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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平贞传 玉兀茛 1 2019.09.17 23:46

  十五年前,梁国老国君将唯一的女儿梁平贞养在南境会稽山,请了德高望重的师傅传道解惑。就在平贞长到十四岁时,梁国新君即位,亲自带了一行人,在冬日大雪的日子,来到会稽山接长公主回宫。

  暖阁里,炭炉煮酒,余烟袅袅。

  “夫子,许久未见,身子可好些了?”梁国新君梁明则作揖,屏退左右,问道,“听闻数月前夫子被猛兽所伤,明则一直想来瞧瞧夫子,奈何宫中琐事繁多,实在无法脱身,望夫子见谅。”

  “多谢大王挂念,已经痊愈了。”邢夫子笑回,又对一旁的仆人道:“去西厢请长公主过来,今日不必读书。”

  “纵观当今局势,于梁国不利,父王辞世前曾嘱咐我来此接贞妹回去,想来是和此有关?”现下只剩梁王与邢夫子二人,梁王不必遮掩。

  邢夫子抚了一抚白须,“确实。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战火不断,乱世中谁都想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卫国卫之恭即位三载,已相继吞并娄、祁两国,实力不容小觑。我梁国虽是大国,领土辽阔,可近年天降旱灾,若是此时参战,恐凶多吉少。”

  “这正是明则所虑之处。眼下梁国闹饥荒,百姓已苦不堪言,此时与别国交战,且不说难以征兵,国库空虚,粮草亦难解决。”

  “长公主殿下或能解梁国困境。”

  “明则不解,贞妹毕竟是女儿家,战场上如何和男子相比,况且卫国新君战术上极阴险,我不能让她冒险。夫子可还有其它良策?”

  “大王先莫急,卫之恭战场骁勇,我们可避其锋芒而攻其里。卫国近年四处掠夺城池,树敌无数,此时梁国主动与之交好,于梁国可休憩整顿;而于卫国,多一个盟友总好过于多一个敌人,况且以卫国目前实力,也不敢贸然与大国为敌。”

  “那依夫子的意思是?”

  “长公主殿下去卫国和亲,是为上上策。长公主虽为女子,才华不逊男儿,可担此大任。”

  语罢,梁国长公主梁平贞入内,盈盈一拜:“平贞见过夫子、见过王兄。”

  “贞妹,近日里可好?读书可是辛苦了?”梁明则关切询问,上前把平贞仔细瞧个遍,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很是关心。

  “平贞自小跟随夫子,哪里就娇贵了。”平贞笑说。

  “长公主,你来会稽山已经十四载,如今也该回去了。”邢夫子有些不舍,毕竟十四载的朝夕相处,早已将平贞视为己出,但昔日梁国老国君送长公主来此,就是为了让她得以匡扶梁国。

  平贞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她早知会有离开会稽山的一天,只是她一直希望这一天不要这么快。尚在襁褓时她就来到会稽山,百里哥哥昨日说,自她来后他看过白雪皑皑整十四次,她想如果一直留在这里多好,有百里哥哥陪着她读书、陪她去山谷看桃花,想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不过,人都是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此时梁明则脸色有些难堪,他七尺男儿,一国之君,如今却需要胞妹和亲为自己解除困境。

  平贞看出来梁明则的难言之隐,她拿出半块玉佩递上前:“早年父王将一枚玉佩分成两半,赐王兄与我各半枚,告诫说,我们兄妹就如同这枚玉佩,合起来才坚不可摧。此时梁国有难,王兄在前朝鞠躬尽瘁,臣妹哪有偷闲在这山野之中的道理。”

  “贞妹,若是要你舍弃自己的幸福呢?”

  平贞愕然。

  “与卫国和亲,可给我梁国时间治理内患。如今卫国独大,要是能够里应外合,我梁国还能成就一番统一天下的大业。”

  “如此,臣妹定当竭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容不得犹豫。

  ……

  平贞公主回到梁国都城渝州,一年后,以和亲的形式嫁给卫国君,以表卫国与梁国从此结百年之好。

  一时间,消息传遍各国,成为一大话题。

  有人说,梁国畏惧,才以联姻的方式讨好卫国,想那梁国公主,姿色过人,之前被梁国老国君当成宝贝一样宠着,还为她请了梁国极富盛名的夫子授业,如今却沦为两国邦交的工具,委实可惜。

  也有人说,梁国此时和亲,定有所谋。

  若问谋什么,却没人说出个所以然,毕竟卫国大王卫之恭年少成才,战场上是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人物,也不是虚名。

  由此,大多数人更相信前者才是真正和亲的缘由。

第一章 初入卫宮

平贞传 玉兀茛 2266 2019.09.17 23:48

  这是平贞第一次见卫国君——卫之恭。

  卫国都城都洲,王宫的大殿内,梁国一行人觐见卫王。

  平贞着广袖曳地留仙裙,洁白的深衣外是淡紫色披风,腰束鹅黄色长缨,梳凌云髻,无步摇装饰,只留一只碧玉簪子于发间,长发及腰,额间一株红莲,周身的气质恍若上古仙人。她站在大殿中央,瞧着座上之人,冕旒上的珠玉遮住了卫王的容颜,虽瞧不清,但平贞可以感受到那种君王的威严。

  “平贞代王兄携随侯珠拜见卫王,愿陛下万岁永安。”平贞缓缓上前,行梁国大礼,礼毕起身,命人将装有随侯珠的礼盒呈上。

  卫王靠坐在御座上,姿势慵懒,邪魅一笑,道:“孤昔日听闻梁国长公主有倾城之姿,只觉不信,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谢大王谬赞。”

  “随侯珠价值连城,梁王的用心,孤甚是感动。”卫之恭依旧维持那种懒散的姿势,嘴上说着感动,实际上却是不屑。

  殿上众臣纷纷点头惊叹,丞相张丘起叹道:“这随侯珠的传闻听过不少,却不知真有其物,梁王当真有心了。”

  “梁王是识时务者,今我卫国疆土辽阔,各国惧怕,在这乱世与我卫国结亲才是明智之选。”卫国左将军鲍不恛冷笑,“区区一块石头,梁王怎会不舍。”

  “将军所言非也,昔日随侯出行,命随行者救治一断蛇,一年后,蛇携明珠报答随侯。”说话的人是随平贞一起来的梁国使臣——孙敖,“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曰随侯珠。将军用‘石头’二字形容此等宝物,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见识短,连天下奇宝也不认得。”

  “你......”鲍不恛一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我识不识得与你何干,在我眼里是一块石头它就是一块石头!”

  “今日我们公主携宝来到卫国,足可见我们梁国的诚心。这位将军一番话着实没了气度,听了倒叫人不得不怀疑卫国是否真心愿意同我梁国结盟。”

  丞相张丘起适时站出来打圆场:“误会误会,我们鲍将军常年征战沙场,确实没有听闻此等宝物。今日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何必因一点口舌之争弄的不愉快是不是?”

  孙敖轻哼一声。

  鲍不恛还欲说什么,却被卫王的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随侯珠是我梁国珍宝,大王慧眼,应知晓我王兄愿与卫国结盟的诚心。”平贞略施礼,微笑道。

  卫之恭眯眼瞧向平贞,随即哈哈一笑:“自然如此。”旋即给宦官荆桑递了个眼色,荆桑立刻明了。

  “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请先迁于扶华宫休息。”荆桑细着嗓子道,样子极为恭敬。

  平贞点点头,与一行人随荆桑前往扶华宫。

  ……

  平贞环顾扶华宫四周,虽不甚别致,却气派的很,只是这灰瓦朱墙不知困住了多少伤心人。初夏的阳光打在老树上,映上一地斑驳,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吁了一口气,想起昔年在会稽山上的日子,那人那景都不复存在,难免心中郁郁。

  “随行的大人们都已各自小憩去了,离晚膳还早,殿下也可休息片刻。”随行的贴身丫头玉念怕平贞太累,将被褥铺好。

  “不急,玉念,你去将孙敖大人请过来。”平贞笑了笑。

  玉念应了声,忙退出去请梁国太尉孙敖,没多久,便听到一声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长公主不必请了,我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大人果真猜中我的意思。”平贞笑说,“今日面见卫王的情形,不知孙大人作何感想?”

  “那卫王是个谨慎之人,殿下日后在卫王宫的日子还需处处小心才行。”

  “早就听闻卫王阴狠,既然踏出这第一步,平贞已做好应付一切险难的准备。”

  “如今卫国虽然强大,却不可四面树敌,暂且与梁国结盟,于卫国百利而无一害,卫王应该深知这一点。此时与我梁国交好,只是卫王的权宜之计,等卫国吞并周边小国,我梁国就成为其口中之食。”

  平贞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我初入卫宫,卫王又如此多疑,要消除他的戒备怕是还需多费周折。”

  “卫国新君即位三年,后宫只有一位萧夫人和一位史美人,后位一直空缺,如今卫王要想牵住我梁国,后位非长公主殿下莫属。但依卫王的性子,这后位只会徒有其表啊。”

  “徒有其表的后位才可让卫王放心。”平贞秀眉微蹙。

  “等殿下与卫王大婚后,我等也需回去梁国,一切安排,就交给殿下了。”

  “如今梁国百废待兴,社稷之福乃百姓之福,王兄需得重视。”

  “孙敖定会转告王上,倒是长公主,一切小心才是。”

  次日,荆桑来扶华宫宣卫王令:

  “梁国平贞公主,绝世佳人,今携随侯珠来卫国,封卫国王后,择吉日行国婚大礼,以示卫国与梁国交好。”

  时间悉悉索索又过了一月有余,此时已是盛夏时分,天气闷热的很,转眼间已是平贞与卫王的国婚大礼。

  依礼平贞需着凤冠霞帔,乘八抬辇轿去主宫正阳宫与卫王行拜天地大礼,祈求诸神庇佑。拜神完毕,礼乐声起,卫王与新后同登宝殿,受群臣跪拜之礼,同时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国婚礼后,是宴请宾客之时,文武百官兼梁国来使,百人席坐在正阳宫外,天色渐暗,数千根蜡烛点燃,竟似天明,一时间歌舞升平,热闹至极。

  众人之上,端坐着卫王和新后,卫之恭独自饮酒,眼光飘向远处,不像在歌舞之上、酒席之间。

  平贞仔细端量卫王,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这卫王竟与百里哥哥神似,这个念头一出来又很快被否定,卫王双眸流露出的尽是桀骜不驯,不似百里哥哥那般柔和。

  “王后可是觉得孤王脸上有什么东西?”卫之恭淡淡道,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依旧是那种不屑一切的表情。

  平贞这才意识到她失神间竟一直盯着卫王看,她知卫王多疑,便道:“臣妾昔时在梁国就有耳闻,卫王战场骁勇,长得凶神恶煞,如今一见”平贞顿了顿,故作娇羞状,“才知王上有逸群之姿,竟是天下的美人也不能比拟。”

  卫之恭哈哈一笑,眼底飘过一丝不易捕捉的鄙夷,“王后可不要被孤王的皮相骗了。”原以为梁国平贞公主是如何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泯然众人,倒是可惜了她这副皮囊,“这乱世,王后还是用心看才好。”

  “今日王上大喜,祝王上与娘娘永结同心。”平贞抬眼瞧去,只见一位美人端着酒杯,不知何时来到卫王身边。

  早就听闻卫王后宫中有两位妃嫔,夫人萧氏性纯良,而美人史氏却极善妒。而面前这位满脸我见犹怜的女子,八九不离十该是史美人了。

  美人话音刚落,只见一舞女从舞池中腾空而起,一把利刃自她袖口飞出,直直朝着卫之恭的方向射出。卫之恭刚想避身,却被身旁的史美人抢先一步挡在胸前,利刃刺中她的下腹,一瞬间,鲜血四溢。

  “护驾!”四下一片慌乱,本来热闹的婚礼景象一下被打破。

  卫之恭抱着史美人,急呼御医,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裳,那宽大的袖口中竟有血轮若影若现。

  她竟是娄国人?平贞皱紧眉头,是她看错了还是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后,刺客最终被捕。那刺客见行刺卫王失败,大喊着:“今日我没能取卫贼头颅,他日也必定有人替我完成!”她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平贞身上,“若卫国兴,则诸国崩!梁国又何必在此时做缩头乌龟?”说完,便夺剑自刎。

  平贞在一旁注视着上演的一切,心里无奈叹道,这才仅仅是开端吧。

第二章 软禁昭阳宫

平贞传 玉兀茛 421 2019.09.17 23:51

  昭阳宫——卫国王后寝宫,红幔摇曳,宫人们来来往往,小心伺候。

  自与卫王成亲以来,平贞就住在这诺大的昭阳宫。昭阳宫虽气派,却很偏僻,宫门外来来回回还有重兵把手。

  如今卫国同吴国的战事吃紧,卫之恭早在数日前亲自率领军队去了战场。看来他心思缜密,因着平贞梁国公主的身份,索性将她软禁。

  这日晌午,卷帘窗前,平贞随意翻阅着一本古籍,午后阳光透过窗,顺势看向窗外,三三两两的宫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的干着活儿。

  一只小八哥飞来,停在窗前,发出啾啾啾的叫声。

  “啾啾啾”平贞愉快的逗着它,小八哥似乎很高兴,跳到平贞的肩膀上,啄了啄平贞的头发,不一会又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望着远去的八哥,平贞微微笑了笑,复又低头继续看着古籍。

  一个手捧茶水的婢女此时进来,记得没错的话,这是一个名唤芜儿的丫头。

  芜儿小心翼翼的将茶放到平贞面前,然后退至一旁伺候。

  “谢谢你,芜儿。”平贞笑着说,“我正有些口渴呢。”

  芜儿没想到平贞这么说,似乎很是受宠若惊,一下子反而不知道说什么,紧张的低下头。

  “芜儿姐姐不必紧张,我们娘娘最是好性子的人。”玉念笑道,“我今年十四,不知姐姐的芳龄几何?”

  “奴婢今年十一。”芜儿有些紧张的答道。

  “那该唤一句芜儿妹妹呢!”玉念欢快的拉起芜儿的手,“娘娘和我都从梁国来的,身边没什么亲人,以后咱们就是好姐妹了。”

  芜儿慌忙抬头看向平贞,眼神里满是惊讶。

  “在我面前无需这么拘束。”

  得到平贞的肯定后,芜儿点点头,露出笑容。

  “妹妹怎的这么小就被送进宫?”玉念拉着芜儿的手,细细打量着。

  “奴婢是娄国人,娄国被灭后,就被当成俘虏送到卫宫。”

  “你是娄国王室的人?”只有王宫贵族才会在灭国后被当作俘虏。

  芜儿重重的点点头,仿佛勾起了伤心事,眼睛有些湿润。

  “娘娘大婚那日的刺客,就是我的姐姐。姐姐本来逃过一劫,没有被卫军抓来,她不该来刺杀卫王的,这样她就不会死了。”可能是压抑太久了,芜儿忍不住嘤嘤的哭起来。

  平贞看着她哭的太伤心,只好拉着她坐到身旁,替她擦了擦眼泪,她才十一岁,这本该是躲在父母身后嬉闹玩耍的年纪,却需要承受这么多颠沛流离、生死离别。

  本来因着卫之恭赏赐来服侍自己的缘故,对芜儿还心存疑虑,但看这丫头对自己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平贞这才彻底放心,到底在这卫宫里,又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这就是身处乱世的无奈吧,多少人要背负着国仇家恨,或愤恨或无奈,凄凉着度过余生。而这一切,皆是由于卫之恭的野心,若是没有他挑起战争,天下就是另一番祥和景象。

  想到这,平贞更坚定自己嫁入卫宫的目的,为了梁国百姓,牺牲她自己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的!”玉念厉声问道。

  平贞抬眼望去,只见屏风那露出一小片罗裙。

  “奴婢是过来给娘娘送点心的。”被玉念这么一喝,那人立刻上前跪下,“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娘娘,这是仓姒姑姑,还请娘娘莫怪罪姑姑。”芜儿见状立即止了哭声,下跪为来人求情。

  这位仓姒姑姑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倒显得成熟稳重。

  见芜儿为来人求情,平贞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随即笑说:“快起来吧,叫别人见了还以为我这位娘娘多难伺候呢。”

  仓姒姑姑和芜儿齐声叩谢完方才起身。

  “你这丫头,厨房的活儿还没干完就跑到这里偷懒了?还不快下去。”仓姒姑姑有些生气道。

  平贞瞧着仓姒姑姑疾言厉色的模样,应该是有一定地位的掌事姑姑了。

  芜儿很乖顺的应了一声,抹抹眼泪,连忙退下了。

  “娘娘,芜儿那丫头还小,说的些胡话,还请娘娘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自然如是。姑姑且放心。”

  仓姒姑姑会心一笑:“这点心是奴婢才做的,趁热才好吃。”说完就施礼退下。

  平贞也笑着颌首。

  仓姒姑姑离开后,玉念又去门口瞧了瞧,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回到内室。

  “这仓姒姑姑是卫王派来服侍娘娘的,奴婢瞧着她怪怪的,娘娘可觉得她有什么不妥?”

  “方才她偷听我们讲话是无疑的,无论有意或是无意,这个人以后得防着点。”

  “那娘娘觉得芜儿…?”

  平贞摇头:“芜儿还是孩子心性,不过她说的那些,倒是解了我的一件心事。”

  “娘娘的心事?”

  “我暂且还不能肯定,或许还需要芜儿来帮我这个忙了。如若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

  昭阳宫后院的配房中,仓姒姑姑关上门窗,屋内响起芜儿怯怯的声音。

  “姑姑?”

  “你还知道唤我姑姑,自打你被送入卫宫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仓姒姑姑声音有些颤抖,许是气急才如此。

  “姑姑教导芜儿,在卫宫中不要说自己是娄国人。”

  “我是看你这么小,可怜你才保你的,你知不知道,娄国送进来的俘虏,又有几个活下来的?”

  “芜儿知道姑姑为我好,但是芜儿相信咱们娘娘是好人,她的眼睛骗不了人的。”

  “王后是梁国来的,如今又被王上软禁,再好的人在这深宫待久了都难免不会害人。”

  “姑姑…”

  “我在这宫里整整二十年了,什么事没见过。我曾亲眼目睹过的事,这辈子也忘不了。芜儿,你记住,在这宫里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是,芜儿记下了。”

第三章 白衣少年

平贞传 玉兀茛 313 2019.09.20 23:30

  傍晚时分,都洲西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来了一位神秘的白衣少年。

  这少年不像是卫国人,云淡风轻的模样根本不似生在这乱世,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原本就生的俊俏的一张脸,衬的越发好看。

  少年手执一把折扇,临窗而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格外长,折扇有节奏的轻拍着掌心,空气安静的只剩下这折扇的拍声,声音响到第十下时,一只八哥飞进来,停在少年的肩膀上。

  “舍得回来了?”少年戏虐的声音响起。

  小八哥欢快的扑打着翅膀,表示很开心,同时还不忘啾啾啾的叫几声。

  “她现在可好?”

  小八哥晃了晃小脑袋,张开翅膀绕着屋子里来回飞了好几圈,才重新回到少年的肩膀上。

  少年貌似可以听懂这只鸟儿在说什么,他的眼神一下暗淡了,喃喃道:“我就知道,当初不该让她离开的。”

  这位少年正是平贞的百里哥哥——百里策。

  十四年的陪伴,他已经习惯了她追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只是没想到,当初的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为了家国大业敢置身虎穴之中。他尊重她的选择,但他还是放心不下,远赴卫国只是为了确认她过得是否安好。

  抬眼望向卫国王宫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彷如回到了会稽山的日子。

  “百里哥哥......”少女清脆的声音响彻山间,回荡在云雾缭绕、绿水青山中。

  少年看着少女追着自己呼喊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捧腹笑称:“贞儿,让你平时少吃点吧,看你才这么一会就追不上了。”

  少女撇撇嘴,她平时吃那么多还不是他硬塞给自己的。

  看着少女突然委屈的样子,少年又不忍心的跑到少女身旁,揉揉她的头发。

  “好啦,师兄错了。”

  “哼!”少女噘嘴,一副不愿再理少年的样子。内心却是暗自窃喜,每次只要做出委屈的样子,百里哥哥定会哄自己,这招屡试不爽。

  “贞儿,我昨日在后山的山谷,看那桃花开得着实烂漫。你再不走,小心夫子把我们抓回去读书,就看不了那美景喽。”

  “看在你带我去看桃花的份上,我先不和你计较。”天天被夫子关在学堂温书,烦闷的很,好不容易有机会偷偷跑出来,她可不想美景还没看到就被逮回去呢。

  少女的小心思被少年尽收眼底,少年宠溺一笑,拉着少女悠悠的朝山谷走去。

  那一双人,一前一后,嬉笑玩耍,消失在绿意盎然、百花齐放的山水之中。

  沉浸回忆中的百里策,露出阳光般撩人笑容,夕阳余光下,连眉眼都写满温柔。

  突然,楼下不远的街道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这半瞎,前几日说我家娘子怀的是男孩,害我白白高兴了一场,今日我家娘子临盆,生的却是女娃!看我不砸了你的招牌,把你赶出都洲城。”

  百里策皱了皱眉,不想理会这些杂事,索性关上窗户。

  “非也,这位大人,老朽何曾说过夫人会生男孩?”尽管门窗紧闭,这闹市中的争辩声还是传进百里策的耳中。

  “你还想抵赖。那日我与娘子同来算命,你就是这么说的。”

  “还请这位大人回想一下,当时我问大人,有何心愿寄予夫人腹中之子,大人作何回答?”

  “当然记得,我说希望这孩子能让我和娘子下半生有所依靠,无怖无忧,富贵荣华。试问女娃能够做到这些?这不是暗指男孩是什么?今天你是如何都抵赖不得的!”

  “哈哈,世人都道生男好,大人这是理解错了老朽的意思了。”

  老者声音停顿了一下,不一会又响起。

  “如今不比和平盛世,这天下四分五裂,男儿成年后势必是要被征兵了去,如何让大人和夫人老有所依、无怖无忧?况且,女儿家嫁得好,富贵荣华又有何难?”

  “这……”

  “大人说老朽这话对是不对?”

  “你这分明是诡辩!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你这半瞎赶出城去。”

  百里策叹了口气,这老者若是被赶出城,乱世中恐有性命危险。

  “且慢。”人群中走出一位翩翩少年郎,路人免不得要多看几眼,一时间围过来好些人。

  “你又是何人?”刚刚嚷嚷着要将老者赶出城去的男子对突然冒出来的百里策感到不满,不耐烦的问道。

  “小名小姓,不值一提。”百里策略行了一个礼,“适才无意听到二位的对话,贸然打搅,还请见谅。”

  “你有何事?”

  “小人是行走于梁卫两国贩粮的商人,刚刚送一批粮去太宰大人府上,听他府中家仆道卫国大王最近要班师回朝,都洲城要肃清闲杂作乱者,大人方才毫无缘由便要将这位老者赶出城,怕是免不了要进牢的。”

  男子犹豫了一下:“我为何信你?”

  百里策笑了笑:“信不信自然是大人的事,我看大人的夫人刚生产,好心提醒一下,若是此时大人被抓,夫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男子心想罢了,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有理难辨,要是真被抓进去,苦的是娘子和孩子,今日自认倒霉。

  “你这半瞎,今日我不追究,你且将收的钱还与我。”

  老者倒也爽快,拿出一吊钱还了男子,捋着白须道:“既然客人不满,钱自然是要还的。”

  男子拿了钱便气呼呼的离去。

  众人见事情没了发展,也无趣的散开了。

  百里策细细打量了一下老者,他头发花白,眼睛半眯,眼角含笑,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刚刚被责难的老人家,反倒是有种达了目的的满足感。

  百里策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就要离开。

  “公子留步。”老者见他要走,立刻叫住了他。

  “老人家还有事吗?”

  “公子方才替老朽解了围,老朽心中感激,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去寒舍一坐。”

  百里策露出惯有笑容:“一桩小事,不足挂齿。天色已晚,我就不叨扰了,老人家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公子……”百里策刚要走,又被老者叫住。

  这下百里策心中起疑,这老者是何来历?有何目的?

  “公子刚才说是在两国贩粮,听口音不像是卫国人,公子可是梁国人?”

  看着百里策戒备的表情,老者笑笑:“公子莫要多心,老朽也是从梁国而来,他乡遇故音,故而有些激动。如今战乱,老朽年迈,想要回到梁国已是不能。我这身上有件物什,交与公子,他日公子回到梁国,烦请送到我的亲人手中。”

  百里策点了点头。

  说罢,便执笔写了些什么,放到一个锦囊中,交给百里策。

  百里策收下锦囊,行礼离开。

  老者在后面又喊了一句:“那锦囊里有我梁国旧址,公子切莫弄丢了啊。”

  百里策没有回答,心里嘀咕,这老人家好奇怪,看他年岁,离开梁国应该很多年了,他怎知他在梁国的亲人没有离开旧地呢?

第四章 史美人

平贞传 玉兀茛 2434 2019.09.23 23:17

  “娘娘,你伤势才好,御医说吹不得冷风。”

  “无妨。”女子清冷的声音。

  卫宫御花园内一处楼阁前,站着一行宫人,阁楼上,两个婢女左右伺候,一位美人倚在软榻上,美眸若有若无的划过来来往往的宫人。

  侍女红萝悄悄给榻上的史美人披了件薄褥。

  “娘娘,该回去用晚膳了。”红萝低声提醒。

  史美人没有答话,红萝心里嘀咕,娘娘自从上次遇刺以后,仿佛变了个人,没有了以前嚣张跋扈的模样,而多了些冷漠与清淡。

  许是上次的事对娘娘影响太大了,红萝这样认为。

  “将她带过来。”史美人纤纤玉指指向一个宫女。

  “是。”红萝给一旁的婢女递了个眼色,那婢女立即下了楼阁,不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位小宫女。

  “你是哪个宫的?”史美人问道。

  “回娘娘,奴婢是昭阳宫的。”

  “昭阳宫?那是王后娘娘宫的,是做什么去?”

  “奴婢是按例去御膳房传晚膳的。”

  史美人点点头,复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还不去把娘娘药拿来。”红萝吩咐旁边的婢女。

  婢女闻声急忙应了声,小跑了回去。

  “红萝,本宫屋里的药昨日已用完了。”

  “奴婢这就去御医那再取些来。”

  红萝走后,史美人理了理薄褥,换了个姿势躺好,淡淡问道:“前些日子,我好像瞧着是另外一位,你这丫头倒是面生的很。”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新来的。之前给王后娘娘传膳的是芜儿。”

  “哦?那今日怎么不是她?”

  “芜儿她……”

  见小宫女犹犹豫豫的样子,史美人不复刚才淡然模样,厉声道:“说。”

  “芜儿她昨日打翻了王后娘娘从梁国带来的琉璃盏,王后娘娘大怒,已经把她关起来,正等着处置呢。”

  史美人什么话也没说,一时安静的很。

  “下去。”半晌,小宫女等到了这句。

  “是。”小宫女忙施礼退下。

  ……

  “霜儿,事情都办妥了吗?”

  “奴婢依照姐姐的原话说的。”

  “这些你先拿着。”

  屋内,玉念拿出一些钱递给小宫女。

  “姐姐不必如此。早前要不是王后娘娘相助,奴婢宫外的兄长早就因无钱医治而病死家中了。”

  玉念动容,拉起霜儿的手:“好妹妹,难为你还记着这点恩情,也算是娘娘没有错看了。你兄长的病如今可好些了?”

  “眼下还在吃药,但已无大碍了。”

  “是了,还在吃药哪能不用到钱,这些你先拿着,你这份心思我替娘娘先收着了。”

  “奴婢替哥哥多谢娘娘与姐姐的恩德,他日若还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还请姐姐告知,奴婢定万死不辞。”说罢便要下跪。

  玉念立刻扶住了她,打趣道:“你我都是同样身份的人,这一跪岂不是要折煞了我。”

  “姐姐这样说,奴婢倒不知如何感谢了。”

  “快莫说这些了,你差事办得好,自然就是还了娘娘的情。”

  “姐姐说的对,妹妹谨记。”

  “你也准备准备,待会娘娘要用膳了,我先去回娘娘的话。”

  昭阳宫内室,平贞正与芜儿下着棋,玉念走进来,朝平贞微点了点头。

  “芜儿小小年纪,棋艺倒是不错呢。”

  “在娘娘面前,奴婢是班门弄斧了。”

  “你这是假话,今天我都输你多少盘了?”平贞笑着饮了口茶,“下了一下午的棋,想必你也累了。我们改日再约,我定是要赢你一盘才肯罢休呢。”

  “娘娘需要的时候唤奴婢一声就行。”芜儿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看着她欢快的跑出去,平贞有些愧疚,这次利用了芜儿,她只能在心中悄悄和她说声对不起了。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一轮明月挂上了树梢。

  借着月光,一名婢女打扮的人出现在昭阳宫门口,被门口守卫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奴婢是史美人的贴身侍女,今日我家娘娘丢了一样贵重的东西。”

  “丢了东西就该去丢的地方找,为何来昭阳宫?大王口谕,昭阳宫不得外人进入。”

  “我家娘娘今日在御花园碰见了昭阳宫的一个小婢女,说了几句话,在那之后,东西便不见了。你说应不应该来这里找?”

  见守卫没有话说,那婢女又补了一句:“这东西是大王御赐给我们娘娘的,娘娘要我务必找回。若是今日几位大人不让奴婢进去,惹得娘娘不高兴,大王怪罪下来,且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如今史美人正得隆宠,得罪了恐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几名守卫互相看了看,达成统一意见。

  “那姑娘快去快回,我们权当没看见过姑娘来这,否则我们也不好交差。”

  “这是自然。”

  那婢女进了昭阳宫后,冷不防被人在手臂上刺了一刀,刹那间,有丝微弱的蓝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得罪了,我们娘娘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那婢女听到这句话,立即明白自己这是被骗了。

  平贞见到玉念带来的婢女,手臂上血轮若影若现。

  “娄国易容之术果然名不虚传。”

  这婢女就是芜儿的姐姐,易容后的史美人。

  “你们知道了?”女子冷冰冰的声音,“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拿芜儿来骗我?”

  “你先莫要动气。”平贞拿了些药走到女子面前,“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用不着你的假心假意。”

  “若是我真要对付你,刚刚大可把你关起来,等到卫王回宫,将你的事告诉他,那不仅可以换来卫王的信任,还可解我禁足的困境,何须在这与你多费口舌呢?我请姑娘过来,自然是另有缘由的。”

  “姑娘在我大婚那日演的那出戏,以及后面易容成史美人,无非就是想替亲人复仇不是吗?”

  “你又如何得知?自从嫁入卫宫,你就一直被囚禁在这昭阳宫。”女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看上去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被从没怎么接触的梁平贞看破。

  “血轮。”

  “你竟知我们娄国血轮之事?”

  “昔日听我师兄说过娄国王室的一个秘密。娄国王室有与常人不同之处,在手腕处有血轮,遇血可显蓝光。”

  “不错。”

  “但芜儿曾说那日刺客是她的姐姐,可我分明看到那刺客手上并无血轮,而史美人的手上有。由此,我只能猜测死的并非芜儿的姐姐,而是一个替身。她真正的姐姐,怕是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为卫王挡刀的史美人吧。”

  “所以你故意编了个谎话,就是为了试探我是否关心芜儿,是不是芜儿的姐姐吗?”

  平贞颌首:“娄国人善易容,若不是我恰巧知道血轮的事,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里。”

  “娄国血轮的事,只有娄国王室里的人才会清楚,看来你师兄也是娄国人?”

  平贞摇头,师兄自小就被夫子收养,若是这个秘密只能娄国王室知晓,他又是如何得知呢?或许,师兄真的和娄国王室有关?

  平贞无从知晓,她只愿师兄能够安然于乱世,旁的她也不想知道。

  “既然都被你知晓了,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女子问道。

  “姑娘继续是史美人,只要姑娘愿意相助我,我亦能帮姑娘达到目的。姑娘虽是聪明人,但想以己之力能够一雪灭国之恨,恐怕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王后如此多谋,想必今日让我过来,应该是料定了我会答应吧。”女子面色缓和,“但是我还活着的事,还请不要告诉芜儿。”

  “姑娘放心,芜儿天性善良,我早已将她视为妹妹,自然保她安然无恙。”

  “王后如今被软禁,是否已想好了怎么解了这困局?”

  “姑娘愿意相助平贞,这件事就好办了。”

  

第五章 身世

平贞传 玉兀茛 2052 2019.09.25 23:56

  那日百里策回去客栈后,一夜难眠,老者的话一直萦绕耳边,实在可疑。

  次日,作了一番思想斗争的百里策拿出老者给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除一条绢帛再无其他。

  “尔生于十八年前,三岁拜在梁国邢夫子座下,乃娄国公主与卫国先帝遗子,欲知详细,北街梅香园一叙。”

  百里策捏着绢帛,怔了良久。

  小八哥似是没见过百里策这个模样,被吓住了,着急的使劲拍着翅膀。

  “我没事。”百里策给了小八哥一个笑容,尽管笑的有些牵强,但到底安抚了小八哥,它又乖乖待在一旁。

  百里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寻那老者一问究竟。

  北街梅香园,是都洲城最大的戏楼,来这听戏的多半是官宦世家,又或是富甲一方。

  百里策看着这气派的戏楼,心里疑惑更多。

  等到百里策前脚进了戏楼的门,立马有个年轻小厮迎上来:“公子这边请。”

  “我是来……”百里策刚想解释一下他不是来听戏,而是来寻人时,被小厮轻声打断。

  “公子不必说,请随我来。”

  百里策听后,便不再言语,跟随小厮穿过大厅,来到后院,复又穿过几个回廊,进了一个僻静的园子,园子深处是一不起眼的拱门。与前面的热闹景象不同,此处安静的很,小厮走到拱门前不再往里走,只说道:“公子,里面就是你要找的人。”

  百里策心下思忖,看来这老者并不是一般人物,看这园子如此幽深,又是藏在戏楼后面,若说不是有意为之,实在无法解释。

  百里策从这石拱门进去,里面仅几间小屋,小屋前面种了一片竹林,倒是雅致。

  “公子,老朽已在此恭候多时啊。”那老者突然出现,笑盈盈的望着百里策。此时老者全然不复那日闹市形象,虽身着不算华丽,却也不失富贵,双眼炯炯有神,一点也没有半瞎意思。

  “老先生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自然,公子请随我里面谈。”

  百里策点头,跟随老者进到屋内。

  “那日闹市之中,实在不便与公子相认。只得想出这个法子,还请公子莫要怪罪啊。”

  “老先生如此费劲心思,在下惶恐。但其中有诸多不解,望先生如实告知。”

  “定然定然。公子先请坐,待老朽拿一样东西给公子看。”

  老者不一会就从里间拿来一张绢帛。

  “公子请看。”

  百里策接过绢帛,细细看了一遍。

  那绢帛上写着:

  “吾儿,若上天垂怜,让你看到此信,娘亲在天亦可瞑目。儿生不逢时,娘亲无法伴儿长大,愿儿莫怪。今将此信交与太师梅老先生,望先生为儿指点,儿有所成,是娘亲毕生心愿。”

  百里策看完绢帛,不觉眼中早已有些湿润,他从未见过自己生母,幼时只得一婢女抚养,养至三岁时婢女离世,有幸遇见邢夫子,将他带回会稽山。

  “老先生可有何信物?”

  那梅老先生拿出一幅画像交给百里策。

  百里策缓缓打开画像,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画中女子穿着娄国服饰,手执玉拂扇,巧笑倩兮,顾盼神飞。”

  “先公主与公子长得如此相像,况且这玉拂扇,公子定不陌生。”

  百里策紧握手中折扇,邢夫子曾与他说过,这扇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婢女离世前曾嘱咐夫子切莫让他弄丢此扇。

  “玉拂扇是先公主及笄之年时得的宝物,当时的娄国国君为了纪念这个特殊日子,命宫里最好的画家为先公主作了此图。”

  “这玉拂扇的扇柄乃是取娄国北境极寒之地的阴玉制成,娄国王室血轮虽有遇险疗伤的作用,但容易心火攻神,而这玉拂扇恰能掩其弊端。”

  百里策伸着泛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画中女子,又不敢相信似的缩回来,合眼敛神。

  梅老先生见此情景,忆起往事,不免也有些神伤:“先公主当年满怀欣喜,嫁去卫国,虽是卫国王后,却不堪卫国后宫的尔虞我诈,终是白白掉了一条性命啊。”

  “老先生可曾知晓我母亲为谁所害?”

  梅老先生摇了摇头:“十八年前,先公主托身边亲信将这幅画和信交给老朽,来人只说先公主尚有一子已流落民间,望老朽找回。”

  “老朽十几年来一直在打听公子的下落,皇天不负,终究让老朽找到了公子。”

  “老朽曾是先公主的师傅,又得过娄国先帝照拂,如今寻回公子,定当全力辅佐公子。”

  梅老先生说罢,想到百里策应早就知晓血轮一事,问道:“公子身为娄国王室后人,应自知自己手腕处血轮与旁人不同,老朽猜想公子心中应该早就有过怀疑吧。”

  百里策默认,他的确在一次意外情况下知晓自己手上血轮,也曾翻阅会稽山藏书阁的所有书籍了解到这个秘密。因此在他打开老者给的绢帛后,就已经信了大半。

  “公子如今作何打算?”

  “调查清楚当年我母亲在卫宫的遭遇,若她是被人陷害,我必当手刃仇人,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爷爷……”一妙龄女子端茶入内。

  百里策警惕的看向女子。

  “公子莫要担心,这是老朽的孙女。歌儿,快来见过公子。”梅老先生招呼女子过来。

  “梅歌见过公子。”梅歌放下茶,施礼道。

  百里策还礼。

  梅歌细细打量了一番百里策:“公子从梁国远道而来,暂住客栈行事多有不便,何不住在我们这里?”

  “歌儿说的是,这园子只一道拱门连着戏楼,从外面看来,却是一个在北街,一个在东街。”梅老先生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戏楼是歌儿他爹留下的,她父母不在了,如今歌儿接管,在这都洲城倒也认识不少达官贵人。公子住在这里,一来此处安静幽僻可掩人耳目,二来梅香园听戏者众多可快速知晓这都洲城的风吹草动。让歌儿协助公子,或可事半功倍。”

  “那就有劳老先生与梅姑娘了。”

  “公子切莫如此客气。”

第六章 隔阂

平贞传 玉兀茛 2417 2019.09.28 08:40

  一月后,赤水河一战,吴国大败,一连丢失两座重要城池,卫国举兵直逼吴国都城,眼看吴国灭国在即,吴王命人打开城门,迎卫王进城,从此愿意归属卫国。

  听闻那日乌云密布,卫之恭身穿盔甲,披红色战袍,立在吴国都城城楼之上,亲眼看着城楼上的吴国旗帜换成卫国的。

  因吴王主动归顺,吴国都城并余下的几座小城池依然由吴王统治,但是吴国要将仅有的一个王孙养在卫国,并按月缴纳贡品,以此作为条件。

  “大王班师回朝,闲人回避!”

  一身戎装的骑兵快马疾驰,大声喊道。

  一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迅速让出一条主道,所有人皆敛声屏气。

  没多久,浩浩荡荡的队伍涌入都洲城,骑马走在前面是身披战袍的卫王与主帅左将军鲍不恛。

  “知道吗,那位走在大王身边的就是鲍不恛鲍大将军!”等到一队人马走过后,一路人悄悄对身旁的人说。

  “能有此殊荣,与大王并齐,估摸也只有大将军了。”另一人饶有兴味道。

  “前些日子,我那远在沙场的姑侄来信还特别提到大将军,在赤水河一战,大将军仅带两千骑兵就攻下了吴国一城,立了大功一件!”

  正午时分,凯旋归来的队伍缓缓行进卫国王宫,文武百官皆早早的等在王宫门口,远远瞧见有人大声通报。

  “大王回宫!”

  “尔等恭迎大王凯旋回宫!大王万岁!”众臣纷纷跪下,行叩拜大礼。

  “众卿家平身。”卫之恭抬手,从马上跃下,换上专门给他准备的龙辇。

  正阳宫大殿已大摆宴席,庆此次大获全胜的喜事,文武百官皆有序入席。

  “恭喜将军!此次随大王征战吴国,立下赫赫战功,加官进爵是指日可待啊!”趁卫王还未入席之际,几位大臣走到鲍不恛面前恭维道。

  鲍不恛冷哼一声,仰头看都不看这几位大臣:“这加官进爵是但凭大王的意思。不过,若有封赏,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们武将是将性命系在马背上换来的赏赐,可比不得某些人拍拍马屁来的轻松。”鲍不恛最看不惯的就是朝中文官,在他眼里,这些人什么除了动动嘴皮子,别无他处。

  这几位大臣被这么一说,登时下不来台,走也不是,站那也不是,尴尬至极。

  丞相张丘起身为文官之首,见鲍不恛如此对待自己的同僚,免不了要插上一句:“将军英勇,有为国不惧生死的气概,我和几位大人都十分钦佩将军。术业有专攻,我等虽不能和将军一样上战杀敌,但辅佐大王治理卫国,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丝毫不敢怠慢啊。”

  “我大卫以武平天下,哪一样丰功伟绩有相邦大人的功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人未免太高看了自己。”鲍不恛毫不客气的说。

  鲍不恛不屑的眼神落入张丘起的眼里,张丘起暗暗握紧拳头,面上依旧淡笑模样:“将军莫要生气,吾等都是大王的臣子,将军此次立功,是桩喜事,我敬将军一杯,先干为敬。”张丘起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鲍不恛见张丘起如此,不情愿的随意喝了口酒便作罢。

  这一切都被史美人看在眼里,鲍不恛虽是不可多得的武将,但为人傲慢无礼,怕是一番话早已得罪了不少人还不自知,看来王后说的不错,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不一会卫王穿戴完毕,史美人与他一同来到席间,大臣们又是一通行礼。

  半晌,鼓乐齐鸣,歌舞升平,又是一番觥筹交错景象,仿佛刚刚不愉快的事情从未发生。

  史美人看此时众人兴致正高,故意提高音量,对身旁的卫之恭道:“王上,臣妾听闻这次与吴国一战,鲍将军立下汗马功劳。臣妾近来得了一匹好马,名曰追风,此马可日行千里,重金难求。臣妾知将军爱马远胜其他,今日臣妾投其所好,将这匹马赏给鲍将军。”

  鲍不恛一听史美人赏赐的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立即上前谢恩。

  “臣妾不能在前朝替大王分忧,日后还多仰仗将军呢。”史美人笑着道。

  卫之恭用手轻轻摩擦着酒杯,复又轻抿了口酒,似在思考着什么,但只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即刻笑道:“有美人如斯,孤之幸也。”然后抬手轻挥,鲍不恛立刻会意,回到自己的坐席上。

  “孤竞不知,美人何时也学会了鉴马?”卫之恭忽然又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臣妾哪里懂得鉴马,左不过是听人这么说的。将军是大王的左膀右臂,臣妾不知如何感谢,想着做点什么聊表心意。”

  “甚好。”卫之恭笑着给史美人夹了些菜。

  宴席结束后,各位大臣拜别卫王,各自回府去了,少不了还有一些谄媚的人眼见鲍不恛如此受宠,还得了后宫史美人的赏赐,眼巴巴的上前再去恭贺一番,只是最终都是自讨没趣,但碍于鲍不恛有功在身,也不敢多言语。

  “大人……大人……”张丘起还在想着方才宴席上的事情,一时没有注意到身后御史与宗正两位大人一直在叫他。

  “相邦大人刚刚想什么这么入神,下官与宗正大人叫了好些声。”卫国宗正徐淼关切问道。

  “大人是否是因鲍将军的话……”御史季怀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徐淼立即了然:“梅香园新上了出戏,我请客,二位大人是否愿赏脸移步?”

  “是有些日子没去了。”三位相视一笑,此刻若是他们三个回去府上,被人看到不免生疑,但若是去戏楼听曲,就算被人看到也不能如何。

  梅香园里,三位大人要了间雅阁,不许外人打扰,外面戏唱到正浓,喝彩声不断,应该没人注意到这里他们的谈话。

  “鲍不恛此人太过嚣张,相邦大人你好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竟如此无礼。”最先开口的是徐淼。

  “他虽立下战功,可如此居功自傲,听他今日席间的一番话,倒是不把我们所有言官放在眼里。”季怀接着徐淼的话说。

  “史美人当着众位大臣的面,赏赐鲍不恛一匹良马,看来是有意拉拢他。”张丘起捏紧了茶杯,“如今朝中大臣心里早已默认鲍不恛是大王跟前的红人。”

  徐淼似乎想起什么关键点,站起来道:“大王后宫三位嫔妃,如今只剩下史美人一人得宠,若是她在大王面前再替鲍不恛美言几句,怕是他就更加目中无人了。”

  张丘起轻轻哼了声:“这后宫也并非她史美人一人独大。”

  季怀叹气:“夫人萧氏自入宫后身子一直不好,大小场合一律不出面,王后又是梁国人,大王一直忌讳她的身份,眼下还被禁足于昭阳宫。”

  “萧夫人自是靠不住,不过王后就不一定了。”张丘起回想起第一次在正阳宫见到梁平贞的样子,“王后看上去是聪慧之人,若是她能得到大王的信任,她依然是后宫名正言顺的主子。”

  “相邦大人的意思是?”季怀问。

  “要是我们能帮助王后娘娘取得大王信任,解了她的困境,她必定感激。”

  

第七章 试探1

平贞传 玉兀茛 2092 2019.09.29 22:20

  “话虽如此,但若是王后不领这个情,那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大人此话不无道理。”季怀附和。

  三人陷入沉思。

  张丘起起身踱步,想那鲍不恛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卫国崇尚武力,当今国君四下征战,武将地位自然节节攀升,远胜言官,后宫本就和前朝息息相关,鲍不恛有史美人撑腰,又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倘若此时再不找一个靠山,只怕后面的路更难走。若说靠山,王后自然是最佳人选,只是正如徐淼和季怀所说,要是她不受拉拢就白忙一场。

  张丘起思来想去,正心烦意乱之时,季怀想出了一个办法:“大人若想知道王后娘娘是否愿意站我们这边,只需稍稍试探一番就可知晓。再过十几日,便是天坛祭神的日子,或许是一个机会。”

  每年秋季,谷物丰收时分,卫国就要举行天坛祭神活动,祈求山神保佑。这是卫国一年一度的大型祭祀事件。

  “前些年,后位空缺,大王遂独自登山拜神。现下王后正位,依照祖礼,这天坛祭神须得王上携王后同往。就算大王对王后存有芥蒂,也必定会与王后同去,毕竟人多口杂,要让那梁王知晓,断然留下把柄。”季怀十分肯定的补充道。

  张丘起左右转了转眼珠,道:“季大人所言有理,大王必定是会携王后同去。可如果我们抢在大王做出决定前提议此事,不但得了为王上分忧的由头,还可以当作送王后娘娘的一份礼,岂非一举两得?”

  张丘起喝了口茶,接着说:“如此一来,我们只需等着看王后如何对待这份礼了。她若不屑此礼,就是我们错估了她,若是她能了然我等用意,那试探的结果自不必说,将来我等在大王心中的份量轻重与否,或可仰仗她了。”

  三人商量后达成共识,尔后又听了会戏,便各回各府。

  次日,正阳宫大殿,卫之恭斜靠在龙椅上,一如往日那般懒洋洋的样子,仿佛何人何事在他眼里都不值他去认真对待,这与战场上的他判若两人。

  座下臣子早已习惯了卫之恭这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他们眼里,也丝毫不减对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帝王敬畏之心。

  “大王,臣反对相邦大人的提议。王后是梁王的胞妹,如今虽来我卫国和亲,到底还不知道她的底细,贸然让她参加天坛祭神,要是出了什么差池,相邦大人担待的了吗?”说话的正是鲍不恛,在听到张丘起提议说让王后参与天坛祭神时,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似乎他很喜欢与张丘起唱反调。

  张丘起似乎很有信心,他对座上卫王鞠了鞠身,不紧不慢的说:“大王与王后同去祭祀山神,这是祖制。眼下毫无理由便不让王后同去,难免叫人怀疑。此事若被梁王知道,有违我大卫与梁国和亲的初心。”

  “我卫国如今还怕了梁国不成?”鲍不恛冷笑,“要是我卫国人人都像相邦大人这般惧这惧那,那早就成他国口中之食了。”

  “将军且先听我说完。”张丘起道,“与吴国战事方休,虽以我方胜出告终,但也损了不少元气,梁国国土辽阔,底蕴深厚,此时与之交战,也未必有完全的胜算。况且眼下息兵将养才是民心所向啊。”

  “两位爱卿所言,孤会好好考虑,此事明日再议。”

  卫王发话,张丘起与鲍不恛也不敢再言语,回到各自位置。半晌,卫之恭笑着睨向鲍不恛:“与吴国一战,鲍将军身先士卒,孤王感念万分,特赐爱卿良田千亩,黄金千石,升大良造,位居武将之首。”

  鲍不恛听罢,激动不已,忙磕头谢恩。

  荆桑看出卫王有些倦了,谄笑问各位大臣可还有事要禀,众臣皆齐声回无事,荆桑即宣退朝。

  “大王可要摆驾凤栖宫?”荆桑小心问道。

  凤栖宫乃史美人寝宫,荆桑本以为卫之恭宠爱史美人,下了朝必定是想见她,却不料卫王并未回他,只问:“昭阳宫最近可有何异常?”

  荆桑正伺候卫之恭换下朝服,没想到会问起昭阳宫的事,微微一顿,躬身答道:“里面的人说,王后娘娘自从住进昭阳宫至今,一直未曾有过什么异常之处。”

  卫之恭唔了声,又整了整衣袖,走出寝宫,留下一句:“孤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荆桑唯命是从。

  昭阳宫门口,侍卫见来人是卫王,忙要行礼,卫之恭摆手,示意不要出声,侍卫照做。

  卫之恭在门口便听到里面女子嬉笑声,微怔了一怔,这与他想象的有些出入。带着疑惑,踏进了昭阳宫,远处一藕池旁的凉亭中,有女子对弈,言笑晏晏。微风徐徐,落叶纷纷,在初阳的映照下,女子额间红莲越发熠熠生辉。

  “这次可算赢过你了呢。”平贞面带桃色,笑颜如画。

  “娘娘本就厉害,之前都是娘娘让着奴婢的。”芜儿睁着大眼睛一脸认真道。

  “才赢了这一局,可不许这么恭维我。”平贞佯装生气,没一会又噗嗤一笑,轻抿了口茶。

  玉念也跟着笑:“自从上次输了芜儿一下午的棋,娘娘今日可算是了结心愿了。”

  卫之恭见她们如此开心,竞觉得美好,恍若隔世,这念头一出来又立马被压下去。理了理心绪,卫之恭缓缓走到凉亭,笑道:“王后好雅兴。”

  三人立刻止了笑声,因没想到卫王突然过来,都惊讶不已,虽是吃惊倒也不忘施礼请安。自从大婚之后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卫王来这昭阳宫,尽管不知所为何事,但玉念和芜儿还是识趣的退下了。

  “王上何时来的,竞没人通报一声。臣妾方才只顾下棋,未曾远迎,还请王上莫要怪罪。”

  “孤王见王后兴致正浓,不想扰了王后的雅兴,故而免了这些俗礼。”卫之恭伸手扶起拘着礼的平贞,勾起一抹笑。

  平贞自知卫王定会来这里一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许是外面的人太过心急,已经忙于表现了吧。见卫王这么说,平贞笑着谢了恩,仿若受宠若惊的模样。

第八章 试探2

平贞传 玉兀茛 2100 2019.09.30 23:27

  卫之恭负手而立,环顾四周,这里熟悉又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彼时荷花满池,也是这幅嬉笑欢乐的景象。只是已过经年,有些事他到现在还是想不通。收起一瞬间的落寞,恢复往常模样,目光投向石桌上的棋局,饶有兴趣道:“王后这棋步步相让,最后又能险中制胜,倒不似刚刚婢女口中,能输一下午棋的人。”

  平贞心下一紧,轻轻捏了下衣角,抬眼直视卫王,面色平和:“大王棋艺高湛,看的东西也自与旁人不同。大王所看到的步步相让,实是臣妾愚钝,没有参究以致走错,所谓险中制胜,却是臣妾绞尽脑汁方赢了一回罢了。得大王如此赞誉,实不敢当。”

  卫之恭点头,笑而不语,只是缓缓跪坐在石桌旁的狐皮软垫上,正了正衣襟,将棋盘上的黑子悉数收回,又将白子移到对面,招手让平贞坐到自己的对面:“陪孤王下一局。”

  平贞知道无法推却,应了声“是”。

  秋风瑟瑟,藕池旁的垂柳随风飘扬,不远处的桂花芳香四溢沁人心脾,对弈的二人深陷棋局,浑然不觉外物,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平贞手心早已沁出丝丝薄汗。棋至最后一招,以卫王胜出,平贞一颗悬着的心才悄悄落下。

  抬眼对上卫之恭深邃的双眸,那里有平贞无法看透的高深莫测。平贞心下叹道,这一局下的很是凶险,她从没见过有如此喜欢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者,招招逼人,却又百般纵敌,终一招击杀,让人输的彻底。

  玉念见平贞与卫之恭终于下完棋,便悄悄过来提醒该用午膳了。

  “今日与王后对弈,甚是畅快。”卫之恭起身,满意笑道,“孤王还有事,就不陪王后用膳了。”

  平贞起身施礼:“大王国事繁忙,臣妾理解。”

  “王后体贴,是江山社稷之福。晚些时候,孤王会让宫里教礼仪的掌事女官过来,此次天坛祭神,有劳王后与孤王同去了。”卫之恭走到平贞面前,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玉念有些不解的问平贞:“王上过来,就只下了盘棋就走了,还嘱咐娘娘准备祭神之事。娘娘不是说,这次卫国天坛祭神,王上不放心娘娘的身份,必定会试探娘娘一番才会决定的吗?”

  平贞望着卫王远去的背影,少年模样却有如此深沉之心,实在让人不寒而栗。转头对玉念道:“好妹妹,你只知他下了盘棋,却不知这是最直接的试探啊。”

  玉念惊讶不已。

  眼下,平贞可以肯定,卫王对自己已经稍稍放松戒备,毕竟他知道,她并非他的对手。方才那盘棋,她并非故意输的,而确实是计谋在他之下。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的彩云在余晖下消融,连卫宫的宫墙都染上一层金黄色。

  宫道里,一位身着素色官服的女官领着几个宫人朝昭阳宫的方向走去,女官名唤执娣,掌仪礼之事。

  “嘿嘿…嘿嘿…好玩……”一个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位蓬头垢面的人,然后蹲在地上痴痴笑着,嘴里呓语,不知说的是什么。

  “什么人敢拦着女官大人的路!”执娣旁边的宫人大声喝道,说着便要上前问罪。

  等到宫人靠近,便看到那人手下拿着一只死猫,抬头看向宫人。

  “啊——”宫人一见那人的脸,吓的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执娣拧眉,对宫人的尖叫很是不满,走上前想要训斥,却正正的瞧见了拦路者的脸,吓的没站稳跌坐地上,颤抖的问:“你……你是……你是何人?”那人面目全非,两只眼眶空空的,似乎被挖去双眼,披头散发,在日暮下显得异常恐怖。

  这时突然跑出来一群人,为首的婢女带头跪在执娣面前:“女官大人恕罪,这是禁司偷跑出来的女犯,奴婢这就叫人将她押回去,扰了大人的尊驾,奴婢回去定会好好教训她!”

  “猫死了……嘿嘿……这只猫死了……”那女犯疯疯傻傻,一直胡言乱语。

  执娣不想再多看一眼,忙挥手让那群人把女犯领走。

  后面的几个宫人急忙上前搀扶起执娣,担心问道:“大人没事吧?”

  执娣抚着心脏,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长长嘘了口气,没想到宫里有如此恐怖之人。不过细想禁司那种地方,什么酷刑没有,出现这种估计也是正常,只是没想到竟然跑出来一个,看来禁司守卫不够严谨,哪天得禀明大王加强对禁司的管理,不然白白的出来吓人。

  等到恢复如常,执娣才想起此刻还有要事要做,耽搁了可不好,于是带着宫人匆匆赶去昭阳宫。

  昭阳宫的主殿,执娣与一行人跪在平贞面前请罪,道是有事耽搁,误了时辰。平贞含笑扶起执娣:“大人不必如此,本宫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多等一刻也无妨。”

  “娘娘宅心仁厚,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难怪相邦大人今日早朝时力荐娘娘参加天坛祭神的盛事呢。”执娣似是无意提了一句,平贞立即明了她是丞相张丘起的人。

  “张大人能在本宫这般境遇下替本宫说话,倒叫本宫很是过意不去。只是本宫如今被禁足在昭阳宫,无法亲自道谢……”平贞一副伤神模样。

  执娣看出平贞欲言又止,劝慰道:“娘娘贵为王后,这禁足也不过是暂时的,清者自清,王上总有一天会知晓娘娘的心。”

  平贞又是一番谢语,执娣嘴角勾起一丝事成满意的笑,虽几不可见,但还是被平贞收入眼底。

  ……

  “梅姑娘,你方才说什么?”百里策收起折扇,快步走到正在煮酒的梅歌面前,把梅歌吓了一跳。

  梅歌愣了愣,思索一会,尝试道:“朝廷百官汇聚咸阴山?”

  “不是这句,再上一句。”

  “卫国一年一度的大型祭神仪式?”

  “再上一句。”

  “卫王与新后要同去天坛祭神?”

  “对。”百里策有些激动,打开折扇,努力扇了几下,又拿了杯酒一饮而尽。

  梅老先生和梅歌还没见过百里策今日这般高兴模样,面面相觑,不知为何。

  只见百里策定了定神,平复心情后,认真说:“我要去见一人。”

第九章 重逢1

平贞传 玉兀茛 2102 2019.10.01 23:52

  梅老先生没有多问百里策要见何人,但是看百里策如此表现,也约莫猜出一二。他思考了一会,抚着白须颇有些为难:“天坛祭神乃是卫国最大的祭祀仪式,正是因为重要,百姓人家想要观摩,必得去官家登记才得此机会。”他欲言又止,看了看百里策,“公子是从梁国来,无卫国牙牌,恐难上山。”

  牙牌是各国为了区分是否为本国人而制成的腰牌,为各国官家统一制定发行,不许私人篡改。

  “卫王与王后并文武百官需上山斋戒三日方举行祭祀大典,这三日咸阴山会有重兵把守。就算公子有了牙牌,也只能第四日上得山去,第四日祭祀完,王上王后便会起程回宫,公子也难与想见的人说上话。”梅老先生一副我已知晓你想见何人的模样,同情道。

  百里策听罢,眉头紧锁,这次他一定得去。

  一小厮慌慌张张在外请见,梅歌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出去问:“小松,何事这么惊慌?”

  “姑娘,戏楼那有人闹事!”由于一路跑过来的,叫小松的小厮一边喘着大气一边急声道。

  梅歌秀眉微蹙,这都洲城还有人在梅香园闹事?

  梅歌这般惊诧不光是因为梅香园在都洲城享有盛名,梅香园的原老板梅歌她爹也认识不少官场中人,算是有一定官家背景,如今梅老板虽然不在了,但他曾经的朋友却也十分照顾梅歌,只要有人在梅香园造次,定会吃些官司,于是久而久之,都洲城便没人敢在梅香园闹事。

  梅歌和小松立马离开园子,赶去戏楼。

  百里策心下思忖,敢不知天高地厚在梅香园造次的,倘若不是官场中人,应该就是从别处来的。眼下正逢卫国祭祀大典,如果不是都洲城里的人,应该就是和天坛祭神有关了。思及此,百里策也摇着扇子跟随梅歌他们去往戏楼。

  来到戏楼,百里策侧身躲在台后,撩起帘幕观察前厅的景象。

  只见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带着奇怪的面具,在那大声吆喝,说看上了花旦芪月,要替她赎身,买回去做小妾。梅歌正在与那人周旋,说不会卖芪月,请他离开。

  那人不依不饶,要拉芪月,芪月吓的躲到梅歌身后,一直摇头,表示不愿离开梅香园。

  原本安静听戏的人们都围了过来,在一旁看事情如何发展,议论纷纷。

  梅歌怒道:“休要在此放肆!客官要是再不速速离开,我就要报官了!”

  原本以为那人会因为惧怕报官而离开,却不料那人哈哈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就凭你们,也敢与我作对?”

  “你是何人?”梅歌问。

  那人不屑的笑道:“我是应天坛祭司的邀请,前来为天坛祭神作法的玄光法师。”

  众人皆吸了口气,指指点点。

  百里策身子一震,倏尔一笑,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下有办法了。

  就在众人小声议论时,百里策摇着折扇走出来,作揖笑道:“原来是玄光法师,失迎失迎。”

  玄光法师见百里策如此恭敬,定是听过自己的大名,洋洋得意,还不忘假装轻哼一声。

  芪月轻轻拉了拉梅歌的衣角,梅歌一脸疑惑的看着百里策,不知他壶里卖的什么药。

  百里策笑道:“久仰法师大名,还请里面坐。”百里策收起玉拂扇,做出请的姿势。

  “我方才已经说过,要买下这位姑娘。”玄光法师瞟了眼芪月道。

  “好说好说。”百里策笑着说,梅歌刚要阻止,看百里策给她使了个眼神,就不再说话,轻拍了拍芪月的手,让她放心。

  百里策将那玄光法师带到了后院,那法师刚要问百里策什么,便被一掌劈晕了过去,瞬间倒地。赶来的梅歌和芪月刚好见此一幕。

  “公子,虽说这人可恼,赶出去便是了,公子这么做反倒引火上身。”

  百里策不语,只是俯身在那玄光法师身上摸索,旋即眉开眼笑,摸出一道锦帛。

  “这是……?”

  “这是官家的诏书。”

  “公子莫不是要?”

  百里策颔首,喊了小松过来,将这玄光法师绑住关到园子的地牢中。

  ……

  咸阴山主峰,连绵起伏的围墙隔出四方天地,巍峨肃穆的祭坛直耸云霄,葱郁的树木掩盖之处为斋宫,斋宫设有祭司,负责祭司的官常驻于此。

  斋宫门口,百官汇聚于此,随着卫王与王后御辇到来,百官行礼,负责祭司的司长一脸谄媚的走到卫王辇轿跟前:“大王,下官已备好斋房,在此恭候多时。”

  卫王随意“嗯”了一声,准备起身,祭司长立即抢在荆桑面前扶卫王下辇,荆桑默不作声,退至一旁。

  那祭司长一年才得见一次卫王,赶紧借此机会好好表现一番,期望能引起卫王的注意,好能飞黄腾达。

  “大王,这是下官寻遍五洲,找来德高望重的玄光法师,此次祭祀山神,定能佑我大卫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罢,便唤玄光法师上前觐见卫王。

  “大王万岁。”玄光法师身穿绣有鬼神图腾的玄色长袍,带着银色半截面具,微微躬身行礼。

  卫王斜睇了一眼,淡淡道:“有劳法师了。”

  平贞在一旁注视着玄光法师,早在他出现之际,她就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隔着面具,她亦能认出那双熟悉的双眸,那双曾经温柔了她的岁月的眼睛。

  在平贞心慌意乱之时,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眼中泛着同往日一样柔和的光。他身姿修长,临风而立,此刻仿若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只手伸到平贞眼前,平贞望去,只见卫王正欲牵自己,平贞心里苦笑,真是造化弄人。

  百里哥哥,原谅我不能与你相认……

  平贞一眼就认出了伪装成玄光法师的百里策。

  平贞心中苦涩,将手放到卫王手中,款款走到百里策身前,就在擦身而过之际,百里策退后作揖:“见过王后娘娘。”

  平贞努力勾出一抹自认为得体的笑容,朝他稍稍点头示意,便与卫王一齐踏进斋宫,瞬间泪目。

  身后的百里策目送着平贞的背影,眼中柔和的光渐次褪去,换上一片苍凉。

  秋风吹过,竞让人觉得有些冷,百官也陆续进了斋宫。

第十章 重逢2

平贞传 玉兀茛 2137 2019.10.02 22:50

  “娘娘,天色已晚,奴婢为你宽衣就寝吧?明日须卯时初刻起来沐浴更衣,还得斋戒一天呢。”斋房里,玉念为平贞铺好被褥,见平贞还坐在窗前发呆,担心道。

  平贞推开窗门,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天空,仅有零星点点,那远处山间,似有寒鸦孤啼。

  “玉念,远离梁国,你可曾有何牵挂?”夜晚的静谧,寒鸦的啼声,初秋的凉,一切都是那么应景。

  玉念没见过平贞这副凄凄模样,在她眼里,平贞是睿智与凛然的。

  “奴婢是被亲人卖进宫的,深蒙信任,让奴婢有幸伺候娘娘。如今又随娘娘一同来到卫国,娘娘将奴婢视如姐妹,奴婢只愿跟随娘娘,别无他求。”

  平贞听她一番话,心中感动又凄然。

  玉念见平贞穿的单薄,给她加了件衣裳,平贞拉住玉念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好妹妹,有你相伴,也算慰藉了我心中的孤苦。”

  玉念不明白平贞为何今日如此感伤,但是想到平贞远嫁卫国,如今又是如履薄冰的处境,宽慰道:“娘娘生在乱世,为了梁国大业来到这里,他日天下太平,梁国百姓必定念及娘娘的大义。”

  平贞莞尔,她也一直认为自己该选这条路的,只是当他出现时,她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

  “玉念,你先去休息吧,我想独自待一会。”

  玉念见平贞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免多打扰,泡了一杯热茶放到平贞手上:“娘娘,夜里凉,得仔细身子才是。”

  见平贞浅笑应允,玉念这才悄悄推门离开。

  一阵风袭来,顿觉得有些冷,平贞捧着茶盏,吹了吹,饮了一口热茶,片刻间暖意融融。

  看着浮在盏中的绿茶,随着秋风泛起层层涟漪,瞬间好似看到了那年春天她与他共同在山谷间的桃林快乐奔跑,湖水碧波,映着青山桃花,也映着他们脸上的笑容。

  好一会,平贞叹了口气,正欲关窗入睡,却发现窗外的黑夜中,立着那熟悉的身影,山中寒风格外凛冽,他不知在外站了多久,见她看到他,他立刻想要躲开。

  平贞快速推开门,站在门口,低低唤了一声:“百里哥哥……”

  他闻声止住脚步,他分明是想来看看她,和她说说话的,可是当他真的来到这里,却又不敢上前,连被她看到时也下意识的想要躲开。

  “哥哥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走?”平贞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极力抑制,还是没能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平常。

  他转身几乎是飞奔到她的身旁,握住她的双手:“贞儿,你……你可还安好?”

  平贞眼睛湿润,按耐心中激动之情:“百里哥哥,此处不宜说话。”

  百里策点头,看了眼四周,与平贞进到屋内,将门关好。

  平贞泪眼婆娑,百里策为她拭去眼中泪水,笑道:“自从会稽山一别,如今已过一年又半载,你依旧是当年模样,真好。”

  平贞摇头:“故人容颜未改,只是心境已不似旧时。”

  百里策依旧摸摸她的头发,目光触及她绾起的秀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消逝。他满脸堆笑,让人如沐春风,眉眼里尽是柔情:“傻丫头,你依然还是我当初的贞儿。只是,卫宫危机四伏,一步踏错,恐有性命之忧,你一切要多加小心。”

  平贞看着眼前熟悉的音容笑貌,心中温暖,悲伤之情也渐渐平复。

  “我初入卫宫时,看到小白,就知道哥哥来到卫国,只是未想你竞一直留在都洲。”平贞想起那日的小八哥,秀眉微展。

  “我原本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贞儿你是否过得安好,只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必得留下一探究竟。”百里策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曾是卫国王后,和平贞目前处境如出一辙,担忧道,“卫王野心勃勃,有一统天下之势,要是让他知晓你是他成就霸业的阻碍,必定不会留你。若没有十足把握,你万不能轻举妄动。”

  平贞忆起那日与卫之恭对弈的场景,一招一式都历历在目,的确叫人后怕。

  “卫王此人心机颇深,贞儿心中会有分寸,哥哥莫要担心。在那宫墙里的,人人都有颗玲珑心,如今敌明我暗,倒也是好的局面。”

  百里策赞许道:“贞儿果真长大了,不过也幸亏你懂得这些,否则我更要担心了。”

  平贞叹道:“百里哥哥,若不是生在乱世,贞儿愿一辈子只做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少女。”

  百里策听后,心中柔软,轻轻拥抱了一下平贞:“傻丫头,等到你完成你的使命之后,百里哥哥再带你回到会稽山,你依然可以做回那个无忧无虑,只跟在我身后的贞儿。”

  “真的吗?”平贞柔声问,她这样问他,实则在问自己。

  “真的,我保证。”百里策笃定。

  但愿如此,平贞这样想。但愿还有与百里哥哥同回会稽山的那天。

  “哥哥方才说要探究之事是?”平贞记得刚刚百里策提到这一句,她抬眼好奇的问。

  百里策敛起笑颜:“贞儿,你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娄国血轮吗?”

  平贞立时领会,离开百里策的怀抱:“百里哥哥,难道你真是娄国王室后人?”

  百里策拿出玉拂扇:“我母亲是娄国先王室的公主,这玉拂扇也是她留给我的。而我的父亲……”百里策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我父亲是卫国先国君。”

  平贞十分诧异,恍然发现,百里策与卫之恭竟长得这样相像,只不过她从未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当今卫国已灭娄国,恐怕这其中也大有渊源,只是这不是她可以猜想的到的。

  “而今,哥哥要是打算留下来查明当年诸事,可有落脚的地方?”

  “我暂且住在都洲城的一处戏楼,那儿有我母亲的故人。”

  “只恐知晓当年卫宫之事的人已难以遍寻……”平贞话未说完,突然听到外面有声响,当即打开门,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百里策正欲去追,平贞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哥哥此时追出去亦是无用。”

  百里策明白了平贞的意思,叹自己乱了阵脚,现在追出去,黑夜之中他并不能确定是何人偷听到了他们说话,或许他追出去后正好中了别人的圈套,反而更陷平贞于危险之中。

  

第十一章 危机1

平贞传 玉兀茛 2084 2019.10.03 21:41

  这卫宫里的危机无处不在,百里策有些后悔这样贸然来见平贞,他只顾自己想要见她,却忘了此刻她正处于豺狼虎穴中。

  百里策神色懊悔,忧虑道:“贞儿,眼下在卫宫可有得罪何人?”

  平贞思索一番,摇头否认:“自我入卫宫后,一直软禁于昭阳宫,并未树敌。”倏尔想到什么,“百里哥哥,你不宜久留,且先回去。若是明日哥哥见我无恙,贞儿自会想办法自保,如若反之,也请哥哥切莫出面暴露自己。”

  百里策看着的平贞,怅然又无奈。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陪伴她,他的出现只会让她更危险。

  他当然清楚平贞此话何意,她在宫中暂未树敌,可目前最疑心她的便是卫王。假使刚刚那是卫王的人,那不久之后卫王就会带人来这里,这样自己留下来平贞更是实罪;反之,那人不是卫王的人,幕后之人也定会找机会禀报卫王,平贞说会自保,他相信她可以。无论如何,只要她生命受到威胁,他也会拼尽全力救她。

  “贞儿,保重。”百里策深情的看了她一眼,眸中尽是酸楚,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转身推门离开。

  次日凌晨,玉念敲门进来伺候平贞起床梳洗,一夜无事。

  “啾啾啾——”

  “又是这只八哥鸟。”玉念边说边就要作势赶走它,“这山中的鸟儿要成了精不成?不久才赶走它,这会又飞了回来。”

  “玉念,既然它又回来了,就是与我们有缘,合该养着才行,哪有赶走的道理。”平贞忙出声阻止,伸手让八哥鸟跳上来。

  “真是奇了,这鸟儿好像认得娘娘似的。”

  “你看它通身漆黑,就头顶有一点白,不如叫它小白吧。”小白听懂平贞的话,眼里居然有了泪光。它第一次见到平贞和百里策时,平贞也是这么对百里策说的,从此,它就叫小白。那时小白受了伤,被平贞和百里策救下,和他们在会稽山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

  “娘娘说叫小白,以后就唤它小白。”玉念偷笑。

  平贞抚着小白的羽翼,也抿嘴一笑,百里哥哥果真懂她,昨夜让小白过来,确实帮了她一个忙。夜里卫王没有遣人过来找她问话,看来还并不知晓什么,希望还来得及挽救。

  清晨的咸阴山,天还刚蒙蒙亮。

  百里策受到祭司长的召见,正过去的路上恰巧碰到两名正欲去斋戒沐浴的官员,互相行礼后反向各走各道。

  走至不远处,百里策就听到刚刚两名官员小声谈话。

  “听说先帝在时,这个玄光法师也曾进宫做过一阵国师,只是后来得罪了先王后才被贬。”

  百里策甫听“先王后”三字,即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都是当年宫闱隐事,不知真假,我等还是少议论为妙。”

  两名官员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百里策只好继续往前走,但心中依稀有了些线索。

  鲍不恛穿戴完毕正打算出门,一支利箭射过来,正巧被他只手接住,他大吼:“何人敢行刺本将军!”说着,立马一个轻功跳出墙去,却没有瞧见任何人,他担心再次被偷袭,谨慎的立在那,戒备的目光打量周围,不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在确认周围已没有任何危险时,才看向手中的利箭,发现上面绑着一条绢帛,里面写着:

  “王后夜会梁国人,有私谋。”

  鲍不恛一怒,将手中绢帛捏了个粉碎,他早就知道梁国和亲不安好心,果真被他猜中,大王竟然听信张丘起那帮文官的谗言,带那梁国长公主前来祭神。

  鲍不恛越想越生气,打算马上去禀报卫王,恰巧发现史美人带着一个婢女朝他走过来。

  “大良造这是要上哪去?”史美人见鲍不恛焦急的样子,含笑问道。

  “娘娘千岁。”鲍不恛止住脚步,下跪请礼,疑惑不解,“娘娘不是应该在宫里吗?何事来咸阴山?”

  “本宫来这里,是要和大良造说一件事。”史美人上前,在鲍不恛身旁压低声音说,“事情关乎到大王大业,请大良造借一步说话。”

  鲍不恛听罢,即刻将史美人请进屋内,不让人打扰。

  “娘娘请讲。”

  “听闻,昨夜王后娘娘私下见过梁人。本宫猜想,王后娘娘定是与梁王还有接洽。”

  昨夜,一只八哥鸟飞进凤栖宫,任宫人如何赶也赶不走,独独绕着史美人转,史美人觉得这只鸟儿有灵性,留下了它。未曾想,无人时,它竟张开翅膀,一条绢帛信出现在它的羽翼下,是平贞给她的信,看了信里的内容,她半夜起程赶往咸阴山。

  鲍不恛见史美人这么说,诧异道:“方才是娘娘给的信?”他将刚才的经过原本说了一遍。

  史美人顿时心下明了,看来昨夜偷听到王后讲话的人暂未有所行动,还想借鲍不恛之口来告诉卫王,她刚好将计就计。

  “不错。本宫本想借此法告诉大良造,然则此事重大,本宫担忧将军护国心切,容易乱了方寸,这才想着亲自与大良造商议一番。”

  “那依娘娘看,此事如何处置为好?”

  “如若我们直接将此事禀告大王,可没有确凿证据,且不知与王后私下联系的梁人是谁,说了什么,那只会打草惊蛇,再加上相邦大人素日里与大良造不和,此次再帮王后讲话,我们未必能成功一举揭发王后。”

  鲍不恛听及此,气得直跺脚:“那也不能将此事暂且隐瞒起来,要是对卫国不利,趁早解决才好。”

  “大良造所虑之处与本宫不谋而合,为免后患,我们须得彻底斩草除根。”

  “娘娘的意思是?”

  “我们索性找个人,冒充当晚与王后见面的梁人。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奸细,大王必定处置王后。”

  见鲍不恛有些犹豫,史美人补充道:“王后并非无辜,我们只是让事情更顺理成章,大良造还有何犹豫的呢?”

  鲍不恛看向史美人,她是大王的宠妃,应该是真心为大王和卫国江山着想,况且王后一倒,最受益的人也是她。这样一想,鲍不恛坚信史美人是和自己是同一条路上的人,随即点点头,同意这么做。

第十二章 危机2

平贞传 玉兀茛 2137 2019.10.04 19:09

  鲍不恛与史美人商议了一番对策,决定先觅得一人冒充梁国奸细,再由鲍不恛前去卫王那揭穿此事。

  斋戒第二日晌午,卫王与王后正在斋宫正殿打坐,此为静心以礼神明。

  忽然殿外响起一阵喧哗声,卫之恭锁眉微怒:“荆桑,何人在外聒噪?”

  此声一出,外面一下没了声响,只见荆桑默默推门而入,伏在地上:“回禀大王,大良造在外请见,说有要事要启禀。”

  “孤王正在打坐,告诉他容后再议。”卫之恭虽是个精明能干的君王,可对神明之事还是有几分忌惮,故而对鲍不恛此举有些不满。

  “奴才刚刚也是这么和大良造说的,但他执意要见大王……”

  “王上,臣有要事要禀,请大王见臣一面。”鲍不恛打断荆桑的回话,在外大声喊道。

  卫之恭起身拂袖,怒气未消:“进来。”

  鲍不恛进入殿内,行大礼:“谢大王。”

  “你有何事,要在孤王打坐的时候非说不可?”

  平贞见此情形,起身朝卫之恭施礼:“大王既有事要谈,那臣妾先行告退。”说罢便要离开。

  “此事与王后娘娘有关,娘娘也不必避讳。”鲍不恛抢在卫之恭发话前冷笑道。

  此言一出,平贞看向卫王,只见卫之恭眉间怒气消散,眼神锐利,示意平贞暂且留下。

  “将人带上来。”鲍不恛喊了一句,两个将士押了个人进来。

  那人一进入殿内,就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大王,前日夜里,臣正在斋宫四处巡逻时,发现这个人鬼鬼祟祟刚从王后娘娘的斋房出来,臣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抓起来盘问,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梁国人。”鲍不恛言毕,看向平贞,“王后娘娘夜会梁人,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卫之恭对庭下之人喝道:“汝为何人?何事至此?”

  那人吓的打了个冷颤,战战兢兢答道:“小人来自梁国,是梁王派小人来与长公主接洽……”

  卫之恭带着杀气的双眸,上下打量那人,无人猜透他目前想些什么。

  “有何证据?”语气冰冷,让人感觉到寒彻入骨。

  “回大王,此人身上配有梁国牙牌,乃梁国人无疑。”荆桑默默下去取了那人的牙牌呈上,鲍不恛继续道:“除了臣见过此人从王后娘娘住处那出来,还另有宫人目睹过。”

  一个婢女入殿跪拜:“奴婢前日夜里确实见过一人从王后斋房出来。”

  卫之恭睨向平贞:“王后有什么要说的?”

  平贞立刻跪下,脸上安然从容,不卑不亢:“大王睿智,臣妾是被冤枉的。”平贞将目光投向那个匍匐在地的梁国人道:“你说是王兄派来与本宫联络,凭你一己之言如何叫人信服?”

  “小人有梁王亲手书写的帛书。”那人拿出锦帛,荆桑呈上。

  “梁国丝织品甚少,且价格昂贵,我王兄素来崇尚节俭,日常处理国事皆用竹简,而非帛书。”平贞娓娓道来,“大王请看一下此帛书是否字迹晕开。”

  卫之恭看罢,将帛书重新扔回给荆桑,若有所思。

  “我梁国地处南境,常年多阴雨天气,帛书放一段时间会因潮湿而字迹晕开,这也是王兄弃帛书而用竹简的原因之一。”

  荆桑偷偷打开那帛书,上面字迹并无晕开痕迹。

  那人一听平贞这么说,吓的把头埋的更低,冷汗湿透了衣衫。

  鲍不恛见卫王犹豫,担心事败,焦躁不安:“王后所言,亦是仅一面之辞。”

  “倘若帛书字迹清晰,毫无模糊之感,那绝非于梁国境内书写。”平贞不理鲍不恛,补充道。

  就在此微妙情况之下,丞相张丘起在外求见。

  得卫之恭准许后,张丘起入内,见到鲍不恛也在此,毫不诧异:“原来大良造也在这里。”

  鲍不恛哼了声,不理他,张丘起也并未在意,他微一转眼珠,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恭敬的对着卫王鞠了鞠躬:“大王,看来臣与大良造说的是同一件事情。”

  卫之恭大概看透了一些,眼中杀气褪去,换上玩味的笑意,默示张丘起继续讲下去。

  “臣昨日清晨去寻大良造同往斋戒沐浴,却被他手下的人挡回去,被告知大良造已独自出去。臣正欲离开之时,发现大良造斋房门口站着一婢女,当时臣心中好奇,多待了一会,发现与大良造一同出门的是史美人。”

  鲍不恛双眼怒瞪,似要喷火。张丘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当时与我同时看到的还有宗正徐大人和御史季大人,臣无半分谎言。”

  “爱卿继续。”卫之恭淡淡道。

  “臣有罪,请大王饶恕。”张丘起突然下跪道,“大王前往咸阴山祭神,只带了王后娘娘,名册中并无史美人,故而臣心中起疑,派人跟踪了史美人。”

  “继续。”卫之恭稍显不耐烦。

  张丘起顿时不再卖关子,一股脑儿地说完:“史美人与大良造见面后没有径自回宫,而是去市井处寻一梁人,所谈内容大致是让他假扮梁国奸细,污蔑王后,事成重赏云云。臣见此事关乎我大卫与梁国结盟之情,故在得知大良造面圣之际赶来相告。”

  鲍不恛见此事瞒不住,赶紧磕头认罪,焦灼道:“大王,臣罪该万死。臣确实找人假扮了奸细,可王后私会梁人也确有其事,请大王明鉴哪!”

  “大王,前日夜里臣妾忽想起有一处礼节不知记得是否准确,寻来执娣大人讨教,哪知被人看了生出此等事端。”平贞委屈道,“想来夜里黑,被人错看了也有可能,只是没想到竟被有心人当成说辞,诬陷臣妾与王兄和亲之初心。”

  鲍不恛怒道:“你们梁国本就假借和亲之由窥探我卫国机密要事,真是狼子野心!”

  “大人未经证实就说此话,又找人假扮奸细污蔑本宫,反倒叫人怀疑大人是否真心为卫国着想。”平贞也稍抬高音量,“如今卫国四面树敌,此刻再得罪我王兄,坏了两国之好,到时各国联合抗卫,大人难道能以一己之力与之抗衡?如若不能,那大人千方百计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平贞一连串的说辞堵的鲍不恛说不出话来,只能气得咬牙切齿。

  一番话也着实让卫之恭听到了痛点,心里竟对平贞生了些许敬佩之情。

第十三章 斥候

平贞传 玉兀茛 2130 2019.10.05 21:19

  卫之恭思索斟酌一番,让众人先行退下,明日再做定夺。

  “大人,此番相救,本宫谨记在心。”从斋宫正殿出来后,趁周围无人时,平贞缓缓行至张丘起旁,低声道。

  张丘起受宠若惊模样:“王后娘娘切莫如此说。”说罢看了看周围,声音压的极低,“辛亏娘娘颖悟绝伦,告知微臣,这才有了准备。”

  平贞微笑:“那也是大人心思敏捷,才能找到关键点,救本宫于危难之中。日后本宫能得了大王的信任,自然不会忘记报答大人的恩德。”

  此言一出,张丘起当即作揖:“大王年少时登位,谨言慎行,娘娘从梁国来须得诸事仔细点。”他顿了顿,以更低的声音道,“若想解眼前禁足逆境,须得过了大王的考验。”

  “还请大人指教。”

  “依臣对大王多年的了解,届时只要娘娘心诚,让大王看到娘娘是真心为结两国之好而来,以后信任与恩宠自然不断,又何止解除禁足呢?”

  平贞与张丘起相视而笑,又寒暄了几句,大都是围绕着祭祀仪式聊了一会,尔后互相拜别,各行己事去了。

  时间悄悄流逝,在卫王还没做出最终决定如何处置此事时,各方倒也皆按兵不动。

  亥时初,更深露重,一人披星踩露,在夜深人静时分来到卫王斋房前,荆桑上前与他低语几句,随即摆摆手,让他先退下。

  荆桑静静走进斋房内室,一宫人正替卫王更衣,荆桑望向那宫人,尖声呵斥:“瞧你笨手笨脚的!”说着拿起卫王换下的长袍,指着上面几根卫王落下的头发丝,“仔细伺候着点,小心你的脑袋。”

  宫人吓的伏地求饶,竟抽抽嗒嗒的哭起来:“奴才第一次当差,求大王饶命!”

  哭声引起卫王的注意,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那小宫人抬头,粉嫩的小脸上此时已是梨花带雨,卫王刚刚没有正眼瞧她,这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女扮男装的。

  细细盘问一番才知是祭司长的安排,这祭司长一年就这一次得见卫王的机会,总想着做出点什么引起卫王的注意。他不敢光明正大的给卫王送美人,于是想了这么一出,借以美色来讨好卫王,只可惜他错用了这招美人计,卫之恭并非一个怜香惜玉的主。

  卫之恭本不会因为宫人伺候不周,让他掉了些头发而处置他们,但看向那眼中带媚,顾影自怜的美人,实在心中作呕。

  只见他邪魅一笑,伸出一指勾起美人下颚,柔声道:“你想成为孤王的妃子?”

  美人被这么一撩,当即心中似小鹿乱撞,一时风情万种,瞧向卫王,这万人之上杀人如麻的君王却有着一张生的极好看的脸,稍显柔情,便叫人沉沦在那深邃的双眸中。美人含羞点头,以为自己大功告成。

  卫王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眼中阴狠,声音依旧清淡:“这么喜欢魅惑男子,那孤王就赏赐你去女闾吧。”

  美人一听,睁大双眼,由最初的不敢相信,到后面有人来拖走她时才吓到花容失色,拼命讨饶,那女闾关的大都是卖身的女子,美人这下才知道卫王的狠毒。

  那美人处置后,卫之恭朝荆桑招招手,席坐于案台旁,拿了杯酒犹自喝着。

  荆桑躬身:“方才嵇幽来报,大王让查的事情已经查明。”

  嵇幽乃卫宫第一斥候,无论何时,只要卫王吩咐的事,他定能调查出来,战场如此,在宫中亦是如此。

  “如何?”卫之恭问。

  “那梁人是数年前在梁国犯了事,吃了几年牢饭,数月前于牢中逃出,来到卫国。昨日被史美人发现,让其假扮梁国奸细,那锦帛也是昨日所书。至于执娣大人,她交待前日晚上王后确实与她讨论祭祀之事,她底下的宫人说女官大人当晚的确受邀前往王后住处。”

  卫之恭静静听着荆桑的话,手中把玩着酒杯:“看来有人想利用孤王对王后的疑虑,从中牟利。”

  “奴才曾有耳闻,大良造与相邦大人有过言语冲突,如今大良造是大王眼前的红人,多少人想要巴结,这后宫与前朝总是休戚相关……”荆桑替卫王分析着,但也只是言尽于此,不再多语。

  卫之恭付之一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这王后的位置委实诱人,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可是孤王的王后之位,只能属于对孤王有利的人。”

  “史美人对大王也是一片真心,那日要不是她替大王挡刀,受伤的就是王上了,大王负伤的话,或许与吴国一战也就无法这么顺利。”荆桑适时提醒卫之恭。

  “孤王要不是念她的一片真心,早在她想插手前朝之事时,就容不下她了。”卫之恭想起那日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赏赐鲍不恛千里马,眼中即氤氲着怒气,她那一番话加重了前朝将相之争,如今张丘起想依靠王后来与鲍不恛抗争,说到底,也有史美人推波助澜的作用。

  “大王有情,到底是念着史美人的好。”在荆桑看来,卫王对史美人的感情,应该不是轻易磨灭的,毕竟他可以容忍她插手国事,换成旁人,应该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吧。

  卫之恭没有接荆桑的话,他话锋一转:“王后晌午那一席话倒是提醒了孤王,而今各国一面惧怕卫国,一面又将我们视为眼中钉,倘若他们联合,倒是不好对付。”卫之恭细细想了想,武将善战却不善言辞,如今想要派使官前去安抚一些国家,还是得从言官中选拔可靠之才出使他国,解除这些后顾之忧,再各个击破才是良策。

  朝中鲍不恛独大,又有史美人撑腰,鲍不恛其人虽忠心为国,其心可鉴,然而常出言不逊,恐怕会伤了不少言官的心,朝中文武并存才是长久之道。任由王后为张丘起依靠,以此让将相权力得以平衡,也不是不可。

  这样一想,卫之恭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勾了勾手指,荆桑附耳,他倾身和荆桑交待了几句,荆桑俯身应是。

  “另外提醒那祭司长一声,孤王最不喜溜须拍马者,让他小心当着,否则哪天连他身上那层朝服也保不住。”卫之恭揉了揉前额,漫不经心道。

  荆桑嘴角微扬:“奴才定会差人告诉司长大人。”

  

第十四章 考验1

平贞传 玉兀茛 2117 2019.10.06 23:32

  “斥候已查明王后夜会梁人一事,这次我等有好戏看了,不知大王会如何处置鲍不恛,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了。”

  “徐大人此话言之过早,大王对鲍不恛的信任可不是你我能够比拟的。不过此事虽不至撼摇他大良造的位置,他在大王心里的份量估计也要大打折扣,想必他为人鲁莽的弱点,大王已经心知肚明了。”

  此刻徐淼与季怀正在张丘起斋房里饮茶,他们得知今日晌午大殿发生之事就赶来与张丘起交换意见。

  徐淼与季怀见张丘起只顾饮茶,有些好奇问道:“相邦大人在想什么?”

  张丘起抿嘴一笑,放下手中杯盏:“我在想,咱们这位王后娘娘,的确是足智多谋。鸟择良木而栖,咱们选的果真是一块上等的‘良木’啊,哈哈哈。”

  “大人提起此话,下官想起有句话要讨问。大人素来不喜欢鲍不恛,昨日特地邀请下官与徐大人同去鲍不恛那,是否早就知晓什么了?”

  “不错。前日夜里王后召见执娣,借讨教仪礼的由头,将此事告知执娣,本官这才有心留意鲍不恛的一举一动。”

  “王后娘娘如何知道执娣是大人的人?”

  “这正是娘娘聪慧之处,上次本官在殿上力谏娘娘参加天坛祭神一事,执娣随口一说,娘娘便会了意。”

  徐淼与季怀满意点头。

  “既然大王弄清前因后果,依相邦大人高见,大王此次会如何处置鲍不恛与史美人呢?”徐淼疑惑道。

  “适才季大人说的不错,大王对鲍不恛的信任是战场上建立起来的,不会轻易动摇,这样来看,想以此事撼动鲍不恛的大良造位置,应该不能。”张丘起一边思考一边幽幽的说,“史美人是大王宠妃,如何处置也不好揣测君意。”

  “大王饶命啊!大王——”一声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声响彻山间,那声音听的让女人起鸡皮疙瘩,让男人能心生怜悯之情。

  张丘起等三人在听到第三声时,忍不住叫来门外小厮问清楚是何事。

  得知是祭司长偷偷敬献的美人要被卫王送下山,卖到女闾时,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叹“圣意不可度啊”。

  张丘起清咳两声,让小厮退下。

  三人沉默片刻,徐淼率先打破沉寂,尴尬开口:“咱们这位大王,年轻气盛,却不怎么近女色,即位以来仅王后与两位妃嫔,子嗣更是无一。”

  “这样来看,史美人能抓牢圣心,恐怕也是不一般。”季怀感叹。

  “倒也未必。本官倒是觉得论才貌,王后都更胜一筹,隆宠只是早晚的事。”张丘起脱口而出,才发现一时口快,季怀与徐淼正看着他,他笑了笑,“王后解禁之日,应该指日可待了。”

  季怀与徐淼讶异,不知为何张丘起如此肯定。

  张丘起喝了口茶,笑容满面:“两位大人细想想,大王即位以来,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他眼?要说美色,那祭司长不可能找一个丑陋的女子献给大王,那必定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大王毫不怜惜就打发去了女闾,可见美色在大王眼里只能是锦上添花的用处,不是最重要的。”

  季怀领会:“萧夫人不得宠不仅是因为她性子温和不喜与人交往,更重要是她不够聪明,明知大王与太后有很深的隔阂,在大王决定灭娄国时,萧夫人还帮着太后劝阻大王。”

  徐淼如醍醐灌顶,拍了一下脑袋:“这么说史美人不过是知道大王想要什么,说话做事都顺从大王的心罢了。”

  “不错,可是如今她所做之事已经违背大王所愿,而王后敏慧机智,今日大殿上最后那番话不单单是为了堵鲍不恛,更是说给大王听的,大王必然听出其中之意。你们换位想想,如若你们是大王,会作何感想?”

  季怀笑道:“身边有如此聪明的女子,不只能明白自己想的是什么,还能巧妙提点,当然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更显突出。”

  三人说完,心照不宣的各自品茶,心中兴奋之情难以言表,只要王后掌势,他们就不再担忧自己在朝上百官之中的地位了。

  “天色已晚,二位大人品完茶也该回去了。”张丘起起身笑道,不似刚刚低语交谈,而是提高音量,故意说给外面的人听。

  “相邦大人这儿的茶着实不错,下官与季怀大人下次再来讨一杯。”

  “下官告退。”

  徐淼与季怀也大声道。

  张丘起送二人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他抬眼看了看夜空,笑了笑,转身进入屋内。

  斋戒第三日,正午阳光正好。

  平贞受卫王召见,来到斋宫正殿,张丘起与鲍不恛二人已在殿内,荆桑依然立在卫王身旁。

  平贞徐徐走上前,余光快速扫过殿内各个角落,行至卫王跟前行大礼请安。

  根据刚刚审视的情况,鲍不恛跪在地上,脸涨的通红,看都不看她,而张丘起在向她微微施礼时还给了她一个眼神,不留神很难发现。

  在她来之前,这里应该已经上演过一场好戏。

  “王后来了,大良造有话就直接和王后说吧。”卫之恭瞥了眼鲍不恛,淡淡道。

  “臣还是那句话,臣无愧于大王,无愧于卫国,要让臣给梁国人赔礼道歉,恕臣难以从命。”鲍不恛切齿道。

  “王后,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如何处置,可凭王后心意。”卫王亲自扶起平贞。

  平贞缓缓站起,注视着卫王的双眸,之前与卫王接触过的种种场景从脑海划过,她思忖着,蓦地重新跪下:“大王,臣妾惶恐。大良造大人一心为了卫国,此次若是因臣妾的缘故,让王上疏远了大人,实乃臣妾的罪过。”

  “王后此话何意?”卫之恭仿佛没想到平贞如此反应,“王后被如此诬告,孤王如不重罚,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两国之间的情谊?”

  “非也。诬陷臣妾是那梁人,史妹妹与大良造只不过错听他人片面之词,确实是护国心切,才有此误会。臣妾王兄弗能因此否定两国情谊。”

  卫之恭定定看了平贞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什么破绽。

  鲍不恛听平贞这么说,一时摸不清头脑,他本以为平贞会借此机会除掉他,却没想到她会帮他讲话。

  

第十五章 考验2

平贞传 玉兀茛 2153 2019.10.07 22:50

  “那梁人陷害王后,自然罪不可恕。大良造与史美人听信谗言,也是难饶。”卫之恭缓缓道。

  “大王若将今日之事交与臣妾处理,恳请大王听一听臣妾的理由。”平贞自知这是一场关于她立场的考验,若是今日她所说的话令卫王不满,怕是会错过最佳解禁的机会。

  “依臣妾私心,大良造与史妹妹不信任臣妾,生此事端,臣妾确实心中不满,可臣妾自知从梁国而来,身份令人怀疑,平日也未出过昭阳宫,难以自证,他人因臣妾身份而疑心臣妾也是于情于理,说到底,都是为了大王与这卫国江山考虑。”平贞眼中湿润,异常委屈模样。

  “可纵观大局,如今卫国四处征战,本就需要大良造这样的良将辅佐大王,此番因为臣妾之事责罚大良造,岂非寒了将士们的心?大王时常在外征战,史妹妹在后宫中为大王尽心尽责,臣妾无法为大王分忧,已是有愧,臣妾只愿后宫安宁,不想大王为这些纷扰所累。”平贞一番话声泪俱下,卫王倒是听出几分真情,无法辨认真假。

  空气安静了一会,似乎都是在等卫王的发话,好一会,平贞瞧见了一只手停在她眼前,她抬眼,见卫王只手置于背后,另一只手作势扶她,平贞将手放入他的掌中,缓缓起身,心中依然忐忑。

  张丘起见状,知道卫王根本没有打算处置鲍不恛,于是就当卖给鲍不恛一个人情,上前道:“王后宽宏大量,所言皆是为大王与卫国江山考虑,臣也以为此事可权当误会,索性大王已查明此事,还了王后娘娘清白,解了误会,臣想大良造下次定不会再犯。”

  卫之恭笑了笑:“爱卿所言有理。王后深明大义,不继续追究,孤王既然说过以王后之意处置,自然不能驳了王后此番好意。”话毕,他又好似为难模样,“只是王后毕竟受了冤屈,孤王心下不忍……”

  张丘起见卫王似乎因这件事对王后有了些许情谊,忙趁热打铁:“王后此事并非偶然,娘娘从梁国来到卫国和亲,容易被有心人钻了间隙,想坏我两国结盟大事,王后娘娘深居后宫,又终日只在昭阳宫内……”张丘起顿了顿,在提到最后一句话时不再往下,似是有意提及王后禁足一事,又仿佛怕说错了话,他干笑一声,“臣冒昧提一句,还请大王莫要怪罪。先前后位尚空,史美人代为打理后宫,合情合理,只是如今王后已立,王后乃后宫正宫娘娘,这后宫诸事还是得凭王后掌管才妥。娘娘贤德,定能将后宫管治得当,然芳名流传于后宫朝廷,类似的事情就完全能够杜绝。”

  鲍不恛一听,知道张丘起想让卫王解除王后的禁足,又不甘心的插了一句话,只是这次底气不如之前:“王后受了冤屈,大王赏赐些东西安抚一下即可,娘娘是梁国人,梁国习俗礼仪与我卫国大有不同,后宫诸事史美人能替王后分忧也是一件好事。”

  “大良造莫要忘了,这次寻得那冒充梁国奸细者来陷害王后的是何人?当然,史美人也是一时受了蒙骗,但是如此听风便是雨,主管后宫怕也不能让人信服吧。”张丘起挺起胸膛,负手立于一旁,瞟了一眼鲍不恛道。

  卫之恭当然明白张丘起的意思,他想依靠王后,定要好好利用这次事件,好让王后坐实后宫之主的位子,以达到他的目的。

  “王后一心为孤王着想,字字触动孤心。”卫王漆黑如玉的眸子微一流转,荆桑会意。

  荆桑取出一精美锦盒呈上,这是卫王昨夜吩咐连夜赶制而成。自从卫王即位时荆桑就侍奉左右,还没见卫王用随身携带的白玉赠予后宫嫔妃,倒不是这白玉多无价,而是此玉乃卫国先国君赏赐的。

  “孤王将此白玉指环赠予王后,见指环如见孤王,今后后宫诸事,但凭王后做主。”卫之恭执起平贞左手,将白玉指环套进纤纤玉指中,微微拨弄了一下指环,仿佛细细欣赏,旋即嘴角含笑道,“大小刚好。”

  张丘起与鲍不恛认得这白玉,此玉是昔时先王后从娄国带来的阴玉,此玉天下稀少,确实不可多得。如今卫王将这仅有的白玉制成指环给了王后,想必经过此事,王后是因祸得福了。

  平贞有些不敢相信,卫王这么轻易的相信了她,虽然她深知卫王想利用她来制衡朝中将相之权,她也四平八稳的掏心掏肺说了一通,可如此简单的考验确实不像卫王的作风,顾不得多想,平贞赶紧跪下谢恩。

  总算是这一风波得到最好的解决,不仅安然无事,还因此解了禁足,得了掌管后官的权力。

  平贞这样想着,就是心里隐隐总有些不安,大概是太过于小心谨慎了些。

  这件事结束后,张丘起等人最为高兴,几人免不了又约着一起喝了次茶,所谈内容大致就是卫王此举也是意料之中,鲍不恛事后应该会安分一点,不再过于恃宠而骄,史美人这次做的太过于明显,或许从此以后失了隆宠,又或许卫王念及旧时挡刀恩情,不会始乱终弃,到底宠爱会少一些,无论如何,王后得势是必然的了。

  百里策这边收到小白的消息,得知平贞暂时已转危为安,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因他见她一面就掀起如此风波,他能想象平贞面对的是何种战战兢兢的生活,心中愧疚又心疼,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要更希望自己足够强大,那样他就可以将她护在身旁,和当年在会稽山上一样,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能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她身处危险之中却无计可施。也许,乱世之中只有成为那万人景仰的王,他才能够真正保护好她吧。

  当荆桑去凤栖宫传卫王的旨意,撤去史美人统理后宫之权时,凤栖宫上上下下皆敛声屏气,有个别新进宫的婢女以为史美人得罪了王后,想到以后的日子便忍不住偷偷呜咽,也有一些不安分的宫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脱离凤栖宫,另攀高枝了。

  史美人静静的接了旨,红萝怕她太伤心,低低唤了一声“娘娘”,可却见史美人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笑而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以后这卫宫之中,她不再孤军奋战了。

第十六章 归来

平贞传 玉兀茛 2114 2019.10.08 22:18

  第四日,朝中百官与都洲城慕名前来观礼的百姓聚在咸阴山,往日静谧肃穆的祭坛,此时周围已是人山人海,祭祀山神的仪式分为三步:迎神,奉神,送神。

  卫王身着绣着龙腾山河的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由法师宣读祭文,卫王与王后上香,文武百官叩拜,恭迎山神;叩拜完毕,行进献礼,即伴随礼乐,由宫人摆出玉、帛、牛羊、蔬果等进献给山神,法师作法祈福;而后卫王和王后到祭坛主位前跪献酒水,行上香之礼,同时跪诵祝文,祭司长捧祭祀品至燎炉焚烧,众人观看焚烧祭品,奏乐声停,即礼毕。

  祭祀大典结束后,与往年一样,卫王王后乘辇轿同百官回宫。那祭司长本欲上前说点什么,见荆桑看了他一眼,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想到前晚他送上精心准备的美人被打发去了女闾,以及卫王遣人来传达的口谕,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官服,出了一把冷汗。

  转眼瞧见了“玄光法师”还盯着远去的辇轿目不转睛,原来还有人和他存着一样的心思,于是同情的拍了拍法师的肩膀,叹了口气:“没机会了,还看什么,走吧。”

  百里策摇摇手,苦笑一声:“未必吧。”

  祭司长见他这么说,只以为他是疯魔了,也懒得管他,自顾自走了。

  百里策目送着辇轿离去,久久不曾离开。他相信,他们还会再见的。

  ……

  当平贞回到昭阳宫时,宫门口早已跪满了宫人婢女,各个面带喜色,昭阳宫领事内监梠卜远远瞧见平贞的辇轿就迎上去伺候平贞下辇,待平贞走近,众人齐声贺喜。原先门口的侍卫也已经撤下,昭阳宫里里外外都打扫的比往常更干净,内殿前还摆满了各色名贵的时新花卉。

  “这些花样子好看,也香的很,闻着让人一下子恍若到了春天了。”玉念挽着平贞,笑着说。

  “难为他们的用心了。”平贞也嫣然一笑。

  芜儿开心的跑到平贞面前,快快的施了个礼:“娘娘千岁,奴婢在宫中都听说了,娘娘此次是否终则泰,娘娘这么好,连老天爷都帮着娘娘,保佑着娘娘呢!”

  平贞伸手轻轻刮了一下芜儿的鼻子,巧笑道:“芜儿何时这么会说话了。”初见芜儿时,她还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孩子呢,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渐露出活泼的性子了。

  芜儿撇嘴,拉起平贞的手:“娘娘别取笑奴婢,奴婢是打心眼里为娘娘高兴。”

  “芜儿现在眼里只有娘娘,连她的玉念姐姐都不要了。”玉念佯装生气道。

  “好姐姐,你我都是同样侍奉娘娘的,怎么还和娘娘吃醋呢!”芜儿眉开眼笑道。

  芜儿虽是说笑,到底这句话让人听着不太舒服,平贞怕玉念多心,忙拉起玉念的手,打趣道:“你玉念姐姐最是一个爱吃醋的主呢,我时常要让她三分。”

  芜儿听罢,欢笑着挽起玉念:“好姐姐,芜儿错了,连娘娘都要让三分,我可不敢得罪。”

  玉念也被逗笑了:“娘娘,你看芜儿,一张嘴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仓姒姑姑在一旁默默看着,这样活泼又伶牙俐齿的芜儿,她也没见过,不知什么时候芜儿有了些许变化,或许王后真如芜儿所说,是一个好人,才让芜儿恢复了原来心性吧。

  仓姒适时提醒了句:“娘娘刚从咸阴山回来,还没用膳呢。”

  梠卜刚刚一直陪笑着,一听仓姒这么说,立即跳了出来:“奴才早就差人为娘娘准备好了午膳,娘娘可移步偏殿用膳。”

  正说着,平贞忽然觉得头晕的很,还来不及多说一句便顿觉天旋地转,力气全无,直直倒下了。

  平贞再次睁开双眼已是傍晚时分,秋日的夕阳余光打进屋子,有些晃眼。平贞努力想撑起身子,只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似的,重的很。

  玉念眼尖,瞧到平贞微微睁眼,立即上前关心道:“娘娘,你醒了。”赶忙告诉立在一旁的芜儿去取刚熬好的药。

  芜儿刚跑到门口就看到端着药过来的霜儿,她快速接过霜儿手中的药:“霜儿姐姐,我拿去给娘娘吧。”

  霜儿点点头,从门口往里看,问道:“娘娘醒了吗?”

  芜儿急忙“嗯”了声便将药端了进去。

  “娘娘,方才御医已经瞧过了,说是山中风大湿冷,娘娘身子单薄,染了风寒,加上一路舟车劳顿才至气虚晕倒。”玉念接过芜儿手中的药,喂给平贞,“御医开了些药,娘娘喝下再休养几天,就无大碍了。”

  平贞心中奇怪,她自小就在山中长大,身子何时这么弱过,怎么会吹了些风就能染上风寒呢?

  “大王也来瞧过娘娘了,在娘娘昏睡时陪了娘娘好一会,只是刚刚有些事才走。”玉念轻轻吹了吹药。

  “眼下娘娘醒了,要不要奴婢去告诉大王一声?”芜儿扶起平贞半坐着,顺口问道。

  平贞摇了摇手,喝了口药:“王上国事繁忙,这点小事何须打扰他。”小白这时飞过来,跳到平贞的被褥上,静静看着她,似乎很伤心。

  平贞笑着摸摸它的头,将药喝完,看向窗外,夕阳余晖已慢慢消散,天有些黑了。玉念问她是否想吃点东西,她摇摇头,入夜渐凉,平贞只觉得很累,又躺下睡去。

  睡梦中,平贞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心的温暖触感让她缓缓睁了睁眼,朦胧中她看到了百里哥哥,她心中一暖,眼角垂泪,喃喃说了句:“你来了?”复将另一只手也握住那双温暖的手,“早知道你要来,我就不睡了,害你白白等了这么久。”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那双手仿佛也微微颤了一下。

  玉念见平贞在说胡话,急忙在她耳边轻声提醒:“娘娘,大王来看你了。”

  平贞听到“大王”二字,又睁开眼瞧了瞧,才看清卫王的脸,那张和百里哥哥神似的脸,却是如此陌生,她强撑起身子,想施礼请安。

  卫之恭忙扶住她,让她重新躺好:“你需要好好休息,何必拘礼。”

  玉念见卫王细心的替平贞盖好被褥,坐在一旁静静的守着平贞的样子,竟莫名觉得有些温馨祥和,只叹可惜一切都是些假象。

第十七章 萧氏

平贞传 玉兀茛 2176 2019.10.09 22:32

  翌日晌午,平贞睁开眼,觉得身子已经好了不少,想来那御医开的药果然对症。秋日的阳光挤满屋子,她四下瞧了瞧,见玉念正在窗前摆弄花卉,微唤了她一声。

  玉念见平贞醒来,气色好了不少,欣喜道:“娘娘可大好了?”

  平贞笑着点点头,指了指那花,刚要说什么,玉念笑道:“奴婢看那外头的花开的娇艳,便摘了些好的拿进来,寻思着娘娘醒来闻着这些香气心里更通顺些。”

  “还是你心思细腻。芜儿呢?”按照芜儿现在的性子,闻声应该早就进来了,没见她的踪影,平贞觉得有些奇怪。

  “芜儿一早就去宫北的女娲观为娘娘祈福去了。”玉念说着,瞟了眼窗外,“女娲观离咱们昭阳宫不过十座宫殿之隔,芜儿也该回来了。”

  平贞有些担心道:“你待会差人去瞧瞧。”突听一阵咕噜声,平贞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道:“玉念,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玉念掩口一笑:“奴婢知道娘娘醒来定会饿了,所以早就替娘娘备下了。”

  平贞会心颔首,玉念伺候平贞梳洗装扮一番,又吃了些东西,平贞这才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这次咸阴山她侥幸脱险,对她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要说幸运,她没有在初遇危机时就招架不住,为王兄与梁国也多赢得了点时间;要说不幸,当前她虽不受制于昭阳宫禁足,可以后面对的就是赤裸裸的尔虞我诈,她需要置身其中,百般周旋。也罢,抑或可能如王兄所说,他们可以里应外合,共筑梁国大业,从此天下之人皆不用受战乱之苦,这样一想,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幸了。

  玉念不放心,方才亲自寻芜儿去了,平贞在内殿闷久了,便想出去透透气。这诺大的卫国王宫,她自嫁入至今还未曾真正了解。

  “娘娘仔细台阶。”一婢女见平贞独自出了内殿,忙迎上前扶着平贞的手,笑道。

  平贞仔细看了看这婢女的脸,有些疑惑:“为何好像之前没见过你?”

  “奴婢之前在凤栖宫,今日有幸被调来伺候娘娘。”婢女低头答了句。

  她微微一怔,凤栖宫的人,她何时答应过要调来昭阳宫的?眼尾微转,瞧到梠卜正拿眼瞄向这边,她心下了然。凤栖宫不过暂时失势,这些人就上赶着易主,替自己盘算着呢,那梠卜定然是收了不少好处,才悄悄给这婢女安排了进来。

  “凤栖宫的……史美人最近可好?本宫还未去瞧瞧她。”她语气似略带不耐烦。

  “回禀娘娘,凤栖宫的那位眼下哪还有什么好与不好一说,她诬陷娘娘,到底是被大王弃了的人,只自求多福了,哪还配娘娘惦记。”婢女听平贞言语间似乎不满史美人,于是赶紧讨好的说了一通。

  平贞只是稍稍测试一下,婢女就露出本性,毕竟曾主仆一场,这婢女能在主子落寞时说出如此挖苦的话,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留在自己身边指不定会生什么事端,并且史美人也是因为帮助她才至现在处境,因为这一点她也不能弃之不顾。

  平贞睨了婢女一眼,走下台阶时故意绊倒,那婢女没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婢女的手,眉间微怒:“好大的胆子,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吗?”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适才是娘娘自己……”婢女马上跪下磕头,想为自己辩解。

  “你想说是本宫自己要摔倒的?”

  “奴婢不敢。”婢女低头,气极咬唇。

  “伺候不好主子的人,就该打发去禁司看守那些犯人。”

  平贞闻声投眼,目光落在一位身着素净,明眸皓齿的女子身上,女子一张小巧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笑意,只是眉目间流露出病态孱弱之感。

  “娘娘,这是萧夫人。”玉念在一旁提醒,刚刚她去寻芜儿时,发现与芜儿一同来的女子是卫王的萧夫人。

  “夫人萧氏拜见姐姐。”虽然她看上去与平贞似乎差不多大,但是依照后宫位份,后宫侍奉卫王的女子都该唤平贞一声姐姐。

  “萧妹妹快免礼。”平贞展颜,扶起萧夫人。这位萧夫人她还是第一次见,早在来卫国之前,她就打听到这位萧夫人为人十分低调,不喜争宠,当今的卫王实则是这位萧夫人的表兄。

  那婢女一听萧夫人说要打发她去禁司,顿时吓的脸都绿了,那禁司看守的犯人大都是犯了大错,听说晚上还经常闹鬼,平常她经过那里都是绕道走,哪敢一直待在里面。

  平贞对卫宫还不是太熟,正愁不知如何发落这个婢女,辛亏萧夫人恰巧出现提醒,于是顺水推舟,安排这婢女去了禁司做事。

  “萧妹妹快请里面坐。”平贞拉起萧夫人的手,眼中含笑。

  萧夫人施礼,随平贞进去殿内。

  玉念与芜儿立在一旁伺候,萧夫人盈盈开口:“妹妹身子不适,自姐姐入宫,还未曾来拜见过。今日去女娲观还愿时,遇见芜儿,妹妹瞧她在观内似乎跪了许久,上前询问才知她是姐姐宫里的人,这才知道姐姐从咸阴山回来凤体欠安,特地来拜望姐姐,还请姐姐莫要怪罪妹妹今日才来。”

  “妹妹无须多礼,萧妹妹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平贞自知之前一直软禁在昭阳宫,萧夫人没有机会过来是再正常不过。

  “托女娲娘娘庇佑,已经好了不少。只是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也不指望它好全了。”萧夫人说到此处,眼中落寞。

  平贞忙安慰道:“宫中御医诸多,其中不乏医术高超者,妹妹何愁治不好这病。”

  “多谢姐姐挂怀。”萧夫人知道平贞是劝慰的话,也不再多说,只道:“姐姐入宫许久,应该还未曾见过太后娘娘吧?”

  平贞讶异,她从未听过卫宫太后娘娘还健在,卫王更是不曾提到过他的母后,不知何故,王兄曾在她远嫁之前就打听过卫国后宫之事,竟然没有打听出卫太后的任何事。

  萧夫人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似是很能理解平贞此时的惊诧,她幽幽开口:“太后娘娘与大王素来不和,姐姐不知道太后娘娘存在也属正常。不只姐姐,很多人都已经忘了太后娘娘了。”她捧了杯茶吹了吹,“只是姐姐身为王后,如若能去看望一下太后娘娘,她必定心中欢喜。”萧夫人缓缓说完,喝了口茶,脸上依然堆着淡淡笑意。

第十八章 究问

平贞传 玉兀茛 2184 2019.10.10 22:29

  “这个是自然的,多谢妹妹提醒,不然本宫就该担一个目无长辈的罪名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大王与太后不和,姐姐不去探望太后,也没人说姐姐不是。只是我瞧着太后年迈,无人承欢膝下,于心不忍罢了。”萧夫人脸色平静,眉目中笼罩着些许悲伤,“不过,妹妹需要提醒姐姐,大王不喜后宫嫔妃与太后来往,姐姐若去了,恐会惹大王不快,削减了姐姐此时的荣宠。”

  “王上与太后毕竟是母子,为何仇怨这样深?”

  “大王与太后的关系自我入宫时就如此,先王在时,这些也是宫中隐事,妹妹也未曾知晓。”萧夫人说到此处眼眸微抬,将手中杯盏递给芜儿,“这茶水淡了,劳烦换一盏新茶来。”

  玉念看出萧夫人有话要与平贞单独说,于是福身施礼,与芜儿一齐悄悄退下了。

  萧夫人微整了整衣袖,过了会,才低声道:“太后是我的姑母,幼时我也常与母亲来宫中走动,略知道大王与太后的关系不和,是源于先王后。我只知这先王后是娄国人,但其间种种,太后不曾对人提过,我也就不知了。”

  平贞想起那晚在咸阴山,百里哥哥告诉她,他的母亲曾是娄国公主,父亲是卫国老国君,百里哥哥是卫国王室贵胄,因何流落在外?或许这一切太后娘娘可以解答。

  ......

  昨日众人下山之际,百里策本打算就此离开咸阴山,奈何却被那祭司长硬是留下来再住了一晚,只因祭司长叹自己怀才不遇,而百里策与他是同病相怜的人,非要拉他一起借酒消愁一番。百里策也不好违逆祭司长的好意,生生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今日午后酒醒发现祭司长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于是趁机赶紧收拾下山。

  百里策离开咸阴山后,就径直去了梅香园的地牢,他有些事情需要问清楚那位玄光法师。

  地牢是处在梅香园后院的地底下,因常年见不到阳光,里面昏暗潮湿,空气浑浊,百里策刚进去就被里面的湿气呛的轻咳一声。

  “我说你们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我不买你们戏楼那位姑娘还不行吗?”那玄光法师一听有人进来,以为又是给他送饭菜的小松,不耐烦的吼道。

  “玄光法师,何须动怒。”百里策摇着扇子笑着出现在地牢里。

  地牢中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破旧案台上两盏油灯忽明忽暗,那玄光法师本是背对着百里策,一听这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原来是你,你拿了我的牙牌与诏书,想必已经去过天坛祭神了。既然你目的达到,为何还不放我离开?”

  “不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假使你答的让我满意,我自然放你走,可若是你扯谎……”百里策脸上依旧笑呵呵,语气平淡,“那天坛祭神大典已经结束,这世上消失一个玄光法师怕也无人过问吧。”

  玄光法师不禁打了个寒颤:“你问。”

  “十多年前,法师是卫宫国师,后因得罪先王后被贬,此事原原本本,你可细细讲来。”

  玄光瞳孔蓦地收紧,半晌哈哈一笑,不答百里策的问话,只说:“是有几分像。”

  百里策听他这么说,一把收起笑容,目光透过昏暗的灯光落在玄光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表情,百里策知道玄光法师定是清楚什么。

  指了指百里策的折扇:“这玉拂扇我曾见过先王后拿过,只是这种宝扇天下没有第二把,况且公子与当今卫王长得相像,公子十有八九该是卫国先帝的遗子吧。”玄光一脸肯定:“公子向我打听先王后的事,可真是问对人了。只是,我要告诉公子了,公子是谢我还是杀我呢?”

  “我刚刚已经说过,你不回答,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我若是死了,公子能从死人嘴里知道什么?只怕是唯一的线索都断了吧。”玄光找到了脱身的办法,百里策想从他这里打听卫国先王后的事,他就料定百里策在问出想知道的事情之前不会对他怎样。

  百里策没想到这个在梅香园嚷嚷着要强买芪月的轻浮法师倒是还有点脑子。不过,他没想过要玄光的命,不知他怎么如此警惕。

  百里策的目光保持打量着玄光,只是换了个双手抱臂的姿势靠在案台旁:“只要你说了,我保证你能安全离开卫国,此次祭神的赏赐我分文不取,全归你。”

  玄光听百里策这么说,眼下除了赌百里策信守诺言,也别无他法,便道:“十八年前,先王后诞下一子,先国君命我为此子占一卦,我本以为这是王室普通的礼节,不曾想先国君让我篡解卦象,说先王后诞的是卫国灾星,必杀之方可解。”玄光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这次要不是缺钱,他也断然不敢再回来卫国,“我不得不照说,事后,不仅因此丢了国师一职,被贬的路上也差点被先国君派来的杀手斩杀,辛亏我当时运气好点才保此一命。”

  玄光说完之后,偷偷瞅了一眼百里策,见他面色如常,姿势依旧,仿佛说的话对他没什么影响,继续道:“我曾以为先帝只是与先王后感情不和,却原来他竟然狠心到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痛下狠手。”

  百里策早已抿紧双唇,昏暗的灯光下让人无法瞧清他眼中的愤怒,他曾经以为他的母亲是不堪后宫争斗,原来是自己的父亲害他母子二人至此地步。他无法想象,一个男人能将毒手伸向自己的妻儿,无论什么理由,他都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

  可惜,那个既是父亲又是仇人的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他无法亲自给母亲报仇:“你可知他因何原因让你这么做。”

  玄光摇摇头:“王宫里的恩怨情仇岂是我能窥探的。”

  见百里策没有搭话,玄光试探性问了句:“公子既然问过了,我也照实答了,是不是……?”

  百里策扔了把钥匙给玄光:“出了地牢,小松自会把你的东西皆还给你,还有赏赐你都可一并拿走,不过你若是出去造次,我定不饶你。”

  玄光赶紧捡起钥匙,打开笼门,吐了口气,逃出地牢,却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说了句:“公子比先国君更讲信用,公子且放心,我拿了钱绝不再回来。”然后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小跑了出去。

  百里策才知道玄光刚才的警惕因何而起,原是担心他和先国君一样心狠手辣。

第十九章 指环谜1

平贞传 玉兀茛 2145 2019.10.11 23:27

  待百里策出了地牢后,小松刚巧过来找他,说那玄光法师走之前还留下一句话。

  “他说公子若真想知道原因,可去太宰府上问问。”小松把玄光的话复述给百里策,又问,“关了他这么些天,今日就这样放他走了,不怕他将公子冒充法师一事告到官府去吗?”

  百里策摆摆手:“告到官府于他没什么好处,他不过是为了钱财,犯不着多此一举。”玄光刚才在地牢里没有提到太宰府,多半是担心百里策不守信用,留了一手,不过还算他有些良心,放他离开后把他所知道的说了出来。

  小松困惑的摸了摸头,不知百里策和玄光说了什么,那玄光走了老远还说了一句,毕竟是他对不住百里策之类的话。

  “公子回来了?”梅歌走进园子,见百里策站在地牢入口,若有所思的样子。

  百里策颔首,梅歌见小松立在一旁,忙问道:“听说今日相府有人要过来,可曾到了?”

  小松见到梅歌,躬身说了句:“姑娘,刚到,我说姑娘外出了,安排在戏楼那先听着戏呢。他们是送了定金过来,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六。”

  “那还有一个半月时间,小松,你先请他们去耳楼喝茶,就说我刚从外面回来,换身衣裳随后就来。”

  小松“嗯”了声,快步去了戏楼。

  “公子此去咸阴山可有何收获?”梅歌瞧地牢门是开着的,看百里策的表情又不似以往云淡风轻,料想百里策这些天在咸阴山许是打听到了什么。

  百里策不答反问:“梅姑娘在都洲城这几年,对太宰府可有何了解?”

  “听说先帝在时,太宰大人经常出入王宫,处理王室事宜,只是新王执政后,太宰便很少上朝,他在朝中位置也是大不如前。”梅歌边想边说,“公子问这些作甚?难道是先王后之事与太宰大人有关?”

  “我母亲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些下落,如今我只想知道这背后还有哪些真相,终究害她的人我是不会放过的。”

  梅歌也是个聪明人,听百里策这么说心里约莫猜出大半,既然百里策向她打探太宰府的事情,那必定是与其有关。

  自初次见到百里策时,梅歌就被他样貌俊美所吸引,心中对他生出别样情愫,让他留在梅香园大多也是私心。他的音容笑貌太过于美好,相处久了,梅歌更无法抗拒心中感情。况且梅老先生又和娄国王室有些渊源,因这两点,梅歌对百里策的事情格外上心。

  “公子想知道太宰府上的事情也不难,十一月初六是相邦大人母亲的六十大寿,指了我们梅香园去他府上唱戏贺寿,方才过来下定金正是为了此事,到时各位官家大人都会去,公子随我们一同前去,还怕见不了太宰大人,说不上话吗?”梅歌巧笑。

  百里策听梅歌这么说,如茫茫黑夜中见到一点星光,十分感激,他拱手作揖道:“梅姑娘,多谢你了。”

  “公子还是这么客气。若公子想真心谢我,下次不许这样见外,梅歌自是心中欢喜。”说罢,抬眸看向百里策,莞尔一笑,“耳楼还有人等着,梅歌先行告退。”

  百里策被梅歌突如其来的娇羞吓了一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怔了半晌。

  ……

  昭阳宫里,平贞送走萧夫人之后,便带了玉念与梠卜去了凤栖宫。

  凤栖宫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就连宫人们做事也是懒懒散散的,宫门口的一颗梧桐树枝叶枯黄,落在地上也没人打扫,越发显得凄凉。

  “这凤栖宫的人也太过分了,史美人到底还是大王的妃子,又没有失了位份,这些人就敢这样怠慢,若真是被废黜,还指不定遭受什么折磨。”玉念在平贞耳边小声说。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受欺负的人,历国历代,皆是如此,我们小心为上。”平贞也低声道。

  玉念点点头。

  走到凤栖宫门口,没人通报,平贞凝眉看了一眼梠卜,梠卜点头哈腰,进门尖声喊道:“王后娘娘驾到!”

  原本冷冷清清的凤栖宫一眨眼的功夫涌现出一大批宫人跪在门口,恭迎王后。

  倒不是平贞故意要摆这些虚架子,只是这些宫人太过势利,今日梠卜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安排了一个婢女进来,一个尚且打发去了禁司,日后更多的话她也没那闲工夫处理这些琐事,她今日不赶紧处理这些问题,卫王不来凤栖宫,只怕史美人的日子不会好过。

  “哪两位是凤栖宫的掌事姑姑和内监?”平贞看着这群乌泱泱的宫人婢女,淡淡道。

  “回娘娘的话,正是奴婢。”

  “回娘娘的话,正是奴才。”

  人群里走出两个人,上前跪拜回话。

  平贞给玉念使了个眼色,玉念领会,她语气微冲,高声说:“二位怕是在宫里待久了,连宫中的礼仪规矩都忘干净了吧。这凤栖宫的差事当的果然太轻松了,门口枝叶无人打扫,就连王后娘娘到了也不见通报,是不是赶明儿把你们都当主子一样供起来才罢?”

  “姑娘可是冤枉了奴才们了啊,这宫门口前前后后打扫了无数遍,那梧桐树树大招风,枝叶时常落下,奴才们还有其他事要做,实在无法顾及到。”凤栖宫掌事内监委屈答道,又跪走到平贞面前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才没料到王后娘娘凤驾来此,疏忽怠慢,是奴才们不是,等会就自行去领罚,娘娘不要因奴才们气坏身子啊。”

  “哦?这宫里大大小小多少枯树,单就凤栖宫的难以打扫不成?”平贞低头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内监,“大王赐本宫白玉指环,是让本宫统管后宫,如何惩罚奴才自然是本宫的事,何须你来替本宫做主?”

  说罢,平贞看向众人,语气加重了几分:“史妹妹与本宫是一同侍奉大王的人,本宫自然不会因为一些误会就淡了姐妹情份。如今本宫身子不爽,无暇顾及后宫诸事,倒是让你们越发骄纵了,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说着,睨了一眼梠卜,抚了抚指上白玉指环,“本宫嫁入宫不久,想必你们还不清楚本宫的脾性。念在初犯,本宫不予追究,如若再犯,就不要怪本宫不念及你们侍主的苦劳了。”

  众人齐声答是,梠卜也听懂了平贞话中之意,低头不敢多语。

第二十章 指环谜2

平贞传 玉兀茛 2211 2019.10.12 22:35

  平贞训诫完了宫人后,便吩咐梠卜在外面等候,与玉念一齐进了内殿看望史美人。

  因着临近黄昏时分,内殿有些暗,史美人席坐在案台旁,案台上放在厚厚一摞竹简,她穿着单薄的深衣,秀发随意簪着,低头看着竹简,见到平贞时并未惊讶,只是将手中竹简搁置一旁,笑道:“姐姐来了。”

  平贞也靠近她坐下,环顾了下四周:“这屋里有些暗,你看书也好歹点盏灯。你的贴身侍女呢?怎么不见在一旁伺候着。”

  “我不喜欢太亮堂,借着外面的光看着正合适。红萝刚出去给我传晚膳了,我喜欢清静,就没传人伺候了。”

  平贞拉起史美人的手,有些愧疚:“若不是因为我,你现在的境遇也不至于此。”

  “姐姐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但凡你有一刻心软,便可能会让敌人钻了空子,何况这些怎么比得上我真正失去的东西。姐姐今日已经在凤栖宫发了怒,那些人就知道以后怎么做了。不过,我既帮了姐姐,姐姐也别忘了当日所说,助我一雪灭国之恨。”史美人慢悠悠道。

  “自然。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平贞坚定的眼神,给史美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史美人知道平贞应该有自己的盘算,也知道她心思深沉,好在她们目的一致,平贞是友非敌。原本史美人只想趁替卫王挡刀的情谊,获取他的一丝信任,再伺机杀了他。只是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一切并非她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卫之恭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现在有了平贞的联手,她是一个有谋略的女子,只要替她做事,相信自己会等到报仇的那天。

  史美人兀自陷入沉思中,平贞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史美人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听闻姐姐昨日回宫后晕倒在昭阳宫大殿外,可找御医瞧了?”

  玉念忙递给平贞一颗药丸:“娘娘试试这药丸可有作用,不行的话奴婢再去将娘娘的汤药端来。”复又替平贞答史美人的话,“御医说是风寒,开了些药喝了,今日早晨原已经好了,眼下娘娘又开始头晕,辛亏御医还开了些提神补脑的药丸。”

  玉念一面说着,一面出去叫人端来一盏温水,伺候平贞吞下药丸。

  “姐姐这病着实有些蹊跷,若是风寒也不至于有头晕昏倒的症状。”

  平贞吃了药丸,好转不少。方才头晕目眩时心跳也有些紊乱,她稳了稳心神,凝思片刻:“妹妹说的对,我自小身子骨并非如此柔弱,寻常的风寒引起头疼脑热的症状于我而言根本不会如此明显。”

  “那日卫王仅因我一番话就解了我的禁足,又赐我白玉指环掌后宫之权,实在是太过于简单。”平贞直视前方,梳理思绪,她希望从那日咸阴山斋宫正殿上卫之恭的一言一行里找出些许破绽,倏尔,收回目光,锁定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眼神有些复杂。

  平贞摘下这枚白玉指环,走到窗前,借着落日余晖仔细打量着指环,上等的白玉制成的精致指环中,竟有一条不认真看根本无法注意到的裂缝。

  想必这指环中的裂痕,就藏着让她的无端生病的原因吧。

  史美人看平贞只站在那,一言不发的样子,便猜到这指环肯定有些古怪。史美人拿过白玉指环也细细看了一下,突然想起些什么,对玉念道:“将姐姐的药丸给我。”

  玉念忙从袖中取出装着药丸的药瓶递给史美人,史美人打开闻了一下,又拿出一颗捏碎放进方才平贞服药用的杯盏中,转眼见水中浮着一些灰黑色粉末,史美人探手沾了些粉末,双指一捻,指上留下一片黑色。

  “这是什么?”玉念不解问道。

  “木炭灰。”史美人皱眉。

  “为何娘娘的药丸里会有木炭灰?”

  “很显然,姐姐是吃了药丸症状减轻的,说明有人故意放这木炭灰在药里面给娘娘当解药用。”

  平贞见史美人神色凝重,料想她应是知晓自己是被何物所伤,遂道:“妹妹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史美人看了看平贞:“姐姐中了断肠草的毒。”她拿起平贞的左手,那无名指上有细不可见的血痕,“卫王果真阴险,他赐予姐姐的白玉指环,乃是我娄国阴玉所制,寻常的玉可养人,但我娄国阴玉于娄国王室人是上等宝物,于普通人却是凶器,没有血轮压制,它可吸人精血,是万不能接触肌肤过久的,再加上此指环有裂痕,里面放有断肠草的粉末,断肠草根部有剧毒,它随着指上血痕进入姐姐体内,姐姐已经中了它的毒了。”

  平贞心中凉意阵阵,浑身轻微颤抖,她没想到卫王会以此种阴狠的方法来牵制她,她身中剧毒,只能靠这药丸续命。如此一来不仅可替他制衡朝廷将相分权,倘若发现她对他产生威胁,便可结束她的性命,而且无人能够知道她死于谁手,终可随意找个理由搪塞梁国。

  “姐姐中的毒还不算深,此时解毒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史美人道,“这毒是随姐姐指上血痕进入体内,血痕极细,且姐姐戴此指环不过两三日,服用解药几日便会痊愈。不过,这指环万不能再戴,虽它一日吸食的血不多,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究会因它丢了性命。”

  平贞看了一眼那白玉指环,神色暗淡:“若是继续戴着,还可活多久?”

  “最多不过数年光阴。”

  “已经足够了,于我而言,活得久与不久,都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活着的时候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情。”平贞说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她眼中的悲伤,“此时我若不戴这指环,卫王心中起疑,那就功亏一篑了。我们权当什么都不知,只要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任凭我们做什么,他都可放心。”只是这样做,她定然不能有功成身退后与百里哥哥同回会稽山的那天了。

  “那姐姐现在作何打算?”

  平贞稍仰面,看着窗外风景,声音淡然:“后宫女子,皆依靠王的宠爱生存,你我也是如此。”

  玉念有些心疼的看向平贞,她本是一国公主又如何,依然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一切都听姐姐的,姐姐才貌倾世,只要姐姐愿意,自然能得。”史美人虽也同情平贞,但是在国仇家恨跟前,她还是不得不选择报仇,而平贞是帮她报仇的一条捷径。

第二十一章 献策1

平贞传 玉兀茛 2189 2019.10.14 23:02

  从凤栖宫回来之后,平贞就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昭阳宫大殿里,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虽昭阳宫大小事宜主要是仓姒姑姑与梠卜掌管,可因为平贞对其他人皆不放心,因此她近身的事情大都是玉念与芜儿负责,霜儿虽也忠心,可她怕自己粗笨伺候不好,也不太敢进内殿伺候。

  眼下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芜儿去大殿门口看了看,见平贞还没有出来,有些着急,她下午替平贞煎药,没有同去凤栖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想去找玉念问问情况,由于一时心急没注意看路,一下撞上了仓姒姑姑,仓姒皱眉:“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

  仓姒在宫里久,有些威严,芜儿对她心中仍有忌惮,她软声说了一句:“姑姑,娘娘从凤栖宫回来后就自己一人关在屋里,奴婢有些担心,想去找玉念姐姐问一声。”

  仓姒听罢,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问个话跑那么快干什么。”仓姒有些无奈,自她开始守护芜儿到现在,已经把她当成自己女儿看待了,见她在自己面前有些小心翼翼,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对她严苛了些,“我才听梠卜说了,娘娘去凤栖宫,见宫人们散漫,发了好一通脾气。娘娘刚掌后宫之权,就遇到这些事,心里难免不太好受,就由着娘娘自己待一会吧。”

  芜儿乖巧的点点头:“是,姑姑。”

  昭阳宫殿内,平贞独坐于暗红漆面的桌案旁,从回来到现在,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眸中黯淡无光,她在说服自己。

  一开始来梁国和亲时,她也曾这样说服过自己,说服自己接受这场政治联姻,只不过那时她觉得自己有把握在不引起卫王的注意下,巧妙的设计所有,今天她才知道自己太过于天真,尽管自己布局瞒过所有人,安然脱离危险,卫王虽然不知道一切,可是他给自己留了退路,并且手段狠毒没有一丝感情,稍被发现有异心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她要说服自己,尽一切可能让他爱上自己,就算不能爱上,也必得让他生了感情,只有这样他才会有所顾虑,才会在选择对付她时乱了方寸。

  之前在会稽山上,有人偷听到了她和百里哥哥的对话,尽管危机解除,但她依然不清楚偷听者是为何人,亦不了解是后宫之人抑或是朝庭中人,这终究是一个隐患。

  虽曾听闻萧夫人不争不妒,是个性子纯良的人,可是在提议让她去看望太后时,却提到了先王后,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还不得而知。毕竟,在听到涉及先王后的情况下,她定然是会去一趟太后那的,而这一去,或许会从此与卫王的恩宠无缘。

  她就这样一直思考着,等她想好一切,推门出去时,夜已经深了,卫国的秋天比梁国要冷不少,寒风阵阵。

  玉念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看大殿的门是否打开,当她这次过来时,刚巧见着平贞独自一人立在门口,昂首远眺远方。

  “娘娘当心身子,别在冷风里站太久。霜儿一直用小火温着饭菜,不至于娘娘出来吃了冷的,娘娘移步偏殿用些吧。”

  平贞闻言点头,微笑着走去偏殿,走了一段路忽而转身同玉念讲了一句:“玉念,明日请执娣大人过来一趟。”

  ……

  “本宫初涉料理后宫诸事,宫中大小礼仪细节,今后恐怕还须多向女官大人讨教,女官大人可不要因此嫌本宫烦了。”平贞席坐殿中主位,端庄大方,眼中含笑道。

  执娣坐于左下方,一听这话本是跪坐姿势即刻换成对着主上方的跪姿:“臣惶恐。为娘娘尽心是臣的本份,怎会有嫌弃之说呢?”

  “本宫有今日之权也有大人的功劳,本宫感激还来不及呢,大人别拘礼生分了。”平贞示意执娣坐着便可,不用行礼。

  “娘娘有今日,是娘娘自己的齐天洪福,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执娣略笑笑,心里早已高兴至极。

  “要说齐天洪福,本宫也是承了大王的福泽庇佑。如今卫国国富兵强,前途光明,身为王后,本宫也替大王高兴。”平贞道。

  执娣接道:“娘娘虽居后宫,但有娘娘在,大王无后顾之忧,也是我卫国之福。想来,娘娘还帮了大王做了一件大事呢。”

  “哦?本宫何曾帮过大王做什么事?”

  “那日娘娘遭人诬陷,身处逆境中,大殿上与大良造辩说时,提过卫国如今的境况,娘娘可还记得?”

  平贞笑道:“那日心急,说了什么本宫早已忘记了。”

  “娘娘曾一语点破我卫国此时后患之忧,卫国多次讨伐他国,强盛同时也引起他国侧目。大王已拟旨,派相邦大人带领一行使臣,明日出发周游临近小国,以期安抚之用。”

  “原是这件事,张大人此次出使,也是众望所归。”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娘娘的一语千金,让大王意识到这一点,张大人每和臣念及此,都感怀在心。”

  “大王善战,即使诸国联合也不一定是卫国对手,只是先安抚一些国家,再逐个击破,也不至于太过劳兵伤财,大王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本宫无意提及,大王睿智,自然是一点就通。”平贞盈盈道,“张大人本就是不可多得的良相,只是之前无法施展罢了。如今借此机会,如若让大王看到最直接的成果,大王定对相邦大人刮目相看。他日大业得成,里面也少不了张相的功劳。”

  “娘娘的意思是?”执娣听出平贞话里有话,遂问道。

  “大良造是沙场上立的功劳,于大王大业是有直接的联系,非轻易可比,唯有直接助大业得成可一较高低。战场破城而入,夺一城池,废千军万马,而相邦大人出使他国,不费一兵一卒,使一国臣服,功劳孰高孰低自不用说。”平贞婉转之语,让执娣似耳沐三月春风。

  “娘娘聪慧,还请娘娘再明示。”执娣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道。

  “欣闻太后娘娘生辰在即,若相邦大人以此为由邀请他国国君来我卫国一游,以示交好,不失为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到时候一国之君在我卫国,只要大王愿意,以此要挟让其臣服于我卫国也不是不可能,就算大王不欲这么做,那国君回去,更彰显我卫国大国风姿,不乘人之危。”

  平贞并不知太后生辰,只不过于卫国有益,相信卫王不会介意为太后办一场生辰宴。

第二十二章 献策2

平贞传 玉兀茛 2053 2019.10.15 23:39

  半月后,城外快马疾驰,扬起一地枯叶风尘,眼看太阳就要落山,都洲城城门即将关闭之际,骑马者愣是在最后一秒冲进城区,进城后依然没有放缓速度,一路朝卫王宫方向奔去。

  正阳宫偏殿中,卫之恭斜靠在雕龙画凤的长型木软椅上,一条丝质玉带攒起一束发,青衣墨发,掩去一身戾气。

  荆桑默立在侧,丞相张丘起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一卷竹简,他呈给卫王,他不知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卫王在拿到这卷竹简后已经默声良久。他偷偷瞧了一眼,只见卫王单手支头,另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中握着那卷竹简,似在假寐。

  倏尔,卫王缓缓睁眼,一双眸中闪着明亮的玄光,唇角勾笑:“相邦此举深得孤心。”

  这时,一宫人在外通报:“王后娘娘求见。”

  卫之恭将竹简随意扔在一旁,道:“传。”

  平贞拎着一食盒,挽乌云发髻,上前拜礼:“大王日理万机,臣妾无法为君解忧,只能做些糕点聊表心意,大王可愿尝尝臣妾的手艺?”

  荆桑见平贞进来,就悄悄退下,自从王后解禁后,似乎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正阳宫见大王。而大王因咸阴山一事,对史美人冷淡不少,去后宫仅有三四次,都是去了王后的昭阳宫,虽不曾留宿,但于大王来说,这样已经算是对妃嫔的极大恩宠了。

  荆桑是最了解卫王的,他们这位大王即位以来,从不留宿后宫,偶尔去看望嫔妃也只是陪同用膳之类的。荆桑猜想,后宫女子对于卫王来说,只是一件好看的物什,与天下相比微乎其微。这位年轻的国君没有感情,心狠手辣倒是与先王十分相像,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觉得害怕。

  因是平贞第一次主动过来,尽管卫之恭心中有些疑虑,可很快就被眼中一抹亮光湮灭,他笑道:“王后身子还未好全,何必劳神费力。”说着,便招手示意平贞坐到自己身侧。

  平贞应诺坐下,卫之恭执起她的手,将一竹简放入她手中,眼中意味深长:“王后想为孤王分忧,眼下孤王确有一事不知作何处理。”

  平贞惊愕道:“臣妾在梁国时,替臣妾授学的夫子曾教导,后宫女子不可干政,臣妾谨记在心。”

  卫之恭道:“在卫国,没有这个规定,女子有才亦可受重用。王后若能替孤解虑,是孤之幸。”

  这确实是实话,卫之恭肯以女子为臣,只要对他有益,他不排斥后宫妃嫔涉政,只是曾经的史美人和萧夫人都不能做到这一点。

  他知平贞不似之前接触过的女子,如若她确实有能力,能为己用也不是不可,只要她肯听话,他不介意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即使最后灭了梁国,王后也未必需要易位。

  平贞定定神,望向他双眸,只觉得难以看懂君王的心。再一次得到卫之恭肯定的眼神后,她缓缓打开手中竹简,这竹简是张丘起所书,向卫王陈述自己如何巧言善辩,以太后寿诞为由说服巫月国的国君来卫国作客。

  收起竹简,平贞心中疑惑,卫王让她对此事发表看法,不知是测试她还是真心想听她的一番见解。

  她表现出犹豫模样,卫之恭问道:“王后何故迟疑?”

  她跪下,温婉道:“大王是想听臣妾的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因臣妾身份特殊,若在大王面前贸然说出看法,日后被有心人当成说嘴,臣妾万死不能证明清白,为自保臣妾只能再次说些冠冕堂皇推脱的假话。”

  卫之恭哈哈一笑,将平贞扶起:“孤王听过太多假话,今日想要听一听真话,殿内只有孤与王后两人,孤王不说出去,王后但讲无妨。”

  “依臣妾看,巫月国国君来卫国作客,对于大王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卫之恭饶有兴趣的眼神被平贞收入眼底,她心中疑惑消失,看来卫王的确是想看看她怎么说,此事或许是她一个好的开始。

  “卫国毗邻三国,巫月国、车匈国、辽国。车匈国内乱,新国君还是幼儿,幼儿寡母,目前不足为提;辽国人好战,常常目中无人,对卫国来说是一个威胁;巫月国国君胆小,是三国里领土最少最好控制的国家。”

  “卫国出兵征战,势必得从这三个国家经过,王上借此机会向车匈国与巫月国示好,再攻打辽国,解决辽国困扰后,于外来说,卫国以后征战远国,援物可就近安排,于内而说,卫国外有三国天然屏障,他国不能轻易攻入。”

  “此次请来巫月国国君做客,大王可对他盛情款待,以示卫国真心与他交好,再派使臣帮助车匈国新王与太后稳定根基,那车匈国不也可以为卫国控制了吗?”

  平贞说完,卫之恭原本深沉的眸子里泛出些许情愫,不知是动容还是敬佩又或是其他。平贞心想,如此真切言语,替他分析种种,就算他再疑心,也能消褪些吧。尽管她这些话有她的目的,但从卫王的角度看,这也是最真实的境况,又或者是他心底的想法。

  卫之恭将她的手放入自己掌中,唇边溢出温柔笑意:“卿为孤王后,是天意。”

  平贞怔了怔,她没见过卫王柔情一面,以往的卫王都是桀骜模样,而眼前的他竟然有了些百里哥哥的影子。

  她迅速收回心神,尽管心中排斥,但依然不显痕迹的缓缓将手从卫王掌中抽出,亮出指间戴着的白玉指环,这指环提醒她眼前之人是豺狼虎豹而非善类,她巧笑倩兮:“王上不介意臣妾出身,重用臣妾,臣妾自然念恩。”她只叹卫王的确不一般,尽管疑心她,却依然纵由她涉足他的国事,可见他有十分把握能管制得当。就如那日昭阳宫对弈,他亦是如此。

  卫之恭看到白玉指环,没有表现出一丝异常:“王后聪慧,只要王后愿意站在孤王身旁,日后天下太平之日,便是你与我携手坐拥天下之时。”

  平贞微笑点头。

第二十三章 太后1

平贞传 玉兀茛 2159 2019.10.16 22:58

  平贞自然知道卫王的一番话不能当真,她于他只是一枚棋子,如果棋子得力,他就说几句好听的,若是不得力,就会随时弃了也不可惜。

  “有王上这句话,臣妾就已经心里满足了。”平贞打开食盒,一股桂花清香沁入鼻翼,她先用银针试了一试再递给卫之恭,“臣妾幼时,最爱吃的就是这桂花糕,今见昭阳宫里新进的桂花开的极好,便做了些桂花糕,王上尝尝?”

  卫之恭面色一白,目光掠过她递过来的桂花糕,只打量着她,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黯然伤神,语气微冷:“孤王不喜欢吃。”

  平贞仿佛被卫之恭突如其来的寒意吓到,递过去桂花糕的玉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她尴尬低首道:“王上还没尝,怎知不喜欢。”

  卫之恭忽然抓住她的手,逼她与自己对视,一双眼睛闪着寒光,平贞吓道:“王上?”

  她脸上满是无辜,眼中恐惧与错愕交织,卫之恭盯着她看了良久,才放下她的手,声音恢复如常:“孤王……孤王对这桂花糕有些不好的记忆。”

  平贞看他这么说,歉意道:“臣妾不知,竟惹了大王不高兴……”

  卫之恭别过头不看那桂花糕,难得的露出一些少年该有的模样,他眼中不再布满森人寒气,周身散发出些许凄凉感,语调带着些忧伤:“你不知道,这不怪你。”

  平贞见他似乎陷入某些伤心的往事中不能自拔,主动去握他的手,许是因为常年征战的缘由,这双手因时常握剑而布满茧,平贞感觉到他双手冰凉,一言不发,便软声安慰道:“不知大王因何事伤神,但既然是不好的记忆,就应该忘掉,若是忘不掉,也该主动面对,免得生了心魔,有损身心。”

  卫之恭缓缓回头,道:“孤王也想放下,可是太难。那些往事就像一把刀,每当夜深人静时刀刀剜心。”

  平贞没见过他这副慌乱模样,更没想到这些表情会出现在他的脸上,这位令天下惧怕、不可一世的君王竟然会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一盒桂花糕,能让他如此痛苦的事情定然是触及到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大王放不下的话,不如直接面对,也好过如此痛苦。臣妾不能为王上感同身受,只知道有些东西捏在手心里硌得慌,弃之犹觉不舍,不如翻开瞧瞧是个什么模样,看清了之后,或许觉着不值一提随手丢弃,又或者理解它并非如握在手心里那样硌得难受。”

  卫之恭听她娓娓劝说,心中感到一丝柔软舒适,心底里最阴暗的角落似乎照进一束光亮,自他记事起,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温婉暖心的话,他即位之前没有,即位之后更没有。

  他神色渐渐恢复如常,伸手去抚了抚她鬓间细发,心想如若她不是梁国人,或许他真的会愿意相信她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只是,她于乱世中来和亲,他不得不防。

  ……

  出来正阳宫,正好天黑,玉念早已掌灯在外等候,见平贞出来了马上迎上去为她穿上披风,接过食盒:“娘娘此去可还顺利?”说罢打开食盒,见里面的桂花糕原封不动的拿回来,以为事情不顺,连忙安慰,“娘娘不必灰心丧气,咱们后面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平贞裹紧披风,方才之事历历在目,他与她对视间,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上一吻,笑意浓浓道:“确实是孤王心中所求的女子模样。”他说这句话时,玩味大于真情,仿佛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的所有心思,包括她伪装出的善解人意,包括她所说的话都是为了故意赢取他的宠爱。

  近半月她搜集的信息,了解到他不喜欢桂花糕,不许膳食中出现这一道甜品,只是因为这曾是幼时他爱吃的东西,也是太后曾经常做给他吃的东西,不过当他和太后关系决裂后,他就开始厌弃一切与太后相关的事物。她不能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去见太后,于是今日特特做了桂花糕只是为了一探他对太后的态度。

  可是,他那一刻又分明出现过孩子般的张皇失措,那种表现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真实。

  平贞叹了口气,今日究竟进展是否顺利,她也不好说,只得回道:“不算太差。”

  玉念呆了半会,才反应过来平贞这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她这样回答,却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玉念一头雾水,只得跟在平贞后面,一路无话。

  是的,不算太差,至少,目前来看,一切都是照计划进行,她也得了卫王的口谕,去看望太后娘娘,为的是半月后替太后办一场诞辰宴席。

  可是她也高估了自己,自己到底不能尽善尽美,想要得到他的真心,估计不是那么容易。

  ……

  清晨,平贞早早洗漱完毕,来不及用膳就赶去拜见太后。她因顾及卫王,在萧夫人提醒后拖到现在才去拜望,已经是不敬,今日要是不趁早前去,就越发失了礼仪。都说卫王与太后不和,但从昨日他的表现来看,分明还是很在意太后娘娘的。

  出门时,不复近日的好天气,卫国都城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初时还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的功夫就作倾盆瓢泼模样,雷声滚滚,雨水刚落地即成一条小河,狂风呼啸,只卷起枯枝迎风嗡嗡作响。

  芜儿见雨下的这么大,平贞还要去见太后,连忙劝道:“娘娘,这雨这样大,见太后也不急在这一时啊,娘娘身子还未好全呢!”

  玉念看着大雨滂沱,也有些担心:“这雨下的急,过会应该就会停下来,娘娘要不要稍待片刻再去,也省的弄湿了鞋袜。”

  平贞看了看她俩,笑道:“此时去才好呢,这场雨也算是上天帮了我一把。”

  玉念与芜儿互相看了看对方,不知道平贞此话何意。

  平贞解释道:“按理我该在解了禁足就去给太后请安,如今虽称病拖到今日才去,到底是有失孝道,今日我冒雨去探望太后,也算稍稍宽慰了她的心,不至于显得太没良心。”

  这时仓姒姑姑出现,对平贞道:“太后娘娘住的太央宫比较偏僻,奴婢在宫里久,知道怎么走,不如让奴婢陪同娘娘去吧?”

  平贞想了想,便点点头,仓姒拿了把雨伞,陪着平贞冒雨去见太后。

第二十四章 太后2

平贞传 玉兀茛 2128 2019.10.17 23:13

  秋日的雨水打在身上格外冰凉,一路上平贞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昭阳宫是在主宫正阳宫的最东侧,而太央宫则是位于正阳宫的最西侧,二者都比较偏僻,因而从昭阳宫到太央宫一路需经过数十座宫殿,加之需要从御花园穿过,一路亭台楼阁、各种花圃园林、碧湖假山,以至于路途十分遥远。

  仓姒原本一路无话,因看平贞连打喷嚏,罗裙湿透,脸色也有些发白,便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娘娘不必如此,太后是一个心肠善良的人,断然不会因为娘娘晚些参拜而生气。”

  平贞侧首幽幽看了仓姒一眼:“姑姑深谙太后心性,可是曾经伺候过太后娘娘?”

  仓姒避了避她的目光道:“仓姒没有福分伺候太后,但在宫中已久,多少是了解太后的为人的。”

  “原是如此。”

  平贞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仓姒也不再多说话,二人只快步向太央宫走去。

  太央宫因在卫宫最西侧,西侧的宫殿大多是前朝妃嫔的寝宫,如今那些妃嫔多数已经为卫国先王殉葬,加上卫王后宫嫔妃仅三人,所以西侧宫殿荒废者多。平贞甫踏入这片宫道,就感觉这里寂静无声,来往的宫人稀少,在秋雨的作用下,更让人心中陡增寒意。

  “娘娘,到了。”仓姒低声提醒。

  平贞闻声止住步伐,抬头看着这座有些古老的宫殿,这太央宫不仅不大,相较于其他宫殿还有些破旧,名字听着气派,却没想是这种景象。

  “太后喜欢清净,在先王离世后自请来此安度晚年,这太央宫原本只是一个女娲观,太后娘娘搬来这之后才改名为太央。”仓姒看出平贞眼中疑惑,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儿确实清净,不过太后独居于此未免有些冷清。”

  仓姒眸色微变,张口欲说什么,却似不能说出口,最终只是道:“娘娘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平贞举步走进太央宫,里面有一主殿并三间配房,殿外两棵桂花树,再无其他。平贞刚要准备进去主殿向太后请安,仓姒拦住她,摇了摇头:“太后不居于主殿,只住在东配房。”

  平贞更加讶然,仓姒看了一眼主殿,眼神微微黯淡:“主殿里还是供奉着女娲娘娘,太后搬来这里的时候,不许人将这一处女娲像移走,自己住配房。饶是如此,因太后居于此,宫中之人也不敢轻易来此处求神明,大王命人在宫北另建了一座女娲观。”

  原来是这样,这已经是平贞多次感叹了。这一切都让人无从理解,正因这样,她心中疑惑越累越多,更想尽快见一见太后。

  这太央宫里面没有一个宫人伺候,她只得来到东配房门口,正欲开口求见太后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们找谁?”

  平贞与仓姒闻言齐齐回眸,只见一位身着黛色锦衣的女子站在那,素淡而不失华贵,庄重而不失优雅,年约三十七八。

  仓姒见到眼前的人立即跪下道:“见过太后娘娘,愿太后安康。”顺便轻轻扯了下平贞的罗裙。

  平贞看到仓姒跪下,也来不及多想,登时行大礼拜见太后:“臣妾拜见太后,愿太后安康。”

  太后微弯身拉起平贞,仔细端详半天:“你就是梁国来的公主,新王之后吧?”

  “正是臣妾。”平贞答道,她稍稍抬眸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太后娘娘,眉眼间笼罩着高远悠然之意,除了眼角那一尾细纹略显些许沧桑之感,其余都保留了美人原本绝佳容貌,快速打量后又低眸道,“臣妾连日抱恙在身,今日才来给太后请安,实是不该,请太后责罚。”

  太后和颜道:“哀家在这宫里早已不看重这些,你能来看哀家,已经是比很多人强多了。”说罢,太后摸了摸平贞的手,“手如此冰凉。你这孩子,大雨天还来请安,湿了衣裙,病更难好了,快不要在门口站着,淋了雨又吹风,叫新王知道了该会心疼了。”

  说罢便让仓姒与平贞一同进了屋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让平贞与仓姒换上,又亲自去烧了热水灌了两个袖炉给她们暖手用。

  太后端坐在屋内的软席上,让平贞与仓姒一并坐下,仓姒道是不敢与主子同坐,太后道:“有什么不敢的,天下之人皆是女娲娘娘的后人,在哀家这没有这些俗礼牵绊,你只放心坐下便是。”

  平贞惊讶于太后看的通透,也劝仓姒接受太后好意,仓姒只得惴惴坐下。

  “除了晏夕那孩子常来看看哀家,你们就是这太央宫的第二三位新客。”太后饮了一口热茶,看着屋外斜风细雨,此时雨小了不少。太后面不改色,依然飘然淡泊,只是语气中让人听出丝丝苦涩。

  仓姒低头掩面而泣,但只悄悄落泪,不想被发现。

  太后目光扫过仓姒的这一细小动作,落在平贞身上,平贞注意力都在太后那里,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仓姒与往日不同。

  太后想起了什么,又解释道:“晏夕是哀家的侄女,也是新王的萧夫人。那孩子从小就寡言少语,心思都放在哀家这里,不放在新王那……这样终究不好。”

  平贞注意到太后自始至终都称卫王为“新王”,而非一些更亲昵的称呼,不知这其间到底有哪些恩恩怨怨,使得这对母子如此生分。

  “臣妾与萧妹妹见过一次,她性子谦和温婉,只是妹妹似乎有些不足之症。”

  太后叹道:“哀家何尝不替她惋惜,好好的孩子自出生就有弱症。”

  听太后这样说,平贞随即说了句:“王上是萧妹妹兄长,自然会为她着想,寻遍天下良医,总能治好。”

  太后摇头:“要是这样哀家就不操心了。只是……哀家和新王的关系……”言及此,太后放下手中热茶,“不和是摆在明面上的……晏夕是哀家侄女,自然连带着不受他待见。”

  平贞唔了声:“依臣妾看,大王并非真的不在意太后娘娘,太后与大王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或许打开心结,关系自然就和睦了。”

  “误会……估计太多了,哀家也不知从何说起。”

  “若是太后娘娘相信臣妾,臣妾愿意帮太后试一试,解了这些误会。”平贞听太后话中之意,有愿与卫王和解的意味,于是试探性的道。

  太后有些古怪的看着平贞,眼底渐渐生出一丝亮光。

第二十五章 太后3

平贞传 玉兀茛 2080 2019.10.19 23:30

  那亮光转瞬即逝,复又恢复成以往淡然:“罢了,已经这么多年,哀家只愿余生伴在女娲娘娘身边。”

  平贞眼神笃定,柔声细语:“臣妾方才听太后话中带着伤感,想必太后娘娘也不希望与大王生疏,臣妾虽伴随大王身边不久,但依稀能够觉察到大王心中依然对太后存有牵挂,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太后为何不试试呢?”

  太后悠远的眼神飘向远方,让人无法看透:“你的好意哀家心领了,但是哀家此生对不住一个人,这些都是上苍的惩罚,哀家不能逃避。”

  太后这么说,平贞也不再多劝什么,免得叫太后生了疑心,她想起萧夫人曾说太后与卫王关系不好是和先王后有关,莫非太后口中对不住的人就是先王后吗?柔荑似的玉手拨弄着袖炉上缀着的花穗,她不好直接问太后此等前朝隐事,只能迂回提到她来面见太后的另一个目的:“臣妾此来拜谒太后,除了作为新妇请安外,实则还有一事相求,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哀家久居太央宫不曾外出,不晓得还能帮你何事?”

  “辽国趁我卫国刚结束与吴国一战,息兵将养之际,多次骚扰卫国边境,实在让人气恼,然贸然攻打辽国又恐让巫月国、车匈国生了间隙,因惧怕而倒戈辽国,让讨伐辽国之事变得棘手。半月后巫月国国主来卫国做客,是以太后生辰宴席为由,大王欲借此事彰显卫国与巫月国之好,同时也捎带安抚车匈国。”

  太后面色稍僵,有些不愉:“新王善谋,随便一个理由将那巫月王请来便是,哀家远离政事,怕是无法帮这个忙了。”

  太后突如其来的生气,平贞能够理解,也许作为卫王的母亲,也从未得到卫王的关心,卫王没有为太后庆过生辰,仅有的这一次还被用来邀买人心,太后怕是早已寒了心吧。可是,没有一个母亲会真的在子女需要自己时袖手旁观,何况太后这样一个善良之人。

  “要真是如此,臣妾也不敢来劳烦太后娘娘了。只是那巫月国国君极是个推崇孝道的人,只有重孝心的人才能为他信服,因而让他看到太后与大王的和睦相处,才是真正的叫他放心。”

  听完平贞的话,太后果真犹豫了。

  平贞接着道:“臣妾听闻,大王幼年时太后娘娘曾爱做桂花糕给他吃。桂花虽喜阳,亦能耐阴,得几束阳光便可枝繁叶茂开花繁密,香满天下。娘娘膝下唯大王一子,定然从小对他寄予厚望,愿他如桂花一般茁壮坚强,誉满天下。如今大王毕生心愿便是一统天下,太后娘娘当真不愿相助吗?”

  太后沉默不语,似是有一口气郁结心中,过了半晌才幽幽吐出:“哀家曾经也希望过他能功成名就,和他父王一样……后来哀家知道一些事情后才知道是哀家错了,哀家只愿他一生安好。”太后闭目垂泪,“造化弄人。恭儿年幼时,最爱吃哀家做的桂花糕,现如今他……是哀家的错,哀家亏欠了他。”

  平贞虽不知道太后想说什么,但是看她伤心难过的样子,自己仿佛也忍不住跟着心中难过,她眼睛微红:“太后娘娘,大王曾和臣妾说,往事如刀,夜夜剜心。臣妾虽不知这中间种种过往,但见大王难过至此,娘娘又这般伤神……纵使娘娘觉得自己是在接受上苍惩罚,可母子间的情分也经受不住无尽的猜忌,猜忌的尽头便是仇恨,难道娘娘没有意识到与大王已经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了吗?”

  太后身子一颤,她开始回忆自己与卫王间的林林总总,曾几何时,她的恭儿还是那天真无邪模样,后来,她发现先王的种种丑事,她不希望恭儿和他父王一样,为了权利不择手段,她不想恭儿步他父王后尘,可是为什么她的恭儿却因此和她逐渐背道而驰呢?她本以为恭儿与她疏远,是上天对她的的惩罚,是她替先王向仙去的先王后和那孩子赎罪,可是她没想到她的恭儿这些年也过得如此痛苦……她这次不愿帮他,只是不想他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力争斗而已。

  “哀家未想到与恭儿会是这样的局面,他现在怕是恨透了哀家吧。”

  “爱极才生恨,太后娘娘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呢?”太后与仓姒皆看着平贞,平贞目中含泪道:“臣妾曾经一度也以为太后与大王之间互相厌弃,可那都是别人看来如此,事实上是否这样,只有大王与太后心里最清楚罢。臣妾能从大王和太后眼里看出,你们是彼此牵挂的,只是谁也不肯主动言和,或许太后娘娘有自己的苦衷,可是任由这样发展下去,臣妾怕娘娘终会有后悔的一日啊。”

  仓姒看着平贞说出的话句句真情流露,直戳中太后内心深处,一时间看不出平贞是真心为太后卫王着想,还是另有目的。如果她是真心,那是太后的福气,可如果她是有自己的目的,那就太可怕了。

  “好孩子,你这些话说到哀家心坎上了,也是难为你有这份心思,恭儿能有你这位贤德王后,是他的福分。”太后目中带泪,眼神温和,“天晴了,哀家也该常出去走走了,这太央宫哀家着实待得有些久。”

  平贞听出太后话中之意,看来她答应了这件事,欣喜道:“臣妾替大王谢太后娘娘。”太后虽然没提到先王后的事情,但平贞相信只要太后愿意相信她,很快她就能帮百里哥哥查到关于他母亲的隐情。

  在这深宫里,太后能轻易相信她这个梁国来的公主,兴许不是太后不谙人性,而是愿意去选择以善良之心度人吧。一想到自己的别有目的,她就心中难过,可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天下有很多像太后娘娘这样善良的人,他们都因乱世而不得善终,而她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从源头遏制,减少战争引起的杀戮。

  这秋雨停了,乌云很快消散,几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上,那院子里的梅花披着点点雨珠,在雨后阳光下格外灿烂,花香更浓。

第二十六章 秋遇1

平贞传 玉兀茛 2120 2019.10.21 23:06

  从太央宫出来后,平贞与仓姒照原路回去昭阳宫,走了一段路后,在路过一僻静宫阶处,平贞脚下踩空,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仓姒马上欲扶起她:“娘娘没事吧?”仓姒低首关切问道。

  “没什么大碍。”平贞摆摆手,想站起来,可又很快重新跌坐回去,她抚了抚脚踝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仓姒着急道:“娘娘怕是崴了脚了,要不让奴婢背你回去吧?”

  平贞叹了口气:“你我同为女子,哪里能背得动我,何况这里离昭阳宫有些路程,就算你背得起我,也走不了那么多路啊。”说罢又看了看周围,满眼无奈,“这里这样幽静,怕是没什么人路过,你且先出去宫西,替我传一辇轿来即可,我就在此处等你。”

  仓姒犹豫道:“奴婢怎可留娘娘独自一人在这里?娘娘对宫中还未完全熟悉,身边没个宫人伺候,奴婢实在不放心。”

  平贞莞尔:“这宫里还有什么老虎吃了我不成?你放心去罢,否则天黑前我们就都回不去昭阳宫了。”

  仓姒左右为难,想了一想,担忧道:“那娘娘在此处稍等片刻,奴婢小跑出去,尽快给娘娘传来辇轿。”

  平贞微笑点头:“姑姑放心吧。”

  仓姒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只得赶紧朝御花园方向跑去。

  看仓姒走远后,平贞吁了一口气,西侧宫殿的先王嫔妃多殉葬,但如果还偶有几个健在的,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先王后的事情。她本想乘机在周围走走,可是仓姒跟在身边颇有不便,于是只得装着崴了脚,好支走仓姒,仓姒传辇轿的这一来一去,想必也需要一段时间,她刚好可以四下转转。

  平贞起身拍了拍身上因刚刚跌坐地上而沾到的尘土,举目望去,青灰色砖木垒成的宫殿群皆以台谢阶梯相连,这一片寂静无声倒更显得庄严肃穆。

  平贞没有沿着阶梯往前走,而是寻得一偏道从台谢下来往宫殿群里去。

  沿着略窄些的宫道徐徐走着,因年代有些久远,加上久无人居住亦无人打扫的缘故,宫道与墙角的连接位置都布满了许多青苔,在雨后更显青意。

  不知走了多久,平贞在一宫门口止住步伐,这宫殿虽与之前的无甚差别,可是半掩着的宫门勾起了平贞的好奇心,之前所见宫殿都宫门紧闭,而独独这一座的门没有锁上,难道果真是先王的嫔妃还有存活的么?

  平贞稍稍徘徊了一会,还是按耐不住推门进去,这里清新别致,与这宫殿格格不入的是这宫殿里独有一个小园子,里面栽满了绿植花卉,扑面袭来一阵奇香,这香味让人觉得浑身舒畅自在,而随她刚入园子后忽而响起悦耳动听的笛声,悠扬婉转使人顿时心悦神乐似飘然置于梦境。

  “哪里来的女子?”低沉冷冽声音响起,与笛声格格不入。

  平贞晃了晃神,才觉眼前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着冰蓝色对襟宽袖长衫的少年郎,他身形消瘦,面目清秀俊郎,一派贵公子模样。

  随着少年郎的出现,方才好听的笛声戛然而止,而这少年手中正巧拿着一支竹笛。

  平贞揉了揉太阳穴,奇怪,刚刚这少年出现时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此刻头还有些晕晕乎乎的,突然她心下一惊,后宫中为何有男子出现?看这少年也不像宫人样子,怎会出现在此呢?难道是卫国老国君的儿子?不对,要是他是先王之子,那就是卫王的兄弟,按理也不该留在后宫。

  她大脑飞快转动,才想起他刚刚问自己是谁,于是掩口微咳一声,用端庄的嗓音答道:“本宫是昭阳宫的,今日来太央宫谒见太后,不想迷了路,误入此处。”

  那少年思考片刻,想起什么,随即拱手作揖:“原来是王后娘娘。”

  平贞微点头,表示答礼。

  “多年不见,娘娘美则美矣,却少了当年灵气。”少年道。

  平贞秀眉微蹙:“你又是何人?”

  那少年忽的一笑,眼神有些古怪,语气不似刚才清冷:“旧人相见,娘娘当真不记得我了?”

  平贞眉目里都是疑惑,想她自小在会稽山同夫子和百里哥哥一起,所见的人不多,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是她的旧人的男子呢?

  “也难怪,娘娘见我时还是孩童时期,娘娘不记得我也属正常,不过幼时一见,我对娘娘记忆深刻。”那少年一面说着,一面作出请的姿势,“若是娘娘不嫌弃陋舍,可愿留下喝杯茶?”

  平贞纳闷,止步不前。

  “对了,娘娘方才中了迷魂散,如不服用解药,不出七日便长眠梦中,无人查出何疾。”

  “你……”难怪她刚刚只觉浑身飘飘然,神智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

  那少年不顾平贞的反应,硬是将她拽到园中石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盏茶,伸手将一颗解药塞到她口中,又作势要将茶水替她灌下。

  平贞立即出手制止他,眼中不悦道:“我自己来。”说罢便就着茶水吞下解药。

  “你不怀疑我刚才给你的是毒药?”少年惊讶道。

  刚刚喝的有些急,险些呛到,平贞拍了拍胸口,缓了会道:“刚刚我吸入一阵奇香,又闻笛声,如至梦里,可见你所言不虚,我中毒无疑,你下过一次毒了,定然不会蠢到多此一举再下一次吧。”

  “你确实聪明,梁国老国君愿意为一女儿家花费心思,把你养在会稽山,请邢夫子为你授业……”少年唇边含笑,“看来各国坊间传言失实,梁国公主来卫国和亲,确实有所谋。”

  平贞心中凉意渐生,那是被人看穿的后怕,她冷静道:“我梁国和亲自然是为结两国之好,你若是还这样胡言乱语,小心脑袋不保。”她怒气阵阵,眼中愤然,“且不说你一男子独留后宫是否理由正当,眼下给我下迷魂散,居心何在?若是此事被大王知晓,任凭你什么理由,也保不住自己。”

  少年听完平贞的话,不仅没有生气,也毫无惧怕之意,反而兀自坐在平贞旁边道:“我只记得你幼时可爱模样,不想你如今已是这样疾言厉色的人了。不过你一女子,在乱世里来这和亲,处处小心也不难理解,刚才是我说话唐突了。”

第二十七章 秋遇2

平贞传 玉兀茛 2212 2019.10.22 23:26

  少年哂笑,把玩着手中竹笛,接着道:“娘娘要是担心隔墙有耳,大可不必,这四周鲜有人来。”他低头轻轻抚摸着竹笛的每一个指孔,“就算有人误入,我也能叫他无法活着离开。”

  “你到底是何人?”

  “罢了,看来你着实是想不起我来了。”少年语气无奈,“八年前,有一群吴国宫使携一男童造访梁国会稽山,留下一个男童拜师于邢夫子门下,只是男童跟随邢夫子习了三个月的书,就因一些变故回了吴国。”

  言及此,少年停了一下,他眼中多了一抹痛苦,口中简单的“变故”二字仿佛十分沉重,缄默良久,他啜口茶,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那男童便是我,期间与娘娘相处时间短暂,不知娘娘可否忆起?”

  八年前,那时平贞不过才七岁。

  她低眉沉思了片刻,蓦然想起:“你是吴国王孙?”

  八年前,吴国王室仰慕邢夫子盛名,几经打听,才知晓邢夫子隐居梁国会稽山,为梁国公主授课,于是时任吴国储君的公子序携他的儿子来向邢夫子拜师,希望为吴国培养一个栋梁之才。可吴国王孙仅跟夫子学了三个月就被吴王召回,原因是公子序被暗杀,吴王膝下只有一子一孙,担心唯一的王孙不在自己身边恐有不测,就一纸诏书将其喊回去册立为新的储君。

  平贞对吴国王孙没有多少印象,毕竟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且她那时太小,这些信息多半是从夫子与旁人谈话中了解到的。这少年口中所述经历恰能对的上,此外,一月前卫国与吴国一战,吴国又是以吴王孙入卫国作人质为交换条件向卫国投降,综上来看,眼前的少年就是吴国王孙吴勉。

  吴勉点头:“正是。娘娘方才没有想起我,现在能一下猜到我是吴王孙,想必也是听过一些传闻吧。”

  平贞直视吴勉的眼睛,轻启朱唇:“确实。当年公子序遇害一事,我在梁国也有耳闻……”说到这又担心触及吴勉的伤心事,立即话锋一转,“吴国国君以王孙殿下屈身卫国,换来一场厮杀的平息,同时也避免了一国湮灭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着实叫人敬佩。吴王十分疼爱王孙,忍痛以王孙交换吴国的太平,也是无奈割爱的做法,可留了青山存了希望,亦是聪明之举。”

  他眼中明光闪烁,又替平贞斟满茶,将杯盏推到她面前:“我吴国要是没有内乱祸国,也不会这么快败在卫国手上。”握着竹笛的手力度加大,声音又添了淡漠:“吴国王室血脉稀薄,我王祖单生一子,先父也独得我一人,王室宗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想谋权篡位者多,先父惨遭不测,卫国看准机会,举兵攻打吴国,吴国果然还是不堪一击。”

  说到最后,他眼神逐渐落寞。

  “如今我来卫国作人质,虽解了吴国危机,可让王祖一人面对那些企图谋位者的势力,我也日夜忧心。”

  “王孙何必担心,吴国对外宣称臣服卫国,今日不同往昔,卫王让王孙作为人质就是想牵制吴国,他又怎么会容许吴国国君易主呢?”平贞安静劝道。

  吴勉本来黯淡的双眸顿时一亮,道:“娘娘说的是,我却没想到。”

  “王孙是身处其中,当局者迷罢了。”

  “今日还是多想娘娘为我解了心结。”

  平贞启颜:“今日中了你的迷魂散,又替你解了忧,你只口谢不作数,合该实实的还了礼才行呢。”

  吴勉一笑:“这迷魂散不过是我防身之用,自从我入这卫宫便囚于此处,人烟稀少,倒也还没用过。今天却不巧初次就用错了人,该罚该罚,娘娘只管说,我能帮的上的也不推脱。”

  “说笑的,你还当真了?”平贞掩口,笑靥如花。

  “娘娘卸了防备,倒是显出几分儿时的样子了。”吴勉叹道。

  “你一口一个儿时,我不过是与你做了三个月同窗,你哪能就真知道我幼时姿态了。”

  “娘娘可别小瞧了自己的魅力,虽只三个月,可让我记了娘娘一颦一笑好几年。”吴勉脱口而出,又觉得说太快,话里带着真情,反而有些不妥。

  平贞果然也很尴尬,不知道接什么话,吴勉握拳遮口干咳几声,转了话题:“如今娘娘既知我身份底细,还打算对我隐瞒吗?”

  “不是我刻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的反而能够撇干净,省的出了事连累到你。”

  “娘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看我都以人质身份来了卫国,又被关在这冷清的宫殿里,还有什么好怕的。”吴勉苦笑道。

  平贞想想也是,便将自己来此和亲事情大致和吴勉说了。

  他又问她打算,她也略略说了一些未来的安排。

  吴勉起身踱步,转着手中竹笛,俊朗的面庞上此时因陷入沉思而使精致的五官皱成一片。

  平贞见他表情,好笑道:“眼下倒劳烦你为我犯愁了?”

  “娘娘还能笑出来么?你这可是在卫王眼皮底下……”

  “我自然知道,既然来了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我愿意帮你。”吴勉突然道,“也算是帮我自己。”

  平贞好奇,静静等他把话讲完。

  “吴国臣服卫国,也只能暂时求得安全。他日卫国真要一统天下的话,各国俱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我没有了自己的国家,就算侥幸存活于世也无甚意义。既然终要面对,我愿意和娘娘一样,为吴国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平贞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他也是心存智慧的人,有他帮衬,总会好些。

  “秋日雨后一遇,只作久别重逢,既然王孙这么说,平贞也不推却了。”

  ……

  平贞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吴王孙这园子里待了许久,仓姒应该很快就要传了玉辇到了,就向吴王孙告别,顺着来路回去原处。

  “姐姐怎么走到那里去了?”就在平贞快到时,萧夫人带着两个婢女站在不远处,正是她刚刚装作跌倒的台谢上。

  “我来看望太后娘娘,只是一时不慎迷了路。”平贞解释,“辛亏遇到了妹妹。”

  萧夫人待她走近后盈盈一拜,唇角噙笑:“姐姐以后探望太后娘娘,只需沿着这台谢道路直走,姐姐又独自一人,走岔了路可是很难绕回来。”

  清风徐徐,拂起罗裙细发。

  萧夫人目光流转,落在平贞长裙微脏一角,递给平贞一块手帕:“姐姐方才走的急,雨后路滑,当心。”

  “多谢妹妹提醒。”平贞理了理鬓间发丝,接过手帕笑道。

第二十八章 论政1

平贞传 玉兀茛 2109 2019.10.24 23:31

  “姐姐不必言谢,太后是我姑母,姐姐来看太后,妹妹心中也高兴感激。正因如此,妹妹有一句话真心劝你,姐姐才过来的那片宫殿久无人住,除太后娘娘与早前关入禁司的,其余全部殉葬。姐姐独自误入那里,别无端沾了晦气。”

  平贞再次道谢,萧夫人没有再多寒暄,她称是来向太后请安,行礼离开。

  萧夫人走了没多久,仓姒就和几个抬着辇轿的宫人匆匆赶过来。

  禁司,看来她需要找个机会去那一趟。

  ……

  平贞回到昭阳宫,仓姒搀扶她下了步辇一瘸一拐的走进来,芜儿眼尖即刻上前询问,仓姒道娘娘崴了脚,然后便匆忙出去请御医了。

  “雨后路本就不好走,娘娘也该当心着点。”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平贞笑回。

  芜儿接着转告道史美人早早的在主殿内等候,平贞应了声,便让芜儿搀扶她进去大殿,芜儿突然低头扯了下平贞衣角,她眼眶微红却不想被平贞看到。

  “我们芜儿怎么啦?平时不都是高高兴兴的。”因芜儿头放的低低的,平贞瞧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今天有些异常。

  芜儿抿唇,手慢慢从平贞衣角离开,窃声答道:“没什么,娘娘应该不会不要奴婢吧?”

  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平贞只好笑着回了一句:“自然的。我将你视为妹妹,怎么会不要你?”

  “那就好。”芜儿嚅声说,想到史美人还在殿内等着,“奴婢扶娘娘进去吧,史美人在里面等候许久了。”

  玉念闻声从配房出来,迎上来道:“娘娘回来了。”复又看着芜儿好笑道,“你不是熬了燕窝粥,说等娘娘回来食用吗?我见你久久没去看,那粥许是早就糊了。”

  芜儿一拍脑袋:“哎呀,多亏姐姐提醒,我竟忘了,劳姐姐扶娘娘过去。”说着便将平贞的手放到玉念手中,自己向厨房跑去。

  “娘娘怎么了?”玉念看着平贞一只脚稍抬着,似乎不能着地。

  平贞看了看左右,朝玉念眨眨眼:“你莫要担心,我只是装着崴了一下脚而已。”

  玉念了然:“娘娘若觉得带着仓姒姑姑不方便,早上应该唤奴婢陪着娘娘去的。”

  “这样当然最好,只是目下我们皆还不熟悉这卫宫。”想起刚刚芜儿的异常,平贞边朝主殿去边低声问玉念:“芜儿今日仿佛有心事,你可知道为何?”

  “奴婢正要和娘娘说呢。娘娘清晨去太央宫,没多久史美人就来了,刚巧碰到芜儿,说娘娘去太后那了,她与芜儿姊妹情深,难掩心中感情,便拉着芜儿说了好些话,还问芜儿是否愿意去凤栖宫。芜儿这些天跟娘娘关系要好,又不知她是她亲生姐姐,自是不愿去的,但不敢直言犯上,所以这会子心中正郁郁呢。”玉念轻声答道。

  “原来如此,她眼下唯有芜儿一个亲人,想留在自己身边也无可厚非,只是芜儿还不认得她,我瞧芜儿刚才的样子是不愿意跟她的,这件事倒难办了。”

  “何不直接告诉芜儿真相,也省的娘娘这样劳心。”

  “只怕史美人是不肯的,我等会再探探她的意见罢。戏要做全,你将我搀进去,别让人看出我是假装的。”平贞笑着吐了吐舌头。

  玉念捂嘴笑:“奴婢自然会搀扶着娘娘,只恐娘娘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无法出门了。”

  “不妨事不妨事。”平贞亦笑呵呵道。

  此时史美人正站在殿内靠窗的一棵假树旁,逗弄着小白,平贞刚到门口,小白听到声响就飞到平贞肩上,史美人即转头道:“姐姐回来了。”

  平贞摸了摸小白的小脑袋,朝史美人笑着点点头,再对玉念讲:“这里没人看到,就不用扶了。你且出去帮我守着,我和史妹妹说些话,别让人进来。”

  玉念应了声,又多问了句:“娘娘早上去太后娘娘那,还未及用早膳,不先用点什么吗?”

  “我还不饿,先和史妹妹说会话,等会再吃不迟。”

  “是。”玉念退出门外,将门关好。

  “你今日……”

  “我有话要问姐姐。”还未等平贞说完,史美人便开口道。

  “我知道。”平贞将身上披风取下,放置一旁,笑着拉史美人去桌案旁坐下。

  史美人疑惑:“你知道?”

  “能让你如此急着来见我,又在我这昭阳宫大殿等许久的事,当然是让你十分上心的。思及近日能让你挂在心上的,除了昨日我去见卫王,得了拜见太后的诏令,还能有什么呢?”

  “我虽然日日待在凤栖宫,但在这后宫也还有些耳目。听说让巫月国国君来卫国作客是姐姐的主意,这件事于卫国有利,姐姐这样做实在让我看不懂你究竟意欲何为了。”

  “其实就算你今日不来这一趟,我也会去找你说此事。”

  “那就请姐姐如实相告。”

  “妹妹聪慧,能看出巫月国国君造访卫国对卫国大有好处,朝中大臣和大王也定然这样认为。”平贞缓缓道,“事实上,卫王舍近求远,不先攻打毗邻卫国的巫月国、车匈国、辽国,而是先拿下中部的吴国、祁国和娄国,不仅是因为此三国国力较弱,还有一点是这三个国家位于卫国正南方,沿着赤水河将北部的几个国家围在了里面,如此一来,卫国要灭北方之强鲁国,就不担心南方各国插手。”

  “留着巫月、车匈、辽三个邻国,实际上是防止他国直接侵入卫国?”史美人有些明白了。

  “不错,我猜卫王本想拉拢这三个国家的,只是辽国太不听话,屡次三番侵犯卫国边境,卫王也不想留它。”

  “欲要击西,先行声东,卫王果然好计谋。”

  “卫王初即位时,卫国势力远低于北方之强鲁国,当卫王侵占娄、祁之时,鲁国自诩强国而大意,而今卫国势力与鲁国不相上下,倘若再与周边国家交好,鲁国就如瓮中捉鳖无力还手,真到了那时怕没有任何国家能与卫国抗衡了。”

  “那鲁国国君不知现在是否知晓卫国野心。”史美人听平贞这么一分析,顿觉目前情况十分危急。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若是他不知晓,我们便需要想办法传达给他。”平贞静静道。

  

第二十九章 论政2

平贞传 玉兀茛 2224 2019.10.29 23:46

  史美人低眉思考片刻,道:“姐姐难道是想借巫月国国君来传达这个消息么?”

  “不错。”平贞低头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小白,小白收起羽翼,乖巧的卧在平贞盘起的膝上,闭着眼正进入梦乡。

  “巫月国国君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姐姐如何保证他会愿意做这个中间人?”史美人疑惑问道,“姐姐略施小计,随便给了一个由头,战乱年代他一国之君便就敢来卫国做客,除了他愚昧无知可以解释外,就是他想巴结讨好卫国。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卫国会对鲁国下手,这种情况下做传递消息的中间人,是极有可能会被两国以挑拨的罪名同时绞杀的。无论如何,让巫月王担此大任,姐姐是否欠些考虑?”

  史美人看着平贞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头微拧。如果此举不成,很有可能会暴露她们的身份及目的,那她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平贞抬眸看了她一眼,知她心中考虑的是什么,微笑道:“你担心的不无道理,巫月王为人懦弱,若我们直接请他去鲁国告诉鲁王,卫国一番周折是意在灭鲁,且不辩巫月王肯不肯这么做,就算他肯去鲁国,鲁国国君也未必相信。”

  “姐姐请直说。”史美人纳闷,不解她话中何意。

  平贞望向史美人,嘴角噙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们无法出面告诉鲁国国君,那就让他自己用眼睛去看,只要他看清了现在的局面,他自然知道怎么做。半月后巫月王来访卫国,是大好的机会。巫月王性格怯懦,是因为他有一个强势的母亲,巫月国太后把持朝政数年,天下皆以为巫月国王孝顺,实际上只是巫月王手中并无实权,屈服于太后淫威下罢了。”

  史美人也是也是第一次听说巫月国是太后当权,天下人都以为是巫月王敬重太后,才不论大小场合都携巫月太后一起。她本想问一问平贞如何得知这些,话到嘴边又止住,想到她只身一人远来和亲,定是早已对卫国及周边国家做了不少了解,否则也不会贸然来此,于是换了另一句问话:“此次巫月王来卫,巫月太后可会一起?”

  平贞摇头:“这么危险的事情,那位太后怎肯轻易冒险前来呢?不过她不来,对我们而言是件好事,巫月国王年过四旬,却一直做个傀儡国君,猜的没错的话,他这次来卫国,不是为了巫月国来讨好卫国,而是为了他自己,来讨好卫王。”

  史美人咋舌,一言不发,只待平贞把话说完。

  “本来卫国以太后生辰邀请巫月国国王,巫月王因卫王同是孝顺之人而与之交好,辽国屡次触犯卫国边境被卫国攻打,二者之间并无联系。可是,要是卫国与巫月国、车匈国交好,是为了安抚他们,转而更好的攻打辽国的话,就会引起争论。同样的两件事,联系起来看与单独去看,结果大相径庭,那鲁国国君若看到了后者,定然联系自身,后面如何处理就不用别人去告诉他了。”

  “我们只需借此机会,利用巫月王想要摆脱巫月太后控制这一点,让巫月国王为我们所用,在卫国攻打辽国之际,放出卫国与巫月国、车匈国关系骤然升温的消息,再加上卫国又有意拉拢赤水河以北的各个国家,那么,针对的是哪个国家,又或者说哪个国家值得卫国如此大费周章,就一目了然。”平贞一字一句,缓缓的将这些话说出,似乎她说的并不是涉及各国政事,而是一些家常。

  她语调平缓,语气轻柔,史美人很难想象她是身处危险之地,道的是筹谋计略。

  她这样平和缓言,史美人边听边想,倒是参究透了几分她的用意,也不再多问,只说:“姐姐这一步,把握多少?”

  平贞又低头摸了摸小白,仿佛此刻只有触摸着小白细碎羽毛才能让她心安。她沉默须臾,轻声说:“七成。”

  史美人不语,七成的把握,已经是比较理想的了,毕竟卫之恭不好对付。她轻咬薄唇,眼睑低垂,心中暗暗祈求上天保佑自己能够为逝去的亲人以及娄国人报仇。

  这一次要是成功了,将对卫王是沉重一击,就算不能直接让卫国从此一蹶不振,也能削弱不少此刻卫国的实力。

  “鲍不恛倨傲,常常目空一切,与卫王一样想让卫国称霸天下,这一点是他的优点,也是致命缺点。上次咸阴山一事,他沉寂不少,你可以适时提点他一二,毕竟与辽国一战在即,又到了他立功的大好时机。”平贞提醒道。

  史美人道:“上次那事虽是我诓骗了他,但他是武将,不如我们这样想的细腻。姐姐放心,只要我认定是替卫王考虑,他应该不会有所顾忌,在他眼里,你我是敌非友。”

  平贞颔首,此时她不仅眼中无笑意,唇角的淡淡笑容也逐渐消失:“那就有劳妹妹了,假以时日加以利用,卫王身边或许能少一左膀右臂。”

  “姐姐不必这样客气,我所做的是为了替娄国报仇,反而,我要谢谢姐姐才是。”

  “我所做的,也是为了梁国。”

  平贞说完这句话,索性低眉合眼,方才言语间她仿若不认得自己,也不知那些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她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今日吴国王孙说她与从前不同,触及到了她心底。

  史美人看平贞显露疲累之态,她想了解的事情已经问清楚,便道:“姐姐清早拜见太后,现在又与我闲聊多时,是该用些早膳好好歇歇。”

  “多谢妹妹体谅。”平贞笑回,她确实不想再接着聊下去了。

  史美人也懂平贞言下之意,欲要拜别之时想起另一件事,面上带了些歉意,开口道:“姐姐,芜儿是我的妹妹,如今我不能与她相认,却也想着她能日日陪在我身边,不知姐姐可否同意将她赏去凤栖宫。”

  平贞为难道:“我自是愿意,只是芜儿怕是不同意,你也知道,现在你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史美人难得眼中带了泪水,自平贞认识她以来,她的脸上不是清冷就是被仇恨笼罩的模样。

  “我也知晓她不认得我,可是今日我一见她,就像失而复得,不愿再让她离开我,哪怕她不愿意,我也只想自私一回。姐姐虽没有失去,但远离至亲至爱,应该晓得我心中感受。”泪水决堤,顺着史美人瘦削的脸颊滑落,她喃喃低语,“等大仇得报,不会给她带来危险后,我再告诉芜儿真相,她也会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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