庄稼之外还能有外收入,而且人又老实,受不着气。

  他的媳妇桂云就在一匹用来干农活的黑马拉的架子车上,穿着朴素的红色婚装走进了这个木板架子上摆满潮湿的荆条,地面水沟纵横的家。结婚后,她曾主动整理过院子,用厚厚的草木灰掩盖住四窜的水流,把荆条全部堆在一个屋子外面踩不到的地方。这样的举动让守武很不适应,甚至在他工作时总会忙中出错。最后,他无奈地阻止了妻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吧,求求你……”

  桂云看着这个说话小声小气,懦弱无能的丈夫,哭出了眼泪。她拿着几件衣服,没有向正在埋头工作的丈夫告别,在尘土飞扬的晚上走回了娘家。这个潮气充塞的新家,总是让她全身长满令人瘙痒的红痘,甚至出现月经混乱,她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来劝说自己顺从这从一而终的宿命。

  两年后,她为守武生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对于种地一窍不通再加上编织缓慢的丈夫在这时完全满足不了家庭所需,生活变得更加穷困。她开始变得絮絮叨叨,经常歇斯底里地抱怨丈夫。穷困会把人逼进让人讨厌的池沼,让你举步维艰。为了省钱,她开始劝说着老实的丈夫,让丈夫和外面的亲戚断绝来往。甚至自己也和丈夫那样很少出门,把自己关进阴暗的房子里。即使是后来守财家儿子的两桩婚事,大哥守文唯一的儿子永礼结婚,他们都淡定自若地拒绝了参加,随礼钱太贵了。

  就在村子里疯狂的人群都在自家以前打场晒小麦的地方挖掘坑穴,座上庞大的蒸馏铁锅时,他没有前去询问他们在干什么,甚至走近观看也没有。或者说他对于种植留兰香的兴趣并没有对坚守自己的手艺更加浓厚吧。当他家的小麦旁边长满绿油油的随风摇荡的留兰香时,他的心底不知为什么竟然还有一些窃喜。

  守武成为了全村开启辉煌诗篇的局外人,在一片蓬勃之外享受着独自的快乐。

第二十五章 远别的故人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1637 2019.10.28 23:58

  当春兰的大儿子洪全被三舅叫来母亲的故乡帮忙时,他发现这里和他上次来参加永定的葬礼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麦场被大坑小洞吞噬,上面坐落着惊人的大铁锅。庄稼地里长出来的不再是飒飒作响的金黄色的麦浪,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开着灵异花朵的留兰香。村子里的人们不再那样一年到头看着日头等天黑,而是围着大铁锅打转,变得激情饱满,干劲十足。

  洪全来的时候正值村子里第一年大规模的熬留兰香时期,全村到处都是冒着热气的铁锅,整个村庄被白色的水蒸气笼罩,就像是一座大型工厂。男人们在方形的坑里拿着长长的铁钩,灰头土脸的掏着锅底木柴的残渣,女人们坐在锅边的床上帮着看锅提醒什么时候换水,什么时候放油。孩子们则趁着暑假,围着热闹的忙碌的人群从一个锅玩到另一个相邻的锅,玩累了就捉来青蛙,蚂蚱在锅盖上烤来吃。

  守平家的大女儿贞贞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但毕竟是女孩,帮不了多少忙,儿子永明年纪又太小,出苦力的活更不要指望,他正在和永礼家的两个年龄相仿的侄子玩得正起劲。所以,为了弥补苦力的空缺,他给二姐打了电话,希望能让家里来一个人。夜里装锅,出锅能有一个替换的伴。对于洪全来说,装锅还是挺轻松的,就是出锅很费力。

  所谓出锅,就是把熬出油的滚锅里的留兰香棵子用铁叉一叉又一叉撬出来。被滚水浸泡后的棵子就像是泡在水里的棉衣一样沉重,再加上被蒸发后,原来蓬松轻巧的棵子密度变大,靠着水的吸合作用紧紧连在一起,所以每一叉挑起来不亚于在叉头放上五十斤小麦。再加上锅里的热气,尽管每次出锅前都会提前用铁皮堵住火炉的前门封火,可沸腾着的热气依然像是一群被惹急的毒蛇一般咬住你的胸膛,双臂,以至整张裸露的脸。

  而且出锅的整个过程需要一气呵成,把架子车装满后卸到专门放置熬过的棵子的地方,然后赶紧再把半个身子探进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锅里继续掏没完没了的散发着刺鼻的黑色棵子,不能有丝毫怠慢。每次出锅后,洪全都会双手麻木,两臂酸疼。洪全这个时候,就会和三舅一起,蹲在床边,看着已经装好的纹丝不动的铁锅抽着廉价的彩蝶香烟。白天还好一些,尤其是夜里,村子外面,扯来的电线搭在锅边的木棍上,尽头的白炽灯昏黄似打盹的老人,锅周围的昆虫滴滴答答的哼着哄人入睡的催眠曲,远处庄稼地里成群的青蛙呱呱地哭泣,困意十足的人们还要苦苦支撑,计算着时间,观察水箱的温度,断断续续地到热气逼人的火炉边添柴,掏灰。一家家的锅边每个人都把眼睛在夜里肿成电灯里的灯泡,锅边的床成为了人们小憩的地方,失去了让人们久躺的功能。或许,就是这样高强度的苦力活让人们失去了耐心,磨去了毅力,八年后,村子里的人们拒绝了高收入的诱惑,坚决统一把留兰香卖给了从山东慕名而来的两个回收留兰香的男人,甚至留兰香根也一点不剩地出售了出去。

  洪全带着母亲的嘱托,在白天短暂的空闲时间到大舅和二舅那里帮忙,自然都被拒绝了。守勤的两个儿子永杰和永专虽然都是当教师的知识分子,可正值二十几岁的年龄,身上满是蓬勃的气力,用不着这个外甥。守财那里更不用说,永新还有媳妇嬉春都能帮着出力,再加上嬉春两个妹夫,个个膀大腰圆,能干的很。当然,还有让母亲最为牵挂的是干爷爷运营家。运营在两个儿子结婚后,就只剩下一亩半地,他家的留兰香安排在了二儿子建功的锅里。这个力大无穷的老表真是把洪全看傻眼了。只见建功拿着特制的比别人大三倍的铁叉,撬起两百多斤的棵子如翻云覆手,脸不红气不喘,在需要两个人花上半个小时的出锅过程中十分钟就干完了。装锅时,他曾试图爬进锅里把新装的蓬松的棵子踩实,但在运营和矮小的儿媳妇听到一声轰隆的铁锅往下沉的巨响后果断阻止了他。洪全走向前去,被豪爽的干爷爷招呼住,询问着家里的情况,向多年以前疼爱那个瘦弱的爱笑的干女儿那样关心着春兰。

  洪全在这里一共住了五天,虽然是给三舅帮忙,但每次吃饭,他都会被姥爷家的七个老表分别叫到各家的锅边吃饭。所以,虽然在这里很辛苦,但这里人们激荡着的热情以及那种来自血液里的亲情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离开时,他本来白皙的皮肤变得像是黄铜的颜色,更加强劲有力。

第二十六章 受伤的妻子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1854 2019.10.30 12:15

    大病初愈的永礼在洪全帮助三叔没日没夜地熬留兰香的时候,他终于从父亲守文的手中接过家里所分得的土地也加入了村里热火朝天的队伍。

  与病魔做了长达五年的艰苦斗争中,永礼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体消瘦,只剩下黯淡发黄的松软的皮肤包裹着肋骨,走起路来还是由于不适应而颤颤巍巍,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活脱脱如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魅。所以坐在锅边床上不能出苦力的他更像是监工。他也确实是监工,家里没有兄弟,父亲虽然是农民,但用来给病人扎针的细嫩的手是干不了粗活的,所以他成为了村子里唯一一家雇佣工人的雇主。

  守文为了儿子的病可以说竭尽所有,把市里最好的药买给他吃,每天六次给儿子量体温,输液,每天记录病情的走向,防止恶化。可他毕竟还要工作,只能把扎针等医学上的一些常识和技巧交给一直陪伴在病人左右的儿媳妇。儿媳妇秋萍在医学上也算是有些天赋,很快就替代了他。这也就这是这个女人苦难的开始。

  永礼家处于村子西边偏南,距离宏扬家很近。四间筒子屋前的院子很大,刚开始,秋萍还会在院子西边的空地里种上一些小葱,架上豆角和番茄。后来丈夫病倒,西边的菜地因为无人照料而逐渐荒废,变成了两个儿子的天然厕所,黑色的粪便抛洒的到处都是。永明在母亲和这个嫂子和好如初后,有时候也会因为在村子里遇不到伙伴,无奈的到永礼家找恒昊,恒翰玩。在这里永明可以见识到很多从未听说过的好玩意儿。如按键操作的游戏机,各种神奇的魔术道具,还有病人床前那台可以遥控的彩色电视。恒昊曾让第一次见到电视遥控器的永明亲手按下换台的按键,然后令永明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没有看到任何人走近电视,也没有看到任何物体触摸电视,他就在电视机前五米的地方穿过透明的混合着浓浓中药味的空气用手中按下按键就会有红点闪烁的方形塑料板换了台。他愕然的表情,稚嫩的土帽气息惹来了永礼的带着咳嗽的笑声,不苟言笑的秋萍这时也忍不住动了动眉毛。

  对于这个家,永明每次都是很不情愿去的。当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难闻的中草药味,而是这个家里的氛围太死气沉沉,紧张的让人窒息。再加上床上病人的呻吟,女主人那张刻板的脸庞,充满怨气的眼神……这一切都想让永明远离。更可怕的是,病人经常没有理由的辱骂身边的任劳任怨的妻子。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就对秋萍大打出手,手边的瓷碗,木筷,勺子,遥控器什么的他都会用上全部力气准确无误地扔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妻子身上。兜头兜脑吵得祖宗十八辈都不得安宁。女人在病人发泄过之后,擦掉脸上的血迹,拿起笤帚默默无言地收拾残局,对于床上丈夫歇斯底里的辱骂充耳不闻。这样的事,守文夫妻俩也不管,甚至每次撞见也会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开,关上门任他们闹。

  恒昊作为大儿子,每次父亲发火时,他就会替无言的母亲出头,把父亲的难听的辱骂原封不动地还给父亲。这样的暴脾气很像永礼,用守文妻子的话说,这就是报应!恒翰在每次吵架,就自己走出门去找永明一起去爬树,摘枣子,或者就去废弃的老房子探险。等到天黑了,家里也平静了,他再回家。

  尽管病人已经让整个家里的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能他马上就死去,这样所有人都安宁了。可当被伤害的人气消了,坐在那里好好想想,又可怜起床上那个坐不能坐,躺不能躺,上厕所都需要蹲在屋里的尿盆上的人来。每当病人忍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面目扭曲变形地喝着苦涩的中药水,气息奄奄地躺在被子里胳膊上插上几根针头输液时,任何人都会同情这个沉睡的猛兽的。

  村子里的人们虽然不喜欢这个很少出门,对外人牙尖嘴利的女人,但都希望她能和永礼离婚,摆脱苦海。毕竟身材修长,五官精致的秋萍还那么年轻,完全可以找一个健健康康,能挣钱的好丈夫。或许在某个蹲在火炉边熬中药的黄昏,院子里杨树叶簌簌作响的雨夜,丈夫输过液沉睡的安静时光,她也可能有过这样放弃的念头。女人有时候就是不认命,甚至越挫越勇,她幻想着有一天,丈夫能从床上爬起来,像村子里在庄稼地里挥洒汗水的男人那样,再次成为一个正常人,如同刚结婚那两年那个左右逢源,无所不能的丈夫一样。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梦想成真,谁也没有把握。

  终于,在那个全村人都要开始种植新的农作物,村子上空冒起白色雾气的夏天,永礼的病情得到控制,可以正常地投入到日常生活中。这个医学上的奇迹尽管并没有坚持几年,但对于这个苦难的家庭来说还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励。

  这五年的日夜操劳,出现在人们面前的不到三十岁的秋萍,脸上失去了年轻时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黄痧,红肿的眼睛下是两弯重重的眼袋。

  为了弥补多出来的空暇时间,秋萍和丈夫商量后,接过运启终止的代销店,在家里卖一些日常百货和一些零食。

  

第二十七章 奔丧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567 2019.10.30 20:21

    女人有两个故乡,一个是自己出生的地方,那里有儿时的伙伴,有童年时奔跑过的土地,还有埋葬着家族世代血脉的坟头。可是,嫁出去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故乡逐渐变得遥远,直至老得再也出不了远门,无可奈何成了久远的只能梦里才能回去的异乡。另一个,则是自己后面大半辈子宿命式的故乡,这里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孩子,甚至是孙子孙女。女人在这里成为了故事的另一个源头,男人们开枝散叶的帮手,百年之后,她的名字也将刻在石碑上男人名字的旁边,甚至写进家谱。在这里,最终完成自己一生中最神圣和闪耀荣光的人类使命。

  花凤琴身着黑色裤子和浅色外衣,钉扣的黑色小脚鞋子,又把有些花白的头发扎起往耳垂后面束整齐。在镜子中满是悲伤地看着自己已经出现皱纹的脸,感叹着真的是老了。之后她将两条细白布系在两只鞋子上,没有让别人陪伴,就自己一个人骑着家里的五八大杠,尽管和她矮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甚至有一点猴子骑大象的滑稽,但她身手确实灵活,在黄土中向南驶去。

  母亲那座用黑色玉米棵子围成的小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吊孝的人群。她把自行车靠在院子东边父亲去年冬天搭好的麦秸垛旁,再看一眼母亲的房子,眼睛已经湿红。还没有走到屋子里,她的大姐和二姐的哭声在这个土墙颓坍,黑瓦因为承受不住岁月的重量已经向下凹陷,白色的鸟屎在瓦片上干成一棵棵铜钱的模样的拮据的房子里回荡着。她们接过三妹冰凉的手,走进堂屋里摆放着的黑漆棺材。棺材不大,这也是因为母亲和自己同样小巧,上面的油漆味因为已经在堂屋旁边的小仓库里存放了两年已经消退。头部高大,脚部低小的棺材模样如果没有放人那一定会把活人吓一跳,但这个时候里面躺着的是生她养她的朝思暮想的母亲,它不再让人恐惧,甚至发自肺腑地想多看一会儿,多留一会儿。棺材旁边放着一张简陋的铺着棉被的床,上面还有死去的人残留下的温度。凤琴明白,这张床就是母亲弥留于尘寰之际,依靠的这一辈子最后一件实物。它如一只诡秘的小舟,将母亲从人间摆渡到鬼界,也可能如素云所说的,升到天堂。待到家里已经快要六十的走路已经不稳的大哥满身白色葬服,手里拿着缠着白布条的灵棍走进屋子里说要抬棺材时,再也控制不住悲痛的凤琴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门槛上,任鼻涕和眼泪流进嘴里,嚎啕大哭着远去的亲娘:“娘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留下我……我可怎么活啊……”主事的族长吩咐家族里的男丁将棺材抬出,女人们则相互搀扶着跟随白衣孝服向着墓穴缓缓前进。

  其实,母亲命数将至的征兆一个月前就已经出现了。清明之后的那个星期三,母亲就从县里的大医院转移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偏僻小诊所里。这样的转院其实就是在暗示病人没救了,家属可以着手准备后事。这座承载母亲最后一段苦痛时光的小医院,凤琴来过一趟。医院距离母亲的家有十里的脚程,外面长满青葱的小麦,冬天里干枯颓败的高草被摧枯拉朽的绿色吞噬,到处都是勃勃生机。医院里零星的几个正在挂吊瓶的老人,他们面部多癍,表情呆滞,张着的嘴巴流着口水,久久不能闭合。母亲的病室在西面最靠里的屋子里,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躺着受的不成模样的母亲,鼻子里,嘴里插着两根细长的导管。其中一根导管伸向床下的一个小坛子里,坛子里装着鼻腔内流出的腌臜液体。就在照顾母亲在屋子里的小盆上小过便后,大姐把三妹叫到外面,小声嘀咕:“医生说咱娘不行了,发现时已经是肝癌晚期。”

  “怎么没有提前看病呢?”

  “之前来走亲戚,咱娘说过几次腰疼,有时候心里难受什么的,我和大哥以为是扭到腰了,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咱娘怕花钱,说不去,万一过几天就好了呢。”

  “哎,咱娘这一辈子过的太苦了,临老了,也没能享着咱们的福。”

  姐妹两个在关上门的病室外,抱着膀子站了好久。

  母亲这一辈子经受了太多磨难。贫苦卓绝的年代,生育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丈夫是一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凡事没有主见,全靠她自己主持大局。那个时候家里根本吃不上饭,几个孩子饿的直打盹。不能眼看着孩子饿死,他就让丈夫在家看孩子,自己拿着一把小铲子,背着粪筐跑到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村庄,到别人家的收过农作物的地里淘土豆,红薯。早晨趁着雾气早起,晚上太阳的金色余光散尽她回来,筐里像是变魔术那样多出来很多胖嘟嘟的红薯。在凤琴八岁那年,村子里曾有人介绍给母亲一个家庭,想让母亲把凤琴过继过去。母亲被这个介绍人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打动,松了口。可就在一个星期后,那家人来带风琴走,心软的母亲不愿意了,再加上凤琴撕心裂肺的哭声让闻者皆叹息。可那个年代这样的母子分别的场面太普遍了,人们只能劝母亲放手。

  还好母亲最后还是留下了三女儿,不然凤琴要恨母亲一辈子。跟着母亲挨饿,甚至饿死也值过。凤琴长大后常常对母亲这样说,母亲就会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辫子,眼里闪过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也就是这样的苦难,让母亲在困苦中磨练出一颗坚强的心,后来家里有了土地,母亲则又开动自己身上的商人头脑,让家里过上了能吃饱饭的富农生活。此后,每当村子里来要饭的可怜人时,她都会招呼这些吃不上饭的人走进自己的家,端上一碗热饭。以至于后来,她的家里曾一天来过二十个乞丐,小屋子都要坐不下而蹲在院子里。花凤琴姐妹几个无一例外继承了母亲乐善好施的美德。

  凤琴结婚那天,虽然家里的财产几乎都被剥夺,针线生意被迫终止,但母亲还是用家里珍藏的桃木梳为这个自己亏欠过的女儿梳头,用红色毛线编上精致的辫子,衣服也是用新裁的绣着花纹的红布做的。母亲在女儿最重要的一天,给了女儿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体面。

  花凤琴在母亲下过葬的那天夜里骑车回了家,家里二十亩地留兰香里的杂草明天还要等着她拔。在明月下骑着车,她感觉这辆车比平时要沉很多,像似后面车座上坐着一个人。虽然在没有人的路上充满恐惧,但还是没有停止脚步,自言自语说着话。路上还会遇到几座荒草杂生的坟头,在这个男性氏族的活人世界,死人的象征却又回到了女性氏族。

  到家后,她把母亲的三寸小像放在电视机下面桌子左手第三个抽屉里,之后就满身疲惫地躺在床上。梦里,母亲还是来找她了,向她说着自己的罪过,悔恨自己不该动把她给别人的念头……凤琴在突然的一个机灵中醒来,电光火花闪过,那个装有母亲遗像的抽屉莫名着起大火。把火扑灭后,发现抽屉底部被烧出一个小黑洞,母亲的遗像也被烧焦而面目全非了。

  隐隐可以听到窗外院子里的风中传来母亲梦里没有说完的话:“三妮,我走了。”

  

第二十八章 大雨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366 2019.10.31 11:44

  两千零三年的三月,留兰香的根须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一年之久,它们以惊人的速度把桃溪村两千多亩地在人们看不见的地下一米处织成了一张密密的大网,即使每块地的两边都有泾渭分明的地界,可这可怕的植物却完全不管人类之间的约定和规则,在地界处依然长出美丽的花朵。

  自从留兰香这种类似草类作物的到来,那些依靠根茎进行无性繁殖的草类很快在撒上化肥的庄稼地里肆无忌惮的抽出高傲的绿叶,努力地争取头顶的阳光。这样可怕的恶草给种惯了小麦,棉花的农民造成了无法补救的困难。他们的时间被终日束缚在留兰香地里,无法自拔地陷入恶草的沼泽。更加可怕的是,手上刚拔出的草茎就在着地的一眨眼功夫,又开始从像是黄白色的尸骨的草茎上迅速发出毛茸茸的小须,并用蜗牛般的触角牢牢扎进土里。人们只能用粪筐一趟趟把新拔出的草运到地头的土路上,用盐水浸泡以防止生长。

  也就是三月份的第二个星期五,村里的哑巴正在地里拔草时,他凭借着惊人的听力,辨认出了北面三里之外向桃溪村赶来的雨声。他赶紧把手中的草装进篮子,先是向运营摆了摆手,运启和运仓抬头也看见了四弟的手势,但不明白怎么回事,难道该吃饭了?最后,建功那个矮小的妻子看出了四叔的意图。她叫着前面那个蹲下身也像是半座山的丈夫,告诉他雨水要来了。建功可不管这一套,头也不回地向后嚷着:“熊娘们,瞎说啥,太阳不还在天上挂着呢吗!”正说着,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黑的像是照片底片,一声巨雷把地里拔草的所有都振傻了。他们丢下手中的活,挽起粪筐往路上跑。人们像是夜晚归巢的乌鸦,行色匆忙,从四面八方奔向只有三十多户房屋的村庄。那里仿佛是诺亚的救世方舟,最安全的避风港湾。

  大雨稀里哗啦地冲向桃溪村,就在人们喘着粗气停驻于自家的屋檐下时,乌云停在了桃溪村上空,不紧不慢地下起雨来。这个时候人们的心里是充满恐惧的,他们担心着地里的草还没有拔完,期待着雨水明天能停。但这场大雨并没有像人们期待的那样,而是不厌其烦地整整下了九个月零三天。

  大雨像是涛水一般轰轰烈烈地冲刷着村子里弯弯曲曲的小路,积水把脑袋挤进每家的堂屋,浸泡着屋子里的木制家具,人们不得不用铁锹挖通水渠让积水流进村子四周的水沟。那些老旧坚硬的泥墙在雨水的击打下,变成水泥从墙上流出,最后坍塌成无法修葺的一堆烂泥。屋外正在开花的野草被大水冲走,一群群正在采蜜的蜜蜂和蝴蝶翅膀被打湿,飘在水面形成姹紫嫣红的彩虹尸体。守财家的四头老母猪差点被轰然倒下的土墙拍死,柿子树的公鸡却无法幸免地落在地面的木棍上摔死,被雨水浸泡散发着恶臭。村子里自旱灾以来一直干涸的水坑终于被这次的涛水唤醒,轰隆隆地流淌着。沉寂在坑底的鱼卵在水中变成黑色的小鱼,依靠着从村子里冲出来的各种动物的尸体快速成长,可以看到无数条金鱼跃出水面,场面十分壮观。青蛙从草丛里跳进水里,旺盛地繁殖着黑色的卵,整条坑里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被长着尾巴的蝌蚪覆盖。上亿只小青蛙从水坑逃到地面,又沿着小路躲进各家各户,蹲在厨房里的锅盖上,灶台上,堂屋里的床上,衣柜上,甚至每个潮湿的抽屉里都被呱呱的叫声嚷得不得安宁。人们只能用白醋和廉价的大盐颗粒洒进家里的各个角落以此驱赶这些无法无天的生物入侵。七个月后,家里的衣服,被子已经开始出现白色的霉菌,潮湿的空气使得人们的皮肤出现红色的斑点,奇痒无比,背部也开始出现皮肉溃烂的现象。

  素云每夜都要躲进屋里,点着昏黄的蜡烛,虔诚地跪在天主像面前,一遍遍默念着圣经上学来的经文,祈祷着雨水这可怕的魔鬼快点消失。这是因为,在夜晚的水面上,她看到了时间像是金色星点般漂在汹涌的水面之上,以及那些村子里曾经死去的亡魂坐在整齐排列的鲫鱼脊背上。那些背部深灰,肚皮如月光般发亮的鲫鱼游得很慢,坐在上面的亡魂表情肃穆,因为死后的沉默嘴巴已经消失,只有耳朵极其发达,倾听着人间的一切声音。带着帽子,胡子极长的教书先生模样的老人,肥胖的中年,面色难看的女人……海涛和永定也在水面的队伍中,他们冷漠的向前看着,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素云真是感到奇怪,二十多年了,他们的样子还是十八岁时临死前的模样,一点也没有老。所有的鬼魂随着无数只鲫鱼将整条河流挤满,用耳朵发出类似于笛子玄妙的声音,整个村庄难得看见如此多的客人。这些飘荡的时间和鬼魂如同夜晚诡异的蛙鸣,每当凌晨一点素云念完第三遍《玫瑰经》后,他们才会像演完话剧的演员那样遁隐,消失在西方一望无际的婆娑的河面。

  或许因为她忍着身上的痛苦无数次的祈祷,雨水曾在十月份停了三天,人们赶紧把屋里被水浸泡过的东西搬出来晾晒。这才给了饱受摧残的人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可就在第三天,蒙蒙的细雨再次来临时,再也受不了捉弄的人们发出可怕的怒骂:“不停就永远不要停,停三天算什么?这他娘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可是雨水的猛烈无法阻止农民们收获庄稼。他们冒着雨水,在被雨水冲毁的锅顶搭起塑料棚,用水盆刮尽火炉下方的水,修理好快要坍塌的铁锅,点燃从远处拉过来的蜂窝煤,小心翼翼地烧起火来。这一年因为雨水的增多,留兰香叶子和花朵里的油被水分鸠占鹊巢般挤走,所以油量大幅度减产。

  因为大城市里闹起百年不遇的非典,出外打工的女孩们在四月份只能坐着大巴回家。千里万里,她们无法逃脱这个村子所带来的苦难宿命。真是不可思议,外面的世界还是一片光明,每天都是晴天,家里却在没日没夜地下雨。女孩们回到家抱怨着,但不到一个月她们就和村子里所有人那样,接受了这场大雨旷日持久的洗礼。

  为了摆脱大雨的噩梦,刚开始时,女孩和男孩们会四个人凑成一桌,玩着一种当时十分流行的扑克牌升级游戏。可随着每天都玩这一种游戏,人们渐渐陷入了一种梦游般的状态,好像白天在和熟悉的三个人玩,晚上做梦时,又和变成了三个陌生的人坐在一起玩。游戏规则因为太过于熟悉,甚至这种熟悉成了让人讨厌的一成不变。他们变得逐渐遗忘了烂熟于心的规则,玩到最后谁输谁赢竟然无法真切鉴定,经过商量,他们决定依靠掷硬币来判断胜负。大人们为了填补没有劳作的空闲时间,每天聚在一起讲笑话,当人们经过半年之久的搜肠刮肚,淘汰了几千个笑话后,只剩下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这个笑话又经过无数次演绎后,终于变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最后,人们不再聚在一起,而是各自躲进雨水笼罩的自家屋里,看着女人们把棉被,衣服以及所有可以拆开的东西用剪刀拆开,然后再用银针缝上,再拆开,再缝上,再拆开,再缝上……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憨栋跑进每个人的家里,神秘地告诉人们,大雨要停了。傻子的话给人们带来了希望,他们竟然毫无怀疑地相信了,并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这个身形歪斜,摇头晃脑的男孩,送他走出外门。

  雨水确实在他走出外门的第三天停了,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普照着大地。人们如遇大赦般走出散发着浓浓霉味的屋子,踏上还有些潮湿的路面。坑边的青蛙蹲在荷叶上,大鱼安静地躲进水底,庄稼地里雨水把泥土疏松的像是怀孕的肚子。更加神奇的是,两边河岸在雨水褪去后的春天长出巨大的绿色树枝,树枝上长满了红色的野枸杞,如两条火焰沿着村庄鲜艳地怒放开来。直到多年后,维护村庄财产的村长守财已经去世,这些野枸杞根被河北来的一群男人撅走,美丽的枸杞花才从这个村庄消失。

  他们还不知道,第二年的庄稼将给与他们一个超出想象的收成,国家的好政策也将给这个村子带来翻天覆地的福音。

第二十九章 新房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620 2019.11.01 11:38

  零四年的元宵节后,贞贞,圆圆她们几个村子里的女孩坐上绿皮火车再次去往浙江乌镇那个鱼米之乡。在火车上她一路播撒着对于家乡的思念,在火车呼啸的风中碎成纸灰的模样。走进南方在寒冷的冬末依然繁华盛开的山野,她看到过白色的绵羊奔跑在红色桃花之下,还有一个拿着牧笛的男孩向着她们挥手,因为太用力差点从黑色的牛背上摔下来,引得贞贞吃吃笑起来。这群年龄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承载着家乡对于外界的探索,还有这个偏僻的村庄里终日面朝黄土的人们是否具有融入整个正在蓬勃发展的国家的可能性。

  贞贞每个月都要往家里打个电话,给父亲寄来微薄的工资。终于在一次通话中,她听父亲说,家里要盖新房了。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当天夜晚贞贞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那个自己后来再也找不到的老家。躺在南方阴雨天气的宿舍里,贞贞的梦推开家里锈迹斑斑的铁门,剥落殆尽的黄色油漆木门每次在进入堂屋时都会发出吱呀的叫声,家里那台曾引得村里所有伙伴彻夜观看的黑白电视还在嗞嗞地找不到台,她就喊父亲到外面转动一下只有几个铝管的天线,可父亲没有在梦里,她着急地醒了。

  守平在经过两年的种植留兰香,以及女儿每个月定时的寄工资,家里除去结婚时父亲欠下的账,已经足够盖下一座新房。守平考虑了好久,再加上大哥的建议,决定抛弃现在这个地处村子最北面的老房子,把地基打到永新家南面,两家正好做邻居。第二天,守平就把家里的所有家具都搬到永新家用来储藏东西的屋子里,屋子里随处可见砖车上卸下来的五花八门的零件。因为盖新房子需要把老房子墙上的砖块拆下来用来打地基,所以守平一家也就在永新家小住了半个月。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永明开始真正的融入了永新家四个孩子的阵营。

  佩佩是一个中规中矩,宽肩膀的女孩,但总是像男孩子一样上树爬墙,大人眼中的乖乖女,小伙伴中的大姐大。琪琪是一个身材瘦小,脸上长着雀斑的文若女孩,但心底好强,处处得理不饶人,和大姐的洒脱完全相反。三妹彤彤则和两个姐姐完全不同,身材微胖,头发发黄,两只眼睛细长,身上找不到一点嬉春五官精致,眉目含情的气质。恒心生下来就体质很弱,完全就是计划生育政策下强扭的瓜的样子,或许真的不应该生下来吧。他在四岁时从楼梯上摔下来,尽管只有一个台阶,还是把右胳膊摔断了。但后来三岁的恒悦同样从这个楼梯的顶部因为拽狗尾巴摔下来时,竟然毫发无损。在右胳膊痊愈后,也就是他五岁时,一个人掉进水沟里,如果没有让刚好从沟边路过的守武发现,估计就要淹死了。等到他六岁时,也就是永明家搬到他家暂住时,在一次从楼板上往下跳的勇敢者的游戏中,他又脚一滑栽到泥土中断了右臂,打上石膏缝了十一针。

  一个守平在准备盖厨房时请来了一个风水先生。这个衣着羊皮风衣,头戴灰色毡帽,瘦长的脸上一双眼睛眼白多,瞳仁小的高个男人,在拿着罗盘给守平看过风水后,被守财拉着,说给孙子看看命。风水先生诗五,用那双阴阳眼看了一眼这个打着绷带的男孩,很快就说出了恒心这几年的所有大小跌跌撞撞,让在场所有惊讶其神机。他说恒心这个孩子,命里缺土,把“心”换成“垚”即可化解此后灾难。虽然这个风水大师诗五给别人看了一辈子风水,甚至黑夜里自己一个人挪了祖坟,后来因为淫色之心太重被关进监狱五年,但他赋予给恒垚这个名字后,确实使得恒垚不仅身体越来越好,此后再也没有遇到大灾大难。

  永明在这几个小侄女中最喜欢的莫过于佩佩这个像男孩子的女孩,而且两个人仅有一岁之差。他们一起在铁锅边做游戏,每次都要两个人一对,不然两个人都不愿意玩。他们还一起捉青蛙,捉蚂蚱,甚至到水坑里游泳,捉鱼也要一起。他们光着屁股,夕阳下全身是水的皮肤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童年的永明不知道自己在看不到她的时候就会想她,看到她时就怕被别人夺去,甚至渴望着两个人能躲进无人知道的角落看着彼此的眼睛,听着那急促的呼吸到底是因为什么。直到一个早熟的女孩问起:“你是不是喜欢佩佩?”这才让迷茫中的永明吓了一跳,双脸通红。或许在童年的记忆中,她是他最无法忘记的记忆吧。也可能是来自家族遗传的血脉之亲,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甚至把心贴在一起。这几个女孩无一例外都是方嘴宽额,精致的瓜子脸。这也影响了永明成年时寻找灵魂伴侣的审美走向。

  在那段快乐的时光后,永明一家子终于搬进了潮气还没完全褪去的新房子里。但让村子里所有人疑惑的是,守平已经把六间房子的大院盖好了,竟然买不起一扇外门,因为守平又把老家的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装在了新家外门口的门鼻上。

  素云让不顾丈夫的反对,把从教堂里请来的天主万能像,圣母像,耶稣受难像贴在了堂屋正对门的墙上。即使如此,在新家这个更加靠近南面坟冢和游过鬼魂的水坑的地方,身体下睡的床总是在她进入梦乡后开始晃动,就像是有人在努力扛起这张床,但又无法扛起。素云的梦里还会出现面目狰狞,吐着舌信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身体,让她喘不过气。

  一个星期五的早晨,从工地上回来(他在农忙之后随着家乡的建筑队在作水泥工),发现媳妇不见了。村子里找遍,给她的教友打电话都找不到。这个时候,永明去上学,还没到中午回家吃饭的时间。他顾不得脱下满是水泥的衣服,骑着结婚时买的如今已经吱吱作响的自行车踏上了寻找失踪的妻子之路。永明中午回家,喊着妈妈,无人回应,喊爸爸,同样被沉默回应。在这个空荡荡的新家里,十一岁的男孩突然感觉到一种被全世界放弃的可怕失落感,尽管多年后他常与这种失落为伴,可生平第一次的体验更让人恐惧。等他饿着肚子哭了好久,他的眼睛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他才注意到回家时推开的那两扇铁门中南面那扇门上方用白色粉笔写着:“永明,爸爸走了,走远了。”永明预感到自从搬进新家,爸妈总是吵架,父亲这次一定是去找妈妈了。他擦干眼泪,拿起菜刀,点着火,开始人生第一次做饭。妈妈不在家,他要给自己,更要给回家的妈妈留一碗饭吃。尽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但他相信父亲。

  直到黄昏,守平终于在找遍无数个陌生的村庄,问过一百多张嘴巴,才找到了很少有人知晓的遥远村庄里那个第一次接受素云的教堂,带着妻子回家了。妻子的失踪给了守平很大的挫败感和担忧。此后,他再也没有对妻子动过手,吵架时也是小心翼翼不敢越界。

  素云从车子上卸下两大瓶白壶,里面装满了纯净的圣水。夜晚十分,在丈夫和儿子都睡到床上时,她一边默念着经文,一边用松树叶将壶里的圣水洒遍家里的各个角落,并依靠强大的耐心,在偌大的家里花了三个小时把圣水撒了十遍。最后在主像前沉痛告罪后才安然入睡。

  终于,素云在这个家里找到了安全感,同时,她也陷入了在灵魂上自救的孤独之中。但那个从远处走来的人是谁呢?

第三十章 清明

忙碌的女人 落雨听残荷 2558 2019.11.04 00:24

  零五年的农历二月二十七,清明。

  一大早上,蒙蒙的细雨落在清翠的嫩叶之上,积蓄到年幼的树叶支撑不了的重量时从叶尖滑落,在茂密的树林深处发出空洞的回响。桃溪村红砖黑瓦的屋檐上蒙起细密的白雾,早起的守财已经扛着铁锹带着守勤,守平两兄弟站在了父母合葬的坟前。他们每个人的咯吱窝里夹着一卷用瓶盖打好的黄纸和一盘一百响的鞭炮。把坟前西南方向的一块长着青黄杂草的三寸之地用铁锹铲清后,守财拿出火柴点燃黄纸,兄弟两个在坟前的树上点燃挂起的鞭炮。红色的炮衣瞬间伴着黄纸飘起的灰烬盛放开来,整个村庄回荡着鞭炮沉重的悲鸣。黄纸燃烧过后,兄弟三人往掌心啐了一口带着寒气的唾液,紧抓铁锹洋槐树枝做成的铁锹把,铲起坟边带着湿气的泥土,往坟头上抛洒过去。大约半个小时的功夫,本来已经被一年的雨雪吞噬过的坟头,比去年又胖了一圈,更加丰满起来。

  这是农民们的习俗,清明时节要给死去的人添坟送纸钱。

  添坟完毕,守财回家开始准备丰盛的午饭,迎接远来烧纸的客人。先到的是春兰,她还带着自己的大儿子洪全。洪全一边喊着大舅,一边向大舅和表哥永成递烟,永新不抽烟,只是陪着笑,招呼着二姑往屋里坐。他们寒暄着这一年的变化,感叹着父亲以前的事。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春秀坐着丈夫满军的吉普车带着儿子景和到了。就在她们说着三妹怎么还没有来时,秋菊和丈夫任毅开着小轿车赶到了。“说曹操,曹操到,你们可赶了巧。”两个姐姐开起三妹的玩笑。秋菊没有带着孩子来,说还要上学。他们看到了任毅新买的轿车,说他这是生意干大了,都有钱买起轿车了。任毅身材很胖,一看就知道没少在酒厂混。

  “哎,没办法,干生意就得喝,不然没人请你的情。”任毅摆着他肥大的手掌笑着说,可还是掩藏不住脸上的得意。

  满军和守财同样是军人,只不过,守财是步兵,满军是坦克兵。满军膀大腰圆,剃着标准的军人三寸平头。他的胖和任毅的不同,任毅是虚胖,走上几百米就要大喘不止。满军的胖是强壮的肌肉,尽管已经退伍多年,但依然保持着昂头挺胸,腰板挺拔,大气不喘一下。据说他在当兵其间,三四个战友完全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备受他战友的尊敬。再加上他的豪爽以及惊人的酒量,更是让见过他的人心生佩服。

  三姐妹已经到齐,他们跟着守财三兄弟,拿着给人间彼岸的人孝敬的纸钱和纸花,浩浩荡荡地走过村子东头,来到村子中央偏南的一处树木横生,藤草遍布的父母坟前,在原先守财他们留下纸灰的地方,点燃纸钱和纸花,嘴里念叨着,“答,娘,你闺女来给您们送钱了。在那边该花花,不要像活着的时候不敢花钱。”这时,一簇还带着零星火心的纸灰在雨丝散乱的空中飘了起来,秋菊说:“你们看,咱爹和娘拾钱了。”众人都看着那一簇纸灰,没有说话。

  中午时,一家人都在守财家吃饭,满满三桌的菜。就在席间,满军,任毅,守财三个人酒兴逐渐酣畅起来,再加上永专,永杰也正是二十出头能喝酒的年纪,他们划拳掷色子,玩到下午三点才意犹未尽的结束。花凤琴和思燕素云三个妯娌拉着有些憨态可掬已经长成大人的外甥景和不放,说让他在这里住上几天。景和这孩子有些窘迫,说改天他电力局里放假的时候来,明天要上班实在住不下。黄昏时分,雨已经稍歇,守财他们满是不舍地向远来的客人说着再见,尤其是思燕,望着远去的满军,更是充满了恋恋不舍。

  可是芳草萋萋,杨柳依依,故人重逢一时,总有离散的宴席。

  夏天蝉鸣的时分,村子里的人们都在忙活着支起铁锅,收割留兰香。景和乘着一辆大巴落脚在村子南桥那里。

  因为守平家是新盖的房子,还有几间空出来的房屋,刚好可以铺上新床。景和在守平家住了下来。尽管如此,三个舅舅还是每天早晨抢着带外甥在自家的堂屋里吃饭。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给舅舅们商量,说轮流去各家吃一日的三餐,不偏不向。在住在这里的十天内,他亲眼目睹了熬留兰香的辛苦,感叹着这样繁重的活儿自己干不来。为了好玩,他在一个星期六的中午,还是参与到了收割留兰香的农事中。

  永新在长达十三年的拉砖生涯中,他在这样的工作中已经丧失了兴趣,而且红砖的价格一直在降价,再加上附近的砖窑受到国家禁止私窑的政策的影响,接连在爆破中轰然夷为平地,他需要跑到五百多公里外运河旁边那个空旷巨大,旁边沙子堆积成山的砖窑那里拉砖,让本来就很艰难的拉砖工作更加艰巨。所以,他决定放弃自己已经熟练的工作,买了一辆收割机,农忙时在周边的村庄给别人收割小麦,到了留兰香成熟的季节(基本上也是正赶上收小麦)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匆忙赶回在自己村子里收割留兰香。自从收割机这种机械化的设备进入农村,很多的野生动物,如噗通乱飞的野鸡,全身黑色的野猪,长着七彩羽毛的孔雀,逐渐从农村消失,逃到深山野林去了。但,正在追求发展,一心求快的农民们,还是体会到了机械化的魅力,后来,各种大型推土机,挖掘机,收割机以惊人的速度进入了农民的视野,在沉默不言的土地上大肆开垦,奔跑。

  景和在留兰香地头,在股股黑烟里看着已经驾驶收割机一年的表哥,心里满是佩服。他想在这样幽深的草丛里抓几只野味,无奈稀少的野鸡奔跑的太快了,尤其是在已经被收割机整整齐齐放倒的留兰香间更是无法追赶。对于城里从小居住的景和,这样唤起他血液里那方灵魂深处的故乡的土地,以及忙碌的人群,还是让他找到了皈依感。他甚至想着放弃已经订过媒的那个城里的女孩,在农村安家。但命运一往无前的车轮由不得他的任性,无论如何都要接受身上的责任。

  在这里,他总想帮上一点忙,哪怕递个铁叉,送一张镰刀。但都被亲人以他是城里来的客人为理由拒绝了。所以,每天,他只能陪着表弟永明玩。

  后来,他回到家,一直向母亲说起农村里的生活,并请求推掉婚事。满军拒绝了他,宽慰着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还是安心在城里老老实实工作。过年的时候,他结婚了,用手牵过新娘的手,全家人向他表示着祝贺。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喝醉酒的景和在满是香水气味的厕所里哭了一夜。两年后,他有了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在出生时就诊断出右手残疾。儿子的右手一如他夭折的梦想,永远刻进了他天真的心底。儿子八个月的时候,一次电业局的意外,葬送了这条年轻的生命,景和触电身亡了。

  春秀悲痛欲绝,如果不是满军发现及时把她送进医院,估计也要随儿子而去。出院后,春秀已经是半身瘫痪,眼睛几乎失明。从此,在灰暗与挣脱身体束缚的苦难里,她独自承受着失去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

  人生的苦难,谁也无法帮你分担,更奈何人这一生还那么漫长。痛苦是孤独的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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