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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乞丐抢亲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3377 2019.09.16 22:32

  建元九年,二月初八。

  宜嫁娶宜出行宜纳采,万事皆宜。

  高悬苍穹的烈日终结了这半月来的连绵阴雨,王都平阳焕然一新,往日躲在屋内怕沾湿了鞋不愿出门的人,也都稀稀拉拉地涌了出来。细雨冲刷干净的青石板大街上,吆喝声,叫卖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好不快活,人人脸上都溢着灿烂舒意的笑容。

  但此时此刻,隆平客栈看门引客的店小二却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店小二身穿灰褐色的短布襟儿,虽不名贵倒也干净体面,只见他拧了眉头,满脸嫌恶地赶着客栈门口脏兮兮的小乞丐儿,嘴中止不住地反复斥骂。

  “滚!滚远点儿!”

  “真是晦气!别扫了我们客人的兴儿头。”

  小乞丐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小,脸上黑灰黑灰地瞧不清面目,头发脏地纠结成块儿,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没一个整面儿,约莫是数十天未好好洗澡,全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异味,也难怪店小二拼了命地要赶他出去,若是让他倒了客人的胃口,可不得被严厉的掌柜逮了狠狠骂。

  但这小乞丐也是奇怪,被店小二推搡地往后趔趄了两步,面上却是不急不恼,只顺着店小二的意思往后又走了几步,这才停下来。

  小乞丐朝着店小二作揖道歉,眼睛明亮地像是光滑润泽的黑珍珠,还漾着盈盈笑意。他咧嘴亮出一口白牙,低声告歉:“小哥哥说的是,不想扰了你们的生意,只讨碗水喝,马上就走。”

  店小二虽赶人时怒气冲冲,也是怕被这乞丐缠上,见着小乞丐不像其他粗鲁莽撞的乞丐一样急哄哄地上前反倒是后退了几步,倒也泄了气。穷苦人出身大都吃过苦头,见小乞丐衣衫褴褛的样子还生了丝恻隐之心。

  店小二再说不出赶人的话,犹豫片刻便向小乞丐小声道:“那你站边上,我悄悄给你端碗水,可千万不能被掌柜的瞧见……”

  店小二话音未落,便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重重的咳嗽声。店小二转头便见到掌柜那张严厉凝肃的国字脸,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很快就胀成了猪肝色。

  掌柜四十上下的年纪,面上布满细纹,耳鬓染霜,一看就是经过不少风雨,颇有阅历之人。他细细地打量着门口的小乞丐,小乞丐脸上仍是带着笑,并未因掌柜锐利的目光有丝毫胆怯。

  掌柜淡声问道:“怎么回事啊?吵吵闹闹的。”

  店小二动了助人的心思,见着掌柜便心虚发慌,现下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紧张时,小乞丐朝着掌柜的作揖,开口解围道:“掌柜的莫怪,我奔波数日口中干渴,望讨碗水喝。”

  声音郎朗,如玉铃轻响。

  掌柜眉头轻蹙,眼神中含着几分深思,开口朝店小二吩咐道:“去厨房,给他倒碗热鸡汤。”

  店小二听到这话,面露诧异,心想这抠门儿的掌柜何时大方起来了,但也不敢再多言,转身就去了厨房。

  听闻有鸡汤,小乞丐儿脏兮兮的脸倒是看不出什么,只微微翘起的嘴角泄了心底的欢喜。

  掌柜将小乞丐的神色变化瞧在眼里,心笑了声,叹小乞丐虽是胆量不凡,但到底年纪尚小,喜怒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掌柜不再管小乞丐,转身去柜台继续拨算盘,店小二很快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出来递到了小乞丐的面前。鸡汤肉香四溢,汁色浓稠,小乞丐咽了咽口水,道了声谢后,才接过鸡汤自发坐到了客栈门口的台阶侧边上,喜滋滋地喝了起来。

  客栈里头,客人们酒饱饭足,搁了碗筷,便打开话匣子开始七嘴八舌地闲谈起来。

  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起了话头:“南边暴雨决堤,流民乱窜,现下生意可难做啊。”

  坐在他身边的汉子笑着劝道:“王都治安严谨,流民都被挡在外面,兄台何不来王都做生意?”

  掌柜地拨弄着算盘,深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端坐在台阶上,正喜滋滋儿喝着鸡汤的小乞丐。

  “王都内全是达官贵人,哪里有我们商人的立足之地!”当地一声!邻桌的商人将茶杯重重地落在桌上,颇为气愤。

  一身穿布衣长衫的秀才狐疑地开口:“说到贵人,我倒想起今日是那圣上六子昊王爷和刑部尚书长女的大喜之日,为何不见大的动静?”

  那汉子朝着秀才解释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这桩婚事虽是皇上所赐,但两方可都是不情不愿。毕竟那刑部尚书属意太子殿下,昊王爷……”

  听到这种大八卦,商人也按奈不住好奇心,急声问道:“昊王爷怎么了?”

  汉子卖够了关子,见众人都竖起耳朵,才心满意足地接了下去:“昊王爷虽才德兼备,又是王都内排首位的美男子,但这继承皇位的人到底还是太子。且我听说昊王爷的心上人本是莫氏二小姐——莫子娴。”

  秀才听到这个名字,大吃一惊:“莫子娴?可是那个和户部尚书长女谢栖梧并称‘国色双姝’的那位?”

  汉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邻桌的商人的好奇心被勾起,疑惑道:“那和昊王爷成婚的莫氏长女是什么人?”

  汉子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盏茶之后,才一脸惋惜道:“不清楚,王都内没人见过她,听说她是个身体羸弱的病秧子,一出生便被送到别处去养了,又听说她是满脸疮疤的丑八怪……”

  咳咳咳!!门口的小乞丐喝鸡汤喝的太急呛着了。

  汉子的话被打断,嫌弃地看了小乞丐一眼,又满怀同情地继续说道:“可惜昊王爷一表人才,貌冠王都,最后却娶了这样的女子,你们说,怎么可能会大张旗鼓地举办?”

  在座的商人、秀才们听罢这样的皇廷八卦,心满意足之余皆是一脸唏嘘。

  门口的小乞丐恰恰喝完了鸡汤,将手中的碗递给了店小二,又道了声谢才转身离去。

  店小二拿着碗,路过柜台时,疑惑地看着掌柜。

  掌柜的拨着算盘也不抬头,淡声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店小二犹疑地开口道:“师父,您今日为何如此厚待那个小乞儿?”

  掌柜地将算盘移到一边,眼神略带责备:“你啊,光长眼睛不长心。那小乞儿可不是一般人,我早年南北闯荡,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他小小年纪,举止从容,聪慧机敏……”

  店小二冒失地打断掌柜的话:“举止从容这个我看得出,可聪慧机敏从何谈起啊?”

  掌柜地敲了一下店小二的脑门儿,店小二疼得直叫唤,抬手去揉额头。

  掌柜地慢悠悠地解释道:“你没听刚才的客人说流民被挡在王都外吗?那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店小二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掌柜的意思。王都治安严谨,但那小乞丐明显是从外地来的,若不是聪慧机敏,又如何逃得过官兵勘察?

  掌柜的看着店小二,眼里闪过神秘的笑意:“除此之外,他一路奔波到此怕是并不容易,心性艰忍非比寻常,更何况他还是个……女娃娃。”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大吃一惊:“什么?!他竟是个女的!”

  此时的掌柜和店小二绝对不会猜到,这位横空出世的小乞丐将让整个大孟政局云翻雨覆,他会在之后的几年间以多种身份出入这家客栈,由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成为影响皇权变化,朝廷局势乃至于天下格局的关键。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小乞丐喝完了鸡汤,心满意足,可惜脸上太脏,挡住了那红扑扑的气色。不过那脏兮兮的小脸,也让她在向昊王府的厨房女仆哭诉数天粒米未进,杯水未喝的时候,成功地具有了说服力,厨房女仆抹着眼泪儿带她从后门进了守卫森严的昊王府。

  虽然婚事不受待见,但昊王爷好歹也是堂堂的六王爷,这喜宴肯定要阔气体面,彰显皇家气派,于是后厨忙得天翻地覆,而女仆给了小乞丐一碗清汤加一个馒头,叮嘱他千万不要去前堂,大厅内全是达官显贵,一不小心就容易送命。说罢,女仆便风风火火地忙去了。

  小乞丐看着手中的馒头,再看了一眼去前堂的小路,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还早吉时未到,她可以先吃个饱再去前堂找死。小乞丐心安理得地喝着汤,心安理得地啃馒头,又心安理得地顺走了……厨房里的一只脆皮烤鸭。

  前堂大厅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中大红色的双喜字鲜艳地扎人的眼。昊王爷和莫氏,一个是显赫皇子,一个是朝廷重臣,皇帝这番赐婚的目的,着实让人看不清,虽然朝廷内部党派林立,但场面上还是放下芥蒂保持和乐融融,大家推杯换盏,亲热如同一家。

  很快一声锣响,仆人高声喊道:吉时已到!

  不一会儿,新娘的花轿便到了门口,俊美无俦的新郎牵了红绸领着新娘步入喜堂。因着皇帝政事繁忙,并未到场,只派了礼部尚书温仲春代表参与。而六皇子的母妃早逝,皇后娘娘也仅送了厚礼来,所以这高堂之位上,仅坐着刑部尚书莫绍靖和莫夫人二人。莫绍靖的脸色如常,不喜不悲,而莫夫人脸上却是写满了欢喜,眼角笑出了许多枚褶子。

  新郎昊王爷面如冠玉,丹凤眼角飞扬上挑,红色喜袍在身,鲜艳热烈,俊美之中多一分魅惑,浅灰色的双眸仿佛能摄人心魄,嘴角边带着抹似笑非笑,好像是欢喜,又好像是故作欢喜,又或者可以称之为苦笑。一时之间,客人们眼风走来传去,倒没人顾得上起哄。

  喜娘见惯大场面,满脸带了笑,气沉丹田一声高呼。

  “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双双跪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双双跪拜莫氏高堂。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各自施施然转身,面向而立,正要完成这最后一礼。

  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大嗓门儿破空而出。

  “我反对!!!”

第二章 真假新娘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3047 2019.09.17 21:14

  全场静默,众人乍一听这个声音,还以为是听错了。皇帝赐婚,王爷和当朝尚书千金的婚典,谁敢来捣乱?

  那可是掉脑袋灭九族的大罪!

  偏在众人怔愣的时候,那个大嗓门儿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打破了众人的犹疑。

  “我反对!”

  前堂的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量瘦小,浑身脏污的小乞丐很不合场面地站在前堂大门的中央,众人面面相觑之时,一位年岁约莫十五六,紫袍覆身,五官精致的少年郎站起身,冲着小乞丐厉声喝道:“那儿来的乞丐竟敢搅我皇兄的婚典,还不快拉出去砍了!!”

  侍卫们反应过来,迅速地将小乞丐包围了起来,一侍卫刚抬手拉扯小乞丐,便被小乞丐灵巧地闪身避过。小乞丐抓了个空档,快速跑入前堂内,死死地抱住大红鎏金房柱,朝着满堂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鬼哭狼嚎道:“我不走,我才是真正的莫家长女!我才是莫家长女!”

  满堂震惊,一向稳如泰山、心思深沉的刑部尚书莫绍靖猛地起身,目光怔怔地定在小乞丐的身上。而之前脸上带着融融笑意的莫夫人面带寒霜,眼如刀锋恨不能刮杀小乞丐。

  莫夫人朝着左右侍卫冷冷下令:“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将这胡言乱语的混账拖下去!”

  侍卫们不敢违抗,四手如铁箍擒住了小乞丐的胳膊,将死死扒在柱子上的小乞丐扯下。

  “住手。”

  声音淡淡,音量虽是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出声的人正是这场婚礼的主角——孟廷昊,王爷的命令侍卫们不敢怠慢,纷纷松了手退至堂下。昊王爷的丹凤眼在小乞丐身上逡巡片刻,虽是自己的婚礼上出了这样荒唐的事,他脸上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不徐不疾的模样。喜娘瞧着这场面,心道外界流传昊王爷一向待人亲厚,授业于应天书院王首席座下,是个知礼守正的温谦皇子,看着这遇事的仪态风度,传言非虚。

  昊王爷朝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温声道来:“既然他声称是莫家长女,不如等他拿出证据再做处置。今日是本王大喜的日子,本王不想糊里糊涂地成亲,还落个草菅人命的名声。”

  昊王爷的眸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小乞丐的身上:“不过,如果有人恶意破坏本王的婚典,本王也必不会轻饶!”

  语音冷沉,小乞丐吞了吞唾沫,忍不住打了寒颤。

  小乞丐乖乖地松开抱着柱子的手,从脖子上解下了一块通透晶莹的羊脂玉佩。她拿着玉佩快步走到堂前,双手高举着玉佩,躬身递到了莫绍靖的面前:“此乃我生母沈嫣在生我时传于我的羊脂玉佩,乃是刑部尚书莫大人与我生母的定情信物,想必莫大人不会认错吧?”

  莫绍靖的目光锁在羊脂玉佩上,他拿起羊脂玉佩,手几不可查地有些颤抖。他握紧了羊脂玉佩,朝着莫夫人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夫人见事情再也兜不住,眼神终于有些慌乱,她颤抖着缓缓跪下:“夫君,我派人去白杨渡寻人,可是那边人说莫笙她早过世了。时间临近,我又怕误了皇家婚事,所以才谎称她已经寻着了。”

  话音刚落,莫绍靖指着站在新郎身边的新娘,颤着声音问道:“那她是谁?!”

  新娘上前两步,抬手一掀。

  红盖头缓缓飘落,露出一张面若桃花,娇俏动人的小巧脸庞。

  莫绍靖全身一震:“是你!”

  那娇美可人的新娘正是刑部尚书莫绍靖的二女儿——莫子娴。

  在场众人也是大吃一惊,议论纷纷,将整件事情在心里囫囵凑出个大概。想必是皇上下旨赐婚,而这一出生亲娘就难产而死,被送到别处养活的莫家大小姐极其不受待见,莫夫人寻人寻不着就当是死了,而这莫家二小姐爱慕昊王爷是王都内众所周知的事情,不若就顺水推舟成全了女儿的一番心意,待生米煮成熟饭,板上钉钉了,皇上看在刑部尚书劳苦功高的份儿上,想必也不会追究。可惜莫夫人没想到的是,这莫家大小姐不但没死,落魄成乞丐还跑回到了婚典上,才有今日这荒唐的闹剧。

  新娘并排跪倒在莫夫人身边,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爹爹,这事不怪娘亲。我们只得信儿她已经死了,我理所应当是圣旨上的莫家大小姐,算不上是欺君之罪。”

  莫笙心中一声冷笑,心道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我福大命大,不但没死成还逃了回来。

  莫绍靖指着跪在地上的妻女寒声道:“大逆不道!皇家婚事怎容得了你们这群妇人胡乱拨弄,还不滚回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莫氏的仆从跟了莫绍靖数年,知道莫绍靖言语中的暗示,不顾莫夫人和莫二小姐的哭诉手忙脚乱地便将她们带了下去,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莫笙心道,莫绍靖为了保她们的命还真是生了急智,三言两语将欺君之罪糊弄过去,否则还真不好给皇家交代。

  莫笙见事情解释清楚了,笑着朝莫绍靖伸手:“莫大人,我的玉佩。”

  莫绍靖和小乞丐四目相对,眼神复杂难辩,将玉佩放回到了小乞丐的手中。

  莫笙将玉佩系回到脖子上,朝着堂上一位年长的掌事人坦然询问:“既然已经证明了我的身份,不知道这皇家圣旨还作不作数啊?”

  这位年长的掌事人正是代表皇上参加婚典的礼部尚书温仲春。作为礼部尚书,没人比他更清楚知礼数宗庙不可废,皇上金口一言九鼎,便连连点头道:“作数,当然作数!”

  莫笙脏兮兮的小脸儿上绽开了笑容:“吉时难遇,那我们便开始婚典吧。”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众人的脸上有些惨不忍睹,看着新郎眼中透着深切的同情。

  礼部尚书的脸也是倏然僵住,一会儿看看脸色极为难看的莫绍靖,一会儿儿再看看面色黑沉的昊王爷。那个紫袍少年却是完全忍不了,指着莫笙的鼻子骂道:“就你一臭乞丐,还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嫁给我六哥?痴心妄想。”

  莫笙微微一笑,朝着莫绍靖问道:“莫大人,请问我是不是你的长女啊?”

  莫绍靖点点头,沉声道:“是。”

  莫笙得了回答,笑眯眯朝着礼部尚书问道:“那这位大人,圣旨上说得可是昊王爷和莫氏长女成婚?”

  礼部尚书无奈点头,艰难道:“是。”

  莫笙转向一语未发,面色有些黑却依然俊美逼人的新郎官儿,仍旧是一脸笑眯眯:“那么请问昊王爷,是否要遵从圣旨,和我成婚啊?”

  这句话就问得狠了,如果昊王爷不肯和她成亲,那就是抗旨不遵,目前在皇权更迭的关键时候,被有心人利用,传到皇上耳朵里可能就会被夸大成意图谋反。

  而这小乞丐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来,所以这婚是不想成也得成,昊王爷不管怎样都躲不过去。但这亲要是成了,那和乞丐成亲的昊王爷毫无疑问会沦为整个王都的笑柄。

  昊王爷那张英俊白皙的脸,几乎要黑沉地滴出水来。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小乞丐,全场各品官员,皇亲贵戚噤若寒蝉,这里面有昊王爷的拥趸,也有他的政敌,还有打断骨头连着筋儿的血脉亲属,他们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身份尊贵的堂堂六王爷有朝一日要被迫和一名乞丐成亲。已经倒霉到这个份儿上了,说什么都像是在落井下石。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莫笙都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昊王爷无奈叹了一口气,转头朝着目瞪口呆的喜娘,硬声吩咐道:“拜堂,成亲。”

  紫袍少年一脸惊讶,向前抓着昊王爷的胳膊阻止他:“六哥,你不能跟她成亲!你怎么能跟她成亲呢?”

  昊王爷挥开了紫袍少年的手,忍着脾气朝着侍卫们吩咐道:“把八王爷带下去。”

  侍卫们匆匆上前,将嘴中不住地嚷嚷着“六哥,我们去求父皇,他会取消婚约的”“六哥,你不能娶那个癞蛤蟆”的八王爷给拖了下去。

  “癞蛤蟆”莫笙为兄控的八王爷默哀五秒钟,毫无诚意地表示了歉意。

  昊王爷默默地朝着喜娘使了个眼色,喜娘会意,马上上道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身穿喜袍的新郎和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齐齐拜天地。

  “二拜高堂。”

  玉树临风的新郎和脏得脸都看不清的小乞丐齐齐拜脸色发青的莫绍靖。

  “夫妻对拜。”

  尊贵无比的大天鹅和臭味熏天的癞蛤蟆面向而立,躬身对拜。

  “礼成!”

  这一次,全场宾客没有听到他们心中隐约有些期待的阻止婚典进行的声音,整个前堂大厅安安静静,只有喜娘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听着喜娘颤抖中略带痛惜的嗓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举行葬礼。

  天边一排排喜鹊轻盈地从枝头飞掠而过,鸣声清脆婉转。

  建元九年,二月初八。

  宜嫁娶宜出行宜纳采,万事皆宜。

第三章 莫氏弃子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62 2019.09.18 21:43

  月上柳梢头,夜深喧嚣寂。

  礼成之后,莫笙由婢女领着到了新房。新房内布置地华丽精致,一应俱全。莫笙将婢女和喜娘统统赶出门外。关上门,回身将大红喜床上的红枣、核桃等全部扫落地下,随即华丽丽地扑倒在柔软的鸳鸯被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近夜,她才饥肠辘辘地醒来。原本作为王府的王妃,应是有人照看才是,可这王妃的“身份”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下人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对莫笙也就放任自如了。莫笙虽是睡饱了,但饥饿让她整个人都蔫儿蔫儿的。

  她有气无力地朝着婢女要了吃食还有洗澡水,婢女们不敢怠慢,匆匆将吃食和洗澡水送来。莫笙吃饱之后,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破旧衣服慢慢地撕下来,露出后背数条结痂的疤痕。莫笙全身没入洗澡的大桶之中,驱散这数月来的满身风尘。

  与此同时,王府地下暗室内,却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墙壁上的烛火将室内照得通亮,暗室内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几把红木桌椅,堂中坐着早已脱下喜服,换了身墨色深服的昊王爷,他眉目清朗,正徐徐地品着茶。而左边首位,坐着一位年近花甲,长须飘飘,身穿灰色布衣的长者,正是昊王爷的恩师兼应天书院首席王文山,坐在次位的是今日阻止婚典不成的紫袍少年——八王爷孟少晟,而右边则是与刑部尚书并列的大理寺卿曹德望,次位是兵部尚书成谦,昊王党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孟少晟耐不住性子,最先发话:“六哥,你今日为何要与那泼皮乞丐成婚?”

  王文山眉头轻皱,暗想虽然六爷和八爷都在应天书院门下学习,但心智谋略,却是天壤之别。王文山开口言道:“八爷,如若六爷不成婚,太子和国舅爷定会借机发难,告王爷一个抗旨之罪。”

  孟少晟其实心里也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可这种奇耻大辱,实在不吐不快!

  孟廷昊静默不语,似乎在等着什么。

  片刻后,一身穿黑衣,带着铁面具的暗卫匆匆赶至,慌忙跪下。

  孟廷昊搁了茶杯,温声道:“你亲眼见她跌入山崖,为何她会出现在婚典上?”

  黑衣人拱手应道:“属下确实是见她跌落,那山崖数十丈高,根本无生还的可能。”

  昊王爷浅灰的眼眸瞧不清情绪,他将手搭在黑衣人的肩膀上,也不见怎么用力,黑衣人一声痛呼,滚落在地,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一起。

  孟廷昊缓缓站起身,神情冷然看着忍痛的黑衣人:“你办事不力,差点坏我大事。废你一臂,如有再犯,必不留你。”

  黑衣人支撑着身体朝孟廷昊磕头谢恩,扶着无力的胳膊快速转身离开。

  王文山看向孟廷昊,徐徐说道:“虽不能按计划进行,但那边想必能理解殿下的苦衷。如今王爷您只需和莫氏划清界限,就能打消那边的顾虑。”

  孟廷昊揉了揉眉头,坦言道:“我如今名义上已是莫氏的女婿,如何能完全置身之外?”

  王首席笑了笑,朝着昊王爷拱手道:“王爷,这位莫氏女儿可并不受莫氏看重。坊间传言说莫绍靖是念及女儿病弱才将她送出去。可看今日的光景,怕真相并非如此,据我所知莫绍靖的亡妻沈夫人与他一向不和,而这位莫氏长女一直流落在外,若不是圣上颁旨赐婚,怕莫氏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而今日莫夫人和莫二小姐的一番作为,怕是巴不得这位莫氏长女永不出现。”

  孟廷昊望向王首席,丹凤眼微眯:“老师,你的意思是,这位莫小姐是莫氏的弃子,不足挂齿。”

  王首席笑着点点头,补充道:“正是。既是弃子,也算不上违背与那人的约定。”

  孟廷昊想起那人秀美绝伦的丽颜,眸中染上一层暖意,如霜的脸庞好似春风拂过,消融了一般。

  孟少晟弱弱地举起手,问出了心中疑虑:“六哥,那个小乞丐你要怎么办?”

  孟廷昊凝神思索片刻,抬头浅灰的眼眸充满杀意:“等风声一过,把她处理掉!莫氏不会因为一个弃子与我们纠缠。”

  孟少晟垂下眼眸,心叹小乞丐是找死,今日她若是乖乖闭嘴,虽是抗旨但自己向父皇求情或许还能留她一命,可惜小乞丐贪恋荣华,偏要与皇兄成婚。但六王爷正妃的尊荣,又岂是寻常人担得起的。

  王文山等人颔首点头,眼中虽有惋惜,但无人开口反对。虽是一条人命,但和大局相较,确实不足挂齿。

  孟廷昊静静地看着烛火,眼眸内明明灭灭。

  你不要怪我,我给你安置的路你不走,非要踏入这凶险之地。

  纵使你偶然入局,原本无辜。

  但,嫁给我,就是一个……致死的错误。

  *****

  深夜,昊王府新房。

  莫笙在大浴桶内泡了许久,才将身上异味冲得干干净净,她刚打算站起身伸手去拿衣服。突然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莫笙反应快马上又钻进桶中,可后背的伤痕还是落入了推门而入的孟廷昊眼中。

  孟廷昊猛然反应到是什么,急忙退了出去,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莫笙一脸紧张,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没有人敢闯入王爷和王妃的新房,所以刚才推门进来的人必定是那位昊王爷。可莫笙想着今日她那副鬼样子,是个人都难以下咽吧,料定那个品味一看就很高雅的昊王爷肯定会对自己置之不理,谁曾想他不但会来新房,而且还狗血地赶在这样的时候。

  莫笙没有听到脚步远去的声音,神情紧绷着,不敢有任何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口映出一道人影,声音淡漠:“明日辰时,进宫谢恩。”

  言罢,脚步声渐行渐远。

  莫笙用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手脚麻利地快速将衣服套回到身上,穿戴整齐之后便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王府管家老徐领着四个丫鬟走了进来,老徐和四个丫鬟给莫笙见礼后,便向莫笙指着四个丫鬟一一介绍道:“这四个丫头是特意给王妃挑选,照顾王妃饮食起居的人。”

  莫笙翘着个二郎腿大咧咧地坐在床上,歪着脑袋打量那四个丫鬟。最左边的,约莫十八九岁,身穿桃红,眉眼透着一股媚态;中间两个约莫十五六岁,一着翠衫一着湖蓝;最右边的那个圆圆脸蛋,一身浅黄衣衫,看着倒是最为生涩。

  莫笙黑亮的眼睛转了转,嘴角挑起一抹调皮的笑容:“我自小乡野长大,不需要这么多人照顾。我只留一人,你们去帮我倒一杯茶水,谁的茶水最合心意我便选谁。”

第四章 只留一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11 2019.09.19 11:41

  管家老徐和四个丫鬟都是一脸惊诧,老徐没想到这位新王妃,竟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颇有些为难道:“王妃,只留一位怕是照顾不周,王爷责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莫笙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嘻嘻言道:“如果王爷问起,我自会向他解释。”那位王爷才不会把我当一回事,心中巴不得越省事越好。

  管家朝着三位婢女示意,三位婢女遵照王妃的吩咐各自去红木案桌边泡了一盏茶,回到管家老徐身边一一站好,莫笙走到最左边桃红婢女身边,见她手捧的茶盏冒着袅袅雾气,碧色的茶水透亮明澈,小乞丐挑眉问道:“这是什么茶?”

  桃红婢女眉眼间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气,像是王府内颇受恩宠的婢子,她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这是碧山云雾茶,是王爷最爱喝的。”

  莫笙眼中弧光一闪而过,走到了翠衫女婢的身边,她手捧的茶泛着淡淡嫣红,茶香浓郁:“你泡的是什么茶?”

  翠衫女子微微福身,再朝着小乞丐柔声说道:“是蔷薇花茶,有补血养气之效。”

  莫笙轻轻点头,又走到了湖蓝女婢身旁,她的茶杯中茶水呈褐色,茶色较深,显然放了不少的茶叶:“你这又是什么茶?”

  湖蓝婢女身体较为丰满,她朝着小乞丐献媚似地说道:“这是王府中最好的龙舌尖,只有这等茶才配得上王妃您的身份。”

  莫笙淡笑而过,依旧不做点评,转向那个浅黄婢女,浅黄婢女低头瑟缩着,捧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小乞丐看到她的茶杯,略微诧异道:“为何你杯中仅有清水?”

  浅黄婢女不敢抬头,声音细细道:“我、我看到茶盏旁的食盘,王妃刚食用过油腥之物,一杯清茶最能解腻。”

  莫笙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毫不端庄。管家老徐看得莫名其妙。

  莫笙一把夺过浅黄婢女手中清茶,昂首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带着豪迈洒脱的意气。

  莫笙将手中茶杯随手扔掉,瞧着浅黄女婢眼中带着盈盈笑意:“那就你了。”

  浅黄婢女大吃一惊,抬头怔怔地看着莫笙。

  徐管事不懂王妃为何选那最生涩的浅黄婢女,心中虽疑,但还是向前一步,朝着王妃拱手道:“既然王妃选定了贴身婢女,那就给她赐个名吧。”

  莫笙略一思索,走近一步,靠近那浅黄婢女,笑意盈盈道:“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浅黄婢女不敢直视王妃的眼睛,低声回道:“苏、苏小婵。”

  莫笙笑了笑,说道:“那你以后就叫……苏小婵。”

  徐管事皱了皱眉头,皇家王府、世族大家买下婢女的卖身契之后,婢女就属于王府的奴仆,主人为了宣示自己的所有权通常都会赐贱名,一是让奴婢们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要忤逆欺主,二是为了让他们能斩断过往,衷心侍主。

  王妃这举动实在是……让人费解啊。

  苏小婵听到王妃的话,满脸不敢置信地,抬头便望见了一双暖意融融的眸子,她无父无母,被贫寒的叔父抚养长大,年仅十三便被买入王府之中,将一生为奴为婢,被卖入的那一刻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保留双亲生前给自己留下的名字。

  苏小婵鼻子一酸,泪水润湿了眼眶。

  她屈膝跪倒在地,朝着莫笙磕头:“谢、谢谢王妃娘娘大恩大德。”

  莫笙见状,慌乱片刻后忙将苏小婵扶起,连声道:“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莫笙看向徐管家,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徐管家,王爷把我安置在哪儿了?”

  徐管家微微诧异,心道王妃怎么知道王爷将她安置到别处了,洞房花烛夜,新娘照理说应该待在新房等新郎,可今日的婚礼确实荒诞,王爷将王妃移居到别处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新王妃猜到王爷的安排,怎么瞧着一点儿都不生气?

  徐管家思索无果,朝着莫笙回道:“王爷交代属下带您去风梨院。”

  莫笙当下便牵住了苏小婵的手,声音清亮干脆利落:“走,我们移驾风梨院。”

  ******

  待到徐管家带领着那几个丫鬟和仆从将风梨园收拾好,时间已近深夜。徐管家领着众人离开,按照小乞丐的要求只留下苏小婵一个。

  月影横斜,徐管家心里正对着小乞丐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恍惚之下一不小心撞倒了一人,徐管家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大吃一惊,连忙上手去扶:“王老,这大晚上的,您怎么在这儿?”

  那被撞倒的人正是孟廷昊的老师王文山,表面上他是王府内的教习老师,负责提点八王爷和十三王爷,但暗地里他是孟廷昊的肱骨谋臣,王府内孟廷昊对他一直以师尊称,王府上下都对王文山十分尊崇,遂以“王老”称呼。

  王文山抚了抚布衣长袖,随口打趣徐管家:“老徐,你为人一向谨慎周全,难得见你心不在焉啊?”

  徐管家讪讪一笑,不敢在王老面前多嘴,于是满含歉意地说道:“王老说笑了,也是夜黑阴暗,我不长眼没看清是您老人家。”

  王老瞅了瞅他身后的丫鬟和仆从,眉头轻蹙:“这是怎么回事啊?”

  徐管家躬身笑着解释:“这些本是安排给王妃的仆从,王妃却坚持只留一人,其他人吩咐我带回去。”

  王老听罢,挑了挑眉毛,心里顿时生了些好奇:“哦,那她留下的是什么人?”

  徐管家本身心里就犯着嘀咕,碍着小乞丐王妃的身份也不好多嘴多舌,不过王老既是问起了,便绘声绘色地将小乞丐选人的过程说了,王老最先还只是闲散听着,最后听完后脸色却是凝重起来。

  徐管家将心头话说完,也不敢再耽误王老的时间,便带着婢女仆从们告退了。

  王老转头,看向月色笼罩下的风梨院,眸色比黑夜还要深沉。

  ******

  晴空万里,天边白云自由自在地漂浮着,春风带暖徐徐吹来,吹动着风梨院院内的一株粗壮的梨树枝丫,枝丫上翠绿裹雪的花苞,含羞带怯,将绽未绽。

  风梨院内苏小婵急得如同火锅上的蚂蚁,因为王爷已经派人来催王妃一起出发前往皇宫谢恩,但王妃到现在还未醒来!

  兹事体大,要是误了时辰,王爷生气倒是次要,但如果皇上雷霆大怒,问责下来,那王妃就大难临头了。苏小婵在王妃的闺房门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硬着皮头推开了大门,进去只见王妃仍旧在被窝里呼呼大睡,苏小婵扶额哀叹。

  昨日还以为自己是运气好,成为了王妃的贴身丫鬟,如今看着王妃这般毫无规矩仪态的样子,以后自己小命怕是要天天吊在悬崖边上了。

  苏小婵推了推床上睡得香甜的莫笙,颤着嗓子急声唤道:“王妃,王妃,快醒醒,快醒醒!王爷在等您去皇宫谢恩呢。”

第五章 入宫觐见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59 2019.09.19 11:53

  莫笙的眼睛勉强地睁了睁,苏小婵脸上露出笑容,但莫笙的眼皮又十分不争气地耷拉了下去,苏小婵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苏小婵欲哭无泪,看着躺在床上的莫笙不知道梦到什么,在无意识地砸吧着嘴。苏小婵眼睛一亮,抬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没多会儿便端着一个食盒速速跑了回来,苏小婵蹲在床沿,将食盒打开,房间内瞬间香飘四溢。

  莫笙鼻子动了动,顺着香气直起了身,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竟是一只荟珍八宝鸭,莫笙刚抬手去抓,八宝鸭便被拿走了。

  莫笙抬头,苏小婵的脸上正硬扯着一抹笑:“王妃,王爷候你多时了。”

  莫笙清醒过来,想起昨日孟廷昊离开前的话,心虚地讪讪而笑。

  苏小婵心灵手巧,以飞快地速度给莫笙梳洗打扮,而莫笙被苏小婵折腾着,手和嘴却没闲着。苏小婵给她盘起发髻,她便将八宝鸭撕成小块。苏小婵给她画眉,画一边她吃一半。带到上妆完成,莫笙的早膳也用完了。

  着实配合地行云流水,分秒必争。

  而门外王爷的贴身小厮谨言等得战战兢兢,终于看到了身穿彩云锦绣长裙的王妃十分不雍容华贵地走了出来。过了一夜,王府上下都得知这位六王妃来自穷乡僻壤,行为怪诞随性,完全不拘礼数,和大家闺秀实在八竿子打不着。

  纵使如此,谨言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不敢多言便带着莫笙去找等候多久的王爷。

  很快,莫笙走到王府大门口,只见一位穿着深黑常服,腰环绛紫玉带的青年静静伫立在红顶马车旁,身姿倾长,如玉树皎皎,气度沉凝,犹如深山寒潭,而精雕细刻的俊美容颜,无丝毫瑕疵,近乎天成。

  莫笙不由得眼前一亮,虽然婚嫁之事不由自己做主,但这婚约确实是自己大大地占便宜了,如此龙章凤质的好儿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能相配的,这般容色比啥都不干也能招蜂引蝶的大师兄还要出挑几分。

  当然,如果他没有想杀我,那就更好啦。莫笙无奈地在心里嘀咕着。

  孟廷昊听到脚步声,缓缓侧首循声望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莫笙的真容,昨日拜堂之时她还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而昨夜也只匆匆一瞥,并未看到正脸。虽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满脸疮疤,容颜粗鄙,但确实……容貌平平,全身上下也仅那一双眼睛慧黠灵动,神采奕奕。比之那人实乃……云泥之别。

  孟廷昊虽是等了许久脸上也未有不悦之色,只一脸平静地看了莫笙一眼,便抬腿入了马车。莫笙摸了摸鼻子,乖乖跟了进去。

  车厢内铺了绒绒的黑色毯子,莫笙进去只见孟廷昊犹如一尊雕像一般坐着闭目养神,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

  勿扰。

  好冷。莫笙瑟缩了一下,很识相地没有靠过去,在侧边落座。马车缓缓向前,没一会儿就入了王都的平阳街,平阳街左右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店铺、货摊,人群熙熙攘攘穿梭其中。莫笙鼻子动了动,闻到各色浓香,忍不住偷偷拉开窗帘一道缝。

  莫笙瞅见窗外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口水差点都要流了出来,嘴中不知不觉地将吃食的名字喊了出来:“灌汤小笼包,葱香云吞面,黄金玉米酥……”

  孟廷昊被吵得睁开眼,朝着莫笙看过去,只见她眼睛发着光,如数家珍地点着那些他完全看不上眼的陋巷小吃,当她是出身穷乡僻壤,没见过什么世面。

  孟廷昊平静地朝马车外头吩咐道:“谨言,赶快点。”

  马车外的谨言一甩马鞭,马车快速地向前驶去,将平阳街的各色食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莫笙眼露不舍,颇为气恼地看向始作俑者,目光刚一触及孟廷昊寒潭似的灰眸,便灰溜溜地转开了目光,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昨天坑他和自己成婚,保住了自己一条小命。如今还要依靠他王妃的名头罩着,现在还不是和他硬扛的时候。莫笙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便不再纠结,落了帘子,安分地坐好。

  孟廷昊复又合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莫笙神色一动,大着胆子冲他做各种鬼脸,没料到孟廷昊身怀武功,甚为警觉,他猛地睁开眼把吐舌头,翻白眼的莫笙看了个正着。

  莫笙的动作僵住,尴尬了几秒,放下手收回表情,默默地转身,手十分心虚地抠着木板。

  孟廷昊嘴角浮起薄淡的笑意,便又气定神闲地闭上了眼睛。

  穿过平阳街,孟廷昊和莫笙在皇宫铜门前下了马车。孟廷昊缓步在前,莫笙跟在孟廷昊的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经过宫墙院角,隐约看到绿柳翠阴之下宫婢们瞧着自己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样子,态度十分轻慢,看着孟廷昊的眼神带着许多仰慕与惋惜。

  莫笙望向孟廷昊虽然挺拔,但动作迟滞颇为紧绷的背影,暗笑,他也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不在意啊。

  两人刚走到金华殿的门口,便听到什么东西被猛地砸到地上,紧接着其内传来暴喝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朝廷俸禄养你们,竟连流民都治理不好。”

  声若洪钟,肝火中烧。

  再然后便听到细细索索下跪的声音,伴着数句“皇上息怒”的请罪声。

  老太监见六王爷和王妃到了,连忙进去通报:“皇上,六王爷和王妃进宫谢恩了。”

  紧接着从殿内陆陆续续走出四位垂头丧气,脸冒虚汗的官员,他们朝着孟廷昊略微行礼之后,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孟廷昊和莫笙步入金华殿,孟廷昊掀起长袍,下跪叩首:“见过父皇。”

  莫笙连忙跟着跪下,垂首道:“拜见父皇。”

  “起身吧。”

  “谢父皇。”

  孟廷昊和莫笙起身,皇上缓步走到莫笙面前,简洁有力地命令:“抬起头来!”

  莫笙心中诧异,闻言缓缓抬头,看向那个乱点鸳鸯谱让她屡次命垂一线的罪魁祸首。

  面前的皇帝正值天命之年,一身明黄,头戴冠冕,霸气天成,威严慑人。

  皇帝敛目打量着莫笙,目光锐利逼人,莫笙虽然心跳剧烈,但目光倒是并未回避。

  不像,一点都不像她的生母。

  皇帝颇为遗憾地想着,一名太监抬步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进来,朝着皇帝回道:“陛下,这是太后吩咐御膳房给您准备的糕点。”

  莫笙闻到清新中带着甘冽的香气,十分没有规矩地看向太监手捧的食盒,满脸惊喜:“晨露玉莲糕!!”

  皇帝用奇异地眼神看了看莫笙,沉声道:“你如何识得这宫中御用糕点?”

第六章 掌掴皇子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41 2019.09.20 11:30

  莫笙暴露吃货本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食盒中的雪色糕点:“我在前朝御膳房大厨撰写的食谱《四国百味》上看到过。晨露玉莲糕,是取春季子夜子时子刻的花间晨露,和只能在宫中培植成功雪莲花制成,口味带有晨露清新,还有雪莲花特有的甘冽,是当仁不让的糕点之王。也只有宫中才有,只有宫中才有……”

  莫笙反复强调“只有宫中才有”,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托盘,透露着赤裸裸想吃的意念。完全没看到孟廷昊眼中浓烈的暗示。

  皇帝瞧着莫笙小馋猫一样的表情,豁然大笑起来,胸中郁气一扫全无。朝着太监朗声吩咐道:“既然你这么喜欢,那这‘糕中之王’便赐与你吧。”

  孟廷昊的灰眸闪过一丝错愕。

  莫笙非常惊喜地望向皇帝,连忙跪下谢恩:“谢父皇。”

  孟廷昊也跟着莫笙下跪,叩谢皇恩:“谢父皇赏赐。”

  皇帝含笑点点头,转头看向英挺俊雅的儿子,眸色几经变幻后,转为漠然。

  皇帝转头走向金华殿的高座,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孟廷昊和莫笙双双朝着皇帝跪拜告退,皇帝回头看着捧了“晨露芙蓉糕”喜不自胜的莫笙背影,眼里又是惊喜又是诧异。

  那个超凡出尘之人竟把她的女儿教成这样?

  莫笙抱着糕点走出宫门,她悄悄打量着孟廷昊淡漠平静的脸庞。皇帝从头至尾都未曾问过他一句,这么说在坊间陋巷关于“皇上厚爱太子,不喜六王”的传言是真的了。

  但是为什么呢?

  莫笙想了一会没想出头绪,索性放弃,自己泥菩萨过江那里还有空去担心其他人,看刚才皇帝打量她的样子,应该是在怀念什么故人,而且对她印象颇佳十分宽容。既然已经在皇帝面前露过脸,并且故意留下印象了,她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被随便杀死的甲乙丙丁。

  那……那些人在下手之前,应该会重新掂量掂量。

  离开金华殿,孟廷昊带着莫笙原路返回,莫笙摆脱生命危机心情颇好,路上也没有之前偷偷打量的宫婢太监,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些,于是一时不妨冷不丁地就撞到了前面突然顿住步子的孟廷昊身上。

  莫笙摸摸撞疼的鼻子,心中咒骂,气愤地抬头,瞬间就明白孟廷昊为什么停住脚步了。

  绿柳随风摆动,青石板拱桥上三男一女正朝这边走来。左边两位青年约莫十五六岁,分别着紫青锦袍,面容端正,谈笑随意,而居中的青年双十左右,身穿白色玉锦袍,金线堆起袖边云纹,腰环汉白玉佩,额点朱红,华贵不凡,虽是和身边的两位笑谈,但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边的姑娘身上。

  莫笙随着青年的目光看去,霎时定住。

  那位姑娘柳眉细细,目光高远空旷,容颜清绝艳色逼人。她神情冰冷漠然,身材纤秾有度,一袭红色曳地宫裙,袅袅而来,恰似一朵热烈盛放的大红牡丹,华贵雍容,让人不敢直视。

  莫笙心中忍不住感叹道,难怪那位白袍公子连眼睛都舍不得离开呢,这样的姑娘,要是她,也肯定会铸金屋藏之。

  很快这四人步到了孟廷昊和莫笙身边,相互寒暄见礼。

  “见过大哥”

  “见过六哥”

  “九弟,十弟安好。”

  莫笙这才把这几个人的身份搞明白,那两位年轻公子是九王爷和十王爷,而为首的锦袍青年就是当今太子孟承乾,那他身边绝色倾城的姑娘应该就是户部尚书谢氏一族的长女、被封为准太子妃、并且和莫子娴并称“国色双姝”的……谢栖梧。

  栖梧栖梧,只有凤凰才栖梧桐。

  想到此,莫笙眸中笑意深深,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想必这位就是六哥新娶的正妃,我们的新嫂嫂吧。”

  莫笙回过神来,见那位九王爷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眼神内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十王爷马上顺着九王爷的口风,调笑着十分言不由衷地称赞:“听说六嫂自小离京,千里迢迢跑来和六哥成亲,这番作为着实不凡。今日得见六嫂,这相貌也是……不同凡响啊!”

  十王爷说完,九王爷就很默契地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肆无忌惮地笑了开来。太子皱了皱眉头,倒是没有同流合污一起笑出声。而谢栖梧面色冷然,显然是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

  莫笙琢磨着十王爷的话,深刻地领会到含枪带棒说话的真谛。“自小离京”暗指自己在莫氏的尴尬身份,“千里迢迢成婚”讽刺自己沦落成乞丐,而所谓的“相貌不凡”更是狗屁,这番夸赞在倾国倾城的谢栖梧面前,无疑是啪啪啪地打自己的脸。

  莫笙眼角瞟了一眼正主儿孟廷昊,见他听完这番话,神色却是无丝毫变化,看样子是对这样的嘲讽习以为常,并且也无意为自己出头。

  九王爷见孟廷昊没有反驳,言辞越发嚣张起来:“我们都十分艳羡六哥,能娶得这般特别的新娘。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六哥和六嫂定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虽然打自己的脸就约等于打六王爷的脸,但是孟廷昊显然不这么想,打定主意置身事外,既然这样,我只能自力更生了。莫笙心中叹道。

  啪的一声!九王爷的脸上冷不丁地挨了狠狠地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十分突然,九王爷彻底蒙圈,难以置信地看着掌掴自己的莫笙。十王爷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太子和谢栖梧则是微微诧异,至于孟廷昊……抱歉,莫笙根本不想看这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男人是什么神色。

  莫笙端起手,摆出一副六王妃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教训道:“九弟,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嫂嫂,那我责无旁贷,需得说你几句。嫂嫂我乡野粗人,也知道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当朝太后、皇后甚至贵妃娘娘们,那个不是才智无双,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意指太后和娘娘门有才而……无德吗?”

第七章 失宠事小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20 2019.09.20 11:31

  九王爷捂着出了五道红痕的脸,手颤抖地指着莫笙,气急攻心语无伦次道:“你、你……”

  莫笙趁热打铁,微微笑着继续道:“我自是不在意,可是宫中人多嘴杂,别人误传了去也坏了九弟你的声名。不过,若是九弟你偏爱无才便是德的女子,嫂嫂也衷心祝愿你娶得无才的有德女子,以后也不至于让我这个嫂嫂出手来提点。”

  九王爷气得脸色通红,眼睛睁得铜铃般大,而十王爷的脸上也是忽青忽白,色彩纷呈。

  莫笙话一说完,马上鸣金收兵,朝着太子告辞道:“我和昊郎就不奉陪了。”

  莫笙为“昊郎”两个字恶心了片刻,然后趁着九王爷和十王爷还没从连珠炮弹中反应过来,立马拉了孟廷昊的手,很不镇定地落荒而逃,甩下身后四个面色各异的人。

  莫笙紧张地往前走,生怕九王爷和十王爷赶上来和自己算账,冷不丁听到身后略带笑意的嗓音。

  “你要抓到什么时候?!”

  莫笙意识到自己急着逃走,慌乱之下牵了孟廷昊的手。

  听到声音,马上像是被烫了一样松开了孟廷昊。

  孟廷昊神色淡然,看着气喘吁吁的莫笙,口中却戏谑道:“刚才你不是很有气势吗?怎么现在慌成这样?”

  莫笙狠狠地瞪了孟廷昊一眼,心道那还不是你为了维持温润有礼的假象,放纵他们在我脑门儿上拉屎拉尿,伪君子。

  莫笙轻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乡野女子,让王爷见笑了。”

  孟廷昊仍旧是淡然平静的面瘫脸,抬步朝宫外走去。

  莫笙不住地在他身后吐舌头,心中骂道,要不是你现下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定把你俊俏的脸打成猪头,让你兄控的弟弟都认不出你是谁!

  ******

  两人回到王府,孟廷昊例行公事完毕,嘱咐了徐管家一句“王妃言行无状,禁足风梨院”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徐管家跟了昊王爷十年有余,王爷一向心思细密,喜怒不形于色,但这次交代要禁足王妃的时候,面上却无丝毫怒意,徐管家还眼尖从王爷微挑的嘴角……瞧出一丝开怀。这不禁让徐管家好奇,王妃到底是如何地言行无状?

  对于孟廷昊这种毫不客气冷处理自己的行为。

  莫笙表示……十分高兴。

  前两个月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混于市井,一路风餐露宿。每次晚上入睡,还要做好十分的警惕。如今好歹是进入王府,吃穿不愁,懒得一日是一日,还不用应付那个面瘫伪君子。莫笙心安理得地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要不就是让苏小婵给自己准备各种吃食,过得好不快活。原本消瘦的小脸上,很快就多了几分圆润。

  半月后。

  莫笙身穿粉裙躺在榻上,漫看天外云卷云舒,闲看庭前花开花落,过得好不逍遥自在。对于莫笙这种“自暴自弃”地行为,和莫笙已经混得很熟的苏小婵非常……担忧。

  一日夜深人静,莫笙躺在榻上还未入睡,苏小婵睡在外间,终于按捺不住,犹豫之后尝试着和莫笙进行关于“王妃是否要赢得王爷宠爱”话题的深刻探讨。

  苏小婵翻身朝向隔了屏风,隐约躺成大字形的莫笙。

  苏小婵低声道:“王妃,王爷数日都不踏入风梨院,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莫笙声音散漫,完全心不在焉:“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小婵被莫笙的反问噎住,虽然她出身寒门小户,但是也听过许多关于宅院争宠的故事,王爷不宠爱王妃,那王妃以后要如何在王府立足啊?

  莫笙像是猜到苏小婵心中疑虑,淡淡道:“福兮祸之所倚,祸之福之所伏。王爷没来,焉知非福?”

  苏小婵没听懂前一句,但听懂了后一句。意思是说:王爷没来,还是件好事啦?

  莫笙声音淡淡,略带困倦解释道:“我想要的不过三餐吃饱,晚上睡好。至于王爷的宠爱,与我而言,没有更好。”

  再说,以后有得我忙,现在养精蓄锐,才好把那些追杀我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苏小婵许久没有发声,想是放弃了劝莫笙去赢得王爷的宠爱。

  莫笙眼睛慢慢耷拉下来,迷迷糊糊之中听到苏小婵问了一句:“王妃,有件事憋在我心中好久了。”

  莫笙半眯起眼睛,随口道:“嗯,你说。”

  苏小婵充满疑惑的声音:“那日四个丫鬟,你为何要选我?”

  莫笙低声笑了笑,声音飘忽不清:“因为她们心中有王爷、有自己,只有你心中……有我……”

  虽然这一句话忽高忽低,但苏小婵还是听清了,想到王妃千里迢迢奔波到此,还有她侍候王妃梳洗看到她后背的累累伤痕。苏小婵鼻头一酸,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心中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王妃,报答她提拔留名之恩。

  但是,没过几天,现实就狠狠地打脸莫笙了。

  莫笙瞧着面前一桌子的清汤寡水,怔怔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小婵扁着嘴,垂头丧气十分委屈道:“王爷一个月都不来风梨院,王府内疯传王妃无宠,我去给王妃端吃食,那边管事的说……”

  莫笙抬头:“说什么?”

  苏小婵吞吞吐吐道:“说、说王妃清闲,不用照顾王爷,应是吃不了许多的……”

  莫笙点点头,无可奈何地承认:“嗯……好吧,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苏小婵急得跺脚:“王妃,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王府内都是人精,一贯抬高踩低。见莫笙出身虽是世家,但长在乡野,加上不得王爷宠爱,并且让王爷当了王都的笑料,在好吃好喝伺候了一个月之后,人人都看出孟廷昊对莫笙的冷淡态度,没人管束便生了轻慢之心。对于没有王爷的“宠爱”导致“断粮”的连锁反应,莫笙不得不正视起来。

  失宠事小,饿死事大。

  莫笙朝苏小婵勾了勾手,苏小婵附低身,莫笙在苏小婵耳畔细声低语了几句。

  苏小婵诧异地看向莫笙,莫笙朝着她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我们能不能改善伙食就靠你了。”

  苏小婵懵里懵懂,想着莫笙的吩咐满腹疑虑地慢慢走出风梨院。

  莫笙望着苏小婵离去的身影,伸了个懒腰,抖擞精神。

  平静的生活到此结束,要开工了……

第八章 璇玑老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11 2019.09.21 11:52

  二十六年前,周朝皇帝昏聩无能,穷奢极欲,周边小国突厥、长狄、柔然等屡次进犯,破城池数十座,周朝皇帝不任命将领驱除鞑虏,反而加重苛捐杂税,为宠妃建造飞仙楼,周朝民不聊生。溧乡志士孟雄天揭竿而起,联合各方氏族,众志一心,势如破竹般攻入皇城,将腐朽的周王朝彻底终结。孟雄天登基称帝,定国号“孟”,年号建元,定都平阳,分封氏族。

  大孟王朝由此拉开序幕。

  而在所有为建立新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名将之中,不得不提到一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士—璇玑老人。璇玑老人真名石清玄,出身市井之家,五岁能诗,六岁成文,七岁辩论胜过当时的应天学院院长成康,十五岁精通礼、乐、射、御、书、数等堪为全才,有“天下第一才子”的美名。周朝屡请入朝却不肯接受,石清玄心不在庙堂,飘摇与五湖四海,别号“璇玑老人”。时至周朝末年,璇玑老人夜观天象,断“紫薇星斗”将出,天下必乱。而与此同时,溧乡孟雄天横空出世,领兵伐周。几年后孟雄天被困与信州九死一生之时,璇玑老人以终乱世之心出山,救其与水火之中,后被拜为幕僚,同当时还是将军的孟雄天南征北战,屡立奇功。

  其布局之缜密,谋略之深沉,用兵之诡谲,无人能出其右。

  大孟朝建立,皇帝欲拜而立之年的璇玑老人为相,璇玑老人宁死不受,功成身退而去。传闻隐居于云梦山中,又传闻现身于酒巷之内,然皆不可考,其行踪成迷。因其为促成新旧朝交替的不世功勋被万民传诵,因腹藏无双的智计谋略,被世人称之为“天下第一谋士”。

  得璇玑老人,可得天下。

  因此当王都内突然流传出“璇玑老人现身平阳”的消息的时候,着实引起了许多人的震惊,而一传十,十传百传言愈演愈烈,酒楼街巷都描述地绘声绘色,将传言的触角无限延长到当朝显贵的耳朵里,令人无法忽视。

  靡靡夜色,暗影重重。

  昊王府的暗室内,孟廷昊近日受命安抚流民,面色颇为疲倦,浅色的眸子望向在座的诸人,孟少晟、王文山以及大理寺卿曹德望,还有兵部尚书成谦,除了孟少晟之外,每个人都是一脸心事重重。

  孟少晟按奈不住性子,大声叫嚷道:“你们何必都这幅模样,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璇玑老人,真有那么厉害吗?”

  孟少晟最为年幼,他出生的时候璇玑老人已经离开京城数年,而近十年来国泰民安,除了经历当年新旧朝历史变幻的王文山,在座无一人可以对璇玑老人做出客观评价。

  王文山低笑一声,徐徐道来:“王爷,你还记得我前两年嘱咐你翻阅的《千机变》吗?”

  孟少晟想起那本晦涩难懂但是在学院中极被推崇的书籍,脸色变得难看:“……怎么啦?”

  王文山:“他就是著述人。”

  孟少晟:“……”

  王文山说完,让在座的其他两位脸色更为凝重了。

  大理寺卿曹德望奔赴京城,金榜题名,但初入大理寺屡屡受人打压,幸得昊王爷提拔,才得以大展才智,平步青云至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卿和刑部,虽一个主判,一个主审,本该相辅相成,但刑部尚书莫绍靖乃立国功臣,代表荥阳莫氏一族,身份显赫仅次于出了无数功臣名将,后宫贵妃的崔家和谢家。因此,在处决判罚之时屡屡越俎代庖,让大理寺形同虚设。曹德望视莫绍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而除之。奈何莫绍靖党同太子,坚不可撼。

  曹德望略一思索,看了眼孟廷昊,谨慎说道:“属下认为,不管传言是真是假。如果我们能先下手为强,得到璇玑老人的支持,必然如虎添翼。”

  孟廷昊不发一言,转向了兵部尚书成谦:“你怎么说?”

  成谦面泛苦笑,沉声道:“此事恐怕并不简单。我祖父成康盛年之时败与当时还是稚龄的璇玑老人之手,终身遗恨。而这么一个不简单的人,若是想要隐藏自己的行踪,轻而易举。这次的流言,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文山朝着孟廷昊补充道:“成尚书所言极是,我曾有缘与璇玑老人对弈一场,确实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传言虚假的可能性居多,但太子那边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不可不防。”

  孟廷昊终于颔首点头,灰眸淡淡:“传言为虚,可以确定。不过,既然有人用璇玑老人的名讳,肯定有所图谋。”

  孟廷昊转向成谦:“你派一部分人马,去查查近日京内是否有可疑人物。”

  孟廷昊面向曹德望:“你去找一下这些流言的源头,我要知道是谁将这些谣言散播出去的。”

  成谦和曹德望颔首点头。

  曹德望犹豫片刻,朝孟廷昊试探地问道:“王爷,如今过去一月之久,不知那位莫氏长女,是否要提前处置?”

  莫绍靖他碰不得,但是他的血脉,却由不得她好过!

  孟廷昊浅眸看向曹德望,似乎带着一丝冷意,曹德望一怔,再看向孟廷昊的时候,还是那副淡漠平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是他的错觉。

  孟廷昊沉默片刻,低声道:“再等等。我与她在父皇面前谢恩之时,父皇似乎对她态度并不寻常。而她又在宫内掌掴皇子,虽然九弟和十弟碍于脸面不会声张,但还是造成了一些动静。如果她现在出什么事,必会引人怀疑。”

  曹德望有些失望,但想着都是处理掉莫笙是早晚的事情,倒没有太过纠结。

  王文山听完孟廷昊的话,眸色一变,那种隐隐似乎忽略了什么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孟少晟的关注点显然与众人不同,他兴高采烈道:“她真的打了九哥和十哥,那两个家伙小时候成天仗着他们母妃受父皇宠爱欺负我们,居然栽在了那个小乞丐手里。吃了女人的亏肯定不敢往外说,哑巴吃黄连,定时憋屈地紧,哈哈哈……”

  然而孟少晟因为莫笙掌掴宿敌而对她产生的好感很快就破灭了。

  谨言脚步匆匆赶来,朝着孟廷昊禀报道:“禀告王爷,十三王爷被王妃气吐血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孟廷昊面色阴鸷,没听完谨言的禀告便急忙抬步出去,孟少晟也是一脸铁青地跟了上去。

  曹德望低垂的眼眸露出一丝得色,想着,这次就算是天皇老子来,怕也是救不了她了!

第九章 十三王爷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72 2019.09.21 11:54

  一个时辰前,风梨院。

  苏小婵又被支使去别的院子帮工,莫笙终于耐不住腹中饥饿,在风梨院子宅了一个月之后,英勇地踏出了院子,去找能吃的东西。为了防止被孟廷昊的人发现,一路偷偷摸到了厨房。厨房内仅两个婢女在低声说话,一个哭哭啼啼,一个貌似在安慰。

  “呜呜呜……在这样下去,我非得被活活打死。”

  “你要不使些银子,让管事的把你换走?”

  “没有的,没人愿意分到那个院子,出来的人不是死就是残……”

  “我不敢回去……”

  “……”

  莫笙悄悄听着,猜那个哭泣的婢女怕是被分去侍候冷酷的主子了,不知道是不是住在昊王府的哪位七七八八的侍妾?莫笙听完墙角,趁着两个婢女感怀悲惨命运的时候,成功地从厨房盗取了“酥皮烤鸭”一只,“红豆云片糕”一盒,外加远近驰名的美酒“夜不归”一壶。

  莫笙兴高采烈抱着战利品,巧妙地避开层层守卫。

  终于……迷路了。

  这其实也不怪她,这王府的整体构造相似,除了孟廷昊的卧房,其他宅院都相差无几。莫笙统共也就在王府出入过两次,一次还是盖着红盖头,一次是有人带路。因着夜黑风高,莫笙七拐八拐地进入了一个有些阴森的宅院。

  可能是屋内的人十分警惕,她轻手轻脚踏入院内,就听到屋内传出稚嫩却冰冷的声音。

  “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这是把我当成其他人了?莫笙嘀咕着转身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脚刚抬起。

  “还不快滚进来!”

  里面马上又冒出一句话,语气极为严厉。

  莫笙担心他声音太大,惊动其他人,无奈之下转入了院内。

  院子漆黑一片,颇为冷森,莫笙鼓起勇气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打开门。

  而就在开了一道缝的时候,一根长鞭极其迅疾地甩了出来,带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将莫笙打翻在地上,而她手中的东西也全部散落在地上,酒壶砰地碎裂开,浓烈的酒香渲染着阴冷的夜色。

  真是个疯子!

  莫笙愤怒地抬头,见阴暗的房间内一个人慢慢地现身在淡淡的月色下,约莫十二岁上下的黑袍少年手持长鞭,身体瘦削带着羸弱之气,然而他苍白的脸色和充满戾气的眉眼,让人不寒而栗。

  莫笙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少年的鞭子便如闪电般再次甩了出来,莫笙慌忙地在地上一滚,躲过了一鞭。而这种行为无疑触怒了少年,少年的鞭子更加疯狂地甩向莫笙,伴随着残酷冰冷带着怒意的声音。

  “胆子大了,你居然还敢躲!”

  莫笙慌乱地躲避,仗着身轻灵巧,堪堪躲过了数次,少年也因此变得癫狂起来。莫笙心想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没被饿死先被抽死,瞅见身边一米长、枝叶繁茂的盆栽躲了过去,将少年的鞭子引至左边,然后从右边突出,伸手死命地拽住了鞭子,朝着少年大声喊道:“我是昊王妃,你给我住手!”

  莫笙扯着鞭子,赢得喘息之机。

  本以为少年听到她的身份会就此停住,谁知少年的声音森冷如鬼魅。

  “你是六哥的王妃?那个让我六哥成为笑柄的……乞丐?”

  六哥?

  他是那个伪君子的弟弟?!

  少年使劲儿将鞭子从莫笙手中抽出来,莫笙心知不妙,上手拽紧鞭子一个回旋将鞭子绕在了盆景的树杈上,确定将鞭子牢牢系上去了。

  莫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少年用力地拉扯手中的长鞭,整个人狠狠地盯着莫笙,脸胀地通红,呼吸也跟着越来越粗重。

  莫笙站在停下,打量着少年苍白却和孟廷昊同样俊美的脸庞,因为年纪尚小,还显得十分稚嫩,莫笙回想起在厨房内听到那两个婢女的话,再对应刚才少年狠辣的手段,猜那位“心狠的主子”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莫笙冲着气急败的少年冷声道:“你知不知道,按照你刚才的打法,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少年冷峭又傲慢,居高临下地看着莫笙:“那又怎样?我孟少飞在昊王府,谁的命要不得?你的命更是一文不值!”

  莫笙听少年死不悔改,脸色凝重起来。

  少年扯不出来鞭子,索性将它掷到地上:“哼!那些贱婢表明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嘲笑我!病秧子,废物!他们该死,你也该死!谁让你闯进来的!”

  少年又气又怒地说罢,重重地咳嗽起来,而忽重忽轻的喘息,似乎让他吊着一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气,明明正当是鲜衣怒马,活泼跳脱的年纪,偏偏活得像是个风浊残年的老人。

  莫笙就着并不明亮的月光,瞧见了少年的脸色,想起以前缠在大师兄身边看到的那本厚厚的医札,瞬间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了。

  他怕是因为什么伤心事郁结于心,而大夫们碍于王爷的尊贵身份不肯下重药,只肯用些调养的药方吊着,病情或有缓解但长期没有根治,便被担忧过度的长辈们困在家中不得出去,郁结之上在添郁结,只能在王府扬武扬威拿人发泄心中愤懑,又听到背后被人嘲笑,轻度郁结变成重度,一个好好的少年郎活活拖成了病秧子。记得大师兄笑着把这种病称之为“权贵病”,由宫内太医们一手“养”出,越有权越难痊愈。

  莫笙冷冷地看着少年,思忖片刻后,打定主意。

  莫笙突然指着少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就是个病秧子,废物!”

  少年气血上涌,怒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胆大包天的莫笙。

  莫笙见效果明显,加把劲儿继续煽风点火:“你就是仗着你哥哥耀武扬威,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一辈子都是个孬种!!”

  少年满脸胀红,眼里爆出血丝,看着一脸讥诮地望着自己的莫笙,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而因为愤怒奔涌的血气快速冲破那团久久萦绕在心中的郁结。

  “噗——”

  少年猛地吐出一大滩淤血,整个人的气力仿佛被抽干,无力绵软地倒在了地上。

第十章 重责杖打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92 2019.09.22 11:44

  莫笙神色淡漠地看着少年,心想团聚在他心肺的淤血终于吐出来了,以后调理一番,应该很快就能康复。

  而匆匆赶来的婢女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根本不明个中内情,只惊恐大叫到:“不好了!不好了!十三王爷吐血了……”便疯狂地飞奔了出去。

  莫笙:“……”

  尖叫声很快就惊动了王府众人,府内的仆从很快将莫笙团团围住,困在十三王爷的院子内,不过碍于莫笙王妃的身份,倒没有其他举动。

  等孟廷昊和孟少晟飞快赶到的时候,孟廷昊看见莫笙,神色冷沉如霜,浅眸中仿佛能射出利刃,将莫笙击穿,而孟少晟也是一副恨不得宰了她的表情。

  莫笙忍不住打了寒颤!

  “把她摁住!”

  “喂……”

  莫笙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仆从们捂了嘴巴死死地摁在了地上,挣扎不能。心悔自己当年偷懒,未能踏踏实实学习武艺,如今连这帮人都能轻而易举拿下她。孟廷昊和孟少晟看都不看她一眼,便快步冲进入十三王爷的卧房内。十三王爷被安置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地让人心疼。

  孟少晟怒火攻心:“我要杀了那个女人。”

  孟廷昊起身拦住了孟少晟,孟少晟一把推开孟廷昊:“少飞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要维护那个女人!”

  孟廷昊面沉如墨,定定地看着孟少晟:“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快!”

  孟少晟看了一样孟廷昊,终于清醒过来,知道现在不是找那个女人算账的时候,救活少飞才是正理。孟少晟飞一般冲了出去,孟廷昊守在了孟少飞的身边,浅色的眸子凝重成黑色,满脸肃杀,恨不能将莫笙千刀万剐。

  孟廷昊转身出了房间,看着被扣在地上狠狠瞪着自己的莫笙,冷声道:“给我打!”

  仆从们把莫笙扣在了地上,莫笙咬了一口捂嘴的手,开口喊道:“我不……啊……”

  咚!一记闷棍下来,将莫笙的声音打碎,而随后的杖罚如雨点般落下,莫笙声声痛呼,她自从七岁之后,就再没有受过这样的欺负,因为怠惰不曾习武身体比常人好不到哪儿去,没受几杖便晕了过去。

  孟廷昊神情冷漠地看着,并没有下令停止。

  突然,苏小婵一阵风似地跑了出来,不要命地扑在莫笙的身上,朝着孟廷昊哭诉道:“王爷,求求你放过王妃吧,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仆从们见王妃晕了过去,手下便轻了下来,见苏小婵扑了上去,便没有再下手狠打。苏小婵哭着朝孟廷昊磕头,声泪俱下:“王爷,王爷,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求王爷开恩,放过王妃吧,放过王妃吧。”

  孟廷昊淡淡地看了一眼晕地不省人事的莫笙,沉声道:“把她们两个关进柴房!!”

  “是!”

  仆从们上手将莫笙和哭哭啼啼的苏小婵一起粗暴地拖了下去。

  很快,孟少晟扯着一位衣衫不整、背着药箱子的老大夫回到了院子。老大夫也是倒霉,本来已经准备脱衣入睡,谁知孟少晟突然冲了进来,十万火急的样子不等他系好衣带便将他扯了出来,一路飞奔。老大夫入了院子,不等喘口气便被摁在了孟少飞的床边给他把脉。

  大夫见床边站着的一位深色袍服、贵气天成的俊美男子,猜自己的病人怕是朝廷显贵,不敢耽误,细细凝神探着孟少飞的脉搏。

  不一会儿,大夫皱了眉头,这位病人虽然是身虚体弱,但肝气旺盛,血脉畅通,而且是过补之像,只需要日常清淡,行走锻炼,便可痊愈。

  这种小病,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吗?

  孟少晟焦急地问道:“大夫,他怎么样啊?”

  大夫忍着心中的火气,起身缓缓道:“这位病人不过是虚补过度,如此小病。何必三更半夜拉了老夫过来?”

  孟少晟一愣,马上便抓住了大夫的胸口扯到自己面前:“你说什么?只是虚补过度,那他怎么会吐血?”

  老大夫被扯紧的衣领勒住了脖子,一时间颇为紧张,吞吞吐吐道:“吐、吐血?如果是这样的话,病人应该是郁结于心,虚补过度,又整日沉溺在悲伤中,导致气血淤与心肺。把那口血吐出来,正好可以恢复……”

  孟廷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孟少晟愣愣地松开了手,用不敢置信的口气道:“……什么?”

  老大夫听到“吐血”两字,结合面前两人贵胄的身份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抚平了被抓起的衣服褶皱,絮絮道来:“是的,这位病人可能一开始只是悲伤郁郁,本来多出去走动走动便好。可惜治病的大夫怕是为了让病人的亲人早点安心,便下了大补药,而病人的亲属忧虑过度,将他困与一处,内心郁结不除而虚补过甚,小病养成大病了。能将淤血吐出,总算是疏通了气脉,如今日食清淡,多行锻炼便好。此病虽不大,但长此以往却伤心性,那个让他将淤血吐出的人应该也是颇懂医术,能想到这一点的人多,但敢担冒风险做的人却是少见,谁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廷昊:“……”

  孟少晟:“……”

  孟廷昊的情绪复杂难言,朝着站在身边待命的徐管家道:“你带这位老大夫去账房提二百两银子。”

  老大夫听到赏金,眼前一亮,面上之前的郁郁不满消失无影踪,喜笑颜开地跟着徐管家出去了。

  孟廷昊静静地看着床上孟少飞已经有些红润的脸庞,孟少晟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试探问道:“哥,你说那个女人是故意的还是误打误撞?”

  孟廷昊浅色的眸子变得深沉,冲着门口的谨言低声道:“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

  仆从们将莫笙和苏小婵丢到了阴冷潮湿的柴房,出去时还把柴房的门牢牢锁上。柴房内陷入一片黑暗,仅有苏小婵断断续续抽噎的声音。

  “别哭了,我没事。”

  苏小婵听到莫笙清醒的声音,满脸惊讶,低头见莫笙眼睛黑亮,还带着一丝狡猾的笑意。

  苏小婵擦干了眼泪,惊喜地扑向莫笙:“王妃!”

  “嗷呜!”

  莫笙低低地嚎叫一声,苏小婵马上收回了手,莫笙无奈地趴在草垛上,低声解释原委:“混蛋王爷暂时不能杀我,但我看他发了大火,所以挨了两棍子我就假装晕了过去。幸亏你来得及时,让我少挨了几杖。”

  苏小婵听完莫笙的解释,想到莫笙身上的伤,忍不住又哭了:“王妃,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王爷会不会把我们一直关在柴房里?”

  莫笙笑了,拍了拍苏小婵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半个时辰内,他只要不是蠢货。肯定放我们了。”

  苏小婵跟了莫笙虽不长,但对莫笙有着莫名的信任,仿佛只要是她说没事就一定没事,慢慢地便止了哭声。

  莫笙想了一会儿,反正现下又没事干,索性跟苏小婵打听:“你跟我说说十三皇子是怎么回事?”

  堂堂皇子,如此多的御医诊治,小病照理说不应该被拖成这幅样子。

第十一章 意外来信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10 2019.09.22 11:45

  苏小婵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在莫笙的身侧坐了下来,慢慢说道:“我来王府也没多久,都是帮厨的时候听她们私下讨论的。我们昊王爷,八王爷还有十三王爷,都是雪妃娘娘所出。听说以前雪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宫内的妃子都十分艳羡,但后来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六年前,雪妃娘娘突然暴毙,而昊王爷也被流放突厥,八王爷和十三王爷被寄养在其他贵妃身边,直到三年前昊王爷回到王都,八王爷和十三王爷才一同住进了昊王府。去年十三王爷偷偷祭拜雪妃娘娘,被其他皇子发现,告到皇上那里被狠狠斥责,回来就落下了心病,一直郁郁寡欢,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心狠,稍不如意便打杀仆婢。可昊王爷和八王爷都心疼十三皇子,舍不得责怪,于是下人们都巴不得离得远远的,生怕招惹到他。”

  苏小婵转头看向一脸沉思的莫笙,无奈叹气道:“王妃你不愿出门,我才没告诉你这些事。可惜,没想到您的运气好成这样,居然一出门就碰到了。”

  跟在莫笙身边久了,苏小婵也学会了挖苦,莫笙不由得讪讪而笑:“呵呵……”

  莫笙琢磨着苏小婵的话,对于十三王爷为什么变成那副性子表示理解,爹不疼娘不在,又摊上两个弟弟控的哥哥,恨不能金山银山都捧到他的面前,生怕他受一点儿委屈。也只有被这样肆无忌惮的爱包围的人,才能活得如此无法无天。

  莫笙突然想起婚典上那张俏丽明媚的桃花小脸,猜她必也是这样,所以违抗圣旨的事都能做出来。

  嘎吱一声!柴房的门被打开,徐管家带了两个仆从进来,恭敬有礼地朝着莫笙躬身道:“王妃娘娘,王爷吩咐我送您回风梨院。”

  苏小婵一脸惊喜,看着莫笙的目光又是高兴又是佩服。

  莫笙眸光熠熠,勾唇一笑。

  算你有脑子!

  等莫笙被送回到风梨院子,再看到一桌子的丰盛佳肴还有一瓶上好金创药的时候,对某位混蛋王爷的愤恨才终于淡了一点点。

  算你有识相!

  莫笙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打算把这几天因为清汤寡水遭受的虐待统统补回来。苏小婵一边夹菜,一边高兴道:“王妃,你好厉害啊。王爷不但放了我们,还赏了我们这么多好吃的。”

  苏小婵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莫笙,秀逗的脑子想象力无边:“王爷是不是碍于情面所以才责罚你,但他的其实是心疼王妃你的……”

  噗!听到这句,莫笙一下子把嘴里塞的食物都喷了出来。

  莫笙咳了两下,无奈地看向苏小婵:“吃饭就吃饭,不要说笑。”

  莫笙随手拿起一只鸡腿堵住了苏小婵的嘴,继续大快朵颐。

  等就寝前,苏小婵帮莫笙青紫一片的后背擦金创药的时候,着实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异想天开。苏小婵擦到凹凸不平处,触碰到青紫皮肤下还有道道结痂的疤痕,便好奇问道:“王妃,你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莫笙折腾了一天,整个人昏昏欲睡:“两个月前……”

  那就是在入王府之前了,但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呢?苏小婵见莫笙睡意昏沉,没敢细问,只叹了口气,非常温柔体贴地将金疮药刷了一层又一层。

  擦完药之后,苏小婵起身熄了烛火,房内陷入一片静谧,只有莫笙浅浅的呼吸声。

  这鸡飞狗跳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

  天边金色的光芒冲破云层,一束束光辉遍散人间,昊王府的花园内百花争艳,绚丽多姿,花间晨露在阳光的恩宠下,如细碎的星子闪闪发亮。王文山素有晨间漫步花园的习惯,此时万物将醒未醒,混沌之间可窥天机。

  哒哒哒!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王文山的“格物致知”。

  王文山循声望去,徐管家捧着方形檀木盒快步走他的面前,只见檀木盒内躺着一封素白的信封,而上面朱红笔墨写着八个字“世事浮云,一寸梦长”。

  王文山疑惑道:“这是哪儿来的信?”

  徐管家将檀木盒递到王文山面前,回道:“不清楚,守卫今早一开门就看见,交到我手上。我本以为是什么恶作剧,但是这信封偏偏用的是上等的宣纸,寻常人家根本买不到。事情未明,不敢惊扰王爷,知道王老这时候惯常在这儿,递来给您先过过目。”

  王文山拿起信封,仔细打量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运笔流畅洒脱,颇有隐士放旷之风。而且,瞧着有点眼熟,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王文山盯着上面的八个大字,一字字念道:“世事浮云,一寸梦长。云……梦……”

  云梦山!

  王文山倏然一惊,他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个字迹了!

  那本流传在天下学子手中,被所有谋士封为圭臬的《千机变》。

  序章的字迹和这八个字一模一样,正是璇玑老人亲笔!

  王文山将信塞进胸口,按了按,而后郑重地叮嘱徐管家:“我会将信交于王爷,你吩咐守卫们不要对外言说,切不可走漏风声。”

  王老一向随和宽厚,少有这样严肃的颜色。

  徐管家慎重点头,领命后匆匆离去。

  王老转身看向沐浴在阳光下的风梨院,心中那团疑云隐隐约约地露出一角。

  ******

  大理寺卿曹德望和兵部尚书成谦分别收到今日打探到的消息,兵分两路悄无声息地进入昊王府地下暗室,进去见昊王爷、孟少晟,还有一直最晚到的王文山都已经在内等着了。他们会面的具体时间并不确定,因着最近璇玑老人现身还有流民处置问题迫在眉睫,所以比往常频繁了些。

  两人落座后也不废话,成谦率先禀告打探而来的消息:“我派人寻遍京都,多是一些因为洪乱偷偷窜入王都的流民,且都被控制住了。若说称得上是可疑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找到。”

  王文山缓缓端起茶杯,仿若一切都是意料中。

  曹德望看了一眼昊王爷,犹豫片刻,才缓缓道来:“王都内的眼线来报,流言一开始是从酒肆传出,再由乞丐们之中疯传,这才转到我们的耳朵里。有个小乞丐多说了一嘴,提到一位小丫鬟,而且他偶然看见她入了、入了……”

  孟廷昊淡色的眸子移向吞吞吐吐的曹德望:“入了哪儿?”

  孟少晟也是不耐烦地催促道:“曹大人一向快言快语,怎么今天倒犹犹豫豫的?”

  曹德望拱手告罪,坦言道:“这乞丐说的话,很是让人怀疑。他说小丫鬟入的是……昊王府。”

第十二章 云梦门生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40 2019.09.23 11:50

  孟廷昊微微诧异,孟少晟和成谦都是一头雾水。

  王文山将茶杯放回到桌面上,嘴角露出丝笑。心笑那团层叠的疑雾,终于拨云见日得见全貌了。

  王文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朝着众人笑道:“那位乞丐没有说错,散播流言之人确实在昊王府。”

  王文山将早上收到的素白信封从胸口拿出,递给孟廷昊。孟廷昊接过信,看到上面的字迹,眼神变幻,带着隐隐克制的激动和欢喜。

  孟廷昊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王文山,王文山笑着点点头肯定了孟廷昊的猜测。

  孟少晟等人面面相觑,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

  孟廷昊刚想撕开信封,却被王文山抬手制止住:“王爷,不可!”

  孟廷昊狐疑地看向王文山,王文山笑着解释道:“信是那边寄来的,但却不是寄给我们的。”

  孟廷昊思忖片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联系到王文山所说的话,想通大致的情况:“有人故意在王都放出璇玑老人的流言,大多数人都会以为是璇玑老人重新出山,但其实是因为璇玑老人行踪不定,这个人是想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告诉璇玑老人,所以璇玑老人才会将这封信寄到王府。那个人最近藏在昊王府,和璇玑老人关系密切。璇玑老人一生未娶,只听说收了三个徒弟,所以这个人八成是他的弟子……”

  王文山欣慰地点头,补充说道:“所以这封信是寄给那位璇玑老人的门生。”

  孟少晟听得越发云里雾里,朝着王文山河孟廷昊问道:“你们说的谁啊?”

  王文山神秘地笑了笑,嘴上回答孟少晟的问话,但眼睛看向惊疑不定的孟廷昊:“你想想看,谁藏身在王府内不能轻易出去?而最近到王府的人又是谁最可疑?”

  藏身在王府内?

  最可疑?

  孟廷昊脑海中突然闪过他惊鸿一瞥看到的几道疤痕,还有那人怪异的举止,他的眉头深深地皱起,十分不想面对自己猜测的结果。

  孟廷昊斜觑了一眼笑眯眯的王文山,试探问道:“……她?”

  王文山含笑颔首,手悠然缕着长须。

  孟廷昊一向沉稳的心绪,霎时因为这个消息乱了起来,嘴中不住地充满怀疑地喃喃道:“怎么会是她呢?为什么是她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一连三问,加上刚才王文山问的问题。孟廷昊、曹德望和成谦三人心中已经猜到他们所指的人,都是面色各异,同孟廷昊一样不太愿意相信。

  王文山拿起孟廷昊放在桌上、引起诸多猜想的信封,眼神凝住,朝在座的人道:“到底是不是她,我们一试便知!”

  ******

  王都平阳的夜晚,格外地平静幽长,清风徐徐吹来,吹动风梨院那颗半苞待放的梨树,夜色中暗香浮动,近日莫笙仗着自己是个“伤号”,便遣了几个仆人在梨花树下安置了一圆石桌,两方石凳,外加一副藤条躺椅。莫笙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思绪顺着闪烁的星子漫无边际地飘着。

  老家伙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刚离开的时候那个老家伙身子骨不好,师兄贴心应该是在就近伺候,师弟那个皮猴子,肯定又跑去外面惹是生非,四处找人打架,但每次都能带回隔日需要的那些东西,如果我在他们身边,应该是在陪老家伙下棋,或者和师兄一起熬药,或者和师弟一起斗嘴。

  可是,人生无常,没有如果……

  莫笙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莫笙猛地翻起身,循声看去,俊美无俦的孟廷昊灰眸微眯着,似乎是在打量自己,他身边站着一位气质儒雅的老者,一缕白须飘飘,如同隐士高人,手上还捧着一个围棋盘。

  莫笙唇角勾起浅浅弧度,来得还不算是晚。

  王文山见莫笙虽然直起身,但仍旧是坐无坐相,与世家大院里看到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虽是相貌平平,但十数年风雨磨砺,让王文山透过尘世皮相看到她身上那种从容自若、洒脱率性的气质,尤其是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让人不敢小觑,倒让王文山无端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

  王文山抽出那封素白的信封,莫笙眼神一亮。

  王文山抬了抬自己手中的围棋盘,意思非常明显。

  想拿信,先赢我。

  莫笙从藤椅上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在石凳上径直坐下,朝着王文山摆了个请的姿势。

  王文山将信放在石桌的边上,作为这次比试的奖品。

  他落座后,把棋盘摆放在中央,随后将白子盒递给莫笙,莫笙也不客气,随手接了棋盒。两人各自在对角星处摆放两子,组成对角星棋局,莫笙执白子先行,落在棋盘腹地。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宁输一子,不失一先。

  王文山眼前一亮,思忖片刻后,随即落下一子。孟廷昊站在两人边上,静观棋局变化。初初开始,莫笙落子从容随意,纵使落入下风也毫不在意,当断则断,当舍则舍。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

  王文山落子慎之又慎,还能应付,但没过久便开始脸色便开始凝重起来。白子看似落于下风,但子子正位,黑子气势汹汹却前后不继。孟廷昊旁观棋盘,也觉王文山凶险异常。莫笙的棋路不遵照常规,棋风大胆诡谲,防不胜防,稍有不慎,则被困死地。

  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敌寡,勿张其势。

  不消半刻,王文山便错失半壁江山,面泛虚汗。而莫笙杀招毕现,先前落子成局,势如破竹般追杀而上,刀刀毙命。似乎要报刚才失子之恨,损我一分必毁你十分。

  不过须臾,胜负已分。

  王文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明明面前的黑子溃不成军,他却是喜色连连:“好!好!许久不曾这样痛快过。”

  莫笙伸了伸懒腰,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她朝着王文山毫不客气道:“老头儿,你还挺厉害的。我十岁之后,除了我师父,无人能在我手下撑过半刻。”

  王文山并不在意莫笙的出言冒犯,笑着赞赏道:“我自从和璇玑老人对弈之后,也从未惨败如此。”

  莫笙一听璇玑老人的名字,马上来了精神:“你和老家伙下过棋?什么时候?”

  孟廷昊眼中闪过精光,她果然是璇玑老人的门生!

第十三章 交换条件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71 2019.09.23 11:51

  王文山试探出了结果,回忆当初略微有些赧然:“说来惭愧。十九年前,不过十五着便败与先生。”

  莫笙这时候反倒没有取笑王文山,而是心有戚戚:“十九年前,那个时候老家伙正值盛年,你能与他对弈,应该也是万中无一的好手。我和老家伙对弈,只赢过一次,还是因为他念及我的生辰,让我不停悔棋。哈哈哈……”

  莫笙想到那时老家伙一脸容忍的样子,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孟廷昊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飞扬开怀的样子,莫名觉得她……十分的碍眼。

  笑声惊动了躺在屋内小憩的苏小婵,苏小婵揉着眼睛看到门外不可思议的一幕,豪迈大笑的莫笙,悠然儒雅的老者还有神色漠然的……王爷。

  王爷?!苏小婵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悄悄转入屋内,脸上露出欢喜笑容,跑去给门外三个人沏茶。

  一个月以来,孟廷昊终于真正意义上正视莫笙,她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也不是那个被莫氏视如弃子的莫氏长女,而是云梦山天下第一谋士璇玑老人的门生。

  谋略无双,智可倾国。

  孟廷昊浅色的眼眸望向莫笙,说出了一句十分煞风景的话:“你想要什么?”

  既然你是璇玑老人的弟子,那你应该知道暴露身份意味着什么,应该也知道大孟的六王爷想要图谋什么,那么相应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这点在你承认你的身份之前,你应该想得清清楚楚了。

  莫笙了然一笑,纤手悠然拿起信封:“我要确认一件事,才能和你谈交易。”

  孟廷昊神色一动,还未及说什么。苏小婵捧了茶盏满脸带笑走了过来,朝着孟廷昊和王文山福身行礼:“见过王爷,见过王老。”

  苏小婵行云流水地给三位布茶,王老低头着茶色,又抬头诧异地看了苏小婵一眼,回想起当时徐管家说的话,眼中划过了然笑意。

  莫笙朝着苏小婵道:“小婵,你帮我去厨房取点宵夜过来。”

  苏小婵笑意更浓,便走朝门口走边向莫笙憋了眼孟廷昊,暗示她好好把握机会。

  莫笙明白苏小婵的意思,无言扶额,朝着她快速摆手,示意她赶快滚。

  等苏小婵的脚步声走远,莫笙便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一纸素笺,也不避讳孟廷昊和王文山在场,将素笺缓缓翻开,里面只有一个遒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大字。

  允。

  莫笙的眼睛莫名有些湿润,待那种酸涩的情绪过去后,便坦然解释道:“我曾向师傅发过誓,如果有朝一日介入朝廷纷争,必须要先求得他的应允。如果他不同意,至死都不能用他所授之才为任何人效力。这是他给我的答案。”

  莫笙将素笺摊开,放在石桌上,孟廷昊和王文山都是心中一喜。

  莫笙抬头看向孟廷昊,眼神沉凝有力,凌厉直逼人心:“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谈条件了。”

  ******

  苏小婵抱着山珍海味兴冲冲地回到风梨院,只看到莫笙和之前一样,一脸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仿佛王爷和王老从未来过,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黄酒焖鳕鱼”

  莫笙闻着香味,高兴地翻身而起,馋涎地直勾勾盯着苏小婵手中的食盒。莫笙眼巴巴地凑到了苏小婵的面前,伸手去拿,苏小婵麻溜地将食盒藏在身后,质问道:“王爷他们呢?”

  莫笙摸到苏小婵身后去抢,毫不在意道:“走啦。”

  苏小婵一脸惊愕:“走啦?”

  莫笙趁着苏小婵愣神儿的当口,出其不意将食盒抢到了手,顺势坐在石椅上,喜滋滋地将食盒打开,鲜美的鱼香一股脑儿地扑了出来。

  苏小婵看着一副见到美味就变成馋猫、十分不争气的莫笙,一屁股落在石椅上气不打一处来:“王妃,王爷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不留他呢?”

  莫笙喝了一口鱼汤,身心舒坦,一脸满足:“有什么好留的,他要为明天的事做准备呢?”

  苏小婵瞟了一眼莫笙,没好气道:“王爷好不容易来一次,王妃你都不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好日子没过几天,我们又要喝西北风了。有什么事能比把王爷留宿风梨院更重要?”

  莫笙将鱼骨头吐出来,漫不经心道:“陪我回门。”

  苏小婵顺着话头,絮絮叨叨:“陪你回门有什……陪你回门?!”

  苏小婵反应过来,喜上眉梢,扶着莫笙的肩膀不敢置信道:“王爷答应陪你回门啦?王爷终于记起这件事,这下看那些嘴碎的下人们有什么好说的。”

  莫笙边吃着鱼,边看着苏小婵站起身,又高兴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地叨叨。

  “明天王妃您第一次回莫府,一定要打扮地妥妥当当。”

  “我去把柜子里的首饰全部翻出来。”

  “那些衣裳不够贴身,我再用针线好好改改。”

  “……”

  莫笙把手中的瓷碗放下,面上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

  回门……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坏!

  苏小婵说干就干,计划好了就扎进了屋里忙活起来。莫笙将那封素白的信封从衣袖中掏出,再往掌心倒了倒,一张小纸条从信封中滑出。

  莫笙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将小纸条翻开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端正,第二行潦草。

  记得一切小心,好好照顾好自己。

  如果被人欺负了,尽管报上我的大名,或许会有用呢?哈哈哈。

  莫笙浅浅一笑,第一行的字肯定是大师兄留的,他看着好像不在意,但其实操心地紧。下面一行是小师弟写的,他从早到晚跟人干架,臭名远播,要是被欺负了报上他的大名,把不定要被对方活活打死。

  臭小子!

  莫笙嗔笑将小纸条塞进信封,又把那张一字书信拿了出来,眼睛定定地描摹那个“允”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担忧,大师兄说过老家伙的身子骨不好,他这个宁死不肯介入朝政的人,居然答应了自己参与这皇权之争,老家伙不会是病过头脑子糊涂了吧?

  心里话虽如此这般嫌弃,但莫笙还是将书信塞回到信封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将信封放入里衣内。

第十四章 所谓谋士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0 2019.09.24 11:46

  夜色深沉如墨,孟廷昊书房。

  孟廷昊端坐着,手里拿着一纸笔记娟秀的契约,他浅灰色的眸子转了几转,问一旁眼睛一直盯着棋盘布局的王文山:“老师,你是何时怀疑她的身份的?”

  王文山的目光恋恋不舍地撤出棋盘,捋一把胡须笑道:“其实,她一开始巧妙地骗过了所有人。她一出现便是一副潦倒落魄的样,言行无忌,不知礼数,让人生厌对她进行低估。不过,有些细节一一想来,便可看出痕迹。比如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姑娘,是如何躲过层层耳目进入皇都的,更何况……”

  孟廷昊了然,想起与莫笙刚才的谈话:“更何况还有两路人马在不停地追杀她。”

  王文山点点头:“这是第一点。但是真正让我察觉到不同的,是她选贴身丫鬟的方式。”

  孟廷昊狐疑地看着王文山,王文山便将徐管家所见转述,孟廷昊越听目光就越沉凝。

  话毕,王文山眼睛现出精光:“手下人最重要的是忠心,她用一杯茶就试了出来。王爷,你可记得今日你在风梨院喝到的是什么茶?”

  孟廷昊想起那浅绿清新的颜色,淡声道:“信阳毛尖。”

  王文山笑得意味深长:“王爷您爱喝碧山云雾茶,全府皆知。恐怕整个王府内,只有在风梨院才可以喝到其他茶。”

  孟廷昊回想起那个沏茶的小丫头,还有小丫头为了保住主子不顾死活扑上去的样子,瞬间明白了王文山的意指,略有些不满道:“明明是我王府的奴才,先却变成属于她一个人忠心耿耿的丫头,还真是好手段!”

  王文山听出孟廷昊看似贬低实则是赞赏的话,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是其二,还有最后一点,就是她让王爷您打消了对她的杀心。”

  孟廷昊眼神一动:“老师你的意思是,她在皇宫出风头或者与人争执,都是故意在吸引别人对她的关注,让我不能随意取了她的性命。”

  王文山点点头道:“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对其他暗中想要取她性命的人的一种暗示,她的身份今非昔比。”

  孟廷昊将白纸黑字的契约放在书桌上,脸上有丝犹疑:“那她为什么不一早向我直接表明身份?”

  王文山打量着面前黑白错综复杂的棋局,缓缓道:“这才是她最高明的一招。明明向璇玑老人要许可,可以私下发信恳请。可她偏要弄得满城皆知,使得人人对璇玑老人趋之若鹜,把她的身价抬得极高。若是她一早就表明,那就是为了保命请求王爷的庇护,便处于谈判下风。而被我们主动发现,是我们有所求,她就可以提出任何她想要的条件,因为我们知道云梦山璇玑老人门下意味什么,那是足可倾国的才智谋略。”

  王文山拈起一颗棋子,沉声道来:“这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如果我们猜不出是她,恐怕我们的能力也达不到她的要求,她也不会心甘情愿为王爷效力,而是会找个机会脱身出去。如此这般,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孟廷昊浅色的眸子转了转,仍是带有浅浅怀疑:“虽一切都说得通,但这一切会不会只是碰巧而已?”

  王文山将所有的棋子全部扫入棋盒之内,倏然起身,朗声道:“她从市井躲过追杀嫁给王爷,这是谋事;她以茶试人选出忠诚之人,这是谋人;她以弃子之身变成王爷您最需要的同盟,这是谋权。谋事,谋人,谋权,进可谋国,大可谋天下。”

  王文山顿一下,字字铿锵有力:“所谓谋士,心思缜密无人能敌,计谋诡谲防不胜防,心念电转间决胜百步之外。在谋士的世界里,没有偶然,一切都是……人为。”

  孟廷昊听到这振聋发聩的话语,心中掀起巨大波澜,史书上所知那些谋定天下之人,诸国纵横的张仪,多智近乎妖的诸葛等等,从脑海中一一浮现。

  孟廷昊心下安定,面泛浅浅笑意:“如今我们如虎添翼,是时候与他们一较高下了!”

  那条充满无数危机,由无数血泪堆叠,无比坎坷艰难的皇权之路,她这把利刃是否能破开层层荆棘,助我们取得最终的胜利,一切拭目以待。

  ******

  又是一日好春光,风吹杨柳拂堤岸。

  莫笙一大早便被苏小婵给折腾起床,眯着眼睛形同走尸一样任由苏小婵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一个时辰,苏小婵也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了一个时辰,居然都没有将她吵醒。最后还是闻着鲜肉包子,才把粘合在一起的眼皮给扯开。

  莫笙吃饱喝足后,孟廷昊的小厮谨言也正停在了莫笙的门口,莫笙抖擞精神跟了他出去,没多会儿到了门口,径直上了马车,孟廷昊已在车内闭目养神候着了。

  莫笙大咧咧地坐下,背靠着车壁,同样进入假寐。谨言也不用吩咐,便赶起了马车。马车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刺杀你的人里,可有什么明显的标记特征?”

  莫笙睁开眼看向问话的孟廷昊,孟廷昊缓缓睁开了他浅灰色的眸。

  莫笙答应全力助孟廷昊夺得皇位,并向孟廷昊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帮她找出颁布赐婚圣旨后,刺杀她的幕后主使。

  莫笙低头思索片刻后道:“两月前,我离开师父他们前去探望养父母,未及靠近白杨渡,就遇到一伙刺客,黑衣覆面,刀刀致命,幸亏我熟悉白杨渡的地势,逃进了密林深处。而刚出密林,便又遇到另一伙刺客截杀,手法与第一组截然不同,我的后背被砍了两刀,落入山崖才得以脱险。之后我得知皇上的赐婚圣旨,猜得缘由,于是乔装改扮掩人耳目,直赴皇都。”

  莫笙抬头看向孟廷昊,直言道:“刺客杀我的人,应该是极其不愿意看到你我成婚之人。所以,我更想问你,谁最不愿意看到你我成婚?”

  孟廷昊浅色的眸子动了动,轻声道:“你被放逐的事情藏得紧密,王都内基本无人知晓。在外界人看来,你代表着莫氏的权位,你我成婚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刑部将成为我的后盾,而这一点太子他们绝对不愿意看到,而莫绍靖本身就一直想向太子投诚,自然也不愿意和我有所牵扯。再且……”

第十五章 雕虫小技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50 2019.09.25 12:02

  孟廷昊声音顿住,莫笙猜得他想说什么,低低笑道:“再且莫氏二小姐莫子娴对你情根深重,莫夫人十分疼爱莫子娴,自然也是恨不能将我除之而后快。其实这样说来,所有爱慕你六王爷的女子,应该都有可能买凶杀我。”

  孟廷昊听到这句话,心中猛然一动,脑海升起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但随即,孟廷昊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仿佛刚才没来由的想法是某种亵渎。

  莫笙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笑道:“不过我还是死乞白赖地嫁给了你,即是如此,那两路人马应该不会消停,必会找机会再次出手。”

  孟廷昊转向莫笙,眼中有一丝疑问。

  没等他问出口,莫笙懒懒散散的声音便响起:“你想知道既然我逃出去,又无意与你。凭着我师父的庇佑自然性命无忧,为何还要回来找死?”

  莫笙直起身子,眼睛看向孟廷昊,脸上是难得的认真表情:“我十三岁那年,在我师父身边略有小成,我查清当年我生母之死乃是莫夫人所为,那时的我覆灭莫家易如反掌。但当我打算下山为我母亲,为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时,师父拦住了我,说我此生不该为仇恨而活,此也非我生母所愿。”

  莫笙停顿一下,继续道:“我忍下心中不平,和师父约定,如果此生莫氏不再招惹我,我会放下一切,既往不咎。但如果莫氏伤害到我,我必要他们为之前所有的一切付出代价!”

  说到最后一句,莫笙眼底汹涌着滔天的恨意,脸上却是平静无波。

  莫笙的声音低沉,淡淡道:“我是一颗误入你们棋局的棋子,既想活着,就不会听凭摆布。这世上,没有一条人命是该死的。”

  这世上,没有一条人命是该死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坠入孟廷昊古水无波的心中,惊起阵阵波澜。孟廷昊真正意义上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平平的样貌,悠长的眼神,那纤弱的躯体内似乎燃烧着一个张狂不驯的灵魂,让他莫名生出一种不安来。

  “王爷,我们到了!”

  孟廷昊的思绪被谨言的话惊醒,莫笙悠然直起身,眼眸中带着兴味浓浓的笑意。

  “王爷,好戏开场了。”

  孟廷昊和莫笙先后从马车上走下,莫氏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圈人,为首的自然是刑部尚书莫绍靖和脸色极其难看的莫夫人,身后是娇俏动人的莫子娴,打扮尤为出挑明摆着存了要把莫笙压下去的心思,她旁边站着两位青年,一个看上去敦厚稳重,另一个面上带着浮华之气,一副浪荡公子哥儿的模样,应该就是莫夫人所出的两个儿子,其余地便是随侍的丫鬟仆从。

  “参加六王爷、六王妃。”

  孟廷昊脸上带着和煦暖融融的笑容,走上前去扶莫绍靖:“莫老不必多礼。”

  莫绍靖起身,不动声色地避过了孟廷昊伸出的手,只拱手道:“王爷,请。”

  孟廷昊也不在意,和莫绍靖一同并肩步入莫府,莫笙脸上一直挂在懒洋洋的笑容,跟在孟廷昊的身边,淡定地旁观神仙打架。莫子娴毫不掩饰对莫笙的嫉恨,冷冷低哼一声,声音小到身边两个哥哥连着周围的仆从都听得见。莫笙自然也是感受到了身后仇视的目光,斜瞟了眼身姿卓然的孟廷昊,心叹他果然是个祸水,自己被围剿也在情理之中。

  莫府的大堂之内,布置地十分精致,檀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莫绍靖和孟廷昊礼让一番之后在次位坐下,莫绍靖和莫夫人坐在首位,然后有趣的事情发生了,莫笙被安排在了孟廷昊的对面,而孟廷昊身边坐下的居然是……莫子娴。

  莫笙看着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却难得没有什么胃口,莫绍靖和孟廷昊在相互试探寒暄,莫子娴面如桃花,认真地给孟廷昊择菜。莫笙毫不在意,索性也拿起了筷子,隐隐警觉地感觉到莫子娴的眼睛看了过来,莫笙抬头正好对上莫子娴的目光,莫子娴马上慌乱地把视线移开,又佯装专心地低头吃了起来。

  莫笙瞬间明白了,以前和小师弟吃饭,两人经常在对方的饭菜里面加料,不过小师弟比莫子娴沉得出气,定要等到她三番两次蹲厕才露出马脚哈哈大笑出来。像莫子娴这种小儿科,着实属于闹着玩儿。

  莫笙故意夹了一口菜堪堪递到嘴边,眼看着莫子娴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弯起,又把筷子落回碗中,看到莫子娴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莫笙要用全身力气克制住自己不站起身拍案称快。莫笙压抑着笑意,又往碗中多添了些菜。

  莫笙脸上扯出一抹十分贤惠的笑容,将碗递给孟廷昊:“昊郎,先吃饭。”

  听到这个娇如莺啼的嗓音,孟廷昊正捧着酒杯的手禁不住颤了颤。

  孟廷昊浅灰色的眸子转向那个“作妖”的人,你什么意思?!

  莫笙并不圆润的脸上堆满了团簇的笑,眼神一凝,要你接你就接!

  孟廷昊着实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花心思,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影响他一贯温润谦和的个人形象,便随手接了下来。

  莫笙无视莫子娴嫉恨的目光,笑着又说了一句:“你碗里的菜都堆满了,就把它给我吧。”

  孟廷昊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碗被堆成小山,猜不到莫笙的行为为何突然古古怪怪,孟廷昊耐着性子把碗递给了莫笙。

  莫笙欢天喜地地接过这碗凝结了莫子娴“爱意”的午饭,就着莫子娴咬牙切齿的表情踏踏实实地吃了起来,这顿本该毫无食欲的午餐瞬间变得很美味。

  孟廷昊和莫绍靖举杯的间隙,瞧见莫笙吃得那么开心,心下微动,一盏之后,便执起筷子想尝一尝。

  突然一只纤美的手阻住了他,孟廷昊充满疑惑地看向满脸纠结的莫子娴。

  莫笙找到机会落井下石,马上幸灾乐祸笑道:“妹妹难道是喜欢姐姐择的菜色?”

  莫笙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让得所有人都看过来,莫子娴也不好说不是,便把孟廷昊手中的碗接了过来,闷闷道:“嗯。”

  莫笙见鱼儿上钩,笑得更开心了:“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好好尝尝吧。”

  莫子娴抬头“啊?”了一声。

  莫笙把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放了上去,故作怀疑道:“你不吃,莫不是嫌弃姐姐我?”

第十六章 你是祸害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42 2019.09.26 12:11

  莫笙虽然在莫氏丝毫不受待见,但现在挂着六王爷王妃的名号,莫子娴再大胆也不能当面挑衅王爷的权威。

  莫子娴身边的哥哥莫子谦和莫子良知道这其中妹妹做的事情,眼看着妹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子娴十分悲愤将自己加料的菜肴胡乱塞入口中,以证明自己并不是嫌弃莫笙。

  莫笙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莫子娴便脸色发青,找了个借口告退,脚步匆匆毫无淑女风范地快步离开。莫子谦倒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而莫子良则恼怒地看着莫笙,恨不得将眼前这根碍眼的刺给拔了。

  莫笙完全不受影响,心情愉快吃地也很是满足,冷不丁得意过头便看到孟廷昊冷冷望过来的眼神,笑容僵在了脸上,知道孟廷昊估摸着已经猜到了原委,气愤自己被利用,莫笙和孟廷昊交手时间不长,吃不准这个男人的脾气,介于他目前是自己的“免死金牌”加后期盟友,对于自己刚刚买队友的行为忽然有些小心虚。

  莫笙蔫蔫儿地埋头啃菜,默默地装起了小透明。

  ******

  自宴席结束,莫子娴都没有再出现。莫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并在莫笙提出要去生母沈嫣旧居的时候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但是碍于莫笙的身份,只能无奈应下。孟廷昊同莫绍靖则转移到书房,商讨一些政事。

  数十个仆从簇拥着,莫笙跟在莫夫人身后,慢慢走过她的出生地,意料之中地陌生,虽然幼年的她在心中无数次地描摹过,但对着这个布局精致,假山绿植环绕的宅院,她毫无一丝记忆,连迎面吹来的风都不如白杨渡深林的来得亲切。

  然而这种感觉,在靠近西北角小院子的时候突然变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锁住了莫笙的身心,让她的脚步蓦然变得沉重起来。

  莫夫人十分厌恶地让仆从推开了小院子的门,这座被尘封十六年的屋子带着旧日陈腐的气息扑向莫笙的面门,莫笙不受控制地靠近,越过莫夫人匆匆走入这间石阶上积满灰尘的院子。院内分外简陋,杂草丛生,只有一颗不知名的树木孤零零地呆着,翠绿的叶子是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唯一的生机,而树下的石凳上,仿佛坐着一位娴静温柔的女子,隔着漫长的时光在对着莫笙温柔浅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莫笙的鼻子一酸,眼睛瞬间湿润了,但她并不想在仇人面前落泪,很快就将那酸涩的心绪压了下去。莫笙推开正屋的大门,里面是放着沈嫣的牌位,但上面蛛网密布,昭示着无人来祭拜过。

  莫笙控制不住,倏然跪下,心中无声呐喊。

  娘,女儿回来了!

  莫夫人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莫笙,放在正屋沈嫣的牌位刺眼灼目,想起这十数年和莫绍靖相敬如宾、寡淡如水的婚姻,心中的恨意如浸水的藤蔓疯长起来,爬满了她整个肺腑。

  沈嫣,你死后带走了我丈夫的心。如今,你的女儿又抢走了我女儿心爱的郎君。我不会让你如愿,不会让你如愿的!!

  莫夫人目光阴狠地盯着莫笙的背影,像毒蛇一样吐出了信子:“你就是个祸害,你还有脸回来这里,如果不是因为生你难产,你生母怎么可能丧命?”

  是的,那个秘密只有我知道,而我要你的女儿永生背负着歉疚感。

  莫笙站起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郎朗但带着一丝颤音。

  莫笙豁然转身,眉眼清澈,朝着莫夫人笑道:“莫夫人,我当年不过婴孩何其无辜,我生母到底因何而死你心中应该比我更清楚!自我生母逝世之后由妾位升为主母的你,将我遣送千里之外,十数年有家不能回!而你为了助你的女儿达成心愿,所做的那些阴险毒辣的勾当,不要以为无人所知。”

  莫夫人看到莫笙沉凝的目光,心中一颤,微微有些慌乱。

  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不、不,她不可能知道的!

  莫笙缓缓走近莫夫人,铿锵有力道:“莫夫人放心,我生母的死我一刻都不会忘记。而我这十多年流离之苦,外加被人刺杀时身上数道疤痕,这些债我也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莫夫人见眼前莫笙的脸庞,明明和沈嫣没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但那逼人的眼神却和十年前的沈嫣不相上下。莫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她慌乱地避开了莫笙的目光,走出屋外,带着侯在屋外的仆从,逃跑般快速离开了这间并不欢迎她的院子。

  莫笙眼神冷凝,莫夫人果然是刺杀我的幕后主谋之一!!

  莫笙回身,关好了院门,心中默念着。

  娘亲,你放心,孩儿不再是那个无力自保的羸弱婴儿,我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莫笙心愿已了,转身离开了小院,本打算径直去书房找孟廷昊。却被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去路。

  莫子娴在茅房蹲了半个时辰,脸色惨白虚弱无力地又休息地半个时辰,左想右想气不过于是干脆带了十几个身肥体壮的侍从来堵住了莫笙。

  莫笙看着那浩浩荡荡一群人,刚才和莫夫人对峙的气势全部消失无踪。

  不怕对手用心计,就怕对手耍流氓!

  莫笙见莫子娴怒上心头,现下摆王妃的谱无异于火上浇油,打算三十六计溜之大吉,可惜她没料到,莫子娴着实恨透了她,想着新账旧账一起算,把她的哥哥——莫子良招来了当帮手。

  前有狼后有虎,莫笙毫无疑问很快被制住了手脚,但那两个人到底碍着莫笙明面上的身份,没将莫笙扣在地上,保留了三分王室颜面。

  莫子娴娇俏的脸气得发青,她手指着莫笙大骂道:“就你这幅德行,还想赖着昊哥哥,不要脸。”

  莫笙眼神动了动,心想为今之计只能先拖着了,遂笑嘻嘻道:“妹妹要是喜欢,姐姐让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啊。”

  莫子娴没想到莫笙不反驳她,还点破了她的心愿,呐呐道:“你真的愿意……”

  莫子良人虽是浪荡公子哥的样,关键时候脑子还在线,一语打破莫子娴的幻想:“你别又被她下套,这个女人鬼精的很。皇家赐婚,那有让来让去的。”

  莫子娴听到此言,才知自己是被耍了,气怒之下一巴掌挥向了莫笙。

  突然,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擒住了莫子娴的手腕。

  莫子娴回头,对上了那双浅灰色的双眸。

  孟廷昊淡淡地看着莫子娴,毫无之前的温谦,眼低是料峭寒风:“不知我的王妃何事得罪了莫二小姐,竟要劳烦你亲自动刑?”

第十七章 彼此彼此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84 2019.09.27 11:35

  莫子娴见那冷峭的目光,心中一颤,慌乱道:“昊哥哥……”

  别,别用那种厌恶的目光看着我。

  孟廷昊猛然甩开了莫子娴的手,目光淡淡地划过擒住莫笙的手爪子,那两个仆人快速松开莫笙,面上惴惴不安,仿佛晚了一秒那双手就会被剁下来。

  孟廷昊扶着莫笙的肩膀,目不斜视地从一脸颓败的莫子娴身边走过,莫子良狠狠地看了孟廷昊和莫笙一眼,便站在莫子娴身边低声地安慰她。莫笙远远地看见庭院长廊上那个敦厚的莫家长子莫子谦悄悄地抹了一把汗。

  难怪这货来得这么及时,原来是有人担心弟弟妹妹惹事故意通风报信。

  孟廷昊和莫笙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只有管家前来相送,清清冷冷地就上了马车,莫笙揉了揉刚才被扣住有些酸痛的肩膀,猛地听到一个颇带怒气的声音。

  “王妃真是好大度,一句话就能将本王转送她人。”

  莫笙心里一咯噔,原来刚才自己扯的胡话被本人听到了,她讪讪一笑道:“刚才只是缓兵之计,莫笙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王爷的主意。”

  “不敢?”孟廷昊冷嗤了一声,浅色的眸子转黑,漾着薄薄怒意,“王妃真是健忘,宴席之事不过过去半天,王妃就记不大清了。”

  果然被他看穿了,他这是要秋后算账?

  莫笙往里面缩了缩,脑子飞速转了起来,然后十分理直气壮道:“堂堂王妃若是在莫府被捉弄,传出去于王爷名声有损。我这是维护六王府的颜面,嗯,就是这样的。”

  孟廷昊冷哼一声,心中暗道我与你成婚,早就颜面扫地了,那还有什么名声可维护。

  莫笙正了正颜色,问道:“老头子跟你说什么啦?”

  孟廷昊声音淡淡:“他连我作为女婿送的珍品都没有收,只说‘我于她无养育之恩,受不起王爷这份贺礼’,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看来是想向王兄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孟廷昊转向莫笙,面无表情道:“你爹还真不拿你当回事。”

  莫笙不以为意,笑着反唇相讥:“彼此彼此。”

  孟廷昊心中一塞,又是冷哼了一声。

  莫笙闲闲地将后背靠在车壁上,头枕了脑袋,不慌不急道:“可惜莫绍靖一世英雄,儿女们都不大成气。莫子谦敦厚,却资质平平,仕途上难有作为;莫子良轻佻,沉迷酒色,妥妥坑爹;莫子娴虽国色天姿,但纯良浅薄,不堪重任。莫氏一族,只靠莫绍靖一人支撑,岌岌可危啊。”

  听着莫笙像是在点评外人一样点评她的兄弟姐妹,孟廷昊却无一丝不适,接着莫笙的话分析道:“所以莫绍靖会选择攀附王兄这颗粗壮的大树,而不会将注压在势单力薄的我身上。”

  孟廷昊缓缓转向莫笙,眼睛黑沉如墨:“你呢?为什么相信我最后能成事?”

  莫笙脸上荡开了笑容,口气嚣张道:“因为……你有我啊。”

  孟廷昊微微一愣,不着痕迹地转移目光,心中那种不安感却愈发浓烈起来,但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却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孟廷昊突自出神,莫笙也神去天外,她想起一个月前她为了躲避那帮追杀的刺客,扮成乞丐混迹人群中,听他们讨论实事,暗暗对皇上的诸位皇子进行评价,其他皇子她倒是记不清楚,只记得对两位皇子的说法。

  太子爷,龙凤所出,贵胄天成。

  昊王爷,温谦贤良,龙章凤质。

  而当时还是乞丐的莫笙打趣地问他们,既然都是龙凤之身,那如果这两位都可以当皇上,你们情愿哪一个?虽是玩笑,那些人却认认真真地思考过,最后说道,那就六王爷吧,太子爷生而富贵不知生民所苦,六王爷曾为大孟到突厥为质三年,吃过苦头的人,应该更能知道为百姓谋福祉。

  想起当时场景,莫笙闭着眼静静倚靠车厢,嘴角浮起一丝笑。

  不是我把注压在了你身上,而是百姓把注压在了你身上。

  ******

  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孟廷昊和莫笙下马后步入王府,莫笙捉弄了莫子娴心情颇好,整个人掩不住的欢快雀跃。

  守在王府门口担忧不已的苏小婵见莫笙这幅模样,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了下来,苏小婵冲到莫笙面前,莫笙笑嘻嘻地如同登徒浪子般刮了一下苏小婵的鼻头:“放心,没人能欺负你家王妃,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孟廷昊淡淡地看了莫笙一眼,那种隐隐的气闷又浮上心间,但这次没等他细想便被前来禀报的徐管家打乱。

  徐管家神色慌乱,满头大汗,朝着孟廷昊拱手道:“王爷,十三王爷他不肯用饭,前去送饭的仆从都被赶了出来。”

  十三王爷年纪小性格又十分骄纵,脾气被六王爷和八王爷宠得无法无天,这长久以来的得不到缓解病症让他的变得古怪又乖戾,丝毫听不得劝。如果十三王爷不肯乖乖用饭,耽误了身体恢复恐怕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孟廷昊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莫笙幸灾乐祸地瞧了头疼的孟廷昊一眼,同苏小婵说风凉话:“小婵,我们回风梨院好好用饭,就不在这儿耽误王爷办正事了。”

  孟廷昊的嘴角抽了抽,那丝压着的气闷不受控制地突突而起,他望见莫笙打算转身回院,心里的恶念骤起。

  孟廷昊挑眉看向莫笙,眼里充满戏谑:“你既把人气得吃不下饭,总要负责善后吧?”

  莫笙惊异地看向孟廷昊,手指着自己:“我?”

  孟廷昊浅色的眸子轻飘地落在她身上:“除了你还有谁?”

  莫笙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嫌弃地指着孟廷昊道:“是我救了他那个病秧子,你没谢我就算了,竟还要我去善后?!”

  莫笙随手扯被惊呆的苏小婵,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我不干!”

  孟廷昊眸中泛起浅浅笑意,看着莫笙的背影,提高音量:“老徐,下令全府,十三王爷不食,所有人不得先食。”

  莫笙的背影瞬间僵住。

  莫笙回过头,狠狠地瞪着孟廷昊:“……算你狠!”

  孟廷昊则非常温谦有礼地笑了笑。

第十八章 自暴自弃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568 2019.09.28 11:46

  莫笙无奈地同孟廷昊跟着徐管家前往十三王爷的院子,苏小婵瞧着前面一脸无可奈何的莫笙,还有神色间颇为愉悦的昊王爷,忍不住偷偷抿唇一笑,王妃刚才还吹牛没人欺负得了她,现在还不是被王爷给“欺负”得死死的。

  四人很快来到了孟少飞的宅院,宅院满满跪了一圈的人,台阶上布满破碎的饭碗瓷片,还有各色美食,女婢仆从们瑟缩地跪着,噤若寒蝉。莫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朝着身后的人示意:“你们等我,一个都不要进来。”

  孟廷昊看着莫笙推门而入,脚步停在了大门口。

  明明还未入夜,外面一片大亮而屋内却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一丝光亮,莫笙脚步轻轻。

  “谁?!”

  正躺在床上生闷气的孟少飞声音警惕地响起,莫笙没有答话,而是走到了烛灯附近,用旁边留用的火柴将烛灯点亮。

  刷地一声!火苗倏然冒气,淡黄的烛火虽然微弱,但慢慢越来越亮,孟少飞借着靠近的烛光瞧清楚了来人的面目。

  孟少飞大怒道:“你怎么敢来这里?!给我滚出去!”

  莫笙毫不将孟少飞的话放在眼里,将手上的烛火搁在了桌面上,而后施施然坐在椅子上,轻笑道:“你就是这么感谢你的救命恩人的?”

  孟少飞想起了孟少晟转告老大夫的话,脸涨得通红,因着莫笙之前嘲讽的话,气得将被子紧紧攥在手中,偏又发作不得。

  莫笙无声叹了一口气,淡声说道:“当时我只是为了将你心中的淤血气出,才口出狂言。并不是真的认为你是个废物。”

  听得此言,孟少飞心中郁愤缓了缓,拧着被子的手也跟着微微松了。

  紧接着莫笙话锋一转,轻描淡写道:“不过,若是你一直如此。怕离变成废物也不远了。”

  孟少飞终于转头看向莫笙,整个人又开始紧绷起来,死死地瞪着莫笙。

  莫笙却并不看孟少飞,只盯着烛火,昏黄的光微微照着,一只飞蛾坚持不懈地绕着烛火飞舞,莫笙回忆起那个羸弱的孩子,思绪飘向远方:“以前有个孩子,从小被抛弃在荒村野地,虽有养父母,但他们又聋又哑,根本护不了她,她总是被其他的孩子欺负,被人辱骂成‘野种’‘废物’‘垃圾’。”

  孟少飞起先并不想听莫笙的话,但对那个孩子有些同病相怜,好奇追问道:“后来呢?”

  莫笙低低一笑,缓缓道:“后来,她痛恨所有人,自暴自弃,学会了所有下三滥偷鸡摸狗的手段,经常被人当成过街老鼠追打,七岁那年她偷了大户人家的宝贝,不巧被逮住,狠狠打了三天三夜才被放出来。外面下着大雨,她像尸体一样被扔在泥泞地里,心如死灰。”

  孟少飞隐隐有些紧张,声音沙哑地问道:“然后呢?他还活着吗?”

  莫笙想起那个人,神色现出柔和,声音也温柔起来:“后来有个奇怪的人把她抱了回去,给她疗伤。但她一直不吃不喝,如同行尸走肉。那奇怪的人有一个大弟子,明明自己身体不好却天天围着她转,跟她讲一些新鲜有趣的事情。可那个孩子还是一动不动,后来大弟子指着绕着火光的飞蛾说……”

  莫笙轻轻抬起手,指向了那只坚持不懈的飞蛾,孟少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莫笙的声音仿佛从天际飘来:“这么弱小的生命都没有放弃追求光和热,为什么你要放任自己沉沦在无边的冰冷和黑暗里?”

  这句话犹如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束打入了孟少飞紧闭的心门,他的眼睛盯着那只不停歇的飞蛾,看着它追逐那闪烁的火光,看着它不要命的靠近,看着它被灼伤了还要飞起,连这样一个轻易会被扼杀的生命都在挣扎地拼命活着,他有什么资格一直自暴自弃?

  莫笙说完,不再多言,便推门离开了房间。

  很快,房门内响起了一个稚嫩但坚定的声音。

  “开门,上菜,我要吃饭!”

  院子里的人都惊喜非常,连忙答应着将饭菜送了进去,其他仆人喜极而泣,纷纷上前帮忙照顾,开窗户的开窗户,清扫残渣轮着扫把就忙了起来,这座阴气沉沉的庭院瞬间活了起来,一派生机勃勃。

  莫笙完成了任务,便带着苏小婵走出了庭院,便打算直接回风梨院。

  “那个孩子,后来呢?”

  莫笙听到身后的问话,顿住脚步,缓缓转身,见孟廷昊站在她身后,浅色的双眸复杂难言,莫笙回想起他身怀武功,刚才她和孟少飞说的话可能避过了其他人,却不能逃得出他的耳朵。

  莫笙笑着轻挑起嘴角,又恢复成一贯的懒散样子:“那个故事不过是我为了骗那个傻小孩胡诌的,难道王爷竟然当真了不成?”

  孟廷昊的眸子凝在她的身上,莫笙轻笑着回视。

  静了一会儿,莫笙挑眉:“王爷,我完成你给的任务了。我可以去用饭了吗?”

  孟廷昊仍旧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莫笙。

  莫笙朝着孟廷昊微微曲身告退,和一头雾水的苏小婵一起转身离开。

  回风梨院的路上,迎着春日暖暖的清风,莫笙回想起孟廷昊的问题,轻轻笑了笑。

  后来,那个孩子终于活了过来,拜那个奇怪的人为师父,和他温和体贴的大弟子成为了师兄妹,三人浪迹天下,之后又偶然收了一个小师弟。四人的足迹踏遍五湖四海,走遍三山五岳,三个弟子各习所长,无忧无虑。

  直到,一纸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才将他们分开。

  ******

  凉风习习,月明星稀,风梨院内莫笙吃饱喝足后,安然地躺在榻上,苏小婵这个忙碌的小蜜蜂转上转下,风梨院其实不大,可是奴仆只有苏小婵一个,免不了她上下打理。等她忙完见往常便早早歇下的莫笙居然还在藤条木椅上躺着。

  苏小婵站在大门前朝莫笙,试探着问道:“王妃,你还不睡吗?”

  莫笙朝着苏小婵懒懒地挥了挥手:“我在和星星聊天,你若是累便去睡,不用照料我。”

  苏小婵抬头看向夜空上一两粒星点,着实想不懂能和它聊什么,便转身回了屋内,就着烛光专注地穿针引线。

  风梨院门外,谨言悄无声息地出现,莫笙了然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跟在了他身后。两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孟廷昊议事的暗室下。谨言在门口停住,莫笙推门而入。

  室内正中是墨色深服的孟廷昊,左边是儒雅端立的王文山,还有紫色长袍的孟少晟,右边两位一个沉稳干练,看似少言寡语,另一位则眼露精光,阴沉慑人。

  一身浅蓝衣裙的莫笙悠然步入暗室内,神色坦然地接受他们目光的洗礼。

  或许是对莫笙乞丐的形象根深蒂固,孟少晟着实无法将莫笙和超尘脱俗的璇玑门生联系在一起。孟少晟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冲孟廷昊进言道:“六哥,你确定这个乞丐她真的是璇玑门生吗?会不会是搞错了?”

  孟少晟没有同孟廷昊一起观看王文山和莫笙的棋局,摸不透莫笙的深浅。而他作为应天书院的学生,对于璇玑老人一类的人物在心中一向定位成衣袂飘飘,超凡脱俗的隐士形象,跟眼前这位相貌平平,还曾经大闹礼堂的莫笙实在是没法放在一处。

  孟少晟说罢,成谦和曹德望也都用怀疑审慎的眼光打量着莫笙。而孟廷昊和王文山皆是一语不发,一个悠然自在地品茶,一个神在在地捋须。

  莫笙堪堪笑开,眼神光彩流离。

  “我有办法,处理让你们头痛许久的流民安置问题……”

第十九章 布局谋篇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82 2019.09.29 12:09

  此次让莫笙在谋臣之中现身,孟廷昊主要有两个考量,其一是为了向身边的下属表明对莫笙身份的认可,其二是为了让莫笙证明她确实有足以为他所用的超常才华,也让他的部下真正意义上认可她的谋略主张。

  而莫笙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直接点出了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南方暴雨连绵数月,各方官员整治不力,太子那边为防得不偿失,便把这烫手的山芋推到了孟廷昊手中,孟廷昊若是拒绝便会担枉顾万民的名声,如此便不能推脱,只能解决它。众人头疼数日,都未能想出一个最为妥善管用的法子。

  因此听到莫笙说有办法解决流民问题,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凝神看向了昏黄烛光下悠然而立的莫笙。

  莫笙轻轻一笑,朗声道:“南边暴雨连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全部涌入王都。若要妥善安置,必须先处理两个问题,第一是安置他们的钱物,第二是安置他们的地点。”

  曹德望不屑地看向莫笙,冷声道:“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何必你来分说。”

  莫笙转向说话之人,躬手如文人学士般行礼问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曹德望颇为骄傲地回道:“大理寺卿曹德望。”

  莫笙“哦”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道:“呵呵,难怪曹大人的大理寺相比刑部形同虚设,原来是因为审问犯人连话都不许说完。”

  曹德望被生生怼回,拍案而起,恼羞成怒道:“你……”

  孟廷昊灰色的眸子冷厉地看向曹德望,曹德望只得把满腔的怒意按下,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下无人打岔,莫笙便继续分条缕析下去:“如今国库并不充裕,户部必然在处理流民的耗费上有许多限制,而流民涌入京都,若是安置在京都内首先人流变多易成拥堵,而流民身份并不能一一核实,容易和京都内的原住民产生冲突。”

  王文山缓缓道:“若是在王都内,可省下大部分安置费用,但后期成隐患;若再王都外,需要耗费大量费用,户部必不会允许。所以说,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莫笙眼眸熠熠生辉,面上带着浅浅笑容:“是烫手的山芋,还是绝世的珍宝,全看如何利用。”

  莫笙向孟廷昊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王爷,你可知如今是几月几日?”

  孟廷昊眉头微皱,而孟少晟抢着答道:“三月十六,怎么啦?”

  莫笙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三月十六,这可是个好日子啊。”

  三月十六。

  孟廷昊和王文山低头细细思忖片刻,然后两人猛地抬头,对视一眼,皆是大喜过望!

  莫笙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已经猜到她心中所谋,笑着解释道:“三月下旬,小麦播种。京都郊外有荒田千亩,现有流民过万,正可聘之耕种,而时至七月,成熟小麦充裕国库,所盈余比之现下安置的支出乃数倍之巨。”

  莫笙话毕,曹德望、成谦和孟少晟也想通了。如此这般,利用天时地利,将难以安置的流民变为耕种荒地的农工,变纯支出的麻烦为创造收益的机会,着实妙!妙!妙!

  此安置计一出,三人看莫笙的眼神皆是又惊又喜。

  孟廷昊和王文山也是双双颔首点头,看莫笙的眼光带着明显的赞赏。

  曹德望如今不得不服,和成谦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站起身,朝着莫笙拱手行礼。

  “大理寺卿曹德望,叹服。”

  “兵部尚书成谦,叹服。”

  孟少晟犹豫片刻,便磊落地站起身,眼神大方地看着莫笙。

  “皇八子孟少晟,叹服。”

  莫笙敛下眉目,难得肃正,拱手回礼以应:“过奖。”

  孟廷昊目光沉凝地看向莫笙,心下掀起的巨浪惊涛比其他三人更甚。他想到更深一层,莫笙入京是二月初九,她按兵不动刻意等到一月多之后才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就是在等这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早一步提出,流民人数不多此法必然难以得到认可和实施,如果晚一步,那错过春种,流民安置已然成患,这些人必回被强行驱逐,那时王都外定是饿殍遍野。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谋士的世界里,没有偶然,一切都是……人为。

  孟廷昊转头看向王文山,王文山也是满脸惊异的表情。

  如此步步为营的布局,如此令人胆寒的心机,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必是他夺嫡之路上最大的隐患。孟廷昊的手心渗出些微汗来,似乎是在紧张,似乎是在庆幸。庆幸此人没有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得璇玑者得天下,此言果然不虚!

  孟廷昊看着莫笙,朝门外的谨言吩咐道:“谨言,加椅。”

  莫笙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已经通过了他们的考核,神色却不如之前侃侃而谈时飞扬,面上平平,一片淡漠,仿佛理所当然。

  谨言很快就在王文山身边放下一把椅子,莫笙安然落座。

  孟廷昊朝着成谦略一示意,成谦便站起身,详细阐述起朝廷的格局变化。

  大孟朝局划分为一相六部,秦丞相乃开国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无意参与皇权之争,六部由追随陛下立国的六大氏族统管,可谓得到六大氏族的拥立就意味着皇位唾手可得。

  陇西李氏。李睿身为国舅兼护国大将军,手握半块兵符,执掌天下一半兵马,他的妹妹嫁给皇上为后,因李氏居功甚伟皇子一生下便被封为太子;

  荥阳莫氏。莫绍靖掌管刑部,审定各种法律,复核各地送部的刑名案件,会同大理寺审理“监候”的死刑案件以及直接审理京畿地区的待罪以上案件,看似为皇上效力实为太子拥趸。

  陈郡谢氏。谢氏起初为江南一带的富商,新朝起义时曾是陛下最有力的后盾,贡献钱财数不胜数,陛下感恩谢氏,纳谢氏女子为贵妃,并令谢氏族长谢悯生掌管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而太子在一年前求娶谢氏长女谢栖梧为太子妃,谢氏的态度显而易见。

  清河崔氏。崔昭林为天下首屈一指的能工巧将,曾为陛下夺取风阳关淮河一带立下汗马功劳,被任命为工部尚书,掌管各项工程、工匠、屯田、水利。崔昭林为人坦荡磊落,不善争权夺利之事,一向对各位皇子敬而远之。一儿一女皆放养在外,不愿他们卷入纷争之内。

第二十章 莫问君心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55 2019.09.30 11:44

  琅琊王氏。王氏一族为清流门户,大孟三大学府应天书院、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的成立和创办,离不开王氏的鼎力协助。王氏族长王岳山的女儿王雪鸢为皇妃,而王岳山掌管吏部,着手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因年事已高,托外孙孟廷昊暂理吏部。

  太原温氏。温仲春乃先贤后代,脱离王朝斗争,子孙后代多主持礼部事宜。陛下夺取天下之后为名正言顺,便力请历经六朝礼部更迭的温氏后人温仲春出任礼部侍郎,统管礼仪分封祭奠以及诸国往来。温仲春此人安分守己,左右逢源,尚未明确表态支持哪位皇子。

  综上述表,简而言之。即太子拥有李氏、莫氏、谢氏这三大族的支持。而昊王爷得到王氏及其他小氏族的拥立。清河崔氏和太原温氏,非王朝权柄核心,得之弃之,并无大碍。

  成谦补充了最后一句:“太子一党权势熏天,而皇上对于另外半块兵符的所属,从未有明确态度。据后宫的探子来报,皇上有意在围猎之时,选定另外半块兵符的主人。”

  孟少晟看出其中关键,高声道:“太子一方已经拥有半块兵符,而这半块兵符我们势在必得。”

  莫笙听罢,笑意深深道:“兵,的确是我们比较需要的。”

  孟廷昊的灰眸在莫笙身上扫过,心有疑虑却不点明,只淡声安排道:“你们这几日让后宫内的线人多方探听,网罗一切关于围猎的消息,并注意太子和李睿将军那边的动作。”

  成谦、曹德望皆躬身以应。

  莫笙想起今日孟廷昊对自己的捉弄,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很好的“馊”主意很快成型。她一本正经地提出建议:“兵权之争,至关重要。太子那边必然是防之又防,为保计划顺利进行,不若虚晃一招,让太子等人放松警惕。”

  众人听得此言,觉得言之有理。

  孟少晟没想太明白,便追问道:“太子那边盯我们盯得十分紧,要如何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莫笙挑眉戏谑地看了一眼孟廷昊,缓缓道来:“自然是王爷放飞自我,流连风月,不思进取,让太子等人以为王爷心消意沉,无意争权最好。”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孟廷昊虽俊美无俦,然是个知礼守正的温谦君子,又受应天书院王文山倾力相授,为人处世从不授人话柄,为百姓称道,为天下学子推崇。但也正因为这样,孟廷昊极得民心,被太子一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举一动,皆受桎梏。

  所以莫笙提出这个惑敌之计,其他几人心中皆是认可,但谁也说不出口,谁也想象不出孟廷昊能出入风月之地醉生梦死,与欢场女子打情骂俏的样子。

  孟廷昊额上青筋抽了抽,又抽了抽,再抽了抽。

  终于,孟廷昊的灰眸深沉,嘴角缓缓划开一个弧度,带着些邪佞:“好!好!好!”

  孟廷昊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莫笙身上,莫笙心头一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孟廷昊轻笑道:“既是惑敌之计,需要自然而然,若我突然流连风月,太子他们不免起疑。不如让我“迷恋”上一位样貌粗陋、毫无仪态、好吃懒做又恃宠生娇的王妃来得更有说服力,你们觉得如何啊?”

  成谦的嘴角抽了抽,拱手道:“王爷所言有理。”

  曹德望干笑了笑,拱手道:“王爷所言有理。”

  孟少晟呵呵了两声,拱手道:“六哥所言有理”

  王文山憋着笑,白胡子一抽一抽,也拱手道:“王爷所言有理”

  莫笙:“……”

  ******

  这一次和孟廷昊谋臣间的会谈,莫笙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她居然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从十三岁之后,就没有吃过这样的闷亏。然而,不管她是如何地不情愿,提出这个“馊主意”的人终归是她自己,强龙力压地头蛇,如今打落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徐管家领着一帮仆人冲入风梨院的时候,苏小婵正在绣花的手一颤,细细的绣花针落到了地上,以为是大祸临头。跟在莫笙身边不过一个月,她整日提心吊胆,虽则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心态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也受不住这种惊吓。

  不过,惊吓很快就变成了惊喜。

  徐管家宣布以后王妃和王爷要同宿一屋,便麻溜儿地招呼仆从奴婢们将王妃的衣物饰品还有她的贴身丫鬟苏小婵一并打包送到了孟廷昊的墨竹轩。以为王妃终于得到王爷青睐眷顾的苏小婵背着小包袱来到昊王爷的庭院,看到站在窗边一脸凄风愁雨的莫笙,猜到或许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内心欢喜的小泡还没冒出,就直接偃旗息鼓了。

  莫笙一言不发,蔫儿蔫儿地让苏小婵给自己梳洗,现在是在昊王爷的墨竹轩,不比在风梨院,苏小婵也不敢没上没下地向莫笙打听,只是瞧着莫笙无精打采、似乎是在忍耐的样子很是心疼。

  “你们都下去吧。”

  昊王爷清冷的声音传来,苏小婵感觉莫笙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苏小婵心酸却只能听命缓缓后退。

  莫笙转头朝着苏小婵,近乎哀求地喊了一声:“小婵……”

  苏小婵打定主意,只要莫笙说一句我们走,她一定跟着莫笙刀山火海也要冲出昊王府。苏小婵悄悄握紧了白嫩小拳头,随时准备拉着莫笙往外冲,她严肃认真道:“王妃,你想要什么,你说。”

  莫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小婵,叮嘱道:“风梨院的床底下我藏了半盘卤猪腿,你别忘了帮我带过来。”

  苏小婵:“……”

  孟廷昊:“……”

  众仆人:“……”

  苏小婵愣了半响,干笑了两声,果断地快速地和其他仆人退出了主卧,并很贴心地帮莫笙和孟廷昊带上了房门。然后,要多远就滚多远了。

  孟廷昊见莫笙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底那股子压了一天的暗火蹭蹭的燃着了,他低嗤了一声,寒声说道:“你莫要多想,这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与其和不相干的人虚与委蛇露出马脚,还留下隐患,不如找一条绳上的蚂蚱共演一出好戏。本王是断断看不上你这样心机深沉的女人,你也某要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孟廷昊顿一下,灰眸沉凝,声音如同千年寒冰:“最后,希望你也不要对本王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第二十一章 口嫌体直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20 2019.10.01 11:34

  一开始听到孟廷昊的话,莫笙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后来就越听越不对味了。什么叫“断断看不上”我这样的女人?什么叫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难道他这个空有皮相的伪君子还以为我会对他动心不成?

  莫笙怒极反笑,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会儿之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我随师父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才俊青年不知凡几。论品性,我大师兄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君子;论勇武,我小师弟打遍天下从无敌手。说来道去,王爷也只在样貌这条,些微拿得出手。”

  莫笙站起身,抬头,眼神放肆地打量神色冷寒的孟廷昊,嘴角缓缓挑起,挑衅道:“可一个大男人,若不是在勾栏瓦舍,纵使天人之姿也没有什么好称道的。王爷放心,莫笙只爱顶天立地的潇洒男儿,若不是你我合作,如王爷这般的男子我恨不能避而远之。”

  孟廷昊白皙的额头青筋隐隐作跳,平日水波不兴的心绪被莫笙这几句话搅地血气翻腾,不过常年隐忍成习惯,所有翻滚的情绪都被强自压在青白的面色下。

  孟廷昊居高临下地瞧着莫笙桀骜不驯的双眼,淡声道:“如此,甚好。”

  莫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头一撇,转身便往床榻走去。床榻仍旧是新婚当日的布置,鸳鸯戏水花样的大红喜被,莫笙一想到要和身后那人同睡一床,心里就十分硌得慌。但暖和的被子相较于以前流浪时睡的荒草地好了不知道多少,莫笙咬咬牙,爬到了床榻内侧,卷起大红被子背向躺下。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细细索索脱衣服的声音,油灯被灭掉,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床轻微一沉,莫笙知道孟廷昊也躺了上来。虽然莫笙跟着璇玑老人还有师兄弟走南闯北,经常同宿一屋,但和一个并不熟悉的大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实属第一遭。莫笙不自在,忍不住将被子卷在身上,死死压住。

  突然,被子一紧,孟廷昊冷冷的声音传来:“你干什么?”

  莫笙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些紧张的,随口道:“王爷武功高强,应是不需要盖被子吧。”

  说罢,又把被子往自己身侧卷了卷。孟廷昊半边身子凉在床榻上,他用手拽住所剩无几的被子边缘,冷声道:“武功高强也是肉体凡身,你松开!”

  莫笙近日本来就数次在孟廷昊面前吃瘪,与她而言尊严已是大大的折损,如今若是连盖被子这种小事也要落孟廷昊的下风,那着实心塞,今晚上也不必睡了。于是孟廷昊用下令的口气让莫笙松开,莫笙偏要将被子卷上,连边边也不给孟廷昊留下。

  孟廷昊看着自己穿着白色里衣整个都凉在空气中,春寒之气丝丝渗入,眼神也跟着冷了。

  突然,一股大力从被子上传来,被缠成花卷的莫笙冷不防顺着力道向外反转,一头栽入了一个温厚宽阔的胸膛,一股淡淡的云雾茶香传到鼻端。莫笙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便看到一双笑意浓浓的灰色眸子。

  夜色映衬下俊美妖异的青年,唇畔含笑,语调轻缓:“原来王妃嘴上说着不喜欢,其实心里在想着法子和本王亲近呢。”

  莫笙的心冷不丁一跳,慌乱地滚进了里边,被子也只扯了一角在身上。孟廷昊占了上风,兴趣盎然地将被子盖在了身上,闭上眼睛淡淡道:“你放心,本王不会靠近你一寸。”

  不消片刻,沉沉的呼吸声便到了莫笙的耳边。

  得了孟廷昊的许诺,莫笙也安下心来,加上今日波折颇多,心神损耗,很快就昏昏睡去,陷入梦中。而不知过了多久,梦中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重重地压着,就像那话本子上的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能,她觉得呼吸有些难,便不自在的挣了挣,又舍不得醒过来,只翻转了身。索性,那厚重的“山峰”也动了一下,从她身上移开了,只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她觉得那“山峰”有些凉,似乎带着寒气,不过她跟在师父身边后,身体由大师兄的汤药一日三餐地滋补着,就像个燃烧着的小火炉,那些寒气一点也碍不着她的睡意,索性便随“它”去了。

  孟廷昊曾经在突厥苦寒之地呆了三年,身体饱受冰寒之苦,虽回来之后曾由太医调养,渐渐转好,但半夜之时身体仍旧会转冷,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和莫笙抢夺被子的原因。体寒自然睡眠清浅,孟廷昊常常半夜醒来,可今夜他却睡得十分踏实安稳,身边似乎是有个小火炉,暖融融地烘着他,连着他的心似乎也化了。

  晨曦的白光透过纱窗,照亮了屋内,在床上安然熟睡的两人由大红喜被裹着,孟廷昊的胸膛紧贴着莫笙的后背,他的手环抱着,轻搭在莫笙的腰间,而怀里的莫笙一脸满足,不知道梦到什么,还轻轻砸吧着嘴。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动静,或者是因为渐渐刺眼的白光,孟廷昊慢慢从睡梦中醒来,难得的酣睡让他觉着全身轻松快意,然后他一低头,瞧清了现下的状况,全身便从上至下石化成僵石。孟廷昊回想起昨日自己睡前的许诺,再对比如今的情形,心里是又急又臊。静下心来之后,脑子转了几转,很快便打定主意。

  这个女人要是知道肯定会不依不饶,趁她睡得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孟廷昊轻轻地将右手抬起,瞧莫笙仍是睡得香甜,放下心来将右手撑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缓缓移开,莫笙身后失了支撑,倒了下去平躺在床上,孟廷昊瞬间一动不动,待莫笙不再有其他动作后,又慢慢将左手抽了出来。

  孟廷昊见莫笙仍旧未醒,快速翻身下床,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忐忑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凉意随之而至,孟廷昊握了握手,掌心内犹带热意。他缓缓转身,望向安然睡着的莫笙,心下了然。

  肯定是昨日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循着热气靠了过去,一个女人到底吃了什么才能这样周身热烘烘的?

  孟廷昊想不出答案,回想刚才情形灰眸闪动,眼看天色大亮,也不等婢女仆从来侍候,便草草穿了朝服赶快离开这个让他有些心虚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凤签成双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19 2019.10.01 11:38

  朝堂之上,除了大将军李睿例行缺席之外,其他全部到齐。前几日皇帝因为流民安置问题连续大发雷霆,下面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片朝廷要臣和皇亲国戚,今日都纷纷噤若寒蝉,暗自期待其他人上前奏禀顶过皇帝的怒火之后再发言,可偏偏人人都有这样的小心机,以至于往日热热闹闹的朝堂显得格外安静,皇帝御极十多年,深谙臣子们的脾气秉性,猜到他们内心的小九九,就越发恼怒。

  可这次没等他破口大骂,一位年近半百的朝臣走了出来。

  “臣崔昭林有本要奏。”

  众臣见工部尚书崔昭林走了出来,都不由得面露喜色。皇帝紧绷的脸也跟着缓了缓,朝着站在朝堂中央的崔昭林一挥手。

  “准奏。”

  崔昭林眉眼盈光,躬手高声道:“陛下,关于流民安置问题,臣有一计。”

  皇帝没想到困扰多日的棘手问题真有人想到办法,眼含期待,温声笑道:“说来听听。”

  崔昭林微觑了一眼站在身旁身姿倾长,俊美无俦的孟廷昊,将今日晨间从他口中获知的妙计道出:“如今正值春种,流民过万,不如安置远郊荒地,务农以劳代遣,秋收粮食冲归国库,一举两得。”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低声交口称奇,皇帝也是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倏然站起身朗声笑道:“好好好!此计甚妙,崔尚书不愧为我朝第一能工巧匠,心思别出机杼。”

  崔昭林面露愧色,连忙拱手解释道:“不敢当,不敢当。南边工防决堤,老臣难辞其咎。这等妙计也是多亏昊王爷的提醒,老臣才想得出。”

  皇帝闻得此言,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孟廷昊,眼带深意:“原来此等妙计,皇儿也有功劳。”

  孟廷昊躬身,朝着皇帝禀报道:“父皇和崔工谬赞,臣只是提到春种时节,崔工举一反三才想到如此妙计,儿子愧不敢当。”

  孟廷昊大婚之后颇受太子党派的忌惮,若是由他提出安置流民的妙计,皇帝必然会大力称赞赏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头太盛以后行事更加引人注目,举步维艰。于是,他便算准工部尚书崔昭林的上朝路径,假装偶然相遇,顺口提及春种之事。崔昭林虽不喜党派之流,但南部工防决堤让他倍感愧对朝廷,因而对流民也怀有体恤关照之意,心系此事定能领会他言语中的提示。由此顺理成章,卖他一个人情,乃双赢之举。

  皇帝果然将这次的功劳记在了崔昭林身上,孟廷昊也只是言语上些微称赞便一语带过。这个棘手的问题解决之后,皇帝的脸色放松下来,朝臣们上表奏章非常踊跃,个个瞅着崔昭林都带着感激之色。

  只有崔昭林心里明镜一样,望向孟廷昊的目光,带着难得的赞赏之意。

  ******

  王都繁荣昌建,在西北山上坐落着一间香火鼎盛的寺庙——天清寺。天清寺在周朝时本是一间小庙,传闻当今李皇后还是少女时,曾在此处求签,竟是得到一只上上大吉的“凤签”,而后来李氏嫁与当今圣上,荣登后宫之主,正应了当年的凤签。此等传言一出,王都内的女子纷纷效仿,只盼得能求得传说中的凤签,可以一跃入龙门,光耀门楣,凤游九天。但自李皇后之后,却从未有人如愿以偿。

  以至于今天手里拿着凤签的老方丈,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老方丈正值古稀之年,当年还是少女的李皇后蹦蹦跳跳拿着凤签来找他解签,明眸若秋水,翩然如惊鸿,仿佛还历历在目。

  老方丈端坐在木椅上,仔细地打量前来解签的女子,身姿娉婷,端庄大气,嫣红热烈的红牡丹盛开在她裙褶上,衬地如雪容颜倾城夺目。

  老方丈心头一震,平静的心湖乍起波澜,他颤着嗓音朝面前的绝色女子道:“老衲不曾想此生竟还有缘得见此签,不知姑娘是何许人家?”

  绝色女子樱唇动了动,刚要答出,便被身后传来一声脆若银铃的声音打断。

  “栖梧姐姐,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未见其人先闻此声,一面若桃李,娇俏动人的粉衣女子手持一支签翩然而至,原本被绝色女子的容貌照亮的偏殿又增添了几分别样颜色。粉衣女子双眸盈水,梨涡含笑,走上前便挽住了绝色女子的小臂。两人并肩而立,粉衣女子的姿色竟也不输分毫。

  粉衣女子娇声道:““我正有事寻你呢,如今正好碰上,我也不必往谢府白跑一趟。”

  谢栖梧!

  老方丈虽是出世之人,但这迎来送往也知道大孟朝内声名远扬的“国色双殊”,瞧着面前两位女子的倾城容颜和言辞谈吐,便猜到这两位女子分别是世家大族谢氏长女谢栖梧和莫氏二小姐莫子娴。

  莫子娴瞧着老方丈手中拿着签字,既好奇又兴奋道:“这就是栖梧姐姐你求到的签吗?老方丈上面写的什么啊?”

  谢栖梧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老方丈,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老方丈心领神会,瞬间将滚在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顿了顿,便含糊其辞道:“自是贵不可言。”

  莫子娴点点头,天真笑道:“栖梧姐姐身为谢氏一族的长女,又是准太子妃,自然是贵不可言。我以为这天清寺能瞧出什么非同一般的东西,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莫子娴随手将签递到了老方丈的手中,满不在乎道:“没意思,这签我还给你了。栖梧姐姐便与我一同走吧。”

  说罢,便率性地牵了谢栖梧的手走出偏殿,谢栖梧倒没有拒绝,听着莫子娴的直白之言,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老方丈脸上却露出奇异的笑容,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两位都有着倾城之姿,脾气秉性却是天南地北,一个七窍玲珑比干心,另一个却是天真无邪白璞玉。却不知她们的命运又会有怎样的差别呢?

  老方丈低头,看到莫子娴刚递过来的签,蓦然睁大了眼睛。

  凤签!

  又是凤签!

  老方丈双手颤抖地拿着手中的双签,目光惊疑不定,古往今来,一山不容二虎,一朝难容双凤。双凤一出,必有争端,这和王权紧密相关的位置归属,将是大乱大劫之兆啊。老方丈将双签紧握手中,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并无旁的人存在。老方丈犹豫片刻后,便果断地将双签扔进身边的炉火之中,老方丈静静地看着这隐藏天机的双签化为灰烬,心绪也跟着平复下来。

  既然那两位女子无缘窥见这其中玄妙,那就顺应天意而定吧。

第二十三章 累到晌午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60 2019.10.02 12:24

  莫子娴从未想过,她的无意之举让她逃过一劫,也让她在后来纷繁复杂,血流成河的权位斗争之后拥有别有洞天的际遇。但当时的她,正一门心思想着找莫笙算账,要莫笙给她的羞辱给一一还回去。

  莫笙抱着谢栖梧的小臂,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通奉承话,才婉转地将自己的小心思露出:“栖梧姐姐,三日后不是芳筵盛会吗?不如这次给我那个异母的姐姐莫笙也送一张请柬吧,人多正好热闹。”

  芳筵盛会。顾名思义是大孟王朝女子齐聚的宴会,几乎汇集了大孟朝内所有才名、德名、美名鼎盛的女子。孟朝成立初期是由当朝李皇后筹办,当时是为了使新旧两朝的女眷交流齐心,而大孟朝日新月异,新旧同心,李皇后便将筹办的事宜交由王朝内盛名最为鼎盛的女子也就是她的准儿媳谢栖梧。

  谢栖梧作为谢氏大族的长女,端庄贤达,聪慧过人,便将芳筵盛会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把局限于王朝达官贵女的宴会发展成大孟朝所有女子向往的盛会。而在芳筵盛会上拔得头筹,深受赞誉的女子其美名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大孟朝,反之,在盛会上被人诟病的女子,也会臭名远播、声名扫地。

  因为芳筵盛会是天下美好女子的表率,大孟朝的男人也以娶得能参加芳筵盛会的女子为荣,是以得到芳筵盛会的请帖对于孟朝女子而言是个天大的荣耀,不出意外,便可一步登天得到王朝内最出色男子的青睐。

  谢栖梧秀美微蹙,淡声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我邀请她?”

  莫子娴撅起嘴,在说谎还是说实话之间纠结,如果说实话,以栖梧姐姐的性子,肯定是不会答应。若是说谎,以栖梧姐姐的聪慧肯定会被看穿,到时候她还是不肯同意。莫子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半真半假道:“她虽和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到底还是我姐姐,我也想同她……亲近些。”

  莫子娴说完这样的违心话,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头。谢栖梧毫无疑问是一点也不相信,她和莫子娴同在白鹿洞书院求学,对她个性知之甚深,再加上前日关于孟廷昊婚嫁的丑闻虽被压下但也听得一些风言风语,她怎么可能想同那个莫府大小姐亲近?

  谢栖梧心中有打算,遂开口道:“莫大小姐出身乡野,毫无才名、德名。芳筵盛会如今备受各方注目,我岂可随意邀请他人?”

  莫子娴听罢,脸上瞬间露出失望之色。

  谢栖梧浅浅一笑,话锋一转:“莫家大小姐我是不能请。但是昊王爷的正妃我却是不得不请的,否则会被人指摘谢氏一族不懂礼数了。”

  莫子娴的眼睛瞬间亮了,抱着谢栖梧的胳膊兴奋地大叫起来:“我就知道,栖梧姐姐,你最好了,最疼我了。”

  谢栖梧拼命按住蹦蹦跳跳的莫子娴,轻笑着小声道:“你个疯丫头,还不快停下。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没办法。”

  莫子娴心中高兴,便松开了谢栖梧,故作端庄地朝谢栖梧福身:“不管怎样,小女子在此拜谢栖梧姐姐了。”

  说罢,莫子娴一蹦一跳地高兴地跑开。若不是谢栖梧在外一向端庄沉稳,从不随意嬉笑,定是要作弄回去。看着莫子娴的背影渐渐远去,谢栖梧慢慢收敛脸上的笑容,又恢复成那副冷如霜雪的样子。

  她临风而立,衣裙上的红牡丹随风而舞,而眸光却悠远绵长,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

  莫笙对于孟廷昊早上的离开毫无知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墨竹轩内的丫鬟们也不敢随意入内惊动,但是眉梢眼风却传得飞起,每个人的眼光都十分意味深长,待到莫笙醒来叫人,得到丫鬟仆从全方位无微不至的照顾,才微微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苏小婵的工作如今有人分担,眼中皆是笑意,只帮着莫笙梳妆打扮。

  莫笙挥手将下人们都屏退了,才好奇地开口问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都像变了个人。”

  苏小婵贼笑兮兮道:“那当然是因为王妃你深受王爷的……宠爱啊。”

  莫笙随手拿起桌上备好的一盏信阳毛尖,毫不在意道:“宠爱?不就是才搬回主卧,有什么稀奇的?”

  苏小婵将玉簪插入莫笙的发髻之中,眉飞色舞道:“搬回主卧当然不稀奇。王爷宠爱王妃,让王妃……累到晌午才起比较稀奇。”

  累到晌午?

  听到这句充满暗示性的话,起床困难户莫笙把口中的茶一下喷了出来。苏小婵以为莫笙被呛到,赶忙拍了拍莫笙的后背。

  苏小婵:“我就是一说,王妃你没必要高兴成这样吧?”

  莫笙无奈地按着胸口喘口气,才说道:“她们不清楚你还不知道,我和那个谁只不过是……”

  苏小婵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等着莫笙的下半句。莫笙堪堪打住,想起昨日和孟廷昊的约定,婢女仆从们这样误会其实正中下怀,虽然误会的方向有些……一言难尽,不过总归效果是达到了。

  莫笙吸了吸鼻子,忙改口解释道:“只不过是有点忘情而已,啊哈哈。”

  苏小婵倒是没有多想,只高兴地帮莫笙收拾,声音甜滋滋地说道:“王妃你如今得王爷宠爱,下人们自然改变态度,以后出去也可以方便……”

  莫笙的回想起那天和孟廷昊去皇宫谢恩见到的一路吃食,眼睛乍然一亮:“出去……”

  莫笙麻溜儿地将苏小婵好不容易带上去的华贵发饰摘下,起身笑眯眯道:“小婵,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啊?”

  苏小婵被莫笙的一时兴起震到,长大了嘴难以置信道:“……啊?现在吗?!”

  莫笙嘻嘻一笑,不等苏小婵反应过来,径直拽了她的手边风风火火往墨竹轩外走。如今她深得昊王爷的“宠爱”,一路上自然是无人敢拦。不过,莫笙也没敢大摇大摆地走前门,出了墨竹轩之后便十分熟门熟路地绕道她还是小乞丐时蒙混入内的侧门,偷偷摸摸地和苏小婵一起溜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风流将军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10 2019.10.02 12:25

  来王都这么久,这还是莫笙第一尽兴地、无拘无束地逛平阳,平阳大街两边商铺十分拥挤,莫笙找到了当时令她垂涎不已的各色小食,一路酣畅淋漓地吃了过去,苏小婵像一只小蜜蜂一样跟在莫笙的身后,朝着小商贩付钱之时冷不丁地就被莫笙塞了一嘴的吃食。

  两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直到到了隆平客栈才堪堪停住。莫笙抬头打量这间大客栈,脸上带着苏小婵看不懂的笑意。莫笙领着苏小婵,如沐春风般迈进了这间“熟悉”的客栈,客栈内生意极为红火,莫笙和苏小婵在大厅的餐桌上安然落座,店小二赶忙迎上来招呼。

  店小二:“不知两位客官想要点些什么啊?我们客栈应有尽有。”

  莫笙眼角弯弯地看向店小二,店小二只觉得面前这位小姐看着有些眼熟,但迎来送往接触的客人太多,脑子一时想不起来。

  莫笙笑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端上来,还要两碗……鸡汤。”

  店小二见莫笙一开口便点了最好的,知道是遇上了大主顾,虽然点鸡汤有些不太理解,但听得吩咐便欢天喜地地下安排去了,完全没有将眼前的女子和当初的小乞丐联系在了一起。

  苏小婵好奇问道:“小姐,为什么一定要点两碗鸡汤啊?”

  莫笙眸中带着神秘的笑意:“因为这里的比较好喝啊。”

  苏小婵没听明白,但也没再追问。客栈的办事的效率也着实很高,各色美味菜肴如流水一般送了上来,莫笙凑向前狠狠地闻了闻,感觉整个身体都被这浓郁扑鼻的香气香气征服了。苏小婵会意地见筷子递给了莫笙,莫笙逐个地品尝过去,忍不住连声称赞。

  客栈门口进来一位容貌秀丽却有些弱不禁风的娇小女子,娇小女子眼眸扫过客栈一周,看见莫笙和苏小婵的桌子,目光顿了顿,犹豫片刻,便朝她们走了过去。

  莫笙正一身放松欢快地大快朵颐,冷不丁那位娇小女子突然跪在了地上,苏小婵被吓得马上站了起来。

  娇小女子也不等问话,只素手抹着眼泪哭诉道:“这位小姐,小女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恳请小姐买下我吧,小女子将永生感谢小姐的大恩大德。”

  这种台词,她七岁就已经说过了好吧。这年头,骗人也不走走心,换个新花样。

  莫笙当作没听见,坦然地继续吃着。可苏小婵这小丫头不懂江湖险恶,心一软便在莫笙耳边小声道:“小姐,我看这位姑娘身世可怜,再说她的眼睛和你长得也有几分像,不如我们把她买回去吧。”

  娇小女子听得这话,眼泪撒得更欢了。周围人看过来,有些期待地看着莫笙下一步举动。

  莫笙也不发话,只是继续闷头大吃大喝着,完全不把娇小女子放在眼里。

  娇小女子迟迟得不到回复,心有些慌,哀声又说了一遍:“求求小姐,你就买下……”

  “没钱。”

  莫笙吃饱喝足,落了筷子之后,声音干脆回答道。

  娇小女子一脸错愕,周围人也是没想到莫笙心肠如此冷硬。刚才莫笙点了那一大桌,明明就是家境优渥,颇为富贵,那里像是没钱?对于莫笙的睁眼说瞎话,娇小女子和周围的人都用眼神无声地指责着。

  莫笙无视其他人的目光,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吃饱了,小婵,我们回去。”如今我身份敏感,才没空惹上这样的大麻烦呢。

  苏小婵虽不理解莫笙为何不肯帮这位娇小女子,但见莫笙主意已定,不再多嘴去劝只“哦”了一声跟上莫笙。

  娇小女子起身,刚想追上前再争取一番,突然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群身披铁甲的士兵训练有素地冲了进来,将这见客栈团团围住,也把莫笙和苏小婵困在客栈内,在座的客人们大惊失色,一动也不敢动。

  娇小女子脸色惨白,如秋天落叶般无力地萎落在了地。

  “烟儿。”

  低低的,如情人般呢喃的声音从客栈外传来,娇小女子的眼神中瞬间充满绝望。莫笙好奇什么人能一句低唤,便让人害怕至此,便朝客栈门口看去。

  先落入眼帘的是一只金丝绣成的黑色靴子,出声人随后而至,挺拔的身姿,刀凿斧刻般精致的面容,狭长的桃花眼,焕然天成的华贵杀伐之气从男子的身上流泄而出,让莫笙不由得心中一震,感叹此人气度非凡,身份怕是非比寻常,也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出手相助那位娇小女子。

  那名男子缓步走到娇小女子的身边,伸手温柔地抬起了娇小女子的下巴:“为什么?当初不是你求着嫁给我吗?为什么如今却想要离开我?”

  哦,原来这位娇小女子是这位男子的夫人啊。莫笙没想到自己出门撞大运,吃饱喝足还附赠一场大戏,便也不着急带着苏小婵离开,默默地就近做了下来,当起了吃瓜群众。

  娇小女子面上浮起一丝苦笑:“青烟谢过将军当初的救命之恩,是我没看清将军的心意,误会了将军。将军有十七位妻妾,也不差我这一个。我不是将军的那个烟儿,请将军放过我吧”

  将军?!十七……加上这位娇小女子一共十八位妻妾!!!

  莫笙的脸黑了黑,猜到这位将军是谁了!

  护国大将军李睿,当朝国舅爷,姐姐是皇后,姐夫是皇帝,端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比他显赫的权势更为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风流史。风月中与他相好的女子数不胜数,而他而立之年便已经娶了十八房姨太太,环肥燕瘦,各种风格的都有,偏这风流至极的男子,遇上的都是痴情女儿,听说个个对他都是死心塌地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这女子怕就是他的第十八位妾室……逃妾。所以刚才这位娇小女子假意求助那位小姐,其实是为了躲避将军府的追捕吧?

  周围的人大都猜到了这位男子的身份,都惊地吞了吞口水,虽是有些害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将军,但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听着将军府的秘闻大八卦。

  李睿手擒住青烟的小巴,缓缓蹲下了身,温柔低语:“你不愿和她们一样待在我身边,直说便是,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逃出去。”

  青烟听到李睿的话,眼中闪起希望的光芒:“将军你当真愿意放了我吗?”

  李睿望着青烟的双眸,眼睛又柔和了几分,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只要你说的,我就会为你达成。”

  青烟再次看到李睿怔忪温柔的眼神,心不由得一疼,想不到她当初嫁给他是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如今离开他依然是因为他的眼神。

  一行清泪划过青烟秀丽的脸庞,青烟笑着,将那句艰难的话说出口:“烟儿想离开将军,还望将军成全。”

第二十五章 我不介意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26 2019.10.03 11:32

  李睿脸色淡漠,松开了青烟的小巴,站起身,温柔不在,冷声宣布道:“你自由了。”

  青烟得到了允许,梨花带泪的脸庞绽出了笑容,她好像又被重新注入了活力,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李睿福身告辞:“谢将军,烟儿告辞了。”

  青烟便如蝶一般,翩然离开出来了客栈。

  李睿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便朝着士兵们下令道:“回府。”

  士兵们收起红缨枪,跟在李睿身后,莫笙听完八卦,心满意足地站起了身,或许是因为周围人都没有动静,莫笙的反应有些突兀,李睿便随意地转头看了莫笙一眼。

  刹时,整个人被定住。

  莫笙也不知道自己倒了什么大霉,让这位护国大将军站在了自己面前一动不动。莫笙是暗中出府,身份不能暴露,只有些紧张地凭住了呼吸,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把苏小婵弄出去当救兵。

  李睿的神情有些复杂,目光中又带着些难言的温柔,他开口道:“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第十八房妾室?”

  莫笙:“……”

  众人:“……”

  果然是人不风流枉少年,这十八姨娘走了还没半刻钟呢,就马上找到了下一位。

  莫笙连忙摆手,拼命拒绝道:“将军你搞错了,我其实是有夫之妇。”

  李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话:“我不介意。”

  莫笙:“……”

  众人:“……”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

  莫笙对于自己的样貌很有自知之明,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入了这位大将军的眼了。她心中哀嚎,回想起那位女子刚说的话,连忙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想待在将军身边,还望……将军成全。”

  莫笙一口气说话,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根本摸不清这个不按常规出牌的大将军下一秒想做什么,不会把她硬抓回将军府吧?那孟廷昊岂不得活生生剥了她?!

  咦?我在乎那家伙干什么?不管他,反正绝对不能被带进将军府啊?她又没有受虐倾向,要和刺杀自己的嫌疑犯待在一块儿?!!

  李睿听到莫笙这句话“哦?”了一声,桃花眼一眯,用目光荼毒了莫笙片刻,便道:“那便罢了吧。”

  李睿不再看莫笙一眼,便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了客栈。莫笙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轻松地逃过一劫,也不敢耽误,扯了脑子晕头转向的苏小婵,匆匆逃离了客栈,生怕那个李睿改变主意又杀了回来。

  两人跑远了之后,才停了下来。

  莫笙喘了口气,苏小婵虚惊一场,总算是回过神来。

  苏小婵抚了抚胸口道:“幸亏王妃你没有买下那位女子,否则还不晓得会惹下什么祸事?大将军好可怕啊。”

  莫笙深以为然,苏小婵转头看向莫笙:“小姐,你是怎么发现那位女子是在说谎的?”

  莫笙手负向身后,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有三点。首先,那名女子衣着不俗,一看就不想是要沦落到买自己的人;第二,她买自己也不说具体的价钱,只是希望我能出手庇护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是怎么知道我们有能力护住她的?说明她看穿我们有些身份,今日出门我为防引人注目特意卸了那些珠宝首饰,她只能通过你我的衣料来推测,如果她是个普通女子,又如何能瞧出王府的名贵衣料?”

  苏小婵眼睛一亮,得出结论:“必然是因为她来路不凡,对此深有了解,才能很快认出。”

  莫笙回身,刮了一下苏小婵的小鼻头,嗤笑道:“你倒也不笨。”

  苏小婵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奇地问道:“小婵不明白,那李将军快要走的时候,为什么突然要求娶小姐?”

  莫笙微微皱了眉头,匪夷所思道:“这个我也很想知道。”

  那位传说口味千奇百怪的李将军,为何突然对我感兴趣呢?那位叫烟儿的女子看眼神明明是对李睿情根深重,是什么原因让她下定决心离开呢?

  我不是你的烟儿?

  那谁又是李睿心中真正的烟儿?

  莫笙一头乱麻地想了一路,直到走到昊王府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抬头便看到孟廷昊如门神一般站在门口,正脸色铁青地盯着她。

  莫笙想起自己偷偷跑出去,还有刚才差点惹出的大麻烦,眼见孟廷昊便一阵心虚气短,站在大门台阶下,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孟廷昊因为昨晚自己的“冒失”之举,心里隐隐地并不想看到莫笙,所以下朝之后便去了书房,直到徐管家来报,说是找不到王妃,他才知道莫笙和苏小婵偷偷跑出去了,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让别有用心的人知晓,只能私下让徐管家去寻人。

  让孟廷昊真正大为光火的是,如今两路人马等着要她的命,王府因为莫笙这货弄得鸡飞狗跳,她却是一派悠闲自在,没事人儿一样地走回来了!!

  孟廷昊本身是一个心平气和之人,但他发现自己好像对莫笙的事就很容易动怒,他也没找到具体的缘由,最后只能归咎于莫笙这只幺蛾子,恐怕就是和他八字犯冲,惹人心烦。

  孟廷昊将心中的躁闷暗压下,转身进了王府,凉凉地留下一句话。

  “还不快进来。”

  莫笙被孟廷昊稀奇古怪的脾气整地有些糊涂,孟廷昊明明就是一副要大发雷霆的样子,毕竟她有“错”在先,她也做好心理准备要被训斥一顿,也斟酌好言辞在孟廷昊开口的时候狠狠反击回去,报昨晚“抢”被之仇。

  谁知敌人竟然突然鸣金收兵?!

  莫笙只能摸了摸鼻子,带着同样心虚气短的苏小婵跟了上去。

  进到大堂后,莫笙被眼前的景象震地惊了一惊。

  大堂内放着一张黑檀木的方桌,上面摆了荤素搭配、慢慢一整桌的美味佳肴,让莫笙震惊的倒不是菜肴,而是在方桌左右两边坐着的紫衣少年还有白衣少年。

  也就是缺心眼的孟少晟大朋友和大病初愈的孟少飞小朋友。

  所以……这是家宴?

  莫笙抿了抿唇,摸不清楚孟廷昊到底想干嘛?

  孟廷昊在首位上落座后,看着呆愣在门口的莫笙,不耐烦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进来坐下!”

  莫笙云里雾里地走了进去,在孟廷昊的对面缓缓坐下。见昊王爷让莫笙和八王爷、十三王爷同桌用餐,苏小婵想着昊王爷对莫笙的看重,眉眼带笑地站在莫笙身后侍候。

  而莫笙却完全不这样想,凭她对孟廷昊的了解,他一向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怎么可能突然和她拉家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二十六章 收下二徒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71 2019.10.03 11:33

  孟廷昊动筷子之后,孟少晟和孟少飞兄弟俩也跟着吃了起来,他们三人都受过应天书院的礼仪,吃饭的动作优雅细致,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戒训,一顿饭用得悄无声息。莫笙以前和师兄弟们在一起,就喜欢胡打胡闹,抢得高兴吃得也欢快。

  如此安静的用饭,对莫笙而言犹如酷刑。

  就在莫笙如坐针毡,转眼珠子想办法溜走的时候,孟廷昊落了筷子,淡声道:“少晟和少飞你都认识,以后你负责教他们。”

  “我不要。”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拒绝,完全不把孟廷昊放在眼里。

  孟少晟哼了一声,好不容易逃出王夫子的魔爪学了武,才不想入狼坑去学那些阴谋论。

  孟少飞头撇一边,这个女人巧舌如簧,牙尖嘴利,才不想让她当我的老师。

  莫笙挑了挑眉毛,两个刺儿头,我又不嫌命长,干嘛没事给自己添堵?

  “大家长”孟廷昊对于他们三个的集体反抗,果断地选择了无情镇压。

  孟廷昊的灰眸动了动,冲孟少晟轻飘道:“王夫子和她,你选一个。”

  孟少晟在古板严厉的王夫子和散漫随性的莫笙之间,连一秒都没有犹豫,马上投降道:“我选她。”

  孟少飞对于自己的八哥如此快地亮白旗,很鄙视地飞给他一个白眼。

  孟廷昊的目光落在了孟少飞身上,淡淡道:“如果你学有所成,我就让你去骁骑营。”

  骁骑营!

  孟少飞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亮,他往日缠绵病榻,最期望地就是像那些骁骑营的儿郎一样纵马飞驰,潇洒恣意。

  孟少飞心动不已,也不想表现地太明显丢脸,于是便挠着头,口中勉勉强强答应:“那就听六哥的安排吧。”

  莫笙咂舌地见那两个刺头儿被孟廷昊轻巧地一一拿下,为了守住最后一条防线,她索性站起身,直言道:“我们的契约里可没有这条,让我教这两个破小孩那……”

  孟廷昊手中举起一块令牌,云淡风轻道:“这是王府的令牌,王都内任你畅行,客栈饭馆自有人替你买单。”

  莫笙的眼睛动了动,口中的话转了一个大弯折了回来:“那也不是不可以的。”

  孟廷昊随手将令牌抛给莫笙,莫笙高兴地接住她的永久饭票,不住地用手摩挲着令牌,嘴中嘟囔道:“我每日只教半个时辰,教什么还有怎么教都不许人干涉,最后他们学成什么样,也概不负责。”

  孟廷昊见莫笙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随你,只要别丢了你师父的脸就好。”

  莫笙的动作顿住:“……”

  确实,丢她的脸倒是没啥事,毕竟她的脸也丢得差不多了。但现在她是顶着云梦的名头在和孟廷昊合作,如果有朝一日被人知道云梦弟子教出两个蠢货,坏了那个老家伙的名声,那老家伙怕是死了也要顶开棺材板来找她算账。

  莫笙发现自己不小心又着了孟廷昊的道,瞪向了孟廷昊。

  孟廷昊的俊脸浮着浅浅的笑意,被按压的恶念冒了个头:“你要是反悔也来得及。我让徐管家把大门小门全部守死,把围墙再加高一丈。只留墙角一个狗洞。你以后若是想出去,那就……”

  莫笙没想到孟廷昊能恶劣到这个地步,不敢置信道:“你想让我爬狗洞!”

  孟廷昊点点头,承认道:“是的。”

  莫笙怒极反笑,她将令牌教给苏小婵,笑眯眯地向孟廷昊,一字一顿保证道:“王爷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导两位小王爷。”

  听到莫笙这阴恻恻的声音,被安排地明明白白的孟少晟大朋友和孟少飞小朋友忽然整个人都不好了,一瞬间后悔自己是不是答应孟廷昊答应地太早了。

  但为时已晚,这场充满反抗和斗争的家宴,最后在孟廷昊“软硬兼施”后以全方位的胜利宣告结束。

  ******

  夜深人静,墨竹轩。

  莫笙今日跑上跑下,又与孟廷昊斗智斗勇,早已经哈欠连天,苏小婵侍候梳洗卸了妆之后,便自动自发的滚到了婚床的内侧,卷了被子呼呼大睡了起来。

  相比于莫笙的自在,孟廷昊这边却比较难受,早上醒来的那一幕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梗在他的心头,他刻意在书房逗留直到半夜才不徐不疾地回到墨竹轩。他一脚踏入墨竹轩内,便听到莫笙有规律的轻声呼吸,心里一阵隐隐的轻松,又莫名升起一股失落。

  孟廷昊站在婚床边上,房间内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只为他而亮。莫笙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像是一只小虾米。那张平凡的脸在昏黄的光芒下,还能瞧出几分清秀,她睡得既安稳又香甜。

  孟廷昊突然想到她对少飞讲的那个故事,虽然他后来追问她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但他基本上也猜到故事的小孩应该就是她自己吧。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她七岁以前过得那么艰难,七岁时候的子娴呢,应该在莫夫人的怀里,在莫绍靖温柔的目光下,享受这世上最浓烈,最深沉的宠爱。

  明明都是莫氏的女儿,为什么却拥有天差地别的对待?

  就像太子和他,为什么父皇对于他付出的努力却总选择视而不见?

  孟廷昊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微妙的情绪,似乎是愤怒,似乎是心疼,似乎又是悲哀,在这寂静的,无人的深夜中,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了莫笙,却在快要触及的时候,堪堪停住。孟廷昊手握成拳,倏然转身,灰色的双眸有些迷惘,又有些压抑和克制。

  孟廷昊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便解开了外袍,换上了雪白的里衣,神情淡漠地躺下,为了防止昨晚的事情再次发生,孟廷昊躺在了喜床的边缘,被子的中间凹陷下去,宽敞到几乎还可以再躺下一个人。莫笙身上的热气如意料中一样没有传过来,孟廷昊安心地放松精神,进入睡眠。

  然而他还没有睡多久,哒地一声!孟廷昊被腹部突然传来的重量压醒,孟廷昊转头看向莫笙,只见她仰躺着睡得正熟,完全睡成了一个大字型。孟廷昊无奈地朝床顶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翻起身,将莫笙裸露在床外的手和脚又塞进了被子里,触手可及的温热让孟廷昊在半夜冰冷的身躯颤了一颤,孟廷昊纠正好莫笙之后,飞快地钻入被窝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莫笙,在黑夜里静了许久在重新闭上眼睛。

  可莫笙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没过一会儿又把腿搭拉在他的身上,孟廷昊本就是一个睡眠极浅的人,只得又帮莫笙纠正回去。几次三番之后,孟廷昊已然极其困倦,于是全然不管莫笙是搭手还是放脚,放任她选择昏沉睡去。

第二十七章 帮我更衣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5 2019.10.04 11:34

  夜尽天明,孟廷昊感觉有湿热的气息喷在耳侧,徐徐地睁开了眼,他侧转头看见莫笙的脸近在咫尺,而他的整个人被莫笙的手脚缠住。他少年时与那人约定终生,为了守住对她的承诺,从未与其他女子亲近。而莫笙凑地如此之近,孟廷昊白皙脸庞上的红潮迅速泛滥开来,从脸上爬到耳根,在爬到脖子上,再传遍了四肢。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

  孟廷昊一阵口干舌燥,完全没了昨天耐心,快速地翻身下床。睡梦中的莫笙感觉到怀中的缺失,砸吧了两下嘴,便躺平了继续睡去。

  孟廷昊一晚上没有睡好,大早上还受到不小的惊吓,一阵头昏脑涨。他回身看到始作俑者还在舒舒服服地呼呼大睡,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凭什么我睡得心惊胆颤,你却安稳舒适?!

  孟廷昊的恶念冒头,便抬脚轻轻踹了踹莫笙:“你醒醒,给我醒醒!”

  莫笙不想理孟廷昊,身体自动地翻了进去。

  孟廷昊却是有种不把莫笙弄醒不罢休的气势,仗着腿长又往莫笙身上踹了踹:“心机女,滚起来!”

  莫笙被吵地不行,半眯着眼睛坐起了身,迷迷糊糊道:“你要干什么?!”

  孟廷昊一时语塞,侧头瞧见挂在衣杆上的衣服,马上一本正经道:“起来,帮我更衣!”

  莫笙听到这句,眼睛睁开一条缝,口中含糊道:“不是有丫鬟吗?干嘛一定要我?”

  孟廷昊的理由找得飞快,理所当然道:“演戏演到底,‘宠爱’的妻子早起帮丈夫更衣梳洗更显恩爱,可以骗过王府里他们的眼线。”

  莫笙本想倒头直接睡,但是想了想,自己如果不配合,孟廷昊必然不让自己安生,还不如帮他穿好了,让他赶快滚蛋,自己还能睡个回笼觉。

  莫笙打着哈欠,仍旧是半眯着眼睛,支撑着起身从衣杆上把孟廷昊的外衣和腰带都拿了下来,孟廷昊大咧咧地张开双手让莫笙侍候着。莫笙身量比他小一个头,差不多到他的肩膀,莫笙眯着眼睛,环抱着孟廷昊给他系好腰带,又帮他套上外套之后,莫笙眯着眼睛又爬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孟廷昊瞧着床上半睡半醒的莫笙,心里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带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灿烂笑容,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卧房。婢女仆从们明显觉得今天孟廷昊的心情很不错,也从王爷疲倦的面容还有略微青黑的眼圈,推断出王爷昨晚应该非常“卖力”,一时间王府内又是眼风激荡,瞟向墨竹轩的眼神都带着一分暧昧。

  莫笙对于下人们越来越偏的“误会”毫不知情,只拼命抓住了瞌睡虫的尾巴,沉入香甜的梦中。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而又巨大的敲门声从大门外传到里屋来,莫笙皱了皱眉头,将被子蒙住了耳朵。可那敲门声像是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莫笙一脸绝望地从被子内翻身而起,冲着门外喊道:“小婵,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跑步声延向大门口,敲门声停了,门外隐约传来谦卑的女声还有嚣张的男音,随后苏小婵推门而入,向莫笙柔声回禀道:“王妃,是八王爷,他来找你学东西。”

  莫笙生无可恋地瘫倒回了床上,眼中无神地盯着床顶。

  就在苏小婵以为莫笙又要重新睡下准备提醒的时候,莫笙转向苏小婵,迷蒙的眼神像是看着救星:“小婵儿,你过来。”

  苏小婵乖巧地倾身上前,莫笙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小婵弹起连连摆手,拒绝道:“不行,我不行的,我看见他就生怕。”

  莫笙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苏小婵:“小婵,难道你要你家王妃连个好觉都睡不成吗?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苏小婵黑线。

  在风梨院那一个月,苏小婵就知道了莫笙的尿性,为了可以多睡一秒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完全没有下限。

  苏小婵叹口气,咬咬牙,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莫笙奸计得逞,一身轻松地带着笑意梦会周公去了。

  而门外的苏小婵将莫笙交代自己的话默念好几遍记清楚了之后,才鼓起勇气走向在墨竹轩门外已经等的不耐烦的孟少晟。

  孟少晟听到脚步声,见出来的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便没好气道:“怎么就你?那个女人呢?”

  好好好可怕!!!!

  苏小婵强自镇定,可舌头完全不听使唤:“王、王妃、妃她她……”

  孟少晟瞪了苏小婵一眼,厉声打断苏小婵:“她什么她!连话都说不明白,那个女人是不是眼瞎才会选你当她的贴身婢女。”

  苏小婵柔弱的小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伤了,责罚她侮辱她都可以忍,但是怎么能侮辱王妃呢?!

  这绝对不能忍!

  苏小婵收腹挺胸,神情冷漠又有些高傲,捋直了舌头条缕清晰道:“王妃说了,术业有专攻,王爷不喜文可攻武,所以让我通知你,你的第一个练习就是——在正午之前取回岳亭山的松间露。”

  孟少晟见苏小婵打鸡血一样突然变了一个人,还没适应过来。等他听明白苏小婵的意思,俊秀的脸充满不可思议:“什么?!去岳亭山取松间露,那个女人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岳亭山距这里五十公里,来回需要一整日,这怎么可能会有人做到?!再说这和习武有什么关系?”

  苏小婵料到孟廷昊会说这些话,根据莫笙交代的非常淡定地反驳孟少晟:“岳亭山路途遥远,地势险峻。这个练习可以考练王爷的身体耐久力、快速反应能力,综合局势的判断力,以后若是王爷行军打仗,这些都是必备技能。”

  孟少晟面露犹豫,用怀疑的口气问道:“你确定这是个练习,不是那个女人故意搞我吧?”

  苏小婵非常礼貌地笑了笑:“王爷若是不愿意,王妃也不会勉强。只是像这样简单的小练习,她的小师弟十四岁就轻松完成了。王爷……”

  苏小婵故意顿了顿,慢吞吞说道:“王爷做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做不到?!!

  孟少晟直接被炸毛了,他冲着墨竹轩内,斩钉截铁道:“小爷我文韬武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给我等着瞧。”

  孟少晟发完这句狠话,便气势汹汹地跑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妥妥碾压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11 2019.10.04 11:43

  苏小婵见孟少晟走远,松了力,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王妃所料不差,八王爷性格刚直好胜,最最受不了冷嘲热讽的激将法。用一个比他优秀的人激他,他肯定会因为受不了而去接受挑战,把他支走一上午,王妃也能安稳睡个好觉。

  苏小婵往里屋走去,回想起孟少晟最后说出的那句话,不由得好笑,觉得往日嚣张凶巴巴的八王爷忽然有些可爱。

  纵使支走了孟少晟,但莫笙还是没能如愿睡到大中午。

  砰砰砰!砰砰砰!

  莫笙的瞌睡虫被这比刚才声音还大的震天响彻底赶跑,莫笙欲哭无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苏小婵也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莫笙用手支撑额头,近乎悲痛地问道:“这次……又是谁?”

  苏小婵非常理解莫笙此时的郁挫,低声默默道:“十三王爷。”

  莫笙抬头,喃喃自语:“我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他们三个,所以今天他们轮流来向我讨债?”

  苏小婵无言以对。

  莫笙从喜床上爬了出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更衣,起床!”

  因为十三王爷还在门外候着,苏小婵手上不敢耽搁,飞快地帮莫笙梳洗换衣,加之莫笙对于再入睡已经不抱任何期望,十分配合。所以往日需要花费半个时辰,这次不消一刻便全部收拾好了。

  苏小婵跟在莫笙身后,两人一起走向倚靠在门口、满脸不耐烦的少年。

  莫笙见到这张和孟廷昊肖似的脸,按捺住心中的暗火道:“走吧,去书房。”

  说完苏小婵便在前面引路,孟少飞打定主意在莫笙身边混半个时辰就走,反正六哥也不会查那么严,完成任务了事。他不知道莫笙的真实身份,并不认为能和莫笙学到什么,也不多问只平平常常地跟了上去。

  很快,三人走到王府书房门口,苏小婵推开门,莫笙和孟少飞走了进去。这是莫笙第一次来王府的书房,这间屋子出乎意料地大,东北角放了一排排棕黑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莫笙随意打量,经、诗、子、集无所不包,无所不囊。

  莫笙本是来安置孟少飞的,没曾想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

  莫笙也不管孟少飞,而是新奇地一排一排走过去,边走边忍不住发出惊叹。

  “《河图洛书》这儿居然会有,老家伙不是说已经消失了,难道这是孤本?”

  “《战国策》《楚汉春秋》《后汉纪》《三国志》《晋书》,上古史全部都在!”

  “《太公六韬》《太公金匮》《周书阴符》《兵法三家军占秘要》《棋图势》《围棋品》《棋法》,还有广陵散人的棋坛绝笔《二仪十博经》。”

  “《周髀》《浑天义》《天文集占》《天文集要钞》《星占》《京氏释五星灾异传》《洪范占》,想不到伪君子对偏门的占星数术也感兴趣!”

  “……”

  随着莫笙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叹,孟少飞纵然是个傻子也觉察到有些不大对了,莫笙好像对这些晦涩的书籍很熟悉。

  孟少飞呐呐地问了一句:“这里的书……你都看过?”

  听到这突兀的问话,莫笙回过神来,朝着孟少飞笑了笑:“没有。”

  孟少飞听到这个回答,定下心来,猜这个女人不可能念过这么多书的。

  莫笙笑着又补了一句:“但是……我都听人全本口述过。”

  孟少飞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莫笙用颇为怀念的语气说道:“那个人通晓经史子集,脑子里的藏书比这个书房不知多了几倍。我在他身边十年,也只不过得了他九牛一毛。”

  莫笙抬手将孟少飞惊掉的下巴合上,贼笑嘻嘻道:“我是没有本事给你全本口述。不过这儿应有尽有,从今日起,你将这里的每一本书从头至尾读一遍,若有看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孟少飞的下巴刚合上,又不受控地惊掉下来:“每一本?”

  莫笙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语气很平静:“这已经很少了,若是你能将这里的书目融会贯通,知行合一。不若说一国丞相,就是那九五至尊,你也当得。”

  听着莫笙这大逆不道的话,孟少飞倒没有当真,那排排加起来两三百本书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嗓音颤抖:“……我可以拒绝吗?”

  莫笙听到这话,反倒有些高兴,笑着点点头道:“当然可以,只要你跟你哥主动说你不想学,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孟少飞恍然大悟,指着莫笙道:“你故意的,你并不想教我,所以想让我单方面取消你和六哥的约定!”

  莫笙故作无辜:“……”被看穿了。

  孟少飞哼了一声,气鼓鼓插着腰对着莫笙咆哮道:“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这些书是吧,我一定会全部看完的!”

  莫笙眨巴眨巴眼睛,语气平稳:“那你好好看,我就不奉陪了。”

  孟少飞:“……”

  莫笙眸中带着狡猾的笑意,大摇大摆地走出书房门。

  小样儿,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搞定了孟府的大朋友和小朋友,莫笙终于神清气爽地长长松了一大口气,让苏小婵吩咐人从厨房备好一大堆好酒好菜,在厅堂内吃的不亦乐乎,总算是弥补了今天被迫“早起”的缺憾。

  莫笙吃完之后,便又回到了风梨院那把藤椅上悠然自在地躺着,暖和的阳光之下,枝头堆满了雪色,团簇的梨花盛开,淡雅沁脾的芳香漂浮在半空,萦绕在莫笙的鼻端。苏小婵索性就从屋内搬了把木椅,如往常那般在树下穿针引线。

  落花飞舞,岁月静好。

  没多久,孟少飞便皱着眉头拿着厚厚的一本《战国策》寻了过来,在莫笙藤椅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时不时朝莫笙问几个问题,莫笙枕着头望天,看似没听,反应却是极快。总能言简意赅,一语中的地点出孟少飞的困惑所在,偶尔也会点名孟少飞之所以会有困惑的原因所在,能让他补缺想法上的漏洞。

  孟少飞仔细思索,想通了之后,虽之前对莫笙颇有微词,但现下也不得不心悦诚服,觉得获益匪浅。相比于学院夫子大都什么也不说,只让通篇背诵,这样有问有答更能让他知晓书中真意。

第二十九章 芳筵盛会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49 2019.10.05 13:34

  快至晌午,跑去岳亭山取松间露的孟少晟奇迹般地赶了回来,不过他这一路并不顺利,岳亭山山势陡峭,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悬崖峭壁上上野蛮生长的青松,用羽毛扫下了上面的露水,集了小小一瓶,生怕时间来不及,又是直接渡水,匆忙纵马赶了回来。

  于是当孟少晟出现在风梨院的时候,落入莫笙等人眼中的,便是身上紫袍被划破,双脚布满泥浆的狼狈模样。

  孟少晟怒目圆睁,脸气得通红,手里拿着小小一瓶松间露,死死地盯着在太阳底下慵懒闲适的莫笙,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去将她暴打一顿。也不怪孟少晟火气如此之大,他一个风姿俊秀,王都万千少女寄芳心的八王爷,一路匆忙奔波,姿态仪表碎了一地,为防止别人认出还一脸遮着脸,着实忍辱负重。

  孟少飞见他的八哥满身狼狈,奇怪问道:“八哥,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孟少晟手拧成拳头,一脸悲愤,狠狠地盯着莫笙。

  莫笙连声咳嗽,语重心长地跟孟少飞解释:“松间露煮沸有益疏通郁结,你八哥为了让你快点儿好起来,特意千里迢迢地去取。”

  孟少晟:“……”

  苏小婵:“……”

  孟少飞眼里闪着水光,感动又期盼地瞅着他的八哥:“八哥,是真的吗?”

  孟少晟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只能硬着皮头答:“……嗯。”

  孟少飞起身接过孟少晟手中的那瓶松间露,兴奋雀跃道:“谢谢八哥。”

  莫笙再次安然逃过一劫,微微一笑,便起身伸了个懒腰,“上午大家都累了,你们收拾一下,去吃午饭吧。”说完便摸了摸鼻子,悠哉悠哉地走出了风梨院。

  孟少飞看着莫笙的身影消失,自言自语道:“八哥,你有没有发现她和一个人有点像?”

  孟少晟明白孟少飞意指何人,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方式方法不同,但是那种碾压折腾他们的感觉,简直和孟廷昊一模一样!!!

  孟少飞拿起了放在石桌上的书,朝着孟少晟摆了摆手:“八哥,我先把书送回书房了。”

  孟少飞也跟着走出了风梨院,只留孟少晟一个人颇为萧索地站在原地。

  “王爷,你要不把外衣脱了,我给你缝缝?”

  孟少晟冷不丁听到这个声音,回头看苏小婵手中拿着针线,还坐在小板凳上。

  孟少晟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苏小婵眨眼睛:“奴婢一直都在啊。”

  孟少晟奇怪:“你不是那个女人的跟屁虫吗?怎么不和她一起出去?”

  苏小婵继续眨眼睛:“王妃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每时每秒都跟着啊。”

  孟少晟:“……”

  苏小婵举起手中的针线:“所以,王爷您的衣服到底要不要缝呢?”

  孟少晟低头见自己身上的紫袍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确实有损形象。便松开了腰带,只留下白色的里衣,将紫色的长袍卷在一起一股脑儿地扔给了苏小婵,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紫色的衣袍落在了苏小婵的怀中,带着淡淡的麝香和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苏小婵不知道为什么手有些微微的抖,像是拿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苏小婵抬头见穿着白色里衣的俊秀少年走远,阳光打在他凌乱的发丝上,衣服上,少年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苏小婵心一动,面庞飞出一片红霞。

  ******

  下午孟少晟没有出现,孟少飞看完《战国策》之后,又翻开了《三国志》,倒没有跟在莫笙的身边,他打算自己看完之后琢磨地差不多再去问莫笙,若总是让莫笙疏通他想不透的关节,对他并无益处。

  对于孟少飞的做法,莫笙很是欣慰,因为总算不用再带小朋友了,因而整个下午莫笙除了被王文上逮去下了一盘棋,倒是很清闲地过去了。

  直到,孟廷昊晚上回墨竹轩将一张精致的请柬交到她手上。

  莫笙盯着那张精致的素白请柬左看右看,凑上去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牡丹花香。莫笙翻开请柬一看,上面写着端庄秀雅的六个大字:敬邀芳筵盛会。

  莫笙面带疑问,转头看向坐在桌边静静品茶的孟廷昊,孟廷昊淡淡解释道:“芳筵盛会,是大孟朝极具盛名的女子集会,王公贵女都会前往。你是我的正妃,也在受邀之列。”

  莫笙了然一笑,拿着请柬在孟廷昊对面坐下:“兵符之争看来要拉开帷幕了。”

  孟廷昊浅灰的眸亮了亮,挑眉:“怎么说?”

  莫笙笑了笑,手指点了点搁在桌面上的请柬:“如果不是兵符之争要开始,你应该不会把拿这封请柬拿到我的面前!芳筵盛会,虽我未曾参与过,倒也知晓是个万众瞩目的盛会,你想让我去芳筵盛会演一场戏,好坐实你沉迷女色、玩物丧志的名声,借此让太子他们对你放松警惕,为即将到来的兵权之争铺路。”

  孟廷昊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还有呢?”

  莫笙嘴角挑出一抹笑,眼神明亮充满期待:“我终日待在王府,另一路刺杀我的人马迟迟找不到机会。而芳筵盛会我必会到场,他们自然也会再次出手。”

  孟廷昊颔首点头,目光犹疑片刻,最终落在莫笙的身上,保证道:“你放心,我必会护你周全。”

  莫笙朝着孟廷昊抱拳,笑着保证道:“王爷也请放心,我一定倾尽全力臭名远扬,成全王爷的一番‘痴情厚爱’。”

  孟廷昊:“……”

  ******

  白驹苍狗,流光飞逝。

  流民全部被安置在了远郊荒地之后,平阳都城开放交通,马车人流如梭。慕名前来参加“芳筵盛会”的各地女子,或娇艳,或俏丽,或灵动,和沉睡了一整个冬季的百花一同在暖春盛放。

  街头巷尾,酒肆楼台,无人不津津乐道,翘首以盼即将在芳林园内举办的芳筵盛会。许多女子虽然不在被邀之列,但也想同其他女子争一分颜色,于是平阳城内的胭脂水粉铺、锦缎丝绸铺还有金银首饰铺,都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大孟朝民风通达,男子们趁此机会将自己打理地人模人样,若遇到钟情喜爱的女子,便将佩戴的贴身香囊相赠,若女子也欢喜便接下香囊,再以亲绣的手帕相赠,成就一段美好良缘。郎情妾意,众人也都喜闻乐见。

第三十章 王的盛宠(一)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71 2019.10.05 13:52

  芳林园是平阳城内最大的园林,茂林修竹,百花开成一片,美丽缤纷。身穿锦服华缎的女子们纷纷到场,偶尔也有男子相陪的,皆由细心周到的仆人引领落座,一时间芳林园内欢声笑语,热闹不已。园内各处还挂有字谜、诗句,凡猜答对者皆有赏赐。气度沉稳的丫鬟仆从有条不紊地穿梭其中,安排照顾无微不至,女子们暗生赞叹,不由得对那位声名赫赫的准太子妃谢栖梧心生好奇。

  “呦呦鹿鸣……”

  突然,一缕苍茫空灵的歌声如烟雾般飘出,洗净人心头浮躁,宾客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禁了声,凝神细听。

  歌声仿若天籁,再次悠然地飘了过来。

  “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那袅袅的余音尚回荡在众人的耳边,高台之上,华美的宫装映入大家的眼帘,锦绣织就大红牡丹盛开在女子曳地的裙摆上,那清幽馥郁的浓香似乎也随之飘来,如雪白皙透明的脸庞,纤长秀丽的柳眉,厚薄适中的樱唇,纤浓有度的身形,是夺天地造化的倾城绝色,那咄咄逼人的美丽闯进了所有人的心扉,女子艳羡之余皆自惭形秽,男子望之心头震颤,却不敢做他想,唯恐亵渎。

  然而没等人缓过神来,又传来一声清脆悦耳、如玉铃轻叩的笑声。

  “栖梧姐姐,你等等我啊。”

  紧接着,众人还未缓过神来,另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女子满面带笑地走出,片片桃花点缀在她的衣裙上,众人马上心头浮起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身姿轻灵,眼转流波,娇俏艳丽的脸庞,生气勃勃,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这两位女子站在一起,相得益彰,一动一静,一美丽一灵动,一倾国一倾城。

  国色双殊,名不虚传。

  众人不由得暗中惊叹,谢栖梧听到莫子娴的唤声,回头嫣然一笑,潋滟生姿:“娴丫头,姐姐今日忙,你和你哥哥先落座吧,我们稍后再叙。”

  莫子娴本想问谢栖梧讨那桃红胭脂,回身见各色女子安然落座,知道谢栖梧要同以往一样代皇后娘娘说几句场面话,便觉无趣,松了手转身去台下寻她的哥哥去了。

  谢栖梧一人站在高台之上,覆手身前,端庄雍容,她面上带着温和笑容,款款而道:“栖梧深受皇恩,邀请天下优秀女子齐聚芳筵盛会,谈诗论道,赏花品茗。谢诸君抬爱,不远千里到此,愿各位尽兴而归,不负韶光。”

  座下的女子和相伴的儿郎们纷纷起身,眸眼含笑,福身回礼。

  “昊郎,我看这芳筵盛会,也不过如此嘛。”

  这样傲慢又随意的一句话突兀地响起,女子们都十分惊诧,莫子娴一听这称呼就知道来人是谁,眼中含着冷笑,随着众人一同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一位身穿梨白轻衣的女子从园林拐角走出,她用轻慢的目光四下打量,嘴角带着放肆又轻蔑的笑容,那寡淡的样貌毫无可取之处,只那双黑珍珠一样光华流转的眼睛,天真又狡黠,戏谑又不羁。这位出言不逊的女子平凡无比,但在她身侧伴着的深服男子却是玉树临风,俊美无俦,那精雕细琢的面容,深邃如海的丹凤眸,一身风华让刚见过“国色双殊”那样绝美丽色的众人又是眼前一亮。

  只见那男子听了女子大胆放肆之言,竟然没有训斥,眉眼间满含着宠溺放纵的融融笑意,伴着女子一路行来,伸手温柔地将挡在女子额前的花枝折下,细致地插向女子黑鸦羽般柔顺的发间,女子一派娇嗔含笑地任男子施为,落入众人眼中便是两人含情脉脉,温柔缱眷的静好画面。莫子娴见此一幕,又气又怒,只手下将手绢当成莫笙狠狠地揉捏撕扯。

  来人正是莫笙和孟廷昊。

  不过,真实的情况却与众人所见大相径庭。

  莫笙一脸甜笑,口中却是嫌弃:“那个树枝戳得我脑袋好疼,你是故意的吧?”

  孟廷昊翩然而笑,咬牙切齿:“是谁今天又睡懒觉,出门连个首饰都来不及好好带。我若不给你簪紧些,他人发现娘子头上空无一物,还以为昊王府薄待了王妃呢。”

  莫笙笑得更为灿烂了:“我为了今天能准时赶上盛会,昨晚特意早早入睡。是哪个王八蛋抢我被子不说,还死命地往里边挤我!!”

  “王八蛋”孟廷昊:“……”

  莫笙和孟廷昊“耳鬓厮磨”的当口,谢栖梧已经步下高台,携众女一同福身行礼。

  “拜见六王爷,六王妃。”

  孟廷昊温柔地揽住了莫笙的肩膀,朝众人温声和煦道:“诸位不必多礼。”

  众女起身,对于莫笙刚才的话很有介怀,目光中透露出不满。谢栖梧上前一步,如雪容颜平和淡然,她朝着莫笙言道:“这盛会未能入六王妃贵眼,还请六王妃海涵。”

  照理来说谢栖梧已然退了一步说这话,莫笙也敢顺着杆子往下爬,回一句不敢当不敢当,或者自谦说一声眼拙,请谢栖梧不要见怪云云,日此皆大欢喜,海阔天空。毕竟谢栖梧身份摆在那儿,代表的是太子权威,不看僧面看佛面。

  可莫笙浑然不把谢栖梧放在眼里,只嘻嘻笑道:“若是我不海涵呢?谢小姐又当如何?”

  纵使谢栖梧见惯大场面,也没见过这样给脸不要脸的,一时愣住。

  不过莫子娴却是按奈不住,直言为谢栖梧打抱不平:“芳筵盛会是大孟女子都向往的宴会,供人谈诗论文,栖梧姐姐布置地完美妥当。若是有人看不上,怕是出身乡野,眼光粗陋,才瞧不上这些雅致脱俗的巧思。”

  这番含枪带棒讽刺莫笙出身的话,说出了其他女子心中所想,都不由得为莫子娴暗中叫好。莫笙意料之中会听到这些话,看到莫子娴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好笑,猜她肯定是妒恨刚才孟廷昊对自己的温言软语,才会借机发作。

  莫笙对付其他人可能不在行,但拿莫子娴的三寸肯定不在话下。

  只见莫笙故作柔弱地倒在孟廷昊的怀中,嘟嘴撒娇道:“昊郎,你看她欺负我……”

  孟廷昊心中一阵恶寒,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上却是搂住了莫笙,温柔安抚道:“笙儿,子娴妹妹不过开玩笑,你莫要伤心。”

  众女愕然:“……”

第三十一章 王的盛宠(二)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16 2019.10.06 15:23

  关于昊王爷和莫笙的关系,在场众位女子虽然没有全部亲眼瞧见,但也有所耳闻。昊王爷娶这莫府大小姐不是不情不愿吗?纵使碍于莫笙的身份,孟廷昊对莫笙以礼相待,也情有可原。但看如今这情形,似乎昊王爷对莫笙情根深重,不能自拔啊。若论以前,昊王爷雅正守礼,断不可能让莫笙如此出言不逊地怼谢栖梧。

  谢栖梧虽未被封妃,但是太子对谢栖梧的痴情天下皆知,晋升太子妃是早晚的事情。可昊王爷如今为了一个“乡野出身”的王妃,纵容她言辞冒犯谢栖梧,等于和太子作对。瞧着有几分色令智昏的味道。

  再联系上近日来在闺中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听说昊王爷夜晚“劳累”,让六王妃每每至正午才得醒,而昊王爷上朝前日脸色憔悴,眼睑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对应如今这光天化日,搂抱不成体统的样子,看来传言属实。

  王朝第一美男迷恋上一个乡野粗陋女子,还真是……可悲啊!

  在场女子都家教严谨,没有立马低头絮语,但每个人眼角风传来传去,心领神会。莫子娴更是气得跺脚,朝着孟廷昊大声道:“昊哥哥,你就这样纵容她!!”

  孟廷昊灰眸地看了莫子娴一眼,轻声道:“笙儿在乡野长大,不比子娴妹妹受尽家中爱护教导。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不要见怪。”

  最后一句语气颇重,孟廷昊严厉地扫视一圈,维护之意不言而喻,在场女子都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虽被莫笙冒犯伤了些许颜面,谢栖梧却是端庄大气,神色未变,冲在场女子温声笑道:“小事而已,大家不如移步碧玉阁稍作休憩。”

  众女子含笑点头,谢栖梧犹豫片刻,转向软了骨头靠在孟廷昊怀里的莫笙随口问道:“六王妃可要同去?碧玉阁是女子畅谈之所,男子止步。若是王妃不喜,随心即好,无需勉强。”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只是客气客气的意思,希望六王妃能有自知之明,前往不要同去,众位女子在心中祈求。可莫笙显然是没听懂,偏有了精神般支起了身子,颇感兴趣:“碧玉阁,我想去,我要去!”

  在座的女子面面相觑,孟廷昊悄悄扯了一下莫笙,莫笙抬头便看到他警告的眼神,意思很明白,你若和我分开,我一时可护不了你!

  莫笙回了一个目光,如果我和你一直待在一块,那些暗处的人可不敢出手。

  孟廷昊松了手,刚才那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又是依依不舍、难分难解的样儿。

  谢栖梧携众位女子离开,莫笙也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孟廷昊看着莫笙的背影,浅灰色眸中写着一丝担忧,倒不是为了做戏,对于莫笙的脑子他是一点都不担心,但她在明那些人在暗处,毕竟出于下风。

  远远的阁楼之上,一双锋利的眼睛将刚才的一切收入眼中,而他身后站着一位仆人仿佛复刻一般,声音模仿地惟妙惟肖,将他读出的唇语一一说出。眼睛的主人目光深沉浓黑如无边的夜色,只见他抬起一只手,仆人止住了声音。

  “继续盯着孟廷昊,派人看住太子。太子紧张栖梧那丫头,肯定要为她出头,这样就正中孟廷昊下怀了。”

  仆人领命躬身后退,临走的时候,似乎听到他的主人既怀念又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原来她竟是她的女儿,呵,她是她的女儿啊……”

  ******

  碧玉阁坐落在芳林园西北角,阁楼依水流而建立,栽有无数颗柳树,翠绿的叶子翻飞,柔长的枝条迎风招展,如同绿色的波浪起伏,碧玉妆成一树高,二月春风似剪刀,碧玉阁由此得名。

  谢栖梧携众位女子坐定后,在和煦如沐的春风中,众女消散了心中不快,气氛活络开始笑谈起来,经过之前那一次暗中交锋,莫笙被众人自动孤立,不过她的注意力也只专注在瓜果糕点上,这里的糕点比王府可好吃了不止一点。

  而另一个人显然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莫笙的。

  莫子娴时不时地用余光瞅向吃得不亦乐乎的莫笙,心中的恨意和怒意就无限疯长。这样一个女人,昊哥哥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

  很多年前,父母亲逼她前去应天书院求学,她千百般的不愿,后来还是两位哥哥们一起哄了无数次,她才勉强前往。

  她站在书院门口,在课堂上一位俊朗逼人、灰眸含笑的翩翩少年正与老夫子对答如流。

  那温柔含笑的眼睛,那从容自若的神情。

  就这样,入了她的眼,镌刻入她的心,成为她魂牵梦萦的渴望。

  那时她仗着年纪小,还会故意缠着他问问题,他也总是充满耐心地给她讲解,那真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后来雪妃娘娘突然去世,那个如阳光明媚的少年被迫去突厥苦寒之地为质,三年之后,他回来了,表面上仍然是那个俊美逼人,面庞带着温和笑容的少年。

  但是她知道,他变了,他从未真正地开怀笑过,笑容再也没有抵达他的眼底,他的神情写满了冷漠和疏离,任何人也不能真正地靠近!

  她本以为皇上的圣旨是上天给她的好机会,那个不知名的姐姐早已被家中遗忘,她可以偷梁换柱,真正地走到他的身边,达成她一直以来的夙愿。

  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那个让昊哥哥温柔以待的女人,本该是她,是她才对!!

  莫子娴心中的不甘和嫉恨无声地翻滚着,她眼珠一转,便起身朝着在座的女子笑道:“难得今日大家有缘相聚于此,江柳依依,不若大家以“柳”为题作诗一首,留作纪念!”

  在座在女子觉得这主意不错,纷纷含笑点头,跃跃欲试。

  莫子娴面露狡黠,看似随意点了一个方向,欢声笑道:“我看不如就从左边开始吧。”

  莫笙从莫子娴一开口就知道她要作弄自己,从左边看过去,真巧数过来第三位就是自己了,莫子娴想让自己在这些有声望的女子丢尽脸面,好让天下人嗤笑她配不上丰神俊秀的昊王爷。

  莫笙心中暗笑,我正愁找不到由头出糗呢,莫子娴还真是讨人喜欢,想要什么送什么。

第三十二章 王的盛宠(三)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53 2019.10.06 15:39

  正巧左边首位的娉婷女子,秀丽端庄,略一思索便不徐不疾吟道:

  草色青青衬柳黄,碧玉楼前拂堤岸。

  二月清风送暖意,芳园林里话春光。

  此诗正迎合此情此景,正可谓恰到好处,在座女子皆是面露赞赏,啧啧称奇。第二位女子也不甘落后,声如莺啼,随口便来:

  蓝空如洗云遥遥,百花齐放送春到。

  不知何处芳菲色,池边垂下绿丝绦。

  有蓝空、有白云,还有这无边的芳菲春色,此诗空旷高远,意境悠长,女子们皆是交口称赞,感慨芳林园卧虎藏龙,不虚此行。前两位女子都开了一个好头,现在该轮到莫笙了,莫子娴一脸讥诮,等着看好戏。

  莫笙将手中的糕点放下,轻拍了拍手,便利落起身,笑意深深道:

  风弄云来水弄影,花弄春光柳弄情。

  碧玉楼前话好景,少女柔肠盼君心。

  诗句一落,不少女子都羞红了脸,用手帕略略掩住了唇。到场的女子哪个不是盼着这次回去可以觅得如意郎君,但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民间酒肆女子如此直白倒也正常,不过,但凡有些名望的女子说这种话就显得很轻浮放浪,会被别人诟病了。

  于是女子们都窃窃私语,很是不满,但又碍于莫笙的身份不能发作。只那最先吟诗的秀丽女子莞尔一笑,瞧着六王妃那率性肆意的模样,心生丝丝敬佩,想他人所不能想,言他人所不能言,倒是位奇女子。此时这位秀丽女子只是世家某个旁支的庶女,因颇有才名才被邀请到此,和莫笙的身份隔着千万重,她没曾想到,有朝一日,她和莫笙会有奇异的交集,而那时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莫子娴俏脸绷紧,抓好时机站起身发作:“纵使你是六王妃,也不能在芳筵盛会上随意污言秽语,坏人名声。”

  见有人带头谴责,莫子娴一说完,其他女子便齐刷刷地抬头不满地看着莫笙,被众人视奸的莫笙却是神色不变,肆意笑道:“妹妹从那首诗中可听出什么污言秽语了?我不过只是点出你们心中所想,何必恼羞成怒,忒也无趣!”

  说罢便摆了摆手,狂妄无礼地拂袖而去。

  莫子娴整个人气得发抖,脸色涨红,颤抖地指着莫笙的背影:“你……”

  谢栖梧起身安抚莫子娴,莫子娴看在谢栖梧的面上重重地坐下,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大口地喝完一盏茶之后,左想右想便招来了随行婢女青儿,俯身耳语了几句,青儿匆匆退下。

  见莫子娴好像心情愉快了不少,与身边的人说话都欢快许多,谢栖梧眼神一闪,便朝着门口的婢女素梅望了一眼,那女婢从小随侍在谢栖梧身边,训练有素,心领神会之下便跟在了青儿身后。

  ******

  芳林园内,翠竹繁茂,百花齐放,香飘四溢。

  莫笙其实是故意寻个由头从那些女子间脱身而出的,藏身暗处的人必定希望她落单才会动手。孟廷昊早已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她以身相诱,机会如此难得,不愁那个人不现身。

  莫笙行至盘旋的水廊间,这里以前本是一池清水湖,芳林园将湖纳入腹中,又匠心独运地在其间建了蜿蜒的回廊小亭,湖光倒影修竹,流光熠熠,格外雅致。

  莫笙虽不是个醉心山水的隐士诗人,但如此曼妙美景,也不由得放松了身心,一时晃神,便忽略了迎面走来的丫鬟们。她们见六王妃凝神欣赏美景,也不敢惊扰,便悄无声息地走过。当她们快要路过莫笙身边的时候,忽得一只有力的手掌猛地推了一下莫笙的后背,莫笙来不及惊呼,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这手劲儿真巧!

  莫笙在被湖水淹没口鼻的时候,在心中感叹道。见六王妃突然落水,站在走廊上丫鬟们顿时慌作一团,不会泅水只惊恐无助地嘶吼,相比于水下的莫笙,倒显得淡定得多,虽然她疲懒不曾跟着师父好好习武,但为了逃命时候方便也在海里翻滚过,高难度的游水动作没有学到,但狗刨式还是会的。

  反正此刻也无需顾忌姿势优不优雅,这清水湖看似清澈,湖水倒比想象中深,莫笙一个旋转便拨开水往上游去,但忽然惊讶地发现使不上力。

  她的脚被人抓住了!

  莫笙回头一看,便被藏身在水中的黑衣人扼住了咽喉,莫笙死命挣扎,但那黑衣人身材健硕,孔武有力。莫笙不过几秒便泄了气,而湖水也铺天盖地地淹了过来,灌进了她的口腔和耳鼻之中,莫笙像是嘶哑无声的鱼儿,脑中混沌一片,那种垂死的感觉真实而鲜明,那深藏在她心底深处的黑暗记忆也席卷而至。

  夜晚黑洞洞地,瓢泼地大雨狠狠砸在她身上,她浑身狼狈,满身伤痕躺在地上。

  湿漉漉、冰冷、黑暗,无孔不入地缠绕着,包裹着她,躲也躲不开,避也避不了。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无力地躺在地上,任由无情的雨水摧折她的身体,绝望的眼睛只盯着黑漆漆,吞噬所有的夜空,生命力也随之一点点消逝。

  没有人,不会有人来了……

  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扎入水中,而岸上的人紧张地叫唤了声“王爷”。黑衣人听见来人,快速松开了手,如同游鱼一般迅速逃离。在水中的孟廷昊找到莫笙的时候,她无力地漂浮在水中,白色的衣裙在水中散开,好像一朵沉睡不醒的玉莲,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绝望地放弃一切的神情,让孟廷昊灰眸瞳孔一缩,倏尔飞快地游近了莫笙,让莫笙靠在他的怀中,一起游上了岸。

  莫笙浑身湿漉漉地一片,觉得好冷好冷,眼睛也无力睁开,就想一直这样睡下去。可身边有个人不停地拍她的脸,还叽叽喳喳叫她的名字,她烦不胜烦,被冻得僵硬的身子完全动弹不了,然后好像有温软的东西贴到了嘴唇上,听到周围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而一股温热的暖气随之流入五脏肺腑,模糊的意识也渐渐回笼。

  莫笙的眼皮支撑着拉开一线,孟廷昊焦急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帘。

  他……至于装得这么像吗?这演技放戏台上绝对是头牌。

  孟廷昊要是听见了莫笙心里的嘀咕,肯定会亲手再把她送回到湖中。万幸他听不到,见莫笙醒来,那紧绷的情绪终于一松,他轻轻一抬手,便将莫笙的双腿勾在手臂上,一起身将她整个人团抱在怀中,温润的灰眸冷寒如霜,锐利如冰锋般射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们。

  孟廷昊:“此事,还希望有人能给本王一个交代。”

第三十三章 王的盛宠(四)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21 2019.10.07 11:45

  莫笙眼睛撑开,才知道丫鬟们的呼嚎声将在碧玉阁和芳林园赏玩的人全部都招了过来。谢栖梧、还有应该才到不久的太子、莫子娴、以前被她打过的九王爷和十王爷以及被邀请到芳筵盛会的要员女眷,统统到齐,人人神色各异,复杂难言!

  众目睽睽之下,难怪他演得如此认真!

  莫笙全身湿透,风吹过来有些哆嗦,忍不住埋进孟廷昊宽厚的胸膛。孟廷昊觉察到她的小动作,抱着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莫笙的头被迫紧贴在他的胸膛,男人身上甘冽的云雾茶香循着热气钻入莫笙的鼻端,让她一团浆糊的大脑有了些清醒,而听觉也变得敏锐起来,耳边如同擂鼓一样咚咚作响,是孟廷昊的心跳,莫笙觉得有些奇怪。

  他……这么生气做什么?

  没等莫笙想清楚,太子的声音直接将她的思绪引了过去。

  “查问过丫鬟们了,只是弟妹她自己一时不察,翻了下去!六弟还是带弟妹回去要紧。”

  莫笙虽然没有力气讲话,但是对太子的建议深表赞同,如今她快冻成冰柱子了,追究责任什么的能不能之后再进行,现在把她弄回去才是正事。

  而孟廷昊显然不这么想,以前温和有礼的面目荡然无存,只寒着声音道:“笙儿虽然顽皮,但总不至于自己掉进河里!还希望……”

  孟廷昊冷脸看向端立在一方的谢栖梧,直言道:“谢小姐能给个说法,如若不然,我必填了这清水湖。往后,这芳筵盛会小姐也不必办了。”

  可叹莫笙这个“受害人”此时晕晕沉沉无法言说,只能心里一阵哀嚎。孟廷昊这帽子是不是扣错人了?谢栖梧是芳筵盛会的主办人,乃皇后娘娘委托,怎么由得了一个王爷干涉?再且,让她落入水中的是一拨人,但让她沉入水中的又是另一拨人?!

  但转念一想,孟廷昊其实也没搞错,与其说他想让谢栖梧背锅,不如说他在向太子示威,因为谢栖梧是准太子妃,她其实是太子身份的象征。如此一来,落入众人眼中的便是,六王爷怒发冲冠为红颜,不顾尊卑怼太子!

  而他这样“爱美人不要命”的莽撞举动,必然能让视他为眼中钉的太子一党放松警惕。

  莫笙不由得在心中给孟廷昊点赞,而孟廷昊也终于良心发现似的,在放完那句狠话之后,抱着“柔弱”的她怒气冲冲地离开,让这场大戏完美落幕。

  孟廷昊虽身怀武功,脚步匆匆却是不稳。莫笙被颠地不耐烦仰头,便看见孟廷昊面如刀削的侧脸,寒冰一样似乎还带着薄薄怒意,而他厚薄适中的嘴唇上还有一层水光。

  莫笙忽然回想到自己被救救上岸后,贴在自己唇上那个温软湿润的“东西”,心不由得怦然一跳,跟着苍白的脸颊也罕见地透出潮红。

  为了演好一场戏,这个伪君子还真舍得下够本!

  孟廷昊将莫笙抱进马车,吩咐谨言快点赶马车回王府。万幸谨言准备充分,在孟廷昊发飙的时候提前离开,细致周到地在马车内备好了厚毛毯,衣裙还有小火炉,以及一碗姜汤。孟廷昊抱着莫笙帮她把姜汤喂进去,随着姜汤入肚,莫笙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温。莫笙一直靠在孟廷昊的怀里,觉得好像在占他便宜一样有些不自在,便支撑着直起了身。

  看到谨言准备的衣衫,在孟廷昊在跟前,肯定是不能换的。莫笙只好将毯子覆在了身上,然后靠近小火炉烘手。

  孟廷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莫笙:“那黑衣人你派人去追了没?”

  两人异口同声,打破寂静。

  孟廷昊见莫笙死里逃生,却完全和没事人一样,那憋了许久的火气又冒了头:“明明知道危险,为何不呆在一个安全些的地方?!”

  莫笙理所当然道:“我要引他们出手,自然要站在险地,再说他们又不知道我会水。”

  孟廷昊见莫笙不知反省,还强言辩驳,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你会水又为何会被折腾成那副样子?!”

  莫笙没想明白为何孟廷昊如此发问,愣愣道:“我怎么知道在水底竟还有个人特意逮我,我脑子活络,但也不是神机妙算啊。”

  孟廷昊暗火中烧,冷嘲热讽说道:“既然你也不是神算,你为何要将自己置于险地。简直就是蠢货!我是疯了才会答应和你结盟!”

  莫笙引以为傲的才智被贬低,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早在我身边安排暗卫,我没被及时救出,你应该问自己用人是否得当!!”

  孟廷昊眼睛被火气烧得有些通红,好脾气被莫笙怼地跑去爪哇国,只大声吼道:“暗卫都是男人轻易不能下水救你,否则毁你名节!要是我晚到一步,你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莫笙被孟廷昊的声音镇住,顺嘴模糊不清地反驳:“我就算死了和你……”

  又有什么关系?

  但后半句话莫笙无法说出口。她看到孟廷昊俊美的脸庞被怒气烧地通红,眼睛冒火地盯着她,而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沉重的呼吸响在了莫笙的耳边,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纵使莫笙再迟钝,似乎也感觉到了孟廷昊愤怒满盈的外表下,尖刻伤人的言辞后,怒其不争的语气里,其实隐约藏的是……担心。

  莫笙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把毛毯摁紧了些,克制自己不要乱想,转移话题随口抱怨:“我也是为了计划成功,再说,你为什么老对我发火?”

  孟廷昊瞪着莫笙,一点也不承认,又吼道:“我什么时候对你发火了?!”

  莫笙:“……”

  现在就是啊,大哥。

  莫笙和他对骂了一番,不敢再触孟廷昊的逆鳞,心想暗卫既然没有现身救她,必然去追那个黑衣人了,孟廷昊的属下不至于太菜,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至于那个推她下水的人,如此简单直白作弄人的法子,除了她那个“好妹妹”莫子娴,不作第二人想。

第三十四章 有美一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58 2019.10.07 12:01

  孟廷昊消完一通火气,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一直修身养性,情绪外露乃是大忌。孟廷昊想了想,自己觉得生气,可能是因为看到莫笙在水底,那种绝望的神情,让他想一次便觉得胸口烦闷。毕竟向她承诺过会保护她的,以后要给她训练一个女暗卫,否则以后还不知道她会折腾出什么?!

  回到王府,莫笙就被送进了卧房,苏小婵看到她发青的脸色又是伤心又焦急,原本是个遇事则慌的人这次却有条不紊地操持,安排人照料莫笙。为了让这次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孟廷昊早早就把孟少晟和孟少飞支开了,所有一切有惊无险地渡过。

  而时近傍晚,太子派人把孟廷昊想要的“交代”送了过来,一纸文书上写明了莫子娴只是一时玩闹,才让她的哥哥莫子良遣人捉弄了莫笙,并不是故意要伤及莫笙性命,而谢栖梧作为此次宴会的承办人,有监督不严之过,以后必然会严加管束下人,还请六王爷不要怪罪。

  不过寥寥百字,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对王妃“宠爱至极”的昊王爷是绝对不可能不追究的,收到文书不过半刻钟,便给刑部尚书孟绍靖发了一封信,斥责他教女不严,教子不当。听说莫子娴和莫子良当天被罚跪了三天的祠堂,还被勒令禁足一个月。孟廷昊在朝廷之上还参了刑部员郎中莫子良一本,斥责他身为朝廷刑部要员却无视法度,明知故犯,莫子良被贬黜为刑部主事,留任查看。而谢栖梧那方,无辜受牵连,也受到了六王爷一封语气严厉的问责信。

  这场自芳筵盛会燃起的火一直烧了半个月,本届天下女子向往的盛会只火了一个人——六王妃莫笙。让她成为众人口中谈资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绝美出尘的容颜,毕竟见到的人都觉得她只长得平平;不是因为她卓越非凡的才华,毕竟在碧玉阁的人都听过她作放浪轻浮的“淫诗”;也不是因为她高风亮节的德行,毕竟参加过盛会的女子都得知她的狂妄无礼。

  真正让人对她有议论不止的原因是,她竟能俘获雅正守礼,孟朝第一美男昊王爷的一片真心,让他为她如痴如醉,似颠若狂,为她不惜冒犯太子!可谓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真实写照,孟廷昊的此番作为伤了一众对他抱有幻想的闺中女子芳心,而更有甚者推测,那位将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不起眼的六王妃可能是狐狸精转世,专门于无形中摄人心魄。

  而这辈子也没想到能当上“狐狸精”的,集万千少女“宠爱”于一身的莫笙本人,这半个月却过得并不好!

  自从那天孟廷昊和她撕破脸之后,就完全放弃了雅正守礼翩翩君子的假象,对莫笙的态度要么冷淡,要么怒怼,莫笙在给孟少晟和孟少飞“授业”之余,还要忍受某人的怪脾气,着实有些心塞,连懒觉都没法好好睡了。

  为了防止自己和孟廷昊合作关系破裂,也为了改善自己日益下降的生活质量,同时也为了保住自己日上三竿的懒觉。莫笙在被王文山那个老头子照常拉去下围棋的时候,步步小心巧妙放水,终于和“屡败屡战”的王文山打成了平局。

  莫笙趁着王文山正高兴,谄媚又巧妙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王老今日如有神助,想必赢我指日可待。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王文山捋了一把胡须,笑呵呵道:“你说。”

  莫笙犹豫片刻后,慎重地说出口:“你知道为什么伪,王爷他为什么老看我不顺眼吗?”

  王文山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愣,反问道:“他看你不顺眼吗?”

  莫笙苦恼地点了点头。

  王文山眼神莫测地闪了闪,神神秘秘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件旧事,可说于你听一听……”

  王文上勾了勾手指头,莫笙倾身附耳过去,王文山低声耳语几句,莫笙不住地点头。

  原来如此啊!

  *****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卖了的孟廷昊此时正在京郊神秘的一间院子外落了脚,平日里他都是穿了一件墨色的深服,今天却极为不同,玉冠束发,浅蓝衣袍,灰色的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让他比往日更是俊美了几分,让守在宅院内的婢子,见着他都忍不住羞红了脸。

  孟廷昊惯常平稳的脚步,此时却带着些焦急。他是一个人骑马来这里的,并没有人跟着,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找他的,毕竟那件事闹得那么大,就算她再怎么心平气和、脱俗超然也不可能完全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虽是如此,但接到她的约见暗信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的雀跃和欢快。毕竟,与她单独相见,每年也不过两三次。

  一路琴声悠悠,一曲高山流水。

  孟廷昊走到那精致的雕花红木门前,而飞扬的琴声正是从此处流泄而出,孟廷昊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犹如片刻后才终于轻轻推开了门,带着丝小心翼翼。

  而在他进门的刹那,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你来了!”

  悠长清冷的女声,仿佛来自天边,响在了孟廷昊的耳畔。

  孟廷昊心一动,只低低地答了一声:“嗯。”

  一问一答,有着浓浓的默契,一个仿佛等待已久,一个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而至。

  这间屋子非常宽敞,并未做其他的摆设,只当中有一道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帐,将房间一分为二,而在帷帐之后,一位身形极为优美的女子对琴而坐,隐约能瞧见婀娜倩影,透过白色的帷幕似乎还能看见焚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整个屋子里都氤氲着檀木古朴苍远的淡香。

  孟廷昊见房间正中隔着方木小桌,上面有几样素淡的小菜还有一壶清酒,都是他喜爱的。孟廷昊古水无波的脸上泛起浅淡的笑意,施施然在方木小桌旁坐下,自倒自饮了一杯好酒,朗声赞道:“好酒。”

  帷帐后面,仿佛是响应孟廷昊的话似的,流泄出一串欢快的琴声。

  孟廷昊一边不徐不疾地用餐,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与莫笙只是演戏,让太子一党放松警惕,为下一步夺取兵符做准备。”

  琴声蓦然停住,女子似嗔似恼的声音传来:“你说这个做什么?”

  孟廷昊低低而笑,笑声好似从胸腔中发出,低沉迷人:“让你安心。”

  女子确似真的恼了,帷幕后的身影站了起来,冷声骂道:“你若是说这些,那我可就走了!”

  孟廷昊一急,马上站起身,却又不敢破坏约定闯入帷幕内,只抓着随风而起的帷幕,好像这样就能抓紧那个好不容易才见一次的人:“等等!”

第三十五章 夜半对谈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86 2019.10.08 12:18

  那边的身影顿住了脚步,孟廷昊吊起的心也随之落了下来。

  孟廷昊收敛了笑容,面容凝重认真:“当年母妃离世,我去突厥为质三年,归来只是个身体羸弱不堪重用的皇子,少晟和少飞也因此被人随意欺负。是你一直暗中助我,让我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可以同太子相抗。”

  女子低了头,只静静听着。

  孟廷昊继续说道:“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明白。对于过去的,廷昊铭记于心,永不相忘。而你我的约定,我也一定会为你达成。中间不管发生什么,我与任何女子的纠葛不过都是过往云烟。待我事成,你,会是我孟廷昊唯一的——后。”

  女子听到孟廷昊斩钉截铁的许诺,隐隐有些触动,低低叹了一声,回身朝着孟廷昊福身一礼,便转身消失在帷幕之后。

  见女子离去,孟廷昊紧紧抓着帷幕的手也松了下来。

  他端坐回到方木小桌旁,拿起酒壶,一倾,透明的清酒如瀑流泄而下。

  杯子满了之后,堪堪停住,不多不少正好。

  孟廷昊仿佛带着某种决心似的,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而那不知名的情绪也随着那杯酒藏入肚腹,尽然消逝。

  孟廷昊起身果断地离开这间屋子,屋子陷入一片寂静,夜风随之而起,白色的帷帐翻飞舞动着,古琴桌上的檀木香也燃至了尾声,随风而灭。

  只余那似有若无的花香,在空气中悄然浮动,昭示着此地曾有人来过。

  ******

  墨竹轩内,一盏摇曳的烛火,在候人归来。

  本该睡得呼呼作响的莫笙此时却在辗转反侧,但不是她不想睡,她心里揣着一件事情,便动来动去阻止自己汹涌的睡意。莫笙一边让自己艰难地保持清醒,一边在心里咒骂孟廷昊,按往常的时间,他早早就该回来了。

  以前不等他的时候他都准时,难得等他一次他居然正好晚归。

  他是不是就和她八字犯冲啊?!

  莫笙一阵无奈,从被窝里抽出身,用两个手指头牵起她耷拉下来的眼皮。

  孟廷昊一回来便看到这一幕,灰眸挑起,毒舌发作:“哦,这是在练斗鸡眼还是青光眼?!”

  莫笙被刺了一下,瞬间清醒,狠狠瞪向孟廷昊:“杀人眼!”

  孟廷昊无视莫笙的挑衅,径直褪下蓝色外袍,莫笙的狗鼻子灵似乎闻到一股檀香气味,还有另一种似乎有点熟悉的香味,但那气味实在太淡薄了,仿佛只是莫笙刹那的幻觉。莫笙愣神的当口,孟廷昊安然在床侧睡下,闭上了眼睛。

  莫笙缩回了被窝,犹豫了一下,便自顾自地将揣了半夜的话倒出:“老家伙……就是我师父,他虽然在外名气很大,但其实是个挺不靠谱的人,喜欢喝酒讨厌麻烦,只要有事就喜欢甩给他的弟子。”

  也不知道莫笙想到什么,眼睛亮亮的,孟廷昊静静的,仍旧是闭目而眠的样子。

  “大师兄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与其说是收,不如说是捡,因为庶出的大师兄是被当家主母赶出来的,沦落街头,当时老家伙正混迹在乞丐群里体验生活,大师兄那个单纯的傻孩子把拼死抢到的馒头递给了老家伙,老家伙才收下他当弟子。”

  “第二个便是我了,但我和大师兄不一样,我是他们路过的时候被大师兄捡回去的,老家伙当时瞧都不瞧我一眼,还是大师兄求着才让他留下的我。对我完全是极尽刻薄,但凡我想要什么,必须将他说的东西倒背如流才行,我只要拒绝,他就会讥讽摧残我的精神,而我又是个好胜的性子,当然不能让他那个老不死得逞,每每都要与他较劲到底!”

  “小师弟就更搞笑了,老家伙虽然文武皆通,但大师兄偏只爱学他的医术,我本身又喜欢躲懒但凡能动口绝对不会动手,三个人浪迹江湖,必然会有人欺负,只能老家伙自己动手打跑。老家伙对我和大师兄如此不禁用失望透顶,便去奴隶市场买下了小师弟,小师弟那时被打地很惨,老家伙教他练武的时候,他就没夜没日的练,两年后就成了无人敢惹的小霸王。也因为有他,我们师徒四人才能冒险,柔然,长狄,突厥还有一些边界小族都去晃荡。”

  莫笙想起当时师徒四人插科打诨的时光,便眼含笑意,不过她的笑容在看到孟廷昊沉睡的脸的时候僵住了。

  不会吧,我好不容易把话攒齐了,他居然睡着了!!

  莫笙气不过,动手想将孟廷昊弄醒,手快要触及孟廷昊的时候。

  “你为何今日突然要对我说这些?”

  莫笙听到孟廷昊清冷疑惑的声音,手缩了回去,解释道:“我只想告诉你,老家伙收徒完全没有道理,一切随心,你不用放在心上!”

  孟廷昊觉得有些奇怪,睁开眼,转头重复了一句:“我不用放在心上?”

  莫笙见孟廷昊还是没听明白,便急着转头解释,见孟廷昊俊美的脸突然近在咫尺,心猛然一跳。

  烛火早已在孟廷昊躺下的时候被吹灭,黑暗之中四目相对,他们都只瞧见对方眼中倒影的自己面孔,一瞬间都有些慌乱无措,而这种情绪对心思深沉的他们二人而言都是罕见的,他们看似不同其实相似,都带着面具在这个世上活着,和周围的人保持着一种疏离。

  莫笙的面具是玩世不恭,而孟廷昊的面具是温谦有礼。

  某种诡异的气氛陡然而起,两人反应过来,都不约而同地侧头去瞧床顶。

  寂静片刻后,莫笙率先打破沉默,哈哈笑道:“今日我同王老下棋,听说你幼年曾想拜璇玑老人为师,却屡次被拒绝,对自己的资质一度产生怀疑。我猜你老看我不顺眼,约莫是嫉妒我是璇玑老人的徒弟。所以对你解释一下,他不收你绝对和你本人无关,你也不需要对我有什么耿耿……”

  孟廷昊直接打断莫笙,声音平稳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莫笙:“……”

  握草,我招你惹你了!!!

  过了一会儿,孟廷昊浅淡的声音响起:“你师父被尊称天下第一谋士,不会无缘无故做没有道理的事情。你知道你师父本名叫什么吗?”

  莫笙一时摸不着头脑,老家伙从未提过他的本名:“叫什么?”

  孟廷昊:“石清玄。”

  莫笙:“那又怎么样?”

  孟廷昊的灰眸凝起:“我母妃在世的时候,曾和一位故友交谈,我偶然经过听了一耳朵。内容和你的生母沈嫣有关,意思大约是如果当初石清玄没有顾忌师徒身份和沈嫣在一起,或许沈嫣就不会嫁给莫绍靖了。”

  莫笙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下子从床上惊起:“你的意思是,老家伙和我母亲不仅是师徒,他们还……”

第三十六章 远郊围猎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53 2019.10.09 12:18

  孟廷昊看了莫笙一眼,点点头:“他们的关系比较隐秘,也仅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并且后来因为两人年纪和身份相差太大一度被视为禁忌,而关于璇玑老人的史料都是他的崇拜者所撰写,为了保护璇玑老人在学士文人心中的形象一律选择隐而不谈,渐渐无人所知了。”

  莫笙反应了一会,才缓缓答道:“你的意思是,老家伙收我为徒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

  孟廷昊用看白痴的眼睛看向莫笙:“不仅如此,你师兄弟的身份应该也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是当局者迷。”

  莫笙如同死尸一样大咧咧躺回床上,心想,如果是如此,那当年师父和师兄应该也不是偶然路过,师父了解师兄的性子,绝不可能见死不救,如果师父不想留我,谁求也没有用。这样说来,师父的那些为难和教导,应该也是有意为之了。

  师父还真是不容易让人看透啊!

  孟廷昊瞧莫笙接受这么大的信息,整个人便得怔怔愣愣的,唇角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笑。

  孟廷昊想起今日收到暗卫的回禀,反正莫笙现在是睡不着了,便索性一并告知:“那天暗杀你的嫌疑人暗卫跟了他十天,他等风波平静之后,偷偷进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李睿!

  莫笙咽了咽口水,刚被爆击的大脑已经能接受这个消息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命,他之前不是还……”

  等下,烟儿,嫣儿,难道当时口中念叨的人是沈嫣?!!

  他和莫绍靖一样倾心于母亲,所以憎恨导致母亲难产而死的我?!

  乖乖,这一下就说通了,为什么他刚甩了十八姨太就向我求爱,可能就是我和母亲有几分相像!记得那时候小婵也说过,那个名叫青烟的女子眼睛同我相似。

  孟廷昊见莫笙口中不住地嘟囔,又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警惕莫笙最后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李睿?!”

  莫笙想到那次偷溜出去,不敢让孟廷昊知晓,也不想同孟廷昊解释其中猜测,只含糊道:“没见过,我从没见过他”

  孟廷昊审视着莫笙:“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莫笙故意瞪起了眼,张冠李戴:“他为什么杀我你不清楚?!不就是担心莫氏和你联合对付他和太子呗。你看我因为你生命屡次受到威胁,你可要信守我们的约定,保全我的性命。”

  被莫笙劈头盖脑地追责,孟廷昊虽觉得其中有他不清楚的猫腻,心里也承认莫笙说得有几分对,但口中却讽刺道:“你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你这样百足之虫,我就算不保护,你也能活得顺顺利利。”

  莫笙见掩饰过去,也不跟孟廷昊争辩“她到底是不是个祸害”这个话题,只翻转身准备睡下,今天接受得消息太多了,莫笙也觉得脑子太累,有些困倦。隐隐约约中,似乎听到孟廷昊小声嘀咕了句“女暗卫在你那次落水之后就安排好了,没到你死的时候就不会让你死。”

  沉睡的莫笙在心里怼回了一句,那到我要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就随便我死了?!

  这句话孟廷昊没有听到,自然也就没法回答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快入夏。

  朝堂之上,皇帝果不其然宣布一周之后去都城平阳的远郊进行围猎,而围猎的胜负将决定另外半块兵符的归属,具体的规则和评定标准将会在围猎之时公布。此举一是给堂下所有人提个醒,朝廷的势力格局将会有新的变化;而是给个警告,规则将在当场发布,谁也不能玩儿其他的猫腻,只得真刀真枪地来。

  兵权乃重中之重,各方都会虎视眈眈等着插上一脚,这个消息无疑像是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王都内,霎时透着一股风起云涌、山雨欲来的意味。

  ******

  昊王府暗室之内,全员到齐。

  孟廷昊端坐正中,莫笙坐在右下方为首的位置上,百无聊赖的样子。左下方的王文山捋着长须,若有所思。孟少晟这个活跃分子,眼神内充满期待。而至于兵部尚书成谦和大理寺卿曹德望,是一如既往地苦大仇深。

  照常是孟少晟率先开口:“这次围猎之争,父皇虽然神秘兮兮没有讲出竞争的法子。但兵符所属事关重大,所以围猎的形式可能有改变,但本质不会变。”

  王文山眼神一闪,又看了看莫笙,目光中透着笑意。

  孟廷昊也放下了茶盏,灰眸落在了孟少晟身上:“继续说。”

  孟少晟得了鼓励,高兴地放大了声音:“兵符象征着兵权,也就是将军统帅三军,调动军队的权利,自然要会交给一个才智,武功,胆魄皆超群的人。所以不论形式如何,围猎也必然是考校这些方面。”

  孟廷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点点头:“不错。”

  孟少晟难得被孟廷昊称赞,心下高兴,孔雀摆尾炫耀似的看向了莫笙,谁知莫笙却像是没听到,眼神涣散不知道飘到那里了,孟少晟雀跃的心情还未来得及升上天,就被莫笙的无视冷冷地拍回了地面上。

  莫笙突然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围猎的猎物你们知道有哪些吗?”刚孟少晟提到的她也有想到,但是那样空泛的结论对于在兵权之争中占取先机并无用处。不过,既然考查内容一致,那究竟会用何种形式呢?是猎取最多的猎物获胜,还是猎取最凶悍的猎物获胜?

  不、不!不可能会如此简单,皇帝肯定会做万全准备,应该要先抓住皇帝考核方式的蛛丝马迹!!

  孟廷昊听到这个问题,猜到莫笙想做什么,便眼神示意成谦。

  成谦朝着莫笙一拱手,便将线人打探出的消息道出:“陛下命令武骑常侍驱赶了围场的猎物。而后有命令他们往围场内投入虎狮各一百头,狼豹各一百头,其余普通飞鸟走禽五百余头。还有……”

  成谦的声音略有些犹豫地顿住,莫笙正仔细听着,追问道:“还有什么?”

  成谦有些匪夷所思地开口道:“还有由五百名将士前往深山猎取的狡灵狐一只。”

  孟少晟略略有些吃惊:“狡灵狐,嗅觉极为灵敏,是野狐中最为狡诈的品种,几乎无人可以猎取,父皇遣五百名将士去擒拿,还真是下了血本?但父皇为何偏要这精怪的小东西呢?”

  孟廷昊、王文山凝神思索。

第三十七章 抽丝剥茧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35 2019.10.10 12:41

  莫笙面上也是难得认真,脑子转得飞快。

  一只狡灵狐,一百头虎豹,一百头狼豺,还有其余五百头普通走兽飞禽?

  一,两百,两百,五百……

  这么明确的数字意味着什么呢?

  成谦随后补充了一个小细节:“另外,陛下还吩咐尚衣局的人准备了四色彩带。但具体用途倒是不曾说过。”

  四色彩带?!!!

  四种猎物,四色彩带!很明显其中有对应关系,如果皇帝要通过某种方式挑选出一位有能耐掌握兵符之人,这个人或者团队必须拥有超凡的胆魄、缜密的判断、无敌的勇猛以及高度统一的协作在复杂的境地内做出最优的决定。狡灵狐最为狡诈,虎豹最为勇猛,狼豺最为团结,而其余飞禽走兽类同士兵小卒。

  猎取狡灵狐肯定和猎取虎豹不一样!而猎取豺狼和猎取普通飞禽肯定也不同!

  一,两百,两百,五百……

  狡灵狐,虎豹,狼豺,普通走兽飞禽……

  最复杂的选择,最优的判断……

  电光火石之间,这些庞杂的信息汇聚成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在莫笙的脑海。

  孟廷昊等人见莫笙长久沉静不说话,便静静等着,只见她眼神突然一亮,似乎相通了什么,猜到她可能窥见其中蹊跷,不由得有些紧张和期待。

  莫笙的嘴角邪邪上挑,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原来如此……”

  另一边的护国大将军府,大将军李睿、太子孟承乾、九王爷孟隆和、十王爷孟康也在一处,听得下属将同样的讯息道出,太子等人都是一脸懵逼,搞不清皇帝折腾那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太子从未深入琢磨过除谢栖梧以外之人的心思,毕竟有李睿这个手持半块兵符的舅舅做后盾,李皇后又全心替他操持,他一向不用费多大心思。

  太子只微微笑道:“这次围猎,我们倒是不用太过在意,毕竟那半块兵符不管给谁,都动摇不了我们。”

  李睿眼神冷厉,当下便骂了回去:“你懂什么,手握半块兵符可调动边疆十万兵马!如果被孟廷昊拿了去,他便可以同我们分庭抗礼!”

  李睿对待太子一向严苛,对其规束时从不将他的太子尊位放在眼里,虽然太子从小习以为常,但当着九王爷和十王爷这两个弟弟的面被训斥,脸上难免挂不住,难堪压在了心口,低了头也不再言语。

  见气氛僵硬,九王爷孟隆和便给太子帮腔,遂笑说:“大将军严重了,如今谁不知那孟廷昊变了性子迷恋上那个乡野蠢妇,竟还为了她不知天高地厚顶撞太子,折辱栖梧姐姐。如此拎不清权重要害,哪里可以同我们太子哥哥相提并论,是吧,十弟!”

  孟隆和朝着孟康使了个眼色,孟康也附和着说道:“就是就是,再说父皇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和工部崔尚书一起解决了流民安置问题,父皇也不过就是嘴上提了一句,连赏赐都没有。他必然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孟隆和和孟康是同为身份低微的嘉贵人所出,但嘉贵人身体不好,这两位皇子便养在了李皇后的膝下,同太子一起长大,为太子马首是瞻,同声同气。但一个喜爱玩闹,一个心思浅薄,好在对太子忠心不二,关键时候倒也能派上用场,成为将军和太子数次剑拔弩张的缓冲剂。

  李睿听罢,对太子怒气已去了六七分,桃花眼眯成一线,内含精光:“只怕没这么简单……”

  李睿把刚才暗卫禀告的话在心中琢磨了几圈,幼年战场厮杀给了他足够的敏锐,很快便明白了皇帝的打算,不由得一笑:“皇上这次,还真是煞费苦心!”

  太子、孟隆和和孟康等人面面相觑,听不懂李睿的话。不过既然李睿想通了,他们也无需操心,大将军未雨绸缪定能让太子在此次围猎中拔得头筹!!

  ******

  五月初五,大孟朝远郊围猎正式开始。护国大将军李睿开路,皇辇居中,太子孟承乾随后,其余皇子皆同行,朝中世家大族的公子殿后,旌旗飘飘,金甲奕奕,声势浩大的队伍从平阳街走过,一路百姓山呼海啸,跪拜朝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朝威严,尽得彰显。

  然而这大气恢弘的氛围很快就被一阵女子的欢呼尖叫声打断,在第五辆马车上打瞌睡的莫笙也跟着被惊醒。

  莫笙见苏小婵一脸小激动地掀起窗帘一角盯着外面看,狐疑道:“怎么啦?”

  苏小婵回头看了如同雕塑、闭目养神的孟廷昊一眼,压抑着兴奋,朝着莫笙低声道:“刚才一群姑娘朝着李大将军抛红丝绢呢。”

  莫笙瞬间来了兴趣,起身掀开了窗帘,虽然人影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并不妨碍她看到那为首的李将军身披甲胄,器宇轩昂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群眼含秋波的姑娘,站在大街上,墙楼上含羞带怯地瞅着大将军,而他将挂在身上略显滑稽的红丝绢拿到手上,邪魅地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轻浮撩人,随后松开了手,那红丝绢便随风而去。

  那一刻,莫笙似乎听到了很多姑娘齐齐的抽气声。

  莫笙笑嘻嘻地回过头,一脸八卦地问苏小婵:“我倒是不知道风流多情的李将军,竟还是个颠倒众生的人物?”

  苏小婵又瞧了一眼孟廷昊,见他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便放心大胆地凑到莫笙耳边小声道:“王妃你不知道,虽说咱们王爷模样在京内数一数二,但李将军却因为潇洒风流的性格而更受欢迎。都说,让王爷瞧一眼,女子们会觉得高不可攀,可让李将军瞧一眼,却觉得心猿意马。”

  一句话总结,李睿比孟廷昊会撩!

  莫笙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毒舌又阴阳怪气的孟廷昊还有笑意融融,深情款款的李睿,很快就把李睿暗杀自己的事抛在脑后,而是不住地点头,唏嘘道:“确实,女人对男人的判断果然很精准啊。”

  说完,孟廷昊紧闭的眼皮不着痕迹地跳了跳。

  西北远郊,距离王都平阳五百里,地域空旷,有丛林,深湖,还有低洼的草原,视野开阔,天高云低。武骑常侍们提前在此地围了一层高高的栅栏,上面曲曲折折地缠了几圈铁丝,确保猎物不会逃出这方圆十里。

  天朝队伍奔波劳碌了一整天,才在夕阳落下之前赶到了远郊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安营扎寨。但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考虑到大伙儿劳累需要休息的心情,而是兴致勃勃地拿了一棵夜明珠做彩头让在场的儿郎们进行一场射箭比试,作为明日围猎的热身赛。

第三十八章 小试牛刀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97 2019.10.11 12:16

  皇帝一声令下,武骑常侍的效率很高,草地中央内圈插了无数支箭靶,以红绸为界围出了一圈两米宽的圆形跑道。

  规则也十分简单粗暴:绕场一周,中靶多者胜出!

  皇上兴致很高,也意在与民同乐,便传话下去,不讲究身份品阶,有兴趣的皆可上去比试。在场的王宫皇子、大族世子等纷纷跃跃欲试,望想一展风采。随行的女眷有些是活泼的内宅夫人,也有谢栖梧、莫子娴等世家贵女,另有婢女仆妇若干,这时也随了皇上的心意,毫不扭捏地绕场观看,这无疑激发了在场男人们的好胜心,总要在这场比拼中露上一手,才不丢面子。

  莫笙其实是想偷偷溜回营帐,好好补觉。但是碍于她现在“宠妃”的声名在外,总要和孟廷昊待在一处在众人面前你侬我侬,散播狗粮,才不至于引人怀疑。不过渐渐地,看这比赛也瞧出一些兴味来,那些儿郎们脚踏飞马,英姿飒爽,也不失为一道好风景。皇帝看了片刻后便主动离席,让场上比试的人更少了拘束。

  莫笙一开始还端着,没片刻便忘了形,每每看到唇红齿白、郎朗若风的少年出场时,便忍不住同苏小婵相视一笑,见少年表现优异目光也亮了几分,手撑在外围的杆子上,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站在她们身边的孟少晟见不得她们这幅花痴样子,便嫌弃道:“就这样的花把式也值得你们津津乐道,没见过世面。”

  莫笙和苏小婵异口同声:“有本事你上啊!”

  孟少晟转头瞧了瞧面色平静的孟廷昊,孟廷昊眼睛看着比赛场地,口中却道:“明日正式围猎,今日需积蓄体力。”

  孟少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打消自己出风头的念头。

  “哇哦哦!!”

  “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威武!!”

  阵阵欢呼惊叫,又将四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比赛场地那边,李睿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面带盈盈笑意,桃花眼飞出无边柔情,而手握弓箭刚硬之气破空而出。他大喝一声,傲然而奔,每次都手持三箭,支支凌厉如风,命中靶心!

  不过瞬息,便绕场一周,他拉住缰绳,骏马踏蹄高扬半空。夕阳晚霞照耀下,他镌刻如刀削的眉目,如同战神临世。大孟朝护国大将军的风采,无人能出其右。场外掌声阵阵,心悦诚服。

  莫笙目光坦荡地欣赏在场中耀眼夺目的男人,喃喃自语道:“果真是个潇洒肆意,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孟廷昊听到这句话,一股烦闷之气堵上心口,他本想忽视那种异样的情绪,可莫笙的话像是咒语一样反复回响在他的耳边,而那烦闷之气也愈演愈烈,难以平息。

  “呵。”

  莫笙忽得听到耳边一声轻微的冷笑,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猛不丁对上了孟廷昊似讥、似讽、似笑、似怒的眼神,让她的心又是不听话地一颤,莫名还有些心虚。

  孟廷昊也不说话,转身便走,莫笙一阵莫名其妙,话已经先于脑子脱口而出:“你去哪儿啊?”

  孟廷昊也不回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乡野女子眼睛不好使,需要个夜明珠照明。”

  孟少晟听出孟廷昊这句话的意思,瞬间眉飞色舞,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半路上还不忘回头冲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莫笙和苏小婵她们做鬼脸。

  “乡野女子,少见多怪!”

  很快,莫笙就在场地出发点周围瞧见刚转身离开的男人。

  孟廷昊刚一出场,便吸引了在场女眷的目光,他的目光清冷高远,面容如同刀斧造就,那是夺天地造化的俊美。以往他刻意收敛他的锋芒,而如今他肆意释放他深厚的气场,那时长年累月祭奠在一个人身上的光华如夜昙花一眼瞬间绽放,美得让人有些心惊胆战。他一夹马腹,黑马铁蹄飞奔,而他的如绸缎似的长发飞扬而起,箭无虚发,那闪电般快速变幻的速度,如同连绵不断的箭雨,根根钉在了红色的靶心上。

  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潇洒好看,还带着猎猎耀眼的锋芒!

  莫笙看呆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只听见心脏不停地咚咚作响,而脸上的热潮泛滥,她忽然无法直视那个在场中的男人,仓促地近乎慌乱的低下了头。

  男色惑人,男色惑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莫笙抽风一样默念心经。而孟廷昊隔着远远的场地,眼睛在鸦雀无声的人群间漂荡了几圈,才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莫笙身上。但他没有见到那意料之中的惊艳眼神,而是见莫笙像个神经病一样把手搭在杆子上,低头不知道在嘀嘀咕咕。

  孟廷昊心里一阵恼火,那个女人她在干什么?!

  孟廷昊翻身下马,按照原路返回,路上遇到的目光无不惊叹敬佩,毕竟他很少出手,知道他箭术的人少之又少。孟廷昊像往常一样无视地淡然走过,而人们也自动自发地给他让了一条路,偏偏在他快要走近莫笙的时候,莫子娴和几个闺中女子大着胆子挡在了他的面前。

  莫子娴瞧着刚才在场上飞扬肆意的人,似乎又看到了当面那个对她温柔照顾,开朗阳光的少年。一下便拉了几个相熟的姑娘,由着心站到了孟廷昊的面前。

  莫子娴略有些紧张,平常大胆活泼的姑娘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昊哥哥,你的箭术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的。”

  或许是因为这声音太小心翼翼,或许是这个姑娘的表情太真挚。

  孟廷昊一时也不好冷声让她们走开,只淡淡道:“过奖。”

  而这一声答话无疑给了莫子娴极大的鼓励,只见她又故态萌发,娇声道:“昊哥哥,我亲手做了些糕点,我稍后拿了给你尝尝好不好?”

  孟廷昊耐着性子,委婉地拒绝。而眼睛一直落在不远处莫笙的身上。莫笙一阵心浮气躁缓过去了之后,忽然感觉一道针扎似的目光恨恨地盯着自己。她抬头便见到被众女女子包围不得脱身的孟廷昊,眼神充满威胁地看着她。

  快来救我!

  莫笙愣了愣,有什么好救的?!

  孟廷昊额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恨不能冲上去把迟钝的莫笙骂醒。

  可能是孟廷昊眼神的威胁性太强,莫笙猛然反应过来,对了,现在她的身份是他的“宠妃”,哪有心上人被其他女子纠缠而自己视若无睹的道理?!

  莫笙找到了理由,给自己壮好了胆,便提起裙摆杀了上去!

第三十九章 兵符之争(一)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64 2019.10.12 12:54

  莫子娴将装了糕饼的小盒,欢喜地递到孟廷昊跟前。

  “糕点是我用桃花做的,最是新鲜可口……”

  “请让一让!”

  莫笙打断了莫子娴的絮叨,上前便抱住了孟廷昊的胳膊,十分矫揉造作地捏着嗓子喊道:“昊郎,你怎么还在这儿,让妾身好等啊!”

  孟廷昊顺手搂住了莫笙的腰,面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凑到莫笙的耳边咬牙切齿:“王妃还记得来找我,真是让我欣慰。”

  温热的呼吸打在莫笙的耳朵上,莫笙刚平复的心跳,又如擂鼓一样阵阵作响。忽然她觉得苏小婵今天的话说错了,他哪里不比李睿撩人,他是不愿意罢了。如果他刻意要撩拨一个人,想比李睿反而……过之而无不及。莫笙觉得孟廷昊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缠在她的腰间,她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更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过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了,她和孟廷昊两情缱绻的画面已经深深地刺伤了莫子娴,莫子娴没忍耐片刻,便拔腿哭着跑开了,而那随她而来三两位的女子也一同追着她离开了。

  孟廷昊抱着莫笙朝前走,面上脉脉含情,语气却是冷冷地:“你刚才看见为什么反应那么长时间才赶过来?”

  秋后算账了!

  莫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嬉笑道:“那不是看王爷您好不容易露一小手,让您享受享受众星捧月吗?”

  孟廷昊肯定不信莫笙的鬼话,也没再计较下去。现在也比试完了,该做的戏也做了,索性半搂着莫笙去营帐,莫笙不想和孟廷昊两个人共处一室,便张望着,朝仍站在原地观战的苏小婵求救:“小婵,小婵,回去啦!”

  可苏小婵却是愣愣的没有回声,莫笙侧头看场中孟少晟那个臭小子正在显摆倒挂射箭,一下心明神了。

  苏小婵反应过来刚才王妃好像在叫自己,回头便对上莫笙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小婵脸一红,连忙跑上前去。

  莫笙拼命忽略孟廷昊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蹄子,便打趣苏小婵:“刚才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

  苏小婵拼命摇头否认:“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话虽如此,但她那羞红的脸已经将她藏在心底的少女心事暴露无遗。

  莫笙笑了笑,也不再调戏苏小婵了,三个人便一起走回了营帐。

  当夜,孟廷昊和莫笙用完晚饭之后,侍卫便将孟廷昊下午赢得的夜明珠送了过来。虽然行程仓促,但营帐内布置分外齐全,供休憩的软塌,屏风还有其他各种用具都很完备,但因为怕烛火燃着了帐篷,所以除了圣帐之外,每个帐篷紧靠一盏烛光照明,因此着天一暗下来,帐篷里除了那烛光普照的一圈,其余便阴暗昏沉。所以,孟廷昊拿着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进帐篷的时候,莫笙的狗眼确实快被闪瞎了。

  孟廷昊将夜明珠随手抛给了莫笙,莫笙心惊胆战地接了下来。

  触手温滑,流光熠熠,一看就是罕见的宝贝。

  莫笙面上带笑,如同小财迷打量着夜明珠:“这颗夜明珠品质上乘,够我吃一辈子的东坡肘子了!”

  孟廷昊:“……”

  莫笙将夜明珠搁在了桌面上,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随手抛给孟廷昊:“诺,礼尚往来,这是我给你的回礼。”

  孟廷昊手握着温热的小锦囊,难得没有毒舌:“这是什么?”

  莫笙眼睛眨了眨,神情在夜明珠的蓝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当然是我的……锦囊妙计。切记,只有围猎截止的时候才可以打开来看。”

  孟廷昊灰眸凝在莫笙的脸上,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锦囊塞进了胸口。

  ******

  天刚蒙蒙亮,营帐外吹起了晨起的号角声。

  众人知道皇上必然有重要的事情宣布,也不敢耽误。都在皇帝到来之前,收拾齐整在已经安置好木椅的草地坐下,周围彩绸飘飘,而当中高台之上,一片明黄依仗,在场之人全部噤声,苍穹之上几只雄鹰在无声盘旋。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挟贵妃一同缓缓站在高台之上,朝座下一挥手。

  “众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坐定,皇帝在明黄锦缎铺就的简陋龙椅上落座,而贵妃则在低于他一个台阶的嫣红檀木椅上坐定。

  皇帝缓缓笑道:“今我大孟朝富足鼎盛,众位爱卿功不可没。大孟太平安定,护国大将军李睿居功至伟。我朝能人辈出,今要为另外半块虎符择一明主,佑我大孟,千秋万代!”

  堂下众人皆躬身附和:“陛下英明!”

  皇帝朝随侍的老太监德全示意,德全摊开明黄圣旨,用尖细的嗓子宣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为半块兵符择主,在场皇子将领皆可参与,猎物有三等:一等狡灵狐一只,二等狮豹各一百,三等狼豺各一百,其余四等走兽飞禽五百。对应红、绿、黄、蓝四色绸,红抵万蓝,绿抵千蓝,黄抵百蓝。可四人成组,截止日落时分,总蓝绸数最高者,即可拥有半块半符,号令三军!”

  意思就是猎取灵狐可以得到一万条蓝绸,猎取虎豹可以得到一千条蓝绸,而猎取狼豺可以得到一百条蓝绸。

  孟廷昊、孟少晟、曹德望还有成谦听到这在密室时与莫笙口中一字不差的话,纵然有心里准备,也不由得被莫笙的神机妙算震惊。云梦山璇玑老人的弟子就有如此惊人的才谋,那“天下第一谋士”璇玑老人恐怕是多智近乎妖了。

  这个规则看似复杂,其实落实起来就是选择问题。

  你是要冒险去猎取灵狐获得万条蓝绸取得绝对性优势,还是保险起见猎取其余二三等猎物以数目取胜呢?

  猎取灵狐十有八九一无所得,猎取虎豹消耗人力经历,猎取狼豺又需要全体配合非一人能敌,但如果只是猎取普通的飞禽走兽又必输无疑。如此这般,判断、权衡、调度、配合缺一不可,能想出这种法子为兵符则主的皇帝陛下,或许才是真正的高手中的高手。

第四十章 兵符之争(二)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06 2019.10.13 11:47

  很快在场之人就组出了数支队伍。

  太子一组,有太子,李睿,九王爷和十王爷。

  六王爷一组,有六王爷,八王爷,曹德望和成谦。

  莫氏一组,有莫绍靖,莫子良,莫子谦还有护卫统领薛士林。

  谢氏一组,有谢氏族长谢悯生,及三位谢氏子弟。

  而至于其他队伍,都不值一提,难成气候。

  各组队伍沐浴着晨曦的阳光纷纷出发,站在营帐门口扮演“依依不舍的宠妃”角色的莫笙脸上笑意丛生。

  我能猜到的事情,以李睿的聪明才智必然也能猜到,莫氏虽然子孙不争气,但莫绍靖那把老骨头想必也看得清清楚楚,谢氏祖上经商,精明通透应该也猜得七七八八。

  因此这场兵权之争,获胜者将会在这四组产生。莫氏和谢氏在朝中早有根基,对于兵符渴求不如太子和孟廷昊,所以应该会放弃狡灵狐,而重点猎取二三四等猎物,稳中求胜;但太子和孟廷昊就不一样了,狡灵狐若被对方得到,必输无疑。因而他们必会去争那狡灵狐,险中求胜!

  莫笙看着孟廷昊的背影渐渐远去,嘴角微弯,暗想他要是打开锦囊,知道真相,会不会一口老血喷出来?

  而孟廷昊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回头朝营帐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隔着无数颗人头遥遥相对,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莫笙心中不由得一激灵,他是不是已经猜到她真正的谋划?

  莫笙皱眉思索了片刻,自觉不太可能,便索性打着哈欠回了营帐,昨日一路颠簸,今日又赶集似得早起,她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便让苏小婵在屋内看着,她径直躺上了软塌,蒙头大睡起来。

  ******

  按照当日在暗室之内大家商讨的结果,根据每人善武的情况分配,由孟廷昊冒险去猎取狡灵狐,而孟少晟和成谦配合尽可能多地猎取虎豹和狼豺,大理寺卿曹德望则负责猎取普通走兽飞禽,冲量为主。因为莫笙在之前猜出了皇帝的安排,所以这几人也事先对自己负责猎取的猎物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筹划,只要孟廷昊能够猎取到狡灵狐,那兵符就唾手可得。

  于是,孟廷昊一进入围猎场地并没有着急猎取猎物,而是观察地形地势,寻找狡灵狐可能的藏身之处。狡灵狐生性狡猾,毛色棕灰,同丛林颜色类似,轻易不肯出没在湖边和荒地上,并且速度极快,迅如闪电。不过这种难见踪迹的小动物有个古怪的癖好,那就是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就忍不住撒一泡尿,证明自己到此一游,非常嚣张可恶。那尿液味道有些一言难尽,三米范围之内没有动物愿意靠近。

  其实这个癖好如果是在远山丛林,倒也没有什么。毕竟在远山之内带有奇怪气味的植物和动物多不胜数,就算是最老练的猎人也无法从千奇百怪的气味中辨别出哪一缕是狡灵狐留下来的,毕竟没谁愿意闲着没事去闻尿味。

  不过,在这决定兵符归属,经过精心设计的围猎场。这个无关紧要的小癖好就近乎致命了。因为这个围猎场地动植物普通,并且被塞了央央一大群的虎豹豺狼,飞禽走兽。因此,只要是这些动物刻意避开,不愿靠近的地方,必然有狡灵狐“到此一游”。

  对于狡灵狐而言,这是个新鲜的地方,那只误以为是被人类请来“观光”的傻狐狸,肯定游上蹿下,在这围猎场并不大的丛林里处处留尿,丝毫不知杀机将至!

  孟廷昊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地方,几只野鸡走进伴着几朵野花的小丛林,却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转身丧气地退开。孟廷昊心念一动,夹动黑马的腹部,朝着小丛林靠近。果然,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袭来,黑马抗拒着死也不肯上前。孟廷昊瞧见那小丛林上湿漉漉地一块,似乎还冒着丝丝热气,孟廷昊心中一喜,狡灵狐在此处停留过,并且并未走远!

  孟廷昊凝神朝四周探望,乔木繁茂高大,渐渐升起的太阳一股脑地将阳光投下,穿过翠绿叶子的间隙,在草地上布满无数粒闪烁的碎金。风拂过林稍,叶子相互拍打在一起,沙沙作响。孟廷昊的眼神突然凝在一处,那处一团阴影没有随风而动!

  警惕的灰杂的闪电咻的一声如影而过!

  孟廷昊甩动缰绳,策马快速追了过去,那小家伙儿没曾想露了自己的行踪,只拼了命地不停朝前左右移动。孟廷昊在心中估算出狡灵狐的落脚点,快速拔箭拉弓瞄准下一秒狡灵狐的落脚点。

  咚地一声!利箭如芒钉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但孟廷昊的箭仍在弓上,不过已经没有射出去的必要的。因为这突然提前冒出的一箭,让狡灵狐受惊,它反而踩踏着箭矢如风般快速逃窜,眨眼便没了身影。

  孟廷昊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回头看到了意料中的那双桃花眼眸。

  “皇舅。”

  李睿眼中带着幽幽的笑,策马靠近:“小六,你不是不爱争权夺利吗?为何今日如此积极,追缴着狡灵狐?”

  孟廷昊灰眸浅浅笑开,又是那个温和谦逊的皇子,他轻笑道:“兵符归属我并不在意。只不过……”

  李睿的目光紧锁孟廷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只不过什么?”

  孟廷昊脸上带着宠溺,道:“只不过笙儿说她长年在乡野,从未听说狡灵狐这样稀罕的物种。我想逮了它,讨她欢心。”

  李睿自是不信孟廷昊的说辞,只是诈作恍然,徐徐笑道:“你们夫妻鹣鲽情深,着实令人艳羡。不过,今日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这狡灵狐……”

  “我要定了!”

  话毕,李睿猛抽缰绳,策马循着狡灵狐的踪迹追了上去。

  孟廷昊马上收敛了笑,不甘落后,纵马飞驰,紧追而上!

  ******

  相比于围猎场上的激烈,莫笙却是一个人轻松自如地在营帐的软塌上酣睡着,如今没有孟廷昊同她抢位置,她索性让自己睡个昏天黑地。而苏小婵守在帐篷内,听着莫笙熟睡的轻鼾声,也不禁打了个盹儿,头如同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乃至于一记手刀轻而易举地将她劈晕了过去。

  黑巾覆面的刺客将苏小婵轻放在地上,脚步极轻,他悄无生息地一步一步靠近在床上的莫笙。就在他的手快要抓向莫笙的时候,突然一道身影挡住了刺客。

  正是孟廷昊安排在莫笙身边的女暗卫!

  莫笙听到打斗的动静,从床上翻身坐起,警惕地看向黑衣刺客。女暗卫和刺客正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莫笙虽然不通武功,但看过的武功图谱不下上百,瞧着刺客的身形手法有些熟悉,猛然发现,那刺客和半年前刺杀她的正是同一人!

  莫笙站起身,朝着女暗卫下令道:“活捉他!”

第四十一章 兵符之争(三)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21 2019.10.13 11:55

  女暗卫得令,当下便招招成抓,步步紧逼。刺客力有不逮,便后退了一步,手握成哨轻吹了一声!

  那知另外两名蒙面刺客也滑入了帐篷之内,围攻上了女暗卫。而为首的那名刺客直逼向莫笙,莫笙这个花架子只侧身避过,那名刺客手伸向了莫笙的脖颈,将系在她身上的玉佩顺势摘了下来!

  莫笙疑惑,他并不是来杀我的?!

  刺客拿着玉佩,便朝着帐篷外跑去,莫笙随即就跟了上去。

  “王妃!”

  听见正与两名刺客打斗的女暗卫急声叫唤,莫笙回头,安抚笑道:“别担心,他只想引我过去,并不想杀我!”

  莫笙冲着那两名蒙面刺客喊道:“我知道你们的任务是拖住她,我现在按你们头儿的意思过去,你们别伤了我的暗卫和丫鬟。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说罢,莫笙便冲出了帐篷!

  那玉佩是她生母留给她唯一的物件,纵然明知其中有陷阱,她也只能以身犯险!

  ******

  日头偏斜,嚣张了一天的太阳渐渐下滑。

  围猎场各处,时不时传来动物痛苦的嘶吼鸣叫声。动物被当成棋子,满足人类权势的角力,而每个人自身也都是棋盘的棋子,时刻防备着被敌人反噬。

  每组一天的成就也渐渐明了,太子一组猎取虎豹五十头、豺狼六十头、其余猎物一百头,共计蓝绸五万六千一百条;六王爷一组猎取虎豹五十一头、豺狼五十三头,其余猎物两百头,共计蓝绸五万六千五百条;莫氏一组猎取虎豹三十头、豺狼五十四头,其余猎物五十头,共计蓝绸三万五千四百五十条;谢氏一组猎取虎豹十八头、豺狼三十头,其余猎物八十头,共计蓝绸一万三千零八十条,其余不一一赘述。

  这结果倒是符合大部分人心中的预期。

  现下,那狡灵狐的归属,就可以明确兵符最后的赢家!

  孟廷昊同李睿追逐狡灵狐整整一天,狡灵狐逃窜一天,也已精疲力尽,它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行迹也露地越发明显。其实以孟廷昊和李睿两个人的武功水平,早就应该可以拿下狡灵狐,不过两人相互干扰对方,倒是让狡灵狐捡了个便宜,得了数次喘息之机。

  天边的晚霞似锦,而落日也擦到了地平线的边缘。

  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考验人的定性,孟廷昊和李睿面色平静,手上拿着弓,时刻准备着瞄准狡灵狐。狡灵狐飞身窜入了丛林之中,丛林是它最好的掩蔽,片刻便没了踪影,但孟廷昊和李睿都知道,前方是裸露的荒地,狡灵狐不可能从另一边逃窜出去,只不过是暂时隐匿其中,等待孟廷昊和李睿放松警惕,飞快逃窜。

  孟廷昊和李睿都提弓搭箭,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丛林掩映下的动静。

  一阵风过,林中沙沙作响,伴随着细细索索的声音。

  让孟廷昊没想到的是,莫笙的身影突然从丛林右边钻了出来。

  李睿将箭瞄准了莫笙,冷笑一声:“这个猎物甚好!”

  手一松,利箭快速朝着莫笙的面门飞了过去!

  莫笙跟着拿走她玉佩的黑衣人的踪迹行至此处,那个黑衣人不出她所料,无意于取她性命。但她没想到,他会将自己引入李睿的围猎区域。

  其实,引入围猎区域也无足轻重,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好歹堂堂一个六王妃,李睿竟敢当面射杀!

  以至于李睿的飞箭逼近之时,她竟做不了任何反应!

  突然一道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而很快她也听见了利箭入肉的声音。莫笙被孟廷昊扑倒在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与此同时丛林内咻地一声,灰杂的身影纵身而出,早就警惕准备着的李睿飞箭随即而至。

  狡灵狐应声而落,一命呜呼!

  莫笙被熟悉的云雾茶香包围,倏然猜到了为自己挡箭的人,莫笙抬起头,便见那灰色的眸子,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关切,而那瞳孔内倒影着,近乎惊慌失措的自己。

  莫笙全身的血凝住,只那失律的心跳震颤地、反复地响在她的耳边。

  孟廷昊手臂被箭射伤,咬着牙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莫笙神思回笼,马上起身扶住孟廷昊,见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落,触目惊心。孟廷昊瞧见莫笙的神色,喘了一口气,小声解释说道:“只是小伤而已。”莫笙怔怔地看着孟廷昊,以往狡黠多变的眼睛充满迷惘,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似乎是不能理解孟廷昊为什么要舍命来救自己。

  兵符之争至关重要,为什么他还会不要命地来救我?!

  为什么那明确的虚情假意,却要让她反复看出其中还有一丝丝真?

  为什么?!

  为什么?!

  “六王爷果真让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外面那些不过流言蜚语,如今看来,六王爷着实是紧张王妃,连命都不顾了!如此,这狡灵狐,我就不客气了!”李睿戏谑讽刺的话传来,打断了莫笙的思绪,。

  莫笙冷眸看向李睿那张令无数女人神魂颠倒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地丑陋和恶心。

  孟廷昊一手捂住手臂,面沉如寒冬腊月:“皇舅,你为何要射杀笙儿?!”

  李睿淡淡地收了弓,放在了身侧:“小六,你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我只不过是想射杀狡灵狐,是你的王妃误闯禁地,我难免一时失手。与其追究这些,不如好好包扎伤口!”

  李睿手里提着自己的猎物,大摇大摆地策马离去。

  孟廷昊灰眸恼怒地盯着李睿,刚才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一瞬间的恐慌席卷他的全身,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已经纵身挡了上去。

  虽然以他的武功不会危及性命,但他居然为了这个女人奋不顾身,简直……简直荒谬!

  他一人身系无数条性命,少飞和少晟的前程,还有对那人的承诺,何至于为了这个女人坏了这数年来的筹谋。

  但那时他又不能置之不理,她明面上是他的“宠妃”,如果他默然无视,那所有伪装都会被看穿,太子和李睿必然要把他防得如铁桶一般。

  孟廷昊心中怒气翻滚,便朝着身边的始作俑者发火:“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笙脑子里被纷繁的思绪扰乱,心绪不定,但手下动作干净利落,将自己的衣裙撕下了一大块,将孟廷昊的手臂紧紧缠住,系好结之后。莫笙才语气平静,缓缓道:“有刺客抢了我的玉佩将我引过来。”

  孟廷昊隐隐猜到什么,追问道:“什么刺客?”

  莫笙:“半年前刺杀我的刺客。”

  孟廷昊瞬间了悟:“李睿!”

  莫笙深深点头。

第四十二章 兵符之争(四)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71 2019.10.13 12:07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就很清晰了。李睿怀疑孟廷昊只不过是引人耳目,所谓的“爱美人不爱江山”只不过是个幌子,他争权夺位之心仍在。

  为了试探他,于是一边同孟廷昊追剿狡灵狐,一边又派下属将莫笙引到此处!

  如此,莫笙和狡灵狐,美人和兵权,他只能选一个!

  如果选莫笙,那说明其实孟廷昊是真的沉迷温柔乡,不重权势。

  如果选狡灵狐,那说明孟廷昊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布局,他真正想要的还是皇位。

  李睿!好一个李睿!

  棋差一招,他便满盘皆输!

  孟廷昊眸色深沉,心中涟漪阵阵,面上却一片浪静风平。

  莫笙见孟廷昊错失狡灵狐,却毫无担忧之色,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问道:“你是不是打开看过我给你的锦囊?”

  孟廷昊否认道:“没有。”

  莫笙表情有些纠结,脑中似乎在拼命拒绝什么,犹豫之后说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兵符如此重要,你怎么肯为、为了我放弃兵符?!”

  孟廷昊像是看着白痴一样看着莫笙,理所当然道:“李睿在场,我把你的性命置之不顾,那我们之前的戏不都白演了吗?”

  莫笙:“……”

  果然是她想多了!

  孟廷昊脸上泄出一丝笑,补充道:“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狡灵狐有没有猎取到并不是关键,因为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赢取兵符。”

  莫笙心中暗藏的计划被撕出一个口子,脸上正了颜色,凝眸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孟廷昊灰眸转浓,盯着莫笙的脸:“时机。我们得到兵符的时机不对,现下太子那边对我们全盘防御,羽翼未丰之时,那兵符即使拿到也不过是个招人忌惮的烫手山芋。所以,赢取兵符对我们有害无益。我既然想到这点,以你的聪明自然也会想到。”

  那被藏住的层层心机被孟廷昊拨开,莫笙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久逢知己的兴奋。莫笙眼中含笑,低声道:“说下去。”

  孟廷昊直视莫笙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但你还是想让我们全力去夺取兵符,所以你没有点明自己真正的目的,这样才不会在太子他们面前显露出破绽。既然我们拿不起兵符,但太子他们更不能拿到,所以你想把兵符送到一个有益于我们,而太子又忌惮的人手中。”

  莫笙那藏在细枝末节中,难以被觉察的筹谋,就这样被孟廷昊全部揭开。莫笙神色难言,似是欢喜,似是激动,她放松一笑道:“想知道我想把兵符送到谁的手中吗?”

  孟廷昊想起莫笙昨夜送给自己的锦囊,便伸手将那锦囊从怀中拿出,将锦囊的口子拉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白色的小纸条。

  孟廷昊将小纸条摊平,霞光打在那薄薄的纸上,照亮了上面的两个字。

  孟廷昊的眼眸骤然一缩。

  莫笙笑开了:“你相信我吗?”

  孟廷昊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沉思片刻道:“为什么不信?他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莫笙紧紧盯着孟廷昊的脸,打量他的神色,用怀疑的口气问道:“你舍得?”

  孟廷昊眸子中映着面前有着玲珑心窍的莫笙,豁然笑开,一字一顿道:“有舍才有得。”

  短短五个字,带着男儿的潇洒和热血,从容与自信。

  看到这样的孟廷昊,莫笙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突突而跳。

  ******

  落日已经吻上了地平线,一瞬便沉入了它的怀中。

  一声长哨,时间截止。

  围猎小分队陆陆续续回到营帐附近,命随侍的士兵带回了各自的战果。待各个队伍修整换衣完毕,那边协助计数的太监们也基本将结果算定。

  大将军李睿猎得狡灵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营帐。众人估计,这兵符看来是非太子莫属了。太子如虎添翼,权势鼎天,看来这皇位是天命所归,板上钉钉了。谁让他有势力雄厚的母家支撑,还有个护国大将军李睿帮持,想不得到这皇位也难。

  既然结果已定,大多数人也就是抱着重在参与的态度。皇帝同贵妃到场之后,也不耽搁,命太监宣读此次各组猎取的最终战果。

  “天朝九年,丁卯月乙巳日,远郊围猎各组猎物计蓝绸总数如下:

  太子一组猎取狡灵狐一头、虎豹五十二头、豺狼六十六头、其余猎物一百五十头,共计蓝绸六万八千七百五十条;

  六王爷一组猎取虎豹五十五头、豺狼五十三头,其余猎物两百头,共计蓝绸六万零五百条;

  莫氏一组猎取虎豹三十三头、豺狼五十四头,其余猎物五十头,共计蓝绸三万八千四百五十条;

  谢氏一组猎取虎豹二十头、豺狼三十头,其余猎物八十头,共计蓝绸两万三千零八十条……”

  皇帝抬手打断太监继续报数,站起身笑道:“够了!结果已然明了。”

  皇帝一脸赞赏看着太子,毫不掩饰地称赞道:“乾儿,你做得好!朕深为欣慰。”

  太子知道此次能成功,主要是舅舅李睿谋划得当,也不敢居功,红着脸拱手回禀道:“父皇谬赞了,还是舅舅箭法卓绝,能猎取到那狡灵狐。否则,孩儿未必能得这首位。”

  皇帝见太子心怀坦荡,也不独占功劳,脸上更是开怀:“皇儿不必谦逊,李将军功不可没,你也进步不少。”

  皇帝眼神动了动,便开口道:“朕宣布,此次围猎获胜……”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皇帝的声音贸然被打断,厉眉微蹙,看向跪在台下、右臂绑着绷带的孟廷昊还有扶着他的莫笙。皇帝一时恻然,便温声道:“你受伤不便,起身说。”

  莫笙扶着孟廷昊站起身,孟廷昊朝着皇帝拱手,缓缓言道:“儿臣本无意争那兵符,参赛也不过是因为笙儿喜欢那狡灵狐。不过,皇舅技高一筹,抢先猎了去。笙儿没有怪儿臣无能,还悉心照料于我。儿臣十分感恩莫尚书让儿臣能得如此贤妻,想将今日所猎之物尽数相赠,还望父皇能成全儿臣的一片孝心。”

  字字真挚,入情入理。

  除了站在孟廷昊身边的莫笙有点犯恶心之外,孟少晟、曹德望和成谦等人都是一脸懵逼,其他人则是一片静默。

  不过孟廷昊说得有理有据,女婿礼赠岳父,确实孝心一片。若是皇帝同意,兵符的归属就变成莫氏一族了。这途生的变故,让众人心头升起一团雾水,有些琢磨不透如今的局面。

  朝廷之内众人皆知,莫尚书有意成为太子一党,不过护国大将军李睿不知因何缘故,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所以莫尚书的立场向来有些模糊。再加上皇帝御赐圣旨,莫氏大小姐同六王爷联姻,照理说一氏代表一族,莫尚书应当是同六王爷一党。

  但王都内又有风传,莫尚书似乎并不待见他的大女儿,和六王爷来往并不频繁,如今看来并非如是啊。

  莫绍靖,正是莫笙心中谋定的兵权归属。

  而那给孟廷昊的锦囊之上写的正是“莫氏”二字。

第四十三章 兵符之争(五)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8 2019.10.14 12:16

  兵符这个烫手的山芋,与目前孟廷昊的情况来看,拿着会深受四方忌惮,以后谋划定然难以施展开。但如果让太子那边得到兵符,那他们的权势必然难以撼动。所以兵符最好归一个明面上站在他们这方,而实际上另有所择的人,也就是她的父亲大人——莫绍靖。

  太子那边本就因莫氏和孟廷昊联姻之事对莫绍靖忌惮颇深,如今孟廷昊当众赠礼,让他拿到兵符,这个兵符在明面上属于孟廷昊,但是知道内情的莫笙,确定莫绍靖不可能因为她就把注压在权势远不及太子的孟廷昊身上,所以这个兵符某种意义上,不属于任何一方,但却有益于孟廷昊借势培植党羽,又可削弱因兵权引来的桎梏。

  如此,一举两得。

  至于皇上,皇上九五之尊,有生之年怎么可能让幼子独揽兵权,此举无异于让他提前退位。这也是皇帝为何会突发奇想用围猎计数之法来择兵符之主,不过就是想让其他人来分散和牵制太子与李睿,让他们不至于权势越天。所以,皇帝必然会同意孟廷昊的请求。

  果然,如果皇帝之前的高兴只是假装,那么现在他脸上是真真实实地开怀畅意了,他看着孟廷昊和莫笙这对小儿女,连连赞道:“好好!难得有如此孝心,朕便成全你!”

  太子瞬间痛失兵权,焦急上前刚要进言,却被李睿死死拉住。

  李睿的桃花眼如针般落在莫笙的身上,充满意味深长。

  皇帝朝着在场所有人宣布道:“按照围猎规则,这次蓝绸最高数获得者,也就是另外半块兵符的主人是——莫尚书。”

  莫绍靖脸黑如锅底,接下这烫手山芋:“谢皇上隆恩。”

  在场之人皆跪服在地,叩谢皇恩:“皇上英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场兵符之争,在孟廷昊继承皇位之后,曾为太史院反复解读分析,均认为这次看似出乎意料的兵符归属,实乃皇上积虑所谋,这也是为之后陛下登上皇位埋下浓墨重彩的关键伏笔。而其中的才智谋算,仅是皇帝陛下初露锋芒。

  ******

  兵符确定归属之后,围猎队伍在当地修整一日,便拔营赶回王都。

  莫夫人收到莫子良的飞鸽传书,得知莫绍靖得到了那半块兵符,喜不自胜。想着如今莫氏的声势,必能和谢氏一较高下,那将来莫子娴封妃必定指日可待。莫夫人连忙吩咐管家,准备大肆宴请庆贺一番。

  等到莫绍靖、莫子谦、莫子良和莫子娴傍晚赶回莫府的时候,莫府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莫夫人也精心打扮了一番,雍容华贵地站在门口等候。见莫绍靖等人下了马车便喜滋滋地迎了上去,接过莫绍靖手中的披风,满脸带笑悉心问道:“老爷你累了吧,快进屋子歇歇吧。”

  莫绍靖仍旧是以前那种不动如山的神色,只是抬步进入府中,看到那满府的张灯结彩,还有在大堂重要摆了几桌丰盛的宴席,脸色山雨欲来。

  莫绍靖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莫夫人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点都没察觉到莫绍靖情绪的不正常,便欢声上前说道:“我收到信儿,得知大人你得到了那半块兵符。特地安排了人将府里上下布置了一番,一是为你们接风洗尘,二是庆贺老爷您平步青云。”

  莫夫人越说莫绍靖的脸变得越黑,原本骑马一天暗压下去的火气被莫夫人提的“兵符”二字彻底点燃,瞬成燎原之势。莫绍靖劈头盖脸地朝莫夫人厉声骂了过去:“蠢货,你知道什么!”

  莫夫人脸上的笑容迅速僵住,面上的血色快速地流失。

  莫子娴看不过,走上前去扶住莫夫人,顶撞道:“爹爹,娘亲是为了让你高兴才筹备了这些,你为什么要骂娘亲?!”

  莫绍靖如今正在火头上,看到莫子娴便想起一些老兵闲言碎语说她想勾搭孟廷昊反被气哭,简直丢尽了颜面,破口怒斥道:“你也是个蠢货!事到如今,竟然还想攀附六王爷,莫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莫子娴本就心酸愁苦,如今被父亲这么一说,越发觉得自己丢人,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莫子良和莫子谦看不过去,连忙上前劝阻。

  莫子良:“爹,那兵符之事非你所愿,都是那莫笙搞的鬼,你又何必迁怒与娘亲和娴儿。”

  莫子谦也跟着劝道:“结果却是非我们所料,但如今兵符在手,也算不得坏事。爹爹,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莫绍靖像是看着一群白痴一样看着莫夫人还有自己的儿女们,怒其不争:“大难将至,竟无动于衷,你们简直……愚不可及!”

  莫绍靖一甩袖子,便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向书房。

  莫夫人面色血色殆尽,苍白一片,而莫绍靖那嫌恶的眼神深深地刺伤了她!

  莫笙,又是莫笙!

  那个女人又在阴魂不散,毁了我一辈子,如今她的女儿还要来继续毁我的儿女!

  莫夫人见莫绍靖头也不回地冷漠离开,尖锐的指甲抠破了掌心,内心赌誓一般在心中怨恨着,莫笙,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莫绍靖进入书房,便马上关上了房门。他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手拿出那块仿佛重若千金的兵符,这半块兵符将让莫氏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皇权之争以后定然愈演愈烈,而这半块因孟廷昊才拿在手中的兵符,无疑将莫氏和太子完全割裂开,如若太子登基,莫氏将难逃一劫。假若孟廷昊侥幸登上皇位,莫笙……那个他弃如敝履却被孟廷昊视若珍宝的女儿,也断然不会放过莫氏。

  天要亡我莫氏。

  莫绍靖拿着那块兵符,将墙壁上的某块石头推入两公分,一大块石砖便翻转开来,露出里面挂着的女子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目飞扬,端庄秀雅,浅笑柔情似水。莫绍靖将兵符放在画像之前,眼神如痴如狂,脸上带着近乎悲怆的绝望。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当年耍心机娶了你,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在难产中死去,怪我没有照顾好你的女儿。所以,你让她回来,想让整个莫氏为你赎罪对不对……

  你要是怨我恨我,你来找我啊,找我偿命啊!为什么连我的梦都不愿意入?!

  四周围一片寂静,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在地板上。

第四十四章 任劳任怨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91 2019.10.14 12:24

  月色如水华,铺洒大地,昊王府内仆从皆已沉睡,一片寂静中,传来时轻时重的鼾声。

  暗室内,莫笙向孟少晟、王文山、曹德望和成谦等人说明原委,讲完便一通口感舌燥,咕咚咕咚往自己的嘴中灌进了大杯茶水,一放下杯子就看到孟廷昊淡淡的眼神,他也不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眼面前的空茶杯。

  莫笙:“……”

  是的!孟廷昊自从被伤了右手,被大夫警告半月不能移动,便堂而皇之地使唤起了莫笙。喝茶倒水一应俱全,莫笙看在他是因为自己所以才受伤的份儿上,也只能一路任劳任怨,听凭差遣。

  本以为回到王府就可以歇工,但孟廷昊似乎使唤她上瘾了,如今一个眼神她便懂了他的意思。

  莫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走向前去给孟廷昊倒了一杯茶。

  孟少晟忍不住偷笑,挖苦莫笙道:“你看你现在遭报应了吧,骗我们拼死拼活地狩猎,结果全给莫氏做了嫁衣,哎,可怜……”

  莫笙对孟少晟可毫无愧疚之心,随即一个眼刀过去让孟少晟的抱怨又滚回了肚腹之中。

  莫笙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直言道:“你们也别怪我没有提前告知,主要是怕让太子和李将军那边起疑,最后得不偿失。”

  虽然莫笙言之有理,但最终的受益者是莫氏。曹德望本就屈居在莫绍靖之下,如今更是被甩到十万八千里,心中不免愤愤:“如今兵符在莫绍靖手中,我们毫无兵力,以后若是对战,怕是毫无应对之力!”

  莫笙点点头,表示赞成,笑着说道:“曹大人的顾虑,我早有想到。与其明面上同他们争抢,我觉得我们还不如私下练兵!”

  莫笙一说完,便受到四面八方反对的声音。

  首先是王文山轻斥道:“胡闹!练私兵被发现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成谦皱着眉头,颔首:“确实,并且练兵所需人力物力巨大,非同小可!”

  曹德望也是连连摇头:“练私兵所需的场所也不好找,不妥不妥!”

  孟少晟虽然找不到理由,但也附和道:“你这个脑洞有点大,一看就没办法实现。”

  莫笙:“……”

  孟廷昊左手拿着茶杯,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等着莫笙的下文。

  莫笙站起身,眼睛里又闪现出那种狡黠又诡谲的笑:“兵符另一半在李睿手中,三军在边疆之外,不可能会轻易动兵。而莫绍靖手中的兵符,不过就是快废铁,量他有八个胆子也不会轻易使用。所以我们只需一支在关键时候可以任凭调遣,出其不意的军队。凭六王府的财富我想区区财力定可负担得起。至于人力,你们别忘了之前南边决堤,那些灾民巴不得可以从军还有军饷可拿。最后的问题就是掩人耳目的场所了,你们觉得一个醉生梦死的王爷为他心爱的王妃修一座可以看遍四季美景的楼台,这个理由充不充分呢?”

  众人静默,都在细细思忖莫笙的话。如果孟廷昊以莫笙为名,建造一个楼台,并且在外围设置守卫,楼台之上修建,楼台之下练兵,确实可以行得通。

  孟廷昊灰眸闪了闪,淡声开口道:“可能行不通。”

  众人看向孟廷昊,莫笙也是一脸诧异:“哪里行不通?”

  孟廷昊一本正经:“我穷。”

  众人:“……”

  若不是在场都是孟廷昊的下属,莫笙真想一巴掌糊上孟廷昊那张欠揍的脸。堂堂六王府怎么可能会穷?纵使养兵所耗甚多,也不至于让六王府觉得困难啊!再说了,如果你穷,你争皇位干啥呀?争权夺利本来就是个巨烧钱的大工程。

  孟廷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肃正地朝着成谦吩咐道:“按她说的办,如果钱物方面不太够,就用王妃的例钱顶上。毕竟是为她建造观景楼台,她也当出一份力。”

  成谦拱手,硬憋着一脸笑意,拱手领命:“……是。”

  王文山低头,可惜一抽一抽的胡子暴露了他的内心。

  曹德望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用手很不自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孟少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笙:“……”

  我靠,敢情他是在玩儿我一个呢?!!!

  ******

  回到墨竹轩,莫笙困倦地打着哈欠走入房内,这几日殚精竭虑,着实困倦,便连衣服也不换直挺挺地趴在了大床上。孟廷昊有事耽搁,慢了一步进门,打眼就见莫笙在床上挺尸。

  孟廷昊毫不怜香玉地用脚揣了揣莫笙,理所当然道:“起来!”

  莫笙根本不想理会孟廷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孟廷昊坚持不懈地轻踹上去:“快起来!”

  莫笙忍无可忍,从床上翻起身,恶狠狠地转头看向孟廷昊:“孟廷昊,你别得寸进尺!姑娘我念及你受伤所以才容忍你,别想利用这个由头就想一直差遣我!”

  莫笙将一通狠话放出,孟廷昊气定神闲地将刚才从暗卫手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玉佩!!

  那是莫笙被刺客抢走的玉佩,竟然被找回来了!

  莫笙喜上眉梢,马上伸手去拿玉佩,却被孟廷昊轻巧地闪过,莫笙扑了个空,笑容僵在了脸上。

  孟廷昊将那玉佩放在眼前仔细打量,自言自语道:“暗卫将被刺客丢在草丛中的玉佩送来,我本来打算直接给你。不过你好像对我很不满……”

  莫笙连连摆手,理直气壮地否认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回事。”

  孟廷昊笑着将玉佩递给莫笙,莫笙一喜眼巴巴地摊开手。

  孟廷昊却在最后一刻将玉佩收回掌中,见莫笙错愕失望的表情,肆无忌惮地笑道:“既然没有,那直到我手臂上的伤痊愈前,就有劳王妃照料了。这玉佩我先替你收着。”

  莫笙大怒,瞪着孟廷昊:“你……”

  孟廷昊笑得像个狐狸:“我怎么?!”

  莫笙按压住自己的火气,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得有理。那爷您接下来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是洗漱呢?还是换衣呢?”

  孟廷昊佯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嗯……还是先换药吧。”

  莫笙眼珠子盯着孟廷昊手中的玉佩,笑着应承道:“好的,爷。”

  莫笙打定主意,现在孟廷昊那厮虽然受了伤,但以自己三脚猫爬的功夫对付武功卓绝的他,并从他手中夺回玉佩,那肯定是不可能事件。

  不过,只要等孟廷昊这厮睡着了,她再将玉佩偷回来,看他还敢用玉佩来威胁她为他当牛做马。

第四十五章 贴身侍婢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21 2019.10.15 12:26

  莫笙一想通,便顺从又卖力地帮孟廷昊换药,中途柔声细语,让孟廷昊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两人折腾来去,才总算是熄了火,躺进了床内。

  莫笙用手指掐着掌心,抵抗熟悉的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孟廷昊差不多睡着之后。莫笙轻轻地翻过了身,见孟廷昊仰躺着,月光打在他紧闭的眼眸上,如雕刻般的侧脸上,他整个人仿若一尊俊美的玉像。

  当然,如果他睁开眼也像现在这么顺眼就好了。

  莫笙抽回思绪,没忘记自己的目标,睡前她亲眼见孟廷昊将玉佩塞入怀中。莫笙半直起身子,轻轻地将孟廷昊那只搁在胸口碍眼的手移开。莫笙见孟廷昊没有任何动静,一阵窃喜,手慢慢滑入孟廷昊的胸口,触及那块温热的玉佩。

  大功告成!

  然而莫笙还没来得及笑开,滑入孟廷昊胸口的一只手便被另一只刚劲有力的手扣住。莫笙大吃一惊,对上了孟廷昊平静无波的灰眸。

  孟廷昊淡淡开口道:“倒不想王妃有如此雅兴,大半夜不睡觉,竟肖想本王?”

  莫笙的手被孟廷昊扣住,他手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莫笙一贯脸皮厚,现下却有些心慌意乱,连忙否认道:“我才没有,我莫笙才不会看上你这样的伪君子。要我肖想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孟廷昊听着莫笙的话,灰眸凝住,语气平稳地反问:“这辈子都不可能?”

  莫笙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想是要急着否认什么,故作镇定地笑道:“对啊,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怕是你自作多情吧。反倒是你三天两头地想办法惹我生气,莫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孟廷昊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将莫笙的手毫不客气地甩在一边,满面寒霜道:“本王的品味不至于低到如此地步,像你这般心机深沉之人,谁会对你感兴趣。若不是需要在外人面前做戏,本王断然不会多看你一眼。”

  莫笙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脏一缩,有点疼。

  她翻身背对着孟廷昊躺入床内,语气冷淡道:“如此正好,若不是为了保命我也不愿留在这昊王府,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离得远远的?还是想离我远远的?

  孟廷昊灰眸眸色转黑,面如沉霜,像是赌气一样背对着莫笙躺下。

  房间内两人静默无声,同床异梦。

  ******

  第二天一大早,莫笙照常被早起的孟廷昊踹醒,这两个月以来也已经养成了习惯,便条件反射起身,半眯着眼睛帮孟廷昊将袍服穿上,然后一个照旧按时去上朝,一个依然重新钻进自己的被窝睡回笼觉。

  昨夜的事,两人都默契地当做没有发生过。

  昨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孟廷昊旁敲侧击了一顿,莫笙现在也不急着找孟廷昊要回玉佩,反正孟廷昊手臂上的伤口半月之后自会痊愈,不过是帮他做些的事情而已,何必同他计较?

  不过,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莫笙发现有些事情还是要计较的!

  孟廷昊伤的是右手,太医嘱咐不能动作,于是那喂饭送汤的活儿也落到了莫笙的身上。

  因那日家宴孟廷昊将大小两个魔王送到莫笙的手中,自那以后昊王府都是四人一同用饭。往日莫笙仗着自己算他们半个师父,用饭之时便大口吃喝,同孟少飞和孟少晟两个饿鬼抢得不亦乐乎,每每都能占上风。

  如今孟廷昊受伤,莫笙只能先把孟廷昊喂饱了,自己才能好好用饭。两个魔王在莫笙手中“受虐”已久,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便肆无忌惮地当着莫笙的面,笑嘻嘻地将厨房做的美食送入自己的腹中。

  于是,昊王爷的府中便出现如下荒诞的一幕。

  莫笙一手给孟廷昊喂饭,眼睛却盯着饭桌叫嚷:“孟少晟,那盘口蘑肥鸡你给我留点儿!!”

  孟少晟将最后一个大鸡腿,毫不客气地塞入口中。

  没过一会儿,莫笙又炸毛大声说道:“孟少飞,你个死小子,那三鲜烩鸭掌只剩最后一个了,你还不快给我把筷子放下!!”

  孟少飞笑嘻嘻地将鸭掌夹起,细嚼慢咽啃了个干净。

  “孟少飞,我要杀了你!!!!”

  孟廷昊:“……”

  苏小婵:“……”

  鸡飞狗跳的午饭之后,莫笙不得不如贴身侍婢一般跟着孟廷昊去书房侍候。虽然皇上考虑到孟廷昊受伤,让其他人帮忙分担,但上次流民的后续安置还有待落实,吏部、礼部等安排也需要孟廷昊过目,于是那挤压的文案也有厚厚的一沓。

  莫笙看着就很头痛,打眼见孟少飞匆匆到书房换书,刚想唤住孟少飞找个“练习”的由头让他过来顶包。孟少飞在书房泡了将近一个月,上面的书本也看得五五六六,触类旁通一见莫笙就猜到她的鬼心眼,于是便来去如风,脚底抹油般换了一本书便匆匆奔出,愣是让莫笙一句话噎在了嗓子眼。

  莫笙:“……”

  莫笙只得认命地在孟廷昊身边落座,孟廷昊理所当然地将一沓文书推到莫笙的跟前,那座小山直接让莫笙变了脸色,刚要发作抗议。

  孟廷昊淡淡提醒道:“玉佩。”

  莫笙马上体贴地将一张文书翻阅开,平铺到了孟廷昊面前。孟廷昊灰眸中的笑影一闪而过,便投入看起文书来,莫笙只得等着孟廷昊看完帮他批注。

  不消片刻,孟廷昊淡淡道:“否。荒地地势偏低,雨天阴潮,不利于居住,需遣往高洼地段。”

  莫笙听完,马上提笔,将孟廷昊的意见附在文书之后。批注之时,打眼看了一遍,原来是工部侍郎为节省花销将荒民的临时住所安置在了荒地低洼开阔地,如此一来虽对户部好交代,但如果这样办了,必然会留下隐患,若是再遇暴雨冲没临时住所,那些流民肯定会对朝廷失望,进而毁掉朝廷安置流民的初衷和苦心。

  莫笙对孟廷昊的判断深以为然,批注完之后,再将另一份文牒铺在了孟廷昊的面前。孟廷昊眼睛飞快地浏览,这次却没有很快拿定注意,只皱了眉头思索。

  莫笙微微抬头偷觑了一眼,原来如此。

  这封文书写的是宫内禁卫军统领一职的确认问题,照常理说官员任命归吏部管,但吏部尚书王氏是孟廷昊母妃一族,皇帝虽未明言,但默认吏部归于孟廷昊统管。

  大将军李睿推荐他下辖的将领李诚林担任禁卫军统领,明目张胆想借此垄权,如果孟廷昊不同意他在禁卫军安插人手,必然又让他找到由头发难!

第四十六章 长狄来使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510 2019.10.15 12:39

  孟廷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轻轻地答了一声:“准。”

  莫笙轻叹,只好拿了文书写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孟廷昊也不多话,两人配合很是默契,一大沓文牒很快便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孟廷昊看着眼前的文书,气定神闲,丝毫不觉得疲倦。莫笙却有些百无聊赖,四下打量后更觉得无趣,眼睛转了一圈便落到了孟廷昊的身上。

  孟廷昊今日着淡青色锦袍,不同往日的墨色深服凝练肃沉,他肩背笔挺,坐定如钟,白皙的侧脸弧线流畅,莫笙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额头、滑到他高耸的鼻子、他厚薄适中的唇、他微微上翘的下巴、修长的脖颈,没入到深服内。

  莫笙的心不由地微微一跳,孟廷昊见莫笙迟迟未动,转过头去看莫笙。莫笙颇为心虚地迅速将头低下,回避孟廷昊的目光。

  孟廷昊也不做它想,只见文牒放到莫笙面前:“准。”

  莫笙笔走龙蛇快速地在面前的文牒上落字,接下来也不敢再看孟廷昊,只打着哈欠在旁边坐着。而不知过了多久,孟廷昊盯着那份文书并无任何表态,莫笙困意袭来便趴在了桌上,眼皮一耷拉便睡了过去。

  孟廷昊再次回头的时候,便见莫笙熟睡着,而手里的笔摇摇晃晃快要掉了下去。孟廷昊用左手悄然地拿过了毛笔,灰眸打量着莫笙。如此平淡无奇的脸庞,若是走入人堆里肯定找不出来,可当她睁开眼,那狐狸一样狡黠,夜星一样闪烁的眸子,却是任谁也不敢小觑。

  孟廷昊鬼使神差地凑近了莫笙,莫笙因为顾着帮孟廷昊批注,心中有事因而并未睡得深沉,模糊中感觉温热的呼气扑在了脸上,茫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便看到孟廷昊近在咫尺的脸庞。

  莫笙瞬间清醒,大脑一片空白,只呆愣着和孟廷昊四目相对。

  孟廷昊冷不防莫笙睁开眼,也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一向沉稳镇定,很快便回过神来。他见莫笙怔怔地模样,毫无底气地指责道:“吃了就睡,你是猪吗?”

  莫笙听到这句话,意识回笼,心恨自己一时疏忽又在孟廷昊面前丢了脸,但嘴上仍旧是要狡辩:“若不是你这个黄世仁,人尽其用,盘剥与我,我何至于如此。”

  莫笙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松动筋骨。她低头见孟廷昊面前只剩最后一份文牒,高兴道:“快要完成了!”

  莫笙将那份文牒拿了起来,轻声诵道:“半月后,长狄摄政王赛穆罕将出使大孟朝,为备国宴,需增调护卫一百名、婢女五百名。”

  莫笙的眉头微微一蹙:“赛穆罕?”

  孟廷昊见莫笙神色有异,灰眸一动:“怎么啦?”

  莫笙将文书放在孟廷昊面前,随后便开口道:“我们师徒四人曾路过长狄境内,长狄王病逝之后,长狄王八岁幼子继位,但长狄真正的掌权者是摄政王赛穆罕。耳闻此人武功刚猛无匹,性格嚣张跋扈,居功自傲,是个很棘手的家伙。不知,为何此次劳动他亲自来大孟……”

  孟廷昊将文牒合在一处,抬头答道:“示威。”

  莫笙奇怪道:“示威?”

  孟廷昊起身走到书房的布防图边上,轻声解释道:“我查阅过近几年的边关文牒,长狄在赛穆罕摄政之后,大肆革新,国内重武轻文,男子个个骁勇,兼并了周边大小部落。而长狄冒犯我大孟边境,从往年的半年一次,频繁到一月一次,似乎在试探大孟忍受的底线。”

  莫笙秒懂,点点头道:“所以这次他作为一国摄政王亲来大孟,若是在大孟出尽风头,必然在国内更得人心。如此日后要侵犯大孟,也定然一呼百应。”

  孟廷昊转向莫笙,灰眸沉凝:“如果这次让赛穆罕挑衅得逞,那父皇必定怀疑我身管吏部却难任贤举能,太子和李睿想夺吏部就轻而易举。”

  莫笙明白了其中要害,蹙眉道:“赛穆罕此次前来,定是不怀好意。不过,他到底会如何对大孟发难呢?”

  孟廷昊灰眸漾开,轻轻一笑:“你刚不是说过吗?赛穆罕居功自傲,武功刚猛,而长狄境内重武轻文,肯定会在国宴之时要求同大孟较量一番。若是胜出,他的勇武将名震四国,威慑九洲。”

  莫笙马上明白孟廷昊的意思了:“你想给赛穆罕找一个对手?”

  孟廷昊颔首点头:“想必太子那边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若是他们在这次长狄朝拜之时,捷足先登,寻人打败了赛穆罕,那么他们便可借口荐人有功,直接插手吏部,进而动摇我在吏部的布局。不过,如果是我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么我便可彻底拿下吏部大权,逐步肃清朝内的太子一党。”

  莫笙往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喝完之后才道:“虽说赛穆罕武功刚猛无匹,其实输给过一个人。”

  孟廷昊微微惊诧:“谁?!”

  莫笙嘻嘻笑道:“我师弟史南。那年我们在长狄盘缠用尽,史南便去和人比武挣些银子用,他打败了当时的擂主,引来了一个大贵人的注意。那个大贵人拿出一百金锞子同史南打了一场,简直是史南成名以来最难的一场比试,最后以微弱的优势胜出。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赛穆罕,于是马不停蹄地离开长狄,生怕他心有不甘来逮小师弟。”

  “不过……”莫笙话锋一转,“我小师弟不可能来帮你,所以还是打消念头吧。我之所以提这件事是想告诉你赛穆罕也不是战无不胜的,无需顾忌尽可一试。”

  孟廷昊深望了莫笙一眼,莫笙心领神会:“你有人选啦?”

  孟廷昊点头,又摇头:“但他并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莫笙一脸好奇:“居然还有人可以和那只大猩猩较量,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孟廷昊灰眸一动,神情耐人寻味:“我今晚便带你去见见他!”

  莫笙高兴地手舞足蹈,嘴里叨叨:“哈哈,以后我可以引史南过来同他打一场,看谁才是最厉害的。史南打败赛穆罕挣了些盘缠就天天吹嘘自己天下第一。”

  孟廷昊心念一动,问道:“你们师徒四人天南地北,就你师弟一人比武挣盘缠吗?”

  莫笙连忙否认道:“才不是呢,我师兄医术超群,也是能挣不少银子的。”

  孟廷昊:“那你呢?拿什么挣银子?”

  莫笙说起师兄弟,便有些忘乎所以:“我、我啊,就坐在茶庄给人说书,去戏台演小角儿,能得些散碎银两。偶尔还给书庄写……”

  莫笙的声音猛然打住,孟廷昊想着莫笙一个人站在茶庄唾沫横飞,周围人听得如痴如醉的画面,便觉得有趣,那是他从未经历的事情。见莫笙突然顿住,便追问道:“还给书庄写,写什么?”

  莫笙脸庞有些臊红,宁死也不肯开口。孟廷昊却是来了兴趣,一步一步逼近莫笙,笑道:“莫不是同老学究一般写些之乎者也?”

  莫笙被孟廷昊逼到一个逼仄的角落,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混过去,幸好苏小婵救驾及时,在书房外禀报了一声,请王爷王妃前去用膳。

  莫笙趁孟廷昊片刻的松懈,便突出重围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孟廷昊待在原地,颇有些哭笑不得。

  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孟廷昊发现了莫笙那不肯吐露的小秘密,才终于知道莫笙为什么一反常态吞吞吐吐了,因为她写的东西确实有些……一言难尽。

第四十七章 奴隶市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70 2019.10.16 11:42

  夜幕降临,墨色浸染般笼罩了整个王都,为生存奔波劳碌的人们徐徐沉入梦乡,白日的喧嚣归于沉寂,空旷的街道上只听得到远远的打更声。当所有的一切已经睡去,却意味着王都某些地方的苏醒,如烟花之地翠云楼,比如销金窟成安赌坊,比如王都最大的奴隶决斗场——无归城。无归城建在王都的地底下,它是繁华盛世里最污浊的土壤,里面有坐南闯北的刀客、穷困潦倒的流浪汉还有一批耍强斗狠出狱不久的罪犯,而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汇聚于此,苟活于阴影之中,看着奴隶们在角斗场里你死我活,将快乐赤裸裸地建立在比自己更不堪的人身上,借此得到一些可鄙的优越感。

  无处可去,回首难归。

  莫笙站在无归城浓墨重染,线条藏钩的大字下面,心里蓦然升起了这句话。孟廷昊说到做到,带她来找那个可以和赛穆罕抗衡的人。谨言在外面守着马车等待,莫笙和孟廷昊两人进入无归城内,里面是黑暗狭长的甬道,越走越深,莫笙走南闯北面上倒也不怵,一派轻松。但瞧着孟廷昊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似乎是经常来这里。

  走到甬道尽头,强烈的火光分外刺眼,而声音震耳欲聋,嘶吼狂笑如同群魔乱舞。莫笙放下自己挡光的眼睛,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形形色色,而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向了会场的中央,会场中央正是决斗场,上面两个高大勇武、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光着上身,奋勇厮杀,大汗淋漓。

  孟廷昊和莫笙被人带入楼上,众人的目光都被会场比武的奴隶吸引,无暇顾及他们两人。为了掩饰身份,孟廷昊和莫笙都换了常服,且带上了古怪的面具,无人可以认出。两人进入了无归城的雅间,才把面上的面具放了下来。

  莫笙将面具扔在一边,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没想到你说的那个人,喜欢来这种地方。”

  孟廷昊也解开了面具,心里犹豫要不要同她解释一下,但最后只轻描淡写道:“如果你能帮我说服他为大孟出战,玉佩立马就归还给你。”

  莫笙一听,来了精神,朝着孟廷昊笑道:“一言为定!”

  莫笙本想打听一个那人的兴趣癖好,忽然被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打断,楼下的声音齐声震天,众口一声在呼喊着一个名字。

  “泰安!”

  “泰安!!”

  “泰安!!!”

  莫笙好奇地站起身,俯视楼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下缓缓走向决斗台,黝黑的肤色透着油光,一米九左右的身高,如高山巍峨耸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有一双如兽般狠厉野蛮的双眼,那狂猛霸勇之气直扑而来,让在场每个人心头一震。

  “他是谁?”莫笙眼睛一动不动,呐呐地问道。

  孟廷昊走到莫笙的身前,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他就是这角斗场里的常胜将军,那个我说过可以和赛穆罕对战的人——徐泰安。”

  莫笙心头一震,决斗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兴奋而又期待的光,站在决斗场上的一个是今天的王者,一个是昨日的霸主,这注定是一场强强对抗,你死我活的比斗。徐泰安的对手已经连赢数场,势头正足,身高体格与徐泰安不相上下。一声哨响之后便选择先发制人,重拳如风袭向徐泰安的面门。徐泰安目光沉凝如深山千尺寒潭,在拳风逼近的毫秒之间闪避开,趁着对手怔忪的刹那,提腿叩击向对手的腹部。

  莫笙屏住呼吸,不舍得放过场上的任何一秒。孟廷昊一手撑在栏杆上,倾身覆在莫笙的耳边低语,如情人般在她的耳鬓呢喃。

  “徐泰安,出身贫寒,历经灾荒后母亲饿死,年仅十岁便被卖给富商为奴。三年后,富商因惹上官司,不得不买奴隶以求自保。随后,他便被转手卖入这无归城,成为这里的打手之一。”

  场上的大汉被连击之后,发出痛苦的哀嚎。而他的怒火也随之被点燃,反手便劈向了徐泰安的后背,砰地一声!徐泰安被强劲的掌力打得后退数步,腹腔遭受冲击,他的嘴角喷出血沫,徐泰安低垂着眉目,眼神凶光四射,他用手背缓缓地擦掉嘴角的血沫,而那通红的面孔,肌肉上奋起青筋,他整个人犹如魔刹。

  “无归城内像他这样的打手成千上百,但其他的逃得逃,死得死,最终能站上这决斗台的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和南来北往的高手较量,能活到现在的不超过两个。但像徐泰安这样,在这角斗场内连续五年获胜的决斗高手,只有他一个!”

  仿佛是响应孟廷昊的话语一般,徐泰安丧失了和对手你来我往的耐心,出招迅猛如闪电,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招招致命,步步为营将对手逼入决斗台的边缘。随后,重如千斤的拳头轰入对手的腹部,大汉直接被打飞出决斗台!

  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震响,不过半刻钟,常胜将军再一次延续了他的不败神话!

  天生的武者,天生的战将!

  莫笙看完这酣畅淋漓的比斗,全身的热血都忍不住随之涌动激流。她不经意地侧头看向孟廷昊,孟廷昊伏低的身子并没有来得及退开。

  她的嘴唇堪堪擦过了孟廷昊的侧脸。

  那微末湿润的触感,让孟廷昊忽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莫笙心里陷入天人交战,徘徊在道歉和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之间,但她整个人被孟廷昊的双臂环绕在方寸之地,他的气息浓烈,怔愣的片刻让她错失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机。

  两人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儿,孟廷昊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莫笙红润微颤的嘴唇上,咽喉本能地动了动,而心里升起的某种警告倏地让他惊醒回神。他直起了身子,手摩挲了一下栏杆,便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

  孟廷昊转身到桌边,自然而然地倒了一杯茶。莫笙从那陌生又让她莫名紧张的氛围中解脱出来,也不敢大口踹气生怕暴露了什么,只轻轻地将呼吸放出,平复紧绷已久的心脏。

  孟廷昊大口地喝了一杯水,便同没事人一样稳声道:“你想问什么?”

  莫笙默契地顺着梯子往下爬:“既然你这么了解徐泰安,应该也尝试过将他招至麾下,那他为什么拒绝你?”

第四十八章 惊天言语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63 2019.10.16 11:58

  孟廷昊想了想,语调平缓道:“他对我或者说我这一类人缺乏信任感。我派人甚至我亲自找他去谈,他态度非常冷淡,不发一言直接将我的人赶出去。我推测应该是因为他一点都不相信朝廷的人。”

  莫笙把刚才孟廷昊告诉自己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细细分析道:“年少贫困丧母,被卖成奴;后富宅被抄,又被卖成打手,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他一生饱受世事之苦,他不信任你们,宁可在无归城供人赏玩,每日出生入死都不肯归顺,也在情理之中。可能对他而言,朝廷是比无归城更可怕的所在。”

  莫笙回头,看着威武高大的徐泰安从台上走下,那包围的人群从中间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是敬畏也是恐惧,他一个人朝前走着,强大又孤独,勇猛又寂寞。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兴冲冲地扑在徐泰安的大腿上,而在那一瞬,莫笙似乎感觉到徐泰安冷漠又肃杀的目光恍然软了,他的周身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光。

  莫笙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声音笃定:“不过,即使再悍不畏死的人,应该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孟廷昊淡声道:“他现在是无归城最有名的打手,打一场可以拿到一百金,不缺钱;虽然样貌不算上乘,但贵在勇武,不缺女人;他的父亲在卖掉他之后消失无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他的武功天下无敌,他想要什么?”

  莫笙转向孟廷昊,面带笑容神秘兮兮道:“他想要正好你能给得起的东西。”

  孟廷昊:“我能给?”

  莫笙的笑容意味深长:“你能。”

  孟廷昊知道莫笙已经想到了办法,敞开说道:“给你的半个月时间拿下他!他想要的既然我能给得起的,那他想要的东西就是我给你的谈判条件,也是我许给他的承诺。”

  就等孟廷昊这句话,莫笙鬼精鬼精地笑开了,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随后,两人便一起离开了无归城。

  ******

  徐泰安感觉这几天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被人盯上了!

  他从小生活不安稳,对于一些风吹草动,还有空气中的不寻常有着天生的敏锐,但那个盯他的人似乎不带任何的恶意,他也只能选择静观其变。只要不是比斗场上的敌手,就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反正,他迟早会主动出现的。

  莫笙跟了徐泰安整整七天,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本以为以徐泰安的功力,第一天就会发现她肯定会把她直接逮出来,可是她显然低估了徐泰安的耐性,这是一个沉心静气远超常人的男人。

  比预料中更加难对付啊!

  莫笙见徐泰安一大早又走近那个偏僻吵闹的小院子后,便也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小院子虽然简陋,但简单干净,一看就有人照料。负责照料的人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们层层围住,和当时他站在无归城决斗台上一样,注定是万众瞩目的人物,只不过这里不是生死焦灼的战场,而是偏安一隅的宁静家园。

  莫笙走进屋内,徐泰安头都没有抬一下。

  莫笙早料到会如此,提起手中包囊,笑着冲小乞丐们道:“小家伙,你们想吃的肉包子来了哦。”

  当天那个朝徐泰安扑过去的小乞丐一看,惊喜喊道:“莫姐姐!”

  随即小乞丐们便一窝蜂地欢欢喜喜冲向了莫笙,像包围徐泰安一样将莫笙围住了,一边高兴一边甜声喊着“莫姐姐!莫姐姐!”

  听到小乞丐们的声声呼唤,徐泰安安静沉敛的眉目轻轻一动。

  莫笙蹲下,将包囊打开,手上忙着把肉包子分给小馋虫们,心叹自己这几天的辛苦没有白费,这些小乞儿可算是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拿下了小崽子们,她才有可能和徐泰安开口谈下一步。

  徐泰安静默地看向那个被乞儿门包围的素衣女子,虽然知道她心怀不轨,但她明显身份非凡,却愿意屈尊降贵,来救济这些小乞儿,面上真实的心疼也不像是作假,心里的警惕便减了几分。

  小乞儿们拿了肉包子便开心地跑了出去,莫笙直起身,便背着手朝着台阶上的徐泰安走了过去,走至徐泰安的身侧,便丝毫不在乎名门淑女的仪态与徐泰安并肩而坐。

  莫笙也不开口说话,拿起还剩下的一个肉包子啃了起来。

  徐泰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想做什么?”

  莫笙将口中的包子咽下,便豁然笑了:“想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徐泰安冷冷道:“没空!”

  莫笙仿佛料到徐泰安的拒绝,也不紧逼徐泰安,只三下五除二把肉包子给吞了,才不慌不急道:“如果我能给你想要的自由呢?”

  徐泰安冷哼一声,不以为然:“你以为卖身契和奴籍对我而言有意义吗?我最痛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达官贵人。以为凭着手上那点权势,就想左右所有人的命运。不过是把我从这个牢笼里放出来,再放进另一个笼子里。我在你们眼里不过区区一介玩物,不用劳烦姑娘多费心思。”

  莫笙垂眸笑了笑,抬头望进了徐泰安的眸子,淡声道:“你懂错了。我指的自由不是你的卖身契和奴籍,而是——所有人的卖身契和奴籍。”

  徐泰安的瞳孔猛然一缩,看着莫笙,露出荒谬不堪的表情。

  ******

  新朝成立之后,追随新皇建立盖世功勋的氏族变成权势最为鼎盛的六大士族,分别是李、谢、莫、王、温、崔。而这六大氏族中权势最为鼎盛的是李氏,皇后、李将军和太子三足鼎立支撑起这个庞大而又显赫的士族。其中位居第二的便是谢氏,谢氏在新朝之前是生意遍布天下的富贾,后与新皇结识,以倾国之财助其登上皇位,而谢氏一族的声望也随之扶摇直上,统领举国财政户部。这个商贾之家,也借着皇权洗刷掉了庸俗之名,成为最新的贵族。

  而这个新贵氏族的声名,在谢氏长女谢栖梧被赐封为太子妃之后,再上了一层楼。虽然谢栖梧尚未嫁给太子,但谢氏为了表示对皇家和这位女儿的重视,在谢宅之内给谢栖梧另辟水榭楼台,里面遍植各种牡丹,墨红的乌金耀辉、粉瓣黄蕊的银红巧对、浅紫瑰丽的菱花绽露,百种牡丹,千变风情。

  但纵使牡丹妩媚多姿,在八角亭中那人的风华之下也瞬间黯然失色。

第四十九章 花王魏紫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16 2019.10.17 12:21

  天气清凉,着精致红色舞裙的谢栖梧舞动水袖,足尖一点,水袖迎风而舞,随着女子曼妙的舞步飘飞着,如同灵动的蛟龙,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站在八角亭台边岁虽侍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扰那舞中的精灵。

  “好!好!好!”

  三声清朗的夸赞传来,谢栖梧回旋的舞步也跟着缓了下来。

  丫鬟们转头见身着白色锦袍,神采飞扬的华贵男子缓步行来,纷纷躬身见礼。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眼中只看着舞步渐至尾声的谢栖梧,朝着丫鬟们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丫鬟们转身,自然而然地退下。亭中只有太子、太子侍从墨青、还有仍然如蝶一般旋舞着的谢栖梧。

  见太子到来,谢栖梧也不马上见礼,只自顾自地将最后的舞步跳完。太子也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怠慢,一边品着温热的清茶,一边赏着曼妙的舞姿。

  谢栖梧绝美的脸庞清冷疏远,柳眉弯弯,身姿玲珑,那红色的舞裙随着徐徐的旋转展开,如红硕的牡丹花瓣层层而展,美艳绝伦。太子在一旁,几乎看呆。

  一个华丽的旋转,水袖自动又收回到了谢栖梧的手中。

  太子瞧准了时机,捧着一盏茶递到了谢栖梧的面前。

  谢栖梧抿唇一笑,艳色逼人,毫不客气地接过那盏清茶,举杯饮尽。

  两人在桌边坐定,谢栖梧笑说道:“长狄使臣将至,你不正忙着安置他们吗?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

  太子一听,脸色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了下去:“你别提这件事,舅舅也不知怎么的,怀疑长狄使臣此次来大孟不怀好意,耳提面命让我多做准备。可大孟军力乃长狄五倍有余,他们这些宵小根本不足为惧。但舅舅却是不放心,还时刻盯着我!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避开了那些人,跑来寻你的。”

  谢栖梧恰当好处地低了头,恰到好处的羞红了脸,一语不发。

  太子看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高兴,她的性子一贯冷清,拒人以千里之外,当年他在宴会一见了她,目光就被她吸引了过去完全转不开,对她多番示好,她也总不搭理。后来他向母后千求万求,虽然母后以她出身商贾不足以相配为由推拒,但到底抵不住他的伤心失望,总算是求父皇赐了婚。

  但赐婚之后,她也没有因此对他有什么特别的,仍旧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他自小出身高贵,那个女子见他不是趋之若鹜,纵使一开始冷淡吸引他的注意,而他但凡示好便马上露出那种难以掩饰的贪慕颜色,令他没了兴趣。

  只有谢栖梧是不一样的,她的内心是骄傲的。从不因他身份的高贵而高看他一眼,也没有因为多了层关系仿佛多了保障显得亲近。骄傲的谢栖梧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有最真诚实意的心才能换来她一丝丝多余的反应。

  而像今天这样的羞怯,更是难得一见。

  太子被李睿管教逼压的内心,在这里总算得以舒畅。他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便朝着侍从墨青招了招手,墨青会意,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将盒子打开,一股馥郁的浓香氤氲开来。

  谢栖梧好奇地抬头,太子笑着朝她示意,谢栖梧倾身一看。在这红棕色的木盒子之中,竟然盛开着一株罕见的紫色牡丹,丰沛的花瓣团簇着,硕大华美。谢栖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喜,太子便朝她低声温柔地解释道:“我命人四处搜罗,历时三年,才终于找到这株牡丹花王——魏紫,你喜不喜欢?”

  栖梧嘴角含着淡淡笑意,朝着太子轻轻点头。

  太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仿佛得了这世间最大的肯定。不过搜罗这株牡丹花耗费多少,其中多少周折和不易,只要谢栖梧一点头,那什么都是值得的。

  太子心中高兴,猛地站起身,朝着谢栖梧伸出的手,又堪堪停在了她的鬓边。

  太子收回了手,生怕唐突了谢栖梧,便朝她笑了笑说道:“你喜欢便是最好的。现在天色已晚,我出来也有些时间,便先回去了。”

  谢栖梧躬身,笑着朝太子微微福身:“恭送太子。”

  太子忙上前将谢栖梧扶起,柔声说道:“我说过,你对我,是永远也无需行礼的。”

  说罢,便转身带着墨青离开,而回身的那一瞬,太子的脸上无可避免地露出失望之色,刚才他说回去,是确实有事,但他其实是想听到谢栖梧能说一句留他,那他肯定是会留下来的!但每一次,每一次栖梧只会懂事地送他离开,从来不曾开口挽留,她是他的太子妃,是以后将同他一起共享天下的人,但好像他似乎仍旧没有彻底得到她的心,她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将他放在心上呢?

  太子在心中遗憾感伤的时候,清风一起,吹掉了谢栖梧脸上淡淡的笑容,而那美丽的脸庞上似乎染了一丝料峭寒意。她近乎疲倦地伏在石桌上,眼神静静地看着那株盛开的魏紫,那株千辛万苦才送到她面前的牡丹花王,面上却毫无刚才的惊喜,目光空洞地仿佛在看着一株死物。

  她的脑海忍不住回到了七岁的时候,她战战兢兢地站在深威持重的谢氏族长面前,聆听他的训诫。

  栖梧,你要成为这个天下最高贵的女人。

  你要让谢氏成为大孟首屈一指的氏族。

  谢栖梧美眸一缩,抬头冰冷地瞧着面前肆意绽放的魏紫。袖子猛然一挥动,砰地一声!花匣子摔落,淤泥和零落的花瓣散了一地。

  谢栖梧头也不回的,挺直腰杆,漠然离去。

  *****

  天边彩霞渲染,瑰丽多姿。

  莫笙同徐泰安谈完之后,蹭了个午饭,又和小乞儿们玩闹了一下午,离开时已是黄昏时分。她从宅院中走出,绕出了巷口,本打算直接抄近路走回去,却在巷口看见了……身姿倾长,背向而立的孟廷昊。

  他难道是来等我的?

第五十章 惊闻噩耗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34 2019.10.17 12:25

  莫笙受宠若惊,这几天想着怎么拿下徐泰安,而孟廷昊又在筹备揽月阁的事情,自无归城别后,他们已经数日未见了。

  莫笙犹豫着从那窄窄的巷口走近孟廷昊。孟廷昊原本是低着头,听到脚步声,回首见莫笙一身素衣,踏着落霞行来,晚风浮动着她的一角,连着她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透着一股子的洒脱不羁。

  孟廷昊先是眼前一亮,而下一瞬,心中又隐隐升起一股烦躁。待到莫笙走近,便硬着声音问道:“如何?”

  原来是来查岗的。

  莫笙找到孟廷昊出现在这里正当的理由,心里的不自在一扫而空,自信答道:“九成。”

  孟廷昊见莫笙飞扬的眉眼,心一动,便将那块藏在怀中玉佩拿了出来。

  莫笙眼疾手快,迅速抢了过来,一边往脖子上系好一边兴冲冲道:“算你有良心。”绳子系好之后,莫笙将玉佩塞入衣内,温热的玉佩紧贴着她的肌肤。忽然,莫笙想到那玉佩温度的来源,手蓦然僵住,心也不受控地跳了跳。

  但又不能将玉佩掏出来,显得太过刻意了。

  莫笙忽略那一瞬的异样,将玉佩塞入后,又用手拍了拍,脸上绽出了开怀的笑容。

  孟廷昊同莫笙走在平阳大街上,夕阳余晖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将距离数步的人,拉成相互倚靠的样子。两人平日里不是冷战就是互怼,像这样平静同行的时光,似乎是第一次。

  莫笙很不习惯这样沉默而静谧的相处,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刻意落后在孟廷昊的身后,想着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盘剥,便一步一步地踩在他的影子上,狠狠地泄了心中恶气。而孟廷昊似乎没有察觉,只负手在背后稳稳地朝前走着,但如果有人仔细打量着六王爷的神色,就会发现他的眼中难得漾着浅浅笑意。

  走了没多久,就见前面围着一圈人,似乎在议论纷纷地讨论着什么。

  莫笙好奇心起,便凑了上去,人群围着一个哭哭啼啼的老乞丐,老乞丐伤心欲绝,声音断断续续道:“璇玑老人……璇玑老人……他老人家,过世了!”

  莫笙头嗡地一声,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可能吧,璇玑老人怎么就突然过世了呢?”

  “我听说璇玑老人身体不适,沉珂已久,再说他年事已高……”

  “哎!天下第一谋士生平竟未能得见,可惜啊,可惜!”

  “……”

  孟廷昊见莫笙神色不对,靠近听到周围人的谈论,心头猛然一震。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莫笙发了疯一般冲了上去,提起老乞丐的脖子声若寒冰警告道:“你再乱嚼舌头,我就拔了它!”

  老乞丐见面前状如疯魔的女子,挣扎着,脸涨得通红,颤颤巍巍道:“小老儿……咳咳……没有乱说,这是云梦传来的消息,王都都已经传遍了。”

  莫笙眼睛布满了血丝,只盯着老乞丐连声否认道:“你说谎!你说谎!”师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大师兄在他身边,他肯定不会的!

  老乞丐连连咳嗽了几声,抓住了莫笙收紧的手,嘶哑着说道:“这个消息是云梦大弟子云公子放出来的,怎会有假?你放、放开我!”

  莫笙心中最后一点希冀破灭,如果是云师兄放出来的消息,那肯定就是想要传达给她的。莫笙如同被抽掉了魂魄一般,手被老乞丐轻易地挣脱开,老乞丐连连咳了几声,恨不过一把推向了莫笙。

  孟廷昊倾身向前,扶住了失魂落魄的莫笙,老乞丐本想上前再推一把,抬头见到了孟廷昊的眼神,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去,仿佛迟了一秒便会被剁了一般。

  孟廷昊神色冷然,低头瞧着莫笙,莫笙眼神空洞,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孟廷昊心中骤然一疼,他见到的莫笙,一直是快乐的、欢脱的、自信飞扬甚至咄咄逼人的,他从没有见过莫笙这幅悲绝伤魂的样子,像个神魂皆失的纸人。

  孟廷昊扶起莫笙,颤着手不停地摇她的肩膀:“你醒过来!你这幅样子给谁看?这是他想看到的吗?”

  孟廷昊冷厉的声音丝丝传入莫笙的耳窍,莫笙浑浑噩噩的眼睛渐渐明晰,而没等孟廷昊缓一口气,莫笙使劲全身力气甩开了孟廷昊。跑到路边的马厩,抢了守马人的缰绳,飞身上去,甩动缰绳便冲出了人群。

  孟廷昊惊忧不定,赶至骂骂咧咧的守马人身前,甩下一块银锭,径自飞跃上另一匹骏马,策马扬鞭,风一样地追了上去。

  莫笙驱动飞马,追着日落的方向奔去,泪珠大粒大粒地顺着脸庞滚落,而她毫无知觉,只拼了命地朝前追赶着,追着那渐渐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就像追着那缕随之而去的幽魂。等到孟廷昊赶上莫笙的时候,他们早已离京数百里。

  这是一片空旷无边的草坪,孟廷昊见莫笙骑着的那匹骏马已经口吐白沫栽倒在了地上,而莫笙不见了踪影。孟廷昊翻身下马,举目四望。

  只见莫笙白色的小小身影在翠绿间疾步移动着,追着那落下去的斜阳。孟廷昊停住了脚步,只在牵着马静静地看着。

  莫笙终于爬上了那座小小的山丘,远方的天空被五彩绚烂的晚霞铺满,而斜阳劳累了一天终于支撑不住渐渐沉入地平线。孟廷昊隔得远远的,只见莫笙对着那即将消失的夕阳,猛然屈膝跪了下去,平手身前,俯身连三叩拜。

  皇天后土,清风落日为证。

  一谢幼年救命之恩;

  二谢十载养育之恩;

  三谢一生再造之恩。

  愿师父九泉含笑,云梦不肖弟子莫笙叩上!

  莫笙怔怔地看着天边的落日彻底消失,而天色也渐渐转暗,她情绪耗费过度,眼前一黑,猛然栽倒了过去。但她并没有触及那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了宽厚温热的胸膛,就像她七岁那年生死一线,被师父抱起的时候那样。

  莫笙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鼻尖氤氲着熟悉的云雾茶香。

第五十一章 沉湎沉眠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73 2019.10.17 12:32

  王都平阳,这几日都不见阳光,阴云挥之不去。而墨竹轩的空气也是闷热的,屋外静悄悄,丫鬟仆婢都低着头,小心动作着,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

  嘎吱一声!苏小婵推门而出,看着眼前纹丝未动的饭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原本满是担忧的小脸眉目间又添了一分愁绪。

  整整三天了,自从王爷将晕倒的王妃带回来之后,大夫瞧过只称忧思过度,静养便是,王妃醒来后将所有人赶出,将自己关在墨竹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整整三天。苏小婵忧心忡忡,端着食案走向院门口,想着去厨房再换些王妃平日里更喜欢的菜色。正低着头,未防听到一丝冷硬不自然的声音。

  “她、她怎么样了?”

  苏小婵抬头见十三皇子孟少飞正绷着小脸,怀里揣着一本书,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孟少飞是在关心王妃的状况,便朝着孟少飞躬身回道:“王妃还是粒米未进,谁都不想见。”

  孟少飞听罢,清秀的眉间现出三条褶皱,拧着一个川字,不过他年纪尚小,如此老成的表情在他脸上反倒有几分好笑的稚气。

  孟少飞忍不住追问道:“你可知发生何事让她如此?”

  苏小婵摇了摇头。三天前王爷将王妃带回王府,吓了她一大跳,而后王妃便死气沉沉地躺在床榻之上,用被褥蒙了头,不言不语,王爷吩咐不准惊扰王妃。她也只在侍候膳食的时候出现,听到过被褥内隐约传来的啜泣之声,悲恸难言,但她也不敢上前多问。

  孟少飞耐不住,索性抬腿步入院内:“她既是答应了做我的授业之师,便要说道做到。如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何体统?我去将她叫醒。”

  苏小婵忙挡在了简单粗暴的孟少飞身前,急声道:“十三爷,王爷吩咐过了,不准惊扰了她,您还是等几天再过来吧。”

  苏小婵和孟少飞两人正你拦我挡,孟少晟手里提着大木盒走了过来,看着二人狐疑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怎么都堵门口了?”

  苏小婵和孟少飞停了下来,苏小婵瞧着孟少晟,眼波轻漾,行礼道:“见过八爷。”

  孟少晟将手中的大木盒递给苏小婵,苏小婵只得腾出一只手接着。

  “这是我在南郊打猎随手猎取的野味,你将它炖了给她喝吧。以后我也不与她在饭桌上争了,她喜欢什么就吃什么吧。”

  小婵听罢,心想南郊路途遥远,这哪里是随意猎取,明明是特意寻来的。苏小婵也不戳穿孟少晟,知两位爷都是为了王妃着想,便坦言道:“谢八爷的野味,王妃如今沉溺悲痛之中,怕是要辜负八爷的好意了。”

  孟少晟是知晓莫笙如此郁郁寡欢的原因的,他无法了解莫笙和璇玑老人的师徒情谊有多深厚,但多说无益,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情,只能她让自己释怀才行。

  不过,不明缘由的孟少飞却是极不赞同,冷声道:“她如今已经饿了三天,再这么下去,等她想清楚了,怕是半条命也没了。我们得想个法子才行!”

  孟少晟听罢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皱着眉头道:“那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开怀些呢?”

  苏小婵、孟少晟和孟少飞都在凝神思索。

  “我倒是有个办法。”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苏小婵、孟少晟、孟少飞循声望去,只见身着墨色深服的孟廷昊长身玉立,目光悠悠地望着墨竹轩紧闭的屋门,也不知站了多久。

  孟廷昊转头看向孟少晟和孟少飞,灰眸闪烁:“只看你们愿不愿意配合了?”

  孟少飞眼睛一亮,又马上收住,整了整颜色,傲娇道:“看在那个女人算是我师父的份儿上,我就姑且愿意吧。”

  孟少晟抽了抽鼻子,又摸了摸后脑勺,十分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少飞都答应了,小爷我自当会配合他,她要是不能恢复过来,我打的那些野味就浪费了。”

  苏小婵深知两位爷嘴硬心软的脾性,只笑笑不说话。

  孟廷昊偏头再次看向紧闭的屋门,神色复杂,眸中藏着一抹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牵念。

  莫笙,我已经给了你三天时间去缅怀过去,你该活过来了……

  *******

  暗沉的卧房内,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光亮,周围死气沉沉,只床榻之上那微弱成一线的喘息声证明这个房间内还有人存在。

  莫笙整个人陷在暖融的被褥之中,昏昏沉沉,脑海中师父的画面反复闪现着,一会儿是他温柔地将衣衫褴褛、木木呆呆的她抱在膝盖上喂食,一会儿是她背不出书,师父看似用力却轻飘飘地叩她的脑门儿,一会儿又是她给师父捶背,师父笑呵呵的样子,想着想着,泪水便不停地滑出眼眶,止也止不住。

  莫笙的心里生出无数的懊悔,明明知道师父身体不好,就应该陪在他身边,为什么要离开云梦山?就算是被追杀,逃出来之后也应该马上回去,为什么要来京都?或许……她从未想过那么老谋深算,那么逍遥恣意的师父,竟然有一天会离开她?那个永远用慈爱温和的目光看着她的师父不在了,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了……

  莫笙又将自己往被褥之中埋了埋,仿佛全身冰寒彻骨,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留得住那一丝的暖意,而只有这样她才能逃离那旧年孤苦的噩梦,得到一丝丝的喘息。莫笙的泪水很快又氤湿了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以至于苏小婵推门而入的时候,都觉得手脚格外沉重,可是咀嚼悲伤会使人颓废,她的王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小婵走到窗棂边,将厚重的绣花布帘哗的一声拉开。

  亮光照射入屋内,照亮了床榻之上脸色苍白,清瘦憔悴的莫笙。光明太过久违了,莫笙就像一株阴冷潮湿的植物突然照见了太阳,第一反应便是继续缩回阴影之中,而苏小婵是下定决心要将她从阴暗中拉出来的,她走过去,将所有的布帘拉开,让整个里卧暴露在光明之下。莫笙避无可避,抬手挡住刺眼的光亮。

  “小婵。关上。”

  她沙哑地低声唤了一句。

  苏小婵谨记孟廷昊的吩咐,并没有听从,她走到莫笙的跟前,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王妃,您已经睡够了。八爷和十三爷说这些时日承蒙你的教导,受益匪浅,给您准备了一份谢礼呢。”

第五十二章 拨云见日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29 2019.10.17 12:41

  暮色四合,墨竹轩里屋的雕花大门终于打开,淡妆素裹、身着白色长衣的莫笙被苏小婵连扶带推地送出了门,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等她看清楚屋外的惊吓景象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彻底怔愣住。

  墨竹轩外挂满了各式花灯,灯面上绘有墨色图案,别有韵味,图案在烛光之下影影绰绰,梦幻迷离。这一片灯火映照着墨竹轩院内正中搭起的三尺高的戏台,这戏台由三张桌子凑成,可见十分的草率和简便,而这草台班子的表演者则更为简便,只有孟少晟和孟少飞两人。

  孟少晟面上画了滑稽的脸谱,穿着红色的戏袍,手里拿着一杆长枪,饰演的约莫是个士兵。而孟少飞则不同,他头巾束首,一身青色长袍,身量偏小显得有些松松垮垮,他手中握一本古籍,摆好了架势,饰演的约莫是个书生。

  苏小婵禁不住偷笑,将被眼前场景震地少去了三魂三魄的莫笙扶着坐在了红漆木椅之上。最重要的观众就位,孟少晟和孟少飞对视了一眼,两人硬着皮头开演。

  “士兵”举着长枪绕着“书生”走了一圈,厉声喝道:“好汉哪里人?为何当我的过路?”

  “书生”抬起下巴,活脱脱一个孤傲的迂腐秀才:“此路乃万千百姓之路,汝等粗鄙之人岂敢据为己有?”

  “士兵”抓耳挠腮,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最后指着书生道:“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莫笙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这出戏名,应该是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瞧着孟少晟拼命不懂装懂的样子,这戏倒是说不上好看,但演戏的人着实逗趣。莫笙身边的苏小婵忍不住偷笑出声。

  “士兵”孟少晟听到苏小婵的笑声,画红的脸更红了,顿时绷不住,忍不住冲孟少飞爆出了自己的声音:“你想的这是什么破台词?”

  “书生”则是冷冷地满足了“士兵”的要求:“此路乃万千百姓之路,汝等粗鄙之人岂敢据为己有?”

  “士兵”压下突突乱跳的眉毛,继续演下去:“在下说得不对,好汉原谅则个,可通融一二,让在下离开?”

  “书生”又是抬起了下巴,话不对题道:“君之足并未在吾手中,阁下东南西北尽可去。”

  “士兵”孟少晟气得不行,终于忍不住走到孟少飞面前:“我就过个路,可以不用这么复杂吗?你让一让不就完了?”

  孟少飞绷着个脸,无可奈何道:“你忘了下句台词,你该说‘好汉我前往北疆,只此一条路能通’,然后我再给你让路!”

  莫笙听到此处,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他们想起以前和师父师兄走南闯北,每次她和小师弟演折子戏,师父便在下边儿乐得开怀。

  “士兵”孟少晟见正主儿总算是露出了笑颜,便顺着孟少飞的意思,更为卖力地演下去,接着道:“好汉我前往北疆,只此一条路能通。”

  “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用瞧傻子的目光看着“士兵”:“阁下,我站的是南方。”

  莫笙和苏小婵都哈哈连声大笑,莫笙哭笑不得,眼角泛出了泪花,心想这是谁费尽心思编的折子,是在暗示我不要心里一条路走到黑,不知变通吗?真是多事地有点讨人喜欢了……

  “士兵”孟少晟忍无可忍了,冲着孟少飞怒道:“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记台词,我分明记得大哥给的本子上没有这句。”

  台下的莫笙听罢,笑声随之顿了顿。

  而台上的孟少飞分外苦恼:“你以为我不想让吗?我是长袍缠住了脚,一动就要倒。”

  莫笙忍俊不禁,实在不想继续为难台上演技拙劣的两人,便起身开口解围道:“你们折腾了这么久,不饿吗?”

  苏小婵听罢,满是惊喜地看向莫笙。

  孟少晟如蒙大赦,连忙下了戏台,孟少飞蹲下将缠脚的长袍解开,也跟着冲下了戏台。

  孟少晟将手中的长枪一扔,随口道:“当然饿了,你要是不发话,小爷我就要演肚子咕咕叫了。”

  孟少飞则兴冲冲跑到莫笙的跟前,目光熠熠,闪着期待:“师父师父,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你喜欢吗?”

  莫笙听到这句,仿佛透过时光的长河,看到当年的自己兴冲冲地跑到师父的面前,也是这般满怀期待地寻问,师父必然摸着她的头,和蔼可亲地满口称赞,然后顺理成章地顺走她的赏钱去买酒喝。

  莫笙眼眶微微湿润,看着眼前的孟少飞,搭上他的肩膀,淡声道:“你还差得远呢。”

  孟少飞脸上的笑容瞬间耷拉了下来。

  莫笙莞尔,话锋一转道:“但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孟少飞瞬间眼神发亮,心满意足地笑开。

  莫笙转过孟少飞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吧走吧,我们去前厅用饭。”

  孟少晟和孟少飞簇拥着莫笙往前走,三人相互笑闹着。苏小婵跟在三人后头,见前面神采飞扬恢复如常的莫笙,高兴之余鼻头酸涩,悄悄抹了眼泪跟上前去。

  四人赶至厅堂时,长桌上摆满了合盖的各式菜肴,明显要比往常丰盛。而神色如常的孟廷昊端坐在正中,似乎等了许久,如同往日一般,冲着管家老徐吩咐道:“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宴吧。”

  老徐一挥手,左右的丫鬟们便上前揭盖,菜肴有五香八宝鸭,酥皮嫩黄鸡,凤凰开屏蒸鱼,加上葱花辣椒点缀,五颜六色,令人食欲大振。孟少晟和孟少飞捺不住,喜上眉梢跑了过去。

  孟廷昊的目光直直对上了莫笙,莫笙眼中清透,随即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落座之后,孟少晟朝着孟廷昊拱手,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大哥,幸不辱命哦。”

  莫笙拿起碗筷,不解道:“什么幸不辱命?”

  孟少飞率先将嫩黄鸡腿放入碗中,才慢慢解释道:“大哥说了,若是你今日不出来吃饭,我们便也无需去正堂用饭了。”

  当然,还有孟廷昊让他们将戏故意演砸来逗莫笙开心这样丢脸的话孟少飞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所以当时的交换条件是,这种丢脸的画面孟廷昊必须不能看见,否则他们两绝不配合,孟廷昊自然没有像莫笙那样看两个弟弟丢脸的恶趣味,所以一口答应。

  莫笙看了孟廷昊一眼,犹豫了一会,嘴唇动了动刚要脱口而出:“谢……”

  孟廷昊给莫笙夹菜,径直截住了莫笙的话头:“明日长狄使臣抵京,你需随我一同出席宫宴,今日多吃一点,养精蓄锐。”

  莫笙:“……”

  所以,这个周扒皮是担心我误事,才让孟氏二傻想法设法地来逗我开心?!!

  孟廷昊见莫笙神色古怪,眉毛一挑:“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

  莫笙言简意赅:“没什么!”

  莫笙专心致志地埋头扒饭,顺便将刚才感动不已的自己在心里唾弃了上百次。

第五十三章 长狄三礼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68 2019.10.17 12:45

  皇宫内外,旌旗飘扬。

  为迎接长狄使臣,皇帝在太和殿设宴。皇帝和皇后端坐于高台正位,大殿之下设有数十长方矮桌,备各式美酒佳肴。左侧为首分别为太子孟承乾、准太子妃谢栖梧、大将军李睿、九王爷孟隆和、十王爷孟康,以及莫氏莫绍靖和莫夫人等人。右侧为六王爷孟廷昊、王妃莫笙,八王爷孟少晟还有十三爷孟少飞,以及当朝三品以上官员,大理寺卿曹德望、兵部尚书成谦皆在其列。

  众人寒暄敬酒,静待长狄使臣。

  明明隔了三丈之远,莫笙还是能感觉到那毫不避讳的眼神时不时扫过自己,简直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莫笙终于不耐烦地抬头看向始作俑者,也即对面的桃花眼将军李睿。李睿对上了莫笙的眼神,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耻心,反而斜挑嘴角,眼中似带着肆无忌惮的笑意,举起杯盏遥敬莫笙。

  他到底想搞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撩拨我这个六王妃吗?

  莫笙内心抓狂,但见李睿那副她不喝酒就不罢休的架势,又唯恐被人察觉,引起众人非议,只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笙无奈拿起了桌上的杯盏,朝着李睿遥遥一敬,便要喝下。

  忽然,疾风突至,一只手快速夺过莫笙手中的酒盏。

  孟廷昊面容冷沉,目光锐利地看着李睿,将酒一饮而尽。

  当地一声!酒杯搁在了案桌之上。

  这一切发生地极为迅速,莫笙都来不及做何反应。只见孟廷昊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隐隐带着怒意,莫笙自然不会认为孟廷昊是因为她才生气,就算是生气也定然是因为李睿挑衅他作为六王爷的尊严。

  但即使如此,在看到孟廷昊因酒而湿润的嘴唇,她的脸也禁不住有些微微发热。

  那是她的酒杯。

  突然,迎宾之乐奏响,打断了莫笙那如丝绒般若有若无的异样心绪。

  钟鼓声声,浑厚宏亮。老太监尖细绵长的声音传来。

  “长狄国摄政王赛穆罕觐见——”

  众人望向殿门之外,未见其人,只闻咚咚脚步作响,由远及近。一高大威武,古铜肤色的男子首先映入眼帘,他面容粗狂,眉毛浓黑,目光炯炯如同黑铁,内蕴精光,身着皮甲,露出粗壮的胳膊,上面盘旋着猛虎暗纹,透着逼人的威压,而头梳成辫,发间镶嵌细小金铃,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步伐叮叮作响,勇猛而又神秘的气质在他身上形成奇妙的和谐,他便是长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赛穆罕。

  莫笙看着赛穆罕发间的金铃,心头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又看不出什么。

  孟廷昊察觉到莫笙的神色,低声问道:“怎么啦?”

  莫笙摇了摇头,声音淡淡:“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孟廷昊听莫笙语气中并不确切,便也没有再往下追问。

  赛穆罕身侧伴着一位身材瘦长、老态龙钟的使臣,身后有两名长狄兵将抬着两大抬贡礼,贡礼之后即是十六位头纱覆面、额点朱砂的妙龄少女,环肥燕瘦,各具风姿。

  赛穆罕用手比肩,微微躬身朝高台上的皇帝和皇后行礼。

  “长狄赛穆罕,参见大孟皇帝陛下,愿大孟国祚绵长,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皇帝抬手,示意赛穆罕起身。

  皇帝声音洪亮,体恤道:“摄政王远道而来,朕欢迎之至。”

  赛穆罕颔首而笑,但那笑容似乎不怀好意,他转向身后介绍道:“为恭贺大孟,我命人带来三份厚礼,请皇帝陛下笑纳。”

  两名长狄士兵将贡礼抬上前,长狄使臣将贡礼上的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株长约六寸的极品红参。

  赛穆罕朗声说道:“此乃我长狄禹王山深谷处的百年红参,有着养身健脾,延年益寿的奇效,长狄境内不过三株,特以此进献皇帝陛下。”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接过极品红参,进献与皇帝和皇后面前,皇帝和皇后皆含笑点头。在座众臣也是扬首探看。人参并不罕见,但名贵的红参则少之又少,而百年红参则是万中无一,有着千金之贵,极为罕见。李睿、太子等人见多识广倒是并未放在心上,只安然而视,波澜不惊。

  孟廷昊在莫笙身侧,对她的反应极为敏感,只听到她微微轻叹。

  随后,两名长狄士兵再次抬着一方贡礼上前,长狄使臣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只美丽的青鸟,青羽似缎华光流溢。

  皇后端庄含笑相问:“不知这只青鸟又有何来历?”

  赛穆罕躬身行礼后,便款款解释道:“皇后娘娘,这只青鸟乃长狄内经年狩猎的猎人偶然捕获,它的来历虽不易考究,但它的功用却甚为不凡。”

  赛穆罕朝着长狄使臣略微示意,长狄使臣从怀中取出一只短笛,长狄使臣吹动短笛,短笛之内发出清脆笛音,青鸟随即扇动翅膀,一声嘹亮的鸟鸣声响彻太和殿,直冲云霄。很快,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无数雀鸟从殿外飞入,伴着婉转的鸟鸣,盘旋在太和殿上,青鸟不住地鸣叫,雀鸟久久不肯离去。

  此等景象,令见多识广的李睿和太子等人也不由得侧目而视,颇为惊异。

  孟廷昊倒是少见此等情形,面上古井无波,隐隐在等待着些什么。果然,莫笙又发出了一声轻叹。

  百鸟来朝,皇帝和皇后皆面露喜色,甚为开怀。

  赛穆罕趁人打铁,朝着皇帝和皇后禀报道:“这最后一礼,还请诸位一观。”

  赛穆罕朝着身后的十六位带着面纱的妙龄少女一拍手,十六位身穿裹身长裙,曼妙动人的少女上前而来,揭开了脸上的面纱。这十六位妙龄少女,她们个个姿容上乘,气质截然不同,那美色容光令整个大堂也不由得亮了几分。众人纷纷抽了一口气。

  孟廷昊神色未动,很快便又听到身侧一声长叹,这次孟廷昊终于忍不住侧头问莫笙:“为何每一次赛穆罕献礼,你都要叹息一声?”

  莫笙颇有些愁眉苦脸道:“都说先礼后兵,先礼后兵,长狄如此大张旗鼓进献三大重礼,那这随后的兵,恐怕也没那么好应付了。”

  很快,赛穆罕便证实了莫笙的担忧。

  赛穆罕指着那十六位妙龄少女,笑着露出了他深藏的利爪:“鄙臣听闻大孟男子果敢勇猛,女子却藏深闺,只会一些穿针引线。便命人在长狄境内优选十六位佳人,她们或擅舞、或擅歌、或擅琴、或擅笛等,特此进献皇帝陛下,为大孟添美色八分!”

  添美色八分!暗指大孟女子不过只占二分美色,比之长狄差之远矣。

  如此狂傲,如此出言不逊!

  众臣反应过来,神色各异。

  皇帝瞬间拉长了脸,目光冷沉,寒霜密布!

第五十四章 绝世双殊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20 2019.10.18 13:41

  太和殿的氛围异常紧绷起来,赛穆罕给出了一个难题,这礼物若是收下,那便是承认了赛穆罕的话,那大孟女子的声名则将被四海诸国诟病,若是这礼物不收,便要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否则传出去,则显得大孟气量狭小。

  皇后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但她作为一国之母,也不能当场发作。

  就在众人在思索应对之法时,一道极为清越动听的声音传来。

  “摄政王此言差矣。”

  皇上和皇后闻言望去,只见太子身侧的准太子妃谢栖梧缓缓站起身,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华美雍容的牡丹宫装,柳叶细眉,冰肌玉骨,那是另在场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的倾城之姿。

  赛穆罕看清谢栖梧的容貌,呼吸不由得一窒,连声音都缓和了几分:“不知这位姑娘是?”

  谢栖梧微微福身:“我是户部尚书谢悯生之女谢栖梧,听得摄政王殿下称大孟女子只会穿针引线,恕栖梧难以认同,还望摄政王见谅。”

  声音细细,不卑不亢,令人听之生悦。

  赛穆罕挑眉而笑,便想开口反驳,但谢栖梧已经先他一步了。

  只见谢栖梧容色清绝,目光平和道:“长狄使臣不远千里携重礼而来,栖梧不才,愿以舞《月出》相贺!”

  在座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用十分赞赏的目光看向谢栖梧。确实,在这种情况之下,任何言辞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绝对的才艺才能赢回大孟的脸面。而在场没有人比谢栖梧更有这个资格了!

  太子望向谢栖梧,眸中含着盈盈亮光,仿若在望着天边皎洁的月,临江绝美的花。

  皇上也忍不住连连称赞:“好好好!就让栖梧为我等舞一曲,也让摄政王见识我大孟女子不仅仅只会相夫教子。”

  谢栖梧躬身相应。

  莫笙勾唇一笑,禁不住称赞道:“不愧为谢家长女,胆色惊人。谢氏倒是为大孟准备了一块当皇后的好胚子。”

  孟廷昊不置可否,面上瞧不出什么,径自将杯中之酒饮尽。

  或许是谢栖梧挺身而出,为大孟女子正名的行为触动了什么,在场官眷都不由得面泛激动之色。而在这种情绪感染之下,脑子缺根弦的莫子娴也分外动容,她随即忍不住站起身,冲着皇上福身禀告道:“陛下,小女乃刑部尚书莫绍靖之女莫子娴,栖梧姐姐愿为长狄使臣一舞,小女不才,愿以歌相合,以助栖梧姐姐。”

  皇上颔首点头:“你有这份心,倒是难得,准奏!”

  莫子娴朝着谢栖梧微微一笑,谢栖梧眼泛笑意,两人如同春花秋月,相得益彰。

  赛穆罕和长狄使臣在侍女的安排下在太和殿贵宾位落座,其他女子则站在一边听凭安置。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空灵婉转的歌声从虚空而来,众人不由得放下杯盏,凝神细听。

  莫子娴娇俏的脸庞,如桃花嫣红,她缓步行于殿中央,歌声如泣如诉。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而她歌声停住,换好白色裙装的谢栖梧旋转着舞步至殿中央,那白色的裙装如花瓣散开,光华流转,仿若月光,将她白皙的脸庞衬地欺霜赛雪。

  太和殿众人屏住了呼吸,整个大殿只莫子娴脆若百灵的歌声余音回响。

  谢栖梧的足尖一点。

  莫子娴的歌声随之相合:“舒忧受兮,劳心骚兮……”

  谢栖梧的舞步快速变幻,水袖翻飞,如静静的月光洒满大地,而她就是那月下独舞的精灵,一个旋转,一个回眸,一个跳跃,一个云手,都如丝如缕牵动人心,她腰肢如柳,仿佛迎风而舞,每一个舞步,合着那空灵婉转的歌声,扣人心弦令人不舍移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而莫子娴的歌声一变,曲调随之加快,谢栖梧的舞步的变幻也跟着紧凑,那是时月光和天边无数的星辰交相辉映,星辰闪烁于九天之上,而皎洁的月华照耀四方。谢栖梧的脸上满是恣意的笑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艳绝天下的容光,足以倾国。

  翩若游龙,宛若惊鸿。

  脆若莺啼,天籁之音。

  绝世双姝,名不虚传。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随着莫子娴歌声渐行渐止,谢栖梧回旋的舞步也趋于缓慢,那飞扬的水袖一圈又一圈终于垂落下来,谢栖梧拱手袅袅上前,向皇上和皇后行礼。

  殿内雅雀无声,谢栖梧等了许久都未等到皇上的问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上回过神来。

  “起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

  莫笙恍然回神,忍不住轻笑,此等惑人之姿,若是遭遇昏君,必为红颜祸水。莫笙也不知怀了什么心思,偷觑孟廷昊的脸色,但孟廷昊仿若并无震撼之色,反倒一如往常。

  莫笙好奇起来,轻声问道:“王爷视若平常,难道是见过更为高绝之舞?”

  孟廷昊的灰眸淡淡地瞧着莫笙,莫笙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此舞平生未见,与我不过尔尔,或许是和某个粗陋的乡野女子相处久了,便也看不出什么好歹来!”

  莫笙:“……”

  伪君子,品味低还要赖我?

  堂上,皇上颇为心悦,便看向了赛穆罕:“不知此舞,摄政王可满意?”

  赛穆罕起身行至殿中央,朝着皇上行礼,心服口服:“谢小姐和莫小姐,莺歌曼舞,月出而歌,鄙臣大开眼界,是我孤陋寡闻了。”

  皇上和皇后欣慰笑开,在外朝使臣面前赢得了颜面。

  皇上龙颜大悦便朝着谢栖梧和莫子娴道:“你们两个,都重重有赏!”

  谢栖梧和莫子娴跪谢皇恩:“谢陛下。”

  这第一场,倒是赢得漂亮!

  莫笙眉头微蹙,但谢栖梧和莫子娴明面上都属太子一方,她们赢了对孟廷昊而言,并非好事。

  本以为此事可以就此揭过,但腾格尔话锋一转,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

  莫笙忽然眼皮一跳,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皇上颇为不悦,冷眼看向腾格尔:“不知摄政王在惋惜什么?”

  随后,腾格尔笑着发出了第二个挑衅。

  “谢小姐和莫小姐乃未出阁的女子,自是才貌双全。只听闻大孟朝女子嫁人之后,深居宅院之中,只能变成那……庸常妇人,才觉惋惜。”

第五十五章 埙笛相合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44 2019.10.18 13:53

  在场众臣噤声,皇上也因腾格尔反复的挑衅隐隐生怒。

  李睿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莫笙一眼,莫笙的眼皮顿时跳得更厉害了。

  李睿随即站起身,拱手朝皇上谏言:“陛下,我听闻六王妃嫁于廷昊数月有余,两人琴瑟和鸣,想必六王妃才艺双绝,我看不如就让六王妃表演一出,也好让摄政王对我大孟出阁女子改观。”

  我勒个去,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原来是搁这儿等着我呢!

  莫笙眉头拧作一团,脑中快速琢磨应对之法。

  孟廷昊面容冷峭,目光深深地看着对面的李睿,李睿不以为意,嘴角带着玩味。

  皇上听罢转而看向莫笙,笑着点点头道:“如此也好,不知六王妃意下如何?”

  知道莫笙底细的太子、九王爷、十王爷等人脸上明显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而莫子娴更是面带讥诮。孟少晟和孟少飞都不由得眼露焦急之色,他们与莫笙相处日久,虽只她聪慧机敏,能谋善断,但其他的着实没有见过,而莫笙平日里又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实在和才艺完全不搭边啊。

  孟少晟忍不住起身帮莫笙解围,朝皇上禀报道:“父皇,六皇嫂受了风寒,近日才得恢复。这表演劳心费力,不如另择他人吧。”

  皇上蹙眉,面露犹豫,看向莫笙:“你的身子可撑得住?”

  莫笙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内心抓狂,心想这次太子那边已经先得一筹,她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得,只能正面应对。这大将军李睿落井下石想趁机打压孟廷昊,胡乱盖“才艺双绝”的大帽子也罢,但皇上理应知晓她的来历,却接受了李睿的谏言,此事事关大孟颜面,为何皇上就如此确信我不会搞砸呢?

  莫笙心中充满疑虑,眼睛安抚地看了孟少晟一眼,孟少晟只好落座。

  莫笙面上堆满了笑,福身一礼:“多谢八弟体恤,也谢父皇看重,儿媳不似谢小姐和子娴妹妹那般才华夺目。但既然父皇有令,儿媳自当尽力而为。”

  皇上眼睛一亮,不由得开怀笑道:“好好!不知你想要表演什么呢?”

  莫笙顿了顿,抬头回禀:“陶埙!”

  陶埙不比琴瑟,或者歌舞,明眼人一见就知深浅,学习或许容易,但要出彩却是极难。要求吹奏之人高出一般水平的曲调控制,否则也只能流于平庸,极难服众。

  孟廷昊看向莫笙,灰眸闪烁。

  皇上明显也是考虑到这点,询问莫笙:“你确定?不改啦?”

  莫笙笑了笑:“不改了!”

  莫笙脸上笑眯眯,其实内心早已泪流满面,我也十分想选那些琴瑟鼓笙等乐器啊,但……我不会呀!当年跟在师父身边四处奔走,轻装简衣,那小巧轻便的陶埙是她仅会的乐器,如今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皇上朝着身边的太监示意,很快便有人将一只盘花纹陶埙呈与莫笙面前。

  莫笙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陶埙,抿了抿唇。

  忽得,幽深旷远的埙声自虚空而出,众人不由得心头一震,而那压低的埙声如同初春的清风拂过大殿,自带一股隐士高远之气。那丝丝缕缕的风仿佛吹绿了江南的堤岸,吹红了树梢含苞的花朵,忽然埙声陡转,那风似乎夹了淅淅沥沥的夏雨声,飘摇如幕,朦胧似雾。

  太和殿寂静一片,李睿望向莫笙的目光,难掩惊艳之色。

  孟廷昊的灰眸动了一动,便朝着身侧的小太监低语了一句,小太监领命离去。

  莫笙犹自吹着埙,思绪飘向了过去,这首曲子是师父所创,乃是四季之音,第一部分是春回大地,第二部分是夏雨如酥,第三部分是秋枫飒飒,最后是冬雪无垠。她每次吹到第三部分之时,总有失落之感,仿佛这埙声是师父怀念着一个人,想要诉说些什么,那埙声低回跌宕,犹如离去之人频频回首,却一步一步走远,似乎又隐隐期待着挽留。

  莫笙心想,天地茫茫,皆是过客,谁又会挽留一个即将离去之人?

  突然,一缕笛音绵绵,随埙声之后而出。

  莫笙心中猛然一惊,吹着埙望向笛音来处。

  近在迟尺。

  孟廷昊长身玉立,不知何时与莫笙并肩而立,灰眸深深,让莫笙看到其中倒映着隐隐慌乱的自己。莫笙定了定神,埙声节奏加快,而那笛音又很快追了上来。

  缠缠绵绵,如泣如诉。

  埙声似乎不由自主地放缓,那笛音便与埙声共鸣,原本埙声暗哑略带悲意,而这笛音清亮,将那悲秋之意一扫全无,两种曲调相得益彰。

  莫笙的目光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孟廷昊,眼中含光。

  原来真的会有人懂,竟真的会有人来相合,来与你同行,这世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埙声入冬,如同北风萧萧,笛音若雪,如同轻羽絮絮而落。埙声伴着笛音,笛音随着埙声,交织着,走过了冬。

  莫笙放下了手中的埙,面上带着淡淡的凉意。

  孟廷昊神色微怔,抬手抚向了莫笙,用指腹擦去了她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那暖意触醒了莫笙,莫笙回过神来,迅速避过了孟廷昊的手,用袖子拭泪。

  孟廷昊似乎有些失落,手慢慢落了下来。

  “不知此曲何名?”

  皇帝微微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莫笙福身,见皇帝满脸动容,便回禀道:“此曲乃我一生命中最为亲近之人所创,名为《韶华》,意为四季韶华若流水,此生唯愿与君同。”

  皇帝垂了眼眸,似是缅怀某个人,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有生之年求而不得,如今你总算和她相聚,定可以为她奏一曲《韶华》。

  皇上转而好奇地询问孟廷昊:“皇儿是如何通晓此曲的?”

  这个问题,莫笙也十分想知道。

  那曲子是师父所创,她也未曾在人前奏出过,即使他精通乐理,但也不可能附和如此流畅默契。除非……

  莫笙眼神一动,猜到了那个可能的答案。

  “回父皇,是母妃,母妃曾在儿臣面前奏过此曲。”

  孟廷昊淡声回道。

  果然,如果此曲乃师父所创,那母亲定然是知晓,十有八九也演奏给雪妃娘娘听过。

  皇上心头一震,眼眸莹润,只沉沉地叹息一声。

  李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桃花眼中的笑意黯淡了下来。

  啪啪啪!!

  突兀的鼓掌之声传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腾格尔嘴角含着以为不明的笑容站起,连连鼓掌。

  随之,发出了长狄的第三个挑衅。

  “大孟女子的风华令鄙臣叹为观止,大孟才艺高绝,长狄自愧不如。只是不知大孟男儿的风采如何,鄙臣愿讨教一二!”

第五十六章 螳螂捕蝉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64 2019.10.19 12:45

  长狄两次挑衅皆落下风,事不过三,皇上对着最后一个挑衅倒不动怒了,颇为胜券在握,他看了一眼座下的李睿。

  李睿起身,也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寒声笑道。

  “摄政王既然有此兴致,我大孟男儿自当奉陪。”

  李睿话音刚落,踏踏踏!铿锵有力,步伐一致的脚步声传来。

  十名身穿铠甲,高大健硕的大孟将领整齐排列,战场杀伐之气直扑面而来。

  李睿那一向慵懒散漫的桃花眼里,难得露出一丝寒光,他看向赛穆罕,不缓不急道:“他们是我账下的十大高手,摄政王阁下可以随意挑选任一对手比试。另外……”

  李睿略一停顿。

  赛穆罕原本镇定自若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李睿缓缓笑开,冲着那十位将领一抬手,十位将领便将双手抬起,每个人的手腕都扣上了沉重的铁环。

  “未免他们这些粗莽的汉子一个不小心伤着了摄政王,我已命他们带上铁扣,摄政王完全不必担心。”

  九王爷和十王爷忍不住一下扑哧笑出声,又很快捂住了嘴,但仍旧掩饰不了他们的笑意。从长狄使臣出现,这位摄政王便数次打压大孟,屡屡出言不逊。如今被李睿这一遭明让暗贬,在场众臣心中也禁不住拍手称快,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同九王爷和十王爷那般笑出声。

  一时间,掩饰笑意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赛穆罕毫无疑问听出了李睿言语中的讥讽,当下便铁青了脸,硬声道:“谢将军体谅,既然这十位将领都已经扣上铁扣,那鄙臣也不必选了,十位将军一起上吧!”

  众臣皆惊,皇上格外看了李睿一眼。

  李睿倒是极其坦荡:“摄政王这般豪迈,我等必然奉陪!”

  狡猾!太狡猾了!

  莫笙在心中无声呐喊,这个李睿先是应下挑战,然后再出言讥讽令赛穆罕受激主动走入群攻的陷阱。他必然是对赛穆罕的个性了若指掌,才能如此缜密实施。那十位将领肯定也是早早调教好了,专为对付赛穆罕而准备的!

  若对付一人,那赛穆罕必赢无疑,但若是对付十人,结果就难以判定了。前面两次太子和六王爷各胜一筹,而这第三次的胜负却是极为关键。虽然吏部归孟廷昊生母王氏一族统管,但皇上从未将吏部言明归于孟廷昊管束,若是这次太子一方的人战胜赛穆罕,功劳如此之大,足以给他们理由顺理成章地渗透吏部,而先前李睿给禁卫军推荐统领,也是对孟廷昊的试探。

  莫笙不由得担忧起来,比刚才当众演奏陶埙更为紧张。

  “赢不了的!”

  孟廷昊似是猜中了莫笙的想法,轻声道。

  莫笙疑惑看向孟廷昊,孟廷昊眼含笃定:“赛穆罕作为长狄摄政王,必是有备而来。让这十个人先试一试赛穆罕的底细,你看看能否发现他的猫腻。”

  莫笙颔首点头,她差点被李睿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慌了阵脚,赛穆罕一代枭雄纵使被激怒倒也不会拿自己的声名来做赌注。

  莫笙侧头看了孟廷昊一眼,难怪刚才赛穆罕提议对战,他一言不发,原来是早就猜到会如此,所以选择按兵不动,让李睿等人先出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他才是城府最深的那个!

  莫笙唏嘘不已。

  孟廷昊只看向场内,头纹丝不动,淡声说道:“你一直瞧我可瞧不出什么花样来。”

  莫笙一愣,反应过来,略显慌乱地立马转看向场内。未觉孟廷昊耳侧悄悄染了一层薄红。

  大殿中央,那十位将领已经将赛穆罕团团围住,赛穆罕大刀阔斧立于当中,冷眉横竖,如铜铃般的眼睛敏锐又警惕。十位将领大喝一声,纷纷提拳迎了上去,拳风带着猛劲袭向了赛穆罕的面门,只见赛穆罕迅速伏身避过后,翻起旋身,雄壮的大腿横扫近身三位将领的腰部。

  呃啊!!

  那三位将领应声痛呼,随之倒地,可见那腿劲刚猛无匹。

  而半空中,似有若无地传来丝丝铃声。

  莫笙凝神一听,却又很快消失,像是凭空而生的幻觉。

  场中剩下的那七位将领见同伴倒下,相互对视一眼,有条不紊地分出阵列,将赛穆罕困在当中,一名将士横出重拳,赛穆罕侧头避过之后,马上身后又劈来一脚,赛穆罕挥拳挡开劲腿,很快当空冲来双掌,赛穆罕以双掌相对,他的内功在将领之上,稳若泰山。但也是这微微凝滞的时刻,给了左右两侧将士时机,两个重拳击中了赛穆罕的后背,赛穆罕猛地往前一扑,差点跌倒在地。

  长狄老使臣和那些随行长狄士兵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透出明显的担忧。

  那双掌明显重创到了赛穆罕,莫笙发现他的嘴角泛出了血沫,赛穆罕毫不在意地抬手擦净嘴角涌出的血沫,眼中充斥着嗜血的寒光。

  莫笙的心随之绷紧了起来,在场之人也被这场激战吸引住,目不转睛。太和殿只余赛穆罕粗重的喘息声。

  赫啊——

  赛穆罕暴怒大喊,脚步如雷震响,挥出一掌劈向最前方的将士,将士轻巧散开,七名将士再次列出阵形,将赛穆罕团团围住,对赛穆罕进行来回出击,赛穆罕出招很快便被下一个人化解,明显是李睿事先有所安排。

  那些将士占据上风,便想快速结束这场对战,招招狠辣,步步紧逼,每个人的脸色的涨得通红,眼睛状如癫狂的血丝。

  而虚空之中,再次传来那轻细如丝的铃声。

  莫笙的耳朵动了动,那细密的铃声又很快消失了,莫笙秀眉蹙成一团。

  场上的局势陡然突变,那些将士们变得失去章法,而赛穆罕显然是在等着这个时机,他瞅准机会将当头的将士手刀劈倒,破坏了这如铜墙铁壁般的阵型,随后赛穆罕手脚迅疾如风,抬腿将身前的四名将士横扫在地,而那原本反应机敏的将士仿佛连躲避的来不及,余下的两名将士眼睛通红,似颠若狂,猛然冲向前去,却被赛穆罕立身翻出的两掌打中了胸口。

  砰地一声!

  两人飞向半空,在一丈之外如同脱线的风筝,萎落在地。

  十名将士,全部败落!

  赛穆罕傲然站立与太和殿中央,其雷霆之势,令人胆寒。

  李睿的桃花眼垂落了下来,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赛穆罕毫不避讳地直视端坐高堂,满面冰封的皇上。

  “皇帝陛下,承让了!”

第五十七章 黄雀在后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1 2019.10.19 13:00

  赛穆罕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狂傲和轻慢,而长狄使臣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皇上和在场诸位臣子的脸色都难看至极。在场所有人的明白,如果让赛穆罕在大孟的国土作为胜利者的姿势离开,那大孟朝将沦为的四国笑柄,大孟朝的百姓不管走到那里都抬不起头来!

  若是日后两国兵戈相向,对阵的气势就已然失了一半。

  太和殿的氛围极为紧绷,孟廷昊翩然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孟廷昊连连拍掌,笑道:“摄政王勇冠三军,武功盖世,果然名不虚传。”

  诸臣纷纷一愣,面露异色,现下这种丢人的时候,每个人都恨不能自己是个鹌鹑,缩着头不出来。可这昊王爷不但站起身,还明目张胆地称颂对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在做什么,是嫌大孟的脸丢地不够吗?

  太子、九王爷、十王爷等人,面露不善。李睿脸色下沉,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案桌。

  皇上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定定地瞧着孟廷昊。

  莫笙唇角勾起一抹笑,坐等孟廷昊套路腾格尔。

  腾格尔如今大胜一场,意气风发,说话的音量都高了几分:“多谢王爷赞誉,鄙臣不过小试身手。”

  小试身手?口气竟然猖狂至此!

  众臣面露郁愤之色。

  孟廷昊笑意更浓,不慌不急道:“我身边有一勇士,仰慕摄政王风姿久矣,愿向摄政王讨教一番!不知可否?”

  赛穆罕瞬时愣住。

  莫笙心中不由得笑开,如今这世道,高帽子那是那么好带的?

  赛穆罕原本小尾巴就翘了起来,又被孟廷昊捧上了天,一时间骑虎难下,不过他料想李睿派出的那十名将领也不过如此,孟廷昊找来的人只会更差,恐怕连他两招的撑不住。

  赛穆罕放松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正在此时,孟廷昊的贴身侍从谨言赶至,孟廷昊看了他一眼,谨言点了点头。

  孟廷昊笑道:“他来了!”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自太和殿门口传来。

  高耸如山的身材,黝黑油亮的皮肤下裹着线条分明的肌肉,他的神情冷淡,穿着粗布麻衣而不显卑下,站在大孟最为尊贵的宫殿却如在自家庭院,步伐稳健,从容不迫。威武而强大,沉着而自信,通身一股狂傲姿态,但却和赛穆罕近乎跋扈的傲慢不同,他是内敛的,沉浸在骨子里,因无畏而生的傲气。

  大殿之内众臣神色各异,他们中也有人去过无归城,自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对这个人的脾性倒也有听闻,视官宦王族如洪水猛兽,是个黄金白银都打动不了的人!

  李睿看到徐泰安也是微微惊诧,而后斜觑了一眼孟廷昊,一声冷笑。

  他倒是好本事,我费尽心思都请不到的人,竟然被他轻易拿下!

  徐泰安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朝他眨眼轻笑的莫笙身上。

  那日朝阳初生,徐泰安震惊地看着眼前大放厥词的莫笙,耳边回荡着莫笙刚才的话。

  “你懂错了。我指的自由不是你的卖身契和奴籍,而是——所有人的卖身契和奴籍。”

  徐泰安盯着莫笙的脸,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莫笙锐利而笃定的目光直视徐泰安的眼睛,缓缓道:“凭我是大孟王朝六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有着最为鼎盛的权势,凭我是云梦山璇玑老人的亲授弟子,腹藏锦绣智谋。”

  莫笙停顿了片刻,后苦笑道:“更凭我从小被莫氏一族弃如敝履,苟且偷生,曾和你们一样对自由和公平充满无与伦比的渴望。”

  徐泰安心中一惊,他从未想过面前飞扬洒脱的女子曾有过那般惨痛的过去,会对他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有真正的理解和同情。

  莫笙误以为徐泰安还在犹豫,便举起手,向徐泰安承诺:“我已经向孟廷昊求得许可,若这次你能打赢一个人,他就会销毁掉你的奴籍和卖身契,从此之后,你可以像平常人一样生活。”

  莫笙放下手,面容肃正:“若是你愿意为他所用,那他登基为帝之日,便是所有奴隶赢得自由之时。”

  所有奴隶的自由?

  那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是只能埋在心底不可言说的渴望。

  徐泰安心跳如鼓,咚咚作响,久久不能言语。

  太和殿上,徐泰安收回了放在莫笙身上的目光,转而落在了面前的赛穆罕身上。

  只要打败这个人,就可以自由了,是吗?

  赛穆罕看见徐泰安冲自己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心头腾起难言的战栗。

  徐泰安身上的气质太不安分了,刚才那十位都是精挑细选,正规训练出来的将领,他们身上有着军人特有克制隐忍,张弛有度。但这个人身上,是明明白白的狂野不羁,肆无忌惮。

  赛穆罕张了张口,徐泰安语气平淡道:“可以开始了吗?”

  赛穆罕的客气话塞在喉咙里直接咽了下去,只警惕地看着徐泰安,缓缓点了点头。

  而他点头的动作刚作出,徐泰安便闪电般击向了赛穆罕最为脆弱的脖颈。

  赛穆罕来不及躲闪,只能抬臂格挡。手臂似乎撞上了铜柱,迅猛的力度让他的手臂不住震颤,而那痛麻之感传来,赛穆罕面上划过一丝痛苦之色。

  而徐泰安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时机,曲起腿部,腿尖直取赛穆罕的腹部。赛穆罕双手抵挡,而匍匐的身子又将背部暴露在了徐泰安的眼前,徐泰安毫不留情地提肘重击。赛穆罕感觉背上似乎传来千钧之力,目眦欲裂,口中喷出鲜血。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刚猛,残忍,迅疾如雷,这才是强者和强者的对抗,猛虎和狂狮的厮杀,令人热血沸腾,血脉喷张。

  皇上、皇后、太子、李睿等人的目光紧紧锁在殿中两人的身上,不少臣子紧张地咽喉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并且心中隐隐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之前的战斗和当下的相比,或许真的只是热身而已。

  赛穆罕挣脱开徐泰安的桎梏,神情无比凝重,目光阴冷地盯着徐泰安。

  心智坚定,出手精准,冷静又狠辣,是个不错的对手!

  这个人,如果是长狄之人,我必将他收至麾下,真是可惜了……

  决不能留他的命,否则日后必成长狄的心腹大患!

第五十八章 强强对决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83 2019.10.20 12:51

  赛穆罕瞳孔一缩,猛扑向了徐泰安,徐泰安侧身闪避,赛穆罕旋身飞脚踢向徐泰安的腹部,徐泰安手掌交叉格挡,却不由得被刚猛的腿劲震退了数步。徐泰安低低气喘,神情也难得认真审慎了起来。

  徐泰安是决斗场上的常胜将军,是生死线上的常客。很快,他便调整好了策略。徐泰安两步加速跑,瞬间腾飞至半空,电光火石之间,那常年作战的灵敏直觉赛穆罕猜到徐泰安想做什么,然而来不及了,徐泰安瞬间已逼至赛穆罕的身前,将双腿扣住了赛穆罕的脖颈,绞住,旋转,赛穆罕翻铺在了地上。

  赛穆罕再次起身,他胀红了脸,眼神幽深,明明两次落于下风,却仍然是一种稳操胜算的表情。赛穆罕冲向前去,直拳击向徐泰安,徐泰安挥手拦住,赛穆罕反弹后退。

  而没一会儿,赛穆罕再次飞起一脚砍向徐泰安,徐泰安以腿相抵,赛穆罕重又后退几步。就这样,数次来回之后,徐泰安也感觉有些奇怪,不太明白赛穆罕的目的,而他的眼中不着痕迹地出现一抹血丝。

  徐泰安气血之中隐隐生出一股燥意,冒出一股速战速决的念头。而念头一起,他出手便变得迅猛频繁起来,赛穆罕却仍旧是如同招猫逗狗一般,迅速靠近又快速撤退,徐泰安出招如同打在了棉花之上,也让他愈发的燥乱,眼中的血丝横布。赛穆罕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目光一冷便开始找徐泰安招数上的漏洞攻了上去。

  砰的一声!赛穆罕击中了徐泰安的脸部,徐泰安偏过头去,口吐鲜血。

  而赛穆罕很快向前,提起腿尖叩击徐泰安的腹部,徐泰安痛苦的声音溢出。

  明明是徐泰安占据上风,但情势却急转而下。

  皇上的神色冷凝,李睿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莫笙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场中的两人,他们一丝一毫的动作都不放过。而徐泰安也不知怎么的,出招方寸大乱,毫无章法,和刚开始之时判若两人。

  而虚空之中,再次传来丝丝的铃铛之声。

  莫笙猛地坐直,身子朝场中的赛穆罕偏了偏,目光落在了赛穆罕发顶的小金铃之上。

  孟廷昊似乎也察觉出某些不对劲,侧头轻声问道:“发现了什么?”

  莫笙:“你没有听见铃铛声?”

  孟廷昊闭目凝神,去捕捉空气中的声音,那打斗之声,气力消耗的喘息之声,还有拳脚相碰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却隐隐约约透响着一丝异样的金铃之音。

  孟廷昊猛然睁开眼睛,眼中泛着细细血丝,点头道:“这个铃声有古怪,似会乱人心智。”

  莫笙声音发寒:“原来他的后手竟在此处,难怪他接二连三迎战,无丝毫惧怕。第一眼见他我便觉得甚为奇怪,只是误以为那小金铃只是赛穆罕的发饰,却不知那是他的武器。我与师兄弟在长狄境内游历,曾听闻有一种催人发狂的器物,在对战打斗之时,对手因沉浸比斗,心念一致,难以察觉,器物细细作响,使对手无声无息逐渐癫乱。刚才那十将眼眶发红,定也是受此影响。”

  场中,徐泰安的眼眶通红,耳中嘈杂一片,他神情迷乱,因着赛穆罕的压制面容狂乱无比。

  莫笙倏然捏紧了拳头,我必须快点儿想办法提醒他才行!

  如今他沉浸在比斗之中,断不会看我使眼色,我必须将动静闹大点儿。怎么样才能温柔而又不失礼貌地搞事呢?

  莫笙眼珠转了转,侧头看向了孟廷昊,眼前一亮,孟廷昊愣了愣。

  突然,莫笙冷不丁地、极为突兀地、让人措手不及地眼睛一闭,栽倒在了孟廷昊的怀里。

  孟廷昊:“……”

  紧接着,莫笙的头还晕厥般无力地垂下,歪在一边。

  孟廷昊心如电转,迅速反应过来,极其配合地失声大喊道:“笙儿!笙儿!笙儿你怎么啦?”

  这音调担忧中夹在着丝丝惶恐,不高不低,正好能将在场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堪堪能打断在大殿中央你死我活的比斗。

  赛穆罕只能先收了手,徐泰安得到喘息之机,对自己刚才的反应满心费解。

  主位之上,皇上关切问道:“皇儿,六王妃她怎么了?”

  孟廷昊扶着莫笙站起身,莫笙一手扶着额头,声音虚弱道:“父皇,许是我体弱气虚,刚才耳鸣不止,一时眩晕而已。是昊郎太过担心了,这才惊扰了诸位,请父皇恕罪。”

  耳鸣不止?!

  徐泰安心中猛地一惊,顿时醒悟。

  皇上安然点头,皇后十分周到地吩咐道:“六王妃且稍坐,我已命人前去取补血养神丸,片刻就送过来。”

  孟廷昊搀扶着“虚弱”的莫笙,莫笙轻笑着福身行礼:“谢父皇,谢母后。”

  孟廷昊随即扶着莫笙落座,一旁的孟少晟和孟少飞关切看来,孟少晟小声道:“如何?可还撑得住,是否要提前离席?”

  莫笙柔柔地靠在孟廷昊身上,冲他们露出狡猾的笑容。

  孟少晟和孟少飞皆愣住,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

  孟廷昊低头凑到的莫笙的耳边,咬牙切齿道:“你玩儿这招之前,可否先打个招呼?你就不担心我演不出来?”

  潮湿温润的气息铺在耳边,如轻羽扫过心尖。

  莫笙面上微热,忙不迭给孟廷昊拍马屁:“王爷机智敏锐,叶落知秋,窥一斑而见全豹。我相信王爷肯定能猜到我的意思。”

  孟廷昊听到前半句全是言不由衷,听到后半句气怒才歇了下来。

  莫子娴瞧着孟廷昊将莫笙如宝贝般搂在怀中,娇俏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而坐在莫子娴身侧的莫夫人案桌下的帕子早已拧成一团,冷哼了一声。

  皇上见这场比斗已然中止,虽胜负未分,但继续下去,大孟未必能讨到好处,便朝着赛慕罕道:“摄政王阁下对战许久,想必也累了,不如这场对战当作平局。摄政王也可歇息片刻。”

  这样给了长狄一个台阶,也给了大孟一个台阶。

  但是皇帝给的台阶,战意正浓的赛穆罕却不愿意接受,只见他挑起嘴角傲然笑道:“谢皇帝陛下好意,不过我长狄之人,做事喜欢有始有终,不喜欢半途而废。”

  皇上的眼睛又冷了几分,忽得一低沉有力,字字分明的声音传来。

  “我大孟之人,遇战必迎,迎战必胜。一息尚存,至死方休。”

  这句话铿锵有力,气势如虹,令众人心头一震。

第五十九章 统管吏部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507 2019.10.20 13:01

  皇上满脸动容,眼眶微微发热,看向发声之人徐泰安,朗声赞道:“好!遇战必迎,迎战必胜。这才是我大孟的铮铮男儿。”

  赛穆罕冷笑一声,直言道:“即使如此,那我们便继续吧。”

  徐泰安吐出口中的血沫,淡声道:“在我们开始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赛穆罕眉头轻蹙,面露疑惑,只见徐泰安低头从衣角处撕下一块布条,再分成两段,卷成一团之后便塞进了耳中。

  赛穆罕的瞳孔不由得放大,惊诧不已。

  他竟然知道、他竟然猜到了他的制胜法宝!!!

  徐泰安抬起了头,缓缓笑开,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痞气十足道:“现在可以开始了!”

  那黑亮沉凝的目光中写着不顾一切,赛穆罕心头微微发颤。

  徐泰安没有给赛穆罕反应的时机,当下便横腿劈了过去,赛穆罕闪身避开,徐泰安没有给他再留时间故技重施,接二连三的腿影困住赛穆罕,赛穆罕应接不暇。赛穆罕自知已无法再利用他的优势,现下只能硬碰硬了!赛穆罕暴喝一声,拳头攻向徐泰安的面门,徐泰安先做闪躲,赛穆罕随即压低身子,鞭腿横扫,徐泰安飞身躲过!

  招招凶狠,步步惊心!

  徐泰安扣住了赛穆罕的手臂,将其拗向身后,踢中赛穆罕的右腿弯。赛穆罕险些跪倒在地,却立即以左腿支撑,欲将徐泰安过肩翻倒。两相僵持之下,徐泰安以手肘扣押赛穆罕的肩膀,赛穆罕满脸大汗,咬牙支撑。徐泰安满脸冷酷,只再次以上半身力气全部残忍地横压上去。

  咚的一声!赛穆罕的腿跪在了大孟皇帝的面前,跪在了大孟的领土之上!

  大孟诸臣,无一不拍手称快!

  徐泰安目的已经达到,果断松开了赛穆罕的手臂。

  未及赛穆罕仗势发怒,便后退一步,抱拳在胸,朗声道:“承让了!”

  赛穆罕颜面尽失,铜铃般的眼睛如火燃烧,他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泰安”

  赛穆罕冷哼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我记住你了。”

  赛穆罕向大殿之上的皇子行礼,笑得极为勉强难看:“大孟朝女子才貌双全,男子刚武勇猛,令鄙臣大开眼界!”

  皇上大肚能容,宽厚而笑:“摄政王连比两场,最后力有不逮,情有可原。摄政王勇武盖世,朕对摄政王也甚为钦佩。”

  赛穆罕朝着皇上深深躬身行礼,心平气和道:“长狄三礼已送,鄙臣心愿也幸得皇帝陛下成全。此行圆满,长狄事务繁杂,恳请皇帝陛下允鄙臣先行告退!”

  确实,进献三礼与大孟,数次挑衅却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即使身为长狄的摄政王恐怕也急着回去要给长狄王和臣下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上顺口答应:“恭送长狄摄政王。”

  赛穆罕、长狄老使臣以及那数位士兵站成一排,躬身朝大孟皇帝行礼,赛穆罕如开头那般长声道:“愿大孟国祚绵长,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赛穆罕携长狄众人离去,路过徐泰安之时,眼睛甚为幽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瞧着一生的死敌。徐泰安承受着赛穆罕的目光,完全不为所动。

  赛穆罕等人退下之后,皇上颇为赞赏地看向徐泰安:“壮士为大孟朝立下大功,朕心甚慰。来,赏黄金千两!”

  徐泰安伏跪于地,向皇上叩首,起身道:“谢皇上隆恩,但我并不想要黄金。”

  皇上微微一怔:“那你想要什么赏赐,可说来听听!”

  孟廷昊从位置上起身,掀开深服下摆,跪在皇上面前道:“父皇,儿臣请罪。此人名徐泰安,隶属大孟奴籍,本没有资格走入这太和殿内。儿臣见他武功高强,乃栋梁之才,便将其招揽,未及告知父皇,还请父皇恕罪。”

  皇上眼神一动,轻笑开:“你为大孟寻得如此人才,何罪之有,起身吧!”

  孟廷昊却并未起身,灰眸沉定,缓缓道:“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皇上面色顿住:“你且上奏!”

  孟廷昊向皇上躬身之后,慢慢回禀道:“徐泰安身负高强武艺却因奴籍,不得行商、不得寻工、不得入军,而像这样的人才同商籍、良籍之人又有何异?儿臣恳求父皇撤销徐泰安的奴籍,并开放奴籍,让有才之人也可参军为国效力!”

  皇上静了许久,看向徐泰安:“这是你真正想要的赏赐吗?”

  徐泰安颔首点头称是。

  皇上站起身,高声宣布道:“准奏!大孟朝唯才是举,为奴者亦可为将!”

  孟廷昊和徐泰安跪地谢恩:“皇恩浩荡,谢主隆恩。”

  皇上面带融融笑意,看向孟廷昊,话锋一转道:“另皇六子孟廷昊天资卓绝,选贤举能,锐力革新,甚得真心。特命其统管吏部,为我大孟招贤纳士。”

  李睿、太子等人猛然一惊。

  孟廷昊再次叩首谢恩道:“谢父皇,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李睿冷冷地看向孟廷昊,太子也是神思不定,带着焦灼之意。而孟少晟和孟少飞却是高兴不已,在孟廷昊走过来回到位置上后朝着他连声道。

  “恭喜六哥,贺喜六哥。”

  “恭喜六哥哥得父皇看重!”

  孟廷昊侧身对上了莫笙笑意盈盈的眸子,心微微一动,坐下之后,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皇上重新落座,满面春风。

  座下的莫夫人一咬牙,突然冲到太和殿中央,跪下朝皇上道:“皇上,臣妇乃刑部尚书莫绍靖之妻,二品诰命夫人,臣妇有事启奏。”

  莫绍靖未防莫夫人突然起身,猜到她心心念念之事,脸色黑了下来。

  大孟朝内能拥有诰命的官妇不超过五个,想来不是家族背景深厚,便是夫家功勋卓著。

  皇上听闻,便温声道:“夫人请讲。”

  莫夫人直起腰杆,看了一眼眼巴巴的莫子娴,便回头朝皇帝禀告道:“陛下,我儿子娴倾慕六王爷,痴心不变,情深意笃,愿效仿娥皇女英,同她姐姐莫笙一同侍候六王爷,恳请皇上成全。”

  莫夫人心疼女儿为了孟廷昊茶饭不思,趁此机会放下老脸恳求赐婚。那个女人纵使得到了绍靖的心又如何?日后同他入祖坟的人只会是我!而我的女儿,迟早也将取代她的女儿,成为当朝六王爷唯一的正妃。

  莫子娴听到,顿时惊喜地羞红了脸,眼睛瞅了瞅孟廷昊,又如水莲花般含笑低了头。

  孟廷昊倒是没想到还会有这出,整个人顿时僵住了。而一旁的莫笙却是眼露寒光,一股无言的怒意上涌,一时说不清是因为莫夫人请婚的话,还是因为莫子娴那含羞带怯的神情。

  皇上犹豫了片刻,莫子娴娇俏可人,莫笙慧黠灵动,而莫绍靖乃开国功臣,两姐妹同嫁一人,倒也未尝不可。

  皇上主意一定,便道:“既然莫家二小姐有此心,那朕便……”

  “父皇!”

  孟廷昊猛然出声。

  皇上看去,只见孟廷昊起身,也将直愣愣的莫笙缓缓拉起。

  孟廷昊牵住了莫笙的手,两人十指相扣,莫笙不知道孟廷昊接下来要做什么,面色有些慌乱。两手紧贴,肌肤相触的温暖让莫笙不知所措。

  孟廷昊将十指相扣的手放在了胸膛之上,莫笙的手贴着他的心脏,感受到沉稳有力的跳动,莫笙的心跳随之慢慢加快,紧接着莫笙听到孟廷昊一字一顿道。

  “得笙儿为妻,我此生足矣。”

第六十章 万死不辞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42 2019.10.21 12:22

  莫笙愣愣地瞧着孟廷昊,他极俊的侧脸线条收在下巴处,带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莫笙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又加快了几分。

  他都是骗人的,他在利用你推拒婚约而已,他的话不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

  而即使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但那无声的雀跃却不可抑制地席卷莫笙的整个心房。莫笙无可奈何地笑了,眼中带着一丝无言的悲哀。

  真像个傻瓜!

  孟廷昊没有看莫笙,感觉莫笙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便抓紧了莫笙的手,朝皇上重申道:“父皇,儿臣只要笙儿,其他人儿臣无暇照顾,也不想照顾。”

  莫子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血色尽失,看着对面言辞拒绝的孟廷昊,泪水翻涌而出。

  既然孟廷昊话已至此,皇上也不能勉强,只朝着堂下的莫夫人道:“夫人美意,皇儿怕是无福消受了。请夫人放心,令爱才貌佼佼,朕定会为她另择佳婿,觅得良缘。”

  莫夫人荣光焕发的脸暗了下来,只能叩首谢恩:“谢皇上恩典。”

  长狄使臣无功而返,莫氏求赐婚当场被拒。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宴终于结束,而六王爷孟廷昊作为这场宫宴的最大赢家,引得朝臣们对朝局的揣测猜疑,但相比拥有李氏、谢氏这两个强而有力拥趸的东宫太子,六王爷孟廷昊麾下的王氏,还有立场摇摆的莫氏,仍旧不足为惧。朝臣渐渐散去。

  黄昏时分,太阳西垂,霞光万丈,将红瓦宫墙之下的三道人影拉长。

  孟廷昊站在一侧,莫笙笑着问徐泰安,“你考虑得如何?”

  徐泰安张开双手,舒展筋骨,便道:“如今我得罪了长狄摄政王,虽已经得到皇上的赦免,撤除了奴籍,但日后也无法平安度日。摆在我面前的路,六王妃不是已经给我铺好了吗?”

  莫笙失笑,徐泰安停顿片刻,便道:“但在我答应之前……”

  徐泰安转向了孟廷昊,站在孟廷昊面前,眼神充满压迫:“虽然六王妃之前同我说过,但我想要得到王爷你的承诺。”

  孟廷昊直面徐泰安的目光,坚定而明确,他沉声道:“我以大孟朝皇室血脉承诺,待我登基之日,便是大孟所有奴隶自由之时。”

  徐泰安一动不动地逼视孟廷昊,孟廷昊浅眸深若寒潭,沉定如山。

  徐泰安笑哼了一声,莫笙见徐泰安缓缓曲膝,一时诧异。

  徐泰安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臣服地跪在了孟廷昊面前。

  “我徐泰安愿为六王爷马首是瞻,一生唯君驱使,万死不辞!”

  日落西沉,晚霞绚丽斑斓,徐泰安的话语铮铮有声,直击人心。

  《史记•孟朝本纪》载,建元九年六月,长狄摄政王赛穆罕向大孟进献三礼,数次出言挑衅皆被破解,赛穆罕以勇武战大孟,将军李睿麾下十位战将惜败。皇六子孟廷昊荐奴隶徐泰安,安刚猛无匹,胜赛穆罕,退长狄使臣,上欣之,废其奴籍,改奴不得入军之旧令。安受皇六子命为禁卫军副统领,后封为禁军统帅,官至镇国大将军,以一介奴隶之身为新皇登基,大孟万民安居乐业立下不世功勋,声震九洲。因此,长狄朝拜之宴也称“拾珠之宴”。

  ******

  莫府的东南角,坐落着一间布局精巧,秀雅别致的院落。院中遍植桂花树,香飘四溢,馥郁芬芳,引得雀鸟流连其间,忽得屋内传来花瓶砸落在地的声音,雀鸟惊飞奔逃。

  “滚!你们都给我出去,给我出去!”

  屋内,莫子娴带着哭腔大喊着,将大哥莫子谦和二哥莫子良往外推搡,莫子谦实在不忍心妹妹这般伤心,便连声劝道:“娴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抓着一个孟廷昊不放呢?这些年都过去了,你也该放手了!”

  莫子谦这话刚说完,莫子娴的眼更为汹涌,她大力地推着莫子谦:“我就要昊哥哥,我偏要昊哥哥。莫笙那么差劲的女人都可以嫁个他,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他就不愿意娶我?!”

  莫子良比莫子谦更摸得清莫子娴的脾气,随即安慰道:“是他不好,是他没眼光。娴儿,这种人根本就没必要放在心上,你也别太伤心了啊!”

  可莫子娴这时候已经被伤心地冲昏了头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猛地一推将莫子良和莫子谦都直接贯了出去,“你们走啊,别烦我,都走都走!!”

  砰地一声!莫子谦和莫子良被关在屋门之外。

  莫子娴快步走到床边,俯趴着痛哭不已。屋门外莫子谦和莫子良砰砰敲了一会儿门,又劝慰了几句,见屋内没有反应,便转身离开了。

  莫子娴想着在太和殿上,孟廷昊和莫笙情意绵绵合奏,孟廷昊又冷声拒绝赐婚,一点情面都不留给她,她的泪水便止也止不住,十分不甘心地敲打着被褥。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不要我?你就真这么喜欢她,眼里除了她就容不下旁的人?

  莫子娴的手无力得垂落,只闷声呜咽着,伤心欲绝,数年相思意,竟作都付流水。

  不甘心!好不甘心!

  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了。

  莫子娴大怒不已,冲着门口大声吼道:“我让你们都滚!都给我滚!”

  站在屋门口的莫夫人见莫子娴双眼红肿,满脸泪痕,心瞬间纠成一团。她满是心疼地走向前去,将莫子娴搂入怀中,低声自责道:“都是娘不好,是娘没有用!”

  莫子娴心中的委屈顿时直泄而出,抱住莫夫人哭得更为伤心:“是女儿没有福气,娘已经尽力了。是女儿不好,害娘丢脸还被爹爹责骂!”

  莫夫人紧紧抱住了泣不成声的女儿:“说什么傻话!你是天下最好的姑娘,你理所应当要嫁给你喜欢的郎君。娘没有什么丢脸的。”

  莫子娴搂住莫夫人,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娘,娘!”

  这一声声叫得让莫夫人心中抽痛,她如同莫子娴儿时那般温柔地抚摸着莫子娴的头,莫子娴哭累了,哭泣声一抽一搭渐渐止歇。莫夫人小心翼翼地将被褥掀起,把莫子娴扶到床上躺好,再将被褥盖上。怕她着凉,又细细地将床边捏进去。

  莫夫人抚摸着莫子娴满是泪痕的脸,轻声低喃道:“你放心,娘一定会让你如愿的。既然孟廷昊只要她一个妻子,那让她彻底消失就好了……”

第六十一章 心烦意乱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92 2019.10.21 12:31

  将军府正堂之内,李睿懒散地撑着头,桃花眼几乎要眯成一条线。而堂下的太子、九王爷和十王爷却争得不可开交。

  太子孟承乾眉间的朱砂快被紧蹙的眉头挤得都快看不见了,他语气分外担忧:“孟廷昊如今彻底执掌吏部,莫绍靖虽先前几次三番向我投诚,但他的女儿是孟廷昊的正妃,他手中那半块兵符,指不定现在就握在孟廷昊的手中。而流民安置一事,也是他同崔尚书一同督办,近日来往也甚为亲密。如今看来,刑部莫氏、工部崔氏、吏部王氏皆在他之手,父皇连日也对他赞誉有加,我们不能再任凭事态发展下去了!”

  九王爷却连连摇头,分析道:“崔尚书这个人向来眼高于顶,不参与党争,且工部和政局关系浅薄,不足为惧。而今日朝堂之上,孟廷昊拒婚莫氏二小姐,若是想要拉拢莫氏,收下两个女儿岂不更好?但我瞧莫绍靖那个老狐狸见莫夫人恳求赐婚,气得脸都紫了!”

  十王爷一贯赞成太子,朗声道:“太子哥哥既然有这层顾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还是要采取一些措施,将孟廷昊彻底打压下去才好!”

  突然,堂上传来一声轻叹。

  太子、九王爷、十王爷等人纷纷禁声,犹豫地看向李睿。

  李睿的桃花眼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常年被李睿训斥,整个人瞬间绷紧了。果然,李睿的目光十分尖利,几乎将太子战战兢兢的心洞穿了一个大窟窿,他刚才言辞涛涛的气势顿时萎靡了下去。

  李睿淡淡开口道:“杯弓蛇影,自乱阵脚。莫氏一族因兵符站在风口浪尖,一着不慎便会惹皇上忌惮,因此莫氏手中的兵符,只会锁在莫绍靖的柜子里,他绝对不会让兵符落入他人之手。而孟廷昊执掌吏部也不可能独断专行,我们的人也不可能轻易让他清除。不过……”

  李睿话语一顿,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九王爷追问道:“不过什么?”

  李睿脑海中滑过莫笙吹奏陶埙的神情,语气里带着些捉摸不透:“孟廷昊却是有些古怪,而那个莫笙,似乎也很不寻常。”

  太子、九王爷和十王爷:“……”

  他们三个都知道李睿对莫笙的生母沈嫣情有独钟,甚至为了她还娶了十八房小妾。而太和殿上李睿对莫笙分明举止轻佻,由不得他们怀疑李睿是不是对莫笙动了什么心思。

  李睿没察觉堂下三人心中的小九九,只深思熟虑道:“我这几日会派人去仔细探查孟廷昊和莫笙的底细,你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太子、九王爷和十王爷的思绪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散,神游天外。李睿误以为他们三人还没有打消念头,便厉声叮嘱道:“你们听见没有!”

  太子一如往常,连声答应着:“我们都听你的,舅舅,你放心吧。”

  李睿面露疲倦,朝着他们三人挥了挥手道:“我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太子、九王爷、十王爷等人起身,向李睿躬手告退。太子三人转身走出将军府正堂,虽然口中是答应了李睿,但太子心中仍有顾忌,十王爷最知太子的心思,瞧着太子面上的担忧,便说道:“太子哥哥,你是仍放不下心吗?”

  太子颔首点头道:“舅舅他的分析固然有理有据,但你们也知道,沈嫣以及和沈嫣相关的事是舅舅的死穴,他对莫笙关注太多,反而不够客观。孟廷昊羽翼渐丰是事实,此时不除,以后更难对付!”

  十王爷连声点头道:“太子哥哥说的是,及时斩草除根,也不用日防夜防。”

  九王爷却隐隐觉得不妥,轻声劝阻道:“话是如此,但如果一击不成,日后再动手就难了。还不如听舅舅的,待他弄清楚孟廷昊的底细再做计较。”

  太子眉间的朱砂殷红,他目光冷凝,淡声道:“其他的都可以听舅舅的,但这件事我的判断更为精准。而且只要计划周密,定可……”

  太子看向九爷和十爷,唇角斜挑而起,笃定道:“一击必中!”

  ******

  不对劲!

  孟廷昊这几天明显莫笙觉得不对劲!她这几日都没有去过书房,问了暗卫,称她白天不是乔装出去看戏,便是去酒楼喝酒。而到了晚上,他处理完政务回到墨竹轩,也只见她早早地躺入了床中,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自从那天宫宴之后,她竟一句话都未同他讲过。孟廷昊直觉莫笙是在回避他,但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像和她面对面谈一谈,又没有时机也不知从何说起。加之执掌吏部,诸事杂乱,孟廷昊心头越发地烦躁了起来。

  孟廷昊心绪烦躁之时,莫笙却是更为百爪挠心。这几日来,她的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宫宴那天孟廷昊横笛吹奏,眼神专注的样子,这也就罢了。午夜入梦之时,梦中反复听到孟廷昊那句要了命的“得笙儿为妻,我此生足矣。”她从梦中惊醒,转头正看见孟廷昊那张俊美逼人的脸庞,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不知是被梦中的内容吓的,还是被面前这张脸给惊的。

  为了削弱孟廷昊对她这种奇怪的影响力,她一直刻意回避和他碰面,整日流连戏台,多见见那些俊俏的小生,但看着看着那些小生的脸竟都变成了孟廷昊!好不容易去酒楼缓口气,那酒杯中的倒影,竟还是孟廷昊这厮欠揍的笑脸!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莫笙素色衣裙打扮,从酒馆回来,正满心郁闷地朝昊王府厅堂走去。苏小婵跟在莫笙的身后,明显感受到王妃这几日的心情不佳,但一开口问王妃,王妃便是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马上顾左右而言他。

  “站住!”

  莫笙听到这个声音,表情纠结了会儿,便想假装没听到,硬着皮头往前快走了几步。

  孟廷昊出离愤怒了,这还能躲?!

  他快步向前抓住了莫笙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的身前,浅灰的眼睛染了浓浓的墨色:“为什么躲我?”

  苏小婵听到王爷口中压抑的怒意,悄悄后退一步,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莫笙对着孟廷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就忍不住乱跳,那肌肤相触激起她的鸡皮疙瘩,莫笙立马将手扯开,口中狡辩道:“什么叫躲你?我只不过天天瞧着你,便、便想起我那被人追杀的悲惨日子,如今还要尽心竭力为你做事,心里便有些不大痛快而已。”

  所以,是因为见到我想到不开心的事情,连见一面都嫌多余了?

  孟廷昊的脸沉了下来,心有些发堵,语气不善道:“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不过,”孟廷昊话锋一转,冷声道,“今日有正事必须你同我一起,就算你不想和我在一处,也得委屈委屈你了。”

第六十二章 共赏美景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8 2019.10.22 12:25

  莫笙放下手,疑惑道:“什么事?”

  孟廷昊看了莫笙一眼,缓缓道:“揽月阁建好了!”

  揽月阁?那是什么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

  莫笙一阵莫名其妙,朝孟廷昊反问道:“和我有关系吗?”

  孟廷昊脸变黑,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咬牙道:“揽月阁,乃贪恋美色的昊王爷为心爱的王妃所建,只为让她能远眺四季美景,领略山河风光。”

  心爱的王妃……

  莫笙怔愣了片刻,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那座借我的名义,为养兵而掩人耳目兴建的阁楼。既然已经建成了,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孟廷昊咬了咬牙,怒极反笑:“需要我和心爱的王妃,也就是你,去揽月阁上赏一赏秀丽美景。”

  原来是需要我陪着把痴情王爷受宠妃的戏演一演,坐实那座阁楼是为我而建,打消旁人的怀疑。莫笙明白了孟廷昊的来意,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油然而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厌烦。

  莫笙到底不比孟廷昊这种惯常将心思藏在心底的人,孟廷昊一眼就瞧出了莫笙脸上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情愿,想起这几日她的回避,心口便如同堵了一团轻絮。

  他硬着声音说道:“你别忘了我们的交易,这是你的分内之事。”

  交易?

  莫笙听得这个词,心下微微刺痛。确实是交易,我助他夺得皇位,他帮我报仇雪恨。钱货两请,两不相欠。莫笙顿时为自己这几日的心绪烦乱而嗤笑,人家都拎的清清楚楚,你怎么就胡思乱想呢?真不争气!

  莫笙忽得一身轻松,看向孟廷昊,已然眉目清明,释然笑道:“王爷说的是,陪王爷去揽月阁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王爷放心,莫笙日后会全力配合王爷。”

  见莫笙开口答应,孟廷昊本应觉得高兴才对,可他看着面前言辞疏离,一脸泾渭分明的莫笙,不知怎么得心口仍旧是塞塞的,孟廷昊闷声道:“谨言已经备好了马,我们过去吧。”

  孟廷昊脚步生风,抬步便朝着门口快步走去,莫笙随即便跟了上去。行至昊王府门口,只见谨言牵着一匹长鬃飘扬,通身雪白的骏马,安然等着。

  为什么只有一匹马?莫笙心中嘀咕着。

  但她的疑虑在孟廷昊翻身上马,将手递给她的时候瞬间明了。昊王爷带着“心爱”的王妃,招摇过市,迫不及待飞奔向揽月阁,博取美人一笑。这个戏码最是讨寻常百姓喜欢了,昊王爷那深情的形象也肯定更加地深入人心。

  莫笙了然一笑,将手搭在孟廷昊的手中。

  孟廷昊一拉,莫笙飞身向前,孟廷昊伸手便将莫笙揽入怀中,抽动缰绳。白马前蹄高扬,纵身向前跑去。莫笙整个人靠在孟廷昊的怀中,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一向喝的云雾茶香萦绕鼻端,孟廷昊的气息无孔不入,莫笙被困在孟廷昊的双臂之间,避无可避。转眼两人便到了平阳大街,两边百姓不由得议论起来。

  “咦?那不是六王爷吗?他怀中的人是谁啊?”

  “那还用说,肯定是六王妃啊,王爷宠得不得了,听说还为她建了一座揽月阁呢。”

  “这六王妃真是令天下女子艳羡啊!”

  “……”

  让天下女子“艳羡”的莫笙本人脸上露出苦笑,这鼎盛的宠爱不过是镜花水月,我只白占了这个名罢了。

  两人出了城,呼呼的风声从莫笙耳边吹过,莫笙忽然觉得有些冷,身子微微抖了起来。

  孟廷昊低头见怀中的莫笙难得安静不闹腾,心中的堵闷之气尽消,见她似乎在瑟缩着,便将双臂紧了紧为她挡去寒风,再将她的头摁进怀中,轻笑道:“还有半刻钟就到,你且忍一忍。”

  孟廷昊的语气极为温柔,莫笙整个人被他护在身前,恍惚中有种她真的是被他全心全意宠爱的错觉。莫笙耳朵紧紧贴着孟廷昊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忽得酸涩起来。

  很快白马停了下来,孟廷昊翻身下马,也不问莫笙意见,便将莫笙径直抱了下来。

  莫笙还来不及就这件事同孟廷昊计较,抬头便被眼前的阁楼吸引住。

  这座圆形阁楼高耸入云,足足十丈之高,共有七层,红砖青瓦,飞檐翘角,极为精巧。阁楼依山而建,坐落于青葱翠绿之间,颇有放旷之风。孟廷昊见莫笙眼露惊艳,抿唇而笑,便自然而然地牵了莫笙的手往前走,“我带你进去瞧瞧。”

  莫笙也未觉得不妥,随着孟廷昊往前。揽月阁的大门上绘有繁复的花纹图案,栩栩如生,如真的一般,孟廷昊推开揽月阁的大门,引莫笙走了进去。揽月阁内的阶梯也非寻常构建,而是紧贴揽月阁的墙壁,如龙一般盘旋而上,间隔设有窗台,阳光照射入内,整个阁楼宽敞明亮,如同盘龙即将腾飞于空,颇为震撼。

  莫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喃喃道:“建阁之人,心思倒是精巧。”

  孟廷昊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偏到嘴边又忍住了。其实这阁楼的图案乃是由他亲手绘制,当时想着既然是特意为她所建,若是他不花一些心思倒是说不过去。等着揽月阁坐落而成,孟廷昊便极想带她来瞧一瞧,如今见莫笙欢喜又认可,心中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孟廷昊笑了笑,牵着莫笙的手踏上了台阶,温声道:“我们上去瞧一瞧。”

  莫笙随着孟廷昊的脚步往前,两人拾阶而上,莫笙走到半腰耳边似乎听到金戈兵伐之音,仔细一想,便缓缓笑开,也不揭穿,只跟着孟廷昊往阁楼顶端出走。两人越靠近顶楼那黄昏的光晕便愈加热烈。

  莫笙一脚踏上顶层的楼板,抬头一看,那落日的余晖洒满了她的周身。而橘红色的光芒燃起天边的云霞,璀璨夺目的霞光照耀着整个平阳城,莫笙松开了孟廷昊的手,惊喜地朝前跑去,连声赞叹。

  “好美啊!太美了!”

  莫笙如同脚踩于云端之上,俯瞰万千山水,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内心感受到从所未有的震撼。孟廷昊嘴角抿了抿,仿佛在克制着而什么,但看到莫笙那因惊喜发亮的双眼,还有红润的脸庞,以及周身洋溢的欢喜雀跃。

  他眼中熠熠生辉,嘴角终于不受控地飞扬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危机四伏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51 2019.10.22 12:33

  莫笙曾跟随师父、师兄弟们走过五湖四海,周游列国,目睹过大漠孤烟的壮丽华美,也曾见江南小桥流水的婉约秀丽,自认看尽世间美景,而如今站在这揽月阁楼顶,看着平阳城内的百姓告别夕阳,雀鸟归巢,满目的人间烟火,这令人动容的盛世画卷,是她从未见过且难以想象的宏伟风景。

  这就是当年师父费尽心力,筹谋半生坚持守护的东西?

  莫笙心中升起一种汹涌澎湃的情绪,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胸腔,令她的心脏咚咚作响,但现在的她实在太过年轻了,不明白那种感情意味着什么,她沉迷于这绝美的风景,目光流连忘返,而孟廷昊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共赏这壮丽的山河,直至那落日沉没于遥远的地平线。

  “真是好地方啊。”

  莫笙呐呐地感叹道。

  孟廷昊轻笑不语,莫笙转而看向他,那狡黠的眸子带着异样的光彩,“现在,你该带我去看看那半腰处的风景了吧?”

  孟廷昊只愣了一瞬,便哑然笑开,果然是瞒不住她!

  孟廷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莫笙随即跟上,两人走至阁楼半腰处,也就是莫笙先前听到金戈阵阵作响的地方。莫笙料到将要见到什么,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孟廷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一块木板之上,轻轻往里一推,而阁楼的墙壁缓缓从中间向两边分开。

  孟廷昊抬步走了进去,莫笙听到那金戈之声,欲加分明。而身后的暗门在两人入内之后又缓缓合上。莫笙见前方隐有火光,还有那将士呼嚎之声。很快,两人走到了暗门出口。莫笙往下一看,眼睛蓦然睁大。

  揽月阁所倚靠的巨峰已然彻底中空,而这巨峰依然变成了一座庞大的练兵场,峭壁之上安置着无数猎猎燃烧的火把,整个山峰恍若白日。峰底足足有数万之众的将士,他们身着铠甲,正分成两队,进行激烈的对战。在两方将士最前方的石台之上,有一人如高山巍峨,带着顶天立地,雷霆万钧的气势监察着战局。

  “徐泰安?!”

  莫笙失声叫了出来,孟廷昊淡声解释道:“我让他明为禁卫军副统领,暗中再帮我训练这批私兵,为日后所用。”

  莫笙瞧着气质已截然不同的徐泰安,颔首点头道:“他确实很适合,这些荒民之中所挑选出来的人本身同皇宫禁卫的实力相差甚远,也只有徐泰安有办法将他们训练成一批虎狼之师。”

  孟廷昊道:“按照徐泰安的预估,这些人半年之内就可以上阵杀敌。”

  莫笙思忖片刻,点头道:“足矣,我师父去年年末曾夜观星象,见紫微失色,五星连珠,断大孟一年之内帝星将陨,明君继位。”

  孟廷昊面色凝重起来:“如此说来,我们只有半年了……”

  莫笙看着陷入沉思的孟廷昊,想起一件她一直忽略的事情,如果半年之后他登上皇位,那时候她也该离开了吧……莫笙念及此,沉寂的心又开始作乱,徒然生出一股不舍来。

  孟廷昊回过神来,冷不丁对上了莫笙的目光,莫笙近乎慌乱地避开,只低声道:“我们出来的时间够久了,也该回去了吧?”

  孟廷昊嗯了一声,莫笙拔腿便朝暗门口走去,颇有些逃逸的意味。孟廷昊瞧着莫笙的身影,回想起莫笙的眼神,可惜莫笙躲得太快,让他误认为刚才所见几乎是一场幻觉了。

  难过?她刚才是在难过什么?

  孟廷昊狐疑着,一时也抓不到头绪,便直接跟上莫笙走了出去。

  待他们走出揽月阁之时,夜已黑沉一片。孟廷昊口中吹出尖锐的高音,马蹄踏踏之声传来,那匹白色骏马破开重重夜色而来。孟廷昊跃上马背,低头朝莫笙伸出了手。

  莫笙慢慢地伸出了手,堪堪擦过孟廷昊的手,直接落在马背上。莫笙借力踩在脚踏之上,翻身上马坐在了孟廷昊的身后。

  “反正夜已黑了,也用不着装模作样,还是这样与我与王爷都轻便些。”

  孟廷昊听到莫笙语气中明显的拒绝,眉心微微一皱,到底没有让莫笙换到她的身前,而是将被凉在半空中的手放在缰绳之上,猛地一抽,白马手疼纵身朝前一跃。

  莫笙一惊,生怕被摔落马下,反应极快地抱住了孟廷昊结实的腰部。

  孟廷昊轻轻低哼了一声,随口道:“王妃既觉得这样轻便,那就小心些。若是翻身下马,本王概不负责。”

  说罢,腿夹马肚,那白马又跑快了几分。莫笙听着耳边刮起的疾风,死死地抱住了孟廷昊,心里将孟廷昊咒骂个不停!

  伪君子!没安好心!莫名其妙!!

  两人转瞬之间跃入了密林之中,密林内林木交错,晚风悄然袭来,空气中错乱的叶子沙沙作响,偶有麻雀惊飞四窜,隐隐透着一股阴诡之气。

  孟廷昊脸色也随之冷沉了下来,莫笙也嗅到一丝不对劲,刚抬起头,便被孟廷昊转身会抱着一起腾飞至半空。

  咻的一声!冷箭射空,深深地钉入了树桩之中,在月色映照下闪着冷厉的寒光。

  孟廷昊抱着惊魂未定的莫笙落在草地之上,而他胯下那匹白马受尽狂奔,似是踩中了机关,一条绳索猛然腾起截住了马蹄,白马直接朝前猛扑,双膝猝跪,翻身于地。若是孟廷昊没来得及抱着莫笙离开白马,恐怕栽倒于地的还有他们两个!

  嗖嗖嗖!!重重黑影闪过,孟廷昊和莫笙顷刻之间便被黑衣刺客们团团包围住了。

  孟廷昊将莫笙挡于身后,厉声道:“我是大孟朝的六王爷,截杀皇亲国戚,不怕满门抄斩吗?”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眼中满是凶狠之色,他缓缓拔出长刀,而其他几位也随着他的动作将长刀从刀鞘中抽出,长刀的刀刃锐利如芒,映着惨白的月色,阴冷可怖。

  为首黑衣人盯着孟廷昊道:“我们只要那个女人的命!王爷只要将她交给我们,自可以离去。”

  孟廷昊身后的莫笙闻言,微诧抬头,他们是为了杀我而来?!

  莫笙眼神一动,冷冷道:“如今我们只有两人,定是抵不过你们这数十人之众。莫笙残命一条,死不足惜。不过你们也让我死个明白,是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并不上当:“不愧是王爷的宠妃,临死之前还想从我们口中套话。不过,我们受了死令,绝不可透露半句,恕难从命。王妃还是将王爷劝走,免得刀剑无眼,伤了王爷,我们也不好交代。”

  孟廷昊将莫笙彻底挡在了身后,面色凝结成冰,“我孟廷昊的女人,我没答应,我看谁能伤她一根寒毛!”

第六十四章 命悬一线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10 2019.10.23 13:20

  话毕,孟廷昊两指弯曲收于唇边,浑厚宏亮的哨声刺破夜空。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踏步声,蒙面刺客们面面相觑,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我们上!在援兵来之前杀掉那个女人!”

  刺客们挥动利刃攻向孟廷昊,孟廷昊飞起一脚踢开逼近的长刃,手紧紧地扣住莫笙的手腕,不让她离开身侧半步。孟廷昊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难免露出空当。为首黑衣人瞅准机会,长刀一横,飞速刺向了莫笙。

  莫笙本想躲开,但这样孟廷昊必然受伤,只这犹豫的片刻,那长刀便逼至莫笙的胸口。莫笙心一横,猛然闭上了眼睛。

  噗嗤!刀刃入肉的声音传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刺痛。

  莫笙诧异地睁开眼睛,孟廷昊的长臂被那刀刃贯穿,鲜血沿着刀刃滴落,孟廷昊忍着痛意,硬声道:“本王说过,不会让他们伤你一根寒毛,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莫笙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孟廷昊,嘴唇微微地颤抖。

  为首黑衣人冷嗤一声,漠然抽出长剑,尖锐的疼痛袭向神经,孟廷昊忍不住低哼了一声,莫笙神色紧张地上前扶住了孟廷昊,黑衣人趁此机会,长剑再次袭向了莫笙!

  铮——

  刀剑相撞,谨言的身影挡在了黑衣人的面前!

  而其余的蒙面刺客皆被赶来的暗卫缠住,谨言道:“属下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谨言长剑挥动数招,将为首的黑衣人打退,见孟廷昊手臂鲜血淋漓,便急声道:“王爷!”

  孟廷昊微喘,低声道:“无碍!”

  谨言朝莫笙恳求道:“王妃,还请您带王爷先行离去求医!这些人我们需要费一些功夫!”

  莫笙颔首,便扶住孟廷昊的胳膊,孟廷昊冷冷向谨言吩咐了一句:“我要活的。”

  莫笙眼神闪动,谨言拱手领命:“是,王爷!”

  莫笙搀着孟廷昊快步离去,刀戈之声渐渐离去,孟廷昊神色如常,只那苍白的脸色,紧绷的嘴唇,暴露了他在极力忍耐着阵阵袭来的痛楚。

  两人行至繁茂的榆树之下,莫笙让孟廷昊靠着榆树坐下,语速极快道:“从此地回到平阳城的医馆还需半个时辰,我先帮你止血。”

  孟廷昊看着莫笙从她的裙角撕下一块,慢慢掀开孟廷昊衣袖,只见血肉翻开,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莫笙一言不发,用撕下的衣裙小心翼翼地仔细擦拭伤口周边的残血,然后再次撕下自己的裙角,打结成一个长条,起身将手边的榆木断枝拾起,将孟廷昊的伤一圈一圈的裹上,分外用力,孟廷昊忍不住痛呼出声,“本王刚救了你,你恩将仇报!”

  莫笙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孟廷昊:“王爷想要演英雄救美,恐怕找错人了!”

  孟廷昊的灰眸落在莫笙冷淡的脸上,顿了片刻,眼神闪烁道:“果然瞒不过你!”

  莫笙哼了一声,直言道:“宫宴一役,王爷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莫子娴,而莫夫人本就恨我入骨,必会伺机动手。你故意当街带着我前往揽月阁,将她的人引出,在回程路上安排好暗卫援助,并让他们留下刺客活口,就是想将莫夫人挖出来!最最巧妙的是,你明明可以躲过却生生受了这一刀,怕是想借此加重莫夫人的罪行!”

  孟廷昊盯着手臂上的伤口,淡淡道:“这一刀,可以让莫夫人永禁天牢,而莫绍靖为了救出莫夫人应该会迫不及待地去向太子和李睿求助。”

  莫笙讽刺一笑:“皇上只要知道太子和莫绍靖有牵连,就会联想到那半块兵符,由此对权势滋长的太子心生忌惮,而你可以趁此机会一跃而上!”

  孟廷昊的心思被全部揭穿,只闭上眼睛,重重地靠在背后的榆木之上:“父皇从来不喜我,我做得再好也不会动摇他的心意。只有让他对太子心生不满,我才有可能靠近那个位置。”

  莫笙听着孟廷昊充满疲惫的声音,心中蓦然有一股酸涩之意。

  清冷的月光透过榆木的树叶,流泄而下,孟廷昊闭目而憩,剑眉深锁,那俊美无俦的脸庞在柔和的月光之下近乎魅惑。

  莫笙的心又在蠢蠢欲动,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将他那满心的愁绪拂去。

  孟廷昊猛然睁开了眼睛,而莫笙一惊,悄然将那伸出的手收回。

  孟廷昊一脸警惕,站起身来,望向密林深处,莫笙顺着孟廷昊的目光看去,只见树影深深,漆黑一片,“怎么啦?”

  孟廷昊朝着那密林深处冷声道:“出来!”

  莫笙心中一惊,脚步声渐渐清晰,黑衣裹身,带着铁面具的人从密林深处而来,神秘幽诡,如同自地狱而来的死神。

  孟廷昊冷然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居中的面具黑衣人声若寒冰:“王爷明知故问。”

  莫笙听着这番对话,瞬间悟了,这批面具刺客不是来杀她的,他们的目标是孟廷昊!

  孟廷昊面上露出讽笑,“他竟然还真敢对我下杀手,我倒是小瞧他了!”

  孟廷昊将受伤的手随意地背在身后,镇定自若道:“你们想要的是我的命,放这个女人离开。”

  莫笙诧异地看向孟廷昊,孟廷昊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去找谨言。”

  对面的面具刺客们并无动作,莫笙思忖了片刻,咬牙道:“要走一起走,你已经受伤,根本就撑不到我带谨言他们赶过来!我虽然怕死,但绝不是抛弃盟友之人。”

  孟廷昊听及此言,心头一震。

  莫笙悄悄抓紧了孟廷昊无伤的手,指节轻敲了孟廷昊的掌心。

  一,二,三!

  孟廷昊和莫笙两人默契地快速转身,朝着原路返回。

  “给我追!!”

  面具刺客们有恃无恐,慢慢迫近孟廷昊和莫笙。孟廷昊吹动哨声,再次召唤他的暗卫。林间沙沙作响,而面具刺客们越逼越近。

  忽然,孟廷昊和莫笙身后传来几声惨叫。两人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一劲装短打的黑衣刺客正与面具刺客战成一团,且那身形手法和第一波的黑衣刺客截然不同,这意味着……共有三路刺客出现!

  但现在这种复杂的状况孟廷昊和莫笙都有些看不明白,莫笙瞧着那黑衣刺客的身形,越看越是熟悉,她猛地记起什么,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会是他呢?当初他不是想要杀我吗?为什么这次突然现身保护我?

  李睿他到底想做什么?

  孟廷昊眯着眼睛,顿时生出了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

  事权从急,来不及深究,孟廷昊抓住莫笙的手继续往前跑,凝声道:“不知他是敌是友,我们先去和谨言汇合!”

  面具刺客们见孟廷昊和莫笙离去,黑衣刺客勇武强悍,将他们阻住难以脱身。

  为首的面具刺客眼露寒光,从手肘处现出一只袖箭,对准了孟廷昊的后背心!

第六十五章 毒入肺腑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13 2019.10.24 12:03

  面具刺客扣动机关,锋利的短箭破空而出,迅疾如电。

  孟廷昊拉着莫笙往前疾奔,毫无所觉,莫笙堪堪回头,瞳孔猛然紧缩。

  莫笙撞倒在孟廷昊的后背之上,孟廷昊连忙扶住莫笙,急声道:“你怎么啦?”

  莫笙轻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如常道:“没事,跑太急了而已。”

  孟廷昊不作他想,拉起莫笙,快步向前:“谨言他们就在前面,我们甩掉他们就没事了。这次是我思虑不周,累你如此。你放心,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莫笙耳边听着孟廷昊的絮叨,嘴唇一动,最终苦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很快,他们远远地看见谨言带着大队的暗卫赶来,谨言见孟廷昊和莫笙两人都颇为狼狈,惊异道:“王爷,王妃,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孟廷昊不答反问道:“那批刺客如何?”

  谨言拱手回禀道:“只留下一个活口,其余全部铲除。”

  孟廷昊颔首点头,道:“我们行至半路,又遇到太子派人暗杀,不得已折返。”

  谨言大惊失色,连忙单膝跪于地:“属下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孟廷昊还想再说什么,莫笙的手突然搭上了孟廷昊的胳膊,孟廷昊看向莫笙,只见莫笙深吸了一口气,生怕来不及似的,语速飞快道:“将刺客活捉之后,莫氏、太子、李睿等人必受重创,可让工部崔尚书上书皇上严惩太子等人,他在朝中中立最能取信皇上。此事之后,李睿必回反击,尽早防范。”

  孟廷昊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抓住莫笙的手,追问:“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莫笙嘴角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我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不过,”莫笙抬起头,眼中莹莹泛光,“你智谋超群,想必没有我也能达成所愿。”

  孟廷昊抓住莫笙,那不好的预感愈加浓烈,他气怒道:“你在说什么浑话?”

  莫笙忽然身子一软,抽掉了全身力气般,栽倒在孟廷昊的怀中,孟廷昊连忙搂住了她,莫笙气若游丝道:“孟、孟廷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与任何人无关。虽、虽然揽月阁并不是真的为我所建,但、但是今天你带我去揽月阁看到的风景,我……很喜欢……。”

  莫笙话一说完,便彻底晕了过去。孟廷昊紧紧抱住了莫笙,手摸到了莫笙的后背有尖锐的凸起,洇湿一片。

  孟廷昊心头大惊,抬手一看,竟然全部都是鲜血。孟廷昊将莫笙翻过身,见黑亮的铁制短箭没入了莫笙的后背。

  他想起刚才莫笙突然栽倒撞上了他的后背,是那个时候!

  她是因为救我才受了这冷箭!

  孟廷昊的心脏猛地紧缩,一种深深的恐惧漫上他的四肢百骸,他将莫笙抱在怀中,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我会命人治好你,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个当口,面具刺客们摆脱了黑衣人,追赶而至。谨言等人手持长剑,挡在了孟廷昊的身前,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孟廷昊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寒冰,他的目光冷厉似刀,他将昏迷过去的莫笙抱起,夜色迷离,他俊美的脸庞上有种令人胆寒的阴鸷。

  “谨言,一个不留!”

  孟廷昊撂下这句话,便抱着莫笙,快步朝密林之外走去。他的身后,谨言等一众暗卫和面具刺客们厮杀在一起,鲜血四溅,哀嚎阵阵。

  孟廷昊恍然未觉,目光紧紧地锁在莫笙双眼紧闭,惨白如纸的面容上,他轻声喃语道。

  “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我不信。”

  ******

  孟廷昊带着奄奄一息的莫笙回到王府时,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皇宫之内年事最高、资历最老的张太医本走在为宫妃诊脉的宫道之上,被孟少晟半路劫到了昊王府。昊王府笼罩着一种急躁又极为压抑的气氛,仆从奴婢噤若寒蝉。张太医背着医箱,都来不及喘口气,便被孟少晟连拉带扯,赶到了墨竹轩。

  张太医踏入门内,只见里面站着一位满怀愁绪的长者,脸上带着泪痕的小丫鬟,还有眉头皱成一团的俊秀王爷孟少飞。而身着墨色深服、坐在床头的男人听到脚步声,目光凝结成一束,打在了张太医身上,见惯皇亲国戚的张太医心头不由得一慑。

  这六王爷不是向来温谦和润吗?怎么会是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张太医低头向两位王爷行过礼,便坐到了一旁,手搭上了莫笙的脉搏,只觉脉搏微弱,浮若游丝。张太医心头大惊,便起身查看,莫笙面上血色尽失,唇色青紫,他抬手拨开莫笙的眼皮,只见眼白涣散,黯然失色。

  孟廷昊紧紧盯着张太医的一举一动,张太医心中已有了把握,轻叹一声,便硬着皮头朝孟廷昊回禀道:“想必在我来之前王爷已命人瞧过,王妃的外伤已然无碍,不过伤口带有天下至毒千鸩羽。此毒刚猛,若是寻常之人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但王妃身体强健,小时或有药物调养,才能坚持到现在。只不过此毒已入肺腑,微臣才疏学浅,还需王爷另请高明。”

  张太医这话说得十分含蓄,也是怕孟廷昊盛怒之下遭到连累。孟廷昊这一上午听尽了这般说辞,他眼窝深陷,极力稳着脾气道:“少晟,送张太医回去!将太医院内所有的太医都请来,若是能治好六王妃,本王必有厚赏!”

  孟少晟冷着脸将张太医送出门。苏小婵看着床榻之上毫无生气的莫笙,眼眶通红,用衣袖擦着眼泪。孟少飞小脸冰霜,丢下一句“我去翻医书”便匆匆离开了墨竹轩。

  王文山见盯着莫笙的脸一动不动的孟廷昊,想起谨言禀报王爷为了给王妃报仇,将刺客全部斩杀,这种血腥残酷的行为一点都不像那个步步为营,心思缜密的六王爷。王文山感觉有些东西隐隐游走在失控的边缘,心里升起浓浓的担忧。

第六十六章 为你报仇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38 2019.10.25 12:53

  晚风徐徐,将那皎皎明月吹至梢头,月色笼罩下的将军府静谧无比,而正堂传来的暴怒之声打破了寂静。

  李睿脸色铁青,眼神极为可怖地看着堂下的太子、九王爷和十王爷三人。太子这次自作主张刺杀孟廷昊,本以为能一举铲除孟廷昊,他不曾料到孟廷昊身边还有援兵,竟然将他派去的刺客全部斩杀。

  孟廷昊毫发无损,而他们损兵折将。

  太子料定这次逃不过李睿的一顿责骂,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李睿得知此事怒极不语,只用眼神荼毒他们三个,阴沉的正堂充满令人窒息的威压。太子忍气吞声了半刻,终于忍受不了这压迫至极的氛围:“舅舅,这次我们不过折损几名暗卫,小六他只是运气好而已,我们日后定能再寻得机会出手!”

  这句话直接将李睿的怒火推向了顶峰,李睿猛地将案桌上的杯盏扫落于地,瓷杯粉碎,太子、九王爷和十王爷禁声不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睿冷冷地看向太子,太子顿时脊背发寒,“运气?孟廷昊步步筹谋,自年初至今与我们数次交锋,从未落过下风,你还觉得他是运气吗?你将我的话置之不理,一击不中打草惊蛇,心中仍无悔过之意,我这数年来投注于你身上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李睿是声望显赫的将军,智谋武略乃是当世翘楚,太子的心中一直非常钦佩李睿,对他一向言听计从,但也因此深受李睿桎梏,太子本想借此机会让李睿对他另眼相看,却没料到会弄巧成拙。太子听到李睿充满失望的话,愧疚至极,疾声辩解道:“舅舅,我只是看不惯孟廷昊所以……”

  李睿转身,不再看太子一眼,打断太子道:“你不必再说了,这几日若不是皇上召你,不要离开东宫,切记不要和朝臣有所往来。下去吧……”

  太子本还想说什么,见李睿怒气未消,只怕再惹怒李睿,只满腹酸涩地转身离去。

  李睿本打算派人悄无声息地去打探孟廷昊的布局打探出来,伺机而动,可太子这一出势必引起孟廷昊的警惕,那昊王府还有他身边定被围地如同铜墙铁壁,挖出一点讯息必然难上加难。李睿想着刚才太子那一番辩驳,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太子三人灰头土脸地出了门,九王爷和十王爷本想安慰太子,太子却将他们赶了回去,乘坐马车去了谢府。李睿对太子下了禁令,太子日后不能随意离开东宫,他想在此之前先见一面谢栖梧。

  太子刚到谢府,管家就言明大小姐去寺庙祈福,不在府内。太子失落至极,悻悻离去。

  ******

  “滚——”

  墨竹轩内,孟廷昊脸色青黑,眼眶深陷,手持长剑将四五位御医赶出屋,“你们这群庸医,医术不济,满嘴的推脱之言,都给我滚!!”

  孟廷昊长剑挥向了御医,一只苍老有力的手制止住了孟廷昊,御医们趁机背上医箱落荒而逃。孟廷昊愤怒地转头,对上了王文山那双极为沉静的眼睛,情绪渐渐平稳,收敛了那周身暴躁汹涌的杀意。

  王文山瞧着面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温谦沉稳的弟子,变成如今这般失措发狂,悲怒迷失的模样,痛心疾首,他于心不忍道:“王爷,你乱了。”

  孟廷昊想到屋内莫笙那憔悴苍白的脸,想到莫笙在晕倒之前说的话。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今天你带我去揽月阁看到的风景,我……很喜欢。

  孟廷昊心中钝痛,眼神挣扎地看向王文山,“老师,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我必须救活她。她这一生太苦,被家族遗弃,被刺客追杀,冒死来到我的身边,我也只是利用她,从未好好待她。她一直理所当然地接受那些不公平,帮我挡箭还要找借口是为了自己,就是不让我觉得亏欠了她。但是老师,”孟廷昊眼眶湿润了,“我欠她,我知道我欠她,她绝对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绝不允许!”

  王文山看着信誓旦旦的孟廷昊,那决绝悲恸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终于成了真,但世上有些事本就难以阻止,也无力阻止。

  谨言匆匆走进墨竹轩,单膝跪地,朝着孟廷昊禀报道:“王爷,那个人来信,想要见你。”

  孟廷昊闻言,目光变幻莫测,深思许久,冷声道:“不见!”

  谨言颇为惊讶地抬头,王爷一向将那个人放于心尖之上,他们身份特殊难以相见,而那个人轻易不会邀约,若是有约,王爷必会整衣冠欣然前往。

  但这次王爷的反应不仅冷淡,似乎还有些似有若无的怒意。

  王文山听到这意料中的话,不想让孟廷昊一时冲动坏了大局,连忙劝道:“王爷请三思,如今在紧要关头,那个人主动邀约,不可不见啊!”

  孟廷昊闻言,目光极为冷峭地看向了王文山,“本王如今连这点事都不能自主了吗?”

  那权位者浑然天成的逼压和威慑,让王文山遍体生寒,不由得微微退后了一步。

  孟廷昊朝着谨言严声吩咐道:“我要你带人在大孟朝各州各县张贴告示遍寻名医,若有能救醒王妃者,赏黄金千两!”

  谨言拱手领命:“是!”

  孟廷昊言毕,便转身走入墨竹轩的卧房之内。床榻之上,莫笙面无血色,双眼紧闭,静静地躺着。

  孟廷昊凝望着莫笙毫无生气的脸庞,忍不住抚上去,流连在莫笙的眉宇间,他低声喃语道:“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那些害你的人我必不会放过,你不想亲眼见到吗?”

  ******

  平阳大街的城墙之上,每隔三丈便贴了一张告示,上书六王妃深重剧毒,若有名医相救,赏黄金千两。若有提供名医线索者,必有重赏。百姓们纷纷围上去,议论不断。

  莫夫人和莫子娴刚走出如意胭脂铺,便被那簇拥的人群吸引了过去。两人好奇地走到告示下一看,莫子娴大吃一惊:“那个女人居然中毒了!”

  莫夫人看着告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张扬跋扈,恃宠生娇。上天也留不得她!”

  莫子娴颜色蔫蔫,颇为担忧道:“昊哥哥宠她至极,现下怕是正伤心。”

  莫夫人拍了拍莫子娴的手,暗示道:“府里还有三颗人参,你便带过去给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姐姐,顺道探望六王爷。”

  莫子娴点点头,两人便一同乘着轿子回莫府。两人刚从轿子上下来,便来了一群大理寺的官兵将莫夫人和莫子娴团团围住。

  莫子娴惊慌,莫夫人抱住莫子娴,冲着官兵怒斥道:“我乃皇上亲封的二品诰命,你们谁敢在刑部尚书府门前造次!”

  官兵从中间分开,身穿褐色官袍的曹德望一脸肃正,缓缓走出,朝着莫夫人冷声道:“莫夫人,你涉嫌派刺客暗杀六王妃,还请随我移步大理寺!”

  莫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第六十七章 赤脚郎中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46 2019.10.26 12:56

  林平县乃毗邻平阳都城的小县城,县城内多是平头老百姓,简衣素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度日。问题出在这个小县城的百姓收入平常,但它的衣物、饭食等却似乎是沾了都城的光,那物价直逼都城。最最贵的是医药之价,寻常的百姓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必然会去华安堂诊治,而那一趟下来,花费地便是小半年的盈收。

  于是,当县城来了个包治百病,又只要一枚铜钱甚至不要钱的赤脚郎中,百姓们傻眼了,激动了,高兴坏了,纷纷奔走相告,有病的统统挤到赤脚郎中的药摊前瞧病,没病的恨不能赶紧生个病趁着赤脚郎中在给便宜治了,若是等到日后生病,怕就要倾家荡产。

  华安堂门可罗雀,众星捧月,平日里忙得不开开交,收钱收得欢快的赵大夫面黑如碳,抖着八字须气冲冲地往赤脚郎中的诊脉处赶,他倒是要瞧瞧,是谁在断他的财路!

  赵大夫倒是没有废太长时间,很快便寻到了,那诊脉处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赵大夫藏在隐蔽处,探头往内一瞧。

  那简陋的一方之地,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前是一位约莫二十左右,眉如远山,眼似晴空的青年,他白皙干净的面容清朗疏淡,唇角带着和煦的笑意,玉簪束发略微有些歪斜,青色长衫,周身一股从容自若,恬淡如风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依赖。

  哼!花架子,我倒要看看这小白脸有什么本事!赵大夫在心中嘀咕道。

  一位弯腰驼背的中年男子坐在了青年的面前,他嘴唇干涸,愁眉苦脸,未说一句话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手臂颇费力气地放在了桌面上,任青年把脉。

  青年却并未动手,他眼神温润,暖声询问:“你近日来可是喜食甜?”

  中年男子愣了愣,猛然点头:“是的,大夫,家中小罐糖没几日便去了大半。”

  青年再问道:“可是吃了东西就容易呕吐出汗?”

  中年男子头如捣蒜,青年便持笔写方子,行云流水,温声道:“肝病患者,行常佝偻,嗜甘,两臂不举,舌本燥,喜太息,胸中痛,不得转侧,食则吐而汗出。”

  青年将方子递给中年男子,笑道:“旋覆花三两,葱十四茎,新绛少许。以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之。半月即可康复,旋覆花和新绛可去山岭黑荆树底下采摘。”

  中年男子眼睛一亮,接过药方,连连谢道:“多谢大夫。”

  中年男子放下一枚铜钱,抱着药方,兴高采烈地离去,边走边道:“可算省下一大笔药钱了。”

  赵大夫看着那名青年,捋了捋八字须,忍不住点了点头,所谓望闻问切,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

  他年纪轻轻竟老练如同诊脉数十年的大夫,后生可畏啊。赵大夫瞧着那名青年,越瞧越满意,忍不住动了另一番心思。

  四个时辰之后,那些看病的百姓已经离去,诊完最后一个病人,青年起身收药摊,一道阴影挡在了他的面前,青年将笔墨纸砚收进药囊,朝着来人温声笑道:“我每日至多诊一百人,今日已满额,还请明日再来。”

  赵大夫眼中带笑,负手身后:“你的医术高绝,完全不必当这风餐露宿的赤脚郎中,不如来华安堂当坐诊大夫,我给你开三倍的诊金。”

  青年目光澄澈见底,带着某种深切的同情看着赵大夫,他轻声道:“葛靛草。”

  赵大夫一愣,没有理解青年的意思,疑惑道:“什么?”

  青年将药囊背在身侧,笑着补充道:“你身上有浓重的龙须草气息,应是家中有人患有心肺之症。龙须草乃黄金草,耗费甚巨,医者仁心,想必你是因此才刻意抬高医药售价。在山谷阴凉处生长的葛靛草,和龙须草药效相以后,你不必再违背心意行医了。”

  赵大夫心头大震,面上又是惊讶又是愧疚,目光也随之软了下来,青年与之擦肩而过。

  赵大夫静了片刻,转头问道:“你为何不觉得我就是一个敛财无度的恶医?”

  青年眉目清朗,笑若春风:“这里只你一个大夫,那些病人只有新症却无旧症。你若是恶毒,又何必药到病除?”

  真正恶毒的大夫,只会治一半留一半,轻病重治,重病缓治。

  青年身挎行囊走远,行医二十余年的赵大夫看着青年的背影,端正了眉目,低头朝着青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大夫从医数年,为了重病的妻子不得不抬高药价,一直为百姓所耻,心愧不已。赵大夫抬眸看了青年一眼,笑了。

  医者仁心,医圣医心。

  青年慢悠悠地走着,气定神闲,步伐轻盈,恍如游山玩水,整个人也融于山水之间。青年走到了平阳城城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城墙之上金粉勾出的大字,从药囊之中抽出了一块烧饼,刚想放入口中。

  青年的衣衫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扯了一下,青年低头,对上了一双楚楚可怜的小眼睛。

  五六岁左右的小乞丐眼巴巴地看着青年,青年温和地笑了笑,便将手中的烧饼递了过去,小乞丐接过烧饼,就脚步哒哒地跑远了。青年又从药囊中拿出一块烧饼,又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扯住了。

  青年低头,微微愕然,还是那个六七岁的小乞丐,眼巴巴望着他,又望向了城墙楼角边。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对上了十几双眼巴巴充满渴求的目光。

  青年不由得低叹一声。

  青年在墙角处将药囊中的烧饼分完之后,见那些小乞丐们都安安心心地捧着烧饼,端坐着吃,眼里泛着和煦的柔光。

  刹时,青年的目光定在墙壁贴的一纸告示上,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之后,他的眸中闪过一抹沉痛之色。

  ******

  墨竹轩内,孟廷昊俊美的脸庞因焦虑而憔悴无比,他的目光凝望莫笙惨白如纸的脸,心脏抽缩痉挛,而他面上却毫无变化。

  因着这三天三夜的惶恐折磨,他已经对这痛苦近乎麻木了。

  谨言脚步匆匆地步入屋内,看见周身满是戾气的孟廷昊,目光顿了顿,便跪下禀报道:“王爷,门外有个赤脚郎中,声称能治好王妃!”

  孟廷昊黯然的眼睛光芒乍现,他转头急声道:“快召他进来!”

第六十八章 起死回生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84 2019.10.27 13:00

  很快,谨言便引了一人入屋内。孟廷昊定睛望去,只见一眉目俊秀,气度从容的青年带着暖融笑意步入,他一身素简青衫,白玉簪束发,进入这皇家权贵之地却无一丝的不和谐,从容自若如行在山水之间。

  倒是个人物!

  孟廷昊听闻有人能治好莫笙,心中得见曙光却也存了一丝忐忑,而这青年自信从容,闲庭踏步之感又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孟廷昊屈尊降贵,朝青年躬手言道:“还望先生能救回我的王妃!”

  青年无丝毫觉得不妥,堪堪受了这一礼,轻笑道:“若我没有做到呢?”

  孟廷昊抬眸看向青年,浅灰色的眼睛凝结成冰,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青年脸上的笑意更浓,周身徜徉的散漫消解了那扑面而来的锐利,让孟廷昊心头浮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感觉竟然有点像……莫笙?不过莫笙的散漫是她对世界的敷衍,而这位青年的散漫则是骨子里的明慧通达。

  青年不再言语,径直走向了床榻。他瞧见莫笙清瘦苍白的脸庞,眼中浮现浓浓的怜惜之意,叹息一声后,便落座搭脉。片刻之后,青年眼神动了动,便伸手探向了莫笙的衣襟。

  孟廷昊灰眸紧缩,猛地抓住青年修长的手,严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青年眼神怔忪,看了孟廷昊一眼,顿时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子是身份尊贵的王妃,他收回了手,温声解释道:“王爷请见谅,我要看……王妃的伤口。”

  孟廷昊审慎地看了青年一眼,青年自知刚才的行为容易惹人误会,便站起身,偏转向窗口。孟廷昊伸手去解开莫笙的衣襟,手刚碰到莫笙的衣领,猛然顿住,把手直接收回在身后,冲着门外高声喊道:“去把苏小婵唤来!”

  青年眉目一动,颇为玩味地看了孟廷昊一眼。

  苏小婵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朝着孟廷昊福身行礼:“见过王爷!”

  孟廷昊淡声吩咐:“帮王妃解衣襟,让大夫瞧伤口。”

  苏小婵微微一愣,连忙走到莫笙的床榻之前。孟廷昊也站起身,侧身偏转向另一个窗口。青年不知为何,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好了!”

  苏小婵低唤了一声,青年和孟廷昊都看向床榻。莫笙的里衣解开,苏小婵又用其他衣物盖上,光滑的后背只露出青紫的伤口,外伤几近愈合,只是那伤口周边的青紫如丝网般蔓延,顺着肌理越来越深。

  青年瞧着那伤口,眸色古怪,近乎低声叹息道:“可以了。”

  苏小婵听罢,便动手将莫笙的衣襟穿上。孟廷昊按压着内心的冲动,克制地看向青年,青年知他心中所想,便温声宽慰道:“千鸩羽,虽是天下至毒但也并非无解,至少难不倒我。”

  孟廷昊紧绷的脸庞终于松了下来,青年抬步朝门外走去:“给我备一间屋,还有两位懂药材的小厮,我要炼制解药!”

  孟廷昊听了这句,彻底放下心来,快步走出去,“小婵,照顾好王妃。”

  苏小婵喜极而泣,连声道:“是!王爷!王爷您放心!”

  苏小婵眼泪汪汪,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莫笙,握住了莫笙的手,哭道:“王妃,你有救了,你终于可以醒过来了,小婵好想听你说说话啊。”

  ******

  莫笙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四周围空无一人,而黑暗铺天盖地,她疲倦之极,眼前一片模糊,当仍然不停地努力向前跑去,仿佛在躲避什么追赶。而那黑暗的尽头,似乎传来了声声的呼唤。

  臭女人,你答应了要教我,要信守诺言!

  二师姐,你是不是又趁我睡着把我兜儿里的钱摸走啦?

  笙儿,笙儿,我已经将害你的人抓住了,你不想睁开眼看看吗?

  小九,我来了。

  ……

  莫笙循着那纷杂的声音,奋力地朝前跑着,而那黑暗的尽头似乎亮起了一束光芒,莫笙眼睛一亮,奋力朝前跑去,扑入那团温暖明亮的光晕之中。

  “王妃!王妃醒了,她的睫毛在动!”

  耳边响起苏小婵兴奋响亮的声音,莫笙缓缓睁开了双眼。苏小婵近身将莫笙扶起,莫笙的目光逡巡屋内,有眼睛湿润的孟少飞,有明显开怀的孟少晟,还有捋着长须冲她温和而笑的王文山。

  还有一人……身体僵直地站在窗户口,明媚的晨光洒在他身上,他轻缓地转头,看向床榻之上的莫笙,眼里犹带一丝惊疑和不安。

  莫笙冲他灿然一笑,孟廷昊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孟廷昊张了张口,心中本有千言万语,现下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从她悬于生死之线时,他便陷入巨大的失去她的惶恐之中,而等她终于醒来,他隐隐意识到那惶恐的缘由,却又无法宣之于众。他想做点儿什么,但又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只能站在原地。

  正在此时,眉如远山的青年端着药碗步入屋内,看向醒转过来的莫笙,笑意深深地低声唤道:“小九。”

  那声音温柔,关切,如此地久违。

  莫笙蓦然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青年走近,孟少晟、孟少飞、苏小婵等人一脸狐疑,孟廷昊看着莫笙的反应,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青年将汤碗搁在了小桌之上,笑着张开双手,朝莫笙敞开了怀抱,莫笙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个真人,兴奋地大叫一声,直起身,猛扑到青年的怀抱之中,“大师兄!”

  青年紧紧地抱住莫笙,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轻声嗔怪道:“你这狠心的臭丫头!”

  孟少晟、孟少飞等人面面相觑,孟廷昊见莫笙双眼发光,激动到两颊红润,忘乎所以的样子,心下生出一股夹杂着懊悔和恼火,那因莫笙醒来翻涌的欣喜沉了下去,忽然觉得那位温润和煦,将莫笙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青年极为碍眼。

  莫笙沸腾的情绪消停了一些,青年将她扶靠在床榻上,莫笙忽得想起周围的人,便用十分响亮且骄傲的语气,向他们介绍那位青年,“他是我大师兄,云天,医术他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孟少飞和苏小婵不知内情,有些蒙圈。孟少晟倒是对这位能解天下奇毒的医术圣手,很是钦佩。王文山则是想到云天不仅是璇玑老人的大弟子,还是冠绝天下的行医圣手,钦佩之余有多了几分赞赏。

  “我随师父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才俊青年不知凡几。论品性,我大师兄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君子;论勇武,我小师弟打遍天下从无敌手。说来道去,王爷也只在样貌这条,些微拿得出手。”

  不知怎么地,孟廷昊就想起莫笙搬入墨竹轩当晚所说的那番话。

  原来他就是那位在她眼里,被称为当世数一数二君子的大师兄。

第六十九章 前尘往事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58 2019.10.28 12:38

  孟廷昊心里微微有些发堵,但越是这样,他面上的笑容就越发谦和有礼,孟廷昊行至云天身前,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与莫笙紧握的双手,笑意愈深,“先前不知您是笙儿的大师兄,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孟廷昊向云天介绍其他人,“他们是我的弟弟,八弟孟少晟,小十三孟少飞,还有我的授业恩师王老,笙儿身边的丫头是她的贴身侍婢苏小婵。”

  云天随即松开了莫笙的手,含笑向在座诸位见礼,“在下云天,无拘无束的赤脚郎中,见过诸位了。”

  孟少晟、孟少飞、王文山等人笑着点头,躬手回礼。

  孟廷昊面上带笑,朗声道:“温先生过谦了,我还要多谢温先生救回笙儿。”

  云天只笑了笑,看了莫笙一眼,莫笙回以一笑。两人之间流露出极为亲昵和熟稔的气氛,孟廷昊胸口越发堵塞,脸上却是一派如常地笑着,只王文山洞若观火,细心发现孟廷昊嘴角紧绷。

  云天:“王爷客气了,小九是我的家人,天涯海角我都会把她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莫笙朝着云天,高兴不已,“我就知道师兄对我最好了。”

  孟廷昊低垂了眉目,内心无比愧疚和酸涩,他此刻十分想同莫笙好好说说话,就两个人单独,没有其他任何人干扰。

  然而莫笙显然不这么想,云天的到来让她看不见其他人,她笑着朝孟廷昊恳求道:“王爷,我与大师兄数月未见,有许多话想谈,能否让我们师兄妹叙旧一番?”

  孟廷昊猛然抬头,极为隐忍地看了莫笙一眼,莫笙却得孟廷昊的反应有些异样,不过自觉提的要求并不过分,心头疑惑,孟廷昊缓缓笑开道:“王妃既有此愿,本王自当满足。”

  孟廷昊看了孟少晟、孟少飞一眼,便转身出去了,三兄弟跟上,王文山随后,苏小婵最后乖巧地将门带上。苏小婵见莫笙醒来,又和师兄相遇,很是为她高兴,抬头见最前面孟廷昊的背影,忽然觉得王爷似乎有些落寞。

  屋内,莫笙笑眯眯地看着云天,喜不自胜道:“师兄,你怎么会来京都的?”

  云天将药汤端至莫笙的面前,刮了一下莫笙的鼻头,柔声道:“还不是因为担心你这个臭丫头!”

  莫笙接过汤药,捏着鼻子将药一饮而尽,将药碗搁在小桌上。

  莫笙因为药苦,脸皱成一团,云天装作没看见,只道:“你这丫头倒好,不见则已,一见吓一大跳。如今才知道苦,为人挡箭的时候怎么不晓得顾忌自己?”

  莫笙缓过那阵儿苦涩,只笑着轻描淡写道:“情势所逼而已。”

  莫笙猛然抬头看向云天,惊道:“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为人挡剑的?”

  云天低哼一声,不紧不慢道:“见你的伤口,出手之人的剑法十分精准,明明应该正中背心,你的伤口却偏斜,若不是你替人挡剑,何至于此?”

  云天顿了顿,眼神悄然落在莫笙身上,“我只问你,谁是那个让你甘愿舍命相救之人?”

  莫笙沉默着不做声,云天猜到了答案,低叹一声道:“师父常说,你是他三个子弟中最聪明的那个,如今却成了最痴傻的。”

  提及师父,莫笙和云天都有些伤怀,莫笙抬起头,眼中含泪:“师兄,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过世的?”

  云天眼眸沉凝,缓缓道来:“师父早年殚精竭虑助新皇继位,又因经历过多伤情别离,在你离开之前身体就已经有预兆了。不过,师父向来将生死看淡,照常走南闯北,济世救人,最后在云梦山含笑而终。”

  莫笙珊珊落泪,云天望向莫笙,语气沉重道:“师父临去之前,曾说他此生不负父母,不负百姓,不负天下,却唯独负了一人,也就是你的母亲——沈嫣。”

  莫笙哑然一惊,云天将往事缓缓道来。

  “这件事也出乎我的意料。师父当时已然神志不清,只断断续续说了些当年之事。你母亲沈嫣乃是战火纷乱下幸存的孤儿,为师父所救,后一直跟在了师父的身边,和师父师徒相称。师父当时一心救世治国,未曾察觉沈嫣日夜相伴之下,对他产生了情意。”

  “而战乱结束之后,沈嫣同师父表明心意,师父恍然大惊,但那时师父已至而立,沈嫣正值豆蔻年华,年岁相差甚大,且两人的师徒身份难为世俗所容。师父无奈之下选择避走远去,沈嫣虽容色平凡,然性情温婉,为当时的名将李睿、莫绍靖等人所倾慕。沈嫣年轻气盛,一怒之下嫁给了当时苦苦追求她的莫绍靖,等师父意识到心中对沈嫣的情意再回京都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自此之后,师父从未回过京都,日后便又陆续收了我,你、还有小师弟为弟子,漫迹五湖四海。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师父他老人家虽有我们师兄妹三人陪在他的身边,然终生无妻无子,唯愿我们三人情同手足,不负此生。”

  闻罢,莫笙早已泪流满面,云天用衣袖同小时候那般帮莫笙拭泪,莫笙伏在云天的怀中低声啜泣,许久之后,莫笙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冲着云天急声问道:“师兄,为何只有你一人来了京都,小师弟他人呢?”

  云天轻声细语道:“师父过世之后,小师弟便对我说,他当年被亲人谋害被卖至奴隶市场,自生自灭,他要去将他失去的东西讨回来,再与我们团聚。”

  莫笙松口一笑,道:“他一贯是有主意的,按他锱铢必较的性子,怕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云天也跟着笑了笑,莫笙忽得想起一件事,便问道:“师兄,我有一事不明,你可知师父他老人家为何选中我们三人为徒?”

  云天秀气的眉微皱,细想片刻道:“这师父倒是从未提过。收你为徒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因为沈嫣,至于我和小师弟,暂时还未找出缘由来。”

  莫笙回想起当夜孟廷昊所说的话,指出师父他老人家做事必有深意,而现在她身上已经得到了验证,那选中师兄和师弟,肯定也有缘由,会是因为什么呢?

  莫笙百思不得其解,云天轻敲她的脑袋,柔声道:“不要再想了。今日你刚醒来,身体尚未彻底复原,切忌忧思过度。”

  云天言罢,便将莫笙轻手轻脚地扶回被褥之中,叮嘱道:“你且休息,师兄明日还会再来!”

  莫笙抓住了云天的手,惊异道:“师兄你没有住在昊王府吗?不会孟廷昊那个周扒皮连我救命恩人的屋子也不肯置办吧?”

  云天将莫笙的手塞入被褥之中,温声笑道:“你师兄我向来素简,待不惯这富丽堂皇的王府。我在近郊寻了一处闲屋落脚,当做我的医庐,无人相扰,清闲自在。你放心,离王府不远,行半刻钟便到。”

  莫笙安下心来,终于闭上双眼,云天轻抚她的额头,待她彻底睡去,发出轻微鼾声,才起身离开。

第七十章 此心昭昭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49 2019.10.29 14:06

  夜幕四垂,晚间下了一场小雨,青石地板湿漉漉地,脚踩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鞋印。孟廷昊步入墨竹轩,他似乎有些近乡情怯,在门前踌躇了片刻,才推门而入。屋内黑沉一片,寂静到只能听见莫笙细微的呼吸声。

  孟廷昊点燃了油灯,暖黄的烛光摇动,屋内影影绰绰。孟廷昊踱步至床榻边,幽深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情绪,凝视安然熟睡的莫笙。她的额头平阔,眉眼疏淡,鹅蛋脸小巧又平凡,近日来用心调理,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孟廷昊伸手,抚向莫笙的额头、挺翘的鼻梁,避开了她嫣红的唇,落在她的下巴上,不住摩挲,心里油然升起了无穷尽的满足,仿佛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近乎满足的喟叹。

  或许是孟廷昊的目光太过炽热,莫笙似有觉察,眼睫动了动,孟廷昊快速将扰人的手收回。莫笙悠然醒转过来,手背揉了揉眼睛,支起身,看向用侧脸对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的孟廷昊。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现在感觉如何?”

  两人异口同声,孟廷昊转头看向了莫笙,浅灰色的眼眸幽沉,似是在压抑着什么,莫笙也觉得孟廷昊同往日有些不同,难道是这几日她昏迷,太子和李睿那两个人又给他不痛快了?或是,孟少晟和孟少飞两个熊孩子,没有她的镇压,撒欢儿去闯什么祸啦?

  莫笙没有开口去问孟廷昊,她与孟廷昊虽曾同历生死,但那些揉碎在寻常人家里的关切和温情,都不适合他们。他们之间,有利益交换,有逢场作戏,除此之外便是多余。

  莫笙想起孟廷昊的问题,嘴角一弯:“师兄医术无人能及,我现下无大碍,过几日便会生龙活虎。”

  孟廷昊垂下双目,轻声道:“莫夫人已经交由大理寺查办。如我们所料,莫绍靖去求太子和李睿,果然被拒绝。但父皇在朝廷之上重斥莫绍靖之余,也对太子和李睿生了忌惮。”

  孟廷昊抬头,看向莫笙:“父皇终于看到了我,念及我安置流民,举荐徐泰安重挫长狄等功劳,晋封我为亲王。”

  多年筹谋,终于开花结果,不是应该开心吗?

  莫笙发现孟廷昊俊美的脸庞上不见一丝喜色,而眼睛却欲发沉郁幽深,她心一惊,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孟廷昊的目光,打着哈哈道,“恭喜王爷得偿所愿,看来我这个谋士不负王爷所托,没有在王府白吃白喝,哈哈哈……”

  “为什么?!”

  孟廷昊却固执地不接受莫笙的敷衍,抬手将莫笙的脸侧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孟廷昊浅灰的眼眸因按压的情绪变得黑沉浓郁,深邃如渊,莫笙冷不丁跌入其中,避无可避,她低声呐呐道:“什么为什么?”

  孟廷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近乎诱惑的哄骗,“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莫笙嘴唇动了动,无所谓地笑道:“因为我是你的盟友,你答应了替我报仇。”

  孟廷昊抬头,额头传来湿润的触感,莫笙整个人被定住。

  孟廷昊的声音低柔无比,他轻轻追问道:“还有呢?”

  莫笙僵直了身子,不敢看孟廷昊,艰难地挣扎道:“因为我救了你,就可以有机会逃出升天。”

  孟廷昊再抬头,这次是莫笙的鼻尖,一点即离。

  他哂笑一声,目光沉抑,柔声缓缓道:“还有呢?”

  莫笙整个人像是步入陷阱的幼兽,徒然做着无力的挣扎,她呐呐道:“因为、因为我……”

  孟廷昊倾身向前,将她的话彻底封住!

  莫笙瞳孔蓦然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孟廷昊一手抱住了莫笙,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离开。

  那从见面即生的抵触,那丝丝缕缕针对她的恶意,那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却拼命拒绝的原因,他全部找到了!

  自小他便对那些潜在的威胁极为敏锐,莫名其妙地疏远她,只不过是害怕,害怕被她吸引,害怕被她左右,害怕因她而坏了他一直以来的筹谋,以至功亏一篑。而她的生死相护,他这三天惶恐不安的挣扎,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揭开。

  他倾慕这个人,怜惜这个人,想将这个人据为己有!

  孟廷昊念及此,将莫笙抱得更紧……

  良久之后,莫笙感觉要接近窒息的时候,孟廷昊终于缓缓松开了她。

  莫笙尚未回过神来,她心头千马脱缰,奔乱如麻。孟廷昊凝视着她,炽热又直白的眼神,湿润泛着水光的薄唇,起伏不定的胸膛,还有那细微的喘息,清晰地向莫笙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我和他不会有以后的!

  他并非良人!

  我不能、也不该、断不可与他……

  那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响在了莫笙的心间,将她那浮动的心意拉扯着,将她被孟廷昊催动发酵的情意一浪一浪地拍下去。而孟廷昊眼见莫笙眼底的挣扎和纠缠,因为不确定竟微微紧张了起来。

  “他不负苍生,不负大孟,不负天下,却唯独负了沈嫣。”

  师父智谋超群,所向披靡,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辜负了母亲的一腔情意。

  那我呢,会遗憾吗?

  就算没有以后又怎样?就算他并非良人又怎样?就算我远离他的理由有千万个,但我靠近他的理由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而这个理由,他刚才已给了我!

  生如白驹过隙,漫漫韶华易逝,何以不负此生?

  就在孟廷昊因为莫笙的犹豫,燃烧的心房快要冷却的时候。

  莫笙无可奈地一笑,她将孟廷昊光滑的下巴勾住,大胆而直白的眼神,充满真诚和坦荡。

  “因为,我看上了你!”

  为什么要舍身相护?纵使你不能为我报仇,我也有千般手段!纵使你身陷死地,我也能狡计逃脱!为什么要舍身相护?!

  那层层的借口和托词抛却,最终不过一句……我看上了你!

  孟廷昊眼眸乍亮,如万千流火盛开在夜空。

  莫笙倾身上前,孟廷昊俊美的脸庞近在迟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我心甘情愿,陪君醉笑三千场,不问前途,宁受离殇!

  孟廷昊胸腔中激荡出绵密的浓情,他将莫笙紧紧地拥入怀中,那空落落的心仿佛终于在常年静默的等待中圆满。

  莫笙投入孟廷昊的怀中,放任自己沉沦在那清雅的云雾茶香中。

  忽得一阵夜风吹来,烛灯熄灭,夜色掩映了满室的盎然春意。

第七十一章 日诊百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98 2019.10.29 14:10

  天色清明,晨曦的微光透过纱窗,照亮了墨竹轩。孟廷昊已将朝服穿戴整齐,身姿倾长,俊美逼人,而他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孔,那舒展的眉梢,斜挑的丹凤眸,光润泛光的脸颊,还有不受控制微微飞扬的唇角,无一不昭示着他风中摇曳的好心情。

  孟廷昊踱步到床榻,将床幔掀开,身穿白色里衣的莫笙睡地正香,她被暖融的热气烘着,鼻头红通通,倒像是乖巧的小兔子。

  乖巧……孟廷昊想起昨夜她那些大胆放肆的举止,终日平稳沉定的脸庞也不由得泛起热潮,乖巧这个词着实不该用在她的身上!

  孟廷昊心尖如羽毛扫过,他俯身摩挲着莫笙的额头,起身时却被一双手扣住了脖颈。

  莫笙翻转身,将孟廷昊扑倒在床上,眼睛尚未睁开,低声取笑道:“是谁一大早,竟敢吃本姑娘的豆腐!”

  孟廷昊嘴角弯起,将莫笙抱在怀中,手抚弄着她鸦羽般的长发,“我要去上朝了。”

  莫笙蹭了蹭孟廷昊的脖颈,嚅嗫了两声,反倒将孟廷昊抱得更紧了,哼哼道:“再陪我睡会儿。”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孟廷昊以前总觉此话是用来指那些沉迷女色的昏君,此时到对他们生了同感,莫笙像是暖他心肺的小火炉,让他整个人都烘地松懒下来,不想动弹。

  孟廷昊抱着她没有起身,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的长发,待莫笙鼾声渐起,才慢慢地将她扶起,轻手轻脚地移入锦被之中,依依不舍地贪看了她几眼,才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莫笙缓缓睁开了眼,眸中满是笑意,虽然她也不知他昨夜最后为何停住……

  但那些让人羞恼的画面,足以让她臊红了脸,心就像湖中心的小船打着快乐的璇儿,她裹着锦被在床上翻滚了几趟,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

  莫笙起身,穿戴好衣裙,打开屋门,清新舒爽之气扑面而来。

  苏小婵端着汤药入墨竹轩,见门口的莫笙神清气爽,眉眼飞扬,喜不自胜:“王妃!”

  莫笙笑眯眯地看着苏小婵,道:“小婵儿,你可知师兄的药庐在哪儿?”

  苏小婵连声回禀道:“我知道,温先生吩咐我为您熬制汤药,我取药去过几趟。”

  莫笙端起汤药,捏着鼻子将要药一饮而尽,莫笙砸吧了两下,品出一丝甜,奇道:“这和昨日的汤药不一样,怎么会有甜味呢?”

  苏小婵明显觉得莫笙的心情与往日不同,猜到了几分,便挑眉笑道:“是王爷的意思。他临去上朝时嘱咐我在汤药里加一味甘草,这样王妃就不觉着苦啦。”

  莫笙听罢,只觉口中的甜意弥漫开来,心里都像是蘸了蜜。

  莫笙心情舒畅,将汤碗放回案盘上,笑道:“你随我去药庐一趟。”

  苏小婵躬身,笑着应道:“是,王妃。”

  ******

  莫笙和苏小婵两人出王府门,沿着平阳大街走了几步,绕过一条小河,没多久便望见远处有一竹屋,竹屋之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有老有少,纷纷往内探头探脑,翘首以盼的样子。

  苏小婵扶着莫笙拾阶而上,凑在莫笙耳边小声嘀咕着:“王妃,这些人都是慕名而来,请云先生瞧病的。要不然我先去通报一声,请云先生让这些病人明日再来?”

  莫笙见竹屋之前,玉簪束发,青衫落拓的云天端坐着,眉目温和,细致耐心地给病人断脉写方,如同她从未离开,而师父还在时候的样子。

  莫笙鼻头一酸,轻声道:“不用。师兄他每日要为一百人看诊,这是师父规定给他的功课,一日都不可荒废。我们等着便是。”

  莫笙虽然身上毒药已解,然平躺数日,寡食少劳,仍然虚弱。苏小婵便扶着莫笙在竹屋旁小茅亭的石墩落座,两人安静地等着,在一旁看着云天诊病,不慌不急,那蜿蜒的求医队渐渐变短了。

  待云天诊完最后一个病人,他起身走向茅亭前的莫笙,面带浅笑,柔声道:“小九,你想吃什么?如今没有史南同你争抢,你喜欢什么师兄便给你做什么。”

  莫笙毫不客气,手撑着下巴,笑着如数家珍道:“我要吃笋三丝,香菇炒肉,小葱拌豆腐,还有……”

  云天轻敲了莫笙的额头,莫笙吃痛,云天失笑扶额叹道:“看来要飞鸽传书,召回史南,让他来治治你这贪得无厌的丫头。”

  云天不理会莫笙的胡言乱语,转头入了竹屋的厨房。

  莫笙抬头,见苏小婵瞪大了眼睛,问道:“怎么啦?”

  苏小婵眼睛发亮,感慨道:“云先生真的好厉害啊,他不但脾气好,医术高超给人免费治病,居然还会做饭,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厉害的人呢?”

  莫笙听着这一通单纯直白的夸奖,嗤嗤笑开,鬼脑筋一动便问道:“那小婵儿,你觉得王爷如何?”

  苏小婵一时语塞,嚅嗫着想了好一会儿,呐呐道:“王爷的样貌数一数二地好看,待下人也温谦有礼,赏罚分明。只不过……”

  莫笙眼中带笑,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苏小婵看了莫笙一眼,终于大着胆子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只不过王爷他心事重重难以开怀,让人不敢靠近。王妃来了以后,脸上才见了些许笑影。”

  莫笙心中不由得一软,她按捺住那酸涩之意,打趣地笑着问苏小婵:“那你觉得八王爷如何?”

  苏小婵霎时飞红了脸,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吞吞吐吐道:“他、他……我不、不清……”

  莫笙见苏小婵的脸快胀成了猪肝色,忍不住哈哈大笑。

  幸亏云天端着两盘家常小菜出了门,见莫笙笑得快怀,而一边苏小婵满脸羞红地站在一边,便明了莫笙又在欺负人。

  云天记得苏小婵的名字,柔声道:“小婵,屋里还有两个菜,你去帮我端出来。”

  苏小婵如获大赦,小步奔跑入厨房之内。

  莫笙的笑声连绵不绝,云天又敲了莫笙的额头,轻轻淡淡地看了莫笙一眼。莫笙的笑声便如开关一般止住,莫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朝着云天讨好地笑了笑。

  时至晚秋,清风送暖,石桌之上摆了三菜一汤,有清炒笋丝,香菇瘦肉,豇豆炖排骨,还有翡翠白玉汤,都是些时兴的菜色,冒着腾腾的热气。云天如同邻家大哥一样,让苏小婵同坐而食,苏小婵同莫笙在风梨院的时候便不太论主仆身份,也不推辞,便和云天和莫笙一同坐下。

  三人言笑晏晏,云天偶尔说着云游的趣事,时不时将苏小婵和莫笙逗地开怀。苏小婵在心里默默地又给云天加上了一个见多识广,风趣幽默的优点。

  三人饭毕,苏小婵善解人意地搬了碗筷入厨房,让莫笙和云天师兄妹可以畅聊叙旧。

第七十二章 身不由己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92 2019.10.30 13:03

  云天和莫笙躺在竹屋外的藤椅之上,清风徐来,竹屋周边的大片翠绿地竹林飒飒作响。莫笙笑着,似是不经意道:“师兄你记不记得,我们师徒四个曾经路过突厥,师父突发奇想要尝一尝雪寒山中冰红果的滋味。”

  云天轻笑道:“当然记得,雪寒山冰封千里,而冰红果最为难寻,你和小师弟两个相互较劲,都想找到了冰红果当作师父的寿辰贺礼。小师弟勇武,比你先寻得。但他的雪橇为了寻冰红果,已然毁坏。你便拿出事先准备好两个雪橇,让小师弟拿冰红果来换雪橇。”

  莫笙眼中浮现亮光,充满怀念:“小师弟不愿千辛万苦到最后给我做嫁衣,便将其中一只雪橇毁掉了。我和他对峙一天一夜,最终两人各退一步,一同搭着雪橇,一同将冰红果送到了师父的面前。”

  云天将手臂枕在脑后,轻笑悠然道:“可惜,师父只尝了一口,便被冻掉了一颗牙再也不想动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到。反倒是你们两个人,在雪寒山呆了五天,中寒发烧。我帮你们调养一月才恢复。”

  莫笙眼神一动,“那时师兄你还气自己医术不济,让我和小师弟咳咳了许久才好。”莫笙顿了顿,状似随口道,“师兄,若是有一人在突厥苦寒之地呆了三年之久,寒毒侵体,夜难成眠,该如何医治才能让他好转?”

  莫笙话音落下,半晌没有得到云天的回音,便转过去头去,不妨对上云天极为认真的双眸。

  “明知山有虎,为何偏向虎山行?”

  莫笙苦笑,轻笑,随后抬头朝着最疼她的师兄灿然一笑。

  “情之所至,身不由己。纵然艰险,甘之如饴。”

  云天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我会研制出治疗寒毒的方子,你这几日不必来找我了。我要生你的气。”

  最后一句说的不咸不淡,莫笙忍不住一笑,这便是她的师兄,纵使不赞成,也不做无意义的说服。

  云天言罢,便步入竹屋之内,将竹屋的门关上。

  “小九多谢师兄。”

  莫笙轻声道。

  莫笙和苏小婵两人离开医庐,两人步至台阶之下,忽见一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徒步而上,他身着暗紫锦袍,体态丰润,带着一股儒雅贵气。

  莫笙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却又实在记不起,以为这人是要向师兄求医,便好心劝道:“先生若是求医,便可止步了。”

  中年男子刚只顾看路,闻言抬头道:“我不是……”

  中年男子声音霎时顿住,面露诧异,眼神变幻几次后,躬手道:“礼部尚书温仲春,见过六王妃。”

  莫笙没曾想在这儿能遇上认识自己的人,礼部统管礼仪分封祭奠以及与诸国往来,而礼部尚书温仲春为人刚直圆滑,左右逢源,从未表态支持那位皇子,是位极睿智又固执的人物。莫笙想起为什么这个人有些熟悉了,那日她闯入喜堂,便是这位礼部尚书代皇上为孟廷昊主婚。

  莫笙轻笑着抬手,忙道:“温大人不必多礼,我今日也不过是以平常身份来求医而已。不知温大人何以来此?”

  温仲春恭谦笑着,连声道:“微臣也是、也是来求医的。”

  莫笙眼神动了动,便朝温仲春道:“云大夫每日只医百人,今日已满额,大人可以明日赶早再来。”

  温仲春闻言不知为何,目露暖色,顿了片刻才躬手道:“谢王妃娘娘提醒,微臣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莫笙见温仲春转身离去,脚步急促,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苏小婵扶着莫笙走过台阶,绕过小河,回到平阳大街之上。日近黄昏,晚霞漫天,周围的小商贩都在收货摊。

  莫笙步履轻快,行走其间。

  苏小婵嘴唇张了张,看向莫笙,忍不住开口道:“王妃,我有一事相求。”

  莫笙停住,回身看向苏小婵:“你说。”

  苏小婵眼含恳切,小声道:“王妃,今日是我生辰,虽然我的叔父将我卖入王府,但他抚养我十多年,我想去探望他。”

  莫笙心中一软,摸了摸苏小婵的头,说道:“以德报怨,你有这番孝心,我定是会同意的。”

  苏小婵眼睛一亮,莫笙笑道:“若是以后你想要照料你的叔父,同管家只会一声,尽管去就是了。”

  苏小婵眼眶发红,莫笙比苏小婵大三岁左右,她揉了揉苏小婵的小脑袋,柔声问道:“今天是我们家小婵儿的生辰,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一定满足你。”

  苏小婵憋着眼泪,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哽咽道:“没有,王妃,你对我太好了。”

  莫笙瞧着苏小婵眼眶红红的,心软成一团棉花,轻声道:“没事的,小婵儿跟我身边这么久,你的王妃想要小婵儿开开心。说,你想要什么?”

  苏小婵擦了擦眼泪,想了想,红着脸道:“若是说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平日里会和王府的婢女们凑在一起看竹生客写的《风流才子俏佳人》的话本子。但是写书人只写到了第三本,我好想看第四本哦。”

  莫笙表情有些古怪:“……”

  苏小婵说起这个,就有些小愤怒:“我朝婢女们打听过,那个竹生客说好今年出第四本的,但听书庄的小道消息,写书人一个字都没有上交。我还听说,他只有穷困潦倒的时候,才会动笔写《风流才子俏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钱挣够了的关系,所以就不写了。”

  苏小婵不由得叹一口气,无奈道:“我对竹生客好失望,我那么喜欢《风流才子俏佳人》。”

  莫笙眉头纠结成一团,声音微弱地辩解道:“她可能是因为有事耽搁了。”

  一个人被刺客追杀,逃出升天后,要报仇,还要争夺皇权,那里还有空去写风月话本子?

  苏小婵看上去真的很喜欢那个话本子,便无意识地道:“王妃,你说他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莫笙仰头看天,摸着鼻子,无比地心虚:“……应、应该会吧。”

  苏小婵回过神来,无奈道:“算了,王妃。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不该对一个经常拖稿言而无信的人有什么期待。”

  莫笙:“……”

  苏小婵朝着莫笙福身道:“王妃,王府也快到了,那我就先去探望叔父啦。”

  莫笙脸上充满了莫名的愧疚感,摆了摆手道:“快去吧,晚些回来也不打紧。”

  苏小婵转身离开,莫笙随后转身,火急火燎地快步朝着昊王府走去。

  不消片刻,徐管家见莫笙,欢喜地唤道:“见过王……”

  莫笙身后有猛虎雄狮催赶一般,脚步匆匆,如风一般从他身边略过。

  徐管家半句话咽回了喉咙里,没等他缓过神,莫笙突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徐管家吓了一跳。

  莫笙充满了斗志,眼中燃烧着细细的小火苗,她冲着徐管家道:“今日的晚饭直接送去书房。”

  徐管家不明所以,连连点头。

  莫笙拔腿便向书房奔去,生怕耽搁了时辰,徐管家不明所以,禁不住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第七十三章 君子九思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9 2019.10.31 13:13

  孟廷昊平生第一次觉得朝廷事务繁重,总也做不完,隐隐有种毛头小伙子一般的躁动。孟廷昊明白这浮躁的缘由,他十分想见到她,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虽然他们分开,也不过一天而已。

  孟廷昊终于忍到了政务处理完毕,趁夜色朦胧,赶回了昊王府。可等他走到墨竹轩的屋内,只见空无一人,心里由衷升起一股失落来。

  她去哪儿了?

  孟廷昊面色难看地召来徐管家,徐管家见和颜悦色的王爷那副表情,战战兢兢不知自己又犯下了什么大错,一把老骨头不由得哆嗦起来。待孟廷昊向他询问起莫笙的动向,徐管家愣了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以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爷一股子郁闷把“日理万机”的管家招来竟只是因为找不到王妃?

  徐管家心里忍不住偷笑,一本正经地告知孟廷昊莫笙的去向。

  孟廷昊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在原地稳了片刻,才悠然转身去了书房。徐管家见到这样别扭又好笑的王爷,叹息之余倒有些欣慰,面热心冷的王爷身上总算有卸下重担当普通人的时候。

  书房的窗棂透出烛光来,倒影在竹木板上,浅黄和暗黑的光影交缠变幻。

  孟廷昊的脚步停在了窗前,他朝着洞开的窗户内望去,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在亮如白昼的书房内,奋笔疾书的莫笙。她专注投入,浑然忘我,也不知道在埋头忙什么。

  孟廷昊见一脸认真,却有些傻乎乎的莫笙,身上政务繁杂的烦闷和倦怠一扫全,轻飘化去,他在窗前笑看了她许久,也不见莫笙抬起头来,终于耐不住走进了书房。

  孟廷昊的脚步放得极轻,莫笙在桌边点了一排的油灯,形成以她为中心的一团光圈。孟廷昊愈加好奇她正在做的事情。

  莫笙似乎是遇到什么难题,眉头微皱,略抬起了头,冷不防一只手将她面前的稿纸抽走。莫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抬头看去,见是孟廷昊,面上一惊,如兔惊起劈手去夺她的稿纸。然而还是晚了,孟廷昊早有防备,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臂将她旋身,紧扣在怀中。

  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拿起稿纸,朗声念道:“她姿态婀娜,眼含秋波瞅向那俊俏公子,公子心花怒放,将她拥入怀中,情话绵绵,细语温存……”

  孟廷昊的声音卡住,顿时明白莫笙写的是什么。

  莫笙趁机挣脱开孟廷昊的禁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孟廷昊手中的稿纸劈手夺下,夹在了厚厚的古籍之中。

  孟廷昊难得也有些面红耳赤,他忍俊不禁,低沉含笑道:“难怪当初我问你给书庄写什么挣散碎银子做盘缠,你选择避而不答,原来竟是这个。”

  莫笙:“……”

  莫笙的脸庞烧得滚烫,纵使她一贯脸皮厚,但这种被人、还是被她的意中人抓包的窘迫感无以言表,简直要从地板扒开一条缝钻进去,或者凭空消失了才好。

  突然,一股大力袭来,莫笙被孟廷昊拦腰抱住。孟廷昊在她书桌旁的位置上落座,莫笙则端坐在他的膝盖上。

  莫笙贴靠住孟廷昊温热的胸膛,略带兴味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你怎么突然开始写这个?我给你的令牌还不够你在京都的用度吗?”

  莫笙体乏,索性调整了姿势,更舒服地窝在了孟廷昊的怀中,懒声道:“这次不是为了挣盘缠,是为了小婵儿写的,她今日生辰,我想写出这个话本子给她当寿礼。”

  孟廷昊目光闪动,摩挲着莫笙葱管似的指节,不着痕迹地问道:“你今日出门啦?”

  莫笙笑了笑,点头:“我去找大师兄了,顺便托他帮我一个忙。”

  孟廷昊听着语气里的熟稔和依赖,心口略闷,但他从不轻易把过分直白的情绪表露出来。孟廷昊只低头吻了吻莫笙的发顶,语气平常道:“师兄远道而来,平日行医已然分身乏术,寻常之时莫要叨扰他。以后若有事,可以吩咐管家,若是他办不了,那便我来。”

  莫笙听出了孟廷昊的言外之意,她仰头,抱住了孟廷昊的脖颈,笑着亲了上去。孟廷昊扣住她的后脑勺,两人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孟廷昊的气息有些乱,他抚摸着莫笙的长发,沙哑道:“有一件事我倒想问你,为何你的师兄唤你小九?”

  莫笙靠在孟廷昊怀中,眼神黯淡了几分:“莫绍靖不喜欢我,索性给我取名莫笙,莫笙莫笙,不如不要出生。师父疼惜我,赐字九思。愿我束己慎思,不为过往所累。”

  君子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孟廷昊拥紧了莫笙,莫笙的声音俏皮起来:“可惜,我当时并不能领会师父的良苦用心,全部和他对着干,倒养出一副跳脱不羁的散漫性子。”

  莫笙说得轻巧,孟廷昊却是猜到她当时被弃在穷乡僻壤多年,虽被璇玑老人收养,但骨子里仍在自暴自弃,所以生出叛逆和倔强。

  孟廷昊挑起眉毛,嗓音轻柔:“笙儿,你的生辰是几时?”

  莫笙低下了头,呐呐道:“忘了,猜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莫笙语气消沉,孟廷昊猛然想起她的生辰之日便是母亲的忌日,那么她从小至今便没有人为她过过生辰。

  孟廷昊心中钝痛,紧握住莫笙的手,语气郑重道:“笙儿,明日休沐,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莫笙好奇地抬头问他,“什么地方?”

  孟廷昊不答,反而猛地起身将莫笙抱起,莫笙吓得抱住他的脖颈。

  孟廷昊轻笑:“明日你便知道了。”

  莫笙挣扎,瞪着眼睛道:“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孟廷昊:“墨竹轩,今日你早些歇息。”

  莫笙想起书房和墨竹轩途径那一路,岂不是要受王府仆婢的注目礼,早就从苏小婵口中得知下人们将她传得极不像样了,“宠妃”再发展下去,岂不成了“妖妃”?

  莫笙拼命挣扎,连声拒绝道:“放我下来,我要回去写稿,我的稿子还没写完!我要当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孟廷昊:“……”

  孟廷昊不理会莫笙的挣扎,一言不发地将像鹌鹑一样的莫笙抱出了书房,当着瞠目结舌的一众仆婢的面,一路抱她进了墨竹轩。

第七十四章 万鸟来朝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577 2019.11.01 11:16

  天蒙蒙亮,犹自笼罩着一层细薄的白雾。

  嘚嘚嘚——

  骏马冲破白雾而出,转瞬之间,便离开了城门,掩映在无边的苍茫之中。

  孟廷昊环抱着身上盖了狐裘披风的莫笙,一手甩动缰绳,白马马蹄飞快。莫笙靠在孟廷昊的胸膛之上,半梦半醒。她向来巳时起身,现在不过卯时,瞌睡虫正同她如胶似漆。她迷迷瞪瞪地被孟廷昊闹起身,也不知他到底作何打算,只任他作为。

  秋风萧瑟,那迅疾的速度,让迎面而来的寒风有些凌厉。莫笙耐不住,侧转了身子将自己埋地更深。孟廷昊敏锐察觉,鼻尖薄汗,用力甩动缰绳,策马疾驰。

  约莫半个时辰后,孟廷昊拉动缰绳,白马一声长啸,停下步来。

  孟廷昊翻身下马,动作轻柔地将莫笙抱了下来,将莫笙身上的狐裘拢了拢。

  “我们到了。”

  莫笙睁开双眼,打量周围,误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满目惊艳。

  “好漂亮!”

  这是一片红枫林。

  数千颗红枫树,随风飒飒而响,绵延向前如同一条红色的锦缎,稀薄的晨雾如纱般笼罩着这片绝美的红霞,犹如仙境偶然落入凡尘。那一片片巴掌大的红枫叶,赤霞丰润,随着晨风而舞,如同红色的浪涛滚滚向前,绝美震撼。

  莫笙呆呆地望着,迟迟未缓过神,任由一片片枫叶随风而落,从半空跌落至她的肩头。

  孟廷昊见莫笙欢喜,心下也是高兴,他走过去牵住莫笙的手,温声道:“前面还有更好看的,我带你去。”

  莫笙任由孟廷昊牵着往前走,她一脚踏在红枫叶铺就的软毯,脚下有吱呀的细响,柔软又踏实,莫笙朝着孟廷昊扬头一笑。

  那笑容明亮,清澈,含着洋洋无边的欢喜,还有一丝直白的恋慕。

  漫天的红枫霞光流溢,身边娇小的女子眉目如画,盈盈含笑。

  孟廷昊俊美的脸庞浮出柔软之色,他带着莫笙走入这漫天红霞之中,而很快莫笙便知道孟廷昊指的更美的是什么了,孟廷昊携着她的手走向了一颗直冲云霄的巨大的红枫树,层层如盖,每层由无数的枫叶簇拥着,彷如一座枫叶山,巍峨高耸,置身红尘又脱俗超尘。

  而天边的太阳也渐渐升起,璀璨的阳光驱散了白茫茫的雾气,洒落在巨枫树上,那层叠的红霞,便一寸一寸地亮在了莫笙的眼前。

  莫笙怔怔地看着,如痴如狂。

  而一声笛音清脆响起,莫笙循声望去。

  孟廷昊身着墨色常服,腰环锦佩,凤眸含笑,俊美逼人。他手持着当日在宫宴的短笛,熟悉短促的笛音响起。

  莫笙听了片刻,眼眶不由得睁大,难道是……

  一只青鸟腾空而起,清脆婉转的鸣叫冲上云霄,证实了莫笙的猜测。

  那只青鸟盘旋巨大的红枫而上,很快鸟鸣之声由四面八方响起,回应它的召唤。孟廷昊笑了笑,吹动短笛,悠长的笛音响起。青鸟的鸣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百灵来了,黄雀来了,杜鹃来了,画眉来了,相思鸟也来了,汇聚与青鸟的身后,缭绕在红枫林旁。

  明媚的晨光驱散了晨雾,那九天之上,无数翠鸟鸣叫,响彻云霄。而那青鸟最终徐徐落在了孟廷昊的肩头,他身后翠鸟如织,锦霞万丈,璀璨的阳光散落在他的身上,而比阳光更为璀璨的是他的目光。

  他缓缓放下短笛,眼神炽热,又带着浓浓的恋慕和怜惜。

  “笙儿,若你没有生辰,我便为你造一个生辰。往后年年岁岁,今时今日便是你的生存之日。万鸟来朝,贺你长寿永年。”

  莫笙心潮涌动,在她无边黑暗的过往中,在她挣扎生死的岁月里,在她四海漫游的时光中,从未有遇到这样迅猛汹涌的情意,仿佛这天地之间,独自行走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终于有人与她同行了。

  莫笙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不舍得错过这任何的一个细节,那个身披阳光,召唤万千翠鸟来贺她生辰的男人,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将被珍藏与她的记忆深处,一生都不会忘怀了。

  莫笙快步走向前,猛然抱住了那个男人。

  孟廷昊怀抱着这个眼光湿润,充满动容的女子,眸中柔情百转千回,俊美的脸庞仿若镀上了一层华光。

  一双爱侣,十里霞锦。

  万鸟脆鸣,绝美如画。

  ******

  平阳大街的华锦庄内,宋老板又喜又愁地迎来了一群极为尊贵的顾客,这批顾客有谢氏嫡女准太子妃谢栖梧,王氏旁支嫡女王雪阳,温氏嫡女温嘉柔,还有崔氏新回京的嫡女崔明珠,以及其他的名门闺秀。宋老板喜的是这次绸缎庄必然能大赚一笔,愁的是这些个名门贵女,一个都不好伺候,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他这生意也算是倒头了。

  宋老板头上冒出斗大的汗,招呼店小二将最近新来的绸缎全部拿了上来,雪蚕锦,流云锦,彩霞锦,凝霜锦等等齐齐摆在了谢栖梧等人的面前,供他们挑选。

  众人看将过去,谢栖梧见面前的锦缎纹理细腻,柔滑似肌肤,轻启朱唇:“不知这匹锦缎,是何出处?”

  宋老板见是准太子妃发问,轻轻擦了额上的汗珠,谨慎回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康州来的浮光流雪,是康州最好的锦缎庄运过来的,京城也仅有这一匹。”

  谢栖梧听闻,微微一笑,纤长的手拂过浮光流雪的缎面,那随她而来的女子簇拥上来,也不由得连声发出惊叹。

  王雪阳称赞道:“这锦缎白中透亮,做成衣裙定是漂亮。栖梧姐姐,好眼光!”

  温嘉柔口中也是止不住的艳羡:“这绸缎好漂亮,我也想要。”

  谢栖梧眸光一闪,柳眉弯起,手握住了这独一匹的锦缎。

  店小二却是听到这些女子的讨论,抖机灵道:“我记得今日下午康州锦缎庄的人会来送货,里头还有一批浮光流雪,姑娘若是喜欢,下午或者明日再来也行。”

  王雪阳和温嘉柔都面露喜色,谢栖梧却是眉梢淡淡地,握住锦缎的手便滑落了下来。

  宋老板老板心一紧,谢栖梧很快温婉笑道:“妹妹们若是喜欢这浮光流雪,便让与你们吧。”

  王雪阳和温嘉柔高兴不已,温嘉柔率先抓住了锦缎,笑吟吟道:“那就多谢栖梧姐姐舍爱了,栖梧姐姐国色天香,穿着寻常衣裳也比我好看,我便笑纳了。”

  温嘉柔的目光又落在一匹深青色的厚布料上,也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这块料做一副护膝倒是合适。”

  王雪阳忍不住捂嘴偷笑,打趣问道:“温丫头,你是要给谁做护膝啊?”

  温嘉柔的脸瞬间一红,也不言语,径直拿了浮光流雪和深青布料去柜台结账,宋老板擦了擦额上的汗,虚惊一场,忙受了银子,并悄悄敲了一下店小二的额头。

  谢栖梧、温嘉柔等人走出了绸缎庄,忽然一匹白马飞驰而来,而那白马之上的人分明是俊美无俦的昊王爷,他眉角眼稍全是笑意,时不时看向怀中之人,也即那位声名远扬的“宠妃”莫笙。

  温嘉柔眼巴巴地,感叹道:“六王爷倒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子,六王妃着实的运气好,能得这样一位好夫婿。”

  王雪阳瘪了瘪嘴,捏酸道:“也真是奇了怪了,我那个温润谦和,眼高于顶的大表哥,竟会看上这样一个粗俗浅陋又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其他名门闺秀却是满心满眼充满明显的艳羡,还有惋惜。

  为首的谢栖梧那弯弯的柳眉落了下来,朱唇动了动,最终是一语未发。

  而孟廷昊带着莫笙,一眼都未旁顾,便纵马飞驰而过了。

第七十五章 酿桂花酒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676 2019.11.02 13:48

  孟廷昊勒紧缰绳,骏马在昊王府大门口停了下来。

  徐管家见孟廷昊将莫笙抱了下来,面带宠溺,而六王妃也是满面春风,双眸灿如繁星。徐管家往日见他们二人,虽也是同出同进,他瞧着总有几分貌合神离,现在却透着几分如胶似漆。徐管家满怀欣喜,忙上前帮忙牵住了骏马。

  孟廷昊牵着莫笙入府,莫笙忽闻得一阵幽香,脚步顿住。

  她双目逡巡一圈,望见府内遍植的桂花树,苍葱浓绿之间黄星点点。

  莫笙笑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孟廷昊望向莫笙,笑吟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莫笙踱步至桂花树下,见桂花淡黄,馥郁飘香,她眨了眨眼睛,便回头朝着孟廷昊道:“难得你今日得空,不如把少晟,少飞还有小婵他们叫来,咱们一起来酿桂花酒。”

  孟廷昊见莫笙兴致勃勃,又怎么可能会不同意。他回身示意徐管家,徐管家含笑退下了。

  不一会儿,手持红缨枪的孟少晟,还有怀中抱着一卷书的孟少飞,以及有些迷糊的苏小婵赶到了昊王府庭院的桂花树下,孟廷昊和莫笙正满脸带笑等着他们。

  三人站定,孟少晟对莫笙的手段心有余悸,用怀疑地目光看着莫笙,“这次你又想做什么来作弄我们?”

  莫笙一本正经地走了过去,分别将孟少晟和孟少飞手中的红缨枪和书本拿下,随手放在了徐管家手中,她负手而立,严肃认真:“今日你们师父我,教你们一样你们太师父教我的独步天下的手艺。”

  孟少晟和孟少飞眼中起了兴味,莫笙画风一变,嘻嘻竖起食指,“酿桂花酒。”

  孟少晟收了笑脸,转身道:“不务正业。”

  孟少飞无奈摇头,也转身:“游手好闲。”

  “站住。”

  孟廷昊声音淡淡,却不容拒绝。

  孟少晟和孟少飞无奈地转回身,孟廷昊也不多话,只丢了两个字:“酿酒。”

  大小魔头低叹一声,认命。

  莫笙得意地嘿嘿一笑,开始分派任务:“少晟和少飞你们两个去找五坛最好的酒来,小婵去厨房找冰糖块,枸杞子,剩下的人负责收集筛选桂花。”

  苏小婵颇感兴趣,乖巧应道:“是,王妃!”

  少晟和少飞随即一同迈步去了酒窖,而苏小婵则是小步跑向了厨房。

  剩下的人……也即莫笙和孟廷昊,两人相视一笑。

  徐管家遣人送来了小竹篓,莫笙提着竹篓脚步轻快跑至桂花树下,将那淡黄色的小花摘了下来,边对身边的人说道:“桂花要取那些色泽最新鲜的,未**的桂花禁不住酒,留不住香,而太老桂花则颓败,易涩难入口。最有那开得最盛的桂花,色泽金黄,芬芳馥郁,才能酿出最酸甜可口的桂花酒。”

  孟廷昊听着她在耳边絮叨,神清气定,心中一派安宁静好。以前两人多是筹谋算计,提防揣测,他总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她挑刺,以激怒她为乐。

  从未想过,能像如今这般,同她似寻常夫妻,闲话家常,酿酒取乐。

  孟廷昊伴着莫笙,从那翠绿的叶间摘取浓香的桂花,脸上不由自主地带着轻松畅意。

  王府长廊之上的王文山,远远地瞧着旁若无人,摘花笑闹的孟廷昊和莫笙,还有孟廷昊脸上难得毫不设防,轻松自在的笑容,眼神复杂难言起来,纠结许久,终是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那孩子自雪妃娘娘逝世之后,便一夜成人,承担起照顾两个幼弟的责任,背负起众人的期盼,游走在无穷的勾心斗角间,难得有这样开怀的时候,又何必去拆穿?

  以后那个位置他坐上去,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快意,不如就随了他去吧。

  王文山负手在身后,连连无奈摇头,转身离去。

  孟少晟、孟少飞两人提了五坛高粱酒回来,高粱酒放成一排,揭开了布盖,酒香浓醇,沁人心脾。苏小婵也备好了冰糖枸杞站在一旁。

  莫笙拿着一竹篓的桂花花瓣,笑道:“每个人各一坛酒,桂花花瓣和枸杞子酌量,冰糖随口味添加,窖藏三月即可饮用,但放得年岁越久,酒便越香醇。”

  莫笙站在一坛浓香四溢的酒前,从竹篓内娶了一小撮桂花撒入酒坛中,充满怀念道:“我以前曾到过一个边塞村落,他们最爱桂花,认为桂花盛开在金秋丰收时节,兆头极好。这最好的花,可以酿出最好的酒。”

  莫笙再从苏小婵捧的案盘上取了枸杞子,投入酒中,笑道:“而这最好的酒,自当和最喜爱的人同饮。于是,那边便有了一个风俗,未成年的男女亲自酿造一坛桂花酒,待成年遇到心爱之人,便拿出着桂花酒来表明心意,于是在他们那儿,桂花酒也叫合欢酒。”

  莫笙本想再取一点冰糖,孟廷昊的手先她一步,取了三颗冰糖放入酒坛之中。

  莫笙微微诧异,看向了孟廷昊,孟廷昊也不言语,只耳根浮起淡薄的红色。

  和喜爱的人一起酿桂花酒……

  莫笙恍然明白孟廷昊暗藏的心思,也不揭穿,只看向那身后的孟少晟、孟少飞,轻笑道:“我们的酒已经好了,你们来吧。”

  孟廷昊听到莫笙说“我们的酒”便不着痕迹地低了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孟少晟和孟少飞听了莫笙的讲述,倒来了一些兴趣。孟少晟接过莫笙手中的桂花竹篓,走到一坛酒之前,笑嘻嘻地撒了一大把桂花花瓣进去,“若是被京都那些姑娘们知道,怕是要争先恐吓来喝我亲手酿的桂花酒。”

  孟少飞翻了一个白眼,从孟少晟手中夺过竹篓,“得了吧,你这桂花酒,散了如此多的桂花,熏得人都快找不到北了,哪个姑娘会愿意喝?”

  孟少晟转身去向苏小婵捧的案盘中取枸杞子和冰糖,没心没肺地冲苏小婵道:“小婵我问你,我酿的桂花酒,你愿不愿意喝?”

  苏小婵一下红了脸,只低头,支支吾吾道:“八王爷要奴婢喝,奴婢就喝。”

  孟少飞随即哈哈大笑,冲着孟少飞道:“你看把她为难的,连实话都不敢说了,哈哈。”

  孟少晟羞恼成怒,抓了一把桂花便投向了孟少飞。孟少飞整个头散乱了一层浅黄桂花,趁着秀丽白皙的面庞,倒像是是个小姑娘。

  孟少飞:“……”

  莫笙见此一幕,忍不住噗呲一笑,随即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孟少飞瞪了孟少晟一眼,便随手抓起桂花丢向了孟少晟,孟少晟眼疾手快躲在了苏小婵身后,苏小婵面上顿时扑来一层桂花香。

  孟少晟从案盘中抓起枸杞,再丢向孟少飞,“苏小婵,我为你报仇!”

  孟少飞避过那飞来的枸杞,还想扔桂花反击,不巧对上了孟廷昊沉幽的目光。

  他的动作霎时顿住。

  孟少晟也看到孟廷昊的目光,头皮一紧,马上低头承认错误,“大哥,我错了。”

  孟少飞默默移到酒坛边,继续安静地酿他的桂花酒。

  虽然有插科打诨,浪费些许桂花,但足够让孟少晟,孟少飞还有苏小婵都酿一坛桂花酒,连着莫笙和孟廷昊一起的那坛,一共四坛。

  莫笙命徐管家吩咐仆人在桂花树下挖出了一个深坑,莫笙、孟少晟、孟少飞和苏小婵各自那四坛酒都放入坑中进去,开始填土埋酒。

  孟廷昊心知莫笙喜欢亲自动手,也就随她去了,忽谨言快步走来,神色古怪地看了孟廷昊一眼。

  孟廷昊转身看了一眼正在专注埋酒的莫笙,冲谨言一点头,便抬步向另一边走去,谨言随即跟了过去。

  等到孟廷昊确认莫笙他们听不到了,才停步,淡声问道:“什么事?”

  谨言目光沉定,躬手道:“那个人一定要见你,这次非见不可!”

  孟廷昊眼底残存的暖意消失,面色凝住,他静静地回身看向脸上沾了泥巴,正笑得欢快的莫笙,轻声道。

  “好。”

第七十六章 情义难全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09 2019.11.03 12:22

  孟廷昊向徐管家交代了一声,称若是莫笙问起,便说有朝廷政务,需要他亲自去做决断。孟廷昊只身纵马,前往京郊,在一处神秘偏僻的宅院处落定。距上一次他来这里,不过半年时间,而心境却大不相同。

  以往每次他来的时候,都是忐忑中微带紧张,心底想见她,但又生怕坏了大事,每每都只能忍住,待她主动给信儿,他才来赴约。

  只因她是他放在心尖儿之上,珍而重之之人。

  而现在……孟廷昊眸色复杂,思绪万千,一言难尽。

  孟廷昊穿过门廊,步入庭院之内,脚步突然沉重起来。而那如流水一般的琴音自屋内飞扬而出,轻盈悦耳,似乎又带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幽怨。

  孟廷昊在雕花木门前停顿了片刻,才抬手推门,慢行入内。

  琴声依旧潺潺,孟廷昊见小屋正中的方木小桌上,如往日般放着他喜爱的几样素淡小菜,还有一壶清酒。孟廷昊神色不变,自顾自落座,他从那酒壶之中倒出了一杯酒,本想先饮一杯,却在闻到那酒香的时候顿住。

  那是一股芬芳馥郁的桂花香。

  孟廷昊眼眸微动,将酒杯放在自己鼻端嗅了嗅,不着痕迹地放在案桌上。而琴声也渐渐归至尾声,归于虚无。

  “不解释吗?”

  女子的嗓音轻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孟廷昊眸色挣扎,手指蜷曲在一起,而目光在触及桂花酒时,仿佛想到了什么,旋即坚定地握住了掌心。

  他望向那藏在层层白色帷幔之后的倩影,犹豫良久,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派人杀她?”

  女子呼吸一顿,久久未言语。

  随后,一串急促又流畅的琴音流泄而出,片刻后又猝然停住。

  女子似是平复了情绪,稳声道:“那日他回禀,我就知瞒不过你。皇上赐婚与你和她,想让莫氏成为你的后盾,于理,我的家族不会同意,于情,我……不同意。”

  女子顿了顿,随后道:“因为发现我派人刺杀于她,所以你上次拒绝来见我,是吗?”

  孟廷昊灰眸沉怒,他握紧了手,咬牙道:“三次。你对她动了三次手,第一次她摆脱刺杀入京,第二次是我及时救了她,第三次不过是个偶然,刺客是你的人,相比于杀死她他要先保住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劳动你的大驾,三番两次对她下杀手?!”

  帷幕内的女子站起了身,遮不住的婀娜动人,她似乎是在透过帷幔注视着孟廷昊,“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孟廷昊,我并非是一个简单的良善之人,我身负振兴家族的重任,而你是我选中的人,任何破坏你我约定的不确定因素都要铲除。这一点,你应该早就清楚!”

  孟廷昊心头翻滚着怒意,也充斥着无奈。他惨然而笑,她说得没错,她做的是正确的,如果是他的话,审时度势也会想尽办法杀掉笙儿。

  念头一起,孟廷昊心中一阵尖锐刺痛。

  孟廷昊看向那帷幕之内的女子,眼睛渐渐冷了起来,那个人不单单是他这些年恋慕之人,更是未来和他并肩而立的人,他怎么可能希望她保有当年救助他时简单而又纯粹的良善呢?本来就是一场长远利益的交换!常年隔着一层青涩恋慕的轻纱,到让他看不清真假了!

  其实,早该想到是她的!

  若是一早猜到,笙儿就不必受那么多苦楚,现在,现在……

  孟廷昊眼含痛意,站起身,朝着帷幕内的女子冷声道:“之前三次,你单方面对与我息息相关的人下杀手,我既往不咎!但从今以后,我不允许你动我身边的人,任何人都不行!”

  神秘女子从未听过他用如此严厉的口气同自己说话,她轻声问道:“她对你来说,已经如此重要了吗?”

  孟廷昊心中警惕,他凤眸微眯隐有一股霸气,声音冷寒:“笙儿差点为我而死,孟廷昊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以后我荣登大宝,你会是我的皇后,我会敬你重你,但我的羽翼之下,也必有她的方寸之地。”

  神秘女子身影动了动,她抬手动了动帷幔,却终究放下了手,低叹道:“我已知道她和莫氏是对立的,既然她的存在不会威胁到我的家族,我自然容得下她。我答应你,只要她不会影响到你我约定,我不会再动她!”

  孟廷昊得到这一声肯定,那因怒意起伏的胸膛才恢复平稳。

  良久之后,孟廷昊轻声道:“你放心,她……并不把权势荣华放在心上,不会同你争的。”

  神秘女子静了片刻,转身回到了琴座之旁,清冷的声音带着安抚的轻柔:“我们难得一见,为你抚一曲《梅花三弄》吧。”

  琴音铮然作响,清脆悦耳,犹如天籁。

  孟廷昊安然落座,只静静地听着琴音,桌上的素淡小菜未动分毫。

  而那壶桂花酒,仿佛也被彻底遗忘在一旁。

  *******

  夜色沉沉,墨竹轩。

  莫笙等了孟廷昊许久,还未见他回来,便照常留了一盏烛灯,她窝在被中半梦半醒之间,一丝凉意点在了她的额头,轻触既离。

  随即一阵嘻嘻索索的脱衣声,然后屋内烛光一灭,陷入黑暗。那阵凉意拥住了莫笙。莫笙并未睁眼,只抱住了来人的手臂,随口轻喃道:“事情完成了吗?”

  孟廷昊淡声道:“都安顿好了,你安心睡。”

  莫笙眯着眼,黑暗中伸手摩挲到了孟廷昊的唇,她笑了笑,便凑上去,亲了一下孟廷昊,嘿嘿笑道:“赏你的。”

  夜色下孟廷昊目光霎时变得暗沉起来,他的呼吸微微加快,紧拥住莫笙,擒住她的唇辗转了几个来回,才在意志崩溃之前将她松开。

  莫笙蜷缩在他的怀中,鼻子动了动,细声道:“那桂花酒,留香时间倒是久,你身上竟还有桂花香。”

  孟廷昊全身蓦然僵住,他状似平常道:“你馋酒馋疯了,连做梦都不忘。”

  莫笙迷迷糊糊,赖皮地轻笑了会儿,便阖上了支撑良久的眼皮。

  孟廷昊安下心来,拥住她沉沉睡去。

  莫笙迷蒙之间似乎还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但她糊成一团的脑子,已然来不及想清,便欢快地抓住周公的肩膀,沉入黑甜的梦乡了。

第七十七章 礼部尚书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38 2019.11.04 12:30

  劲风横扫而过,落叶翻飞至半空,又沉沉地坠落与地,转眼已至暮秋。

  短短半年,朝廷之内局势已然有所松动,常年游离在政局之外的六王爷孟廷昊一跃而上,先是配合工部尚书崔昭林安置灾后流民,美名远扬;又在远郊围猎之中,推波助澜促使岳父莫绍靖得到半块兵符;长狄来使,因力荐奴隶徐泰安重挫长狄摄政王赛穆罕,执掌吏部。而皇上因太子、李睿等同拥有兵符的莫绍靖似有勾连颇具微词,如此同勤于政务,低调沉敛,又大义灭亲的孟廷昊高下立现,而皇上也开始看重昊王爷,晋封他为亲王,并逐渐重用起来。

  于是,朝堂之上,皇上听到冬至祭天的启奏时,当下便下了决断。

  “冬至祭天在即,我大孟数年国泰民安,祭告上苍,慰藉先祖,事关重大。此事便有礼部尚书温仲春,皇儿廷昊承任。”

  皇上话音刚落,朝臣们便神色各异,有的惊诧,有的疑惑,还有的蹙了眉头。祭天之事事关宗庙社稷,往年都由礼部负责筹办,即使需要人协理,首推也应当是东宫太子,毕竟他才是天下未来的主人,可皇上却任命昊王爷担任,这个用意着实令人深思啊。

  太子沉了脸色,但皇上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发作,未免弄巧成拙。

  而大将军李睿似乎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神态自若,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

  孟廷昊和温仲春躬身上前一步,齐齐领命。

  “微臣接旨。”

  “儿臣接旨。”

  早朝很快结束,众臣散去。孟廷昊顺着长长的宫阶而下,却在宫门口见到一个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人。

  身着轻甲的李睿听到脚步声,桃花眼一笑,便朝行近的孟廷昊望了过去。

  “皇舅。”

  “小六。”

  两道平淡到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连表面的长幼之礼都免了。

  李睿悠然轻笑道:“我若知你会有今日,便该让你在突厥苦寒之地多留几年再回京。”

  孟廷昊灰眸冷凝,淡声讽刺:“那侄儿还要多谢皇舅当年手下留情。”

  李睿桃花眼一眯,打量着面前的孟廷昊,这个一无所有从突厥归来,蛰伏数年一跃而成为太子最大敌人的皇子,纵使以前从未真正将他放在眼里,现下也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威胁。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促使他成长至此呢?

  那个隐藏在暗处拨弄朝局,翻云覆雨的人,其手段精妙让他想起了那个不久前离世的人。

  石清玄。

  那个才智谋略冠绝天下,却懦弱到连一个女人的情感也不敢面对的老匹夫!

  “皇舅在此等候我,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孟廷昊冷淡的声音响起,让思绪纷繁的李睿回过神来。

  李睿眸色一动,紧盯着孟廷昊的神色,缓缓道:“我近日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传闻,六王妃莫笙是那天下第一谋士璇玑老人的徒弟,是吗?”

  李睿派人去查莫笙的底细,却一无所获,但前几月璇玑老人的消息突然传遍王都,而孟廷昊的崛起和莫笙的出现是同一时间,这之间太巧合了,巧合到他怀疑璇玑老人和沈嫣的女儿莫笙之间有某种关联,他也曾耳闻璇玑老人有三位弟子,于是猜测莫笙会不会就是那三位弟子之一,如果是这样,孟廷昊身后的推手,便很明了了。

  那个不起眼甚至让人鄙夷的六王妃才是翻云覆雨的操棋布局之人!

  李睿的这句话里饱含了试探,试探他猜测的真假。

  孟廷昊乍听此言,呼吸一顿,电光火石之间,他挑起眉,微微诧异道:“哦?笙儿倒不曾告诉我她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璇玑老人,不知皇舅听到的传闻从何而来?”

  孟廷昊轻松自若地面对李睿逼视的目光,仿佛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李睿旋即轻笑,抬头道:“六王妃在宫宴之上一曲《韶华》让人惊叹,而璇玑老人极善音律,便有这捕风捉影之谈。”

  孟廷昊不由得好笑,语气中带着一分随意,“原来如此,她的曲艺竟然能让人把她同璇玑老人联系上,我回去告诉她她必然欢喜。”

  李睿听到这虚虚实实的话,探不出真假,便笑道:“你们夫妻鹣鲽情深,倒是令人艳羡。”

  孟廷昊无意在做纠缠,躬手道:“若无他事,廷昊先行告退了。”

  孟廷昊转身离去,行至宫门拐角之时,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手上生了一把细汗。若是让李睿知道莫笙的真实身份,凭李睿对沈嫣的深情和对璇玑老人的深恶痛绝,他定然会对莫笙再下杀手。孟廷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只盼刚才他的回答能打消李睿的怀疑。

  “温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身后传来李睿略带笑意的声音,孟廷昊转身望去,只见平日刚直圆滑,左右逢源的礼部尚书温仲春,正向李睿躬身行礼,“见过李大将军,老臣与同僚聊了几句礼部琐事,便耽搁了片刻。”

  李睿眼眸一深,便道:“温大人恪尽职守,事必躬亲令人钦佩。可愿意同我醉仙居一叙?”

  温仲春眸色闪烁,片刻后答道:“老臣只是做自己分内之事,将军过誉了。”

  李睿笑了笑,好像并不把温仲春的推辞放在心上,只轻描淡写道,“我前两天收到一副护膝,做工精致,针法细腻。”

  温仲春不明所以,李睿随后指着他的腰带道:“倒是和你身上这条腰带的针法相似,你觉得巧不巧?”

  温仲春面色刷地一白。

  温仲春停顿片刻后,淡声道:“将军既有雅兴,老臣愿意作陪。”

  李睿冷然一笑,便转身朝另一处宫门走去,而一向不轻易同任何党派相交的温仲春跟在了他的身后。

  孟廷昊见此一幕,目光变得冷峭深沉了起来。

  ******

  “太卑鄙了!太无耻了!”

  暗室之内,孟少晟连连大骂出声,气呼呼地将手边的茶猛地灌进去,似乎这样能消了他一肚子的火气。

  刚才兵部尚书成谦汇报了一个消息,李睿暗中勾搭上温仲春十四岁的小嫡女温嘉柔,想借温嘉柔拉拢温仲春。

  如今祭天之礼在即,李睿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孟廷昊回忆起午时温仲春的退让,想必李睿说的护膝和温仲春的腰带都是出自温嘉柔之手,李睿用温嘉柔威胁温仲春,所以温仲春那个老滑头才不得不低头。

第七十八章 悬顶之刀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38 2019.11.05 12:41

  大理寺卿曹德望前思后想,说出关键:“自从莫夫人被羁押之后,莫绍靖在刑部失去了声望,已然有一半儿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徐泰安任禁卫军副统领和成大人配合,再加上揽月阁的私兵,皇城之中,我们的兵力足以和太子分庭抗礼。在权力拉锯之时,李睿要想对付我们,祭天之礼是最好的时机,如今他挟制温仲春,那把刀就悬在我们的头顶。”

  王文山也颇为忧心忡忡,低叹道:“祭天之礼可以动的手脚太多了。迎神的饰品,器皿,食物,随便那一处的疏漏,王爷都会受牵连,防不胜防。前周朝有位皇子,有皇子在祭天之礼错用越礼制的酒盏,视为越下犯上,被杖杀而死。”

  孟少晟一阵寒颤,不受控制地转头看向了一言不发,满眼深思的莫笙,仿佛能从她身上找到安慰。随着孟少晟的目光落在莫笙身上,成谦和曹德望、王文上都自然而然地望了过去,一直以来,莫笙都能将难题破解,力挽狂澜,见效甚嘉,无形中成了他们心中的倚仗。

  莫笙秀眉微蹙,语气认真道:“李睿有十七个姨娘不够,还要勾搭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简直太渣了!”

  孟少晟:“……”

  曹德望:“……”

  成谦:“……”

  王文山:“……”

  这个不是重点好不好。众人在心头嘀咕,无语地看着莫笙。

  莫笙似乎感受到众人目光中的嫌弃,低咳了两声,眼神清明肃正道:“你们觉得温仲春此人如何?”

  孟少晟直言:“忠心耿耿。”

  曹德望锁眉:“刚直守礼。”

  成谦垂目:“左右逢源。”

  王文上颔首:“舐犊情深。”

  莫笙转而看向了孟廷昊,孟廷昊略一思忖,缓缓道:“油盐不进。”

  莫笙随即站起身,细细道来:“你们看,这样一个忠心,刚直,油盐不进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的人,如今因舐犊情深,受制于李睿。那么他会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同李睿那个花心大萝卜有牵扯吗?”

  众人摇头,孟少晟恍然大悟:“他肯定不愿意!”

  莫笙随即轻笑,眼中满是狡黠:“所以,温仲春现在是被迫做事需要一个挣脱李睿挟制的契机。你们把所有与温仲春相关的问卷都给我瞧瞧。”

  莫笙嘴角挑起一抹邪气的笑:“我要把悬在我们头顶的这把刀,拨到李睿的头上!”

  莫笙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众人先前的低落忧愁一扫而空。

  王文山、孟少晟、曹德望和成谦等人满是赞赏地看着傲然而立的莫笙。

  孟廷昊见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平静无波的面容也漾起了薄薄的笑意。

  ******

  书房之内,烛火闪动,明黄的火光照亮了莫笙的书桌。书桌之上堆满了厚厚的数沓温仲春的文卷,从温氏一族的发家史开始,到温仲春出生、求学至他成年出仕为官,政绩,交友,喜好等等全部囊括,应有尽有。

  莫笙眼若明镜,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手下翻得飞快。

  吱呀一声!书房的大门被打开。

  莫笙也不抬头,误以为又是来唤她去歇息的苏小婵,“小婵,我还要再看一会儿,你先回去歇着,不必侍候我。”

  苏小婵许久没有答话,莫笙疑惑地抬头。

  烛火之下,已然换了素白简衣的孟廷昊俊美逼人,他往日惯常不是墨色,便是暗紫,靛青的袍服,整个人凝肃沉稳。如今换了一身白衣,称得他更为肤白如玉,添了几分清隽,他凤眸含笑,灿若寒星,脱俗如同天外谪仙。

  莫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燥,她一本正经道:“色诱我是没有用的。”

  孟廷昊:“……”

  孟廷昊笑着走近莫笙,颇具蛊惑人心的意味。

  莫笙如见采花贼一般,夸张地抱住了自己,义正言辞道:“就算你冲我笑也没有用。”

  孟廷昊行至书桌旁,一只手将莫笙堆如山高的文卷移到一边,然后从身后拿出了小巧精致的汤盅,放在了莫笙的面前,孟廷昊打开了汤盅,浓香满溢而出,扑鼻而来。

  孟廷昊轻笑:“不知,这个行不行?”

  莫笙望着那香气腾腾的汤盅,瞬间软化了,妥协了,臣服了。

  她喜滋滋地捧起了汤盅,满满地喝了一大口,瞬间觉得整个胃都充盈了。

  孟廷昊见她一脸心满意足,手探向她的头顶,宠溺地揉了揉。知她固执,做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便也不劝她。

  莫笙喝完了一盅汤,抬眼看见一个容色极俊的大美男,心摇神动。

  饱暖思**。

  莫笙猛地一把抱住孟廷昊的窄腰,头蹭在他的身上,又深吸两口气,鼻中盈满云雾茶香。

  孟廷昊忽然心软无比,刚打算开,莫笙却马上松开了他,认真地捧起了刚才的文卷。

  莫笙目不转睛,用冷漠的语气道:“回去吧,不要动摇我,我一定要看完这些文卷!”

  孟廷昊:“……”

  这种莫名被用完丢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晚风阵阵,繁星点点,镶嵌于夜空之上。

  医庐的小院子内,云天枕手,躺在藤椅之上,含着浅笑望着黑沉的天幕,只见北面星斗格外耀眼,而北斗七星围绕紫薇星轻旋。云天百无聊赖地看着,突然紫薇星斗光芒暗淡了下来,而太阳星光芒大盛,直逼紫薇。

  帝星式微,改朝换代。

  云天猛然从藤椅之上坐起身,温柔的眉目有些凝重,如今小九心仪昊王爷,陷入皇权之争,虽她怀有深谋巧计,但政局诡谲变幻莫测,既然答应了师父要好好照顾小九,就要防患于未然。

  云天站起身,青衫垂落,衣带飘动,快步走入竹屋之内,从木箱之中拿出卦盘。

  云天将卦盘放置在竹屋正中的圆木桌之上,从腰间的青云纹荷包之中取出三枚铜钱,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闭上眼睛,轻轻摇晃之后,投掷于卦盘之上。

  云天面色沉凝,按照莫笙的年岁转动卦盘,稳定之后便抬头看向三枚铜钱的位置。

  老阴。老阴。老阴。

  三阴齐聚!!!

  云天瞳孔一缩,愕然失色。

第七十九章 将有死劫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07 2019.11.06 12:32

  月沉日升,第一缕朝阳落在菊花花瓣的凝露之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昊王府书房内,蜡烛已经燃尽,书桌上满是结成疙瘩的烛泪。

  文卷散落一地,莫笙眼底发黑,仍旧炯炯有神地看着手中的案录,她将温仲春的相关书卷翻遍,愈加觉得这个人滴水不漏。

  温氏一直家风严谨,对族内子弟格外苛刻,而温仲春乃当时温氏族长和嫡夫人所生的嫡次子,从小聪敏好学,进退有礼,乃是温氏乃至其他世家共推的楷模。虽然大孟取代周朝,温仲春作为两朝官员,因温氏根基深厚,并未有所动摇。而他作为礼部尚书,克己奉公,知礼守正,从无越矩之处。

  莫笙从温仲春的正式材料中未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她现在看的是一些缺乏考证的流言蜚语集成的案录,相比于那些被刻意修正供他人观看查阅的资料,一些不着调的轶事野说反倒能捉到一些真实的线索。

  莫笙翻到一页时,轻声念叨:“某世家现任族长二春,不喜欢原配夫人,在外爱上了一位寒门之女,那是他的第二春。二春和那名女子偷偷生下一名容貌俊秀的庶子,数年后被原配夫人发现,寒门女子抑郁而终,而那名庶子接入温府没多久便不知所终,二春暗中寻而不得,郁结于心。那庶子听说单名一个容字,二春给他取了个字,唤作云天。”

  二春?这个写野料的人真是欲盖弥彰,伯仲叔季,二春不就是仲春,表明了写的温氏族长温仲春!

  云天?云天!

  怎么和大师兄的名字一样?!

  莫笙秀眉蹙在一起,只把它当做是个偶然,那一页翻了过去,蓦然顿住。

  莫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和苏小婵离开药庐,就在竹屋山脚遇到了温仲春,他当时支支吾吾,不像是生了病,那他为什么去药庐?

  难道……

  莫笙连忙翻到了前一页,又反复看了几遍确认。

  寒门庶子,符合。

  容貌俊秀,符合。

  名唤云天,符合。

  莫笙心下突突地跳,乖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云天现在不惑之年,而大师兄正值弱冠,年岁也相当,若大师兄就是温仲天的庶子,那所有的事情就好办了。

  莫笙将书本随手丢在了案桌之上,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

  药庐的竹屋之内,晨曦的光透过纱窗,将斑驳碎影投在了地面上。竹屋主位上,云天温润柔和的面目染了一抹愁绪,玉簪束发愈加松垮,他身体僵直,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眼神挣扎了片刻,低叹一声,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似得坐起身来。

  云天迈步向前,但未及走到门口,便听到了莫笙急促又带着重喘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大师兄,大师兄!”

  云天微微一愣,片刻之后莫笙便满头大汗地赶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云天的胳膊,眼睛湿漉漉地仰头看他,因跑得太久,喘着气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大、大师兄,我……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云天目光一柔,他握住莫笙的手,将她引到木桌边坐下,他周身有一种天然的使人舒缓放松的气质,他动作雅致地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青瓷杯盏中,他将茶递到莫笙面前,轻缓道:“不急,你先喝杯茶,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说。”

  莫笙将茶一饮而尽,刚要开口,云天便递来一块素白的帕子,莫笙只得接过,用帕子擦拭嘴唇,被云天这样一通打断之后,她的气口也顺畅了许多。

  莫笙看向一直待她如兄如父的云天,直言道:“师兄,你原本是不是姓温。”

  云天眼眶睁大,微微诧异道:“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当年我也只同师父说过,为了不被世家嫡母发现,师父让我抛去温姓,取少用的字为名,避免多余的麻烦。”

  莫笙犹豫了片刻,缓缓道:“师兄,那你的父亲是不是就是当朝礼部尚书温仲春!”

  云天听到这个藏在记忆里久远又无比熟悉的名字,心中一震,双眸黯淡了些许。

  莫笙离座,俯身靠在了云天的膝头,她握住了云天的手,如同往年那个有所求便撒娇的师妹那般,柔声恳求他:“师兄,你能不能帮我去说服温仲春,做一件事?”

  云天一向心软和善,莫笙和小师弟史南以前只要这样一同他撒娇恳求,他必然是有求必应,有愿必成全。对两个师妹师弟,他总是全心全意疼爱的。

  可这一次,云天一反常态静默了许久,然后松开了莫笙的手。

  云天站起身,面带忧色,轻声对莫笙道:“我是不会答应你的,我要你跟我马上离开京都。”

  莫笙闻得此言,大惊不已,起身追问云天:“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我离开京都?”

  云天转而看向莫笙,淡声问道:“你觉得师兄卜卦如何?”

  莫笙不明白云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思忖片刻后便道:“卜卦是师兄除了医术之外最为精通的,尽得师父真传。你卜算祸福凶吉,八九不离十。也因此师父恐你窥见天机,折损寿数,便勒令你非不得已,决不能行卦!”

  云天望着莫笙,眼中忧色更盛:“昨夜紫薇星黯,改朝换代在即。我担心于你便为你卜算了一卦。”

  莫笙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轻声问道:“卦象如何?”

  云天眼中满是怜意地看着他的小师妹:“三铜挂阴,大凶之兆。你百日之内,将有死劫!”

  莫笙面色大惊,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云天轻叹一声,低声劝慰道:“小九,莫夫人已经身败名裂,莫氏受到重创,你也算大仇得报。就此作罢吧,我们早早离开京都,或许还有转圜。”

  莫笙思绪繁杂,停顿了许久之后,她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云天:“不,师兄,我不能走。现在是紧要关头,刺杀我的仇人我还没有找出来,就算是离开京城也不一定能活命。再且……”

  莫笙眼中露出坚决,沉然道:“我答应过他,要助他夺得皇位。”

  云天向来温和的眉目,第一次浮现厉色:“小九!”

  云天对莫笙向来有求必应,莫笙又何尝不是。因为深知师兄对她的包容和维护,所以她从小到现在,几乎从未忤逆过师兄的任何决定。但这一次……她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现在真的舍不得,好舍不得那个人。

  莫笙心中充满了挣扎,以至于不得不拧紧了拳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力量在尊敬的大师兄面前坚持自己的决定。

  云天感受到莫笙的倔强和坚持,他对她的心性知之甚深,知道她不会轻易改变决定,只能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云天犹豫片刻,便退了一步,轻声道:“我可以答应你去说服温仲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八十章 有子其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64 2019.11.07 12:50

  莫笙见云天又一次向她妥协,眼眶湿润道:“师兄,你说。”

  云天眉目端详,看着莫笙十分认真:“如果孟廷昊是真心实意对你,那我便成全你,不再干涉你的去留。但若是有朝一日孟廷昊负了你,那你必须同我离开京都,没有我的首肯,永不回京都!”

  莫笙心中发涩,明白这是师兄对她最大的退让,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云天见莫笙垂泪,心有不忍,便抬手将她脸庞的泪水拭去。

  云天轻声问道:“你需要我说服温仲春去做什么事?”

  莫笙沉了沉情绪,便将前因后果和云天讲述了一番,云天听闻李睿借温嘉柔挟制温仲春,忍不住心气翻涌,脸色略沉,便道:“那你是想让我说服他,支持孟廷昊一方吗?”

  莫笙眼露狡黠笑意,挑起一边唇角:“不,我要你说服他,顺水推舟——向李睿投诚!”

  云天虽在医术和卜卦上天赋异禀,但在谋算布局上还是输莫笙一筹,他一时没想明白,微微愣住。莫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云天恍然大悟。

  而后,云天忍不住低笑,用手指刮了一下莫笙的鼻头,“鬼丫头,以后谁敢得罪你,怕是要倒大霉。”

  莫笙眼角弯弯,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等莫笙同云天商定完毕之后,已至巳时,药庐之外慕名前来的病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莫笙也不耽误云天诊病,便向他告辞了。

  谁知,天色竟然暗沉了下来,没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莫笙无奈只能小跑着向前。轻雨如雾,空气朦胧,莫笙眼睫毛上都染了雾水,隐约瞧着前方有打着伞的人影走来,心中顿疑。莫笙向前跑着,人影渐渐靠近,便越发清晰了起来。

  那熟悉的倾长身姿,那含笑的俊美面容。

  俨然是孟廷昊!

  莫笙眼睛一亮,便欣喜地投入他的油纸伞下,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抬头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孟廷昊将油纸伞朝她那边偏了偏,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我去书房寻你不着,见桌上翻开那页提到温仲春的庶子,想起你同我说过你大师兄曾被嫡母驱逐。便猜到云天和温云天应是同一人。”

  如此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倒是举一反三,轻易便联系上了。

  莫笙颇为赞赏地看着他,便随口道:“所以你便忍不住,眼巴巴地来接我了。”

  孟廷昊听到莫笙这近乎撩拨的话语,沉默不语,微微偏过头去,拦住了莫笙的肩膀朝前走去,不让莫笙看到他的神色。

  莫笙偷觑他,见他耳根泛出粉色,心中偷笑。

  两人向前走着,莫笙语气笃定道:“师兄已经答应说服温仲春了,李睿他三番两次刺杀于我,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孟廷昊看着有仇必报的莫笙,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莫笙倒是没察觉到孟廷昊的异样,她联系前后,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古怪,她轻蹙秀眉,自言自语道:“不知为何,师兄是温仲春庶子这事实在太巧了,反倒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一样。”

  孟廷昊心念电转,忽然回想起王文上说过的一句话。

  在谋士的世界里,没有偶然,一切都是……人为。

  孟廷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但又直觉觉得不太可能。

  孟廷昊见莫笙的眉头都皱成了团,心中一软道:“既然是推波助澜,不是从中作梗,那你就不必太忧心。”

  莫笙想了想,觉得孟廷昊说得甚有道理,心下一阵轻松,便又志得意满地笑开了。

  ******

  细雨不久之后便停住,那日头瑟瑟缩缩地便又冒出了头。

  医庐门口,最后一位病人推门而出。而那门口偏角之处,一位体态丰润,身着暗紫锦袍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地看向医庐之内,在门口来回走了数次,徘徊不定,他本想径直走进去,但迈步之时,又犹豫了起来,最后恨铁不成钢一般地停住,又同他前几日那般面色颓然地转身。

  吱呀一声!竹屋的大门突然打开。

  中年男人身体僵直地转头看过去,看到眉如远山,脸上带着熟悉的轮廓的云天,眼眶顿时热了起来。

  云天将竹屋大门敞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来了,那便进去坐坐吧。”

  云天青衫简衣,旋身步入医庐,中间男人也即礼部尚书温仲春跟在了他身后,看着云天的背影,他的后背挺拔,身材瘦削如同一株山林翠竹,温仲春十数年未见他,心潮涌动,满脸动容。

  云天将他引入竹屋之内,抬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从来稳健机敏的礼部尚书竟然紧张局促了起来,他忍不住朝云天道:“阿容,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云天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微微一顿,便礼貌地笑了笑,将热茶递于温仲春。

  云天:“温大人,我从被嫡母赶出温府之时,就不是温容了。”

  温仲春面上血色尽失,他接过了云天手中的茶,半响之后,黯然道:“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子,还让你被她赶出了温府。我回到府中得知真相四处寻你,可你已经不见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云天无言叹息。自他被嫡母赶出之后,风餐露宿,因母亲之死对温仲春心怀怨愤,便索性彻底离开了京都,而后遇到师父,境况才有好转。之后,再遇到了小师妹和小师弟。

  云天无怨无愤,淡笑而过,看向温仲春:“温大人,那都过去了。”

  温仲春听到这疏远又泾渭分明的称呼,急声道:“阿容,是我亏欠于你。你嫡母凶悍致你母亲早亡,她惹了天怨未能帮温家诞下嫡子。这偌大的温氏一族,爵位,财富,名望只要你想要,就全部都是你的。”

  云天见温仲春一脸恳切,虽然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于他无养育之恩,不过血脉相连,终归无法忽视。

  云天眼中不忍,整理了心绪,便缓缓肃正道:“温氏一族如今危如累卵,难道温大人毫无所察吗?”

  温仲春闻及此言,眼中惊疑不定。

第八十一章 祭天之礼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20 2019.11.08 13:36

  建元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

  大孟朝最为隆重的祭天之礼于卯时举行,皇上领皇后及六宫主妃、诸位皇子、以及文武百官齐聚南郊圜丘。圜丘四面空旷,合天圆地方之礼内置祭坛,以祭坛为中心,千米之外插红黑旗帜,环绕一圈为祭天之所,百官着五色朝服林立其中。

  皇上身穿打裘,内着衮服,头戴十二旒皇冕位居正中,李皇后和六宫主妃身着华美宫装,雍容大气,居第二列。而太子孟承乾、皇六子孟廷昊、皇八子孟少晟、皇九子孟隆和等诸位皇子随后,而大将军李睿、丞相秦栋、六部尚书居尾。

  礼部尚书温仲春候于祭坛之上,主持祭礼。整个祭天分为颂词、焚祭、卜运三大章程,颂词即诵读大孟功绩于天,焚祭即焚烧祭品感恩上苍,卜运则烘巨龟甲借此卜算国运。

  鼓乐奏响,温仲春高声诵读祭词时,皇上手执玉圭,带领嫔妃、皇子、诸臣等拾阶而上。

  “大孟九年,遵先祖之遗训,恤百姓之疾苦,治五气,艺四方。抚万民,度四方,劈山通道,未尝宁居……”

  皇上面色凝肃,宫妃端庄有序,皇子和诸臣沉敛有序,无一不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大孟五谷丰登,六畜蕃盛,民无饥寒之苦,社稷无兵火之灾,此乃天地诸神之所赐也。感念上苍恩德,特行祭天大典,敬献苍壁、玉圭、三牲、清酒等各色礼品并以上礼品燔而烟之,祈上苍诸神共飨。”

  皇上从祭礼太监手中接过火把,将祭坛之上的各色祭品点燃,火光冲天,猎猎生烟。

  皇上高声道:“天佑大孟,国祚绵长。”

  宫妃、皇子及诸臣随之诵道:“天佑大孟,国祚绵长。”

  齐声震天,钟鼓奏乐。

  祭坛正中放置千年巨龟的龟壳,龟壳之下烈火烘烧,将凭裂纹来卜算国运。

  皇上寿与天齐,只执圭躬身一拜。皇后、六宫主妃皆有序而上前叩拜,一切井然有序。朝臣之中李睿眼见孟廷昊上前,桃花眼中笑意深深。

  孟廷昊向前三步,掀起墨色长衣下摆,曲膝,端跪于龟卜之前。

  咔哒一声!巨龟从中央裂开缝隙,从头至尾而下,众目睽睽之下一分为二!

  皇上、皇后等都大惊失色,李睿则越过将目光落在了谦恭站于皇上身侧的礼部尚书温仲春身上。

  三天前,醉仙居雅间。

  李睿眯着眼睛慵懒地端坐于软塌之上,两名侍妾跪坐两侧,一揉肩一锤腿,好不畅快。没过多久,便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在门口停住。李睿睁开了桃花眼,向着两位侍妾挥了挥手,两名侍妾便乖巧地从另一个门口退下。

  而那脚步声随后便再次响起,李睿看向来人,笑道:“温大人日理万机筹办祭天之礼,若不是今日来信,我还以为大人已将我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温仲春走到了李睿面前,面色黑沉:“王爷真是好手段,不过几次偶遇几句情话便将我的女儿嘉柔勾得神魂颠倒。我屡禁不止,她竟然哭着嚷着非你不嫁!”

  李睿轻笑道:“温大人谬赞了,若温大人早日择主而事,我又何必非这般功夫。”

  温仲春轻哼了一声,说道:“将军上次让我办的事情,我可以办到。但我要你娶嘉柔为妻。”

  李睿唇角勾起慢慢笑意:“可以!”

  温仲春看着李睿的眼睛,直言道:“空口无凭,我要将军一样贴身之物来做信物!”

  李睿径直将手指间的玉扳指娶下,扔给温仲春,“还请温大人说道做到,不要出尔反尔。”

  温仲春接过玉扳指,冷眼看着李睿:“将军放心,我自然不会不顾我女儿的终身幸福。”

  祭礼天坛之上,李睿缓缓向前,屈膝跪地,义正言辞道:“启奏皇上,祭礼龟卜,事关社稷。而皇六子孟廷昊祭拜之时,龟壳中裂,昭国运衰亡,气数将近。恳请陛下,以天为鉴,幽禁皇六子,以慰上苍。”

  挟天罚人,这便是李睿一举摧毁孟廷昊的手段。

  皇上神色复杂,幽沉难辩,而太子、九王爷、十王爷及太子所属一众朝臣响应李睿,伏跪于地,“恳请陛下,以天为鉴,幽禁皇六子,以慰上苍。”

  孟少晟气不过,跪在皇上面前唤道:“父皇,六哥他只是偶然在此跪下,那龟裂不干他的事啊!”

  皇上看了看面色无波澜的孟廷昊,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睿和太子,犹豫之下,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温仲春身上,凝声问道:“祭天乃礼部所统,你怎么看?”

  温仲春缓步走出,气氛随之紧张起来,在场众人的眼神皆看向他,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时候,礼部尚书温仲春的一句话,足以左右整个朝局的变化,还有未来大孟的所属。

  温仲春并跪于李睿身侧,朝皇上躬手言道:“龟卜中裂,国运受损,不可不惩戒!”

  此言一出,皇上、八王爷等人面色下沉,而皇后,李睿,太子等人皆是眼前乍然一亮。

  皇上面色冷沉地看向孟廷昊,寒声道:“来人,将……”

  谁知温仲春突然话锋一转道:“但该幽禁之人,并非六皇子,而该是……大将军李睿!”

  李睿面色惊诧,片刻后眼如冰锥般刺向温仲春,冷声道:“你说什么?!”

  皇上眉心紧缩,看向温仲春:“爱卿,请将刚才所言解释清楚。”

  温仲春随即叩首,附地痛声道:“臣有罪,恳请陛下降罪。”

  皇上行至温仲春面前:“何罪之有?”

  温仲春直起身,声音清晰有力道:“罪臣有负皇恩,大将军李睿引诱我的女儿嘉柔,借此要挟臣帮助其于祭天之礼上陷害六王爷。罪臣之女以死相逼,罪臣不得不听从李睿之言,任由其在龟卜上动手脚。然罪臣实在不想暗害造福百姓的六王爷,犯下构陷皇子的重罪,还望皇上明察!”

  李睿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温仲春这个老匹夫会宁可自断前程,也要临阵倒戈。李睿双眼含怒,面色赤红,恭声狡辩道:“皇上,臣下并无此念,只是就事论事,还请陛下明察。”

  “罪臣有证据。”

  温仲春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扳指,李睿见此几乎目眦欲裂。

  温仲春将玉扳指,高举于头顶之上:“此乃李将军交于罪臣的信物,承诺与罪臣之女的婚约。但罪臣实不想让女儿嫁于此等朝秦暮楚,心思歹毒之人,宁死揭穿,请罪皇上。”

  李睿面色尽失,目光狠厉地看向了面色平静的孟廷昊,仿若要将其撕碎。

第八十二章 将军落马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12 2019.11.09 12:33

  太子慌急,伏跪在地,恳求皇上:“父皇,这不是舅舅做的,舅舅不会这么做的。”

  李皇后也随之跪下,凄切地望着皇上:“陛下,臣妾的弟弟保家卫国,功勋卓著,还请陛下明察还他一个清白。”

  九王爷和十王爷等众臣纷纷为李睿求情:“请陛下三思,请陛下明察。”

  皇上大怒不已,挥手将太子扫开,厉声道:“你们以为朕没有眼睛吗?无辜者一言不发,嫌疑人倒有无数人帮衬叫屈。大孟朝到底谁是皇上!”

  此言一出,众臣噤若寒蝉。

  皇上眼眸深沉,怒气道:“大将军李睿居心叵测,涉嫌构陷皇子,即日削去大将军之职,禁足将军府两月,不得外出。礼部尚书温仲春,受胁加害皇子,念其多年功劳,责令削去礼部尚书一职。大理寺卿曹德望负责侦办此事,相关涉案人等,一个都不准放过!”

  大理寺卿曹德望跪拜:“臣接旨。”

  禁卫军副统领徐泰安带着数名将士,走到李睿面前,李睿铁青着脸,由将士们羁押离开。

  皇上、皇后、太子等人也都随后离去。

  温仲春脚步蹒跚地走在最后,远远地瞧见了即将上马车的六王爷孟廷昊。六王爷身形顿住,转过身来,人烟散尽,六王爷朝着他的方向,恭谦地躬手一拜。

  温仲春怔忪片刻后,便马上躬手,回以一礼。

  六王爷随即乘马车离去,温仲春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不由得想起他当日与云天的谈话。

  药庐之内,温仲春看向了云天,目光数度变幻后,开口问道:“温氏现在确实是遭遇了一个难关,但并非不能解决,百年世家是不会被轻易撼动的。”

  云天也不同他兜圈子,直言反问道:“李睿借温嘉柔的婚事来逼你在祭天之礼上暗害六王爷,你难道还妄想同以前一样独善其身吗?”

  温仲春倏然一惊,站起身来,惊诧不已:“阿容,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云天举杯品了一口茶,淡声道:“温大人稍安勿躁,我如何得知这些并不重要,虽然温氏不曾善待与我,但温氏大厦倾覆也并非我所愿,因此想奉劝温大人几句。”

  温仲春这几日寻访医庐,一直认为云天只是个医术超群的大夫而已,从未想过他竟然能知晓这种朝廷密事,而面前这个十数年未见的儿子似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温仲春大脑思绪一片纷乱,但云天身上独有一种沉静高远之气,又让他起伏不定的情绪平稳了下来。

  温仲春重又落座,深深看了云天一眼:“阿容,你说。”

  云天放下茶盏,不徐不疾,轻声道:“你这些年固守中庸,不偏向任何一方。但如今朝廷之内太子和六王爷之争日益激烈,李睿此举是逼你入局,为他所用。温氏一族不能再置身事外,太子和六王爷必须要选择一个,否则他们中任何一个成为新君,温氏必然旁落。”

  云天顿了顿,接着道:“若你选择太子,李睿必会要求迎娶温柔嘉,以此确保你的忠诚;若你选择六王爷,那你就要在祭天之礼上揭穿李睿保住六王爷,以此表明你的立场。选择太子,会葬送你女儿一生的幸福;选择六王爷,你会失去你的官位,不过亦有东山再起之时。”

  云天淡淡地看向了温仲春,平和道:“或者说,你女儿的幸福和你的官位,孰轻孰重呢?”

  因为你的懦弱,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现在你要因为权位再失去一个女儿吗?

  温仲春听出了云天话中所问,看着面前眉目熟悉,却异常疏远的儿子,这数十年的悔恨历历在目,顿时心痛难当。

  南郊圜丘,被取下了官冕的温仲春独自行走了大道之上,从位高权重跌落成一介平民,他反倒觉得一身轻松。温仲春嘴角含笑,摇了摇头,负手在身后,步履轻快地朝前走去。

  当儿子称职的父亲,迟了十多年。当做女儿的好父亲,总算来得及。

  上天待我不薄,如此也好,也好。

  ******

  祭天之礼后,大理寺卿曹德望彻查将军李睿构陷皇六子一案,从李睿府中发现了温柔嘉的护膝一副,佐证了当时温仲春关于李睿借他女儿要挟一说。

  准备龟壳的祭礼太监在严刑拷问之下,承认奉李睿之命在龟壳之上涂抹在昊王爷跪拜之时致龟壳开裂的药物,大将军李睿干涉祭天之礼,陷害皇子,证据确凿。皇上震怒,褫夺其兵符,念其战功卓著留其一命,永禁大将军府,无旨不得出。

  经此一役,朝局风向陡转,太子失去李睿这个强有力的后盾,愈发显得单薄起来。而一向温谦有礼,政绩斐然,选贤举能的皇六子昊亲王,愈发受到皇上的看重,隐有后来者居上,同太子分庭抗礼之态。

  也因此,在昊亲王宣布要在昊王府内为亲弟弟十三王爷孟少飞庆贺之时,朝廷大半的官员都前来贺寿,各色豪礼如深海珊瑚树,汉白石玉佩,青铜莲花暖炉,还有宝相花纹锦袍等数不胜数。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些礼物与其说是送给孟少飞贺寿的,不如说是给昊亲王表明态度。

  昊王府足足开了十八桌,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孟少飞年幼,不能过多饮酒,且孟廷昊对来往宾客的目的心知肚明,便和孟少晟一起为孟少飞承了那些敬贺之酒。

  六王爷在人前温谦端方,从未失仪,宾客朝臣难得有机会敬他的酒,众人笑闹起来便有些放肆,上次的婚宴着实荒谬,来不及尽兴就匆忙告辞了,这次他们暗戳戳地一个接着一个给六王爷敬酒,想瞧瞧他醉了会是何模样。孟廷昊一人难敌四方,在面色异样润红,头晕脚轻之时,便借口离场,将丢人现眼的机会甩给了孟少晟。

  孟廷昊轻微醉意,白皙如玉的脸庞泛着薄红,那狭长的丹凤眼盈了一层水光,他行走在王府回廊之上,用那目光望着人总带着几分撩人的含情脉脉,过往的仆婢不小心抬头瞧了都羞红了脸,忙低头回避,匆匆走开。

  孟廷昊只剩三分清醒,他脚步轻浮,总算是到走到了墨竹轩。

  只见,他要找的人正趴在墨竹轩屋外的石桌上,睡得正香。

第八十三章 惊心一瞥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515 2019.11.10 18:59

  莫笙一向不爱热闹,便索性躲懒窝在了墨竹轩,秋高气爽,惠风和畅,她坐在石椅上吹着暖风,阵阵困乏袭来,那眼皮便支撑不住,她想着如今院内上下都在忙着给少飞庆贺寿辰,应是没有人会来管她这个“不成体统”的王妃,于是便心满意足地趴着睡着了。

  初冬的阳光在莫笙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孟廷昊见沉睡的莫笙恬静安然,胸腔蓦然充溢了一种滚烫而满足的情绪。

  孟廷昊轻手轻脚,似乎很怕惊动她,近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在莫笙的身侧落座,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支起手撑着下巴,满足而又轻松地笑着,清风熏着酒意,他的两颊带着越发潮红,而目光渐渐炽热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凑到了莫笙的面前,伸手勾住了莫笙的一缕发丝,反复在指节上缠绕了几圈,而后便大胆地用手指去触碰莫笙翘起的睫毛,碰了一碰,在莫笙眼睛动一动的时候,再缩回去,循环往复,乐此不疲。他嘴角噙着笑,眼睛熠熠生辉,仿佛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昊王府的门口,来了一位难得的稀客。

  谢氏一族的长女谢栖梧代表谢家来赠送贺礼,徐管家前去迎接,昊王府的大厅之内孟少晟已经醉得昏昏然不知东南西北,而小寿星孟少飞也是浑噩茫然之状。徐管家恐耽误了贵客,便带着谢栖梧去拜见孟廷昊。

  谢栖梧面色冷然,随着恭谦有礼的徐管家向前。而在行至门口之时,本想先进去禀报的徐管家脚步倏然顿住,谢栖梧疑惑地抬头望去,清冷无波的面容顿时愕然失色,眼眶睁大看向院内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清风徐徐,暖黄的日光下俊美非凡,浅醉微醺的男人满脸带笑,逗弄着趴在石桌上安然而睡的少女,他的表情是那样的纯稚直白,毫不设防,轻松舒展的面容,亲昵的姿态纠缠出沉沦忘我的缱绻情意。

  最最让人惊异的是他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它盛满了这世间所有的温柔宠溺,直将人的心魂融化了进去,入骨入髓,入血入魂,仿佛要将一生一世同另外一个人的一生一世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缠绕在一起,一直缠绕成永生永世才甘愿,才彻底!

  谢栖梧的心神被这样浓烈炽热的情感冲击着,表情碎裂开来,她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徐管家见屋内那一幕也颇为心惊,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朝谢栖梧温谦道:“谢小姐请稍后,我先去向王爷通报一声。”

  徐管家本想抬步而入,却被一只纤长秀美的手拉住。

  “不必了。”

  谢栖梧柔和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管家回身,见美丽绝伦的谢栖梧不知为何脸色有些惨白,似乎是受了巨大的不可承受的惊吓一般。她容色动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她伸手从宽大的衣袖下拿出精巧的礼盒,清冷道:“这礼物就请徐管家代劳,交给王爷吧。栖梧就先行告退了。”

  徐管家也不好推辞,接过了礼物。而谢栖梧福身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去。她的身姿依旧高贵沉稳,而徐管家利眼一瞧,见她的步伐隐带急促,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般,不一会儿,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拐角。

  徐管家眼露疑惑,满心不解。

  而墨竹轩院内的莫笙听到这细微的动静,本就被孟廷昊骚扰处在半睡半醒的边缘,便打着哈欠睁开了眼,便见醉意犹存的孟廷昊眼睛润润地泛着光,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还难得有些傻乎乎的样子。

  莫笙眼睛一亮,便贼笑兮兮地用两只手指夹住了他的鼻头:“你不是在前厅应酬吗?什么时候偷跑出来的?”

  孟廷昊也不答话,直接抓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扯。

  莫笙没想到他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冷不丁地就被拉起,一个旋身坐在了他的膝头。

  孟廷昊紧紧地抱住了莫笙的腰,俊美的面容笑意盈盈,不住低喃道:“你真好,真好。”

  若是清醒之时,孟廷昊定是说不出这样的话。

  莫笙偷笑,孟廷昊似乎也有些羞赧,亲昵地将头藏入莫笙的颈窝,莫笙抬手将他整个抱住,靠在他宽厚的肩头,脸上是无边无际的欢喜。

  徐管家瞧院内两人如胶似漆,看了看手里拿着谢栖梧托于他的礼物,识相地选择退了出去。

  ******

  暮色四合,药庐之内晚风袭来,药香随之远去。

  温仲春分外拘束地坐在木桌旁,云天正在熬药,给火炉加了一块黑炭之后便坐在木桌的另一边。

  云天目光沉静地看向温仲春,缓缓道:“温大人所言恕云天不能应允。云天已经习惯当一个自由自在的赤脚大夫了,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云天率性自如,不会是个能扶持温氏一族的族长,也不愿入这勾心斗角的官场。”

  温仲春一脸恳切地望向云天道:“阿容,我如今只有你一个儿子,如果你不继承温氏,我又能交给谁?嘉柔只是个姑娘家,我若是稍有不慎,那以后还有谁能照料她?”

  云天心中轻叹。温仲春为了温嘉柔的幸福放弃官位,确实让他另眼相看。但他离开温氏之时,那个妹妹还未出世,且她的母亲还是害死他生母的元凶之一,他着实对她生不出什么感情来。

  云天只起身,淡声道:“温大人,如果确实需要一个人继承温氏,可以从温氏旁支中挑选德才兼备之人。云天……并非族长良选。”

  温仲春见云天态度果决,长叹一声,无奈道:“你天资聪颖,若是温氏在你手中,成为这大孟第一世家也未尝不可。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再强求于你。不过……”

  温仲春看向云天:“你毕竟是温氏一族的血脉,这认祖归宗总是需要的吧?”

  云天垂了双眼,一语不发。

  温仲春见云天着明显拒绝的态度,腾得一下坐起身,又痛又怒道:“你不愿意!你还是恨温家,不愿意接受我这个父亲!”

  温仲春大怒之下,大步跨出竹屋,行至半路又折了回来。

  温仲春看着沉默不语,眉目浅淡的云天,哽咽着:“你以为这次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脱身吗?我可以把嘉柔关在温家,随便李睿兴风作浪,彻底置身事外。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宁折官位,也要扳倒李睿暗中支持昊亲王?”

  温仲春因怒意满脸涨红,大声喊道:“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因为你是温家的子孙!你虽是将选择抛给了我,但你的态度分明就是让我支持昊亲王。因为这是你想要的,所以我成全你!”

  云天心中猛然一震,他眼神一动,对上温仲春隐泛泪光的眼睛,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仲春目光复杂地看着云天,失望地垂下了头,缓缓转身离去。

  温仲春满心伤怀地走出,迎面过来一位三十左右前来取药的中年妇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温仲春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仍能听到中年妇人和云天的对话声。

  “大夫,我替病人来取今儿中午你说的药材。”

  “在这儿,每次一包,每日三次,煎成一碗水服用,半月即可。”

  “大夫,谢谢您大夫,不知怎么称呼您?”

  “我……我姓温。”

  “谢谢温大夫,谢谢您了。”

  温仲春走到药庐门外,脚步猛然顿住,他的面容豁然一亮,眼眶中的泪水滑落了下来。

第八十四章 二者择一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68 2019.11.11 11:46

  寒风猎猎,卷走了残留于地的碎叶枯枝,一夜将大孟送入了料峭的寒冬。

  天刚刚放亮,莫笙仍旧缩在被褥之中,孟廷昊对气温的降低极为敏感,睡意全消,揉了揉因宿醉微微酸痛的额头,便起身更衣。

  他穿戴整齐之后,见睡梦中的莫笙嘴角翘起,应是做了一个好梦。

  孟廷昊心一软,走到床榻边缘,将她的被子捏紧,笑着看了她一会儿,便打开了屋门。

  屋外站着谨言,目光沉凝地看着他,似乎是等了好久。

  孟廷昊眼皮微微一跳,心头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巳时,莫笙摸到身边的被褥已经凉透才终于爬起身,打开屋门寒风便迎面刮来,莫笙瑟瑟缩缩地滚回了屋里,从衣橱之内抽出一件外衫才鼓起勇气出了门。问过苏小婵才知道孟廷昊早早便出门了。

  莫笙用过早膳,知这寒风侵袭,纵使屋中烧了地龙,他夜间也定是不好受。算了算日子便离开昊王府,跑去了温云天的药庐。

  与此同时,孟廷昊纵马抵达了郊外偏僻的庭院门口。

  但这一次却没有往日清脆悦耳,意蕴悠长的琴音相迎,孟廷昊步入庭院之内,庭院内的仆婢丫鬟都低垂着头,小步行走,生怕惊动了什么。整个庭院,有一种异样的压抑的氛围。孟廷昊心中的不详之感愈加浓烈。

  孟廷昊走到了雕花大门之前,轻轻推开。

  屋内已经全然狼藉一片,杯盏全部碎落在地,而那用来格挡的白色帷帐也落了下来,铺了一地,随着开门侵入的寒风被吹挤到角落边,显出一副可怜相。

  孟廷昊目光凝住,慢慢步入屋内。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形吗?”

  女子清冷悠长的声音传来,将孟廷昊的思绪带回了五年前,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刚刚摆脱质子身份回王都,无人待见,连太监都可以朝他甩脸色。

  有一日他拜见父皇之后,路过拱桥便见太子、九弟和十弟他们迎面走来,他那时候如履薄冰绝不能和他们起冲突,便慌不择路闯进了皇宫密林之中。

  透过繁密的树叶,隐隐见一位疾言厉色的老者似在训斥,一位背影娟秀的少女跪在地上,高扬起摊平的双手聆听训责。

  老者将竹条打在少女的手心上,孟廷昊看着都觉得疼,少女却是一声不吭,似乎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不该面见皇后之时正视她的双眼。”

  “知道还错在那儿了吗?”

  “不该喝茶之时手肘有一寸偏移。”

  “知道还错在那儿了吗?”

  “不该贪恋糕饼食用第二块。”

  “还知道错在那儿了吗?”

  “不该离开之时步子在肩后。”

  ……

  ……

  如此这般,老者每问一次便打一次,少女每被打一次便揪一次自己的错,纵使这些过错在孟廷昊眼中,实在是不值一提,只能说老者待这位女子太过严苛了。而就在孟廷昊看不下去想要出手相助的时候,老者扔掉了手中的竹条,命少女在原地跪上一个时辰反省,将少女孤零零丢在原地,离开了。

  孟廷昊从密林之中走出,少女警惕,快速转身看向他。

  “谁?!”

  孟廷昊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那是一张被老天过分偏爱的脸。

  孟廷昊见少女的双手鲜血淋漓,实在不忍心,便从怀中抽出了手帕将少女的手缠上。

  少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孟廷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少女家教甚严,只点头,或者摇头,不肯多说其他。

  孟廷昊帮她包扎好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严苛?”

  少女清冷地看着面前的俊秀少年,语气如常道:“我要嫁给太子,我要当皇后,我要让我的家族成为大孟第一世家。”

  孟廷昊若是听旁的女孩这么说,一定会暗笑她不知天高地厚,而这位少女说出来,他只觉得理所应当,她确实有这个资格。

  孟廷昊帮她包扎好手,看着她的目光笑道:“你要让你的家族成为第一世家,要成为皇后,嫁给太子可能实现不了。”

  少女秀眉微蹙,疑惑不解:“为什么?”

  孟廷昊起身俯视着少女,细细分析道:“太子有大将军李睿和皇后李氏扶持,皇后的人选十有八九从李氏中选出。就算你赢得了太子的青睐,成为了皇后,那支撑太子的李氏才是真正的大孟第一世家。”

  少女低头思忖了片刻,仿佛觉得少年说得有几分道理,眼神清亮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家族成为大孟第一世家?”

  孟廷昊挑眉,大放厥词道:“不如你们找一位没有根基的皇子,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助力,那他登基之时,就是你的家族一跃而上,超越李氏成为大孟第一世家之时。”

  孟廷昊本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少女好像当了真,追问道:“你觉得哪位皇子最适合?”

  孟廷昊蹲下身,直视少女清冷无波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大孟六皇子——孟廷昊。”

  而那时候的孟廷昊没有想到,这位少女真的被他的话打动了,暗中派人扶持于他,他也得以借她的力量,培植自己的党羽,进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屋内,孟廷昊缓缓转头,看向那位已然成为倾国倾城美人的少女,轻声答道。

  “记得。”

  谢栖梧仍旧是一身华美的牡丹宫装,纤长秀丽的柳叶眉,白皙如玉的脸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何况她并不是像以往为了和孟廷昊避嫌露出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她脸上有一抹直达眼底的动人的笑,让她的容貌更为惊艳绝美。

  谢栖梧莲步轻移,后背挺直,手肘紧靠在左右两侧,脚步永远在后背之前,那是一种高贵的,傲然的,近乎完美的名门贵女的仪态,但谢栖梧不仅仅如此,她身上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皇族气韵。

  谢栖梧看着面前微微蹙眉的孟廷昊,目光清冷道:“我们当初约定,我暗中以谢氏的财富支持你夺取皇位,而你会让我成为皇后,让谢氏超越李氏成为大孟最尊贵的世族。这个约定还作数吗?”

  孟廷昊眼露狐疑,看着面前的谢栖梧,十分肯定地颔首:“当然作数。”

  谢栖梧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廷昊,轻启朱唇,字字清晰。

  “那我和莫笙,你只能选一个!”

第八十五章 进退两难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86 2019.11.12 15:01

  孟廷昊的目光猛然一缩,似乎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

  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来,谢栖梧柔美及腰的长发飞扬,她清晰有力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和莫笙,你只能选一个!”

  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孟廷昊的脸色瞬间沉黯了下来。

  他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怒意,冷声道:“为什么?”

  谢栖梧望着孟廷昊,神情复杂难言,似喜似悲,似怒似爱,最后全部无奈化为一种浓重的悲哀,她目光盈水,深深地凝望着孟廷昊,声音颤抖着:“因为……你爱上了她。”

  那种炽热浓烈,深入心魂的目光,是一个男人深深爱着一个女人的目光。

  而孟廷昊似乎也并不打算掩饰,他低笑了一声,抬头对上谢栖梧的目光,坦然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是多正常的事情。我即使以后登基为帝,身边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个。”

  谢栖梧低下了头,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缓道:“一个普通的男人爱上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关系,但是一个帝王爱一个女人,就是最可怕的事。”

  谢栖梧同孟廷昊四目相对,冷然决绝道:“我不会允许我未来的丈夫心里藏着一个比我更重要的女人。”

  孟廷昊的怒意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冒火的双眼盯着谢栖梧:“你要的是皇后之位,你要的是谢氏的辉煌,这些我都可以应承你。”

  谢栖梧走近孟廷昊,美眸盈泪,她轻声道:“谢家嫡女必须得到皇后之位,但是我,谢栖梧,要成为你心中最重要的女人。”

  谢栖梧看着当年帮她包扎的少年,族长对她严厉管教,她满心愤懑之际,一位俊秀的少年却突然走了出来,面上虽是不冷不热,但他的眼中分明写着心疼,而他不经她允许便上前帮她包扎伤口,不得与男子接触,这句话盘旋在她的脑海,但她却一句拒绝都没法说出口。

  每次在家中被罚的时候,所有的下人仆从都离她远远的,不敢靠近,仿佛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太冷了,而那名少年又太温暖,让她不可抑制地生出眷恋来。

  她为了让谢氏襄助于他,同族长争执多次,终于达成了一个最完美的折中。她仍旧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明面上扶助太子,赢得太子的青睐,成为皇后最佳的候选人。而与此同时,谢氏暗中支持皇六子孟廷昊,若是他有朝一日能夺得皇位,那么谢氏居功至伟,她仍然会是皇后。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谢栖梧和孟廷昊约定,在计划成功之前,不会有正面的接触和交流,即使是会面,也要隔上一层帷帐。

  谢家嫡女一定会成为皇后,但谢栖梧……想要孟廷昊的爱,想要属于她独一无二的温暖。

  而莫笙,她必须要把她从他的心中抹去。

  谢栖梧牵住了孟廷昊的手,仰首凝望着他,柔声恳求:“廷昊,放弃她好吗?你放弃她,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好?”

  孟廷昊偏过头去,谢栖梧又走到他的面前,声声如泣:“你以前不是只爱我的吗?只是我们分开太久了,她只是我们之间一个小小的插曲,时间会让你忘记她的。”

  孟廷昊眼神挣扎,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侧过身去,不去看谢栖梧,不去听她那锥心的字句。

  那无声的抵抗和拒绝,让谢栖梧悲愤不已,她的泪水滑落,她声音冷寒道:“是我,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选中了你。是我,在你举步维艰的时候说服谢氏暗中帮扶与你,才有你的今天。而如今,你连这样一个小小要求也不肯答应我吗?”

  孟廷昊的怒意冲出了胸腔,他回挣脱开谢栖梧的手,大声道:“我要她!”

  这句话,让谢栖梧心底生出一股绝望来,她闭上的双眼,任由泪水汹涌而下。

  谢栖梧浑身颤抖着,绝然般睁开了双眼,她静静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而刚才哀声恳求,楚楚可怜的谢栖梧仿佛刹那间消失不见,转眼间她又是那个高贵的,骄傲的谢氏嫡女。

  谢栖梧擦干了眼泪,目光清冷,语气冰冷:“那我会杀了她!”

  孟廷昊眼神阴鸷,他猛然抓住了谢栖梧,冷声道:“你敢!”

  谢栖梧一手挥开孟廷昊的手,声音铁寒:“我为什么不敢?谢氏手中握着倾国的财富,我会动用我手中所有的力量诛杀她。你的爱就是变数,就是她的索命符。”

  谢栖梧转过身去,孟廷昊拉住谢栖梧,严声道:“谢栖梧!你别逼我动谢氏!”

  谢栖梧回头看向孟廷昊,冷然道:“谢氏是支撑你的根系,你动谢氏无异于自取灭亡。谢氏支撑培植了你大部分在朝中的官员,还有你豢养的私兵。放弃谢氏,你所有的筹谋都会落空。孟廷昊,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便宜。”

  孟廷昊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栖梧面色无波,淡声道:“如果我在两天内没有得到你放弃她的消息,那谢氏和你的约定就作废,你好自为之。”

  孟廷昊的手无力地滑落,谢栖梧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屋子。

  孟廷昊仿佛被耗干了全身力气一般,颓然跪在了地上,他紧紧地捂着心脏,忍受着绞缩的无与伦比的疼痛。

  她知道,他最后一定会答应她的。谢氏和他的霸业同气连枝,一损俱损,纵使他失败了,谢氏攀着太子这颗大树,仍旧会有无穷的荣华富贵。而他这七年来的苦心孤诣,全部都是一场空。他背弃谢氏,就会失去同盟,那些跟随拥护他的臣子会因失望而离开他,而母妃的仇报不了,还有少晟和少飞的未来,甚至性命,全部都会受到威胁……

  他只能答应她!

  孟廷昊无声地蜷缩在一起,仿佛承受着这世上最为沉重的桎压,被重重的枷锁困在无形的牢笼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地承受。

  他艰难地喘息着,从心魂血肉的深处沥出悲绝破碎的两个字。

  笙儿,笙儿,笙儿……

  ******

  天色渐晚,莫笙帮温云天照看病人,发放药物,打扫医庐整整忙了一整天。

  温云天给莫笙斟了一杯茶,莫笙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莫笙笑嘻嘻地,撒娇似地看向温云天:“师兄……”

  温云天见她这一整天明里暗里老瞅着他,就知道他鬼脑筋的小师妹想要问什么。温云天转身去了药草屋,将一大包叠好的药包拿了出来。

  莫笙瞬时眼睛一亮,喜上眉梢。

  温云天将药包递给莫笙,眉眼淡淡:“这是你要的驱寒药,每日煎一碗,半月即可好转。”

  莫笙欢喜地抱住了药包,朝着她的师兄无底线地拍马屁:“多谢神医赐药,神医医术无人能及,小女子钦佩不已,只要神医答应,愿给神医捶腿,揉肩,上山采药……”

  温云天听莫笙越说越不着边际,便笑着将她推出门:“走走走,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莫笙嘿嘿直笑,抱着药包一蹦一跳地欢快地跑远,一溜儿便没了身影。

  温云天身后看着,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八十六章 退回原位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081 2019.11.14 14:01

  莫笙回到昊王府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莫笙从徐管家口中得知,孟廷昊两个时辰前已经回了昊王府,莫笙将手中的药包交给了苏小婵,交代了一遍之后,便兴冲冲地奔向墨竹轩。

  墨竹轩的屋内,没有烛火,孟廷昊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之中,脸色晦暗不明,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再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廷昊,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孟廷昊听到声音,整个人顿时僵住,那目光中掀起汹涌的风浪,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住。孟廷昊回过身去,眼神还是如常平静。莫笙兴高采烈地跑入屋内,瞧见了孟廷昊,尽管孟廷昊掩饰地很好,但莫笙还是十分敏锐地觉察到了异样。

  莫笙伸手去触碰孟廷昊苍白如纸的脸,蹙眉道:“发生什么事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孟廷昊的心顿时一阵刺痛,他硬生生避开了莫笙的手,语气冷漠又疏离道:“正好你回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莫笙对孟廷昊的回避有些诧异,直觉觉得那里不太对劲。

  莫笙望着有些陌生的孟廷昊,怔愣着问道:“什么事?”

  孟廷昊目光平静,负手在身后:“现在朝廷之内有大半官员归顺,莫绍靖和李睿的半块兵符也无法使用,徐泰安辖下的禁卫军和训练的揽月阁私兵都成熟得能派上用场。太子和李睿也无需太过忌惮了。”

  莫笙听孟廷昊突然说这些话,一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笑道:“这是好事啊,你在担心什么?”

  孟廷昊嘴唇动了动,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艰难地试了两次,才终于在莫笙察觉到古怪之前,语气寻常地开口道:“那我们恩爱夫妻的戏码,可以不用再继续演下去了。”

  莫笙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顿了许久,她才恍然回神,抬头对上孟廷昊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孟廷昊见莫笙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身后的手指攥紧嵌入了掌心,一丝血色淌了出来。疼痛袭来,孟廷昊心一横,冷声道:“我们恩爱夫妻的戏码,可以到此为止了。”

  确认没有听错孟廷昊所说的话,莫笙整个人彻底呆住,她引以为傲的大脑顿时乱成一团浆糊,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会儿想到她和孟廷昊之前的盟约,一会儿是红枫林的万鸟来朝,一会儿是揽月阁密林的生死与共,一会儿是墨竹轩她刚醒来之后,两人定情,林林总总,画面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地在她的脑海内盘旋着,似乎要从中找出一个缘由。

  孟廷昊的指节已然身陷入掌心,凝成的血滴落在了地上。

  他面容一派风平浪静,只静静地等着,等着莫笙气急败坏地指责,等着莫笙言辞锋利的责骂,等着莫笙因被欺骗愤怒地痛打他。

  然而,莫笙没有。

  她只是怔愣地站着,完全不知所措。

  良久之后,她才终于看向面容冷淡,毫无表情的孟廷昊,哑声问道:“所以,过去的一切都是你为了蒙骗太子和李睿所做的戏而已?”

  孟廷昊嘴唇动了动,淡声道:“当然。”

  莫笙脸色白了白,继续问道:“那次远郊围猎你为我挡剑,宫宴之上为我合奏,都是假的?”

  孟廷昊脸色绷紧,硬声道:“都是假的。”

  莫笙的脸庞血色尽褪,她轻声问道:“那红枫林为我庆生,陪我酿桂花酒,也都是为了做戏?”

  孟廷昊眼神平淡,一字一顿道:“全部都是假的。”

  莫笙似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问孟廷昊:“这半年来,你只把我当成你的盟友,就没有一点真心吗?”

  孟廷昊:“没有,一点都没有。”

  莫笙眼底最后一点光瞬间寂灭了,她轻声喃喃道:“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莫笙说完这句话,便慢慢转身,苏小婵正巧走进了墨竹轩的院门。

  莫笙淡声说了一句:“小婵,把我的东西都搬回风梨院。”

  苏小婵有些不解,但也没敢多问,点头答应道:“是,王妃。”

  屋内的孟廷昊便听到了两人远远离去的脚步声,他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地坐在了靠椅上,如果莫笙打他,骂他,讽刺他,他都可以接受。但她没有,仿佛就是一场戏,该散场了,她也便理所当然地退场了。可偏偏是这样,孟廷昊就越发的心痛,那纷乱的心绪翻腾着急急地要找一个出口。

  而这时,一位小厮端着一碗热腾腾地汤药走了进来,朝着孟廷昊禀报道:“王爷,这是王妃今日入府的时候交待给您熬的驱寒药,需要您趁热喝。”

  孟廷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冷声道:“放下!”

  小厮也觉着孟廷昊的情绪有些不对,便也不多话,搁下了汤药便离去了。而在他走到墨竹轩门口的时候,听到屋内响起了一声悲恸不已的呜咽,仿佛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在绝望地嘶吼。

  ******

  风梨院内,苏小婵正安排着仆从婢女打扫整理着院子,而留在墨竹轩的东西也陆陆续续地取了出来,莫笙的首饰衣物并不多,很快便都送到了风梨院。

  莫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株梨树之下,初春之时,梨花烂漫,沁香四溢,而入冬后只剩干枯的枝丫,无声地朝向夜空。苏小婵忧愁地看着莫笙,虽然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前几日莫笙的欢乐她敲在眼里,而这么突然地搬回风梨院,只能和王爷有关。

  苏小婵忍不住走到了莫笙身边,刚要开口。

  莫笙便用疲倦至极的声音道:“小婵,我需要静一静。”

  那低哑轻飘的声音听得苏小婵心中一酸,忍不住想要哭出来。

  苏小婵默默地退开,任由莫笙一个人在梨树之下站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子夜时分,气温开始骤降,寒风烈烈,莫笙说不出心中多苦,心脏多疼,但只能让自己站在这冬日的寒风之中,仿佛只有这样被彻底冻僵了,麻痹了,她才能好受一些,才不会将怒火逼成恨意,冲到那个人的面前,将他毁掉才甘心!

  很快,细绒般的白点自黑压压的夜空飘然而落。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

第八十七章 咫尺天涯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13 2019.11.14 14:03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而后却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飘雪洋洋洒洒地飞扑而来,随着寒风在半空中乱舞。而昊王府不一会儿,便被这飞扬的飘雪覆盖了,一眼望去,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独自站立在风梨院外的莫笙,寒风肆虐,而冰雪毫不客气地落在她的额顶,她的肩头,她的裙角。她整个都被冻僵了,却没有冷得发颤,似乎丧失掉了感觉,就好似站在无边的旷野,浩瀚的平原,广阔的深海中。

  天地茫茫,只有她一个人。

  天地茫茫,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真真假假,情爱终不过一句……心甘情愿,愿赌服输。

  莫笙心中钝痛,而强自抑制的泪水涌出,咸湿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坠落与脚边的积雪之中,消失不见。

  屋内的苏小婵,见几乎被变成雪人的莫笙,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

  苏小婵跑着,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莫笙的身边,拉着莫笙的衣袖哭着道:“王妃,小婵求求你,你放过自己吧,回屋里去吧。天大的事情都会过去,您别伤害您自己啊。”

  而莫笙仍旧是保持那个姿势,呆呆地仰望着漫天飞雪的天空,充耳未闻,一动不动。

  苏小婵忍不住站起身,含着眼泪,匆匆跑出了风梨院。

  墨竹轩内,孟廷昊仍旧是保持着三个时辰之前的姿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热气全消的汤药,眼神涣散,完全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苏小婵不顾谨言的阻止,闯入了墨竹轩,跪在孟廷昊的身前,连声哭着求道:“王爷,求求您去看看王妃吧,她一个人都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了,在这样下去,王妃她会冻坏的。”

  孟廷昊闻言,微微倾身一动,但很快便被强大的意志克制,他僵直着身体,声音异常冷漠:“她以后好歹如何,和本王无关。你以后不要在用她的事来墨竹轩烦扰了。”

  苏小婵不敢置信地看着孟廷昊:“王爷,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把王妃撇得干干净净?王妃中毒昏迷,他不眠不息照顾王妃三天三夜,脸上明明写满了关心和在乎,为什么又要和王妃划清界限?

  孟廷昊转过头去,寒声道:“滚!滚去照顾你的王妃,别呆在这儿碍我的眼。”

  苏小婵泪水更是汹涌,她满脸失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大着胆子回身道:“王爷,你会后悔的!”

  苏小婵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墨竹轩。

  孟廷昊怔怔地想着苏小婵刚才说的话。

  站在雪地里,三个时辰。

  笙儿,你是不是觉得很冷?

  我终究还是抛下了你,你是不是心寒无比,以至于冰天雪地你都丝毫不觉得冷了……

  孟廷昊心脏一阵紧缩的抽痛,他支撑着站起身,走向屋外。

  漫天飞雪飘扬,天地之间茫茫一片。

  孟廷昊猛然抽出谨言要间的长剑,冲进了这白茫茫的雪色之间。

  谨言惊呼:“王爷!”

  孟廷昊神色沉如寒冰,他手挥动一剑,刺破长空,“滚!”

  谨言只得停步,安静地站在一旁。

  孟廷昊手腕舞动长剑,招招狠厉,身影相连,几乎不带任何喘息,仿要将全身的力气用尽,去斩杀那并不存在的敌人。

  苏小婵泪如雨下,似乎能明白莫笙的心痛,回到风梨院后便从屋中取出雪色狐裘盖在莫笙的身上。莫笙仍旧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飞雪将自己彻底覆盖。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天地银装素裹。

  风梨院,一人停在梨树之下,无声伫立,心念成灰;

  墨竹轩,一人持剑舞与当空,剑影如花,神魂寂灭。

  天地无声,冬雪无情。

  情深缘浅,咫尺天涯。

  ******

  许是屋外白亮的雪光太过刺眼,温云天这一日比平日要起得早,他从床榻起身,抬头望向窗外,才过一夜窗棂之上便有一层厚厚的积雪。

  温云天穿上厚长袄,便走到竹屋门前,打开房门。

  温云天的瞳孔放大,全身裹雪的莫笙缓缓转过身来。

  莫笙脸上血色尽失,她轻笑着,低声道:“师兄,我输了。”

  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的事情。

  温云天眉眼一动,满脸心疼地看着莫笙。

  莫笙说完话,便失掉了全身力气,猛然晕倒了过去。

  温云天倾身将莫笙抱入怀中,一声低呼:“小九!”

  温云天拉起莫笙的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永远舒展的眉眼紧蹙,温云天看着气息微弱,毫无生气的莫笙,心痛无比,长叹一声,连声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温云天起身,将莫笙抱入竹屋之内。

  两个时辰之后,莫笙在暖融融的火光,和满室浓郁的药香之中缓缓睁开了眼。

  莫笙眼睛迷蒙,轻声唤了一句:“师兄?”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温云天轻手轻脚地扶起莫笙,让她靠在软枕之上。

  温云天坐在一旁,用蒲扇给小药炉扇风,“发生什么事?以至于你要在雪地里站一夜,双腿不要了吗?”

  莫笙面对师兄的嗔怪,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那样笑了笑,只道:“不过信错了一个人罢了。”

  温云天只莫笙说的人是谁,他当初只是担心她有生命危险,才借那个由头来逼莫笙和他一起离开京都,谁知这么快就成了真!

  小九同他并非是同路之人,分道扬镳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小九认清了那人的真面目,这样也好,那她和他一同离开京都便不会有什么纠结了。

  温云天念及他卜算到的莫笙的死卦,便索性道:“即是如此,那待你风寒痊愈之后,我们便离开京都,离这儿远远的,和当初一样四方游走。”

  温云天说完,莫笙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垂下了头。

  温云天见她这幅模样,纵使好脾气,也忍不住动了火气:“你还想留在这儿?他待你如此,你竟还要待在他身边吗?”

  温云天放下蒲扇,难得说了一句重话:“我不会答应的,云梦山的人不会这样轻贱自己。”

  莫笙抬头,蹙眉急着解释道:“师兄,不是的,不是因为他!”

  温云天用湿布巾握住药壶的手把,见黑绸浓郁的药倒入碗中,递给莫笙,淡声道:“那是因为什么?”

  莫笙接过药碗,眼睛充满深思:“我还要弄清楚几件事。最重要的是,还有一路刺杀我的人马尚未查到。”

  温云天轻叹,莫笙犹自思索着,将药碗端至唇边,自然而然地喝了一口。

  如同黄连一般苦涩的药汁顺着舌尖,快速弥散开来,充盈了整个口腔。

  这是药吗?这不会毒吧?

  莫笙斜觑了温云天一眼,温云天人畜无害地暖暖一笑。

  喜欢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看你以后还张不长记性!

  莫笙:“……”

  莫笙冲着温云天嘿嘿笑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视死如归般将那苦涩无边的汤药一饮而尽。

第八十八章 回到最初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613 2019.11.15 13:10

  孟廷昊昨夜虚耗,力竭才回到屋内,昏昏沉沉至巳时才有醒转的迹象。而他并不急着醒来,只习惯地将怀中抱着的被褥紧了紧,只是在没有感受到熟悉的热度之时,猛然睁开了眼睛。

  孟廷昊翻起身,神色如常地去从衣架之上取下官袍,他将外袍穿上之后,拿着腰带,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懒虫,起来帮我更衣!”

  室内寂静无声,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音。

  孟廷昊的动作僵住,良久之后才低下头来,自动地将腰带系上。他走到储物架上,去取玉佩作为挂饰,侧首见储物架旁的妆奁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莫笙向来不喜胭脂水粉,原本妆奁之上,就只有为了符合王妃身份准备的玉簪和步摇,以前只显得简单,现在完全空荡荡的。

  孟廷昊打量了整个里屋,当初莫笙搬进来时,那些衣裙,嫁妆之类也占了一部分点儿,如今全都收走了,这间屋子,在没有那个人和她的东西之后,就好像彻底恢复成了原样。

  就好像,从未有那么一个人,和他同床共枕,耳鬓厮磨过。

  孟廷昊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分外冷清,连片刻都无法忍耐了。

  孟廷昊快步离开墨竹轩,径直去吏部处理政务,一天心无旁骛及至晚膳才回昊王府。

  在走去厅堂的路上,孟廷昊的步子越走越快,又越走越慢,后又越走越快,赶到厅堂之时,徐管家已经备好了膳食,而孟少晟和孟少飞端坐在两侧,等着他回府。

  那个人不在。

  孟廷昊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一言不发地端坐在主位上,淡淡说了一句:“开饭吧。”

  徐管家命左右奴仆将饭菜上的盖子打开,是口蘑肥鸡、三鲜烩鸭掌还有酸菜鳕鱼汤。

  都是她最喜欢的。

  孟廷昊眼睛亮了亮,抬手动筷之后,孟少飞和孟少晟争先恐后地动筷,因他们两个院子离得远,并不知道孟廷昊和莫笙之间发生了什么。因莫笙前段时间经常外出,他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见孟廷昊脸色古怪,也不敢向往常那般打闹。

  由是,这顿饭吃的静悄悄。

  孟廷昊有些不习惯,但他是绝对不可能主动问徐管家或者孟氏大小魔头关于莫笙的事,只隐隐盼着他们主动开口。因此,孟廷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孟少飞和孟少晟身上,带着探究和询问,但又一言不发。

  孟少晟心惊了!孟少飞肉跳了!

  他们两个暗中对视了一眼,相互用眼神问对方,我最近犯什么错了吗?你知道我最近犯什么错了吗?大哥为什么要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不由自主地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吃饭,这顿饭就越发安静了。

  孟廷昊就在这安静中,很快地用完了饭,起身离开。孟少晟和孟少飞如蒙大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孟廷昊并没有回墨竹轩,而是去了书房,他抬头看去,位置上空无一人。孟廷昊静坐在另一边书桌上,翻开了一本许久未读的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却是竖得很高。

  也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之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孟廷昊的耳朵动了动,手便翻开了一纸书页。

  而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孟廷昊翻书的速度就变得越加的快了起来。

  在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的时候,孟廷昊抬头望去。

  孟少飞吓了一跳,扒在门板上,惊讶道:“大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孟廷昊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只轻轻地翻动了书页,淡声道:“查阅一些史料而已。”

  孟少飞缓了口气,也不敢打扰孟廷昊,只走进门从书架上换了一本书籍。离去之时,孟少飞斜觑了孟廷昊一眼,心里犯了嘀咕,大哥的书是倒着拿的,如今史料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倒着的吗?

  孟少飞也不敢多问,只匆匆离开了书房。

  孟廷昊在书房之内,足足坐到了丑时才离开,回到墨竹轩。

  像这样的日子,孟廷昊又过了一天,再过了一天。

  足足七天过去了。

  孟廷昊觉得作为明媒正娶的王妃,不管怎样,正常露面还是需要的。而这七天,他居然一次都没有看到她!孟廷昊心中夹在了思念,愤怒,还有一丝……不可言说的委屈,他带着这样复杂的心绪,在第七天傍晚的时候,站在了风梨院的门口。

  孟廷昊抬手刚想敲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孟廷昊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加速。

  而见苏小婵探出头来后,孟廷昊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苏小婵见是孟廷昊,也不管他是自己王爷,语气分外冷淡道:“王爷怎么会来这儿?王爷有事吗?没事我就关门了。”

  苏小婵也只是客气地问一问,并不想听孟廷昊的答案,说完便马上关上门。

  谁知门竟然被孟廷昊的手卡主了。

  孟廷昊用力将门打开,冲着苏小婵淡声道:“我要找她。”

  苏小婵不得已松开手,用奇怪地语气反问道:“王爷不知道吗?王妃不在风梨院。”

  孟廷昊心一紧,蹙眉问道:“那她在哪儿?”

  苏小婵当时去求孟廷昊,孟廷昊见自己和莫笙撇得干干净净,苏小婵不愿意说出口。

  苏小婵抬头触及孟廷昊那阴沉无比的目光,心一抖,马上交代道:“药庐,王妃她那日患了风寒,这几日都在药庐养病,我每日都会去照看她,晚上王妃便让我回来守着风梨院。”

  药庐,原来她病了,这几日都在药庐,难怪我见不到她。

  孟廷昊也说不清得到这个消息他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她并不是因为他的无情而刻意回避,难过是她原来病了,还病了这么久,可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孟廷昊转身,心绪复杂地离开。

  苏小婵气不过,在他背后不停地冲着他吐舌头。

  ******

  难得冬日阳光大盛,莫笙身体已然恢复许多,也不愿躺在屋内憋闷地慌,便起身帮着温云天将药材间的草药都般出来晒一晒,药材晒完了之后,见暖日融融,便索性坐在石凳上,后背靠着药材架子,把自己也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温云天诊完最后一个病人之后,便走到了莫笙面前,搞怪挡住了莫笙的太阳。

  莫笙睁开眼,见温云天笑意盈盈地瞅着她,而他的发髻斜垮垮的,不由得笑道:“师兄,要不我帮你束发吧?”

  温云天颔首点头,笑道:“你的手精巧,师父、我和师弟的发都由你来梳理,你离开之后,你师兄我对着疑难杂症都没有对着发髻头痛。”

  莫笙兴致勃勃地起身,将温云天按在木凳之上,手灵巧地抽出温云天的发簪,将他的柔长的发丝松散下来,再去取一束又一束发,将其缠卷至发顶,绕成小髻。阳光之下,女子的手极为轻柔,充满耐心,而木凳上的男子眉若远山,眼似晴空,脸上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端的是一副美好的画面。

  美好到,让站在药庐门口的孟廷昊心中顿起一股酸涩之意,手紧紧地攥在背后。

  莫笙认真投入地帮温云天簪发,并没有发现门口的孟廷昊。温云天却是细腻瞧见了,对让莫笙伤心不已的孟廷昊生不出半点好感来,便也不提醒莫笙,任由孟廷昊等着。

  莫笙将玉簪重新簪入温云天的发髻之中,十分满意地看了看,笑道:“大功告成。”

  温云天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朝着莫笙笑道:“还是你的手巧。”

  莫笙低头本想接话,便感受到一道极为强烈的视线,抬头望去,顿时说不出话来。

  温云天心中轻叹,起身道:“小九,既然想善始善终,那便去吧。师兄永远在原地等你。”

  莫笙敛了敛神色,便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口的孟廷昊,走了过去。

第八十九章 形势急转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69 2019.11.16 16:05

  孟廷昊见莫笙走过来,身体蓦然绷紧,但在看到莫笙目光的时候,却放松了下来。他以为两人再次面对面相见,气氛必然僵硬或者尴尬,但他发现他想多了。莫笙比他更快地抽身而出,她的眼中,没有倾慕的亮光,也没有丝毫的依恋了。

  她的眼神清明,澄澈见底,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就好像第一次与他相见时那般,客气有礼,泾渭分明。那场触及真心的爱恋仿如一场只残存在他心间吉光片羽的幻觉。

  如同,她从未对他动过心意,也不曾因他而忘我。

  孟廷昊的心快要被那无声而沉重的失落和伤感淹没了,但他俊美的脸上却依旧清冷无波,莫笙走到了他的面前,轻笑道:“王爷,我们走吧。”

  孟廷昊猛然回过神,见莫笙用狐疑的目光瞧着他,便立即颔首轻声道:“走吧。”

  孟廷昊走在前方,莫笙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人的间距。

  孟廷昊不知道为什么,极想同她并肩而行,说点什么才好,想多听一听她的声音。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地将脚步放慢了,可他的脚步放慢,莫笙的脚步也随之放慢。她一直有意落后他几步,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只听凭心意飞奔至他的身边了!

  这种酸涩和刚才那郎情妾意的画面引起的微妙妒意让孟廷昊的脚步猛然顿住。

  莫笙微微一愣,不知孟廷昊想干什么。

  孟廷昊回身,极力控制着,用平常的语气缓缓道:“我知你们师兄妹二人关系极好,但如今你仍旧是昊王妃,为防有人搬弄是非借此发作,还是要保持距离的好。”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莫笙自然不可能再多想,只点点头道:“王爷放心,我答应王爷的事情定然会做到的。我同师兄在王爷成事之前,不会再过多接触了。”

  莫笙答应地如此爽快干脆,孟廷昊的心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了下来。

  不过,他还没有放松多久,莫笙低头轻笑着说了一句:“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王爷很快就会心想事成,而那之后我会同师兄去四海云游,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月。”

  孟廷昊闻言,用极为阴鸷又幽深的目光快速地看了莫笙一瞬。

  莫笙似乎觉得被什么蛰了一下,可她抬头去看孟廷昊时,他仍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难道是我的病没有好彻底,还生出幻觉啦?

  莫笙在心中嘀咕,孟廷昊不再多言,而是快步朝前走,莫笙随即跟了上去。

  可孟廷昊这厮不知道怎么回事,脚步快了许多,莫笙只得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

  莫笙微微气喘,见孟廷昊隐隐生怒的背影,心中吐槽。

  阴阳怪气的,谁又招他惹他了?

  ******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北风呼啸着,冷厉如刀般刮向在寒风中行走的人们,平阳城内的百姓蒙头盖脸,来去匆匆,平阳大街上的行人越见稀疏,喧嚣敛尽,平阳城陷入一片沉寂。

  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消息在平阳炸响。

  皇上,病倒了!

  一开始朝臣们只认为是冬天太冷,皇上染了风寒。但随着皇上近二十天没有上早朝,朝臣们开始觉出异常了,而随着皇上修养的金华殿由亲卫密不透风的包围住,后宫嫔妃、皇亲国戚、朝野众臣非传诏不得入内。

  朝野上下,顿时人心惶惶。

  如今六王爷孟廷昊和太子孟承乾分庭抗礼,不相上下。太子一方,虽大将军李睿被禁足将军府,但他战功显赫,余威仍存,且李氏一族还有位当朝皇后,在朝廷中根基深厚。而六王爷一方,六王爷屡屡获得皇上嘉奖,执掌吏部,同工部崔尚书和礼部前尚书温仲春颇有交情,岳父乃是刑部尚书莫绍靖,而大理寺卿曹德望和兵部尚书成谦,禁卫军副统领徐泰安都是由他提拔晋升,在朝内亦可一呼百应。

  若是皇上突然驾崩,那大孟必然由太子继位,但若是皇上留下诏书改立六王爷,也未尝不可能。宫内透不出半点风声,让这局面变得更为琢磨不透了。

  暗室之内,细烛飘忽不定,火影重重。

  孟廷昊身穿墨色大袄,端坐正中,满脸沉思。王文山、莫笙、孟少晟并排居于左侧,神色各异。而大理寺卿曹德望,兵部尚书成谦居于右侧,曹德望脸色通红,神情激动地朝在座众人分析完京都内的局势之后,满室便陷入寂静。

  曹德望心想如今太子势弱,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但皇上此刻病重,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还不如选择主动出击,占据优势,掌控朝局。

  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功过得失,还不是全由胜利者说了算!

  曹德望心念一动,便起身跪倒在孟廷昊面前,拱手凝声道:“王爷,如今朝局动荡,若是皇上稍有不测,太子继位,那我们便前功尽弃。王爷胸怀天下,才智武功皆为人中翘楚,不如就此带兵入宫,拼死一搏,臣愿誓死追随王爷!”

  莫笙闻言,眸中微露诧异。

  他竟然胆大包天到让孟廷昊逼宫?

  孟廷昊倏然坐起,眼神冷厉地看着曹德望,怒意勃然。曹德望眼神坚定,挺直腰板。

  兵部尚书成谦犹豫片刻,便一掀袍服,同曹德望并列而跪:“曹大人的建议虽然冒险,但我们有六成的胜算,完全有一搏之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臣愿誓死追随王爷!”

  王文山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逼王爷造反吗?王爷若败,尸骨无存。王爷若胜,也会留下弑父夺权的千古骂名!”

  孟少晟也站起身,大声道:“我也不同意!大哥若是通过这种方式夺得皇位,必受万民唾弃!”

  孟廷昊面色沉冷,一语未发,暗室的氛围紧绷僵硬了起来。

  孟廷昊看向了似乎是在神游天外的莫笙,莫笙这小半个月以来,倒是不曾外出,但冬日阴寒,她便索性光明正大地缩在风梨院,三餐皆让下人们送过去。因此,孟廷昊统共也只见过她三次。

  一次是他处理政务回来,她和少晟少飞两个在庭院打雪仗,笑得欢快。

  一次是他去书房寻宗卷,她在烛光之下行云流水写话本子,一脸专注。

  一次是他偶然拜见王老,她盘腿而坐,正同王老下着围棋,贼笑嘻嘻。

  她还是以前那个嬉笑怒骂,随性而为的莫笙,同所有人其乐融融,唯独除了他。

  许是孟廷昊的目光在莫笙的身上停留地太久,莫笙似有所查地抬头望他,孟廷昊快速将眼中的黯然掩住,淡声道:“你……怎么看?”

  莫笙沉思良久,不答反问道:“如果说,我们是为了救驾而带兵入宫,是否可以顺理成章呢?”

  孟少晟:“???”

  孟廷昊见曹德望、成谦和王文山也是一副费解的表情,便凝声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救驾?”

  莫笙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对,救驾!”

第九十章 请君入瓮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268 2019.11.17 12:43

  堂皇富丽的金华殿外,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亲卫,他们手持剑戟,沉眉肃目,将金华殿织成一面细密的铁网,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太子殿下,请回吧,皇上不想见任何人。”

  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常平朝着面前的太子恭谦有礼说着,太子脸色分外难看地看着常平,这几日他数次前来拜见探望父皇,都被这该死的太监挡在了金华殿外。甚至连他的母后都没有见到父皇,父皇现在病情到底如何?他囚禁舅舅,如今不见我也不见母后,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太子被这些念头折磨地,便拔腿往金华殿冲,想一探究竟,心里也好有个踏实。然而他刚靠近金华殿的门口,就被高大威武的亲卫横剑拦住,而掌事太监常平遂即跪在了地上,向太子连声恳求道:“太子殿下,皇上有旨非诏不得入内,还请太子殿下不要让咱家为难。”

  太子铁青着脸,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贴身小厮赶忙紧跟了上去。太子快步朝前走着,心中越想越怒,他堂堂大孟的太子居然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而近日里来,朝臣们风言风语竟称父皇会修改诏书,另立太子?

  简直岂有此理!

  太子满身怒气往前走着,冷不丁便同人撞在了一起。

  太子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本打算前往金华殿为皇上诊脉的张太医,连忙躬身请安:“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见张太医背着医箱,紧张地擦着额上的细汗,眼睛一眯,笑道:“张太医负责给父皇诊病,这一个月来,可真是辛苦你了。”

  张太医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太子嘴角挑出一抹笑,温声道:“张太医医术高超,在皇宫内首屈一指。我听闻这太医院的院首已近古稀,凭张太医的医术领下这院首之职,绰绰有余。”

  张太医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马上低头恭谦道:“太子殿下过誉了,微臣不过是尽力而为。”

  太子纡尊降贵耐了这么久的性子,终于问出了正题:“我心忧父皇,不知父皇的病情,现在到底如何了?”

  张太医神色闪动,犹豫片刻后,躬手道:“太子殿下,皇上病情事关重大,微臣奉旨不得多言。”

  太子顿了片刻,才缓缓笑开道:“张太医不必紧张,我也只是担忧父皇随口一问。张太医先行一步吧,可别让父皇久等了。”

  张太医赶忙道:“谢太子殿下。”

  张太医匆匆离去,太子望着张太医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太医行至殿门拐角之内,才总算松了一口大气,连忙用长袖擦汗。三天前的夜晚,那人会见与他,以全家老小性命相逼,若是太子问及他皇上病症,命他不得多嘴,只称“奉旨保密”即可。

  张太医虽不懂为何那人要如此,不过,皇上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对外透露,他也不算是假传圣旨,即使日后太子追究,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张太医无奈地叹息一声,便步入了金华殿内。

  太子朝宫门走去,心思百转,疑窦丛生。如果父皇只是小佯,何以一个月不上早朝?何以让重重亲卫围住皇宫?又何以下旨命张太医不得对外透露病情?所有这一切,恐怕都指向一个原因,父皇他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

  太子一脸凝重,匆匆走出宫门,他刚步入马车,便听到宫门口有两人寒暄。

  “温大人,许久不见啊。”

  “崔大人,别来无恙。”

  太子掀帘一看,只见工部尚书崔邵林和前礼部尚书温仲春并肩而行,步入皇宫之内。太子顿时心头大震,崔绍林自从和孟廷昊合力安置好流民之后,便明显与他交往密切,而温仲春这厮不惜废掉半生官职坑害舅舅,救下了孟廷昊,他们之间恐怕也不干净!

  在此局势微妙的时刻,这两人入宫是为了什么?!

  礼部和工部,一个掌管礼祠主膳,一个主管共屯虞水,什么事情才需要让这两个人入宫?改立诏书?还是新建墓陵?还是这两者都有?

  难道父皇他决定……

  太子心头杂乱,目光一冷,冲着赶马车的小厮道:“去将军府!”

  马车掉头,不消半刻,便停在了将军府的后门。

  如今大将军李睿被禁足,不得明目张胆前去探望,太子披着从头掩饰到脚的黑披风,快速地闪入了后门,随后,便由将军府的管家带领着去找李睿。

  在靠近庭院的时候,听到一群莺莺燕燕的笑闹之声。

  “将军,我在这儿。”

  “将军,来抓我啊。”

  “将军,将军,看这里,在这儿呢。”

  ……

  太子在庭院之前,见到李睿蒙着眼睛,正在同他的妾室嬉闹,额头的青筋不由得直跳。群妾见到太子铁青的脸色,笑声不禁弱了下来。

  李睿觉察到气氛的低落下来,便直接把蒙着眼睛的布条一把扯下,也不看身后,冲着群妾笑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应了声是,便依次退下了。

  太子忍着一肚子脾气走向李睿,李睿缓缓转身,冷眼看向他。

  “出什么事了?”

  太子一见李睿便犯怵,触及他的眼神便马上歇了火气,将他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李睿。

  而后,太子忐忑不安地看向李睿:“舅舅,你说父皇他会不会改诏书,立老六继位啊?”

  李睿皱了皱眉头,一语不发,太子便不由自主地噤了声,低下头来。

  李睿思忖片刻,道:“皇上病重一月未上朝,确实可疑。你所说的太医奉旨隐病,崔尚书和温仲春入宫等事,都不够确切,有捕风捉影之嫌。至于皇上改立诏书之说,并不能站得住脚。”

  太子看向李睿,李睿耐心解释道:“你贵为太子,身后有我边疆千万军马为后盾,李氏一族百年积累为根基。虽然你目前与大孟并无突出政绩,但也无过失。皇上没有理由贬黜一位无过失的太子,否则李家绝不答应,而边疆万千军马也不会答应!”

  听到李睿这些话,太子自从皇宫离开便一直吊着的心松了下来。

  李睿难得和颜悦色地看着太子,细心叮嘱道:“皇上给我的禁足令还有一月便解了,那时我们可以重整旗鼓。你只要踏踏实实,不惹事,这皇位必然是你的!”

  太子放松地笑了,答应道:“是舅舅,我都听你的!”

  两人说罢,太子也不便在将军府多留,便向李睿告退。

  李睿看着着黑披风的太子背影远去,桃花眼精光一闪,朝管家冷声吩咐道:“派暗卫跟着太子,他若有异动,立即向我禀报!”

  管家领命离去。

  李睿满脸深思,眼神凝重至极。

  我倒要看看,是哪只手在暗中拨弄太子!

  

第九十一章 釜底抽薪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15 2019.11.18 21:21

  太子离开将军府之后,便去了谢府,看望他心心念念的准太子妃谢栖梧。

  抵达谢府之后,他便由谢府婢女领着前往谢栖梧练琴的清音阁。清音阁是一处雅致精巧的三层楼阁,位于谢府的偏院,远离来往的仆从,寂静清幽。

  阁楼之上,琴声如水,潺潺悦耳。

  婢女将太子引至阁楼底下,便告退离开。太子拾阶而上,没一会儿便看见了在楼顶抚琴的谢栖梧,明眸皓齿,华丽的红色宫装让她如同牡丹绽放。

  太子莞尔一笑,听着流畅轻灵的琴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而这一次,谢栖梧没有让太子等多久,随着一声悠长的琴音,曲子结束。

  谢栖梧起身,朝着太子嫣然一笑,道:“栖梧琴艺浅薄,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行至栖梧的身边,朗声而笑:“栖梧太谦逊了,若这个琴艺称之为浅薄,那什么样的琴声能算作高深呢?”

  太子在古琴旁坐下,抬眸看向容色倾城的谢栖梧,笑容深深道:“每次过来,不是看你跳舞,便是听你的琴声,礼尚往来,我也为你奏一曲吧。”

  谢栖梧微微惊愕,端立交握的双手,小指不自然地蜷缩着。

  琴声自太子指间流泄而出,低音婉转,高音迂回,如林间雀鸟比翼双飞,有如湖中央鸳鸯共游,又如庭院内花开并蒂,情意绵绵,丝丝相缠,余音袅袅。

  这是一首《相思引》。

  满怀缱绻意,一曲相思引,但为君故,只为君故。

  清音阁,太子朝谢栖梧回眸一笑,灿若春阳,爱意融融。

  那宠溺的目光,谢栖梧不久前从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过,但却不是对她。

  谢栖梧心中酸涩,禁不住,眼睛湿润了,泪水从脸庞滑落。

  太子殿下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栖梧,吓了一跳,但心里油然多了一丝喜。谢栖梧对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仿佛隔着一层,怎么也靠近不了?像今天这样,他为她抚琴,能讨她一滴泪,看到真实的谢栖梧,太难得了。

  太子起身,捧着谢栖梧的脸,温柔地帮她拭泪,柔声细语道:“栖梧不哭,不过是一首曲子,我以后便不弹了,不哭了啊。”

  栖梧,你要成为这个天下最高贵的女人。

  你要让谢氏成为大孟首屈一指的氏族。

  那魔咒般的声音在谢栖梧的脑海回响,谢栖梧略微惊慌地后退了一步,连忙转身用绣帕逝去眼角的泪水。

  谢栖梧整理好情绪之后,便回身向太子福身行礼:“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又是那个端庄疏离的谢栖梧了。

  太子感到一丝失落,朝着谢栖梧低语道:“栖梧,在我面前,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脾气,也可以同我争执。因为我心中只有你,你是唯一的我想要相伴到老的人。”

  谢栖梧心中钝痛,她不由地掐紧了掌心,才克制住自己,将那即将冒出头名为软弱的嫩芽重新盖上厚厚的土壤,严丝合缝地掩住。

  谢栖梧向太子福身一礼,面色淡然道:“栖梧谢太子好意,不过,恐怕栖梧无福消受了。”

  太子面露惊诧,靠近谢栖梧,急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栖梧后退一步,缓缓道:“栖梧只会嫁给大孟未来的皇上,成为大孟的皇后,这是谢氏栽培我至今的目标。如果太子您是未来的皇上,那么栖梧定愿同你相伴到老。可如今朝廷的局势,分明更偏向与昊王爷……”

  太子着急地,慌乱地抓起谢栖梧的手,拼命解释道:“不会的栖梧,舅舅说过,李氏和他的兵马都会是我的后盾,父皇他不会改主意的。栖梧,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是大孟未来的皇上。”

  谢栖梧目光平静地看着满脸焦急的太子,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太子的双手中抽出来,轻笑道:“李睿?如今他自身难保,大将军封号被褫夺,每日流连声色,他能做什么?而太子您在朝廷之上的影响力,远不及昊亲王。”

  太子抓住谢栖梧的肩膀,看着她,语无伦次道:“栖梧,孟廷昊,孟廷昊他什么都没有。他身边的都是乌合之众。舅舅说过,他很快就要解禁了,我们李氏很快就能东山再起!”

  谢栖梧听到李氏二字,目光寒光一闪,冷笑道:“李氏?朝内皆知,皇后并不受皇上的宠爱,她甚至有嫌疑暗害雪妃娘娘。而昊亲王掌管吏部之后,朝廷之上李氏的旧臣被清剿,只剩不到一半儿。李氏现下只是个拥有第一氏族名号的空壳而已。”

  太子紧紧抓住谢栖梧的肩膀不放,那本来潜藏在他心中的恐怖再次出现,他急声狡辩道:“不会的,舅舅不会骗我的,舅舅他说过我们能东山再起,就一定能东山再起!”

  谢栖梧猛然挣脱开太子,眼带痛意,大声道:“够了!太子殿下!”

  太子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胸腔因怒意起伏着,然后他看着面前的谢栖梧,又拼命克制着。

  谢栖梧不再是那个冷静淡然的谢栖梧,她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目光中甚至还有一些轻视,她似是无奈似是可笑道:“您知道吗?我同你相伴的这几年,我最痛恨的就是您经常说的这句‘舅舅他说过’,李睿是您全部的依仗,您对于自己的未来连一点判断都没有。”

  谢栖梧看着太子的脸,声音哽咽着:“太子殿下,如果您能强大一点,无须总是受制于李睿,栖梧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可是,你想想你自己,你是整个李氏的傀儡,而你现在连皇位都快保不住了!”

  太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下来。

  谢栖梧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凄声道:“栖梧只会嫁给皇上,也只会成为大孟的皇后。太子殿下如果做不到,那栖梧只有辜负殿下这些年来的情意了。”

  谢栖梧说罢,便转身,不再多看太子一眼。

  太子看着绝然的、冷漠的谢栖梧,眼神黯淡了下来,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清音阁。

  阁楼之上的谢栖梧,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风干了眼泪,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从宽大的衣袖之中,抽出一张信条,打开之后,上面写着一行字。

  离间李睿和太子。

  一阵风过,将谢栖梧手中的信条卷向了半空,瞬间消失无影踪了。

第九十二章 破釜沉舟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308 2019.11.19 11:40

  夜色如墨,一片昏沉。

  平阳街道空寂冷清,最为热闹的酒楼醉仙居客人们稀稀落落,都相互搀扶着回去了。及至子夜,醉仙居最大的雅间只剩下一位客人。若是平常,不管来的客人有多丰厚的身家,到了酒楼打烊的时候,小二哥都是要来赶人的。可是,这一位,没有人赶有动作。

  因为,他的身份实在太尊贵了。

  雅间之内,地上摆满了歪倒的酒坛子,酒水淌了一地。满室都是浓郁熏人的酒香,太子躺在软塌之上,眼眶发红,惨笑着拿起一坛酒猛灌入口中。

  “栖梧谢太子好意,不过,恐怕栖梧无福消受了。”

  “李氏现下只是个拥有第一氏族名号的空壳而已。”

  “你是整个李氏的傀儡,而你现在连皇位都快保不住了!”

  ……

  谢栖梧的话挥之不去,太子的大脑痛苦地几乎要裂开,他猛然将酒坛砸向地面,酒坛四分五裂,他的眼中布满愤怒的血丝,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他随手又拿起了一坛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要看重老六?为什么舅舅做什么都要干涉我?

  为什么,栖梧,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要抛弃我……

  砰地一声!酒坛再一次砸在了地上。

  太子心中悲愤不已,怨恨,悲伤,愤怒,不甘心等等强烈的情绪冲刷着大脑,所有的顾忌和胆怯,犹疑全部消失,只剩一个念头愈加清晰地展露它的全貌。

  我要夺得皇位,我要当皇上!!

  太子喘着粗气,将脚边的酒坛踢碎,血丝满布的眼睛愈加冷厉。

  踏踏踏!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九王爷和十王爷推开了雅间的大门,身后是前去向他们求救的小厮,三人皆是满头大汗。九王爷和十王爷见满地狼藉,而半癫半狂的太子站在中间一身的酒气。两人赶忙冲入房内,而小厮怕让人看见这一幕,连忙关了房门,守在了门口。

  “太子哥哥,你怎么啦?”

  “出什么事了?”

  太子眼睛看着面前的九王爷和十王爷,猛然抓住了他们的领口,将他们提至身前,大声喊道:“你们帮不帮我?帮不帮?”

  九王爷扯着太子的手,连声道:“帮!一定帮,我们站在你这边,刀山火海都可以帮你闯!”

  十王爷也是忙不迭道:“太子哥哥,你放心,我们肯定是会帮你的!”

  太子眼神清明了一些,慢慢松开了手。九王爷和十王爷领口松开,不由得大大了喘了几口气。

  太子思忖了许久之后,看向九王爷和十王爷,眼神充满了不顾一切:“我要你们把莫子良带过来!”

  九王爷和十王爷面面相觑,太子附在他们耳边低语片刻,九王爷和十王爷越听越心惊。

  九王爷急声阻止道:“太子哥哥,太冒险了,皇舅是不会同意的!”

  十王爷惴惴不安,看向太子犹豫道:“太子哥哥,你别冲动。要不我们先问过舅舅再做说?”

  而九王爷和十王爷的话像是触发了太子心中的某个机关一样,太子勃然大怒,大吼道:“舅舅!舅舅!没有舅舅在,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

  太子猛然推开了九王爷和十王爷,气怒不已道:“你们若是不想帮我,那我就自己去做!现在形势危急,若不奋力一搏,我们就会全部沦为孟廷昊的阶下囚!”

  十王爷赶忙拉住了太子,答应道:“太子哥哥,你别气,我帮你,帮你!”

  太子回头看十王爷,十王爷朝他点了点头,太子再看向九王爷,九王爷面色纠结,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雅间的楼顶之上,暗卫通过移开瓦片后留下的方孔见那一幕幕纳入眼中。暗卫目光沉凝,将瓦片合上。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半空中疾风飞来,暗卫抬手格挡,而那人迅速旋转至他的身后。

  咯!传来骨肉分离的声音,暗卫还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头已经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谨言轻手将暗卫的尸体放平在楼顶,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自从莫夫人被关进天牢之后,整个莫府疏于整顿,显出一股萧索之意来。莫子娴的桃花脸变得瘦削,经历母亲入狱,父亲遭斥,莫氏一族呈现败落之相。这些许日来,莫子娴也不再想和孟廷昊相关的事,那小儿女的情意在她母亲被大理寺卿带走之后,被彻底斩断了。

  莫子娴不得不承担起主礼莫府的重任,但她以前被宠得太过,完全不知道如何管理账目、安置下人、分派各项事宜。她如今勉力支撑了几月,才明了莫夫人当初的辛劳,偌大的莫府竟然全由她操持,除此之外还要为三个儿女操心。

  莫子娴越想便越伤心,由是便去书房寻她的父亲莫绍靖,看是否能求求情,让他将母亲救出来。

  可她到书房,没看到莫绍靖,却遇到了鬼鬼祟祟从书房钻出头的莫子良。

  莫子娴惊诧无比:“哥,你在这儿干什么?”

  莫子良冷不丁听到声音,本就心虚,被吓了一大跳。回身见是莫子娴,松下一口大气,摸着头顾左右而言他:“我?没干什么啊,就过来看看。”

  说罢将手里的东西往宽大的衣袖里塞了塞,莫子娴眼尖,冲上去抢,“你从书房里拿了什么东西?”

  莫子良左躲右闪,避开莫子娴,莫子娴只是触到了冰冷坚硬的一角。然而没等她抢到手,莫子良便将它塞入了胸口之中,莫子娴到底还是闺中少女,只得收了手大怒道:“哥,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爹爹!”

  莫子良脸色一沉,转身便走:“这是我们男儿家的事,你别管!”

  莫子娴一阵心慌,冲着莫子良大声喊道:“哥,我真的会告诉爹爹的!”

  莫子良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莫子娴,叹了一口气。

  莫子良:“你想不想要娘被救出来?”

  莫子娴用力地点点头。

  莫子良再问:“你想不想莫氏重新被重用?”

  莫子娴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莫子良朝着她笑了笑,道:“那你就当做没看见我,什么也别跟爹爹说。”

  说罢,莫子良按了按胸口的东西,转身大步离开。

  莫子娴站在原地,最后只冲他的背影喊道:“那你小心点儿!”

  莫子良头也不回,只高高地摆了摆手。

  莫子良出了莫府,便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马车离开莫府,没行多久,便在醉仙居的后门停了下来。莫子良见左右无人,便匆匆下了马车,入了醉仙居。

  醉仙居的雅间,太子、九王爷和十王爷面带焦急之色地等着,很快,莫子良便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太子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急声问道:“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

  莫子良恭敬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样事物,将上面的黑色布条掀开。

  赫然是半块兵符!

  

第九十三章 守株待兔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2169 2019.11.21 12:33

  冬天昼短夜长,浓重的墨色笼罩了整个平阳城,寒风凄厉,呼嚎不断,仿佛是人从嘶哑的喉咙中发出的惨叫,令人不寒而栗。皇宫的城楼之上,禁卫军副统领徐泰安大手一挥,宫门渐渐关闭,而宫内亮起的灯火,在冷厉的寒风之下摇曳不定,有的甚至彻底熄灭。

  而那错杂浮动的灯影,让整个皇宫如同匍匐的巨兽,在艰难地蹒跚而动。

  空气中隐隐浮动这某种不安的氛围,触动着徐泰安敏感的神经。他带领部下在皇宫各处巡逻,行至皇宫拐角之处时,暗影压了下来。

  他独自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听到身后部下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回身一看,平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部下在暗夜之下,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徐泰安还来不及说一声,便被黑布罩住了头。

  紧接着,夜空之中便生出了一道刺眼灼目的烟花。

  皇宫各处隐藏的将士纷纷从各处涌向了金华殿,如蚁族一般,很快就簇拥了金华殿,禁卫军将金华殿层层围住,水泄不通!

  两军对峙,兵甲生寒!

  掌事太监常平身后跟着大批的亲卫军,他朝着面前如同壁垒般整齐划一的禁卫军大怒道:“谁让你们来这里的?你们想造反吗?”

  禁卫军齐刷刷从中间分开,额点朱砂,华贵俊朗的太子身穿银白甲胄,缓步而来。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九王爷孟隆和,十王爷孟康,莫氏嫡次子莫子良还有禁卫军统领李诚林。

  太子手上拿着半块兵符,目光冷厉地看着常平:“我要见父皇!”

  常平一挥手,身后的亲卫军全部聚拢在了金华殿的门口,常平颤声道:“皇上有命,无诏不得入内,太子殿下,你想抗旨吗?”

  太子举起兵符,禁卫军所有将士刀锋出鞘,太子高声喊道:“冲进去!”

  常平随即躲入了亲卫军的身后,嘶哑地大声喊道:“来人啊,救驾!救驾!”

  就在亲卫军和禁卫军兵戟相向之时,一支利剑破空而出,钉入了金华殿的圆柱之上。

  箭劲强横,入木三寸。

  太子眼神一凛,望向箭矢的来处。

  只见玉石高阶之上,墨色深服的孟廷昊徐徐放下手中的巨弓。

  他的灰眸看不清情绪,开口,缓缓道:“皇六子孟廷昊,前来救驾!”

  那一日,暗室之内,莫笙说完之后,在场所有人满脸疑惑。

  孟廷昊看向了莫笙,莫笙站起身,轻笑而道:“易地而处,如今形势悬于一线,曹大人想要冒险,那么太子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冒险吗?”

  曹德望和成谦等人陷入沉思,莫笙继续道:“如果他们先出手,而我们以救驾的名义出现。也就无需背负谋朝篡位的污名了。”

  孟少晟眼睛一亮,又暗了下来,他喃喃低语道:“那我们怎么让太子那边先出手呢?”

  莫笙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廷昊一眼,旋即又转过了目光,朝着暗室的门口走去:“这个我就管不着了,你们自行解决。”

  孟少晟看着莫笙像是甩手掌柜一样走开,目瞪口呆。

  孟少晟慢慢把目光移向了孟廷昊,孟廷昊淡声问道:“怎么让太子孤注一掷?”

  曹德望:“动摇他的判断,让他生疑。”

  成谦:“增加他的威胁,让他恐惧。”

  王文山:“让他没有依仗,失去所爱,由此陷入深深的绝望中。”

  孟少晟咽了咽口水,忽然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金华殿上下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而随后,一道毫不客气的讽笑之声打破了寂静。

  “呵,救驾?”

  太子拔出手中的长剑,指向了孟廷昊,冷嘲道:“兵符在我手中,徐泰安已经被我擒住,皇宫之内的禁卫军皆为我所用。孟廷昊,你拿什么救驾?”

  “太子殿下,你太小看我了!”

  哗哗哗!一群身穿黑甲的士兵从皇宫各处涌现,他们训练有素,步伐稳健,很快便对太子的禁卫军形成包围之势,他们个个冷眉凝目,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威压,而这种杀伐之气很明显是同一人极为相似——徐泰安。

  徐泰安将困成一团的士兵轻易地丢在了太子和九王爷、十王爷面前,他禁不住冷笑道:“太子殿下,你们在动手之前先让我身边的人对我下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确实有脑子。但是你们也别忘了,他们是我手底下的人,随便拉泡尿我都知道他们的肠子在想什么。”

  而孟廷昊的私兵一到,亲卫军随即散开,内外呼应,将太子的禁卫军围得进退不得。

  太子见那群黑甲士兵,顿时反应过来,冲孟廷昊怒吼道:“孟廷昊,你狼子野心,竟然私下训练兵将,你才是真正想要谋朝篡位之人!”

  孟廷昊完全不为所动,淡声道:“太子殿下,我的私兵只是为救驾才入宫,而手持兵符身穿甲胄,欲图擅闯金华殿威逼父皇的人,是你!”

  孟廷昊看了徐泰安一眼,徐泰安朝着禁卫军士兵道:“太子谋逆犯上,证据确凿。若你们弃暗投明,昊王爷会向皇上求情饶你们,若你们执意谋反,将株连九族!”

  禁卫军的将士们神色动摇,那剑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

  太子心下生惧,拔出长剑,振臂一呼:“你们别听他的花言巧语,只要我登上皇位,我给你们加官进爵,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太子、九王爷、十王爷和孟子良,禁卫军统领李诚林面色冷厉,准备殊死一搏。而对峙之中,忽然禁卫军中传来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爆出一声痛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而这句话就像是开了闸门一般,随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兵器掉在地上,禁卫军的士气一泄而出,溃不成兵。

  太子等人面如死灰,除了他们五人,禁卫军跪倒了一大片。

  相比于遥不可及的荣华富贵,保住性命在将士们心中更为重要。

  太子眼中透出疯狂,他走过去将士兵一个一个拽起来,连声喊道:“你们给我起来!不准哭!都给我起来!我是太子,我是未来的皇上!你们都要听我的!”

  禁卫军统领李诚林心灰意冷下,手一松,长剑掉落,他随之跪倒在地。

  孟子良面无血色,怔然颓败地倒在了地上。

  九王爷和十王爷见大势所趋,满脸沉痛,同样屈膝跪地。

  孟廷昊神色不变,只淡声道:“太子殿下,你输了!”

  太子闻言,如丧考妣,呆呆地愣在原地,片刻后,彻底晕厥了过去。

第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

韶华与君同 岁九思 1749 2019.11.21 12:50

  在徐泰安的指挥下,黑甲士兵押送着禁卫军离开。

  如今大局已定,孟廷昊便不再管剩下的事,径直走到了金华殿门前。

  掌事太监常平虚惊一场,不过仍未忘记自己的职责,便开口道:“皇上有旨,非诏……”

  孟廷昊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不怒自威,掌事太监常平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顿时语塞。

  两名亲卫军用长戟挡住了孟廷昊,孟廷昊一语不发。

  亲卫军两名士兵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刚才那场争斗意味着什么,如今太子逼宫失败,而面前的这位,将会是大孟毋庸置疑的新君!

  亲卫军也只犹豫了片刻,两人不由自主地收回了长戟,恭谦地退开了。

  孟廷昊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金华殿的大门,走了进去。金华殿内弥散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孟廷昊神色岿然不动,一步一步走向端坐在皇位之上,眼睛半眯着的皇上。他面色蜡黄,气息轻缓,而身体明显佝偻了许多,不过一月便像是苍老了十岁。

  孟廷昊掀开下衣,叩首伏跪于地:“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仍未睁开眼睛。

  孟廷昊叩首再拜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眼睫动了动,却并未睁开。

  孟廷昊面色沉凝,不厌其烦地叩首而拜:“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这才总算是被惊动了似的,正眼看向了孟廷昊:“太子,怎么样啦?”

  孟廷昊躬手回禀道:“罪太子已经伏法,由禁卫军副统领徐泰安押王天牢候审。”

  皇上笑了,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讥讽,“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孟廷昊灰眸一闪,平声道:“儿臣有一事想问父皇!”

  微风拂过皇上灰白的碎发,皇上像是听到什么有趣儿的事情,徐徐笑道:“是想问我为何一直偏爱太子,任由李睿将你迁向突厥为质,反复忽略你的才智对你的功绩,完全置之不理吗?”

  孟廷昊目光动了定,淡声道:“不。”

  皇上微微错愕,孟廷昊对上皇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儿臣想问父皇,为何要选择我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皇上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此话怎讲?”

  “皇上,现在大局已定,您就不必再掩饰了吧。”

  莫笙一身深蓝裙袄,自宫殿后缓缓步出,也不拘泥礼数,只脆声道:“皇上,从你下那道六王爷和莫氏长女的赐婚圣旨,你就猜到会有今天,不是吗?”

  皇上也不否认,含笑看着莫笙道:“这又从何解释?”

  莫笙看向皇上,敛了满身散漫,难得认真道:“记得我和您第一次见面,您就对我露出了似曾相识的目光,并且分外宽容地赏赐糕点与我,我心下便生了一个怀疑,您会不会已经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而在宫宴之上,长狄使臣来临,事关大孟声望,而对于李睿荐我演奏曲艺,竟毫不担心,似乎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我便比以前更为确信,你其实是了解我的。但我喜欢什么,会什么,京都上下无人知晓,而皇上怎么会知道的呢?”

  “我便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皇上和师父他老人家应该早在我来京都之前,便有联系。一年前,我师父看见紫薇星黯淡,卜算道您只剩一年的寿命,按照他忧国忧民的心性,纵使会折损了自己的阳寿,也必然会告知与你。而那时大孟朝,太子性格懦弱,受制于李氏,若是江山由太子继承,那皇权必然旁落,所以你需要为大孟另择新主。”

  “您从师父那里得知我的智谋,还有与莫氏的仇怨,于是,您下了一道模糊的赐婚圣旨,让莫氏长女和昊王爷成婚。通过莫夫人等暗杀者的手将身为云梦山璇玑老人弟子的我,送到了势弱但有为皇潜质的六王爷身边,来助他一步一步靠近皇位。”

  皇上脸上的笑意愈深,隐带鼓励道:“继续说下去。”

  莫笙轻哼了一声,道:“本来我并不确信,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在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我的猜测。师父驾鹤西去,而不久后大师兄云天便来到京都照看与我,他恰巧又是礼部尚书温仲春的庶子,简直有如天助,我们成功扳倒了李睿,废去了李氏最强大的后盾。

  “而不久之后皇上就借病避朝,若不是我猜到了皇上的心意,否则也不敢建议昊王爷,演一出让太子逼宫昊王爷救驾的戏码。因此,顺理成章,皇权摆脱了第一大世家李氏的桎梏,成功地让您明面上冷落但暗中属意的新君继位。”

  莫笙直视皇上,眼中无波:“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在谋士的世界里,没有偶然,一切都是人为。从赐婚圣旨到我的出现,师父的逝去,大师兄的身世,还有皇上的病重,抽丝剥茧,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在让孟廷昊逼近那个位置。盘踞在我们身后挥之不去的推动者,是皇上。这场皇权更替最大的筹谋布局者,是师父。

  “璇玑老人,纵使死后,仍旧算无遗策。”

  莫笙的话语掷地有声,而皇上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赏,证实了她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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