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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不是那个女子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3544 2019.10.08 15:44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柩投下斑驳的影子,现下已是三月初春了,可这座金陵郊外的庄子上还满是凉意。

  窗外,一个穿着深色袄裙的妇人正透过窗户看向屋内端坐的女孩子。

  此时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畏惧讨好的眼睛一改往日的瑟缩,正认真的打量着这一切。

  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打量的?妇人撇了撇嘴,脸上的不屑一览无余。

  当年的事可以说是轰动了整个金陵城。金陵首富乔家的二小姐未婚有孕,即便如今民风开化,可未婚有孕还是为人所不齿的,因此光这一条已经足够乔家抬不起头来。更让乔家颜面尽失的还在后头,等到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也并未见有人上门求娶乔家二小姐。乔家二小姐就这样沦为了全金陵城的笑柄。不久之后,一个乔家下人醉酒之后说漏了嘴,说乔家二小姐那个身份沉迷的男人家中早已娶妻,孩子出生之后出现过一次,结果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八字不好”连同乔家二小姐一起不要了。

  其中真假,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但乔家二小姐一直无人求娶是不争的事实。好面子的乔老太爷因此大怒要将乔家二小姐连同那个孩子逐出家门,关键时刻是乔老夫人心软保了下来。

  只是自此之后,没过两三年,乔家二小姐与乔老夫人便相继去世。流言蜚语传开,那个孩子“八字不好”的说法再次被掀了起来,乔老太爷一怒之下将那个孩子送到了别庄上自生自灭,可没过几年,乔老太爷也病逝了。

  这次当家的乔大老爷怀疑这孩子命硬克亲,不敢要。关键时候是嫁到方家的乔家大小姐怜惜孩子还小接了过去,却到底因着“八字克亲”的缘故,没法留在身边养,便将孩子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这一养就是十年。

  屋里这个女孩子就是那个“八字克亲”的孩子,随了母姓乔,单名一个苒字。

  妇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他们方家也不是说计较那一口两口饭,可这孩子“八字太硬”,又有乔家二老与乔二小姐被克在前,谁敢搭上?往日里也不过是看在乔氏年年补足公中缺口的份上不与这个孩子计较。可这一回乔氏自己都出事了,谁还想沾染这个“扫把星”?毕竟好好的一趟送嫁居然惹上了官司,不怪他们乱想,委实是这孩子太过邪性了。

  站在门口干咳了两声,也不等里头回应,妇人便走了进去。

  “乔小姐。”她进门之后连寒暄都懒得说,开口直言,“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大夫人和大老爷在京城沾上了官司,我方家是当真不敢再留你了。玄真观那里已经打点好了,请乔小姐体谅。”

  这是方家二夫人,同嫁入方家的乔大小姐是妯娌,因着当年乔家二小姐的事,没少在背后看乔家大小姐也就是方大夫人的笑话。如今方大夫人一出事,她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啼哭哀求,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道:“好,方家既然连去处都为我备好了,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

  就知道这扫把星没有这么轻易松口,方二夫人冷笑,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有她在这里,这扫把星别想拿走半点好处。

  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一句“只是”之后,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将高领小袄的领口拉下,才继续开口道:“只是这个……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纤细素白的脖颈上横亘了一条青紫色的勒痕。

  方二夫人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沉下脸来:“乔小姐自缢是这庄子里的下人仆妇都知道的事情。”

  拿自己自缢的事来做文章?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方大夫人和方大老爷出事的事传来,这乔小姐就哭哭啼啼的说是自己连累了姨母,不知从哪里寻了条白绫悬到了房梁上投缳了。后来她的贴身丫鬟红豆发现的时候听说已经没气了,可不知道怎么的,过了一会儿自己又醒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自缢一回都死不了,命硬的很。

  “方二夫人可能没看清楚。”女孩子说着将领口压到底,颈项上青紫色的勒痕环绕脖颈一圈,一览无余。

  “听说咱们金陵城的府尹甄大人是从大理寺退下的,想来是自缢的伤还是谋杀的勒痕是分辨的出的。”她声音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浑身一震。

  淤痕环了脖子一圈,不管什么上吊都吊不出这样的勒痕,倒是和被人勒死的淤痕差不了多少。

  方二夫人此时也已经明白过来了,脸色微变。

  她想起来仿佛有这么一回事:方大老爷和方大夫人出事的消息传到金陵时,她那个好大嫂还带了话“不要告诉苒苒”,真真是将这么个扫把星比亲侄女都疼!她当时气急之下,偏偏不如她那好大嫂的意,让人将这个消息尽快告诉这个扫把星,结果带话的人回来说这扫把星当时就想要撞柱,幸好被他们拦下来了之流的。这副要死要活的作态更是听的她火冒三丈,当时好像说了一句,“你们拦着做什么?下一回那扫把星若是终于想通了,你们不仅莫要拦着,还要帮一帮”什么的。

  这话说过之后,她就没再放在心上,若不是这扫把星突然提起,她都要忘记了。

  这下一看,心里头顿时有些发憷:往日里那些个“机灵的”没少帮着她做一些她不便出面的事,这她也是准许的,可没有想到,连自缢这种事……虽说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动的手,但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事情知道的人不少,若是闹大……方二夫人额头上不知不觉已满是冷汗,这时候再想着封口怕是来不及了。

  这扫把星也本是省油的灯,不吵不闹,等到现在将这件事抖出来。一向与她不合的老三媳妇就在院外,那个叫红豆的丫头更是已经在庄外等着了,若是看不见这扫把星定然会闹,还有玄真观那里也已经说好了,怎么封口都是漏洞百出。这扫把星虽说没死,可她要闹起来,方家世代书香门第,定是丢不起这个人的,休妻还是小的,说不准还会沾上刑罚……

  越想越心惊,方二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怨气横生:就说这个扫把星沾不得,谁沾谁倒霉!

  不过……方二夫人转了转眼珠,这扫把星既然这么问,看来是不想这件事闹大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将这扫把星哄着送走,眼不见为净为好。方二夫人咳了一声,冷笑道:“你想怎么样?”

  “红豆的身契我要带走。”

  这个庄子上所有的人都是方家派过来的,往日里这个庄子由方大夫人打理,身契都拿捏在方大夫人手中,倒也没出什么事。可方大夫人前脚刚出事,后脚就有人趁着她自缢上来“帮忙”,唯恐她死的不够快,足见这庄子里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红豆和这里的下人不太一样,这丫头是方大夫人特地买来照顾她的,同方家没有关系,往日里身契放在方大夫人那里倒也不要紧,可这一次,她这个主子都被赶去玄真观了,这丫头自然也会一起去,身契就断没有再留在方家的道理了。

  原来是为了个丫头,方二夫人松了口气,道:“可以。”

  “我还要钱。”

  “不行!”方二夫人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乔苒轻笑了两声,也不急,手指落在桌上叩了叩,声音柔柔的响了起来,“乔家金陵首富,我姨母嫁进方家时十里红妆。相较而言,方家虽沾了个书香门第的名号,却自诩清高,视金钱如粪土,没这素日里的开销都是我姨母在管。譬如二夫人身上这一身掐丝锦纹小袄,至少三百两上下,要不要我帮你们算算你方氏好一个清高的书香门第一年要花费我姨母多少银钱?”

  方二夫人脸色难看至极,她当然知道这扫把星说一堆的用意,想必一开口也不会是小数目。略一权衡,便咬牙切齿的开口了:“你要多少?”

  “两千两。”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可这个数目一出,方二夫人还是被气到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也不怕出门便被人抢了去!”

  “给不给是你的事,守不守得住就是我的事了,不牢方二夫人费心。”乔苒不软不硬的将话推了回去,柔柔的声线也硬了不少,似乎没多少耐性了。

  方二夫人气的头疼:女孩子声音轻柔好听,方才在外面已经看出了她的好颜色,如今直面,那份好颜色带来的惊艳感更为直观。明明如此赏心悦目的外表,可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能气的人火冒三丈。果然什么胆小瑟缩都是装出来的,大嫂不在,她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我哪来那么多钱。”方二夫人板着脸冷哼道。

  女孩子抬了抬下巴,露出脖子上那条青紫勒痕,道:“方二夫人,我是个爽快人,希望你也是。”

  方二夫人想也不想便道:“我也不知你听谁说的我手头有银钱的消息,方家一切所需都从公中支出,这一点你姨母也是知道的,方家不分家,所以我们手头……”

  “要不要将二夫人瞒下公中谎报的账目背给外间的三夫人听?”女孩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向她看了过来,“二夫人真以为我随口开的价?你谎报的账目加起来,足有两千两了!”

  能震慑住这么一个妯娌,又能让方家收容下一个“八字不好”的孩子的方大夫人从来不是简单人物,这是方大夫人算出的数目,往日不提说到底还是为了乔苒这个孩子能留在这里罢了。

  “你……”

  “再磨蹭下去,我若是改了主意……想必我在这里喊一声,方三夫人会很乐意知道这笔账目的问题。”女孩子说着不舍的在椅子的扶手上摸了摸,“到时候,我便是想继续留在这个庄子上也未尝不可。”

  ……

  事情终于以双方撕破脸面的方式谈妥了,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女孩子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朝屋中坐着的妇人望去:“方二夫人,给你个忠告。”

  方二夫人满面寒霜的朝她望来。

  女孩子也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道:“话不能乱说。”

  随口一说可能就是一条人命,譬如说那个被她们帮忙“自缢”的女孩子。

  她,不是那个自缢的乔小姐。

第二章 旧物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676 2019.10.09 19:00

  踏出庄门的那一刻,一阵湿润的气息夹杂着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桃花源记》中的这一句话顿时出现在了乔苒的脑海中,入目所见,一片低矮的屋舍沐浴在晨光之中,炊烟袅袅升起,就像历史博物馆中看到的《农趣图》一般,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成为图中人的一天。

  一股再世为人的喜悦涌上心头。

  “小姐。”小丫头红豆眼圈红红的扑了上来。

  庄子的大门也在此时关上了,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声响,足以代表对她这个人的厌恶。

  乔苒并没有在意,倒是红豆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大夫人才出事,她们就这样……”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外如是。

  “走吧!”乔苒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

  ……

  玄真观就坐落在城外的栖霞山半山腰上,迄今已有百年历史,也算是金陵名观,每逢初一、月半都挤满了香客,香火鼎盛。

  这些香客多出自家里有些余钱的人家,嫌爬山麻烦,于是二十年前香客们捐了钱财,修了一条从山脚下盘旋而上的路供马车通行,这样一来,香客们的马车便可一路行到道观门口停下来了。

  今日并非初一月半,是以没什么香客,他们来的又早,以至于马车在玄真观门口停下来时,只有一个道姑打着哈欠在清扫道观外的广场。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她,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出过什么门,当然作为她的贴身丫鬟红豆也是。玄真观虽然有名,可身为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她并没有进过这样的“道门圣地”。

  小丫头离开庄子的悲痛情绪早被即将入住在这样的“道门圣地”中的欢喜所顶替了,她高高兴兴的跳下马车而后转身搀扶着乔苒下了马车,兴奋的指着玄真观的大门道:“小姐,是玄真观呢!以前庄子里的婆子经常提起呢,说是玄真观的签可灵验了,素斋可好吃了,还有他们的糕点的……”

  乔苒点了点头,瞟了眼玄真观就向山下望去。玄真观的位置极好,从这里望去,一眼就可以看到金陵城。这个时节的清晨,雾浓露重,以至于从这里望去,金陵城就笼罩在一片朦胧中中,依稀可见城内楼台亭阁,檐角横飞,偶有一两角钩破浓雾伸展出来,宛若一副寥寥勾勒的水墨画卷。

  她们一主一仆在这里兴奋,赶车的黎伯却叹了口气,兀自摇头,而后上前对那个清扫广场的道姑抄手道:“真人,我们家小姐来了。”

  手里拿着扫把的道姑停下了清扫的动作,抬头向这里望来,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两个正在说话的女孩子身上,脱口而出:“这就是那个乔小姐?”

  口中“小姐长小姐短”喊个不停的应当就是那个乔小姐的丫鬟了。比起那个东张西望的丫鬟,那位“大名鼎鼎”的乔小姐正安安静静背对着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眼下虽然已是初春了,山上却还是有些春寒料峭,想来来之前也是打听过了,两个女孩子身上皆穿着厚厚的冬衣,不过即便如此,那个乔小姐却丝毫不显臃肿,站在那里背影袅袅婷婷的样子。

  似乎是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那个乔小姐终于转过身来。

  看到那个女孩子转头的一瞬间,道姑忍不住暗叹了一声好相貌。眼前的女孩子肤如凝脂,琼鼻樱唇,一双形如桃花的眼,明眸稍稍流转,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她在玄真观出家二十载,香客中不乏貌美女子,但能与之比肩的委实少之又少。

  如此好的相貌……只可惜摊上这么个名声。这么一想,道姑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废话,伸手指向一旁的侧道,道:“已经安排好了,你们随我来吧!”

  眼看那道姑根本没有进玄真观,径自走向玄真观旁那条弯曲的侧道,红豆大惊:“我们不是去玄真观么?”

  乔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个傻孩子,一个“扫把星”怎么能住在玄真观这样的金陵名观中?若是让人知道了,还有香客愿意上门么?毕竟她如此“大名鼎鼎”,想来早成了全城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方家安排的住处,说是玄真观,其实并不在玄真观中,观旁那条小道绕过大半个玄真观就是一方池塘,池塘正中是一座仅容两三人通行的木桥,走过木桥之后就是那座她之后将会呆的地方了。

  还没有从与玄真观的灵签、素斋、糕点无缘的悲伤中抽身,在看到那座她们之后将会呆的小院之后,红豆的悲伤一瞬间转变成了愤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拿我们小姐当妖怪吗?”

  那座与玄真观隔了一方池塘的小院外贴满了各种各样黄色的符纸,这场景,好似镇压着什么鬼怪妖兽一般!

  道姑赤红着脸道:“这是方二夫人的意思,两位女施主不喜欢拆了便是,一日三餐观中会有人过来送饭。施主,贫道还有早课要做,便先走了!”说罢便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还世外人,我呸!”小丫鬟红豆愤怒的朝道姑逃跑的方向踢了踢腿,刚才若非乔苒拉住她,她早冲出揪住道姑动手了。

  乔苒觉得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在这具身体原主乔小姐的记忆里:小丫鬟红豆是个听话懂事、出去可能还会被人欺负性子软和的小姑娘。现在看来,听话懂事是只听她的话,性子软和也只是对她的,出去被人欺负更不用担心了。

  真是个傻孩子!不过也怪不了她,试想自小将一个人关在莫大的庄子上,所见所闻只有庄子上的那些下人仆妇,外面的世界几乎是与这个孩子是完全隔离开来的。生活环境对人的影响可不在少数。

  “这样也好,至少安全。”乔苒说道。

  这里镇守着“妖怪”,偶有误入歧途的香客想来也不敢靠近,毕竟会来上香的一定对这种事十分相信。

  一句话立刻让愤怒中的红豆安静了下来,她恨恨道:“那奴婢先记下,以后再跟她们算账!”

  乔苒笑了笑,看向眼前的一方池塘,池塘中种了不少荷花,眼下虽然离荷花盛开还早,可池面上漂浮的荷叶已依稀可以想象到夏日莲花盛开时的情形了。

  这地方风景不错,最重要的是安静,乔苒很是满意。安静就意味着做很多事不需要畏手畏脚,这很好。

  在黎伯的帮忙下,她们带来的箱子被搬进了小院中。

  院子的门锁什么都换了新的,院子、屋子里东西并不多,除了一些基本的床桌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打扫的还算干净,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不少。

  一日三餐会有前头玄真观送来,所以并不用担心。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乔苒就打开了她们带来所谓箱子,一箱放置衣物、被褥之流,另一箱就放置一些杂物。

  都是些寻常的事物,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也都有印象,只除了……乔苒伸手将箱底那个看着有些年份的木盒子拿了出来,放到桌上,她看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真是怎么想都没印象。

  “这是我的东西么?”乔苒叫来里外开始摆放物件的红豆问,“我怎么不记得了?”

  红豆只看了一眼,便连连点头:“是呢!是小姐小时候的东西,大夫人说过的。那时候小姐还小,还不到三岁,大抵不记得了。”说着伸手解下腰间的一连串钥匙,从里面翻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连钥匙都有,看起来确实是她的东西。

  木盒打开,最上头的是个布做的娃娃,娃娃里头塞着棉花,鼓鼓的,看起来很是可爱。小孩子都喜欢娃娃,这倒一点不意外,她将娃娃放到一旁,然后看向下面,顿时愕然。

  《阴阳十三科总纲》。

  这是一本书,而且很厚,一只手根本抱不动。

  三岁看这么厚一本书?神童吗?

  乔小姐显然不是什么神童。

第三章 古怪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65 2019.10.10 07:00

  这本书,在她曾经生活的时代是不会有的。

  这个朝代叫作大楚,不是她所熟知的史书中的任何一个朝代,若真要论起来,或许跟她所知的那个历史中的唐代有几分相似,建都长安,八方来朝。而且这个大楚立朝更为悠久,迄今为止近四百年了,可谓真正的盛世长久。其民风开化更是比之盛唐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今天子是帝姬为帝,所以,近十年来女子的地位更不同以往。

  穿越到这样包容开化的时代是一件幸事。

  至于这本《阴阳十三科总纲》是朝廷阴阳司那些天师们编写的,听说这些天师们能问前程、知凶吉十分厉害,阴阳司最厉害的大天师位及正一品,地位十分尊崇。

  她随手翻了翻,倒是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字眼:风水、奇门、摸金、炼丹、符医等等,心里大抵也对阴阳司有了个大概的印象,便合上了书。

  这阴阳司估摸着是汇集了类似袁天罡一类奇人的地方了,至于大天师应该是这些奇人里最厉害的了。

  香味从院外飘了进来,红豆端着一盘吃食从外头走了进来。

  正好折腾了一早上,她有些饿了。

  盘子里是两碗豆浆,两只素包子,一碟小菜。

  “小姐,小姐快吃!”红豆说着将素包子递了过来,满足的叹道,“这玄真观的素斋真是好吃!”

  自小被关在庄子上,红豆和原身都是个真容易满足的孩子。在小丫鬟献宝似的举动中她咬了一口,青菜、豆腐、香菇做的陷,咸淡适宜,确实不错。

  这待遇比她想象的要好。

  乔苒想起早上方二夫人那副对她厌恶至极的脸色,觉得有些奇怪。

  她不是原主,自己那对不负责任为商业结合的父母一个为她带来了两只手都数不尽的私生子,一个有着两个为青梅竹马的白月光生下的孩子。所以自己明明从血统上来说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个却偏偏自小到大都要经历数不清的明争暗斗。这样长大的她委实再难以像原主那个傻孩子那样单纯。

  对她这般厌恶的方二夫人会给她找来这么好的“住处”?金陵名观的后院,风景如画不说,还一日三餐供给这里出了名的素斋,就为了收容一个“八字不好”甚至传出来可能会影响玄真观香火的“扫把星”?她可不觉得方二夫人会为她付出什么东西,看早上那两千两有多难让方二夫人吐出来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乔苒下意识的摸了摸袖中的两千两银票。

  这些钱,足够她去京城了。

  得之予之,拿了人的东西,怎么能不付出?而她现在拿的,是一个新生的机会。

  她借这具身体得以新生,也继承了原主所有的记忆,包括虽然父不详、母不在,八字克亲,却依旧有着她的姨母方大夫人,姨父方大老爷,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她的表哥表姐方家大公子方怀安和大小姐方宁秀对她疼爱有加

  别人如何她不知道,但她自己是羡慕的。

  原身那个傻孩子不知道怎么“报恩”,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姨母一家,选择一死相报。她既然接手了这具身体,自然是要替她报了这个恩的。

  姨母一家出事起始于一场送嫁。

  她的表哥方怀安两年前得地方举荐去了京城国子监读书,而后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姓邱的同窗,也就是后来与她表姐方宁秀定下婚约的邱公子。

  原主对姨母一家之外的人兴趣不大,以至于记忆里只知道这个邱公子出身商贾,一家在长安定居。除此之外就是她表姐曾经提到的“外貌俊秀、谈吐风雅”什么了。

  未来的夫婿是自己哥哥的好友,两家又家世相当,这件亲事真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件难得的好亲事。

  邱方两家去年春天定的亲,今天春天出嫁,方家抬出十里红妆,一路从金陵抬到了长安,然后……就传来了出事的消息。

  具体出了什么事原主都不知道,就自缢了。

  想到这里,乔苒便忍不住扶额!这孩子……若是旁人骗了她呢?还不曾确认这件事的真假就糊里糊涂的死了。

  当然,从方二夫人得意的脸色上看,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了。

  方家应该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显然不会告诉她这件事。乔苒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这种预感很难说是来自于什么,但这种预感在她那些有着一半血亲的兄弟姐妹下手暗害她时无数次救过她的命。

  也许是被害的多了?所以有了丰富的经验?想到这里,乔苒忍不住自嘲,但她相信这种预感。

  方家这件事,绝对不简单,也许开始的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早。

  至于是不是,暂且在金陵留一些时日看看方家的动静就知道了。

  这样一想的话,玄真观这种世外之地倒是个好住处,至少暂时跳出方家这个是非之地了。

  ……

  ……

  一连在观里呆了四五天,乔苒就有些不习惯了。从科技娱乐发达的现代社会穿越到精神娱乐匮乏的古代,这里又是远离俗世的道观,实在是无事可做。

  看着眼前布满纸张的“静”字,她终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呆在玄真观里一动不动绝对不是个事。

  走出屋门,险些踢到了正蹲在门口拔草的红豆。

  见她走出来,红豆连忙站了起来,口中喊了声“小姐”便过来搀扶。

  乔苒不太习惯这样被人搀扶的举动,不着痕迹的躲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红豆,我想出去走走!”

  闲的发慌的红豆当即雀跃的叫了一声,毕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两个人显然没有什么“出世”的慧根,再这样下去,两人都快扛不住了。

  才走出院子便碰上了过来送饭的小道童玄香。送了几天饭,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跟他们混熟了。

  见到她们,玄香当即低头作了一揖,而后用混着些金陵方言的官话问她们:“乔施主、红豆施主,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想出一趟门,购置些物件。”不等红豆开口,乔苒就脱口而出,“所以,劳烦玄香去同观主说一声,我们要去金陵城。”

第四章 入城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28 2019.10.11 09:00

  玄香闻言转了转眼珠,抱着怀里的饭盒看向她们:“两位施主,那这些饭食……”

  “玄香吃了吧!”乔苒摸了摸玄香的脑袋道。

  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观里每日都有定食,孩子难免贪嘴,她们从庄上带来的蜜饯这几日就有不少进了玄香的肚子里。

  小道童高兴的将饭盒放到一旁的地上,道了声“这就去禀报观主”之后便跑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那些饭食,她们并未等多久,便看到小道童高兴的跑回来了。

  “观主说两位施主自去即可,今日晚些时候会下雨,莫忘了带伞!”小道童说着指向道观前门的方向,“那里停着阿伯的车呢,让阿伯带你们进城吧!”

  乔苒点头道谢:“如此倒是多谢观主安排了,只是自来了这里还未来得及见过观主!”

  “观主这几日心烦着呢!”小道童抱起饭盒在一旁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抓起包子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那董大老爷在观里留了半个月了!”

  “董大老爷?”乔苒重复了一遍,尾音稍稍上扬,仿佛随口一提,又似是疑问。

  小道童本能的回道:“就是城里棺材铺的董大老爷,半个月前他在观里买了张平安符,结果下山途中山路打滑翻到一边的丛林里去了,董大老爷就找上门来说玄真观的平安符非但不保平安,还会招祸,观主见他只是摔断了腿,怕他在观门口乱嚷嚷不好听便收留了他,答应替他治断腿……都知晓咱们观主最擅长正骨了,可董大老爷的腿也不知怎么了,一连治了半个月,不见半点好转还加重了,那董大老爷和他夫人威胁观主若是治不好,等下次闹的时候就要挑人多的初一月半了……”

  乔苒很快就从玄香的口中勾勒出了事情的经过:道观里卖些平安符什么的也是正常事,至于有没有用至少心安是有的,这董大老爷路上出了事,不找车马行不找车夫却赖上了玄真观。观主一开始以为不过是个腿疾,她又最擅长正骨便懒得与他纠缠揽下了此事,结果揽下的事没做好,董大老爷的病加重了,事情反而更麻烦了。

  这显然就是本欲息事宁人,却没想到弄巧成拙了。乔苒有些唏嘘,却也明白摊上这种事观主估摸着没心思见她了,有什么想问的,一时半会儿也问不着了。

  只能暂且将见观主的事放到一旁了,她让红豆将剩下的蜜饯给了玄香,便带上幂篱和伞出门了。

  观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还刻了玄真观的标志,想来是观里的道姑日常所用的。

  车夫似是等了一会儿了,看到她二人的身影,便催促了起来:“乔小姐,快一些,中午观里的真人们还要用车的。”

  玄真观只有这一辆马车,日常不管是出入还是运送些事物,用的都是这辆车,难免有些抢手。

  乔苒倒是没有在意,本就寄住在这里,车夫又没有什么恶意,比起记忆里那些方家下人对她的态度,这些玄真观的人对她算是不错了。

  叫一声“小姐”,她也不会真当自己是什么小姐主子,毕竟这样的身世,是就连家人都不愿相认的。

  同红豆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马鞭,马车悠悠的跑了起来。

  玄真观虽然地处金陵郊外,却绕过山脚就连通官道了,才一上官道,抬眼就能看到青石堆砌的城墙了。乔苒从车窗向外望去,见城门口人潮如水,检查放行的速度却很快,可见如今民生安定,素日里也无甚大事。

  进城之后,随处可见穿着各式绫罗绸缎,襦裙、直裾袍、胡服的百姓。更时不时有少年少女纵马而过,多数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足可见这个时代的百姓过的富足安乐,更让乔苒肯定这个大楚是个不逊于大唐繁盛的时代。

  知道她们是出来逛的,车夫便提议她们去秦淮河边走走:“总是女子,莫要往太偏的地方去,秦淮河那里又可玩可看且人多,车马行也多,乔小姐要回来只消去车马行叫辆马车就行了。”

  乔苒点头应允了。

  临近秦淮河,空气中仿佛也多了几分脂粉的香气,

  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放下两人之后便离开了。

  乔苒站在秦淮河边这条名为“朱雀”的街头,放眼望去,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丽女子倚窗手执罗扇风情满满的看向街头。

  一种富贵奢靡之感扑面而来。

  这条朱雀街的尽头就是这个时空的秦淮河。

  虽然仍恪守着丫头的觉悟,但鲜少出门的红豆还是忍不住四处乱瞟,小脸上努力克制着看起来十分明显的“兴奋”。

  带着新鲜感走进了这条朱雀街,乔苒才发现这条街很是有趣。走过临近街头的几家妓馆之后,就是酒楼食肆,过了酒楼食肆,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延展开来的书画坊,这些书画坊一直延伸到朱雀街的尽头——秦淮河畔。河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画舫,时不时有歌声从河面中传出。

  沿河岸而行,走不了多远,便能看到一座临秦淮河而建的府邸,府邸旁是弯曲环绕的青砖石阶,青砖石阶的尽头就是整个江南道上最有名的江南书苑,这座书苑几乎囊括了整个江南所有州府的名门豪族之后,其中更不乏久负盛名的文人才子,说是江南儒林的中心也不为过。

  能依江南书苑而建的自然不是一般的大族。那座宅邸的门头并没有什么特别,大抵是因为这座宅邸的位置就已经足够显示出它的特别了。

  门头的匾额上书着两个字:裴府。

  金陵裴氏,也是公认的金陵第一名门。如今江南书苑的院长就姓裴,同当朝左相一个姓,这两个裴都出自于金陵裴氏。

  书苑大门大开,随处可见在石阶上走动的学生,素服白袍,或抱书册或停留相谈,书卷气与脂粉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同时出现在了相隔不到百步的地方,乔苒愈发觉得有趣。这条朱雀街囊括了吃喝玩乐,更有金陵第一的豪族坐镇,就像金陵城的小小缩影一般。

  走了一圈,早上又未吃东西,主仆俩都有些饿了,便想先寻个地方吃饭,前方酒楼门口却传来一阵哄闹声,有不少人已经聚集了起来,隐隐听到惊叹声从里头传来。

第五章 见美不见喜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04 2019.10.12 09:00

  “小姐!”红豆踮起脚尖向里望去,只不过前头人太多,任她如何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人头。

  “他们在看美人,你想看?”乔苒打趣道。

  红豆闻言惊讶不已:“小姐怎知他们在看美人?”

  乔苒指向酒楼旁那条停满了各式各样马车的巷道:“你看那些马车系铃嵌花,车窗抽绳上编着的流苏蝴蝶,便知载的都是美人。”

  就像现代社会不少女孩子会给自己出行所用的车装饰一番一样,有些道理、本性,古往今来其实是相通的。

  围观的人群之中又以青壮男子居多,其中不乏锦衣华袍风流打扮的权贵公子,能让这些人发出惊叹的,不是美人是什么?而且看这马车数量,美人数目估摸着还不在少数。

  一想到此,乔苒不由多看了两眼马车,又见这些马车角落里还刻着有些类似家族图腾的符号,或许这些美人还不是一般的美人,毕竟这里是妓馆林立的秦淮河畔,美人不在少数,能让如此多人驻足的估摸着还是整个金陵城的名门贵女了。

  “红豆,你不饿吗?”乔苒看着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的红豆,指向路边一家门头狭窄的酒肆。

  什么样的美人都比不过填饱肚子来的重要,红豆恍然回神,跟着她进了这间酒肆。

  才踏进这间酒肆,红豆便惊呼了一声:“小姐,这里好生清雅!”

  想到酒肆门前那张随风招展的幡布,乔苒点了点头。她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大,虽然亲情缺失,在钱的方面却并不缺,足以支撑起她任何的兴趣爱好,包括亲眼见到那些被列为“古董文物”的旧帖,所以一眼见到那酒肆上“酒食”两个字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这两个字苍劲有力,颇有几分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风范。

  酒食肆里白墙黛瓦,用扇形木门隔开,简单却看起来恁地令人舒服。

  食肆里人不多,每桌寥寥数人,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风雅布景的影响,食客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寻常食肆的热闹,却多了几分罕见的宁静。

  点了几个小菜,菜品清淡,不过正对乔苒胃口,红豆也一扫平日的活泼,小口小口安静的吃着。

  吃完结账,红豆跟着乔苒向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忽地听门外有人拔高声音喊了一声。

  “咦?这丫头怎么会在这里?”

  门口的人群中正有一主一仆朝她们望来。

  大楚民风开化,连名门贵女带幂篱、面纱的都不多,更遑论丫鬟了,如乔苒这样带顶幂篱的街上并不多见。

  一位穿着齐胸襦裙,妆点精致的少女正往这边看来。

  看到这张脸,乔苒脑海中顿时冒出了一个名字:方秀婷。方家二房的嫡女,她的母亲就是前几日才“给”了她两千两银子的方二夫人。

  方秀婷显然是认出了红豆,她的目光在红豆身上顿了一顿,很快便转到了一旁带着幂篱的乔苒身上。

  “我说是谁呢?”方秀婷笑了,想到前几日母亲为她藏下补贴做未来嫁妆的银子被这扫把星讹走顿时怨气陡生,一转眼珠,声音扬高了不少,“这不是乔小姐么?倒是难得见你出门啊!”

  乔小姐?哪个乔小姐?金陵姓乔的人家可不多,金陵首富倒是姓乔,只可惜乔家只得两个儿子,没有女儿。

  围观的行人惊讶的问了起来,方秀婷身边那个唇很薄看起来十分伶牙俐齿的丫鬟当即就“好心”的说起了这个乔小姐。

  很快“扫把星”“克亲”“有伤风化”之流的话便从细碎的话语中时不时地从人群中流出。

  不知道是不是碍于她这个“扫把星”的威慑力,众人有意无意的离她远了一些,如此一来,倒似是将她围绕在中间一般。

  如此被人指指点点,乔苒倒不觉的什么,正想说什么,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红豆张开双臂站到了她的面前:“我家……我家小姐……不是扫把星!”她身体微微发抖,咬着下唇,眼眶发红的瞪着众人。

  可惜这副样子并不能激起围观众人的半点不忍,反而引来一阵哄笑。众人看热闹似的指点越发放肆。

  “喏,这就是乔家那个扫把星……”

  “听说克死不少人了……”

  “赶明儿给府衙上个帖子,这种扫把星怎能随意出来走动……”

  “就是!万一不小心被她瞧了倒霉怎么办……”

  ……

  如此“大名鼎鼎”“威震八方”估摸着金陵城里也是独一份了。

  乔苒皱了皱眉,将红豆拉到一旁,她是不在意这些,可这样如同“看猴子”一样被人围观着她还怎么出去。

  正这般想着,但见围观的人群分出一条道来,一行数十个锦衣华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有年轻公子一边笑问着,一边不怀好意的往她们这边看来,“我们在吟诗呢,听这边吵吵嚷嚷的,楼上都听到了。”

  方秀婷轻笑了一声,显然认识那些年轻公子,开口轻哂一声道:“大家都在看乔小姐呢!兴许是乔小姐太好看了吧!”

  “是吗?”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收了手里的折扇向这边走来,意欲挑起她幂篱前的纱,“倒要瞧瞧如何个好看法!”

  “你们不要太过分!”红豆再次挡到了她面前,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弥漫出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在庄上,那些下人再如何阳奉阴违也不敢这般对小姐动手动脚的,去了观里,那些道姑也没有对她们如何。眼前,这个年轻公子这副举动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比那些下人更可怕。

  乔苒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这样轻佻的举动,若是个真贪色之徒做来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可这一行数十个年轻公子,看他们身上还系着江南书苑的腰牌,显然都是出身不凡、喜文弄墨的权贵子弟,这样的子弟自持身份,一般而言是不会无缘无故去羞辱一个女子的。

  她抬头看向那座先前传来惊叹声的酒楼,酒楼二层临街的窗户开着,一位被不少人簇拥着身着月白襦裙面带薄纱的女子正往这边看来。

  她后退一步躲过了那轻佻动手的年轻公子,见那公子回头看了眼那酒楼二层的方向,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我当是怎么回事?本是饱读诗书之辈,原来是为博佳人一笑,刻意羞辱小女罢了!”

  女子的声音清冷好听,如同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让原本哄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位酒楼二层的方向。

  “这不是黎大小姐么?”

  “今儿诗会好似就是黎大小姐牵头的。”

  “这乔小姐几时得罪黎大小姐了?”

  ……

  窃窃私语声中,那数十个年轻公子脸色微僵,原先在酒楼里的那一行女子下了酒楼,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那个面带薄纱的黎大小姐。

  乔苒看向那位黎大小姐:隔着薄纱虽然看不真切,但依稀可见薄纱后黎大小姐鼻唇精致秀美,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怪不得能引来如此多的拥沓。

  “冒犯乔小姐了,只是素问有些好奇到底是何等的女子才能叫方大夫人哄骗我祖父险些同我三弟定下婚事!”黎大小姐声音柔和悦耳,让人一听便忍不住心生怜意。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仿佛当头一棒,红豆才忍住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不敢相信这样刀子般的话是眼前这个恍若神仙中人的女子说出来的。

第六章 刁难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3132 2019.10.13 09:00

  黎三公子啊!围观群众哗然:难怪黎大小姐如此生气了!

  金陵黎氏祖上曾出过杏林中赫赫有名的名医,救人无数,天子还曾赐下过“妙手回春”的匾额,家传的医典《素问经》更是价值连城的孤本珍宝。

  不过那也只是祖上,行医这种事不得不说也是需要天赋的,黎家近两代再也未出什么杏林名医,反而开始随金陵大流走起了科举的路。读起书来的黎氏子孙倒也有几分读书的天赋,陆续有人科考得意入朝为官。如今这一代的行三的小辈黎兆更是整个江南府后辈中说得上名号的人物,三年前科举,还未及弱冠的黎三公子殿试一具夺下了探花的名号留在了京城,兜兜转转进了吏部,说一声前途不可限量也不为过。不少金陵未出阁的少女都将这位黎三公子视作佳婿。这样一个金陵城人人视作“佳婿”的人物按理说同乔苒这个“扫把星”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处的人,这一切都要源于五年前一场险些成功的“骗婚”。

  五年前黎家老太爷外出金陵访友,归来途中走了小道,结果马车轱辘打滑,整辆马车都掀进了河里,关键之时,是经过的方大夫人一行救了黎老太爷,黎老太爷感怀救命之恩,便做主应了方大夫人一门亲事,这门亲事,就是黎三公子同乔小姐的。

  回城之后,黎老太爷一踏进家门便提及了此事,结果不出意外的遭到了阖府上下的反对,据称黎老太爷当时结果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就倒了下去,用了不知道多少药才保住了黎老太爷的性命,只可惜自此中了风,话都说不出来,同废了也没什么差别了。方大夫人那般七巧玲珑心的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这门口头应下的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甚至乔苒本人知道还是一年后无意听庄子上的下人提起的。

  方大夫人和乔苒不曾自讨没趣,可在黎家人眼里显然不是这么以为的,即便只是一段过往,一段未成的亲事,想到他们家前途无量的三公子居然曾被这样的人企图“染指”,他们就觉得恶心。

  尤其眼前这位一向视自家三弟为骄傲的黎大小姐。

  神仙似的黎大小姐只消开个口,剩下的话自有旁人来说,毕竟那等粗鄙之语,黎大小姐是不会说的。

  “也不看看你这扫把星什么德性,污泥一般的人也敢染指黎三公子?”先前替黎大小姐出头的年轻公子冷笑了起来。

  周围旋即响起一阵应和。

  污泥?这比喻新鲜!乔苒冷笑:污泥也是有脾气的!

  “当年主动提及亲事的是黎老太爷,当然,听闻黎家祖上不过医馆里的捣药伙计,没读过什么书,自也不用讲究什么君子行径,出尔反尔、恩将仇报什么的也是寻常事……”

  “你……”神仙似的黎大小姐终于没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脸色大变,当然这也不过一瞬而已,很快便回过神来的黎大小姐依旧是那副柔柔的语调开口了,“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咱们大楚建朝的太宗皇帝最初也不过是个守城门的兵将,我太爷爷从一介医馆伙计一路成为名医,自也是我太爷爷的本事……”

  “不错!”女孩子扬高声音打断了黎大小姐的话。

  大抵是从未被人打断过,黎大小姐怔了一怔,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黎老神医所行所为确实不负大医之名,只是没想到后人却不过如此。”隔着幂篱看不清女孩子脸上的神情,却依稀从她的语调中听出了几分愉悦。

  她在取笑,在场所有人都听的出来。

  不过至此,她显然还未罢休。

  “我姨母好不容易救起了黎老太爷,结果一回家就出了事,谁知道你们黎家这些小辈做了什么……”女孩子咬字清晰,清凌凌的声音就这么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毕竟出尔反尔、恩将仇报的事情都做了,什么不孝之事也未必做不得!”

  在场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这位乔小姐并没有言明到底是什么不孝之事,但此时言不言明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她暗指的不就是黎老太爷这中风来的蹊跷吗?

  虽然这位乔小姐确实生了一张利嘴,说是牙尖嘴利、尖酸刻薄也不为过,可……可确实不是没有道理的。黎老太爷好端端的回去,一回家就出了事,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黎大小姐那双带着高傲不屑的美目终于直视起了眼前这个带着幂篱的女孩子,压抑着怒火,她再次开口了:“百善孝为先,我黎家上下也是如此,祖父自病之后,我等日日探望,未曾落下一日,这一点就是府尹大人也赞我黎家之孝,乔小姐切莫胡乱猜测!”

  这倒是!众人点头,府尹甄大人曾亲口言及黎家“数年如一日,德行当为金陵典范”。

  “谁知道是不是事先得了风声装装样子的?毕竟这世上多的是欺世盗名之辈!”女孩子笑了笑,声音中没有半点恼意,不等众人回应又道,“黎大小姐说我胡乱猜测,我的猜测有理有据,可不胡乱……还有,黎家当年到处宣扬我姨母骗婚,亲口提及此事的可是黎老太爷,你们所言所行与黎老太爷背道而驰,处处矛盾,阳奉阴违,偏又自持德行高尚,也不知哪来的脸,真是好一个‘至孝的金陵典范’!”

  “好!”一番话罢,当即引来了一阵叫好声!

  乔苒抬头,见前方酒楼里几个锦衣华袍的中年文士正探了一半身子在外头,大笑着往这里看来。

  “说的真好!”其中一个中年文士向这边指来,“阳奉阴违、偏又自持德行高尚,也不知哪来的脸!”

  隔着面纱看不清黎大小姐脸上的神情,但从那双美目中透出的怒意足可见这位神仙似的黎大小姐心中的愤怒。

  周围人群中隐隐传来几声“周家”“小辈”“科考落选”什么的也能猜到估摸着是这周家的小辈不如黎家那位三公子出色,科考落选同黎家算是有仇。

  乔苒无意介入这些金陵世族的纷争,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去安抚那位神仙似的黎大小姐,只拉着红豆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围观的百姓仍在议论。

  “这就是那个扫把星吗?好厉害的一张嘴……”

  “还真是……”

  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挑起了幂篱的面纱。

  乔苒没有想到有人会突然伸手,来不及退避,面纱被掀了起来,对上了一张少年的脸。那少年生的唇红齿白,一双凤眼同黎大小姐如出一辙。

  乍看到她的脸,他似乎愣了一下。

  乔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拉着红豆在周围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大步离去了。

  因行的匆忙,她也未注意到此时那酒楼二层有不少客人正往这里看来。

  “爹,爹,你看那是表妹!”一个眉目方正憨厚的年轻人高兴的指着那个头戴幂篱离去的女孩子叫道,“是表妹呢!像小姨母,不,比小姨母还好看……”

  身后一声冷哼传来,年轻人回过身去,却正见一位五官足与他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满面寒霜的看着那个离去的女孩子。

  “爹……”年轻人想要说的话一下子被堵在了嗓子口,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乔大老爷目光冰冷的看着那个离去的女孩子,直到再也看不到才收回目光:像小妹?不,她更像……更像那个男人!

  天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初时还是小雨,很快便越下越大,漂泊似的浇透了整座金陵城。乔大老爷身上的长袍被打湿了大半,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那个男人撑伞进门,乔家上下激动又恭敬的迎接着那个冒雨前来的男人。

  即便是沾了一身的雨,狼狈不堪,那个男人站在屋中也亮眼的很。貌若潘安也不过如此了吧!如此好的相貌,原来是这么个男人,难怪能叫小妹情根深种。他那时是那么想的。

  那个男人就在那时开口了:“我是说过生下了孩子就会纳二小姐为妾……”

  为妾?他们当时就呆住了,不是说好了娶妻吗?他们乔家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会让自家正经小姐做妾?

  “娶妻?”那个男人撇了撇嘴,脸上是轻蔑与不屑,“一介商户之女怎能上大雅之堂?更遑论我家中早已娶妻……”

  二老当时就气晕了过去,那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站了起来:“我当时就不该一时心软,给了她这个孩子。这孩子我带回族中找人看过了,恐克尽族亲,我不要了!”

  他当时愤怒的冲上去同那个男人理论:“你如此一走了之要让我小妹如何自处?”

  “与我何干?”那男人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你们若是想告官尽可告去,正经人家的女子会婚前与人私通?”

  乔家丢不起这个人!更何况以那男人的背景,他一介商户就是告了官也不能如何。他只能恨恨无奈的看着那个男人离去,那种无力感让他此生难忘。

  想到这里,乔大老爷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伸手关上了窗户,瞥了眼木讷傻气,口中还在念叨着“表妹”的大儿子,走向桌边,伸手拍了拍乖巧伶俐的小儿子的肩膀坐了下来。

  还好小的不像老大这么傻,他乔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第七章 表哥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74 2019.10.14 17:00

  进城闲逛却碰上了这么一记糟心事,乔苒也歇了再逛街的兴致,只去布庄买了些布匹、成衣,又备了些吃食杂物便叫了辆马车回玄真观了。

  回到玄真观,玄香站在门口正在四处张望着,见她们回来,立时松了一口气,撑着一把伞跑了过来:“两位施主可算回来了,可叫玄香担心死了!”

  她年纪小小,却强作老成的模样倒是让乔苒心情好了一些,抓了一把零嘴儿给玄香,便带着东西回自己的小院了。

  次日一早,乔苒正被红豆拉着试新买的成衣便听到院外玄香的声音响起。

  “乔施主、乔施主,有人来看你啦!”

  乔苒整理衣摆的手不由顿了一顿:姨母一家身陷囹圄,此时还有谁来看她?

  一道憨憨的带着欣喜的声音也在此时自院外响起。

  “表妹,表妹……”

  表妹?乔苒抬头,对上了红豆与她一样茫然的脸。

  走到院外,正见一位穿着深蓝长袍的年轻人正欢喜的看着她,一见她,便忍不住走了过来,临到近处,似乎又有几分怯意。

  乔苒看他紧张的拿自己的衣襟使劲擦了擦手,生硬的抬手施了一礼:“表妹,昨日我在城中见着你了,却没来得及叫住你……”

  “你是?”乔苒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目方正一脸憨厚模样的年轻人,疑惑着开口了。

  “乔……乔墨。”那年轻人磕磕巴巴的开口道,“我……我爹是你娘亲的兄长。”

  “乔大老爷?”乔苒恍然,再看这年轻人紧张的满脸通红的样子,有些诧异。能将生意做到金陵首富这个位置上,纵使没见过乔大老爷,但想也不会如眼前这位表兄一个样子。

  “表哥!”乔苒朝他点了点头,态度冷漠而疏离。

  乔墨也不以为意,只咧嘴笑了起来,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的伸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头,但还是收了回去,只站在原地朝她干巴巴的笑着。

  不仅憨厚看起来居然还有些傻气,乔苒有些意外,却也仅止于此。

  “乔大老爷似乎不大喜欢我,表哥还是不要见我了,免得连累了你们。”毕竟她八字克亲这说法,乔大老爷似乎深信不疑,这些年没见过她一次,就可以看出对她的态度了。

  “没……没事,我喜欢表妹的。”乔墨结结巴巴的说完这一句,见乔苒微微蹙眉,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那种喜欢,我……我……”

  “我懂。”乔苒朝他点了点头,“表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乔墨被她一提醒,才记起了自己来的目的,手忙脚乱的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来:“看看……看看表妹,表妹在这里过的好么?”

  “很好。”乔苒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荷包,并没有接过,“表哥的好意,乔苒心领了,这个还是收回去吧,免得乔大老爷知晓了不高兴。”

  “不碍事,是我自己的。”乔墨算是说话连贯了,“表妹一个人在外头,总是要钱的。”

  就连一旁的红豆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她都要以为这表公子是个天生的结巴了。

  乔苒盯着他看了片刻,对上年轻人一脸期盼的表情时,似乎思索了片刻,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如此……多谢表哥了。”

  “不……不,应该的。”乔墨乐呵呵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笑道,“表妹有什么要做的也大可告诉我,我是表哥,照顾表妹应当的。”

  这话一出倒是让乔苒沉思了起来。

  “你……”乔苒看了他片刻之后,踟蹰着开口了,“听闻乔大老爷有两子,大的十九,小的十三,表哥平日里应当忙的很吧!”

  乔家产业不少,就是旗下随便一个大管事都是大忙人,更不要说长子了,如今看这乔墨的反应实在不似是乔家长子的样子。

  这话一出,乔墨脸上憨厚的笑容便是一滞,半晌之后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我……我笨又不好看,二弟……二弟聪明也好看,往后二弟……二弟当家就是了。”

  乔苒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人心都是偏着长的,再自持公允的父母也很难做到一碗水完全端平,更遑论原本就偏心的父母?这一点她自己就深有体会。

  乔墨这句话倒让她心软了几分。不过,她自己眼下也没有什么可安慰他的,更没什么可承诺的,空口的承诺若是做不到还不如不要承诺来得好。想到这里,乔苒只能朝他点了点头,而后开口了:“倒确实有事想要表哥帮忙。”

  乔墨顿时激动了起来,大力拍着自己的胸脯向她保证:“你……你说,我……我定然能替表妹办到的。”

  乔苒点了点头,抬头看他:“表哥知道姨母一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这话一出,乔墨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讷讷道:“爹原本不准我管姨母的事的,所以先前不知晓,不过等我下了山,就寻人去打听打听。”

  乔苒嗯了一声,觉得奇怪:“姨母得罪乔大老爷了?为什么乔大老爷不管姨母的事?”

  乔墨抬头慌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是为了我?”乔苒一见他这副表情,很快便猜到了其中的理由。

  乔墨忙道:“表妹不要多想,这不是表妹的错……”

  “我知道。”乔苒再次点头,没有再纠结于其中的缘由,只对他道,“姨母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姨母也是我姨母。”乔墨憨厚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表妹放心,这件事保管交给我就是了。”

  “好。”乔苒应下。

  话音落下之后,便是一阵安静,似乎实在无话可说了,毕竟乔墨与她们还不熟,乔苒想了想,抬手招呼他进屋:“表哥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再走?”

  “不了。”乔墨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似乎一紧张就会伸手摸自己的脑袋,他道,“我这就回去打听,待打听到了便来告诉表妹!”

  乔苒点头,要送他,却被乔墨阻止了,自己在玄香的带领下走了。

  “表公子看起来好傻气!”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红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人看起来还好。”

  “你看人眼光不错。”乔苒打趣了一句,正要同红豆进屋,忽听一阵嘈杂声自远极近而来。

  两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见几个人正往这里过来。

  才跟着玄香离去的乔墨正揪拽着一个人的衣领似乎想要将人拉走,被揪的那个人个子不如乔墨高大,人力气却不小,任乔墨如何揪拽依旧朝这里过来了。

  不过一会儿,一行人便已至跟前。

  乔苒也看清了那个被乔墨揪拽的人:正是昨日在金陵城中掀她幂篱的那个少年人。

第八章 怪梦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80 2019.10.15 08:00

  那少年人也在此时看到了她,立时喊了一声“乔小姐”。喊完便理了理衣衫,一副自作潇洒的模样,却因年纪太小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乔墨急了,忙道:“表妹,莫要理他!”

  乔苒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去。

  那少年人急了,忙出声道:“乔小姐,在下黎辰,特为昨日之事来向乔小姐道歉……”

  姓黎?乔苒回头望去,目光落到那双与黎大小姐如出一辙的凤目上顿了顿,开口了:“你同黎家什么关系?”

  “黎六,你离我表妹远一些!”乔墨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表妹,他就是那黎大小姐与黎三公子的亲弟。这个人就好美人,只要生的美,不管是什么人,他都喜欢上去凑个热闹,你莫要理会他!”

  乔墨三言两语就将这位黎六公子的事情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这位黎辰黎六公子与他那两位出息的兄姊截然不同,平生也无别的所长,就好美人,就连对人的态度都是以长相划分,只要生的够美,管你什么身份,他都尊你敬你;生的若是不好看,就算身份高贵到不得不与之相交,他也是避之不及。

  昨日瞧了她一眼,大抵是觉得乔苒这张脸可以在他那里划分为美人,便跑过来“结交”了。

  这世间什么奇怪的人都有,像黎辰这样的,乔苒也不是没见过,当然也不会因为他特意跑上来道歉而生出什么相交之意,她可记得昨日这人不由分说掀她幂篱,多少也是存了羞辱的心思,若不是自己这张脸尚算拿得出手,没准还要受些言语的侮辱。

  这样的人,乔苒自觉伺候不起。

  无所求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黎六公子,你说要向我道歉,昨日得罪我的是黎大小姐,放出风言风语的是你一整个黎氏,你一个人要如何道歉?”乔苒对上那张朝自己望来带了几分痴迷的脸,牵了牵嘴角,扯出了一个任谁都看得出嘲讽的笑容,“你是代替得了黎大小姐还是代替得了整个黎氏?”

  黎辰愣住了。

  乔苒顿了顿又道:“更遑论黎六公子同我道歉并非觉得愧疚而是另有所图吧!”

  黎辰倒是老实的点了点头:“乔小姐如此花容月貌……”

  乔苒正想说什么,乔墨已经挣脱了黎六公子身边的那个书童的桎梏,一把揪住黎六公子:“你们黎家上下不是什么好的,离我表妹远一些!”

  黎辰一时不防,被他这一拉扯险些一个趔趄,脸顿时沉了下来:“我黎家不是什么好的,你们乔家又好到哪里去,呵,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罢了!”

  乔墨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黎辰见状不由得意的冷笑了一声。

  眼见这般闹下去要无法收场了,乔苒挥手赶客:“我这里不是你们吵闹的地方,要吵闹且去别处吵闹去!”

  美人发起怒来桃腮雪肤,更是生动,黎辰忍不住看痴了,待回过神来,心里更是欢喜的很,怕逼得急惹恼了她,便拢了拢手,留了一句“下次再来看乔小姐”的话才转身走了。

  见黎辰走了,乔墨才讪讪的看向她,乔苒见他后脑勺都快被自己摸秃了,才淡淡道:“表哥也下山去吧!我并未生你的气,只你莫忘了姨母的事就好。”

  这话倒是成功提醒了乔墨,他郑重的朝她施了一礼,道:“表妹放心,此事乔墨义不容辞!”

  说罢才又跟着玄香走了。

  一大早的闹了这一出,乔苒有些头疼的回屋了。

  在屋里坐了半晌之后,她喊了声“红豆”,这才发现平素里不会离开她视线范围之内的红豆早不在屋里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有些诧异,起身出了院子,正看到红豆同一个道姑说笑着往这里过来。

  见她站在院门口,红豆当即就撇下了道姑,向她这里跑来,而后将捏在手里的一张黄色符纸献宝似的展到她面前。

  “小姐,奴婢去观主那里替小姐求了符呢!”她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瞪了眼来路的方向,“观主这道符,说是能强身健体还能防小人,保管用了之后那什么黎三啊六的再不会出现在小姐面前了。”

  乔苒伸手接过符看了看,那道姑也在此时跟了上来,叮嘱道:“这符烧了放入茶水中分三次服下才管用,乔小姐莫用错了!”

  乔苒看了看手里的符不置可否。

  道姑只当她默认了,话又带到了,作了一揖之后便离开了。

  红豆高高兴兴的拉着她进屋,将才缝至一半的里衣放到一旁,倒了茶水,又将桌上的烛台点了,而后拿起符纸想要将这符纸烧了,不过才拿起烛台她便顿了顿,似乎是怕浪费符纸,特意将烛台拿到茶水上方,换了换手。

  这一换手却一不留神没拿稳,在红豆的惊呼声中,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了烛台。

  乔苒接住了险些翻倒的烛台。

  “小姐,你受伤了!”红豆却惊叫了一声,忙扔了手里的符上前查看。

  乔苒这才察觉到身侧的手有些微的刺痛,方才她本能反应的去接烛台,人向旁边侧了侧,空出的左手正撑到了一旁未缝制完的里衣上,指尖被针刺了一下,一粒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没事。”乔苒还没有矜贵到为这点小事发脾气的地步,放进口中吮了吮,针尖大小的伤口很快便止住了,那厢红豆却拿起那碗符水轻轻的将她的手指伸到符水里,道,“小姐,这符水能让伤病好的更快呢!”

  被针刺了一下叫什么伤病?乔苒收回了手,指尖莹白如玉,显然早已止住了。

  看着红豆高兴的念叨着观主的符果然有用,往后还要多求一些来云云的话,乔苒走到一旁发起呆来。

  今天见到了乔墨,倒是让她惦记起了姨母的事,单这一件事已经足够心烦意乱了,却不成想还有黎家过来插一脚。

  得罪了黎大小姐,乔苒却并不后悔。她脾气算不得好,没得被人打一巴掌,还要换半张脸凑上去的道理。

  烦了一整天,就连夜里入睡,乔苒都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的直到半夜累急才渐渐睡去。

  “符水!”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抬头看见的是一顶素色的床帐,好些人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而且那些人的身材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都无比高大的样子。

  乔苒觉得自己眼下的状态有些奇怪,她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这种现象叫作清醒梦,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里见了那碗符水,晚上竟做起了这样的清醒梦。

  周围的景象朦朦胧胧的好似隔了一层雾一般,她看到一碗褐色的茶水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给她灌下去!”有人说道。

  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碗茶水向她灌了进来。

第九章 见观主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36 2019.10.16 09:00

  乔苒惊呼了一声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小姐!”红豆从外间爬了起来走了进来,见她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的样子,连忙端了温水来替她擦拭额头。

  一边擦拭一边忧心道:“这符水没什么用啊,还叫小姐做起了噩梦,观主是不是不灵了,这些时日总出事……”

  “红豆。”乔苒伸手拉住她叫了她一声。

  “小姐莫怕,奴婢在呢!”红豆反手握住她的手之后回头瞪向周围,厉声喝道,“什么东西?莫要靠近我家小姐!”

  乔苒:“……”

  不过被红豆这么一打岔,她倒是越发觉得梦中的情形有些不对劲了:不止是梦中那些人的身材无比高大,就连床帐乃至周围所有的物件似乎也看起来大得很,就像整个世界被放大了一号一般。

  这当然不会是她自己的记忆。乔苒坐在床榻上,从窗口吹进的凉风让她冷静了不少,此时再想起来心里头蓦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应该是这具身体自己的记忆了。

  原身的记忆在四五岁以前都是模糊的,但人不记得并不代表身体不记得,想起梦中那放大一号的世界……如果是很小的孩子,四五岁甚至更小一些两三岁或者才出生的孩子,那么在她眼中看来,这放大一号的世界就对上了吧!

  那么久远的记忆会无缘无故的冒出来吗?当然不会,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记起梦中的那碗符水,乔苒从床上走了下来,走到桌边,桌上杯壶都放的整整齐齐,她转身问红豆:“红豆,那碗符水呢?”

  红豆惊道:“小姐没喝吗?”

  她若喝了又怎会问,再看红豆一脸惊讶的模样,乔苒回想了一下顿时了然:“是玄香。”

  院子里除了她与红豆也只有玄香来过了。

  “许是渴了,顺手喝了。”乔苒叹了口气道。

  “这玄香……怎的能这样?”红豆明白过来,不由恨恨道,“如此贪嘴,吃些别的倒也罢了,竟连观主给的符水都喝了!”小丫鬟越说越生气,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走动了两步,而后怒道,“不行,明儿我要去告诉观主,就是不罚玄香也要请观主再给张符来才行。”

  说罢又开始念叨了起来:“这次,奴婢可要看着小姐喝下去,保管喝了之后就不做噩梦,也不招那什么黎什么的小人了……”

  在小丫头的碎碎的念叨声中,乔苒倒是生出了几分睡意,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睡去了。

  再次睁眼时已是第二日了,日光从窗柩的缝隙中照入屋内,现在日头应当挺高了,她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屋外红豆刻意压低声音似是在同什么人说话。

  乔苒没有叫她,自己走下床榻穿好衣裙走了出去。

  开门的一瞬间,交谈声清晰的传了进来。

  “真人,你们可要好好管教管教玄香了,连我求来给小姐的符水都叫她偷喝了……还有,玄香是你们的人,观主那里你也要再同观主说一声得让她赔张符给我,不然我同你们没完……”

  你一个小丫头能怎么同玄真观没完?乔苒听了忍不住暗自摇头。

  那道姑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她们玄真观自问接待过的权贵女眷不在少数,可没见哪家丫头是这样的。有人玲珑、有人傲气、有人狐假虎威……像这么脑子不大好使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真人。”乔苒的这一喊算是救了道姑,道姑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向这里过来。

  红豆也跟着跑了过来,欢喜道:“小姐,小姐您醒啦!怎的不叫红豆进来伺候您穿衣?奴婢见你睡得香便没叫你,不会是奴婢同人说话把您吵醒的吧……”

  “我有些饿了。”乔苒对她道,“粥有些凉……”

  “诶!奴婢这就去热一热!”红豆听闻忙赶去热粥了。

  打发了红豆,乔苒这才看向那个道姑,朝她施了一礼,道了声“真人”。

  道姑念叨了一句“无量天尊”还了一礼,眼中带了几分同情的朝她望了过来:可怜……若不是那个缘故,就是普普通通的乔家表小姐,也不至于落到只有一个这样脑子不大好使的丫头的地步!

  “玄香用了乔施主那碗符水,肚子痛了一晚上,也算是尝到恶果了。”道姑向她解释道,“经此一事,她定然不敢再随意贪嘴了,还请乔施主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我等也会严加管教的。”

  “无妨,小事罢了。”乔苒朝她点了点头道。

  这副不在意的样子倒不似作假,只是乔施主不追究,那个丫头怕是也要闹一闹的,道姑才这般想着又听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会同红豆说的,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道姑这才松了一口气,向她俯首施了一礼。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真人。”女孩子退开一步,并未受她这一礼,开口声音柔和,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一看便让人顿生亲近之意。

  道姑忙道:“乔施主请说。”

  “不知观主几时得空,我想见一见观主。”女孩子道,“有些事情想请教观主。”

  道姑迟疑了片刻,在女孩子带着哀求的目光中终是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会告知观主的。”言外之意,观主见不见你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如此,多谢真人了。”乔苒向她道谢。

  道姑道了声“无量天尊”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走了。

  原本以为道姑就算应下也不会那么快同观主提及,就算同观主提了,事务繁忙的观主也未必肯这么快见她。

  熟料道姑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去而复返了。

  “乔施主!”那道姑在外喊道,“观主有请!”

  “小姐。”正在缝制衣裳的红豆连忙站了起来,如护犊子的母鸡一般挡在她的面前,而后警惕的看向外头,扬声道,“找我家小姐作甚?”说罢这句,又回头对乔苒道:“小姐,奴婢陪您去,免的这些人欺负了您。”

  “红豆,”乔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着痕迹的将她拉到一旁,道,“放心,是我请真人通传的。”

  红豆怔了一怔:“那她们会不会欺负小姐……”

  “我是去问观主讨符的,”乔苒看了她手里未做完的衣裳,安抚道,“你且将衣裳做好了,等我回来试衣。”

  红豆这才点头应下,却还是恶狠狠的瞪了眼道姑,才让她们走了。

  那道姑见状忍不住再次拿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这脑子不好使的丫头看起来怪吓人的,还好乔施主不像她。

  观主就在大殿之内,应是已经交代过了,那道姑连通传都未通传一声,便直接带她入了大殿。

  进殿之后便施了一礼,道:“观主,乔施主来了。”

  乔苒跟着她施礼之后,抬头向那位观主望去。

  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冠正坐在蒲团上,拂尘随意的丢在一旁,同拂尘一起丢在一旁的,还有好几本翻烂的医术,女冠手里也正翻着一本医术,闻言只应了一声,也未抬头:“灵香,你下去吧!”

  这副随性不羁的样子倒与乔苒想象中严肃端庄的观主不大一样。

  那个名唤灵香的道姑退了出去,待到她彻底退出大殿的那一刻,正低头翻着医术的女冠终于抬起头来。

  算不上好看,却五官端正,她朝乔苒笑了笑,这一笑,倒是更显几分亲切。

  “乔小姐,”女冠道,“若你想问玄真观为什么要收留你的话,贫道现在就能回答你。”

  竟是开门见山,一开口就将她困惑了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是乔大小姐,不,方大夫人安排的。”女冠说道。

第十章 那个秘密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3040 2019.10.17 09:00

  “我受方大夫人之恩才得以来这玄真观,”观主说着,叹了口气,语气中不无惋惜之意,“方大夫人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我原先还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事难得倒她,却不想……”

  不知是骨子里的随性还是没有将她当外人,开始自称了一声“贫道”之后,她便再也不曾自称“贫道”了,如此说话,倒似是与她相交的好友一般。

  乔苒在她面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我姨母怎么样了?”

  “不知道。”观主说着摇了摇头,而后向她看来,“她托我收留你,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乔苒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什么话?”

  “她让你莫要管她的事。”观主说着瞥了乔苒一眼,略一踟蹰,又道,“还有后半句,若是你执意要管,记得莫要进京,不要去长安!”

  乔苒一怔,脑中倏地一下闪过好多念头:但那些念头太杂,以至于她再次去想时,已经抓不住了。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乔苒看向观主,起身朝她施了一礼:“小女知道了,多谢观主提醒。”

  观主点了点头,看向她:“还有什么事?”

  她是个爽快人,乔苒自也不扭捏,摇头:“若是有事,小女会来寻您的。”

  “好。”观主应了一声“好”,抓起被她丢到一边的拂尘,甩了一记,正色道:“贫道就不留你了,乔施主请便吧!”

  又开始自称“贫道”了,乔苒会意,道了一声“多谢观主”便转身向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便见到几个道童冲了进来。

  “观主!”

  “观主!”

  ……

  小道童们七嘴八舌的喊着:“玄香喝的符水,我也要!”

  “我也要!”

  观主眉心跳了跳:“怎么回事?”

  拿袖子捂着脸躲在小道童们身后的玄香悄悄抬起头来。

  这一下,倒是让已经踏出殿门的乔苒也不由停下了脚步。

  阳光下,玄香的小脸蛋仿佛剥了皮的鸡蛋一般:白白嫩嫩的,纵使五官不够出彩,却也看起来分外可人。

  素日里的玄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成日在外跑的欢的玄香晒得有些黑,又因贪嘴,偶尔脸上还会冒出一两个疙瘩,这一下倒是让所有人都惊讶到了。

  观主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仿佛并不意外,随手抓了几张符给那些小道童,口中却道:“皮相乃身外之物,莫要执着!”

  虽口中严厉,但行事起来却温和的很,乔苒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心道应是个外冷内热的主了。

  得了符的小道童们高高兴兴的跑开了,经过她身边时还会依样画葫芦的作揖喊一声“乔施主安好”。

  到底还是孩子,哪能如大人这般真的做个世外之人?乔苒摇了摇头,正要走,却再一次被观主喊住了。

  “乔小姐,”观主向她看了过来,眼神微妙,“符是我亲手画的,有多少用处我最清楚,玄香喝的那碗符水到底怎么回事?”

  乔苒怔了怔,昨日发生的事情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闪过,她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缓缓回过头去:“我不知道。”

  观主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半晌之后笑了:“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乔小姐,我不知道那碗符水怎么了,但一定与你有关。”

  “何以见得?”乔苒神色不变。

  这副神情落在观主眼中,她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乔小姐身上有秘密。”不过不等她说话,观主又道:“能让黎老太爷不顾克亲的名头也不惜让最疼爱的孙子的亲事来求娶,这个秘密还是藏起来的好。乔小姐自己明白这个道理那是最好的。”

  “我还以为黎老太爷与黎氏那些小辈不一样,”话已至此,乔苒也懒得再掩饰了,只是有些唏嘘,“原来并非如此。”

  “人之常情罢了。”观主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不用钱财来解决?黎家又不是缺钱。我了解方大夫人,她如此护住你一定有她的原因。五年前那一次,黎老太爷给的东西也足够有诚意,这才打动了方大夫人。”

  只是没想到黎氏后辈反对,老太爷一急之下中了风,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如此说来的话,我还要多谢他们?”乔苒笑了笑,不置可否。

  观主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只切记把秘密藏好了。”

  乔苒点头,目光落到她身边那些翻烂的医典上,顿了顿道:“我还以为观主会让我帮忙。”

  “董大老爷那种人还用不着你的秘密,”观主说道,“我已经有办法了。”

  乔苒这才施礼告辞,这一次倒再没有被叫住,她顺着来路回了自己的小院。

  许是解决了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一连几日,乔苒都睡得很踏实,见此红豆才熄了去找观主理论的念头,准备趁着这时候,多为她做几件衣裙,好让大家看看自家小姐可比那什么黎大小姐好看多了。

  这想法乔苒只觉得好笑:红豆从某些方面来说与自己仿佛全然两个极端,这种她以往觉得无聊至极的想法在红豆看来却仿佛天大的事一般。

  观中日子平淡安逸,暂且不说。

  山下的金陵城却已悄然开始热闹了起来。

  又见一群贵女自府中走了出来,才从外头回来的黎辰上前施了一礼,口中叫了几声“姐姐”,一双眼睛笑眯眯的朝她们望去。

  若是不知道这个人秉性的,光看这人畜无害的外表,不知有多少人要被他骗了。

  那几位贵女矜持的朝他笑了笑,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这态度可与对黎大小姐与黎三公子的态度完全不同。也是,就算黎辰相貌生的不错,可这样一个整日里美人长美人短的纨绔子弟,就是他姓黎,也最好离得远些,免得出了什么事说不清楚。

  贵女们的态度,黎辰不是不知道,却并不在意。

  他大步走入府内,问了一声“大姐呢”,当即便有人指了黎大小姐的位置。

  黎大小姐此时正在自己的屋内挑衣裳,见黎辰也不敲门,也不着人通禀就这么走了进来,不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来做什么?”

  同样是亲弟弟:三弟是人中龙凤的话,六弟就是条虫,也不知怎的差距这么大的。黎大小姐对自家这个六弟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

  “大姐,”黎辰唤了一声黎大小姐,讨好的为她倒了被茶水递过去,“您喝茶。”

  黎大小姐并未接过他这碗茶水,只冷笑了一声,抬眼看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乔家那个呆傻的老大上门找了你好几回了。怎么,看上那个扫把星了?”

  黎辰“嘿嘿”笑了两声,道:“还是大姐懂我……”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想叮谁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黎大小姐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让我觉得恶心。”

  “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你懂什么?”黎大小姐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压抑的怒火,“我就是死,也不会让我黎家的人和那个女人有半点交集!”

  黎辰知晓说不动她了,顿时沉下脸来扔了茶杯,转头走了。

  “小姐。”一旁的侍婢忙上前将茶杯拾了起来。

  “扔了!”这尖锐的声音吓了侍婢一跳,实在没有想到一向说话轻声细语的自家小姐也会发出如此刺耳的声音。

  黎大小姐并没有在意侍婢的反应,只是拿帕子缓慢又用力的擦拭起了自己的手,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翳。

  “真恶心。”黎大小姐忽地缓缓开口说了三个字,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阴影处。

  阴影处仿佛站了一个女孩子:她花容月貌,眼神不屑而倨傲的望过来。

  “谁知道是不是事先得了风声装装样子的?毕竟这世上多的是欺世盗名之辈!”那女孩子笑声愉悦而得意,“黎大小姐说我胡乱猜测,我的猜测有理有据,可不胡乱……还有,黎家当年到处宣扬我姨母骗婚,亲口提及此事的可是黎老太爷,你们所言所行与黎老太爷背道而驰,处处矛盾,阳奉阴违,偏又自持德行高尚,也不知哪来的脸,真是好一个‘至孝的金陵典范’!”

  “哗啦——”一阵声响,桌上的青瓷茶盏砸到了墙面上,黎大小姐忽然冷笑了起来,指着墙角怒骂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

  “老六再怎么混账也不是你这滩烂泥能染指的!”

  “不要脸的贱人!”

  ……

  屋内侍婢跪了一地,瑟缩着不敢说话。

  待骂够了,黎大小姐这才坐了下来,向一众侍婢们望去。

  “起来吧!”她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柔温和,言笑晏晏间清丽而出尘“让人看了以为我苛待你们呢!”

  “奴婢不敢。”侍婢们垂头的应声道。

  黎大小姐嗯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们,声音中动了几分欢喜与期盼:“今儿初几了?算算日子三弟快回来了吧!”

  代天巡视巡按苏城不久即将抵达江南府了,官员队伍中有不少年轻官员,黎兆也在随行之列。

第十一章 一见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38 2019.10.18 09:19

  “苏巡按不日将抵达江南府,姨母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未从大理寺卸任,应当知晓一些内情。”乔墨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道,“城里实在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似是被人刻意压下了一般,不知道是不是方家……”

  “方家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坐在他面前的女孩子出声道,“方家门第早已破落,我看方秀婷连黎大小姐那个圈子都挤不进去。”

  这话倒让乔墨忍不住点头,道:“是啊,这方家自诩清贵,当年听闻家里的嫡小姐还穿着几年前的旧衣赴宴,结果还被取笑了呢!后来也是娶了姨母才好一些的。”

  都是经年旧事,也不便多提及了。方家有名无财,乔家有财无名,各取所需罢了,这一桩姻缘也不止是方大老爷与方大夫人一见钟情,没有受到阻挠是因为这个缘故。

  “所以这件事情定然不简单。”乔墨说着,似乎有些心有余悸的拭了拭额头上的汗,“表妹……这件事怕是麻烦得很。”他嘴唇颤了颤,想劝她不要插手,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出事的可是姨母啊!

  虽然爹不许他与姨母来往,可他还记得没翻脸时姨母为他同爹据理力争的样子,“一碗水要端平,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这话说不出口啊!

  “我知道。”乔苒看了他一眼,笑了,“表哥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一些。”

  “还……还好。”乔墨说着挠了挠后脑勺,神情落寞了下来,“有件事要同表妹说。”

  他说着扬声道:“同方”。

  在院外等候的小厮才在红豆的盯梢下走入院内。

  “我这些时日可能无法来看表妹了,”乔墨说道,“这是同方,人挺机灵的,在城东的海利号里头做事,表妹若是有事可以去找同方。”

  那名唤“同方”的小厮当即就行礼喊了一声“表小姐”。

  “表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乔苒朝同方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乔墨,开口直言。

  她眼神明亮清澈,这样直直的看着他的眼,让乔墨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垂头迟疑了片刻,才道:“爹要我过些时日跟船出海,最近在学着识别那些海上货物……”

  能位至金陵首富,乔家的生意显然不可能局限于区区一座金陵城,海外生意正是如今商户们最抢手的生意,利最丰厚,但是也危险,一个不小心遇到大风大浪天,血本无归还是小事,送命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种危险利多的生意当家的除了最初拓航线与销路会亲自出海之外,后来生意稳定下来之后多是交给出海经验老道的手下去做,乔家的海上生意显然已经有了稳定的航线与销路,按理说不需要再让自己的长子冒这样的险了,却也不知道为什么,乔墨居然被乔大老爷打发着跟船出海了。

  见乔苒沉默了下来,乔墨只干干的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爹也是为我好,省得我往后在弟弟手下过活。”

  一个什么都不做就能继承万贯家业,一个却要拿性命去博前程,这位乔大老爷岂止是一点点偏心。

  乔苒叹了口气,只能略略说上几句安抚话便让玄香送他走了。

  待乔墨离开之后,她便直去找了观主。

  “我只是客气一下,”观主正在殿里煎药,显然是为了那个什么董大老爷的病,她一边熬药,一边道,“你真来了啊!”

  “因为有事啊!”女孩子笑了笑在药炉旁的蒲团边坐了下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观主将手里的蒲扇塞到她手里,“什么事?”

  乔苒一边扇着药炉,一边道:“城里的消息似乎被人压下来了。”

  观主看了她一眼,手里陆续往药炉里添着药,没有说话。

  乔苒又道:“听说代天巡视的巡按苏城过几日就要到江南府了……”

  观主添药的动作顿了顿。

  乔苒说道:“姨母一家的事发生时这个苏巡按还在大理寺,显然会知道一些事情。且以他的身份,也应当不会受制于这些金陵豪族,所以我想见一见这位苏巡按!”

  “你想的倒挺美!”观主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代天巡视的苏巡按你想见就见?”

  “我又不是傻子。”乔苒扇风的动作慢了下来,道,“所以我来与观主商量了,您若配合的话,我或许有办法见到那个苏巡按。”

  观主轻笑一声,一边添药一边看她:“哦?什么办法?”

  女孩子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放到她面前。

  《阴阳十三科总纲》。

  “用我那个秘密,”女孩子笑容淡淡,平静的说道,“有观主帮忙,足有见苏巡按的资本了。”

  “我记得才同你说过秘密要藏好!”观主敛了脸上的笑容,沉下脸来看着她,“那日看你也不像糊涂的。你是跟你那个脑子不好使的丫头呆久了,自己也脑子不好使了不成?”

  “我知道秘密要藏好。”女孩子对她的发怒显然早在预料之中,闻言也不恼,只笑了笑道,“这件事我认真想过了,秘密藏着我当然不会有事。可躲是不能躲一辈子的,我在这里固然能躲一辈子,却连姨母他们的安危都不知晓……不孝啊!”

  观主抬头向她望去。

  “当秘密永远成了秘密,就是一件死物了,拿捏着也就没有必要了。”女孩子脸上的神情安静,声音轻柔。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那双眼中的眼神却是罕见的坚定。观主叹了口气:这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女孩子,越接触越发觉的这个孩子同方大夫人口中需要托付她照顾的截然不同。是以往有姨母庇护不愿多想还是受了刺激这才性情大变?她不知道,不过现下这等情况,她能如此显然是件好事。人总要学着长大,庇护也不可能庇护一辈子,否则,当有朝一日大厦将倾,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阴阳司曾有一位姓孙的天师,人称药王。符医一术出神入化,技近于道,这个人掉脑袋的事没少做过吧!”乔苒笑了笑,缓缓摇着手里的扇子,道,“就连玄香她们都听说过这位人称一声‘孙公’的人的事情,可不管他怎么折腾,脑袋还是在脖子上好好呆着,不是吗?”

  “因为人得什么都不能得病,性命相关,谁敢要他的命?不仅如此还要期望他长命百岁才是!”观主看了她手里那本《阴阳十三科总纲》一眼,道,“不过听说这位孙公失踪了,已经许久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了,有人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毕竟年纪那么大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能拿来博的自然也只有这个秘密了。”女孩子说着幽幽叹了口气,问她,“观主,你帮不帮我?”

  观主垂头不语,连手里添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乔苒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药炉,并不急。

  这么大的事情急不得,观主要考虑也是应当的,她有足够的耐心来等观主决定。

  ……

  日光倾洒而下,药香渐渐飘出殿外,有经过门前的道姑往这里望了一眼:见殿中两个女子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之中。她踟蹰了起来,想进去唤一声“观主”。

  “我说多大点事!”观主的声音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她骤然出声,殿中随即还以一阵回响。

  “不就是见苏城么?还用不着你那个秘密!”她说着向乔苒看来,咬了咬牙,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你想见,大不了舍了我这张老脸让你见一见就是了!”

第十二章 巡按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12 2019.10.19 22:20

  自古春困撩人,站在府衙前的两个官吏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近些年在女皇陛下的治理之下越发安定,人人自恃风雅,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金陵城更是难得有什么事发生。

  盛世大楚,天下太平,他们这些府衙的官吏自然也乐的个轻松。

  一人一骑在府衙前停了下来。

  一个清醒着的官吏连忙伸手拍了拍身边昏昏欲睡的同伴,看向这边过来的人。

  这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清俊,粗粗一眼望去,与江南书院里那些年纪相仿的文士别无二致。待他翻身下马,官吏这才发现这个人身材生的十分高大,站在街头,几乎要高出来往行人整整一个个头,这一点倒与书院里那些文士不太一样。

  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这样走到他们面前,开口道:“烦劳二位通禀一声,苏某想要见一见甄大人。”

  两个官吏才从他那高大身形的压迫感中回过神来,不由恼了:“甄大人忙得很,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这话虽然不算无礼,却也有几分不耐烦了。

  那男人只笑了笑,淡淡道:“在下苏城。”

  什么?官吏愕然。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甄大人连忙跑出来迎接。

  代天巡视的巡按大人要来金陵城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可队伍不是还要过几日才到金陵城么?怎么苏巡按一人一骑竟这时候出现在了金陵城?

  不等甄大人战战兢兢的猜测,坐下之后,苏城一开口就道出了他撇下大部队,独自一人出现在金陵城的理由。

  “苏某提前到访是为了见一位故人,这几日就暂且在府上叨扰了……”

  故人啊!甄大人回忆了起来:这倒是可能的。这位苏巡按可是同出金陵的学子,而后科举入仕,入了官场,才定居长安的。

  有一两个故交也是寻常事,只是不知这故交面子竟如此之大,能让苏巡按撇下大部队的人马独自前来。

  甄大人当然没有与苏城好到无话不谈不需顾虑的地步,苏巡按要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不是他能问的,他所能做的唯有出于苏巡按安危考量,派些人手保护一二罢了。

  岂料,才一提便被苏城拒绝了,他一手压在腰间的佩刀上,神情温和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甄大人的好意,苏某心领了。只是在下虽不过粗通武艺,但护得住自己还是可以的。”

  甄大人这才回想起来这位苏巡按的武艺很是不错,若非如此,一个代天巡视的巡按大人也不敢一人一骑独自前来。

  精通武艺的苏巡按只在府衙内坐了坐,稍稍歇息一二便出了城,这还是守城官兵回禀的。至于其他的,苏巡按见的那位故交是谁,人在哪里,他们都一概不知。

  乔苒以为观主的允诺至少要等到代天巡视的人马来金陵之后,哪知道不过两天功夫,就让她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苏巡按。遣人来叫她时,乔苒还有些惊讶与不敢置信:虽然从那一日观主的口气中就能听出观主与这位苏巡按大抵是有些“交情”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交情能让一位巡按抛下队伍就这般日夜兼程赶来了。

  看来观主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啊!

  被遣来唤她的道姑是老熟人了,乔苒叫了她一声:“灵香真人!”

  道姑灵香还了一声“乔施主”,自过来时脸上就有的震惊这时候才渐渐散去:想来也被观主与苏巡按的“交情”惊到了。

  观主依旧坐在殿内的蒲团上,拂尘扔在手边不远处,那位苏巡按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乔苒进去时,正听那位苏巡按在说:“若梅,我当年亦是不得已……”

  “我不是来请你叙旧的。”观主抬眼瞪了往这边看来的乔苒一眼,道,“乔小姐来了。”

  乔苒上前施了一礼。

  那位儒雅清俊的巡按大人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若梅已经同我说了,方家的事……”他顿了顿,迟疑了片刻,道,“确实有些麻烦。”

  观主冷哼了一声。

  苏巡按对观主这一声冷哼,只笑了笑又道:“我可以将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只是……”他说着看向观主,“我若现在说了,你还愿意见我吗?”

  乔苒垂头:眼观眼,鼻观鼻,默不作声。想问事情的是她,但显然这位苏巡按在意的是观主,。能在官场走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可不要以为这是个能轻易动摇决定的人。她想问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这位巡按大人手里的筹码,来同观主“叙旧”的筹码。

  “你还是同当年一样阴险!”比起“旧情难忘”的苏巡按,观主的反应冷漠了不少,眉宇间隐隐还透出几分厌恶和不耐烦来。

  “你也同当年一样心直口快。”苏巡按说着站了起来,“听闻玄真观的素斋不错,我想在这里用完素斋再走可以吗?”

  “随你。”观主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开口叫了声“灵香,带客人去斋堂用斋吧!”

  “在金陵的这些日子,我会常来的。”苏巡按说着朝观主笑了笑,走了出去。

  “你那什么眼神?”待苏巡按走后,观主便开口朝乔苒望来,“别乱想!这个人总是这样,三分意能说成十二分的情,伉俪情深的苏夫人三年前才过世,代天巡视前这个人还在为他的苏夫人写诗呢!”

  “哦。”乔苒干巴巴的回了一个字,在观主的眼神中想了想道,“他还挺博爱的。”

  这评价……观主白了她一眼,才幽幽道:“还不是为了你我才舍了这张老脸?我告诉你这个人阴险得很,他说走之前再告诉你,定然不会早上一个时辰,等着吧!”

  说完这一句,观主便将她轰了出来,乔苒当然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看得出观主很不愿意见到这位苏巡按,强拗着自己的意愿为她找来了苏巡按,眼下观主心情能好才怪!在殿外施了一礼之后,乔苒便施施然的走了。

  “脾气真好,”观主望着女孩子远去的背影喃喃,“在她眼里这些都是无关要紧的小事吧!宽厚却不是什么烂好人,比起两个亲生的,倒是这孩子更像她,难怪如此疼爱这孩子了。”

  “只是……”她手一伸,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签,看着签文苦笑了起来,“人说我玄真观签文灵,我难得为自己求一回,却求了个下下签……”

  这不是个好兆头,不止是签文,她自己也有这样的预感。

  “无量天尊!”捡起身边的拂尘,她回身朝殿内供奉的三清道德祖师磕了个头,“保佑弟子,保佑玄真观啊!”

第十三章 事端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807 2019.10.20 22:36

  心神不宁的不止是观主,还有红豆。

  “我看这玄真观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朝着玄真观的方向扮了个鬼脸,红豆叉腰叫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坐在小马扎上,在田埂旁坐着晒太阳的乔苒,“那什么大人来就来,凭什么把我们赶到这里来?”

  “因为巡按大人过几日要来看这金陵名观,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自然不便冲撞了他们。”乔苒手里翻着那本《阴阳十三科总纲》说道。

  乔苒无意去管苏巡按与观主的旧事,却知晓苏巡按想见观主,观主根本躲不开,似这样随口一提,金陵地方官员便不敢怠慢,提前将她这种“闲杂人等”赶到别处去了,毕竟那样的名声,万一冲撞了苏大人,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如今乔苒和红豆被安排在栖霞山腰处的一户农户家中“暂住”。

  “这巡按大人好大的排场!”红豆对此表示十分生气。

  “这个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有些东西……嗯,大概叫人情世故,随意弗了旁人的好意,就是不识抬举了。”乔苒解释道。

  对上红豆一脸茫然的神情,她笑了笑,不懂也没关系。人总有不懂的东西,譬如手里这本书上的东西,她也看不懂。因为自己那个秘密,她试着去了解这些东西,可或许这什么阴阳司的东西终究跟她无缘吧,她是真的看不懂。

  “乔施主、红豆施主!”玄香的声音在田埂的那头响了起来,而后高高兴兴的往这里跑来,给两位施主送饭就不用做早课、背心经,这可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了。

  “听到了听到了!”红豆应了她一声,起身熟练的将身上带着的布铺到了地上,接过玄香手里的食盒,将食盒中的素斋取出铺开。

  三个人就这么懒懒的在田埂边坐了下来,望着玄真观的方向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

  “今儿菜有些凉了,玄香,你是不是路上偷跑出去采花了?”红豆叉着腰张牙舞爪的为自家小姐讨公道,“我告诉你,我家小姐可是你们观主的贵客,你敢偷懒我就告诉观主去!”

  “没有。”玄香撇了撇嘴,初时还有些畏惧,现在已经习惯了红豆的说话语气,一副懒得理会她的样子,对一旁的乔苒道,“观里来人了。”

  “又是董大老爷家的那个?”对于玄真观的这点事,红豆自认已经摸得很清楚了,说到这里,不由冷笑,“除了她还能有谁?”

  “不是董大老爷家的,是来送烟花的。”玄香抓了一只馒头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道,“明晚……明晚观里要放烟花呢!”

  红豆不屑的轻嗤了一声:“真会寻乐子,他们自己倒是高兴了,将我们赶出来了……”

  乔苒将食盒里的素包塞到红豆的手里,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转头问玄香:“明晚那些大人要在观里设宴?”

  “是呢!是全素宴。”玄香点头说着呲溜了一下口水,小脸上带了几分兴奋,“观里今日就开始备着了,那么多素斋,那些大人定是吃不完的……”因为这个缘故,玄香对这些大人的到来变得无比期待。

  “吃不完也不会是你的,”红豆朝玄香龇牙道,“听说书先生说什么酒肉臭掉了,东西都不给你们吃,不要想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乔苒笑看了红豆一眼,“没想到我们红豆连这种典故都知道,可真是不得了。”

  “那自然。”得了夸赞的小丫头挺了挺胸膛,得意道,“我可是小姐的大丫鬟,自然同旁人不一样。”

  听说吃不得,玄香的小脸随即挎了下来,一脸忧伤的走了。

  宴会不会因为一个小道姑的难过或者高兴而有所改变,转眼便已到了宴会前夕了。

  从山脚连通玄真观的那条盘旋而上的山道上几乎已经停满了马车,几位大人站在观门前同持请帖赴宴的金陵当地豪族名门中人含笑寒暄着。

  身为府尹的甄大人与此宴的主人苏城苏巡按却不见踪影。

  “两位大人呢?”有人忍不住向他们打听了起来,“怎的也未看到这二位?”

  “已经入观了。”同人寒暄的大人认得这个向他们打听的人,打了个招呼,“黎大老爷,令公子可来了?”

  提起这个令自己骄傲的儿子,黎大老爷得意不已:“我家三郎同他那些同僚一道过来了,”说着又看了看四周,忍不住嘀咕,“这地方……大人怎选了这地方?且不说到底道门之地,只说周全,哪比得上我黎府私园?”这四面环山的,就是守卫也不大好守啊!

  “苏巡按同观主有些交情……”那大人给了黎大老爷一个眼神,道,“苏夫人年前又已过世了。”

  原来这苏巡按也是个风流人,黎大老爷恍然,却不再说什么了。苏巡按这种身份,且不说苏夫人已经过世了,就是没过世,传点风流韵事出来也不奇怪,左右与苏巡按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罢了。至于与这玄真观的观主有什么影响,那不是他所在意的。

  而此时,被传风流的苏巡按与甄大人正在观内的小道上走动,因小道上枝繁叶茂,他二人又站在暗处,即便偶有人匆匆经过,却也无人发现他们的身影。

  “都准备好了吗?”苏城问道。

  甄大人点头,手下意识的拭了拭额上的汗,想到一会儿可能发生的事情,便紧张不已。他做事一贯求稳,熟料这位苏巡按竟是这么个性子,不过……或许也正是这么个性子,才能被陛下委以代天巡视的重任吧!

  “甄仕远,你不必如此紧张,此事已经备妥了,不会有半点差池。”苏城说着,手摸向腰间的佩刀,“苏某若不以身为饵,那些人不会现身的。”

  甄大人口中道了声“大人说的是”,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苏大人对那些人的身份似乎有所眉目了?”

  两个月前,苏巡按一行人途径豫州,查出当地官员贪了朝廷几年前拨下的赈灾款白银三十万两,涉及的官员多达二十一人,震惊朝野。就连他也有所耳闻,彼时听闻此事,他也只是感慨一声,却没想到这位苏巡按会将他叫到跟前,同他说:“此案尚有漏网之鱼,本官对外谎称手中有了眉目,这几日身边的物件多有被翻动的迹象,可见那些人已经盯上了本官,你与本官做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当时险些没将甄大人吓的背过气去。

  对于甄大人的这一问,苏城只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忽地看向前方。

  甄大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几个道姑正在不远处说话。

  “快开席了,我们走吧!”苏城收回目光,向前走去。

  玄真观开始热闹了起来。

  比起玄真观的热闹,相隔不远的山间却只稀稀拉拉的坐了几个人。除了乔苒与红豆外,还有她们寄住这一家的一对母子。

  农妇从屋里端了几碗盐水毛豆出来,而后笑着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四个人坐在门前的高地上看向玄真观的方向。

  今晚玄真观要放烟花呢!平头百姓的,除了节庆日谁看过烟花?更遑论听说这一回的烟花同官府元宵灯会上的烟花是一样的,要买这烟花,那可是他们省吃俭用几年也不一定买的到的。

  眼下有这样的好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他们并没有等待多久,烟花很快就在空中炸开,绚烂的色彩照亮了玄真观的上空,听着身边传来的惊呼声,雀跃声,乔苒仿佛被感染了一般,也跟着站了起来。

  五色绚烂中似乎隐隐还能听到玄真观中鼎沸的人声与嘈杂声。

  看来这宴还挺热闹的!乔苒心想。

  烟花放了一个时辰,红豆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念叨着“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也不知这一放放掉了多少酒肉……”回屋了。

  乔苒听的一阵失笑。

  是夜,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乔苒是被一阵惊呼声惊醒的。

  “不得了了,”昨日才记得自持身份的红豆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小姐,不得了了,玄真观里死人了!”

  “什么?”乔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因起的太急,眼前一黑,险些栽了下去。

  红豆急的跳脚:“那个什么苏巡按死了,现在玄真观已经被官府围起来了,我们怎么办……”

第十四章 都要交待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19 2019.10.21 22:06

  一个代天巡视的巡按死在了他的地盘上,甄仕远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苏巡按呢?”

  大夫见他醒过来了,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向他行礼:“见过甄大人。”

  甄仕远胡乱的点了点头,看向屋内,这才发现平日眼熟的几个当地大小官员都在屋里,此时正满脸愁容的向他看来。

  “苏巡按死了。”姑苏县令叹了口气,道,“死在了我江南府,此事怕是不好交待啊!”

  昨晚乍见苏巡按的死状,甄仕远双眼一番便昏了过去,此时醒来已是白天了。回忆起昨天那一幕,甄仕远倒抽了一口冷气,从床上翻身下来,拎起搭在一旁的外袍边穿边问:“那些人呢?”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还是清楚的知晓他指的是那些代天巡视队伍中的随行官员。

  “去现场查看了。”几个当地官员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那个姑苏县令走了出来,说道,“他们还自带了仵作……”

  甄仕远系衣带的动作顿时慢了一慢:自带仵作?看来那些京中来的官员是信不过他们了!不过信不信得过这还是小事,苏巡按的事不给个交待,这整个江南府上的官员都要遭殃。

  想到这里,甄仕远忙扬声:“我们的仵作呢?”

  一个官员道:“在外候着了。”

  “好。”甄仕远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苏巡按死在江南府,我江南府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查!他们查!我们也要查!”

  屋内的官员齐齐敛了脸上的神情,垂头道了一声是。这件事可不能任由那些京中官员一言堂,若是解决不好,大家都要遭殃。

  甄仕远带着一众金陵地方官员向昨日出事的地方的走去,那是在玄真观侧边的梨花树林里:“本官记得昨晚是来了刺客……”

  一个官员接话道:“宴席差不多的时候,烟花宴开始了,巡按大人让大家不必拘谨,随意便好,自己也起了身,那时候乱的很,也不曾注意巡按大人去了哪里……”

  甄仕远忍不住抿了抿唇:他其实是知道的,苏巡按要以身作饵,引刺客前来,他当时就很反对,却拗不过苏巡按。看吧!果然出事了!

  甄仕远心中闪过一丝懊恼:现在人死了,他倒少不了被问责了。

  金陵一众官员到时,苏巡按与那些刺客的尸体都还未运走,那个京中来的仵作正在验尸,十几京中的官员就在那梨花树林旁看着,时不时交头接耳,低头窃语。仿佛在说着什么。

  输人不输阵。甄仕远挺直了腰背走了过去。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甄仕远说着看向那群官员,“苏巡按不在,眼下哪位能做得了主?”

  一位五十上下的着绯色官服的老者站了出来:“某刘继泽不才,暂得诸位同僚信任,甄府尹有事可同刘某说。”

  这是随行的吏部员外郎,也算这一行随行官员来不管年龄还是官职都是最大的了。至少在京中来人前,这位刘大人还做的了主。

  甄仕远朝他抬手施了一礼,道:“有一事要同诸位说……”

  “昨晚,苏巡按之所以会独自离开是为了引出豫州赈灾款贪污案的漏网之鱼,”甄仕远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悔恨,“只是没想到……诶!”

  “甄大人不必懊恼!”有年轻人的声音在此时响了起来。

  甄仕远抬头望去,望见那群京中官员中有个年轻官员开口了,那张清俊的脸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他认得这张脸,不是黎家那个黎兆又是哪个?见他开口,甄仕远本能的松了口气。他与黎家的交情还算不错。

  “苏巡按应当不是死于刺客之手,”黎兆说着向那些倒地的刺客尸体望去,“苏巡按身手不凡,这种事苏巡按此前做过好几回了……”

  他是指以身诱饵这件事么?甄仕远莫名的冒出了一个念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所以,这种危险的事做久了,终于出事了吧!

  “不错,”那正低头验尸的仵作闻言站了起来,见他们这群官员说话,也不施礼,就这么望了过来,冷漠中有股说不出的傲气。

  下九流的职业不少,如那些懂些阴阳玄术的脱掉下九流的壳子,成为阴阳司天师的少之又少。而仵作,显然不属于这些少数之中的一个,仍属下九流中的一种,甚至多数做仵作的都是贱籍,少有平民来做这种事的。

  甄仕远一眼就看到了那仵作身上大理寺的腰牌,有些诧异:这仵作居然是个官身,他在大理寺时还未听过这号人物,没想到六七年的功夫,连仵作都有官身了。

  不过既然能被赐予官身,这个仵作验尸的水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刺客皆是死在一柄宽两寸,刃面窄薄的刀下,伤口俱在颈部,一刀致命。”那仵作说着指向扔在苏巡按尸体旁的刀,“是苏巡按的刀。从往常苏巡按反杀的刺客的手法来看,这些刺客应当是死于苏巡按之手,无一例外。”

  “刺客的兵刃还未出鞘,”黎兆指向那些刺客手里的刀,接话道,“苏巡按的刀法极快,往往在对方还未出手之时,便已得手了。”

  “倒是好俊的功夫!”有官员忍不住感慨了一声,不过才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了。这么厉害的功夫,这苏巡按还是死了。难怪人都说溺死的往往都是凫水的好手了。

  “这些人是借了运送烟花的杂役的名头混进来的,”刘继泽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册翻了翻道,“那些走到半道被杀的杂役人数与这些刺客人数吻合,且昨晚整个玄真观戒备森严,并无人出观。”他说着合上名册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所以,凶手一定就在这玄真观内。”

  ……

  “官府是怀疑凶手就在玄真观里。”乔苒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制止了红豆想去打探的心思,“一个巡按死在这里,江南府一定要给个交待的,你去也是白去,没得还会被当做嫌犯抓起来。”

  她与这苏巡按也不过见了一面而已,说为苏巡按的死伤心那倒不至于,只是想到他那时定要卖关子“走之前再告诉她”便觉得肚子里仿佛憋了一股气。

  “像这种走之前再如何如何”这种话果然不能随便乱说。苏巡按这条线断了也便断了,眼下的问题是这件事若是给不了交待,整个玄真观都要出事。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她显然是做不到的。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见一见观主。”乔苒说着站了起来,接过红豆递来的幂篱,向外走去,“我们先下山再说。”

第十五章 一卦十文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419 2019.10.23 00:55

  玄真观里出了事,山脚下的金陵城却依旧热闹,只是一队一队去往城外的府衙官兵还是让城中百姓猜测纷纷。

  “城外?城外有什么?”

  胡乱的猜测声中不乏有消息灵通的。

  “昨晚玄真观有宴,官兵都去往栖霞山了,许是出了什么事吧!”

  乔苒带着红豆经过街边议论纷纷的人群向城东走去。纵使官府没有宣告苏巡按的死讯,但这么大的事就算瞒得了一时也是瞒不了一世的。

  金陵府一定要给出个交待:而玄真观怎么看都是一脚踏进泥潭里,拔不起来了。乔苒心中有些怨怼:因为出身的关系,她自己就是自己那对父母公私不分的牺牲品,所以对公私不分的人深恶痛绝。

  不管怎么说,这位苏巡按将宴设在玄真观这一点就足够让她不喜了,更遑论,他还死了,如今整个玄真观里的人就是生了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前方就是海利号了。她如今能用得上的人少之又少,突然遇到这样的事,除了乔墨还真想不到别人。

  “我这些时日可能无法来看表妹了……这是同方,人挺机灵的,在城东的海利号里头做事,表妹若是有事可以去找同方。”这是那一日乔墨同她说的话,希望有些用处吧!

  只是常言道“人倒霉起来喝口水都会塞牙缝”,当海利号中的伙计表示这两日同方去跟货了,要过几日才回来时,乔苒心头一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红豆离开海利号的,等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和红豆站在路边发呆了。

  她很久没有遇到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了,怎么办?她不惧麻烦,可若是连方向都摸不着,那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天似乎也在此时同她开起了玩笑,虽然算不上晴朗,却也澄澈的天色忽地阴沉了下来,紧接着,一道轰隆隆的雷声响了起来。

  没有半点预兆的,漂泊大雨说下便下,站在路边来不及躲避的乔苒和红豆当下便被砸了个透。

  就近的屋檐下已经躲满了动作快的行人与小贩,乔苒和红豆不得已只能往更远处的屋檐走去。

  天地间被这漂泊大雨隔出一片雨幕,如雾如幻,近在咫尺,也看不清人。

  “小姐,去哪里!”红豆指向街边拐角处一家尚空着的屋檐,拉着乔苒向前走去。

  大抵是怕去的慢了那处屋檐又要被人占了,红豆走的很快,乔苒疾步跟着,沾了水的幂篱此时成了莫大的累赘,更是遮住了大半的方向,乔苒一个不防,脚下一滑,人向下跌去。

  “小姐!”红豆察觉到不对劲,惊叫了一声,欲使力来拉住她,奈何掌心满是雨水湿滑的厉害,一记握空之下,非但没抓住她,连自己也结结实实的跌了下去。

  “啪嗒”一声,红豆跌在了雨水积聚的水塘里。

  乔苒站在原地,抓住她胳膊的手也在此时松了开来。

  跌入泥潭的瞬间,一双手抓住了她。

  “冒犯了。”

  这声音……乔苒愣了一愣,若要真要形容的话,清朗悦耳什么的都不是,而是……干净,清透的仿佛不含一点杂质。

  雨幕中看不清楚那个人,只依稀看到一袭素色的长袍,手里举着一块幡布,正向红豆指向躲雨的那处屋檐跑去。

  “小姐!”红豆一咕噜爬了起来,见她没跌倒松了口气,这次拉的更紧了些,带着她疾步向那处屋檐下走去。

  不大的屋檐暂时将她们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隔离了开来。替乔苒拿下沾了水成了累赘的幂篱,红豆一边替她挤着衣袖裙角上的水,一边忧心忡忡的看向雨中:“这么大一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这可耽搁不得,这般下去可要生病的……”

  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没有如往常一般得到回应的红豆有些诧异,抬头却见自家小姐正看向蹲在角落里那个背对着她们,挤着衣袍雨水的人。

  他身边靠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一块白色的幡布,幡布上写着四个大字:“一卦十文。”

  所幸这几个字简单,她红豆是认识的。

  原来是个算命先生,红豆恍然。

  她在看,乔苒也在看。

  一卦十文,这四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却又是特别的。没什么特别的是意思,特别在于这字,写的很好看。她自知自己看多了诸多名家经帖,已经练就了一副无比挑剔的眼光。可即便以这样挑剔的眼光去看,这字还是写的好。

  先是声音,而后是字,乔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生出了想要看一看这个人的想法,于是脱口而出:“一卦十文,你做生意吗?”

  正背对着她们的背影顿了一顿,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转过身来。

  一张清俊温润又仿佛在预料之中的脸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他起身站了起来,朝她笑了笑:“你要算卦?”

  乔苒点头,问红豆要了十文前递了过去。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接了过去。

  “好,”他说着也不顾满地的雨水蹲了下来,抬头问她,“你想算什么?”

  乔苒想了想,道:“我眼下遇到了麻烦,麻烦在于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做什么,你给我个指点如何?”

  红豆惊讶的看着她:小姐连观主的符都不信,居然信这个算命先生的?一卦十文,她红豆读的书不多,却也知道一分钱财一分货物,真算得准的早被人请去座上宾了,那还用得着十文十文的请人来算卦?

  那人闻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时不时的蹙起,仿佛陷入了什么困顿一般。他一看便好久,久到红豆快要忍不住开口骂“登徒子”,他才收回了目光。

  “不妨试着往东走走。”那人说着站了起来,将那块支在木架上的幡布卷了起来。

  “你做什么呢?收摊了?”憋了好一会儿的红豆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好歹也装装样子掷个铜板测个字什么的……”嘴巴一张,没头没尾的来一句,看着就像骗人的,好在就十文钱,小姐不出声,她也不跟这人一般见识了。

  那人闻言只笑了笑,将手里的幡布翻了过来,她们这才看到那幡布的后头还有四个字:每日一卦。

  每日一卦,一卦十文么?

  云收雨停,这雨来的急,收的也急,天色放明,那人卷了幡布便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红豆嘀咕了一声“骗人都不会骗,一天十文钱,也就能买三个馒头”抬头却见自家小姐正对着那个算命先生的背影出神。

  红豆脑中难得灵光一闪,顿时紧张了起来:“小姐,你……你该不会是看上这算命先生了吧!”那可不行。这算命的一天就赚十文钱,买三个馒头,就是她红豆一顿都吃得完,更别提养家糊口了。那黎家可是对小姐挑三拣四的,作为小姐的大丫鬟,红豆铆足了心思定要让小姐找个比那黎三公子更厉害的夫婿好好给黎家甩个脸子。这穷算命的从长相到身家哪里都比不上黎三公子啊!

  乔苒闻言只看了她一眼,忽道:“这个人……不简单!”至少那副字就不简单,能写出这样一幅字的人不是受过名家教导就是天赋过人,这两种情况不管哪一种自然都不简单。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32 2019.10.23 21:15

  不简单吗?红豆也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简单在于让她家聪慧英明的小姐白白被骗了十文钱还别无二话。

  眼看再走下去都要出城门了,红豆翻了翻眼皮,话在嘴里翻腾,憋了一路她快憋不住了。

  一辆马车从城门而入,经过她们身边,泥水顿时溅上了才拧干不久的裙摆。

  “谁家的马车?怎么看路的?溅人一身也不说一声吗?”憋了一路的怒气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红豆叉腰大骂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叫骂起了作用,马车竟真的停了下来。

  红豆心一惊,正要说什么,忽地见马车里走下一个人,高高兴兴的向她们这边跑来。

  “乔小姐,又见面了!”

  少年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恶人,却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马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金陵城中“颇有盛名”的黎辰。

  上回来了一次玄真观,被乔墨揪走了,私下里也不知道乔墨做了什么,总之,那之后倒是没有看到这个黎辰又上山来找她了。

  红豆见状不由翻了个白眼,更确定花了十文的冤枉钱:往东走,别说找办法了,这是找了个麻烦吧!

  “乔小姐,”黎辰高高兴兴的跑到她身边道,“那姓乔的……”话说到一半,记起来乔苒也姓乔,这才忙道,“那乔家老大去我家告了状,处处找我麻烦,令得我不得上山寻你,你近些时日可好?”

  看到你能好起来才怪!红豆冷哼了一声。

  相比小丫头红豆显而易见的厌恶与不耐烦,乔苒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闻言只朝他点了点头,道:“黎公子,你呢?”

  黎……黎公子?这称呼让黎辰兴奋了起来,看着对面那张令自己痴迷的脸,一股脑儿全交待了,“最近清风楼里来了个如玉姑娘,人如其名,如花如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要见她一面,还得排号,过几日就快轮到我的号牌了,乔小姐要一起去吗?”

  红豆听的愕然:这人怕不是个傻的吧!自己嫖还邀请小姐一起去?

  “好。”

  女子的应声更让红豆惊讶的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家小姐也被这傻子染上了什么傻病。

  这可不行,红豆一急,正要说话,却听乔苒再次开口了:“只是有个忙,不知道黎公子愿不愿意帮我?”

  美人相求,黎辰当即不住点头,连问也不问一声,便拍胸膛保证道:“乔小姐的话,在下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要进一趟玄真观。”她道。

  玄真观三个字倒是一下子砸醒了看到美人头脑发热的黎辰,见对面的少女眉目忧愁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了,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乔小姐真是个善心儿之人。”

  玄真观的情况旁人也许还不清楚,可黎家却是清楚的,尤其他那个看着让他发憷的三哥就在当场。听说那个威风的不得了的苏巡按死了,这一道观的道姑估摸着都要给他陪葬。虽然那些道姑长的不怎么样,入不了他的眼,他也没那么重的口味对那些年纪都快能当他娘的道姑有什么想法,可到底是都是些女子,黎辰还是觉得有些惋惜的。

  乔小姐得那些道姑照顾了一段时日,想来是于心不忍吧!果然人美心也善,相由心生就是这般吧,黎辰美滋滋的想着。

  那眼神几乎将心里的情绪泄露了个八九不离十,乔苒也未打断他的脑补,只任由他猜测。

  “好。”想了会儿,黎辰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而后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只是要委屈乔小姐扮作我的小厮了。”

  乔苒点头,看了眼一旁的马车,马车咕噜上还沾了山道上种花的五色泥,可见是刚从山上下来的。黎辰自己又是锦衣华袍,头上的发冠上还襄了颗硕大的珍珠。这般隆重的跟贾宝玉似的打扮一看就是去了昨日的宴席,眼下才刚出来。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黎宝玉”都姓黎,她无意去管他们兄弟、父子关系如何,光靠这一个姓氏,就足有办法带她进去了。

  黎辰虽是个纨绔子弟,却也是个行事十分干脆利落的纨绔子弟,这一点从他见了她之后,第二日就跑上山来寻她就能看得出来。

  既做了决定,黎辰当即便安排了下去,让小厮回黎府拿衣裳,决定午时之前带她进一趟玄真观。

  ……

  “苏巡按身上有不少拳伤,”甄大人带着几个金陵当地的官员走过玄真观的花木长廊,向大殿的方向走去,“既然刺客带了刀,兵刃又未折损,要杀人,用刀不是更快?何必还要用拳头?显然凶手另有其人!”

  苏巡按身份特殊,验尸结果自然不能马虎,虽然具体的验尸结果还不知晓,可就这么匆匆一眼,足以判定苏巡按的死不太寻常。

  因为苏巡按的死,眼下的官员几乎可以分成京中官员与他们当地官员两派,哪一派先寻得苏巡按的死因,哪一派便得了先机。

  所以,他们将自己的仵作留在那里验尸等结果,自己却往大殿过来。除了昨晚宴请的客人,观里的道姑也是重要的嫌犯,更有甚者,她们对玄真观更为熟悉,甄大人便带着人过来问话了。

  嗡嗡的钟鸣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几位大人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这群道姑怎么回事?这时候还有心思敲钟?”

  是嫌命太长了吧!

  一行官员大步向这边大殿过来,眼见官差还依旧守在大殿门口,有个大人当下便开口道:“怎么不看好她们?这时候敲什么钟?丧钟吗?”

  这话真是不大好听,官差却只向他们行了一礼,而后摇了摇头指了指殿内的方向。

  几位大人不明所以,疾走几步,却见那些道姑正老老实实的坐在殿内的蒲团上,而大殿的正中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个人。角落里的铜钟旁也站了两个人,方才应该就是这两人敲得钟,见他们过来,两人当即便向这里走来。

  这三个人哪来的?怎么把这三个人放进来了?众人有些疑惑。

  走过来的两人年岁看起来不过弱冠上下,面容清秀俊逸,一身普普通通的长袍,只袖口衣角处那些考究的刺绣隐隐可见这三个人身份不简单。

  “谢承泽。”

  “徐和修。”

  眼前这两位年轻公子看起来和气,甚至还含笑的抬了抬手,可这两个名字一出,便叫一行金陵官员脸色一滞。

  姓谢,姓徐。

  陈郡谢氏,那可是同清河崔氏、琅琊王氏一样改朝换代不倒的世族,如今谢氏当家的老太爷在朝为一品太尉。

  那个谢承泽虽未着官袍,可他和徐和修腰间那块大理寺的腰牌甄仕远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相较而言,徐这个姓倒是没有谢氏那般底蕴深厚,不过当今太傅徐长山应该就是他族中的长辈了,作为一代名儒,徐长山可说是天下儒生之首也不为过。

  甄仕远朝他们抬了抬手,可不敢当真怠慢这两人,只是心里忍不住唏嘘:他从大理寺离开几年的功夫,京中的面孔却已换了一拨又一拨了。

  有大理寺的腰牌,难怪官差不拦了。官员们回过神来,目光转向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光看背影、体态,年岁应该同谢承泽、徐和修这两人差不到大。

  这个估摸着也是哪家京中名门之后吧!

  三道香烟袅袅升起,那人似乎正执着三炷香出神。而让他出神的,正是他正对面一尊泥塑的像。

  那尊像是……驱邪除魔的张天师。

第十七章 问话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01 2019.10.24 21:53

  那人并未祭拜,只盯着那尊张天师的像看了一会儿便将香插入香炉中,而后转过身来。

  他容貌清俊,姿态清雅,确实是个如谢、徐二人一般年岁的年轻公子,却没有如那两人一样自报家门,只朝他们点了点头,就走到那两人的身边去了。

  “这位是?”一个地方官员试探着开口问道。

  “他不是大理寺的人。”谢承泽只说了一句,便未再点破这个人的身份,而后开口道,“我等携密旨途径江南府,洽闻苏大人的死讯,便过来看一看。”

  一行地方官员这才松了口气,不是特意为苏巡按来的就好。就说怎么可能这么快?昨儿才出事,今儿就到了。

  “听说苏巡按是昨日遇的刺,”一旁的徐和修笑看了过来,“刺客抓到了么?”

  若是一般的刺客遇刺用得着把整个玄真观围起来?甄仕远心中腹诽:这些名门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不比不少官场老手“会说话”。

  知晓他意有所指,甄仕远也懒得兜圈子,左右他们不说,那些京中的官员也会说,没得平白得罪这几个出身金贵的子弟。

  “验尸结果还未出来,不过,凶手或许另有其人。”甄仕远说着看了眼,坐在蒲团上神情或慌张或茫然的道姑,说道,“所以本官带人来问一问。”

  “一般而言杀人逃不了情、仇、钱三者,苏巡按一路而来,办了不少贪官污吏,想来总有些漏网之鱼。”谢承泽感慨了一声,道,“人又是在金陵出的事,听闻苏巡按曾在金陵呆过几年,想来这旧识也不在少数。”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语便点破了他们过来的缘由。

  “谢大人说的不错。”甄仕远看向那群道姑,目光落到最前首那个盘腿而坐,自始至终不曾回身的道姑身上,“正打算过来问一问。”

  这个和苏巡按“有旧”的观主,最该问一问,听说有人看到她昨晚与苏巡按吵了一架,委实可疑。

  身后探究、打量、怀疑的目光,观主不是感觉不到,只是这时候……她苦笑了一声,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甄大人并没有过来问话,因为验尸结果出来了,那群大人来不及问话便急匆匆的走了。殿内随即响起了一片压抑着嗓子的低泣声。

  有道童也有道姑的,她们也想不通,不过一晚的功夫,自己怎么变成嫌犯了?

  这世间想不通的事情多的是,譬如一个好好的女孩子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众人口中的“扫把星”,经此一事,估摸着“扫把星”的名头更要坐实了吧!

  “无量天尊!”她看着面前的三清道德师祖,低语了一声。眼下她自身难保,也顾不得那个女孩子了,唯一庆幸的是她并不在观内,也算是逃过一劫吧!

  “我以为你会想办法派人来找我,却没想到你就这么坐在这里等死了。”有声音响了起来。

  观主惊了一下:这声音……抬头却见一个小厮,不,不是小厮,装扮的很是拙劣,能明显看得出是女子假扮的,那一双桃花眼就这么看了过来。

  她怎么过来了?巨大的震惊之下,观主脱口而出:“你……”

  一只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制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怎么进来的?”观主惊道。

  此时周围的人都在低头抹眼泪,关了大半天,她们又累又饿,早歇了别的力气,哪还会如观主那样?就是偶有一两个抬头看到的,因着那小厮的脸被观主的身形所挡,便只当是被哪位大人差遣过来问话的小厮。

  乔苒指了指墙角那扇小窗:那小窗窄小,也就能容一般的孩子与身形瘦削的女子通过。

  观主看了她身上沾了不少粉尘的衣裳,喃喃:“难为你了,居然爬的进来……”

  小窗口一张少年的脸正紧张的往这边看来,时不时又看看四周,一看便是在望风。

  是黎家那名声不大好的小子。观主脸顿时一沉:“你怎么跟他搅到一块儿去了?”

  “他能带我进来,还有,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乔苒说着问她,“我们时间不多,所以有什么要说的你赶紧说,我会去做的!”

  观主看了乔苒一会儿,忽地笑了,她眼眶发红,猛地揉了揉眼睛,而后摇头道:“不必了。”

  “你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这件事,你救不了我。”

  见乔苒想要说话,她又道:“你那个秘密也救不了我,你不懂……”

  “我懂。”女孩子飞快的打断了她的话,“不止是真相,还有强龙与地头蛇,还要给朝中一个交待。”京中来的官员和金陵当地的官员可不就是强龙与地头蛇么?

  观主笑了,声音柔和了不少,伸手想要揉一揉她的脑袋:“你既然知道还来干什么?”

  “你只要将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其他的我来管。”乔苒拉下她的手道,“别把我当孩子,你若不说就真的死了,若是说了还有一线生机,别磨蹭了,快说吧!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孩子……怎么这个样子?观主一愣:有些过分霸道了吧!仿佛久居上位发号施令惯了的人一般。

  “苏城那杀千刀的一定要在我这里办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那双眼睛,明明是心里是拒绝的,却仍这么说了出来。

  “他想借此与我传些风言风语,如此无形相逼,流言猛于虎,到时候我这玄真观哪还呆的下去?”即便人已经死了,观主说起这件事来,仍是咬牙切齿的带了几分恨意,“真真自私凉薄,所以昨晚我趁着他们随意走动时在后院截住了他,想要他出面澄清,给我个说法……”

  “以这位苏大人的性子,怕是不肯的。”乔苒飞快的打断了她的话,“所以后来呢?你们吵架了?不欢而散?”

  观主点头:“之后他就往梨树林那里去了……”

  “那你可能是在他遇刺之前遇到的最后一个人了。”乔苒略一思索,又接着问了下去,“之后呢?可发生什么事了?”

  观主嗯了一声,道:“之后我便回屋了,一直未见什么人,直到听他们过来说苏巡按死了,才被叫了出来。”

  观主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找不出凶手,我们这一观上下的人要给他的死一个交待……”反正能确定凶手一定还在玄真观里,实在找不出,那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了。

  “找的出凶手,他们争斗也未必会放过我……”观主说着叹了口气,“我逃不了的。”不管苏城将宴设在这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面上与她有关,作为间接“害死”苏巡按的凶手,她怎么都逃不了。

  “你……”女孩子思索了片刻,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阵催促声打断了。

  “快快快!”黎辰那张脸在小窗口晃来晃去,若不是身形过不了那窗口,恨不能自己爬进来了,“有人过来了。”

  “那我下次再来找你。”乔苒不敢托大,给观主留了一句话,就跑到一边的小窗口钻了出去。

  这动作还挺熟练的,观主看的一阵失笑,而后抬头看向面前的无量天尊:“无量天尊,不管你救不救得了弟子,能把这孩子送来,弟子已经知足了。”

  患难见真情,这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她人微言轻,玄真观终究不是真正的世外之地,护不了她了。

第十八章 瞧一瞧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39 2019.10.25 22:30

  “吓死我了!”黎辰往日里拈花惹草的事情没少干,可这么刺激的事还是头一回干,两人明明已经离开大殿一段距离了,他却仍有几分心有余悸。

  “看不出来,你胆子挺小的?”女孩子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黎辰嘿嘿一笑,尚存的几分惊慌也消失不见了,当即便笑着扯上了她的衣袖,笑道:“乔小姐,我可带你进来了,所以下一回你要同我去清风楼……”

  “我还不能走。”女孩子却瞟了他一眼,突然抓着他的衣领就往一旁的墙角躲去。

  “你……”黎辰一声惊呼,剩下的话却再没有说出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乔苒用另一只手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一队官差走了过去,黎辰愣了一愣,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时,顿时激动了起来,而后脑袋上就挨了一记。

  “小声些。”女孩子说着眼神扫向四周。

  这一记让他有些懵!这个乔小姐……似乎跟他想象中的柔弱美人不大一样啊!黎辰心道。

  “都看过那道姑了,你还不走做什么?”他说着小心翼翼的看向周围,嘀咕了起来,“一会儿叫爹揪住了,又要骂我了……”

  “我要看一下验尸结果。”乔苒说着向他看来。

  黎辰连忙缩回了墙角:“这个真不行,他们不会给我看的。”

  “就说你三哥要的。”乔苒说道,“等一会儿,你三哥走后,你就过去要,反正现在乱的很,不趁这时候瞧一瞧,之后估摸着是瞧不到了。”

  也正是因为事发突然,两派官员之间的关系又是微妙,趁着如今防备还未周全,她才有办法混进来。

  “怎么可能我说要他们就给?”黎辰耷拉着脑袋不住摇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再如何见了美人脑袋发热,这事情还是不敢的。

  “我说给就给,你听我的就是了。”乔苒看着他,问道,“我说你能带我进来,你就带我进来了,是不是?”

  黎辰点头。

  “我说有办法见观主,是不是就见到观主了?”

  小窗口见到了也算见到了吧!黎辰又点了点头。

  女孩子笑了,这一笑又看的黎辰一阵发愣。

  “你以为你为什么今天能见到我?”她笑了笑,那双往常看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竟露出了几分高深莫测来。

  黎辰大惊:“你……你难不成……”

  “我会测算。”她说着斜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这样的名声,观主为什么要留我住在这里?”

  原来如此,黎辰恍然。

  看着他一惊一乍的样子,乔苒心底闪过一丝心虚:她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了,眼下只揪的住这傻小子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要骗个傻小子的地步: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还知道你在家中为父母、兄长、姊妹不喜,对不对?”女孩子朝他眨了眨眼睛,循循善诱,“这些人里,你最不喜欢的就是你那个三哥,对不对?你若是帮我,这件事往后我说不定也能帮你。”

  眼见他眼神变了,女孩子干咳了两声:“我说你能要到验尸结果就能要到,你信不信?”

  “可是……”黎辰仍有些犹豫,他再惹祸这种惹上官差的事情还真没做过。

  “你就去要一要,他不给的话顶多让你走开罢了,”乔苒看他动摇的神情,笑了,“若是真给了,那不是更好?”

  这不仅仅是更好了,更证明她能未卜先知,会测算。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就是不去京城,在金陵城也能被引为座上宾吧!

  “我……我怕……”黎辰却仍踟蹰着不敢向前。

  女孩子看起来娇柔,手劲却不小,几乎是推着他往梨树林的方向走去。

  两人推推搡搡的向梨树林方向走去,也是运气好,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不,不是运气,因为那些大人们都去大殿找道姑们问话了。

  官场上争名夺利之事也不稀奇,眼下死了个巡按大人,不管哪一派官员都铆足了力气想要先一步破了这个案。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临到梨树林口,黎辰却又退缩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乔苒心道:她这具身体不过十四岁,自己心理年龄却已过二十,早是个成人了,一般而言不会同孩子一般见识,除非对方太过分,譬如那天那个黎大小姐。

  “你这次帮了我,我便承了你的情。”乔苒低低说了一声,而后突然扬起了声音。

  “六公子,三公子要的东西问他们拿就是了。”

  好在小厮们的年岁较小,刻意压低声音,也勉强有些男女不辨。

  黎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道大力推了过去。

  留在那里的几个官差并两个仵作抬起头向他看来。

  “黎三公子要什么?验尸文书吗?”其中一个仵作说道,见他穿着应当就是金陵衙门里的仵作了。

  黎辰心头一慌,本能的点了点头。

  正蹲在那里翻看那群刺客尸体的仵作抬起头来,皱眉问他:“黎大人他们不是方才见过文书了吗?”

  “不知道呢!许是问话中有了什么发现吧!”乔苒压着嗓子说道。

  那蹲着翻看刺客尸体的仵作还欲说话,另一个仵作当即就拿过一边的验尸文书递了过去,而后朝黎辰使了个眼色,笑着推了他一把:“那还不快拿去?莫要耽误了正事!”

  这眼色看的黎辰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声,就拿着验尸文书走了。

  就……就这么走了?这也太容易了吧!他就算去母亲房里偷个银票都没这么容易的。等离开了梨树林,黎辰将验尸文书递给了乔苒,不免神情得意又有几分唏嘘:“这些官差做事如此松散,还赶不上我手下那几个小厮呢?难怪苏巡按会被人弄死了……”

  不是松散,只是正好撞上他们不和罢了。乔苒心说,手中飞快的翻看起了验尸文书,记起方才在梨树林见到的场景,不由沉思了起来。

  看完验尸文书,黎辰将她带了出去,又得她亲口承诺会同他去清风楼看如玉姑娘,回去时不禁心头暗喜:还是乔小姐这样知情识趣的美人好啊!哪像大姐那个样子,见到裴家公子身边有个女子便要气的回去摔东西的。大家和和美美的不好么?

  正暗喜间,一道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六弟,我几时让你去拿的验尸文书?”

  不好,被撞上了!黎辰脸色一白。

第十九章 一个麻烦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66 2019.10.26 22:46

  这一撞让黎辰足足被禁足了半个月。

  虽然倒霉的撞上了黎兆这个正主,不过到底都姓黎,黎兆当然不会否认这件事,只是家门一关,黎辰被带到了黎大老爷的书房之中。

  有些话要关起门来问。

  “你带了个女子进玄真观?”黎大老爷看着黎辰沉下脸来,双目中是显而易见的怒意,对于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他平日里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没什么用。往日里拈花惹草的也就算了,这次可了不得,居然敢打着三郎的旗号骗人了。

  “你自己要找死,莫要连累三郎!”黎大老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说!那个女子是谁?”

  “我……我是不会说的。”黎辰双腿发颤,但看了眼一旁朝这里望来的三哥和大姐,还是强硬的回了过去。

  再怕也不能在这两个人面前生怯!

  “不说?”黎大老爷被气笑了,扬声道,“来人,给我打!打死这逆子,看他说不说!”

  这一句成功的激起了黎辰心底的傲气,他扬头大声道:“打死我也不说!”

  两棍子之后,少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傲气也在屁股的疼痛之下烟消云散:“是……是乔小姐!”

  “哪个乔小姐?”黎大老爷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同在一旁的黎大小姐脸色大变:“是那个扫把星?”

  这话一出,成功的让黎大老爷也变了脸色:见色忘义这种事自家不成器的小儿子做来不奇怪,一般而言都是打一顿了事,可若是这色是那个让他家三郎险些沾上的那个女人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好,好得很!”黎大老爷气的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恨得咬牙切齿,“都被赶出方家了还敢如此作乱?先前的账还未与她清算,我黎家只是不与孩子一般计较,真当我们是泥捏的不成?”

  黎大小姐闻言忙道:“父亲所言极是,我看她就是心有不甘,眼见三郎回来了,故意作乱,好借此引得三郎的注意,我看……”

  “我还当是哪个乔小姐,原来你们说的是她。”一旁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的黎兆终于出声了,他看向盛怒的父亲和姐姐,还有一旁摸着屁股擦眼泪的弟弟道,“这个时候不宜节外生枝,金陵城现在乱的很,不必为了一个乔小姐让我黎家卷入麻烦之中。”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黎大小姐冷冷的瞪了眼摸着屁股抹眼泪的黎辰,“都是这混账东西惹出来的麻烦……”

  “明明是你!”黎辰不服气道,“撺掇别人去欺负人反被骂了……”

  “还有这一回事?”黎兆似乎有些惊讶,抬头看了黎大小姐一眼。

  黎辰见状忙开口三言两语间就将那一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话未说完,黎大老爷已脸黑如炭底:“奸邪狡诈的女子!我黎氏门风清正,竟妄图往我黎氏泼脏水,简直可恨!”

  黎大小姐更是听的美目含泪:“若非她那一日言语辱我,裴家小姐也不会因此给我甩脸……”

  “说大姐你装模作样、沽名钓誉嘛!”趴在凳子上揉屁股的黎辰抬起头来,嘿嘿一笑,“一样骂你给你甩脸,大姐你怎么不生裴家小姐的气?”

  这混账东西嘴里就没一句好话!黎大小姐一声尖叫,正要冲过去对黎辰动手却被一声“且慢”及时劝住了。

  出声阻止的是黎兆,对上黎大老爷隐隐露出几分不悦与不解的眼神,他笑了笑,正色道:“乔家小姐再如何都与三郎无关,这一点还请父亲、大姐放心。”

  这倒是!黎大老爷点头,比起眼里只知美色稀里糊涂的六郎,三郎从来都是风光霁月的君子,言出必行,是他黎氏的骄傲,是与族亲间说话挺直腰背的底气。所以六郎再如何混蛋,有三郎在,黎氏一族族长的名头迟早是他的。

  黎大老爷与黎大小姐脸上神情稍安。

  一句话就将父亲和大姐安抚下来,黎辰觉得酸的厉害:怎么同样是说话,甚至说的话都一样,三哥的话就跟圣旨似的,他的就跟放屁一般呢?难不成话到三哥嘴里还能镀个金不成?

  “父亲以为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安抚完这两人,黎兆又开口问道。

  这话让黎大老爷一愣,却还是回了他:“父亲自是极好的,品行端方,行事进退得度,我黎家有今日,全靠父亲撑了起来,只是……”

  只是谁会想到英明了一辈子的黎老太爷会犯这样的糊涂?而且还险些害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原先说那女子扫把星,还有人不信,可眼下瞧瞧,她跟方大夫人走得近,方大夫人一家出事了,她去玄真观,观里不过才多久的功夫也出事了,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我只是有些奇怪祖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黎兆若有所思道,“乔小姐的名声,祖父不可能不知晓。”

  “还能如何?定是被那个方大夫人算计了呗!早听闻这个方大夫人未出阁时就是个惯会算计的主,看她铁了心要护那扫把星的架势早惹得方家上下不快,眼下倒好,自己都出事了。”黎大小姐说起此事时神情满是厌恶,“真是谁沾谁倒霉!”

  “方大夫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提及方家,黎兆神情微凝,半晌之后,对黎大小姐道,“大姐,这件事往后不要提了。”

  对上黎大小姐惊诧的神情,黎兆没有多言,只微微摇头:“此事我亦不知,只是我们千万莫要卷入其中。”

  不能随意卷入的定是天大的麻烦,一个不小心还会送命的。

  “那真是好在没有听父亲的,”黎大老爷有些心有余悸的感慨了起来,“跟这女子有关的人都少招惹为妙!”

  这是有道理的,既然知晓这个人是麻烦,不招惹是最简单的了。只是……回忆起祖父明亮睿智的目光,黎兆有些迟疑:“我一直很好奇那一日祖父到底想说什么……话说回来,祖父的病还是老样子吗?”

  自从那一日中风之后,黎老太爷就不曾说清过一句整话,一晃都快五年了。整个江南府的名医几乎都来府上看过了,可就是束手无策。

第二十章 人走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46 2019.10.27 21:20

  “如果整个江南府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这天下能治好祖父的也许只有一个人了。”黎兆垂眸想了想道。

  黎大老爷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自家三郎说的是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任性过头”的阴阳司奇人——人称药王的孙思景。

  “要见他一面比见陛下还难,而且还有人说孙公已经死了。”黎大老爷眉头紧皱,一脸犯难道,“这可怎么办?”

  黎兆闻言只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孙公是否还活着,但我知道谢承泽和徐和修他们来江南府就是为了寻孙公。”

  “找孙公做什么?”黎大老爷一愣,突地仿佛想到什么一般,猛然变了脸色,“难道是长安有什么人出事了不成?”

  孙公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么多年了,也没见京城里来人寻他,这时候突然找了过来。不管不顾的要寻一个医术惊人的大夫还能为了什么?不是伤就是病。

  “父亲,此事我并不清楚。”黎兆看向黎大老爷,道,“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出事了,”顿了一顿,他神情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哪个和谢承泽、徐和修一同来的人,我倒是有幸见过一面。”

  黎大老爷看着他,却见黎兆上前,只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阴阳司?”黎大老爷蓦地脱口而出三个字,在看到一边的黎大小姐与黎辰时声音顿时截然而止。

  “什么话还要悄悄说?”正揉着自己屁股的黎辰嘀咕了一句,“三哥不是自诩君子吗?你们君子不是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吗?”

  “你给我滚出去!”黎大老爷扬声喊了一句,让外面的人进来将黎辰带走。

  黎大小姐见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不然呢?全由着你将家里的事抖给外头的女子听?”

  “素问,你也出去。”黎大老爷看向出声的黎大小姐,满脸肃然之色,“此事不是你们该管的。”

  一起被轰了出去,黎辰表示很满意,朝黎大小姐翻了个白眼,高兴的被人带走了。

  ……

  黎家的事暂且不提,就说见到乔苒好好的出来,浑身上下没有少掉半根头发,红豆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满:“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什么黎家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垂涎小姐的美貌,往后小姐还是不要去了,这种事奴婢来做就可以了。”反正她没有美貌这种东西,没什么可给他垂涎的。

  乔苒笑了笑不置可否,只让她收拾收拾,道:“且带些换洗的衣物,我们去城中住两日。”

  红豆不解:“好端端的我们为什么要去城中居住?”说话间又忍不住心疼,“玄真观也不知道怎么办呢,每日吃饭什么的都要花银子。”这样吃下去迟早要花光的,去客栈的话岂不是又一笔花销?

  红豆觉得身为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责任重大:吃上头可以抠一些,却决不能浪费了小姐的美貌。

  “不去城中居住,黎家就要找上门来了!”乔苒说道,“这般漏洞百出的混了进去,旁人可不是傻子,就算黎家不出声,可黎辰这张嘴,估计也就几棒子的事就将我交待了出来。”

  红豆急的大惊失色:“那可不得了?黎家岂不是又要来寻小姐的麻烦了?”

  “他黎家倒是敢来啊!”乔苒轻哂,“顶多找上门来派个人暗中看着我们罢了,大的动作是不敢的。”

  “那可不一定。”红豆一想到那日那位神仙似的黎大小姐口出恶言便忍不住一阵心慌,“这黎家的人坏得很……”

  “那只是不懂事的孩子罢了!”乔苒想到那位黎大小姐,便忍不住摇头,“若是他黎家的长辈也一个样子,那也不可能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更遑论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放心吧!”

  对上红豆仍然忧心忡忡的表情,乔苒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道:“不用担心,他黎家若是真来,我保证他们会比我们倒霉的多!”

  譬如那天那个周家:有人在后虎视眈眈,就算再怎么看她碍眼,都不至于让旁人有机可乘。他们世族相争,她正好可以从中做些事情,想来一时半会儿,除了黎家也不会有旁人来注意到她的举动。

  原先倒是对这位乔小姐没什么印象,经过这一闹腾,黎兆算是彻底记住了这位乔小姐。虽然劝住了父亲不要节外生枝,但他黎兆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这位乔小姐虽然一时半刻看不出她想要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如大姐说的那样想引起他的注意又或者其他,不过未免六弟又被她所利用,黎兆觉得这个乔小姐还是找人看起来的好。

  他黎氏子弟从来言出必行,既然这么决定了,那么当场就应当这么做了,所以才离开黎大老爷的书房,他就吩咐了下去。

  当乔小姐连同那个她那个婢女不见踪影的消息传来时,黎兆有些惊讶,不过随即便点了点头,道:“理当如此。”

  能伶牙俐齿的说出那番话让大姐下不了台的女子当然不会是个蠢人,连同想引起他的注意这个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若当真要引起他的注意,就更不会带着她那个婢女离开了。

  “三公子,那乔小姐她们……”属下试探着问道。

  黎兆道:“当然是继续找,她既偷看了验尸文书,还找六弟带她进了玄真观,想来是念及旧情想救那些道姑罢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顿:其实如这般看来,这位乔小姐倒也能算的上有情有义。自古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这种时候一介无权无势的女流愿意奔走,光凭这一点这个乔小姐就不是大姐口中那样的女子。

  “三公子?”属下还在等他的命令。

  黎兆想了想道:“她人应该就在城里,不会走的。”

  属下应了一声,道:“那找到她们之后,属下是不是立刻就将人看管起来?”

  看管吗?黎兆摇头:“不必。”

  “你们什么都不必做,看着她们,将她们的行踪告诉我便是。”

  “是。”

  他倒想看看她一介女流还能怎么救出那群玄真观的道姑。

第二十一章 旧事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17 2019.10.28 11:07

  “年四十又三,身高八尺三寸……”乔苒回忆着那封验尸文书上的内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个身高真真是……”站在人群中,几乎是一眼望到,从城中走过的话估摸着要高出旁人一个头了。

  “体侧赤肿,似拳伤所致,这至少说明有人用拳头袭击过苏巡按,而且还是乱拳击打,一个听闻武艺高超身形又如此高大的男人被人打成这样……倒像是毫无还手之力时所致。”乔苒看着浴桶里的水出神,“双臂、腿测皆有刀伤,最深不过半寸,这些皮外伤应该是刺客所致。”

  这些都是外伤,真正的致命的是一根从头顶自上而下的银针,银针有毒,苏巡按是被毒杀身亡的。这样的杀人手法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不是经验老道的医者,就是同为武艺超群之人,普通人根本没有这样的力道。

  “小姐。”红豆火急火燎的从外间走了进来,见她还呆在浴桶里,忙伸手拭了拭浴桶内的水温,这一试当即脸色大变,“小姐快起来,这水都凉了,莫伤了身子!”

  一想事便忍不住走神,待被红豆从浴桶中拉出来之后,乔苒问她:“打听的怎么样了?”

  红豆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什么事情有小姐身子重要?奴婢一不在,小姐就不注意自己的身子,往后叫奴婢怎么敢离开?”

  大丫鬟嘛,总是应该多操心一些的。红豆将乔苒塞进了被窝里,这才说了起来。

  “打听清楚了,听闻今日去了好几拨打听消息的人了,那医馆坐堂的还不等我说出了来意,便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原来观主当年就是元春堂做下手的医女,磨了几年,那元春堂的老大夫见她有几分天赋,便教了她一些医术,其中观主最擅长的就是正骨。一个擅长正骨的女医倒是与一般女子不大一样,所以,当年倒有不少瞧中观主这‘不一样’的来求娶观主。不过当时观主一一回绝了,听闻是跟一个江南书院求学的穷书生好上了。诺,就是死了的那个苏巡按,那时候这个人不叫苏城,叫苏二狗子……”说到这个名字,红豆忍不住险些笑出来。

  “看来这位苏巡按的家境不大好。”乔苒听闻倒是若有所思,“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个奴婢也问了,小姐让问的奴婢怎么可能不问?”红豆哼了一声,语气中不无骄傲,“那坐堂的虽是不知晓,不过让奴婢问了一圈,倒是从元春堂那个做饭的厨娘口中得知这位苏巡按最开始可是一口流利的北方口音,人倒也有学方言的天赋,也就几个月的功夫就学的了一手流利的金陵方言,当年进书院还是靠观主给人正骨的钱进去的。”

  “那如此说来这个苏巡按就极大可能是北方人,这世间的书院不少,好的书院也不止江南书院一座,京城更是人才云集,他这是何苦来着从北方跑到金陵来?”乔苒奇道。

  “这个还真不知晓,”红豆摊了摊手,无奈道,“只知道这个苏巡按是从别地来的金陵,然后跟观主好上了,观主助他读书,又拿了钱财助他赴京赶考,只等他来年中个进士什么的回来求娶她。”

  “要是真娶了观主也没先头那位苏夫人的事了。”乔苒笑着摇了摇头,“痴心女子负心汉,这故事我听的多了。”

  “也不大一样呢!”红豆说道,“先头那位苏夫人是先吏部的一位大人之女,正经的官家小姐,听闻那位苏夫人与生的一表人才中了进士的苏巡按一见钟情好上了,但是苏巡按却并未隐瞒金陵还有位‘红颜知己’,诺,就是咱们的观主,如此重情重义之人让苏夫人大为感动,感动之下主动退了一步,同意苏巡按娶观主做平妻……”

  乔苒忍不住摇头:才步入官场的苏巡按当时可不是如今的巡按,只是才中进士的毛头小子,正是需要仰仗苏夫人家那位岳丈的时候,观主一介出身平平的女医真要千里迢迢进京去给苏巡按做平妻,那日子可真不好过。

  “消息传到金陵城,不少人都在称赞苏巡按重情义,结果咱们观主当场就拒绝了,还说‘就当那些钱财是喂了狗’,本来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观主继续当女医也碍不着苏巡按的事,结果苏巡按太重情义,三天两头派人到医馆里去等着,总之闹了好一场之后,观主干脆不当女医去了玄真观出家当了道姑。”

  这就对了!难怪观主提起苏巡按如此厌恶了!出家也是被他“重情义”给逼得,如此看来,当时为了自己或者说为了姨母,观主愿意主动放下身段找苏巡按,还真是叫她承了天大的情。

  如此大的情,她乔苒又怎能置之不理?

  而且照这么说来,观主同苏巡按可不是什么旧情,而是有仇了,如此动机有了,再想到苏巡按的死因,观主作为曾经的女医,能将毒针刺入苏巡按头顶也不是不可能的。乔苒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皱:她能想到这些,想来那些大人也能想到。

  若是两方人马急于破案,光这一些就足够定观主的罪了。有时候这些大人求的并不是什么真相:而是一个想要压倒对方的机会!

  寄希望于对方的良心吗?乔苒可不敢这般托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这么一想,哪还睡得着?

  “红豆,去海利号看看同方回来了没有?”乔苒翻身下床,穿上衣裙向外走去,“这可等不得!”

  再怎么等不得也不能这时候出来吧!因为苏巡按出了事,城里宵禁的时辰也由亥时改到了戊时。

  “小姐,快到戊时了。”红豆提着灯笼有些害怕,到时候被巡逻的官兵撞见她们两个女子在街上晃说不准是要进大牢的。

  “人命关天啊!”乔苒感慨了一声,朝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继续向前走去。

  “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一身酒气扑面而来,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乔苒。

  红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而后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不要引来巡逻的官兵!”乔苒对红豆说完这一句才松开了手。

  她惊讶的看着捂着下身在地上打滚的醉汉,而后抬头呆呆的看向乔苒:“小姐……”

  乔苒早收了脚:好在自己曾学过几招防狼术,方才那个醉汉手还未碰到她,她便本能反应的一记撩阴腿踢了过去。

  “好厉害!”看着乔苒一脚将那醉汉踢得爬不起来,红豆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忍不住喃喃了起来。

  “踢对了地方,就是一介弱质女流也能放倒一个男人……”乔苒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细思了片刻,她看向红豆,“算了,我们快走吧!”

  一阵锣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前方浓烟滚滚,不少近处的百姓都从家中跑了出来,有人更是提着水桶冲了过去。人这么多,红豆倒是松了一口气,唏嘘道:“这下倒是放心了,不怕遇上巡逻的了。”

  有人提着水桶经过她们身边,乔苒出声叫住了她:“这位小哥,发生什么事了?”

  “不长眼睛吗?你……”正急着去救火突然被个女子拦住了去路,任谁都是火气直冒的时候,只是这火气在看到拦住他的那个女子的长相时顿时消了不少,那伙计模样的人脸红了红,声音也软了几分,“前头的棺材铺失火了,看到没?就是那个董家棺材铺!”

第二十二章 一个怪人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665 2019.10.29 21:25

  董家棺材铺?乔苒心说好巧。那个赖在观里的董大老爷和她们一样,作为无关的闲杂人等在那些大人来之前被“请”出玄真观了。

  他家棺材铺失火了?乔苒心头一惊,这董大老爷莫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这般一想连忙带着红豆赶了过去,这里的动静早已引来了巡街的官兵,众人合力之下,火势总算小了下来。待到火势被扑的差不多了,一阵干嚎声响了起来。

  乔苒和红豆跟随在人群后看向坐在那烧的一片狼藉中的董大老爷,他怀里抱着个妇人正在哭喊:“丽娘啊,丽娘啊……”

  “这人死了么?”有好事嘴碎者嗤笑,“哭的跟嚎丧似的。”

  这话也忒难听了,是以才一出口便受到了不少人的怒视。

  “听说是被横梁砸到了头,看样子是……啧啧啧。”围观的百姓摇了摇头,低语道,“都摸不到什么气了。”

  “你们胡说,我家丽娘没有死!”董大老爷双目赤红的看向周围的百姓,而后仿佛蓦地想到了什么一般,恐慌道,“我去找大夫,我去找大夫救丽娘!”

  人群一阵骚动,更有不少妇人低头暗自垂泪:真是好个情深义重的男人!

  “瞧他这样子……”红豆有些触动,“原先赖在玄真观里还以为是个无耻的小人呢,没想到对自己夫人还挺好的。”

  乔苒不语:确实挺好的,哭的双泪俱下,嚎的触动人心,看周围百姓的反应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哭的有些……就像在看戏似的。就如先前那个被人怒视的嘴碎者说的那样。

  想到这里,乔苒看了眼那个被人怒视的嘴碎者:一把年纪的老者,对周围怒目而视的百姓视而不见,此时正站在人群里哈哈笑看着正在痛哭垂泪的董大老爷,看到高兴处还激动的拍打着大腿。

  这反应……真是大有生怕不被人揍一顿不舒服的架势。

  乔苒看了片刻,正要收回目光,那看的哈哈大笑的老者却忽地一转头,一张枯皱的脸上,双目亮的惊人,就这么朝她望了过来。

  乔苒被这样的目光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恰逢此时人群骚动,那董大老爷抱着他那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城中医馆去了。

  乔苒回头对红豆说道:“我们走吧!”正事要紧。

  红豆才嗯了一声却紧接着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她不敢置信的张大嘴巴,努力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愈是如此愈是发不出任何声音,非但如此,就连抬手变得十分吃力。怎么会这样?她惊恐的看向正抓着乔苒袖子的老者,此时那老者的鼻子正隔着自家小姐的衣袖嗅来嗅去,红豆眼神转为愤怒:这老不羞的登徒子,找打!

  事实上乔苒也确实这么做了,一脚踢了过去,那老者“啊哟”一声捂着下身,痛的在地上打滚,手指更是指着她颤颤:“你……你个臭丫头……”

  乔苒掸了掸裙摆上的尘土,向他伸出了手:“红豆怎么说不了话了?”

  “要解药?”老者一边嘶着气一边轻哼了一声,眼珠转了转,蓦地拉长了声调,看着她,“你自己不是就有?”

  “我哪来的解药?”乔苒皱眉,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平日里是个和气的人,但不代表没有脾气,甚至脾气还挺大,这老者做事委实有些欠打了,于是她走近这老者,抬脚道,“老丈,我敬你一把年纪了不想动手,快将解药交出来!”

  “好好好,不就是解药嘛!”老者见她一脚在他下半身附近晃来晃去,虽然自己一把年纪了,估摸着也没这个心思想这种事情了,可身体有些部位该有还是得有的,可不能真叫她一脚下去没了或者残了。

  “小小年纪,脾气这么冲!”老者不屑的哼了声,腾出一只手在怀里掏来掏去,而后掏出一只纸包递了过来,“诺,给你!”

  乔苒伸手,指尖一阵尖锐的刺痛之后,那老者跳了起来,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道:“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说罢哈哈大笑着一蹿便没影了。

  乔苒有些咋舌:这还是她平生头一回看到有人身轻如燕,一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她可能见到了传说中的江湖高手,乔苒心道:只是这高手人品不怎么行。低头看向自己葱白的指尖一滴血珠缀缀,乔苒想了想,一手遮住红豆的眼睛,将血珠挤入红豆的口中。

  “哎呀!”一声粗重的仿佛憋了许久的吐气之后,红豆叫了出来,“那老登徒子!”

  “没事了。”乔苒拍了拍红豆的肩膀,手指上针尖大小的伤口已经止住了,不等红豆开口发问,就晃了晃手里的灯笼,“我们走吧!”

  昏黄的灯光中,女孩子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的锋芒:那个人知道她的秘密。原来,这个秘密并非不说就无人知晓了。至于所谓的味道么?她虽然嗅不出来,但相信这个老者嗅得出来的话,那么这世间定然有人也嗅的出来。

  真是麻烦啊!再世为人的机会果然不是那么轻松的,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带着红豆向海利号疾步行去。

  这一回,倒是找到同方了,交待了一番请乔墨帮忙的事之后,乔苒不敢耽搁就带着红豆离开了。

  此时已近亥时了,就是没出什么事,这个时辰,金陵城也宵禁了。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红豆下意识的抓紧了乔苒的胳膊,喃喃:“小姐,一个人都没有呢!”

  “若是有人也是官差,被撞见的话我们可是要被抓起来的!”乔苒笑着打了一声趣安慰红豆道。

  红豆点了点头,正欲说话,一道身影如风一般卷了过来把她们冲倒在地。

  “小姐!”红豆惊叫了一声,看着乔苒被人一把抓起衣领向一旁黑漆漆的小巷里带去。

  是那个老登徒子!

  “放开我家小姐!”红豆惊叫了一声追了过去,街巷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了摸,一脚踏了进去,而后撞上了墙面,昏了过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眼前黑漆漆的小巷错综复杂如活了一般改变了位置,而后红豆一头撞上了墙面,乔苒一定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这是什么障眼法?”乔苒看向那昏倒在地的红豆,“放开我!我的丫鬟还不知怎么样呢!”

  “真是没见识!奇门遁甲,知道不?”老者不屑的哼了声,“你那个丫鬟太吵了,你跟我来!”

  “你将她一个女子丢在街角?”乔苒沉下声来,一脚踢了过去,这一回却被对方灵活的躲了开来。

  “唉哟,臭丫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老者口中嘀咕着指向不远处向这边过来巡街的官兵,“喏,巡街的过去了,放心,没事的!这金陵的官兵本事不怎么样,作奸犯科的事倒是从来不做的。”

  “你要干什么?”乔苒心下一紧,对于这种半路冒出来的“怪人”,尤其还是个武力远在她之上的怪人,本能的敬而远之。

  “都说了跟我去救个人,真是啰嗦!”老者说着足下发力向城外狂奔而去,“晚了就来不及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懂吧!”

  “我也要救人,耽搁了一会儿的功夫没准要赔上几十条的性命。”想到玄真观里的观主和那些道姑道童,乔苒心头焦急,“老丈,你要救你的人,与我何干?”

  “借你的解药用一用!”老者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去救完这个人,你爱救谁救谁!”

  乔苒被气笑了,却没有再说话:因为再挣扎也是徒劳的,只是沉着脸一声不吭的任他拎着她向前而去。

  城郊的山上白石林立,远远看去,就瘆得慌,待到走近了,这种渗人的感觉更甚了。

  这是城郊的乱葬岗。

  “到了。”

  老者在一处新填的土堆前停了下来,将她扔到了一边,取出藏在林间的铲子就挖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夜闹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90 2019.10.30 18:33

  乔苒的脸都绿了:任谁大半夜的被人带到这种地方,想来都是一样的反应。

  夜风卷过,一阵凉意自脚底生出。

  “老丈,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乔苒看着他走到一旁,风过山林,发出尖锐的啸声。

  “你怕什么?”那老者头也不抬,低头挖着,“就是有邪祟那种东西,这种时候还不会出来的,”说着一把铲子丢了过来,“你帮忙一起挖啊!”

  大半夜跑到乱葬岗挖人?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乔苒迟疑了片刻,将地上的铲子捡了起来。

  ……

  今夜真是不大消停,许久没有出过什么事的金陵城今夜先是闹了一场失火,帮忙救完火又闹哄哄的将人抬到了医馆,百姓好从众,大晚上的跟着跑来跑去,待到那大夫表示人没了之后,险些要跟着那开棺材铺的过去顺带将丧事办了……好不容易将人赶回去,已经折腾了大半夜了。

  巡街的官兵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前方安静的街巷,叹道:“可算好了,大晚上的折腾什么,有的睡赶紧睡啊!似我们还没的睡呢!”

  “就是……”身后的官兵跟着向前走着,一脚落地当即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下去,好在及时被人拉住了。

  “谁啊,街上哪个让你乱放东西的?”抱怨声起,随着灯笼晃晃,昏黄的灯火下映出鹅黄色的裙袍。

  乱放的不是东西,是个人啊!

  官兵们围了过来,骤然的刺目让躺在地上的女子眼皮颤了片刻,忽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她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光亮,待到适应了才松开手,对上周围朝她望来的官兵时,女子喃喃:“小姐……”

  为首的官兵嘴角抽了抽:这么亮的光还能将他们看作她家小姐?那这位小姐生的该有多着急啊!

  定了定神,他大声道:“看清楚了?哪个是你小姐?你……”

  一阵刺耳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令得周围的官兵一阵皱眉。

  “小姐!我家小姐被人抓走了!”女孩子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他们冲了过来。

  喂喂喂,不要命了?看她不管不顾的往这里冲,为首的官兵忙不迭地收了手里的长枪,险些往枪口上撞啊!官兵被吓出了一头冷汗,再看那不要命的女子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被人抓走了!快去救小姐啊!”说罢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的真是太难看了,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有老大一个包,像是撞到哪里留下的。官兵一连嫌弃的推了推她:“喂,老子的衣服新洗的!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宵禁?初犯按规矩可是要进大牢的!”

  突然受到了一阵训斥,那女子茫然的抬起头来,鼻间还挂着一个老大的鼻涕泡,怔怔的看了他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更为嘹亮的哭喊声:“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被人抓走了!”

  “知道了。”官兵皱眉看着她,“你说好几遍了!”

  女子看着他,眼里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我家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死了!”官兵看了眼自己被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袖子,嫌弃的将她拎到一边,“你家小姐的事再说!先说说为何无视宵禁半夜出现在大街上!”

  女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抬头向他看来:“我家……”

  “知道了,你家小姐被人抓走了!”官兵说着顿了顿,有些犹豫的看了眼身边的手下。

  手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嫌弃外加……外加一点点的不忍。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不知道哪家的丫头嚎啕大哭,哭的还这么丑的样子,让人有些不忍心。

  “宵禁外出的事且不跟你计较了。”官兵想了想道。

  女孩子浑然不觉,只眼神呆呆的喃喃:“我家小姐……”

  “行了!说说你家小姐被谁抓走了?”官兵看向她,“去哪里了?”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她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没看到。

  “可看清楚抓她那人的相貌了?”

  女孩子用力的点了点头,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清了,是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大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将铲子插到一边的土堆里,长舒了一口气:“贼娘的,埋得还挺深的。”

  挖了那么久,总算是看到了一只袖子了。

  乔苒只觉得这衣袖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来,帮忙把人抬起来!”糟老头子撸起袖子,用手拨开遮住那具尸体的一层泥土,露出了那具尸体的本来面目。

  在看清那具尸体的本来面目之时,饶是自诩镇定如乔苒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她是……”

  “那个开棺材铺的婆娘!”老者冷哼了一声,“你走了不知道,老儿我倒是跟过去了。那些坐堂的庸医一说人没了之后,看热闹的就散了,没人看热闹也就不用演了,开棺材铺的把他那丽娘直接埋了……喂,你干什么?”

  见女孩子突然趴了下来,原先矫揉做作的不动手,此时倒是一股不管不顾的样子,抓起人就往外拖,老者吓了一跳。

  将人拖出土坑的乔苒抬头看他:“你把我叫来,是想救活她对不对?”女孩子说着一伸手,拔下发簪,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下刺去,豆大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她将手指伸到老者面前:“救吧!”

  一阵怔忪之后,愤怒的斥责声瞬间响了起来:“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放血?这里怎么救人?”老者说着扛起那丽娘就向山下跑去,“跟我来!”

  乔苒大步跟了上去。

  ……

  ……

  待到夜色褪去,天光渐明的时候,官兵总算是将负责描画人像的文吏抓了过来。

  “我说唐中元,你小子大早上的发什么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文吏打着哈欠满脸不善的看向那个抓人的官兵。

  “老子一晚上没睡了!”名唤唐中元的官兵说着撇了撇嘴,指向里头,“你不来画这个像,老子今天是走不了了!”

  一个蓬头垢面,脑袋上还顶着老大一个包的女子闻言匆匆忙忙的从里头跑了出来,一见他们开口便是直言:“我家小姐……”

  “好了好了!”唐中元大喝了一声,“人给你抓来了,那糟老头子长什么样跟他说!”

  文吏惊讶的看向唐中元:“你就是被这疯女人折腾了一晚上?”

  “你胡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可是个洁身自好的正经人。唐中元瞪了文吏一眼,斥了他一声:“干活去!这不知道谁家的丫头弄丢了自家的小姐,你去画了一会儿去榜上贴一贴。”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糟老头子那么张狂!”唐中元说着唏嘘不已,“我金陵城竟有这样的恶徒,这可了不得,千万不能放过这种人!”

第二十四章 重要嫌犯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404 2019.11.01 00:05

  唐中元口中不能放过的这种人的长相正在文吏的手中一点一点显出清晰的样貌。

  “眼睛再小一些?”文吏手指比划了一下,问那个看起来刺激受大了有些疯疯癫癫的丫头。

  那丫头重重的点了点头,指向眼睛道:“还有几条褶子。”

  “这年纪倒确实挺大了。”唐中元瞟了一眼画像打了个哈欠,看向外头明亮的日光,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回屋里补觉了,哪还会呆在这里跟个丫头胡乱折腾。

  “没错,这糟老头子还委实可恨!”红豆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一个大包,怔了怔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家小姐……”

  唐中元和文吏同时皱起了脸:这一早上都多少回了,且不说这丫头哭的有多难看了,就说这声音也委实聒噪的厉害。

  “好了好了。”文吏连忙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将手里的画像递了过去,“看看那糟老头子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红豆接过画像一看,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不对!”

  “不对?”文吏吓了一跳,连哈欠都只打到一半便连忙夺了回来,提笔问她,“哪里不对?”

  红豆想了想道:“是神态,那糟老头子猥琐的很!”

  搞了半天是这个,文吏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画像递给一旁的唐中元:“这个画不出来,差不多得了。”

  “可是……”丫头还想争辩,唐中元便拉着文吏大步走了出去,待走远了些,见红豆没有跟过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对仍有几分睡眼惺忪的文吏道:“你去找个大夫来。”

  找大夫?文吏被他吓了一跳,拿眼睛瞪他:“找大夫做什么?”

  “给她看看。”唐中元指了指屋子的方向,道,“看看是不是伤到了这里。”他手指点了点脑袋道。

  “瞧着有些傻气,不知道是不是撞的。”唐中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肉疼的递了过去,“我出钱吧!”

  文吏接过碎银,想了想,道:“我瞧着她好像没什么问题,许是天生就这么傻气呢!”

  “胡说!”唐中元瞪了文吏一眼,卷起手里的画像向门外走去,“哪有人天生这么傻气的!”

  虽然忙于苏巡按被刺杀身亡之事,但不代表金陵地方发生的作奸犯科之事,衙门就不管了。听唐中元道出了源头,甄仕远问他:“哎哟,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被人抓走了?这可不得了,家里人来了么?”

  唐中元摇头:“没有,只一个婢女受了刺激,脑子不大清醒,属下已让人给她找个大夫看看了。”

  甄仕远点了点头,很是满意的看了唐中元一眼:他们金陵府衙的人且不说能力如何,却个个都是人品端方之人。

  “你做的很好。”这般一想,甄仕远连忙夸赞了唐中元一声,接着道,“是哪家的小姐啊?找人通知一下家里人吧,只有个丫鬟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这个不用的。”唐中元心说这种事情哪还用大人你提醒,想他唐中元这样能干的人,这一点早想到了。

  他说道:“这姑娘就是先前那个被扔在玄真观的乔小姐!”

  “什么?”这话一出,甄仕远脸色大变,“昨晚先是开棺材铺那个姓董的家里出了事,现在又是那个乔小姐抓走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和玄真观搭上关系的一个两个都出了事。

  “快!”甄仕远说着抓起手里的大印就在画像上连落两枚,催促他,“你快去贴上,这个抢人的老头子极有可能是此案的重要嫌犯,万万不能放过!”

  唐中元忙应了下来。

  待他离开后,甄仕远又唤了一声“来人”,手下进来候命。

  “那个乔小姐的丫头也要着人看护起来!”甄仕远肃然道,“若是本官没有猜错,那凶手极有可能会来取这个重要证人的性命!”

  交待下去之后,甄仕远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跌回椅子里,口中喃喃:“这一次怕还是我金陵地方官员要拿了这个功了。”

  所以,任他大理寺也好、吏部也罢,再会破案,都比不上运气,有什么比证人找上门来更大的运气呢?

  ……

  官府的告示栏里张贴了新的告示:这次是整个江南府要通缉一个人,据说是大凶大恶,掳掠女子的奸邪之徒。

  “相由心生果真诚不欺我也!”百姓挤在告示栏前对着画像叹道,“瞧瞧这老头子生成如此模样,真真面目可憎!”

  “是呢!那神态也是猥琐丑陋,这等人一看就是大奸大恶之徒!”

  “一把年纪了还要掳掠女子,啧啧啧,这种人仔细是要被雷劈的。”

  ……

  难得有什么事发生的金陵城近些时日连出大事,先前苏巡按的事情离他们太远,不是他们能够评头品足的,那么这一件江南府疑似出现为老不尊的采花大盗之事激的原本尚算平和的金陵城开始鸡飞狗跳。

  百姓奔走相告,权贵人家的女子不得随意外出,就是小户人家的姑娘都不怎么上街了,非但如此,就连生的模样俊秀、白净斯文的男子都不大外出,。曾经热闹的朱雀大街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大早上的,有生的俊秀好看的年轻人从街上经过,路边卖粉汤的老板忍不住叫住了他:“喂,我说后生,你生的如此模样,这些时日不要出来走动了!”老板说着指了指路的尽头,江南书院的方向,“你看,那些学生都不出来了!”

  他说着压低声音道:“江南府出了那种人,你们这些生的好看的太危险了。”

  谢承泽看了那麻子老板一眼,笑着向他道谢:“谢大伯提醒,这就回去了!”

  而后就在老板的注视中,走到了路的尽头,直进了那座上书“裴府”二字的宅邸中。

  我的乖乖,能进出裴府的自然不是一般人,老板松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裴府的雅苑里,两个年轻公子正围着一炉氤氲的茶水说着话。

  “家里不准随意出门了,说是江南府出了采花大盗。”说话的是裴家行十三的公子裴曦之,也是如今此辈中年岁最小的一个,裴氏子弟各各相貌出众,裴曦之也不例外,这样的出身外加相貌,金陵城中对他青眼有加的女子不在少数。

  此时,这位被不少金陵当地名门贵女青眼有加的裴家公子,早没了平日里那副拿捏姿态的做派,懒懒的倒在软塌上长叹,“什么采花大盗这么厉害,女子不准随意出门也就罢了,居然还有男子……”

  一旁的徐和修笑了笑,道:“等承泽回来,我们就能知道这个采花大盗是何等模样了。”

  “我已经回来了。”声音自外响起,谢承泽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怎么了?那采花大盗生的何等模样?”裴曦之忙从软塌上坐了起来问道。

  “生的何等模样?”谢承泽一哂,看向徐和修,没有回答他,却突然道“孙公有消息了。”

  孙公有消息了?

  这一下,就连站在窗边对着窗外一丛青竹出神的年轻公子都转过身来向他望去。

  见他都看过来了,谢承泽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拍在了案几上。

第二十五章 那个乔小姐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28 2019.11.02 00:45

  画像上一个神态猥琐的老者正朝大家看来,一旁的几枚大印更是无比显眼。

  “这……”饶是见了谢承泽的态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一幕,徐和修还是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公他……”

  “他夜里掳走了一个女子,人家的丫鬟跑去报案了。”谢承泽说到这里,也不由的扶了扶额,似乎有些无奈,“我特意去府衙走了一趟,甄仕远说掳走的就是那个曾在玄真观寄住过的乔小姐。”

  “那麻烦了。”站在窗边的年轻公子闻言便摇了摇头,口道一声“麻烦”之后又道,“先是玄真观出了事,又是曾在观中寄住过的人接连出事,孙公这一掺和,怕是会引得本就麻烦的案子更加麻烦。”而且这麻烦还会将人引入歧途。

  “那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徐和也听明白他的话,叹了一声,道,“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找孙公才是最要紧的事。”而且他们与代天巡视队伍里的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时候跑去掺和一脚怕是不美,话说回来,孙公掳走那个乔小姐做什么?”

  “那个乔小姐……”裴曦之在一旁听了片刻之后,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初来乍到,可能没有听说过那位‘乔小姐’的事情。”

  “你这话听起来……”谢承泽看向脸色颇有几分微妙的裴曦之,奇道,“似乎这乔小姐在金陵城还有几分名声。”原先他们以为只是寻常的犯了什么错被赶到道观去的女眷,不过听裴曦之话里的意思似乎另有乾坤。

  “你们去街上打听打听,”裴曦之指向院外,说道,“说一下这个乔小姐,十有八九会告诉你离这个扫把星远一些。”

  “扫把星?”站在窗边的年轻公子咦了一声,有些奇怪,“是命格有问题?”

  “不知道,但离她近的“非死即伤”倒是真的。”裴曦之说道,“这个乔小姐的母亲是金陵首富家的二小姐,据闻在金陵城也曾是个小有名声的美人,后来……”

  当年的旧事于当事人再如何凄苦难捱在旁人口中也不过三言两语的事。

  “总之那位方大夫人出了事之后,方家就将她赶了出来,是这玄真观的人收留了她,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裴曦之摊了摊手,摸了摸下巴又有些唏嘘,“听闻这个乔小姐生了一副好相貌,不过这样的人,再好的相貌也没用。妯娌关系不睦的方家自从将人赶出来之后就一直相安无事,那从来没什么事的玄真观倒是从她去了之后就出了事,就连我都有些怀疑这个乔小姐是不是真的……”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怀疑,现在整个金陵城都在说这位乔小姐怕是真的“扫把星投胎会害人”了。

  剩下的话裴曦之没有说,只是看了眼谢承泽他们,给了他们一个“你懂得”的表情。

  “是不是真的扫把星?”谢承泽倒是不以为意的一哂,看向那个站在窗边的年轻公子道,“这里不是有行家嘛,问问他就是了。”

  “将她的生辰八字给我,我倒可以算一算。”那年轻公子笑了笑,目光微凝,“不过一个人如果真的这么倒霉除了真的命格有问题也许也有可能是人为的。”

  他站在窗边,看向外头的竹林:“你说乔家二老与她生母接连出事,若真是不折不扣的扫把星那么紧随其后的就是那位乔老爷与嫁到方家的方大小姐了,尤其是那位方大小姐,那么些年不出事,偏偏这时候出事,这实在叫人有些怀疑。”

  谢承泽和徐和修对视了一眼,微微摇头。方家的事情他们并未关注过,就是同出大理寺,大理寺手头的案子没有千件也有百件,这件事恰恰是他们没有听说过的。

  “还有方家,原本妯娌不睦,将人赶出来之后就相安无事了?”他生了一张文雅清俊的相貌,声音温文尔雅,却不代表不会说难听的话,“风雨来临前总是最为宁静的。”

  这话一出,立时引来了那三个人的注视。

  对上这样的目光,他摊手:“我随便说的。”顿了顿,又道,“只是觉得方家用那位方大夫人的钱财用的如此心安理得,却连善待一个女子都做不到,这书香门第的名头啧啧啧……”

  裴曦之摸着下巴连连点头:“是啊!方家此举确实有些不厚道。”

  “不厚道的又岂止方家?”徐和修看了裴曦之一眼,道,“那黎家又厚道了?我先前看黎兆也算不错,却没想到家里却是这么个光景。”

  “这些年黎家跳的确实厉害。”裴曦之说着,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妙,“我母亲先前还有意让我娶黎大小姐,结果就因她这么在街上同这位乔小姐吵了一架,倒是救了我一命。”说罢这话,裴曦之有些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膛,真是好险!

  “黎家祖上那位神医还是不错的,”站在窗边的年轻公子道,“济世救民,颇有几分大医风范,兴许手段不及孙公,但德行却是……”

  三人正听着他说话,结果话到一半,他却突然不说了,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们一眼,忽地开口道,“这个有神医的黎家曾同这个乔小姐险些定下婚事,后来因种种变故作罢,现在孙公掳走的女子也是乔小姐,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奇怪?

  家里曾出过大医的黎家老太爷定了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给历史最出色的子弟,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正常的亲事。老实说,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几乎隔了天地,至少在旁人眼中是根本不登对的两个人,也不怪黎家如此愤怒,质疑她们骗婚了。

  至于孙公,旁人不抓,偏抓这个乔小姐,不管大医还是神医都跟这个乔小姐有关,这真的是巧合吗?

  有些事没人提时觉得理所当然,但若是有人提了起来,便愈发觉得不能深想,愈是深想便愈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我想见一见这个乔小姐。”他说道。

第二十六章 药人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28 2019.11.03 00:42

  想见一见乔小姐或者可以说与找到孙公是同一件事。

  谢承泽闻言便笑了,他道:“那真是好巧,可以让府衙的人顺便帮忙一起找一找孙公了。”他并没有说破画像上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京城之中见过孙公的人并不多,也顺带可以瞒上一瞒。

  玄真观里,几个随行的京官愁眉凝结:“将玄真观这些人交出去能不能交待呢?”

  “死的可是苏巡按,而且那些刺客还同贪污案有关,怎么可能交代得了?”

  京里的消息不会来的这么快,但想也知道要么抓住真凶,要么将剩余的贪污同党揪出来,否则是交待不了的。

  “我看那个观主嫌疑重大,事情都查过了,苏巡按在这等事上手段激进早惹得她不满,怀恨在心,因爱生恨,女子发起狠来可不比男子差,她又没有什么人证……”京官道,“就这样嫌疑还不大?”

  “要证据。”刘继泽说着瞟了眼那个开口说话的京官,道,“你就是贪功冒进也要有个限度,且不说什么草菅人命这种话,这金陵地方官也在盯着呢,而且听闻近日金陵地方官似乎有了些许眉目……”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京官,问道,“黎大人呢?”

  这个黎大人指的就是才进吏部不久的年轻官员黎兆。

  随从应声而去,不久之后便将黎兆带了过来。

  “见过几位大人。”黎兆俯身施了一礼之后,起身道,“正有事要同几位大人说。”

  他说着看向他们:“前几日,金陵城夜里连出二事,先是一个姓董的开棺材铺的家里失火了,那老板自己是逃了出来,夫人却因此而丧生,而后又有奸邪之徒掳走了一位女子。”

  刘继泽看着他:“这些事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开棺材铺的还是被掳走的乔小姐,先前都是寄住在玄真观的,后来为苏巡按设宴才迫不得已离开,金陵府衙这些时日正是在追查那个掳走乔小姐的奸邪之徒。”黎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递了过去,“有人见到了掳走乔小姐的奸邪之徒的长相,眼下官府正在通缉此人。”

  “原来是这样。”几个官员恍然,“难怪这几日都看不到甄仕远他们的人,竟是为了抢先一步在我们之前破案。”

  刘继泽看了眼画像便收回了目光,道:“这有何难?他们能找我们也能找,不过是找个人罢了。”

  几个官员点头应是。

  刘继泽又看向一旁镇定自若,站的形如松柏的黎兆,顿了顿,问他:“你将从黎家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我们,就不怕家里在甄仕远手下不好过日子?”

  黎兆摇了摇头,正色道:“我黎家行的正坐得直,自不怕甄大人为这点小事让黎家难过。”

  “果真是大医之后,颇有几分先祖遗风。”刘继泽不由赞叹了一句。

  黎兆朝他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此时的乔苒还不知道城中为了找身边这个人快将城里翻得底朝天了,只是端起已经半干的粥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这粥委实不大好吃。

  她看向窗外,那怪老头正对着院子里种的一堆稀里古怪的药草念念有词,看了会儿怪老头,她又转头看向屋内,屋内唯一一张破床榻上,一个面色青白的女子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若不是那轻微到微不可见的胸膛起伏,她一定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这就是那个董家棺材铺老板的夫人,她看不懂怪老头的是如何几根银针,几张符外加她的半碗血让这个名唤“丽娘”的女子活过来的,却知道这个人应该不是一般人。想到他一见自己不管不顾凑上来嗅来嗅去的举动,估摸着多半是个醉心于医道的厉害医者。现世她也见过不少科学家疯子,有时候专注于一道,确实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人多半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外事。所以看明白这一点之后,对于这老头那一日的举动也多了几分宽容。

  只是这个丽娘也只是活过来,却同活死人无异,对她来说更希望丽娘会开口说话,她有种预感,那个姓董的棺材铺老板应该知道些什么,还有,不知道同方有没有将她交待的事情告诉乔墨了。

  “不行,还是不行。”那老头忽地嚷嚷了一声,冲入屋内,而后一伸手,“借点血来。”

  乔苒看了他一眼,驾轻就熟的开始放血。

  “没道理啊!”那老头一边放血一边喃喃,仿佛陷入了什么古怪的矛盾之中,“该不会是你这血有问题吧!”说罢又凑近嗅了嗅,“是这个味道啊!”

  “我的血……到底怎么回事。”乔苒见他眼下一副肯理人的样子,连忙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这具身体带了无数的谜团,她既然接手了这具身体,就有弄清楚的必要。

  “听说过药人么?”老头眼下确实有同她说话的兴致,瞥了她一眼,道,“你跟药人差不多,不过就是专供符医驱使而已。”

  “那就是不是生出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想到那个曾经的清醒梦,乔苒笃定,“是被人喂了药。”

  “你知道还问?”老头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见乔苒抿唇神色不辨的样子,悻悻的又加了一句,“一般人就算喂了药也成不了药人,你喂了药能活下来的才行,这种人万中无一,可是个宝贝啊!”他看着她目光发亮,上下不住的打量。

  “那您知道懂这种炼制供符医驱使的药人的人除了您之外还有什么人么?”乔苒想了想,又问他。

  “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至于就区区几个,这种炼制方法在一些古籍上有过记载,能拿到这些古籍的多半也是知道这种方法的吧!”老头低头取血,口中一边喃喃“莫要浪费,省着点用”一边唠唠叨叨的与她说了起来。

  乔苒记起观主对她的叮嘱,试探着问:“长安有阴阳司,想来阴阳司里知道这种方法的应该就有不少吧!”

  老头抬头瞟了一眼:“又不是一个两个,你要干嘛?”

  “我好奇是谁将我练成的药人。”乔苒也未瞒他,这老头怪是怪,脑子却灵光的很,她的这点小心思瞒也是瞒不住他的。

  “多数人都会死,我侥幸活了下来那是我的本事,他们在拿我炼药时就没顾惜过我的性命。”乔苒摊了摊手,脸色围城。

  “怎么?想寻仇?”老头闻言一哂,打量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就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大晚上的一个人带个丫头在街上晃,连老头我一招都过不了,还想去长安?”

  乔苒不语。

  “想去长安报仇,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要想了。”老头道,“你懂阴阳十三科么?你有阴阳眼么?”

  乔苒摇头。

  老头笑了:“那还是顾惜一下小命吧!”

  “我可以先想,待我有了能力再来做。”乔苒说着收回了手。

第二十七章 有凶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07 2019.11.04 00:12

  对于乔苒的话,老头只是轻嗤了一声:“想了做不到更是自寻烦恼。”

  “什么都不想的话……”老头想了想,道,“像你那个大惊小怪的丫头,像那些傻子,整天笑的不也挺开心的?”

  乔苒摇头:“我想活的清醒些。”

  “那你慢慢清醒吧!”他说着端着药碗便出去了。

  乔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扬声问他:“这个丽娘能醒过来么?”

  老头抬头隔着窗朝她看来。

  乔苒向他解释道:“这个人很重要,她醒过来或许能救下几十条人命。”

  老头闻言一哂:“人横竖都要一死,谁也躲不开的。”说罢摇摇头又开始做事了。

  “晚点死,活久一些多看看世间的风景都是好的。”乔苒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死过一回的人还是有些发言权的。

  纵使她那个现世并没有留给她多少人情味,可她还是开始怀念那个世界。

  老头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她,继续低头捣鼓他的药草。

  乔苒走了出去,抬眼望去:他们眼下就在栖霞山的后山上,只要略一抬头就能看到玄真观。也不知道观主她们怎么样了,她心道。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观主垂眸,“苏城不是我杀的。”

  “但你嫌疑不小。”坐在她面前的两个京官道。

  “我知道,你们就是想拿我去交差我也别无二话。”观主低头道了声“无量天尊”。

  两个京官脸色顿时涨的通红:什么叫拿她去交差?有些话看破不说破,这女冠也委实不够圆滑……难怪苏巡按当年反悔了。若不是寻人寻的一筹莫展,那嫌疑重大的嫌犯不知怎的竟放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他们也不至于再到这里来找这女冠问话。

  一场问话问的不欢而散,两个京官冷着脸离开了。

  “人还是找不到。”谢承泽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两张新贴的告示,原先是各自找人,唯恐引起对方的注意不敢大肆宣扬,眼下寻了几天都寻不到人已经不再遮掩了,偏偏就在这两方人马的大肆搜寻下,人还是放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徐和修手里摆弄着一把折扇,看了眼那两张新的告示,道,“孙公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躲,一时半刻找不到人也是正常的。”若是容易找的话,陛下又何至于特意让他们携密旨出行?

  “你们看过戏法么?”在一旁静坐了半晌的年轻公子突然抬起头来问他们。

  戏法?这时候是讲这种闲事的时候么?谢承泽与徐和修有些讶然。

  年轻公子只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骡马市那些杂耍手艺人变戏法最是喜欢玩障眼法,城中早搜了不知多少遍,与其抓着一个人便又是揉脸又是扯胡子检查有没有乔装打扮的,久寻不到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也许他们人早不在城中了。”

  “城外也不是没找过啊!就是临近的姑苏等地也早翻过了。”徐和修摇头道,“并没有找到他们的人。”

  “作奸犯科这种事情孙公是不会做的,所以那个乔小姐定是好端端的。据那些人所言,这乔小姐又生了一幅好相貌,落入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所以若真要找,这两个人应该极容易寻找才是。”年轻公子想了想,道,“如此却还是找不到,我想我们或许找错地方了。”

  “什么意思?”谢承泽有些糊涂了,“这整个江南府还有我们不曾翻过的地方吗?”

  “有的。”徐和修却在此时突然出声,他脸色微变,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一个地方,所有人都不会去翻。”

  “哪个地方……”谢承泽皱眉,正要问下去却忽然变了脸色,“难道……”

  年轻公子点头,说出了三个字:“玄真观。”

  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就在玄真观附近,兴许走路都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乔苒移开了遮在眼前的叶子,被那怪老头打发到山脚下来采药,此时她离玄真观已经有些远了,远到一片叶子就能遮住整座玄真观。

  她将叶子抿在口中,吹出了一声欢快的声音,抓了一把疑似老头要的药草丢进了身后的箩筐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不仅是救活还要救醒,乔苒叹了口气:所以古往今来救人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没有被人这般指使着跑来跑去过。就是现世里再怎么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要遭受数不清的暗害,她也是正经联姻的产物,未来手掌两家大权的大小姐,没有人会指使她跑来跑去。到了这里,虽然是个被赶出来的小姐,但身边有红豆这么个丫头,自然也没有被使唤过。

  这一回,碰到了这个怪老头,没想到倒当了一回跑腿的。夕阳的余晖之下,满目的山景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橘色,乔苒随手抓了一把路边的野花拿在手里把玩,药草采到了,可以回去了。

  从山脚走上半山腰的平坦地,远远就看到那怪老头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仿佛陷入沉思一般一动不动,对此乔苒已经习惯了:这老头一贯如此,想事情时不能打扰,有时候一想就是大半天的。

  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譬如他是谁。这样厉害的医者应该不是普通人,又精通符医……该不会是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药王孙公吧!这般一想却又笑了:怎么可能?她哪来这样的运气!这具身体克不克亲,她不知道,但运气不大好倒是真的。

  “咯吱”一声,推开松动的木门,乔苒走了进去,扯了扯绑在身上的箩筐,对他道,“药采来了,你……”

  一只手猛地扣上了她的肩膀,乔苒一惊,低头对上老头充血的双目,他一张嘴,满目的赤红溅了她一脸。

  黏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走!”几乎是从牙关中蹦出的一个字,乔苒紧接着就被一道大力撞飞了出去。

  尽管有山间杂草为垫,乔苒还是痛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一群蒙面人从不知道哪里冒了出来,气势汹汹而来,乔苒吓的一惊,身后老头的声音带着怒吼声传来。

  “走!”

  乔苒大步向前走去,身后兵刃交夹声络绎不绝,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不敢回头看。

  走,快走!身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她脚下一个趔趄,连人带筐翻倒在地,三枚柳叶镖就这么插在了她身边的地上微微发颤。

  院子里蒙面人影交错,那老头的身形在交错的人影中愈发瘦小,瘦小到几乎辨不清楚。

  怎么办?初时的慌张之后,她渐渐冷静了下来,爬起来,想要过去,却又停住了。

  她不会武,过去只能添乱!一抬眼,玄真观在山石丛林间巍然而立。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大声喊着向玄真观的方向跑去。

第二十八章 先生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48 2019.11.04 22:18

  求救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这个认知让乔苒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却又无可奈何。不过就是这件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也不是这么容易做的。

  身边时不时有柳叶镖与她擦身而过,臂弯和后背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不知道自己中了几支飞镖,只敢不住地往前狂奔,这一口气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很可能接不上去了。

  山风猎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时高度紧张的缘故,听觉都变得无比敏锐,她甚至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夹杂在山风中向她本来。

  前方玄真观仍巍然而立,明明往日里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的路程此时却变得无比漫长起来。

  那阵原本细微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大,她甚至还能听到对方“噗嗤噗嗤”的呼吸声,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总算是缓了过来。这时候,乔苒总算是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再怎么因为精神高度紧张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她能跑得过一个会武的蒙面刺客?没有几分手段谁敢来行刺?尤其行刺的还是老头那样又会武又懂医的医者?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来,她不敢回头,双脚的动作此时放佛同意识分离开来了一般,只知道不住地向前奔跑。

  “低头!”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乔苒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还来不及细思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便本能的低了低头,眼前银光一闪而过,刀刃从头顶掠过,头顶有些乱糟糟的发髻顷刻间被削去了一半,看到眼前漫天飞舞的发丝,乔苒后背着实惊起了一阵冷汗:这要是没低头那还了得?

  不过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一柄大刀再次向她劈来,这迎面而来的刀刃让她本能的大叫了一声,抱头想要躲闪,一股沉重的坠感此时却从身体涌了上来,让她一时间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沉重。

  眼睁睁的看着那柄大刀逼近,乔苒从来没有如这般近距离的感觉到生死之间的差距,刀刃劈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而后头上脸上一片湿热,浓浓的血腥气散开,她看到一柄尖刀从那个刺客的胸膛穿了出来。

  溅了她一头一脸的是那个刺客的血,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被杀,尽管对方是个刺客,不是他死就是她亡,可乔苒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叫。

  那刺客身形晃了晃,向她倒了过来。

  乔苒呆呆的看着刺客向她压来,而后被人似是推了一把,与她擦身而过,倒了下去,倒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响声。

  没了刺客的遮挡,她看到了刺客后的那个人,手里拎着那把滴血的尖刀,满面肃容的朝她看来,在看到她的瞬间似乎有些疑惑。

  他一身素衣布袍,面容清俊文雅,同江南书院那些求学的学生别无二致,若说有差别,大抵就是生的更好一些,气质更干净一些罢了。不过看他手里滴血的尖刀,显然这个人并不是外表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是那一日碰到的那个年轻的算命先生。乔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体内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再度袭来,她往后一倒,陷入了黑暗之中。

  “怎么样了?”徐和修带着提刀的护卫赶了过来,刺客的尸体几乎倒了一地,方才他们来时正撞见一群刺客追着一个女子跑,便顺带帮了一把。

  “瞧着有些眼熟。”他看着满面血污,辨不出原本面目的女子说着问徐和修,“孙公找到了吗?”

  徐和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承泽带人过去看了,只是……”

  玩了那么多年“假死”的人这一次切切实实的死在了他们的面前,待看到孙公和里头那个脸色青白不知生死的女人时,他们哪还能不清楚那个被人追杀的女子的身份?多半就是那个乔小姐了。

  没想到他们竟晚来了一步。

  洗净污迹之后的女子露出了真容,确实如人说的那样生的一副好相貌。不过此时对于徐和修他们而言,这样的好相貌也不过多看了几眼罢了,更让他们在意的是盘里这七支从她身上取出的柳叶镖。

  那七支柳叶镖都恰巧避开了要害,也算是幸运了,但那些前来刺杀的刺客显然不至于蠢到不在镖上下药。

  “三支镖都够迷晕一头牛了。”谢承泽看了看手里的柳叶镖放回盘中,悻悻道,“她倒好,居然还能跑这么久,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真的不敢相信。”

  别说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子了,就是个成年壮汉,一两支镖也足够迷晕他了。这个不懂半点武功的乔小姐居然带着七支柳叶镖跑了那么远,难怪那些刺客得手之后,便追了过来。

  徐和修叹了口气,再次问谢承泽:“孙公是真的……”

  谢承泽点了点头,道:“仵作都验过了,什么假死药都不可能到这样的程度,倒是屋子里躺着的那个妇人还活着,近日隐隐有转醒的迹象。”

  不过比起那个妇人,想必他们赶到时还清醒的乔小姐会知道的更多一些。

  乔苒是被红豆凄厉的哭喊声惊醒的,她睁开眼,背部的酸麻让她连半点都动弹不得,没想到几支飞镖的后劲这么足。

  “红豆。”她喊了一声。

  正在嚎啕大哭的红豆顿时一惊,哭声瞬间停了下来,呆呆的看了她片刻之后,随即迸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哭声。

  乔苒无奈的开口吐出了三个字:“我饿了。”

  这三个字顿时让红豆的哭声停了下来,忙擦了擦眼泪,对她道:“小姐,奴婢这就去煮粥。”说罢便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乔苒自嘲的笑了笑,听一道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乔小姐,倒是没想到原来一早便见过了。”

  是那个算命先生的声音,乔苒抬眼看他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仿佛不染尘埃的样子。平心而论,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很难让人生出恶感,但这不代表她就会全然的去相信一个陌生人,尤其还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陌生人。

  她虽然方才醒来,但从红豆的哭声以及门外那些走动的府衙的官差中也能推测到自己现在大抵就在府衙里。那么眼前这个此时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当然不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算命先生了。

  “你是谁?”

  “在下姓张,单名一个解字,如今在阴阳司做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却让乔苒心头一惊。张是大姓,天下姓张的不知几何,可单名一个解字,又在阴阳司做事的那个张同玄真观大殿里那座被供奉在殿中的张天师是一个张。

  倒还真是个算命先生,而且还是个极其厉害的算命先生。

第二十九章 那个秘密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91 2019.11.05 23:44

  就是消息闭塞如原主都知道张家,可见这个张家有多出名了。要清楚张家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去城里的茶楼酒馆,掏两个赏钱给说书先生,他能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人有诗书传家,有手艺传家,有医术传家,这个张家则是阴阳术传家。当然说他是算命先生也不算完全是,这个世界的阴阳术划分复杂,可不只单单一项,总之眼前这个看似文弱无害的人是个厉害人物。

  乔苒朝他点了点头,她眼下人躺在床上,连动一下都费劲,虚礼什么的自然就免了。

  张解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怎么样了?”乔苒问道,“就是那个老头。”其实对老头的身份,乔苒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原先以为自己运气不大好,不太可能遇上大人物,但眼下看张解这样的人都来了,那么那个曾经不太可能的猜测很有可能就是真相了。

  张解摇了摇头,道:“孙公不在了。”

  果然!乔苒张嘴,自嘲的咧了咧嘴:倒真是运气好了一回,碰到了传说中的大人物,结果大人物什么都没说就死了。如此连番而来,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如传言的那样扫把星了。

  “你会算命的吧!”想到那一日他的随口指点,乔苒眼珠转了转,向他看了过去,“帮我算算我的命格是不是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不好。”

  张解笑了笑,没有回她这句话,只是忽地对她道:“乔小姐身体很好。”

  乔苒道:“……还好,没什么小毛小病的。”这具身体平日里确实很少生病,不过他突然来了一句这样的客套话倒让她有些不大习惯。

  对她的回答,张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屋里那个妇人醒过来了。”

  这话一出,乔苒当下便双目一亮:“她能开口说话了?”

  “喉咙有损,过两日就能说话了。”张解说着看了她一眼,“你那个丫鬟说她是那个姓董的开棺材铺的老板的夫人。”

  乔苒嗯了一声,道:“孙公这几日就是在救治她。”尽管孙公人已经不在了,但用药这时候开始起作用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比预计的迟了好几日。

  “救人孙公带着你做什么?”张解问道,他声音依旧干净,目光温柔的向她望来。

  乔苒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本能的开口回道:“他要……”才说出两个字,忽地一惊,意识到自己险些将自己的事情抖落出来了。

  后背本能的惊起了一身冷汗,他温和无害,一开口却险些套出了她最大的秘密。

  乔苒不再说话,只默不作声的看着张解。

  “乔小姐很小心。”对上她满脸警惕的神色,张解却笑了,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点生气或发怒的迹象,而后起身,门外红豆正高高兴兴的提了壶茶水向这边过来,张解走到门边,从里面关上了门。

  红豆一惊,尖叫一声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我家小姐还在里面!”

  “在下有事要同乔小姐说。”张解说罢这话,便顺手落了闩。

  听到那声落闩声,红豆怔了一怔,片刻之后,门外响起了一阵呼天喊地的叫喊声。

  “你放开我家小姐!”

  “快开门!”

  “孤男寡女的……放我进去!”

  ……

  这样的喊声持续到一阵沉重的闷哼声响起才渐渐消了声音。

  乔苒躺在床榻上看张解走了过来。

  她倒是不像红豆那样担心孤男寡女什么的,只是暗忖他到底想说什么。

  “乔小姐,”张解喊了她一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再次看她,“你现在能信的只有我,最可信的也是我。”

  乔苒没有说话,等他的解释。

  “孙公不会无缘无故带着一个女子救人,除非这个女子于他救人上大有益处,这世间也没几个医术胜得过孙公,所以孙公带着你只是因为你这个人。”张解说道,“那七支柳叶镖上的迷药你居然能坚持那么久,这是不合情理的。”

  “这可不是能用体质好糊弄过去的。”张解见她无动于衷,不由叹了口气,忽然从怀里取出两枚符纸,向她看来,“若要印证很简单,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说着指了指乔苒手上的割伤。

  是先前为孙公放血留下的。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瞒的?乔苒翻了翻眼皮:平心而论,第一眼见到张解时,她是不讨厌甚至隐隐有几分好感的,可现在却不敢再有了。倒不是说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太聪明了,在他面前总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孙公说我同那些药人一样,不过是专供符医驱使的药人。”乔苒说着。

  张解嗯了一声,又问她:“那个妇人呢?”

  “我和孙公从坑里拉出来的,那个姓董的有问题。”乔苒说着有些唏嘘,“孙公的药配的出了些差错,不然丽娘早该醒来了。”早一些,兴许就同那些刺客错过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出了差错。

  张解盯着她看了片刻,恍然:“所以你跟着孙公救这个妇人是为了玄真观里的那些人?”

  乔苒点头。

  “那这件事你大可放心。”张解说道,“只要人不是她们杀的,玄真观里的人就不会有事。”

  乔苒对朝政局势一知半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张解见她茫然的样子,便开口解释了几句:“苏城的死涉及贪污案,传到京中,陛下震怒,你大可放心官员不会因为推诿强功而草草了事,这件事陛下要真相,那么大家也会寻个真相。”

  真相,要看是谁想要。是乔苒要的,那要做到不是一件易事,可若是陛下要的,那么所有人都会倾尽全力去寻个真相

  张解见她松了口气,笑问:“乔小姐可安心了?”

  乔苒点头。

  “好,那该说我的事了。”张解说着看向她,“很多事于你而言兴许要使劲手段也不一定做得到,但于我不过举手之劳,”顿了顿,见乔苒看着他,他笑了,“譬如方大夫人的事。”

  乔苒心头一紧:“你想要什么?”有得必有舍,她眼下什么都没有,不,美色是有的,但对方显然并不贪图这些东西。

  张解向她看了过来,开口:“把你的那个秘密交给我。”

第三十章 审问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51 2019.11.06 23:37

  四月初的阳光越发暖和,乔苒换上了薄薄的春衫躺在软塌上在府衙的大院里晒太阳,那几支柳叶镖的后劲委实太足了,足到她身上的刺伤都已经消了印记,身上还是有些提不起劲。

  红豆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官差,官差手里端着几碟小菜,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唐中元,”红豆叫了一声那年轻官差的名字道,“放这里。”她指了指乔苒身边四方小几。

  “天天这样吃下去,你家小姐都要被你喂成猪了。”唐中元说着目光落到了她的脑袋上,尽管请来的大夫都说她那个额头上的包对脑袋没什么影响,包也早消了,可他还是觉得这丫鬟的脑子有些问题。

  “反正不吃你的。”红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头换了张笑脸看向乔苒,“小姐,喝粥了。”

  乔苒点了点头,问红豆:“乔墨……表哥来消息了么?”

  红豆摇头:“奴婢去海利号问过了,连同方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奴婢昨日又去问了一回,那掌柜居然将奴婢赶出来了,小姐放心,赶明儿奴婢再去……”

  “还去什么去啊!”放下碗碟的唐中元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明显是那海利号的老板把那什么同方调走了,不想再与你们接触罢了,人家不欢迎的是你们,懂不懂?”

  “你胡说什么?”红豆叉腰愤怒的看向他,“那可是我家表公子,对我家小姐可好了……”

  “金陵首富乔家的老大嘛,谁都知道这老大是个不得宠的。”唐中元翻了个白眼道,“没准是他私下接触你家小姐被发现了,那乔大老爷一向好面子的很,对你家小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哪还会让乔家老大同你们接触?”

  这猜测估计八九不离十了,乔苒看了唐中元一眼,点了点头,对红豆道:“算了,往后不要去海利号找人了。”原本也是担心案子的事情想请乔墨帮忙查一查,但现在张解既然说了这件事情会得个真相,请乔墨的意义也就没有那么大了,她就不信这么多官员铁了心要查件案子是吃素的,总不至于闹出枉顾人命的事情来。

  乔苒松了一口气,在阳光下闭目听身边红豆和那个叫唐中元的官差斗嘴吵架。有一茬没一茬的斗嘴声中,困意渐渐涌了上来,等到再次睁眼时红豆和唐中元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这是吵累了走了么?她翻了个身,一抬头看到的不是红豆也不是唐中元,居然是张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此时正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书。阳光下拉出了一张清俊的侧颜,气质清雅。

  这算命先生身上有股读书人的感觉,乔苒对读书人一向是很难生出恶感。

  “醒了?”察觉到她翻身的动作,张解合上手里的书向她看来。

  乔苒嗯了一声,看着他:这个人还不至于闲到跑过来看她的地步吧!

  “我来看看你。”张解说道。

  乔苒一惊。

  这副受了惊吓的表情让张解沉默了片刻,开口继续说了下去:“那个姓董的交待了,你要去看看么?”

  “我可以去?”乔苒怔了一怔,问道。

  张解点头。

  “人是他杀的?”乔苒又问了一句,语气中颇有几分不可思议。

  张解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道:“去了便知道了。”

  去当然是要去的,而且去的心安理得,这种心安理得还是在于她的那个秘密,这个秘密的份量足够大,大到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张解都愿意为她行个方便。

  那个姓董的棺材铺老板就关在府衙的大牢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陛下的关系,那些几日前还同当地官员势同水火的随行京官已经一反日前的坚定,竟同当地官员开始合作起来。

  乔苒这几日一直在府衙的后院里养伤,虽然与前院不过几院之隔,却对前院的事情一无所知。看了眼在大牢门前同两个京官寒暄的官差,乔苒再次感慨了一番时局多变便跟在张解的身后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惊“咦”声。

  “这是?”

  “那个乔小姐。”

  想来就算是京官也早被告知了这个“乔小姐”的独特之处,一阵轻微的抽气声之后,那京官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果真生的一副好相貌。”

  “不是这样的好相貌怎会让那位出手相护?”

  “原先还以为……不是寻常人,却不想终究逃不过一个‘色’字。”

  后面的话有些听不清了,乔苒抬头看了眼张解,她都听得见张解会听不见?眼见自己被人这样揣度,张解脸上也不见半点怒意,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般继续带着她往前走去。

  这间与旁的牢房隔绝开来,四面无窗的牢房中灯火通明,乔苒站在门外向里望去,一个浑身上下锁着铁链的人正趴在地上,白色的囚衣外血迹斑斑。

  对待凶徒当然会用刑,尤其还是杀害一位代天巡视的巡按的重犯。

  两个狱卒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拉了起来,里头的审问声也在此时响了起来。

  “董大春,你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董氏会被孙公所救吧,她已经都说了。苏巡按遇刺当晚你混入玄真观,直至三更归来,回来时一身血迹,神情慌乱……”

  董大春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她没有死,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那个苏大人是我杀的。”

  被打断问话的大人语气不善,似乎有些恼怒,却仍压抑着继续问了下去:“那本官问你,你是如何杀了苏巡按的?”

  “先用拳头踢打,待泄愤了,再使有毒的银针自他头顶灌入,”董大春说着“嘿嘿”笑了两声,“这一下大罗神仙都活不了了。”

  乔苒想到仵作的验尸结果,董大春所说的其实与验尸结果是吻合的。这个董大春如无意外就是凶手了,且不管苏巡按这样的人死在他的手里有多窝囊,就说这件事进行的也委实太顺利了吧!正愁找不到凶手,凶手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正在审问的大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顿了顿,又问董大春:“你与苏巡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苏巡按?”

  杀人总要有个动机,从苏巡按的尸体来看,董大春似乎对他极其怨恨,这也是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一个代天巡视的巡按怎么可能与这样一个人有仇。

第三十一章 遗漏之处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27 2019.11.07 20:21

  董大春低头咳了几声,再次抬起头来:“观主女中豪杰,小的甚是倾慕,不然也不至于赖在观中不愿走了。”

  什么?乔苒脸色顿变。

  这个回答显然让审问的大人也没有想到,牢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倒是那个董大春再次说了起来:“小的未发家之前在武馆打过下手,会些拳脚功夫,当然这点功夫同苏巡按是比不了的……”

  人算不如天算,平日里,十个董大春也不是苏巡按的对手,却不成想正碰上了受伤的苏巡按,真真是趁他虚要他命。审问的大人从牢房里走了出来,一阵唏嘘:若是苏巡按泉下有知,会不会气活过来?什么样的刺客没见过,却偏偏死在了这种人的手里。

  见到张解,那审问的大人忙施礼喊了一声:“张天师。”

  阴阳司设大天师一个,天师五位,小天师九位,张解和孙公同属于阴阳司天师位,属正三品。乔苒看了眼一旁神色淡淡的张解,心道他这个年纪就位及正三品的,除了拿命博出来的武将,文官的话就算家世再如何显赫这个年纪也到不了这个位子吧。

  “余大人,审完了?”张解问那个审问的大人道。

  那个审问的余大人点头:“有人证,物证与口供吻合,凶手应该就是此人了。”

  “可刺客对苏巡按造成的伤不过是皮肉伤,那点伤不至于让苏巡按对付不了董大春吧!”一道女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审问的大人听的一阵蹙眉,转头看了过去,见是个不知哪里来的少女,眉头拧的更紧了:“你是何人?”这金陵府衙的大门是那么容易进的?怎的让一个女子随意出入?

  乔苒只是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被这个余大人这么一问,不由怔了一怔,而后就听张解在一旁说道:“她是我带进来了,说的也没错,那点伤不至于让苏巡按对付不了董大春。”

  余大人想了想,喃喃:“没准用了迷药什么的……”

  “仵作的验尸文书上并没有提到苏巡按曾中过迷药。”张解看了乔苒一眼,又道。

  余大人想了想,转身准备进牢房再问一问却被张解叫住了:“先不要审问董大春,让仵作重新验一验苏巡按的尸体。”

  余大人动作一顿,抬头向张解看去,这位张天师虽生的一副文弱和气的样子,平素里又是个讲道理的,但真真说起话来,就连徐和修、谢承泽两位小大人都不会反驳他,说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主都不为过。

  只是这一回验尸的可不是普通人,有才者必自傲,能将仵作这种下九流的贱籍翻身成官身的,那位大理寺的封仵作也是个脾气不小的人物,这下好了,有热闹看了,余大人悻悻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张天师,听说你对老夫的验尸结果有疑问?”封仵作被带来时,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怒气,这时候,也不管面对的是个官职远在他之上的正三品天师,开口便是一句冷嘲热讽,“人说张天师品行端方,君子遗风,我看也不如此,男人啊,终究却也逃不过一个色字,哼!果真是红颜多祸水!”

  那个封仵作说罢这些还瞪了乔苒这个“红颜祸水”一眼。

  张解只是笑了笑,依旧不见半点生气的样子,转头看向乔苒:“你想验哪里?”

  乔苒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突然提出要重新验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乔苒心中一动,再次感慨了一番他的心细如尘之后,走了过去。

  张解那一问几乎坐实了她“红颜祸水”的身份,那个封仵作又见她如此不知好歹的真过来了,当即脾气就上来了,将身上背的竹箱一股脑儿的塞到她手里,而后手一摆:“东西给你,喏,你来验!”

  一旁的余大人听的早生出了一头冷汗,这时候傻子也听得出封仵作是在说反话了,乔苒显然被封仵作突然这么来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张解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那一箱东西,带着她向苏巡按的尸体走近。

  乔苒是见过苏巡按生前的模样的,身材高大,样貌儒雅清俊,在人群中也是个鹤立鸡群的人物,官府虽然用了不少的冰来保存他的尸体,但才一走近,一股腐臭味便扑面而来,样貌更是早辨不出本来的样貌了。

  再好看的人,死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乔苒有些唏嘘:红颜枯骨一场空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解虽然不是仵作,却显然于阴阳十三科都略有所通,符医也是多少懂一些的。让她含了姜片之后,便问她:“你要看哪里?”

  乔苒露出些许难色,还是凑近张解低声说了几句。

  见这两个人验尸还要凑在一起,封仵作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

  张解听完她说的,似乎也有些意外,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亲自在手上裹了布之后开始翻看起苏巡按的尸体。

  “是这里么?”张解问她。

  乔苒点头。

  “……那还是我来吧!”张解沉默了一会儿动手翻了过来。

  到底是在验尸,再如何对这两个人不满,可他们在做的事情却是一个醉心于验尸的仵作所不愿错过的,到底是没忍住,封仵作背着手走了过去,心道:我就看看,不说话。

  只是才一见这两个人的动作便让封仵作惊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张解手里翻动的是苏巡按的男一根,那个美色冲昏他头脑的乔小姐正在一边认真的看着。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爱好,一个翻一个看……封仵作自诩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这样的一对男女。

  “封仵作来的正好,”张解见是他,伸手指向那附近一处小小的伤痕,“这里的伤,你是不是漏掉了。”

  毕竟十分隐秘之处,就是仵作,检验的只要不是个太监,也不会刻意去翻动这个地方。

  “让开让开!”封仵作一见顿时大吃一惊,而后伸手夺过竹箱,拿了需要的器具便蹲了下来仔细翻看。

  乔苒看了眼张解,她想要知道的已经看到了,也不必再留在这里,这一记伤痕的大小、力度什么的详细情况自有封仵作来查验。

  走出门外,那股腐臭味稍减,乔苒这才松了口气,便听张解自身后传来:“你怎么想到这处遗漏的?”

第三十二章 一个女人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81 2019.11.09 00:06

  “我只是在想董大春所说的口供看似是吻合了所有的验尸结果,但拼来拼去总有一块不吻合。”乔苒说道,“苏巡按为什么面对董大春的踢打毫无还手之力。不是中了迷药,又不太像是刺客所伤,那就应该是中间还少了一块。”

  张解点头,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乔苒便道:“方才董大春说留在玄真观是为了观主……”说到这里,她轻哂,“那他这种倾慕没有谁承受得起,观主被他扰的恨不能将他扔出去了,如此作弄玄真观的名声是为了观主?我是不信的,但留在观中确实应该有个理由。”

  “据丽娘交待董大春对她并不好,关起门来,夫妻感情不睦,所以我就猜会不会确实是为了个女子,只是那个女子不大可能是观主。”乔苒边想边道,“如果中间多出了一个女子,那么这名女子在苏巡按出事时会不会也会在场?如果女子也在的话……”乔苒踢了踢腿,“我倒是知道一个女子做来极其方便,又能轻而易举的让武功高强的苏巡按一下中招倒地的方法。”

  撩阴腿就可以做到,而且会使撩阴腿的以女子居多,方才重新验尸也验证了她的猜测。撩阴腿的厉害之处,乔苒深有体会,一个不察,能让一介弱质女流放倒七尺大汉,严重时这一脚下去甚至可能会致人昏厥。

  对上张解若有所思的目光,乔苒想了想,还是继续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其实我在想就算是女子出现在才被刺客所伤的苏巡按面前,苏巡按也不可能毫无防备,毕竟才遭遇过刺客,所以那女子应该是苏巡按熟识之人。”

  张解闻言看向她道:“你越说倒是越证明这个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相救的玄真观观主了。”

  对上“有旧情”的玄真观主,苏巡按不设防备,突然中了一招撩阴腿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虽然我不希望动手的是观主,但确实如此,所以这件事我只同你说。”乔苒说道,“一个人总有过往,苏巡按的过往可并不是起始于金陵城的,他原名叫苏二狗子,一口北方口音,同样是为求学,却舍近而求远,所以我想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先前她想请乔墨打听的事情,虽然以乔墨的手段很可能打听不到什么,但她想有钱能使鬼推磨,兴许乔墨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不过现在有张解在,显然更容易打听请出苏巡按的过往,兴许这小小的玄真观里还当真有个女子同苏巡按,不,或许可以说是苏二狗子是熟识。

  提及与苏巡按相关的女人,大多数的目光都会盯在观主身上,但还有很大一个可能有个藏在背后的女人没有现身,这也是董大春真正想护着的女人。

  如果按照这样的猜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只是缺少证据。

  “我知道了,此事交给我吧!”张解说着顿了顿,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于破案上倒是有几分天赋!”

  破案么?乔苒一愣,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她与破案距离最近的时候大概是年幼时的梦想是当警察了,可显然,以她那样的出身,联姻的产物不会允许她有这样的梦想,她的一生早在出身时就注定了。

  见她笑容中有几分自嘲,张解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告知张解这一切之后,乔苒松了口气,虽然眼前这个人有些过分聪明了,但不得不说,同聪明人说话,请聪明人办事真的不消操半点心,他自会办好,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提过让她将秘密交给他来处理之后,张解非但没有如孙公一般让她放血甚至还专门为她调理身体,乔苒把这理解为放血前总要先养一养,养肥了再杀,所以享受的心安理得。

  不知道是不是调理真的起了作用,那几支柳叶镖的后劲也渐渐消除了,府衙前院可不是她能随意出入的地方,无事可做的乔苒便同红豆在院子里踢起了毽子。

  这种寻常可见的活动却是乔苒曾经所不被允许的,毕竟身为“大小姐”,这种蹦蹦跳跳,不淑女的活动是被禁止的。

  乔苒玩的乐此不疲,红豆却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仍然精神奕奕的乔苒有些难以理解:“小姐,咱们歇会儿吧!”想她红豆也是个上能上房揭瓦的主,平日里被那个唐中元说过多少次能不能消停点,不成想玩个毽子都叫人累的快瘫了,偏小姐还精神奕奕的。

  “那歇会儿吧!”乔苒看红豆这副样子便捡起地上的毽子走了过去。

  红豆见乔苒连大气都不喘一下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偷偷对乔苒道:“小姐,你喝剩下的那个药奴婢能不能也喝上两口?”瞧小姐喝了那个张公子的药,都快能打头牛了,那她红豆喝了岂不是打上十头都没问题,到时候看谁敢欺负她家小姐?红豆扬了扬胳膊,对此无比期待。

  想起那药冲鼻的气味,乔苒正要说话,便听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可不行,这个药可是解之亲自开的药方抓的药为你家小姐,不说药材本身价值千金,就说光解之出个手就少不了千金了。”徐和修走了进来,对乔苒道了声“乔小姐”之后便对一旁的红豆道,“此药如此名贵,你可要督促你家小姐万万莫要浪费了。”

  古人有起字的习惯,这个解之应该就是张解的字。

  红豆吓的一个哆嗦:乖乖,千金,那可了不得!回过神来之后,忙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他保证道:“奴婢定会看好小姐的。”这剩一口就是百金啊,可不能浪费了。

  徐和修闻言哈哈笑了两声,这个一根筋的丫头好哄得很,哄完这丫头又对乔苒道:“黎家有个小子混进府衙来找你,被逮了个正着,你要去看看吗?”

  黎家?乔苒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八成是黎辰那个小子了。好一段时日没见过他了,她险些忘了还有这样一号人存在。

  “请带路。”乔苒想了想对徐和修道,毕竟帮了自己一回,能看到那份验尸结果还要多亏了他。

第三十三章 过往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68 2019.11.10 03:27

  托黎辰的福,这是乔苒在府衙呆了半个月之后第一次来了府衙的前院,一路上并没有见到什么人,等徐和修带着她走入堂中之后,原本正在堂中揉着手嚷嚷的黎辰一下子站了起来,双目眨也不眨的盯着乔苒:“乔小姐,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说罢这句话,就要伸手来抓乔苒的手。

  熟料红豆早在一旁候着了,见他出手当下一巴掌便拍了过来,而后挺直腰板,一副大丫鬟的做派的大声回道:“我家小姐好得很。”男女授受不亲,这姓黎的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她红豆还能不知道么?

  又是这碍眼丫头!黎辰揉着发红的手悻悻的收了手,苦于堂中还有别人,不敢造次,只拿眼睛盯着乔苒,道:“上一回允诺过的事,乔小姐还记得么?”

  允诺?乔苒怔了一怔,恍然:“你说同你一道去清风楼看如玉姑娘是吗?”

  这话一出,一旁坐着的徐和修端茶盏的动作停了一停:想来对这位黎家小子想的事情也觉得委实难以理解。这世间总有一些人的脑袋瓜让人难以理解,譬如眼前这个黎家小子,譬如那个大呼小叫的丫鬟。

  黎辰兴奋的点着头,道:“不错,上次的号过了,我又花钱请人重新排了一号,兴许要过些时日才能见到这位如玉姑娘了,特意来此同乔小姐说一声。”

  “行了行了,我家小姐知道了。”红豆张开双臂如老母鸡护犊子一般挡在乔苒面前,白眼一翻,“多大点事你还特意走一趟?话说完了就回去吧!”

  这无理的丫头!黎辰气的指着她的鼻子颤了好一会儿才收了手而后可怜巴巴的看向乔苒:“乔小姐,你看看她……”

  “我知道了。”乔苒朝他点了点头,道,“红豆不懂事,黎六公子都担待些吧!”

  不懂事?不懂事就得担待她吗?向来只有旁人担待他的份,哪能让他来担待别人?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气的黎辰骂骂咧咧的走了。

  打发了黎辰,乔苒带着红豆准备回去,府衙前院这种地方,她们这些闲杂人等还是不要随意逗留的好,免得真出了什么事说不清。

  只是才一转身,便听到徐和修的声音响了起来。

  “乔小姐留步。”

  红豆转身警惕的看向他。

  这丫头……徐和修看的一阵失笑,向她保证道:“徐某不是黎六那种人,你尽可放心。”说罢这句,顿了顿,又对乔苒道,“是解之让我带你去玄真观。”

  去玄真观?乔苒猛地抬头向他看去。

  徐和修朝她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般炸开。

  “苏巡按遇刺案所有的谜团都已经解开了。”

  天际白光闪过,一道春雷在天空炸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枝叶拍打雨花扑面而来。

  乔苒站在殿中的角落里看着那个带上枷锁跪在正中的女子有些意外。

  是那个偶尔会被观主请来传话的道姑,好像叫做灵香。

  “灵香。”大殿里坐了十来个官员,虽然并不是所有官员都到场了,可不管是金陵当地官员还是京官,能说的上话的都来了。

  开口的是甄仕远,他开口喝道:“你伙同你那姘夫董大春杀害巡按苏城之事,你可认罪?”

  “你们不是已经找出证据了么?”灵香神情讷讷的开口道,“还问这些做什么?”

  这一切果然与苏城的过往有关。

  灵香说着忽地嗤嗤笑了起来:“你们别看苏城这副样子同汉人没什么差别,可他生父不过是汉人女子被匈奴人劫掠后生下的杂种……”

  “大胆!”甄仕远一声重喝,且不说人死为大,就说苏巡按的身份也不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姑可以谩骂的。

  想到苏城那与众不同的身形,乔苒倒是信了几分。虽然身形这种东西因人而异,但总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灵香本是边塞一户商户家独女身边的贴身婢女,那时候的苏城,不,苏二狗子再怎么聪明,这样的出身注定他过的很艰苦,父母相继离世之后,他便在那户商户家中做长工。

  天幸他生的一副那样的好相貌,那商户家的独女看上了这个长相清俊的长工,寻常的长工被家里的小姐看上招婿说是天大的好事也不为过,但对苏城这样的人来说,想要的可不是区区一介商户所能满足的。他想读书,想出人头地,后来逃到金陵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可那时候的苏城却不是那么容易逃离那家小姐的掌心的。

  他从来都是个下得了狠手的人,对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这样的好相貌动心的可不止那家的小姐,还有这位小姐身边的丫鬟灵香,总之苏城勾了灵香在那一家人饭食中下药,谁知药效捏的重了些,一家十来口人就这么没了。在当地也算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大案了。

  以苏城的秉性可不会去管灵香,早借机逃了出来,以流民的身份一路南下直到金陵。

  听苏城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乔苒就觉得这是个狠人,听了他之前的事迹之后,更是如此了。虽然说成大事者不拘小姐,但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将自己本身也当做向上爬的筹码,这个人简直心狠自私的厉害,难怪观主厌恶他又不敢得罪狠了。

  他这一逃,灵香一介女流只能扛下了所有的罪名。本是要执死刑,却恰逢天子大赦天下,灵香侥幸逃过一劫改为流放。流放途中,靠着自己的身子,哄得那几个押送的官差没有在她脸上刺字,而后又借机在途中下毒,毒死了官差,彻底逃了出来。

  其实细细说起来,这个灵香与苏城倒是同样下得了狠手之人。

  后面的事大家也就清楚了,阴差阳错之下,灵香逃到了金陵,被玄真观收留做女冠,本来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不,也是有事的,灵香可不是什么真的一心向道之人,一来二去的,就跟董大春好上了,但除了影响道门清净之地外,众人被蒙在鼓里,至少也没人知道这些事情。

  直到苏巡按要来金陵的消息传来,能一记这么多年,甚至伙同情夫杀人足可见灵香对苏城有多痛恨了。

  “他来的那一天我就认出他来了,这些年他过的春风得意,倒是没什么变化,我若非说出了几件当年的旧事,他也险些没有认出我来。”灵香说着便一阵吃吃的笑了出来,“毒杀小姐一家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为什么偏偏我要遭这样的罪,他倒好,安安心心的来了金陵,还有了红颜知己……”

  说到红颜知己时,观主眉心一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做了一回苏城的红颜知己。

  “还娶了真正的官家小姐,青云直上,如今都成了代天巡视的巡按了。”灵香嗤笑,眼中满闪过一丝疯狂,“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是这样吗?乔苒心道:董大春可一早便赖在观中不走了,仿佛很早之前便知道这个苏城就是苏巡按了。

第三十四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17 2019.11.10 22:35

  “他警惕的很,对我始终有所怀疑,虽然口称信了我的话,愿意离开金陵的时候带上我,”灵香说着一声嗤笑,“姓苏的总以为自己在女人这种事上无往不利,我即使被他坑过一回还对他情根深种……”

  不少官员向一旁坐在蒲团上的观主看去:其实细细论起来,苏巡按确实是个极度自信的人,否则也不会把观主的真厌恶当做是“因爱生怨”险些将玄真观卷入了大麻烦之中。

  “不过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趁机杀我灭口,毕竟如今的苏巡按可不能有这样不光彩的过去。”灵香说道着,冷笑连连“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装作不设防的样子,就是为了引我走近,而后对我动手,我看到他的手握在刀上,早有动手的准备。”

  这倒像是苏巡按会做出来的事,那些陈年旧事,若不是张解动了足够的人手去查,恐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查出来的。且不说苏巡按对灵香原本就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就算是有,灵香这个人活着就等同于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那憋屈的过往,不借机除去是不可能的。

  反正满地都是刺客,有个误伤什么的也能交待的过去,死一个玄真观的普通道姑可不会像死一个代天巡视的巡按这样引来这么大的轰动。

  总之苏巡按和灵香,互相都想灭了对方的口,而后,兴许是觉得灵香这样的人委实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也或许是对自己的魅力极为自信,自信到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即使被他连累的险些丧命还是会臣服于他的魅力之下。苏巡按心里怎么想的,这时候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不过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总之引导灵香走近,一时不察之下,苏巡按中了灵香一脚撩阴腿,然后灵香叫来了自己的姘夫董大春,两个人合力杀了苏巡按。

  “你们说他这样的人该不该杀?”灵香猛地看向观主,“观主,若不是我,姓苏的再纠缠一段时日,你这玄真观就要闹成整个金陵城的笑柄了。”

  观主木着一张脸,道:“那我谢谢你啊!”虽然她解决了苏城,可这整个玄真观险些被连累的一同为苏城陪葬。

  “你收留我,我替你解决这个麻烦,是不是也叫有情有义?”不知道有没有看出观主那句道谢的反话,灵香不知怎的,竟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游木一般,大声辩解了起来。

  “我杀姓苏的也是为了自保,我若是不杀了他,他就要杀了我,我没有办法!”灵香看向最上首的甄仕远追问,“甄大人,你说是不是?”

  甄仕远皱了皱眉:这道姑杀了人又来说这些做什么?

  “我做这些都是被逼的。”灵香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坐着的大人,被她目光略过的大人表情皆是一凝,尴尬不已。

  “我也是没有办法,而且……而且我只是踢了他一脚,杀他的可不是我,是董大春!”一阵锁链声响起,在门外候了许久的董大春脸色苍白的被人带了进来。

  灵香脸色一变,忙伸手指向董大春:“是他!是他杀的,打也是他打的,杀人的也是他,我还让他三思了,是他不听我的,一定要杀了姓苏的,真的……”

  “够了!”甄仕远重喝了一声,看着大声辩解的灵香道,“你二人是合伙杀人,不用辩解了!”

  “可我……”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情有义……”甄仕远看着堂下一脸深信不疑的灵香道,“真有情有义,你原先的主家那一家人是怎么死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假话说多了,自己仿佛也就信了。真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眼睛,会看。

  “是姓苏的引诱于我……”灵香还在辩解道。

  “那他现在也死了。”甄仕远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你二人身上背负了多少条性命?岂是你一句有情有义说的过去的?”

  说罢这些不再理会还在大声嚷嚷的灵香,甄仕远看向董大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董大春摇了摇头。

  “那……”甄仕远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

  “你和这个灵香是什么时候得知苏巡按要来江南府的消息的?”一个年老的官员开口问道。

  乔苒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和她一样默默旁听的张解。

  张解虽然没有回头,却还是轻声道:“吏部员外郎刘继泽。”

  乔苒点了点头,心道:果然,这些官员也不是吃素的,一早便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董大春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愣才回他:“……有个人告诉我,不久之后要抵达金陵的苏巡按就是当年险些害死灵香的苏二狗子。”

  “那时我便与灵香合计了一番,先借机住进来,好方便接近他,”董大春说着看了眼一旁脸色木然的观主,“反正观主和苏巡按的旧事我们也是知道的,他来金陵总要来见见观主的……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他果然来了,灵香也认出了他。”

  在场的官员顿时神色严峻了起来,那个名叫刘继泽的官员甚至激动的站了起来:“此人是何人,生的何等相貌?”

  董大春摇头:“蒙着面呢!不知。”

  你大爷的!甄仕远暗骂了一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剩下的事就不是她可以听得了,见张解从一旁的侧门里走了出去,乔苒看了眼殿中神色各异的官员,也起身跟了出去。

  待走到殿前的广场上,张解停了下来,乔苒走到他面前向他俯身施了一礼,道:“此事真的多谢你了。”

  张解做的可不仅仅是让她旁听这么简单,虽然有些事情以他的身份做出来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但于她来讲这确实是大恩了,若非他在其中周旋,玄真观上下这些人没有那么快就脱离嫌疑。

  “不必谢我,总是供奉天师的地方,举手之劳,能帮便帮了。”张解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目光略向大殿的方向。

  供奉天师?想到殿内一角供奉的张天师,乔苒恍然。

  半晌之后,张解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有人要苏城的命不奇怪,此人虽然心狠手辣,却真应了那句话无毒不丈夫。”他摇了摇头道,不知是在否定苏城的所作所为还是在否定其他的事情,“人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正因着这份狠,陛下才让他做了这个代天巡视的巡按。”

  “想当年在大理寺,入了他的手,站着进去的,也只有躺着出来的份,不少长安大族皆遭过殃,但陛下需要这样一把刀。”张解说这些时,神情唏嘘,“这一路代天巡视,死在他手上的官员又不计其数,就说不久前的贪污案便是如此。多少人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人人都有狠的时候,狠一时可以,狠一世也是难事。他早晚会有出事之时,只是没想到在金陵府出了事。”

第三十五章 消息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32 2019.11.11 21:54

  乔苒听的一阵默然:若非逼不得已,她是很少会去关心这些国之大事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物,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今日听张解在她面前感慨,乔苒惊讶的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半分的厌烦,反而颇有几分感同身受之感。

  许是因为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一场麻烦事有关吧!

  大抵也没有指望从她这里听到什么共鸣,张解感慨完这一句,就对她道:“我们还会在金陵逗留一段时间,这些时日,你有什么麻烦事尽可来裴府寻我。”

  裴府?乔苒想了想,问他:“秦淮河边那个么?”

  张解点头,又道:“晚些时候,我让人把你那个丫鬟送回来。”

  乔苒应声道谢。

  ……

  ……

  金陵府衙门前,唐中元正催促着提着大包小包准备上马车的红豆:“我说……你能不能快点?再磨蹭磨蹭天都要黑了。”

  若不是被安了个送这丫鬟回玄真观的任务,他才懒得理会这脑子不好使的丫鬟呢!

  红豆将药炉抱在手里,正要上马车的动作顿了一顿,而后转着眼珠看向那一群从府衙议事堂走出来的官员,靠近唐中元,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长的人模人样的是不是就是黎家那个三公子?”

  唐中元向后仰去,他可是个品行端方之人,不能让这脑子有问题的丫鬟坏了他的清誉。

  “你看旁人年纪都那么大了,除了他还能有谁?”唐中元说着嫌弃的瞟了眼红豆手里的药炉,“这是后厨的吧,怎么也叫你带上了?”

  红豆白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唐中元看的心头一跳:不好,瞧她这副自以为聪明的样子,怕又要做出什么惹人笑闹的事了。

  “喂,你给我消停些,我们要……”

  “走”这一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红豆突然扬声喊道:“多谢姑爷体谅我们家小姐,这药炉奴婢就带回去了,定会让我们家小姐喝的一滴都不剩,毕竟啊,这是您的一份心意,可千万不能糟蹋了!”

  姑爷你个头!唐中元将脸撇到一旁,不忍直视。

  姑爷?哪里来的姑爷,一行官员抬起头来,看那大声嚷嚷的丫鬟,见离她不远处正在与徐和修、谢承泽两人说话的张解正抬起头来。

  虽然有一瞬的错愕,张解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徐和修、谢承泽两人惊的一副险些吞了自己舌头的样子。

  红豆大声喊完了姑爷,又得意的瞟了眼神色莫辨的黎兆,这才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催促唐中元:“好了,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脸都让她丢尽了还得意?得意个鬼!唐中元坐上马车,扬鞭一甩,看了眼不远处的张解,眼中闪过一丝同情:还好这位天师没有当众出言反驳,不然你家小姐的脸都要给你丢光了。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往后要娶了这丫鬟,唐中元光想想都忍不住心疼那倒霉蛋。

  红豆这一声姑爷倒是潇洒的喊完便走了,徒留一地被惊到了官员面面相觑。待回过神来,张解他们已经离开了。

  “这……”有官员忍不住出声,“张天师他当真敢娶这位乔小姐?”

  要知道听说了这位乔小姐的“显赫”战绩之后,就连他们都在怀疑这世间还有哪个男人敢娶这种女人?不要命了?却没想到不要命的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不知道。”有人说道。

  众人望去,见出声的是黎兆,他看了眼张解等人离去的方向,朝同僚点了点头之后,便大步出了府。

  “黎大人,不是说晚上还要分析案子……”有人叫住他,奇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黎兆脚步一顿,偏了偏头,对他们道:“诸位大人,抱歉!突然有些急事要回家一趟,黎某今晚就不奉陪了。”

  这倒是。同僚恍然,这些时日,黎大人同他们同进同出,险些忘了他一家就在金陵,来了金陵那么久,还没回去看过几次。

  人之常情嘛!更何况黎大人不过弱冠,年轻人总比不得他们这些年纪大的能忍,他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离开的不止有黎兆,还有张解等人,待到出了府衙,眼见路上没什么人了,徐和修终于忍不住出声了:“解之,怎么回事?你怎么一转眼成了姑爷了?”

  “那丫鬟自作主张而已,不必理会。”张解解释道。

  谢承泽哼了一声,瞥了眼张解:“不理会就让他们胡乱传下去吗?”他道,“你看看多少人在场,没准不过多久长安都知道你这个姑爷了!”

  “些许误会罢了,我若是当场驳了,就怕这金陵没过几日就要传出乔小姐的风言风语了,她名声已经是如今这样了,我们何必再落井下石?”张解想了想,不以为意,“更何况她往后还要跟我们同行去长安,到了长安再找机会解释便好。”

  反正长安事情繁杂,没有几件事能传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是他张解的事又能传多久?到时候也好叫乔小姐少招些麻烦事。

  “我还以为你真的……”徐和修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胸脯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吓了我一跳!”

  “不过小事而已。比起这些小事,眼下有件事我更想弄清楚。”张解说着抿了抿唇,抬头向前望去,“乔小姐那个传闻中的生父到底是何人。”

  “你要查?”徐和修愣了一愣。

  张解点头:“这件事也不是没办法查,能叫当年的乔家忍气吞声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权势不小。而且会炼制这种专供符医驱使的药人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人?我细一想,同时满足这两者的人多半出自长安。”

  “她那生父是谁,如何炼制出的药人,这些本就是要弄清楚的。”张解又道,“不然怎能贸然就用她?”真在这种事上出了问题,谁都担待不起。

  ……

  长安城中的一座宅邸中,下人行色匆匆的走进了大堂之中,将手里的信递向了主位上的人。

  “金陵来消息了。”他道。

第三十六章 等镖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34 2019.11.12 21:23

  厅堂中的几个人虽神色各异,不过听闻这句话,皆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正在交谈商议的也暂且中止了,众人抬头望了过来。

  被这么多主子注视,下人放佛早已习惯,不卑不亢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了封蜡,轻声读了起来。

  在门外守着的两个随从在听到他开始读“巡按苏城……”这几个字时便已识趣的退远了,远远的退到院子门口巡视着周围的动静。

  当最后一个字读完之后,下人便退了下去,不再开口了,他只负责传这个消息,收到消息如何应对那就是主子的事,与他无关。

  “苏城居然死在了这样的乌合之众手里……”听罢消息,其中一个男人开口道,说完这一句,便忍不住“噗嗤”一声,待主位上的老者看了他一眼之后,他才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不以为意道,“我是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有人冷笑了一声,表情中有几分嘲讽,“恐怕陛下才是最没想到的。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说没就没了,你猜陛下什么想法?”

  “前一段时日听说陛下在寝殿中批阅奏折时不慎碰倒了博古架,打碎了不少绝品……”最先开口的那人忍不住又嗤笑一声,道,“看来陛下关起门来没少发火啊!”

  “发火也没用,苏城就是死在女人手上的,可不是死在朝中谁的手上,这个真相才是最让陛下发怒的,当时有多重用,如今就有多愤怒。”有人接口道,“他这一死,剩余的贪污赃款更难追回来了。”

  “这个不好说。”坐在主位上的老者开口了,比起厅堂中人的心思各异,他自始至终反应皆是淡淡的,他一开口,堂内所有的人都朝他望去,老者道,“苏城先前撇下大队人马先一步前往金陵,你们真的以为是为了个女人?”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摇了摇头:“我收到消息,一个时辰前,有人传口讯进宫。”

  “传口讯?”有人奇道,“什么口讯?”

  “等镖。”老者缓缓的说出了两个字。

  等镖?

  有人“咦”了一声,奇道:“有人请镖局押了镖要送进宫吗?”

  老者漫不经心的撇了他一眼,道:“比起这个,你们不好奇是谁传的口讯吗?”

  那人摇头:“不知……”话才出口,忽然想到先时老者问他的话,脑中灵光一闪而过,脸色顿变,“该不会是……”

  老者点头:“苏城。”

  这个名字顿时让人的脸色变的难看了起来:“人都死了居然还弄了这么一茬,真是死了都不消停!”

  “应该是去往金陵的途中请人压的镖吧!”最先开口的人玩味的接过了话头,“这一路上有多少镖局查一查就知道了,这一查不就知道苏城送了什么吗?”

  只要镖还没送到陛下面前,便是到了长安,要想拦也拦得下。

  “奇就奇在那些镖局并没有接到过苏城的单子。”老者说着端起手中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轻声道,“总之,心里有鬼的应该都派了人前往金陵了,唯恐苏城送了什么不该送的东西到陛下面前。”

  那人说着仍忍不住嘀咕着:“兴许用了化名……”

  “他用化名不化名与我们何干?”老者蹙眉瞥了他一眼,“苏城的事情说穿了同我们没有什么干系,而且比起这个来,那个孩子的事才更值得关注。”

  提到“那个孩子”,才被训斥“消停些”的男人便冷哼了一声,甩袖大步向门外走去。

  推开门,日光落进屋内的那一瞬间照亮了这张脸,虽是男子的容貌,却色如春花,论容貌更胜不少女子,只是眼角的细纹出卖了他的年龄,他年纪不轻了。

  走出屋外,关上了门,男人才冷哼一声,眼中闪过的一丝厌恶破坏了这样的好相貌。

  正在此时听院门口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嘈杂声,挨了一顿训斥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正愁找不到哪里发作,便大步向院门口走去。

  “什么人这般没眼见?”还未走到门口,男人便喝骂了一声。

  “爹,是我。”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男人脸上的愤怒、不耐烦、冷漠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以及担忧。

  “娇娇,你怎么出来了?”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抬眼望去,一个女孩子裹着斗篷站在院外,她一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张与他足有四五分相似的容貌。

  白色的斗篷裹着女孩子的身躯,她站在那里,仿佛浑身上下裹着一层光似的。

  “听……听说金陵来消息了。”女孩子不安的扯了扯斗篷的边缘,道,“我……我来问问。”

  “没事,金陵那边的事你不用管。”仿佛想到什么一般,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份厌恶的眼神在看到女孩子时,顿时转变成小心翼翼的温柔,“风大,娇娇你快回去吧!”

  女孩子却神情有些迟疑,她试探着问他:“听说他们也在金陵,还……还碰到她了,我担心……”

  “不必担心。”男人安慰了她一声,“我家娇娇自是最好的。”说罢这句话便看向女孩子身边跟随的丫鬟,挑剔的目光在看到丫鬟手里的碗时,顿时震怒,“我不是说过不要让这种东西出现在娇娇面前吗?若是娇娇有个好歹,我拿你们是问!”他手里指着那磕了一角的碗训斥道。

  丫鬟吓的浑身发抖,忙跪了下来。

  “方才来的路上走得急,不小心磕到的。”女孩子替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看向男人,“爹,我又不是泥捏的,会小心的。”

  男人叹了一声,看向女孩子,感慨道:“我家娇娇最是心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丫鬟,哼声道,“娇娇替你求情,责罚便免了,你起来吧!有这样的主子别不知足了!”

  丫鬟连忙磕头口中连连说道“多谢小姐”,直到磕到石砖面上隐隐透出几分赤红,才听到上首一声冷哼声,丫鬟这才爬了起来,弯着腰退了下去。

  “爹,往后不要这样了。”望着丫鬟弯腰离开的背影,女孩子长长的叹了一声,道,“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小鲤也跟了我许久了,这次是我执意要来……”

  “我交待过她们的。”男人不欲在这种事上多说,对上女孩子微蹙的一对烟眉,又是一阵心疼,“你总是如此,我又如何放心让你走出去?”

  “阴阳司的东西我有在好好学呢!”女孩子笑着一抬手,素白纤细的手腕上一条伤疤横亘其上,丑陋又触目惊心。

  那是反复割裂愈合留下的伤疤。

第三十七章 借名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22 2019.11.13 23:46

  苏巡按遇刺的事情暂时落幕,金陵城放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端午了,繁华奢靡的金陵城自然不会错过端午佳节,文人开始组织诗会,秦楼楚馆也开始为端午的花魁宴做准备,城中大族更是家家户户开始组织家丁为龙舟会做准备。

  红豆兴高采烈的说起这些打听来的消息而后转头问不远处正在梳理拂尘的观主:“咱们呢?咱们玄真观做什么?”

  “喝西北风。”观主抬头瞟了她一眼,“你看这些天可有人来过玄真观?”

  红豆一噎,想到昨天啃的那两个菜馅儿小了一半的包子,眉头深深的拧成了一个“川”字型:“那怎么办?”她道,“我家小姐可不能饿着肚子。”

  观主白了她一眼,道:“你的饭量比你家小姐大两倍,你饿不着,她自然也饿不着。”

  红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也该想想了。”乔苒从殿外走了进来,叹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端端的一个金陵名观,眼下成了这副样子,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死了个巡按,谁还来这地方找晦气?”观主梳理拂尘的手一顿,因着手里一用力,拂尘被她揪了一大把下来。道观、佛寺这些地方最忌的就是死人,尤其死的还是这种人。

  乔苒道:“那也不能如此放任下去。”

  观主抬眼看她:“那你有什么办法?”

  乔苒笑了笑,反问观主:“玄真观以前出名是因为什么?”

  “就在金陵城外,”观主一扬手指了指金陵城的方向,又道,“素斋小点不错。”

  却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这不错还没有不错到让那些人这时候还愿意来这玄真观。

  “其实说穿了就是觉得晦气。”观主叹了口气,见乔苒抬头望她,放佛意识到什么一般,连忙出声道,“跟你没关系,别乱想。”

  这话真是欲盖弥彰,乔苒耸了耸肩,深吸了一口气:寓意求吉的道观和晦气二字搭上边之后离关门也不远了。

  “我来想办法。”她道。

  不知道是没有想到她当真就上门来找他了还是没想到她那么快既出现了,张解见到乔苒,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即转为释然:“乔小姐,可是有事相求?”

  “是。”乔苒回答的理直气壮。

  张解嗯了一声,看向她:“乔小姐请说。”

  这个人虽然聪明的让人有些害怕,但比起那些口口声声把“君子”二字挂在嘴边的人算是个真正的君子了,一言既出,只要不是什么故意为难之事,他都会办到。

  乔苒道:“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张解有些惊讶:“什么东西?”

  “名,你的名。”乔苒说着,目光灼灼的向他看来,“我第一日遇到你时,你那一日一卦可否借我几日?”

  张解沉默了半晌,道:“这是我……卫姐姐当年曾做过的事,我那一日只是心血来潮效仿一二罢了。”本来等了半日也没有人理会,结果恰逢天降大雨,便被她碰到了。

  他们这些懂阴阳术的人在没有得到朝廷重用之前就是一些江湖术士,这种相地看风水之类的事在曾经是被看做下九流的,难登大雅之堂。那时候的江湖术士就像他当日那样,拿着一块幡布走街串巷,有愿意的就来一卦,或者给人看个风水、算个吉凶、治些“怪”病等等,即便如今成了陛下重用的天师,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千金之术,但对于他们其中一些人来说江湖术士最初就是自民间而始,自然也不能忘记民间百姓疾苦。

  乔苒听他解释完顿时恍然,她记起如今阴阳司最厉害的那个大天师好像就是个女子,姓卫,看样子张解跟大天师关系甚好的样子!

  “我不求你别的,我知道你懂些符医之术,可否请你到玄真观坐上几日?”乔苒说这些时,心里头也有些不安。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便抬起头来,却见他正若有所思的向她看来,见乔苒看他,张解便道:“我倒是险些忘了,经此一事,玄真观恐将无人问津。”

  乔苒点头。

  “好,”张解瞟了她一眼,道,“这整个金陵城供奉先祖张道陵天师的只玄真观一座,这个忙,我确实是该帮的。只是我坐上几日之后,乔小姐要如何让玄真观起死回生。”

  阴阳司天师在玄真观摆了个台,一日接三例“灵”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日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当第二日一开门,看到观门外马车如龙,人头攒动的样子险些将乔苒吓了一跳,也直到此时,才明白张解这一坐为玄真观带来的是什么。

  乔苒转头对观主道:“我们这里可不能掉链子了,能不能扬名就此一举了。”

  观主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大步向后厨走去,风中隐隐传来她的声音:“人你都请来了,若是这样的机会我都把握不好,这玄真观我送给你好了!”

  后厨依次排开的药炉小灶几乎摆满了整个后厨小院,红豆宝贝似的看住其中一只药炉,道:“这是我家小姐的,你们可不能端错了。”

  观主对一旁神色紧张的十来个道姑道童道:“不要理会她,看好炉子。”

  日光下,药材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渐渐溢满了整个后厨小院,向外散去。

  药食同源,玄真观本就擅长做素斋小点,她又通不少医理,那孩子不过一提醒,她便明白过来玄真观能做什么了,缺的是名,一个能除晦气的名,那孩子便将这样的名请了过来。

  观主笑了笑:突然对这孩子将来要对抗的事情多了几分期待。

  药膳的香味即便是玄真观的大殿中也闻到了,张解只嗅了嗅,便笑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寓医于食,不错。”

  乔苒说道:“自然是自己有什么本事就做什么事,旁人帮又能帮多久?玄真观会做素斋,观主懂医理,药膳本就是她们可以做的,也是她们自己的本事。”

  好不好,外面那么多人,等累的,好奇的自然会去试一试,好的话自然口口相传,坏的话便无人问津。旁人能给的不过是个机会,能不能抓住总是要靠自己的。

  这个道理她也懂,乔苒在角落里坐了下来,没有离开,张解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赶人,只开口唤道:“第一个。”

  两个妇人抱着一个锦绣包被走了进来,进殿的时候便掀开了被子,乔苒看到一个孩子的脑袋从被子里露了出来。

  是帮这个孩子看病吧!乔苒心道。

第三十八章 千秋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79 2019.11.14 23:27

  这也是乔苒头一回看到符医治病。

  走进来求医的人看到殿内还坐着旁人,不由多看了两眼,见那女子安安静静的坐着,见她们望来不过笑了笑,这一笑倒是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向张解行了一礼之后,便说道:“天师大人,家里的小公子前些日子晚上出了趟门,回来之后便夜夜啼哭不止,不肯入睡,久不见好。”

  本也是带着试探的心思过来的,没有想到她们会被天师选为第一人,真真是既紧张又害怕。

  张解伸手,两个妇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他。

  乔苒忍不住伸长了脑袋,她知道自己同符医有关,但符医怎么治病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观主会的不过是从上任老观主那里学来的一两张符,说穿了,就像手里有个偏方罢了,同真正会用符医的手段治人还是两回事。

  虽然一只手抱着孩子,不过张解的手法还是很快,乔苒看他烧了一张符纸,混入茶水中,不过些微晃了晃,便取银针沾了符水,在孩子的身上施了针。

  两个妇人不安的看着张解的动作,大气不敢出一下,这可是家里的小公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们可担待不起。

  施完针,张解便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那个孩子。

  “天……天师大人,还要多久?”其中一个妇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乔苒看了眼一旁仍温热的茶水,心道:还不到一盏茶时间,这催的也太急了。

  张解却收了针,将孩子递还给她。

  妇人接过孩子,见锦被中的孩子面色红润,没什么异样,正要开口问两句,便听张解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了。”

  “好……好了?”还是先前那个开口问“还要多久”的妇人一脸惊色,“这就好了?您不要再看看吗?开个方子什么的。”

  真真是等人心焦,方才还催促的,现在却又嫌太快了。

  “陡然受惊,邪风入体罢了,原先的方子可以接着吃。”张解说道,“你们就是不来,过上十天半月便也好了。”

  话音刚落,那锦被里的孩子便发出了一阵笑声,原来,他们说话的时候,这孩子已经醒了过来。

  见啼哭了好些日子的孩子开始笑了,妇人松了口气,大喜过望的退了下去。

  等到妇人离开后,张解转头问乔苒:“看懂了吗?”

  乔苒摇头:果真是奇人异士,这符医的手段她看的云里雾里的,也就看个热闹。

  “我并不擅长符医,只是略通。”张解说道,“挑也是挑些简单的来看。”

  乔苒沉默了片刻,走了出去。观外不少等候求医的人已经开始打听起了玄真观后厨的药膳,她看了片刻便转头走了,偌大的玄真观,她倒成了此时唯一的闲人。

  想她来时曾感慨过这个大楚如历史上的盛世大唐一般包罗万象,现在却没有在万象中找到她能做的事情,而她想的救人,却不过才窥了一眼,便察觉到了其中风起云涌。

  正感慨间,听红豆的声音自远处响了起来。

  “小姐,小姐,喝药了!”

  这玄真观里每日最开心快活肆意的人出现了,乔苒仿佛被感染了一般,露出笑容,接过红豆手里的药,试了试温热,便一饮而尽。

  红豆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赞叹道:“小姐真是豪爽!”

  “长痛不如短痛。”乔苒尝着嘴里剩余的味道,一张脸拧成了一团。

  即便是对着这样的一副表情,红豆还是不忘得意拍马道:“我家小姐就是厉害,出口成章!”

  再这么被这丫头吹下去,她都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乔苒无奈的揉了揉额头,正想让红豆往后收敛些,却见红豆猛地一拍额头,道:“呀,险些忘了!”

  乔苒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递了过来,对她道:“方才奴婢在后厨熬药的时候,看到一个海利号的伙计递给奴婢的,说是同方不方便出来,让他帮的忙。”

  红豆说着巴巴的望了过来:“小姐,奴婢可没偷看,上面写什么了呢!”

  “约我们见面。”乔苒看了眼字条便收了起来,“说前些时日乔大老爷收到了风声,将表哥打了一顿,如今才刚刚好一些。”

  她说着看向红豆:“我们现在就走,来得及的话,午时就能赶回来。”

  所幸这个时候没有人用观里的马车,车夫当即便拉着她们走了出去。

  玄真观外人头攒动,马车来来回回,一时半刻,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一辆马车离开了玄真观。

  马车在一家画坊前停了下来,乔苒带上幂篱匆匆下了马车向画坊内走去。

  画坊内眼下没什么客人,不知道是本就如此冷情还是特意清了场,乔苒才一进门,便被等候在侧的小厮带往画坊的内室。

  这样警惕严阵以待的样子让乔苒一阵默然。这些时日因着张解的看重她都快飘飘然了,却险些忘了,在旁人眼中,她还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扫把星。

  扫把星就要有扫把星的觉悟,看着小厮刻意同她们拉远的距离,乔苒识趣的往后退了退,拉的更远了。

  内室不大,进门的时候正见乔墨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乔苒带着红豆进门喊了声“表哥”,乔墨便一脸欣喜的望了过来,那个男人也抬头朝她看来。

  看年纪四十上下,一身文人长袍,眉清目秀,一副文人做派。

  “这是我舅父。”乔墨指着那中年文人模样的男人说道,“是这画坊的老板,今儿我便是借了他的地方与表妹见面的。”

  乔苒朝那男人点了点头:这是乔墨的舅父,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这种“扫把星”还是识趣一点的好。

  乔墨的舅父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微微颔首,而后便走了出去。

  “表妹,前段时日,我爹他知道了我来找你的事,不允,所以……”乔墨一张口便急急忙忙的解释了起来,脸色也涨的通红,才同表妹说完有事可以来找他,他便“失踪不见”了,他若是表妹也一定会生气的。

  红豆哼声翻了个白眼:“早猜到了,表公子别说废话了,有什么事赶紧说罢!”

  “你这丫鬟还挺聪明的。”乔墨惊讶了一下。

  红豆神情得意。

  乔苒看了她一眼:这是唐中元猜到的,她得意什么。

  不过红豆有句话倒是说的对,有什么事赶紧说。

  她嗯了一声,看向乔墨,这样的表情也令得乔墨歇了再说两句闲话的心思,当即便说了起来:“我来是同表妹说出海的事暂时要搁置了,”他说完这一句就望了过来,“千秋节将至,这一回整个江南府送入宫中的贡品有我乔家的东西,因数量不少,还是江南府的主礼,我乔家要派人随行,爹派了我去。”

  千秋节就是陛下的生辰,不过比起这个,乔苒脸色微变:“所以,表哥要去长安了?”

  大楚定都长安,要送江南府贡品入宫,那么乔墨自然要去长安了。

  乔墨郑重的点了点头,肃然道:“是,我要去长安了,能亲自去看一看姨母一家了。”

第三十九章 不可乱言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69 2019.11.16 02:41

  可以去长安了啊!再如何打听消息都比不上亲自去长安走一趟来的更好。

  这倒是一件好事,乔苒想了想,问他:“表哥何时出发?”

  乔墨道:“半个月以后……”

  话未说完,便见那书画坊的老板,就是乔墨的舅父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不得了了,妹夫找过来了!”

  乔大老爷过来了?乔苒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乔墨的舅父匆匆走到内室的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幅画,露出了墙面上开的小门。

  门虽小,却也足够乔苒和红豆两个女子通行了。

  “你们从后院离开。”那老板说道。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乔苒和红豆已经站在画坊后门处面面相觑了。

  “还好没让表公子说废话!”回过神来的红豆愤愤道,“这乔大老爷属狗的不成?我们才刚到,他便找过来了!”

  “通风报信了吧!”相比红豆的愤愤,乔苒神情淡然,“这乔家当家做主的毕竟是乔大老爷,表哥要做什么很难逃过他的耳目。”

  红豆闻言不由轻哼了一声,道:“人家还说什么乔大老爷生意做得大,忙得很,眼下看来都是骗人的,我们才刚到,就嗅着味道过来了,真是看把他闲的!”

  乔苒笑了笑,看向四周,见是个闭塞的小巷,周围空空荡荡的,一边是个死胡同,另一边是别人家宅邸的院墙,院墙上没开什么窗、门,是以一时半会儿,除了她和红豆之外,周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红豆抱怨了几句乔大老爷“闲的发慌”的行径,拉了拉乔苒的袖子,道:“小姐,咱们走吧?”

  乔苒目光有些凝滞:“走?”

  红豆嗯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反正乔大老爷都来了,今日表公子看来是同小姐说不了别的话了,咱们走吧!”

  “好……走。”乔苒微微点了点头,和红豆踏出了小巷,连拐了两个弯才到了大道上,眼见周围人声鼎沸,红豆这才松了口气,感慨:“还是人多热闹好啊,这后门也建的忒僻静了,万一遭了贼,从后门溜了真是哭也没处哭去!”

  正抱怨间,见不少路人往前涌去,一抬头,画坊的正门就在这条大街不远处,此时已被人群环绕了起来,透过人群依稀还能看到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门前,两匹高头大马在人群中打了个喷嚏,颇有几分神骏的味道。

  如此“用钱讲究”的除了财大气粗的金陵首富也没有旁人了。

  乔苒脚下一顿:“我们也去看看。”说罢,便随着人群向画坊走去。

  红豆惊讶:“小姐,不回去么?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去看看乔大老爷生的何等模样。”乔苒随口回了一句。

  红豆立时连连点头,声音中也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也好,瞧瞧这属狗的乔大老爷什么模样,这般六亲不认的一定不好看。”

  乔苒没有应声,只是径自挤入了人群,红豆见状,连忙过来帮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往前推了一些,虽然不在最前面,却也能清晰的看到被围起来的马车了。

  车夫在马车旁放了只金凳子,从乔苒的角度只看到一只靴子踩在了金凳子上,丝绸鞋面,上头还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真真是一只鞋都如此模样,全身上下那还了得?

  看热闹的多是普通的百姓,此时议论声中也多了几分酸涩气。

  “这乔家可真是财大气粗!”

  “可不是吗!这乔老大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比乔老在时更胜一筹啊!”

  “生意做得再大,逢年过节连个走亲的机会都没有,有什么用啊?仅剩的方大夫人又出了事……话说回来,方大夫人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城里没人在提啊?”

  “不知道,方家口风紧的很,就是不说啊!”

  “喂,你们是不是忘了,除了方大夫人,这乔老大还有个亲戚的?”有百姓接话道。

  正聊得欢的百姓惊讶道:“哪还有什么亲戚……咦,你说的莫不是城外住玄真观的那个?”

  “对啊!对这个外甥女,乔老大可是心狠的厉害,不闻不问,当年才几岁的孩子,硬是把人扔了出来,也真真下得了手!”

  “生意做那么大,心自然狠!”有人嗤笑。

  ……

  这样的议论声听的红豆浑身舒畅,连连点头,忍不住对乔苒道:“看大家还是挺明白的嘛!”

  “说说罢了,眼下不过是大家都对乔家这般奢侈的行径有些眼红愤愤不平罢了。”乔苒不以为意,仇富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尤其这个富还如此的高调,自然惹人不满。

  那双镶珍珠的靴子踏在了地上,而后一个转身,乔大老爷出现在了视野里。

  这样的长相,乔苒并不陌生,乔墨就同他有七分相似:眉目方正却算不上好看。

  “果真是相由心生。”红豆指着乔大老爷向乔苒告状,“瞧他那个面相就知道不是好人。”不知道是不是在玄真观呆久了,红豆都学会说面相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表哥就同他很像。”乔苒当然不会傻到以貌取人的地步。

  红豆嗯了一声,暂时闭上了嘴: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不管什么时候,小姐都是对的。

  乔大老爷下了马车随即转身伸手去搀扶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不过转眼之间,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便出现在了视野中,是一个妇人同一个少年。

  妇人容貌生的极美,虽然因年岁不轻,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却并未折损多少她的美貌,其身姿更是妖娆到惊心动魄的地步,乔苒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不由有些感慨:这应该就是那位乔夫人了,金陵城人人皆知乔大老爷爱妻如命,甚至爱屋及乌,对与妻子容貌十分相似的小儿子也十分的宠爱。

  那个与妇人容貌相似的少年就是乔家小公子了。只可惜,乔墨虽是老大,却与自己貌美的娘亲没有半点相似,外貌上像极了乔大老爷,因此也十分不得宠。乔苒不无恶意的想:也不知这乔大老爷是有多嫌弃自己的相貌,对表哥如此不喜。

  看乔大老爷一手搀扶着乔夫人,一手牵着小儿子的手,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乔墨的舅父便在此时从画坊里走了出来,对乔大老爷抬了抬手,唤了一声“妹夫”。

  乔大老爷脸色稍霁,却还未说话,那乔家小公子就飞快的挣脱了他的手扑向乔墨舅父的怀里,欢快喊了声:“舅父!”

  “真是舅甥情深!”红豆愤愤的看向反手抱住乔家小公子的乔墨舅父,想到她们方才被灰头土脸的赶出来,不由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子呢!”

  乔苒轻咳了一声,瞥了眼红豆:这可不能乱说!

第四十章 茶会请帖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40 2019.11.17 00:15

  乔墨也从画坊里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干巴巴的喊了声“父亲”“母亲”。

  乔夫人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道了声:“大郎,听说你在这里,我们便过来看看你。”

  乔墨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拘谨,声音干涩的回道:“多谢父亲母亲。”

  这一句成功的引来了乔大老爷的一声冷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袖走入了画坊。

  人都进去了,围观的百姓却还未离去,乔苒不解间,却听周围有人嘀咕着:“怎么还不出来?”

  是在等什么吗?乔苒与红豆有些惊讶的对视了一眼,便听此时周围一阵嘈杂声响起,而后见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锦袋,从里头掏了一把东西就往人群里扔来。

  一边扔,一边还大声嚷着:“都散了吧散了吧,没见过人出行啊!”

  一把黄豆大小的东西就这么扔了过来,红豆眼尖,就在乔苒还未来得及伸手之时,便“身手矫健”的跳了起来,而后,随着人群一阵哄闹,红豆献宝似的把抢到的两粒黄豆大小的东西给她看:“小姐,金豆子呢!”

  如红豆这样,能在金豆子还未落地前就抢到的人不多,不少金豆子都落到了人群中地面上,哄闹的人群骚动起来,你推我一把,我踢你一脚如此的随处可见。

  这乔大老爷的做派……委实叫乔苒有些无话可说。

  和红豆挤出了人群,回头见人群哄闹混乱,不远处巡街的官差已经赶过来了,说来也巧,还是她们的老熟人——唐中元带的队。

  唐中元一眼就认出了她二人,因为人群中带幂篱的女眷寥寥无几,往人群中一站便有些打眼,她身旁的红豆更是唐中元自诩“化成灰都认得”的丫头。

  才看到她二人,唐中元便一阵皱眉,而后催促她们赶紧走:“走走走,你们凑什么热闹?到时候磕了碰了找谁说去?”

  乔苒问他:“乔家出行一直都如此么?”

  “那是自然。”唐中元回了一声,看向那个背着双手看人群骚动捡金豆子的人,呵斥了一声,“我当是谁引得百姓哄闹,原来又是乔大老爷出行啊!”

  语气中不无嘲讽。

  那管事模样的男人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回道:“大楚律例可没有不准撒金豆子的说法。”

  那是修订律法的人也没有想到会有乔家这副奇葩做派的人,唐中元心道。

  “真是钱多烧得慌!”她轻哧了一声,将还留在原地的乔苒和红豆赶了出去,“你二人赶紧走,一个不小心发生踩踏之事向谁哭去!”

  说罢这句话,便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十来个官差挤入人群,大声喊了起来:“不要乱挤……”

  回到玄真观的时候,观外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才回到她们的小院,便见小道童玄香吞着唾沫,手里提着一只大大的食盒出现在了门口。

  “乔施主,红豆施主,你们二位又下山了啊!”玄香巴巴的看着她们。

  红豆哼了一声,上前接过她的食盒,道:“别看了,今儿没买蜜饯零嘴儿!”

  “那你们下山去做什么了呀!”玄香接过乔苒递过来的一把红豆私藏的蜜饯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去。

  红豆哼道:“有人嫌钱多散财,诺,看到了么?金豆子!这可是我红豆好不容易抢来的呢!”

  掌心中两颗金豆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玄香虽然没见过什么金银钱财,却也知道这种俗物可以换取到很多东西,见了不禁也有几分艳羡,口中道:“谁呀,连金豆子都扔!”

  “乔大老爷啊!”红豆不屑的撇了撇嘴,“在撒钱呢!”

  “原来是乔大老爷,那怪不得了。”乔大老爷的名号,连久居玄真观还不曾下过山的玄香都听说了,她小脸上一阵唏嘘的神情,“乔大老爷最是好面子了,听说先前有一家生意做大,便做了一对金狮子挂在门头,以示身份,结果乔大老爷听说了,便找人做了十对金狮子,一溜排开,乔家门头挂满了,当时很是轰动呢!”

  红豆闻言更是一阵鄙夷,就连乔苒都无话可说了,从今日所见来看,乔大老爷确实像干的出这种事情的人。

  感慨了一番乔大老爷与众不同的做派,玄香又问乔苒要了一把红豆私藏的蜜饯,在丫鬟吃人的目光中扮了个鬼脸,乐呵呵的向外跑去。

  “乔施主,红豆施主,今儿后厨忙得很,离不开人呢,贫道便先走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口称“贫道”还怪有意思的,乔苒拉住了想要追过去的红豆。

  红豆愤愤不已:“她会个什么?会做药膳?还是会给人治病?”

  “看着炉子总是会的……”乔苒说着却听外头玄香的笑声突然一收,而后小道童恭敬中带了几分拘谨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张施主。”

  张?这个观里姓张的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吧!乔苒起身向外走去,果不其然看到张解递了一把不知哪里来的蜜饯干果给玄香,玄香兴奋的小脸通红,道了声谢便高高兴兴的跑了。

  “看把她乐的。”红豆羡慕不已。

  乔苒走上前去,见张解身边还未收了的配囊中装了一些蜜饯干果,不由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些。”这话倒不是说男子不能喜欢吃蜜饯干果这些东西,只是相比较女子而言,喜欢这些的男子要少见一些罢了。

  张解摇头:“我不喜欢,不过有人喜欢,我便时常会备一些在身边,哪天碰到了,有事相求,便给他一把这些东西,也好让他出手帮忙。”

  一把蜜饯干果就能收买的除了孩子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了吧!乔苒若有所思的向他看去:“那此人一定是个心思纯粹通透的人。”

  张解点头,而后对乔苒道:“今日的三例已诊完了,我明日会再过来的。”

  乔苒向他道了声谢之后又见张解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了过来:“有一事险些忘了,原本早上就要给你的,”他道,“昨晚,吏部的黎大人登门,托我交给你的。”

  吏部的黎大人?红豆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由哼道:“是黎家那个行三的。”

  金陵城不少少女的闺中情人黎三公子黎三郎在红豆口中已经用“那个行三的”来代替了。

  乔苒接了过来,翻看了一下帖子:这是一封请柬,是黎家大夫人设茶会的请柬。

第四十一章 前行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448 2019.11.18 00:56

  这真是……红豆喃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乔苒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是错愕,她翻看了一番手里的请帖,对张解说道:“这请帖并没有说是给我的。”

  这是一份没有注明收帖人的请帖,倒不是她多想,而是想想那时候黎大小姐对她的态度,而且如今的金陵城,对她的态度仍是以“扫把星”指代,寻常百姓尚且如此,那等讲究的权贵更不用说了,想黎家这茶会邀请的也不会是寻常人,将她请去做什么?万一谁有个跌了碰了,没准又要怪她“扫把星”了。

  “黎三郎亲自交给我的,应当不会有假。”张解说着看向她,“你要不要去茶会看看?”

  张解并不是个多话的让嗯,乔苒迟疑了片刻,看向他:“你是觉得我该去?”

  若是他觉得她不该去的话,根本不会多这个嘴。

  张解笑了笑,对她道:“你不会在玄真观呆一辈子,下山走走也好,”他说着瞟了眼玄真观的方向,道,“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这几天我会过来的。”

  “黎家这时候找上门来,我担心同我身上那个秘密有关。”乔苒还没有被红豆吹捧的昏了头,她可不会真的以为黎三这种人会被她的“美色”所迷。

  “不过,也确实该去看看。”不等张解回答,乔苒便做出了决定,不接触接触黎家,不会知道黎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聊着聊着天便下起了雨,乔苒让红豆去屋里拿伞,张解是时候该回去了。

  两人站在檐下,看雨势越来越大,乔苒正盯着这一场漂泊大雨出神间,忽然听张解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想见自己生父么?”

  乔苒刚想回一句“不想”身体里便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那种情绪激的她心口一痛,一股怨恨夹杂着濡慕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这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这是原主的情绪,兴许心底里,她还是渴望父爱的,不过这种情绪在乔苒这里却不存在。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下心口的痛楚,对张解摇了摇头:“不想。”一句“不想”脱口而出之后,身体便是一松,本能的桎梏仿佛消失了一般,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语气凉凉的来了一句,“兴许死了吧!”

  这反应足以表明她对这个生父的态度,张解便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红豆也拿着伞走了出来,递给张解,而后叮嘱他:“姑……”收到乔苒的眼色之后,她连忙改口,“张公子,伞记得还回来啊!”

  张解笑着点了点头,向她们道谢之后,又看向乔苒,对她道:“这几日我有事,诊完之后便不过来了,你若有急事,去裴府找徐和修、谢承泽他们便可。”

  乔苒会意,道了一声“知道了”,“若有急事”可见若非十万火急之事这几日还是不要去麻烦张解他们的好。

  张解接过伞步入雨帘,身姿玉立,同样是走路,他不急不缓,步履从容的样子偏偏走出了一副水墨山水的味道,两人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了,红豆才忍不住感慨道:“还是小姐眼光好,这姑……张公子真不错!”

  乔苒不语。

  红豆收回目光,满脸随即皱成了一团:“那个黎家,咱们真的要去吗?”

  “去,当然去。”乔苒将请帖交给红豆,嘱咐她道,“明日就是茶会了,记得提前和车夫知会一声。”

  红豆“诶”了一声,匆匆忙忙的跑入屋内:“茶会上那些人必定争芳斗艳,小姐可不能输给她们了,奴婢有条裙子快做好了,明儿就穿那条新裙子去!”

  乔苒对这些倒是无所谓:“无妨,穿的挑不出差错便好。”她是什么人,这金陵城没几个不知晓的,穿的再好也改变不了旁人的看法。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倒是停了。

  “这黎家真会选日子,还选了个好天气。”红豆看着出来的太阳叹了一声,听到院内动静声起,连忙跑回院内,乍见一身广袖罗裙的乔苒,神情不由一怔,呆呆道:“小姐真好看。”

  乔苒倒没有什么感觉,许是她本就不是个过于注重外表的人,也或许是心里惦记着一会儿去了黎家可能发生的事情,对镜中的自己也不过匆匆看了眼便歇了心思。

  其实直到此时,对于去黎家一趟,乔苒仍有些犹豫,不过这犹豫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区区一个黎家她都不敢去,往后那还了得?

  她心里想着事情,便任由红豆为她打扮,取了胭脂在脸颊扫了扫,又点红了唇,便带上幂篱起身向外走去。

  虽然这个时候张解还未出现在玄真观,但观外排队等候就医的人已经排到山脚下了,眼见观外空地上人头攒动,红豆心里一急:“我同车夫说了,让他在东边角等我们,怎么……”眼下东边角上只有一群忧心忡忡谈话的妇人,根本没见车夫的影子。

  正焦急间,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这位可是乔小姐?”

  乔苒和红豆回头,见是个衣着讲究管事模样的男人,见她们回头,男人连忙将身上的腰牌递了上去:“小的是黎府的管事,三公子命小的来接乔小姐。”

  红豆闻言便是一声冷哼:现在知道讨好她家小姐了?还不是觊觎她家小姐的美色?不过现在她们可不稀罕了,有姑爷,不,张公子了。

  乔苒叫了声“红豆”,对红豆摇了摇头,成功阻止了红豆将要出口的“拒绝”,而后对那男人淡淡的点了点头:“走吧!”

  有黎府的人来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想也知道今日茶会上贵客云集,她们坐着玄真观的马车过去,且不说,一过去便会被人认出来,少不得一阵指点,就说对于讲究排场的贵客来说,这样的马车委实有些寒酸了,不是每一个贵客都人品端方的,总有些人吃饱了没事干喜欢取笑别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既然黎兆经由张解的手将请帖交给她,便有知会张解,以及向张解保证的意思,保证她在黎家不会出什么事。

  先前还未反应过来,此时再细想黎兆的举动,乔苒便愈发明白了黎兆一举一动的深意。心底一叹:果真是个聪明人,而且还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换句话说,黎家这一辈他能出头不是没有理由的。撇开成见来看,此人倒确实能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难怪姨母当年会心动,愿意交出她这个秘密了。

  黎府来接她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夫已经在那里候着了,比起玄真观的马车,这辆马车可算得上是宽敞豪华了,里间还摆放着小几,小几上还置了几盘干碟,两本话本子供她们解闷所用。

  红豆看了眼马车内布置的事物,哼了一声:“哟,这黎三公子还想的挺周全的嘛!”虽是夸赞,语气却有些怪怪的,难免不让人乱想。

  这丫头越来越会指桑骂槐了,尤其是对着黎家人,这本事仿佛无师自通。

  乔苒笑了笑,开口道:“那便当面向黎三公子道谢吧!”说罢便后退了一步,向一旁候着的车夫施了一礼。

  什么?红豆张大嘴巴,满脸错愕的看着那个穿着灰不溜秋头戴斗笠的车夫抬起头来。

第四十二章 明人不暗语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81 2019.11.18 23:49

  人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斗笠下的这张脸却反而因着那一身灰不溜秋的车夫打扮显得更为炫目。

  即使是对他不满如红豆,也不由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收回了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人模人样的”。

  黎家的这些后辈确实生的好,譬如那日见到的黎大小姐若不是那张天仙似的长相也不会引来如此多的拥沓,就是黎辰这种纨绔子弟,这金陵城中骂他什么的都有,末了还是要加上一句“白瞎了那张脸”,黎兆的长相比起家中姐弟非但不逊色,反而比其更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人的颜色本就分颜与色,颜自然是指长相,色便指的是气色,也就是所谓气质、气度这类摸不着却感觉的到的东西。以这样的评判标准来看,黎兆的相貌更是远在家中姐弟之上。

  黎兆笑了笑,看向她,即便隔着幂篱,却仿佛已经看穿了她脸上的神情一般,“乔小姐怎知我就是这个车夫的?”

  “手。”乔苒瞟了他的手一眼,道,“车夫两手都需接触缰绳,自然两手掌心中皆生有厚茧,黎三公子却是左手拇指与食指间生有薄茧,不像是车夫更像是执笔读书的文人,而且惯用左手。”

  这世间惯用左手的当然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多,黎兆就是其中一个。当然,这还要多亏城中女子对他的痴迷,黎兆的一些喜好,整个金陵城几乎人人皆知,譬如,天生惯用左手,虽然后天训练过后,也使得右手,但到底相较而言,还是左手使得顺遂。这又是黎家的马车,大早上的如此“贴心”的便出现在了这里,而且再细一想这份请帖是黎三交给张解的,这人虽然带着斗笠,刻意压低了脑袋,身姿却挺得笔直,极大可能是从小受过良好的教导,这么多信息若是还猜到这车夫就是黎兆,那她乔苒就是个傻子了。

  “原来如此。”黎兆笑着点了点头,赞道,“乔小姐真是心细如尘,先前听闻苏巡按遇刺之事,也是你发现了仵作的遗漏之处?”

  “巧合罢了。”乔苒说着,看了眼管事备好的足凳,又后退了半步,“黎三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请我去茶会到底所谓何事?”

  不等黎兆说话,乔苒又接了下去,她伸手问红豆:“帖子拿来。”

  红豆听的一脸茫然,此时听闻乔苒这一声,连忙从怀中取出请帖交给乔苒。

  “虽然我同黎大小姐发生口角时,黎三公子不在城中,但想也知道,黎三公子不会不知此事。”她翻了翻帖子,看向黎兆,“梁子都结成这样了,黎大夫人的茶会还会邀请我?黎家近年来地位水涨船高,这种请帖不表示姓名的我还是头一回看到。”

  乔苒说着,见黎兆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嘲的摇了摇头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今日到了场,明日,不,兴许也用不着等到明日,也许午时就会传出我出现在黎家的消息,到时候有些忌讳的贵客转头就走,一场茶会也同办砸了别无二致了。”

  “请帖是真的。”黎兆沉默了片刻,看向她道,“我同母亲说想邀个朋友,她便给了我一张还不曾书名的请帖。”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跑过来的原因,虽然若是到时候发现了,也能以此事搪塞过去,但免不了一些口舌琐事,还不如一开始就私下请来乔小姐的好。

  “原来不是黎大夫人邀请我,是黎三公子邀请的我。”乔苒脸色不变,倒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神情中反而是满满的探究之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宁可冒着令母亲不喜的风险也要请我去,黎三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她一个女子都已如此了,想黎兆也不会再藏着掖着了,如此的话,就太落下乘了,这里还是玄真观,虽然一时半刻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里,可到底周围都是人,她若是不愿,黎兆也没有办法逼迫她。

  “祖父想见你。”黎兆不过想了想,便开口道出了实情,“我常年不在家中,平日里要请个人上门躲不开父亲、母亲的眼睛,今日茶会却与别日不同,请乔小姐过去,也能免了不少麻烦。”

  是那个黎老太爷,乔苒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是为她的秘密而来。只是这个秘密,也不知道黎老太爷究竟知道多少。

  “不是听闻黎老太爷中风了么?”乔苒想了想,问黎兆,“怎的未听说黎老太爷痊愈的消息?”

  “近日好了一些,只是未曾外传。”黎兆叹道,“祖父要见你,我这个做孙儿的自然不能行此不孝之举。”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人生的好,如此做来倒真看起来情真意切的模样,乔苒轻笑了一声,抬眼瞟他:“若是被黎大夫人知道了,黎三公子这难道就是孝了?祖父与母亲都是长辈,你要如何行孝?”

  “祖父是母亲的长辈,做儿子的为母行孝也是应当的。”黎兆不急不缓的回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不过,倒是让乔苒对黎兆多了几分了解,此人必然是个心志坚定之人,想要做的事情,旁人恐怕很难左右。

  “若是不巧被黎大夫人发现了,这后果黎三公子可担待得起?”乔苒问他。

  黎兆点头:“我会一力承担,乔小姐放心。”

  “好。”乔苒点了点头,一脚踩上足凳进了马车。

  马车内极为宽敞,黎兆和那个管事都坐在车外,她拿了一把干果一边吃一边翻了翻马车上解闷的话本子。

  “小姐。”相比乔苒淡定自若,红豆有些紧张的在一旁探头探脑。

  乔苒抬头看她:“怎么了,红豆?”

  红豆指了指外头,压低声音道:“若是真出了事,倒霉的可是我们啊!”

  “不,”乔苒摇了摇头,纠正她道,“真被发现了,倒霉的是他不是我们。”

  一个是本颇具声名的后生才俊,一个是声名狼藉的“扫把星”,乔苒道:“就算是被发现了,那又如何?扫把星嘛,还能怎么样?我身边无长辈,家里长辈也不会打一顿骂一顿,他就不一样了。”

  红豆恍然,如此一想,也不纠结了,眼神闪闪发亮的看着乔苒,由衷道:“小姐真聪明。”

  这就叫光脚不怕穿鞋的。而且对黎老太爷知道多少她的秘密,她十分在意,乔苒掀起车帘看了眼车窗外:马车走的不慢,已经进城了,很快,她就能见到那位黎老太爷了。

第四十三章 黎老太爷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95 2019.11.19 22:20

  原以为她们来的已算是早了,兴许不会碰到什么熟人,可到黎府门前之后,这状况还是让乔苒有些措手不及。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说笑的闺阁女子,除却女子之外,还有不少锦衣华袍,一看便出身不凡的男客。只一眼,乔苒就看到了在乔府门前站着同几个华裙少女说话的黎大小姐,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在人群中甚是显眼。

  “我看到黎大小姐了。”乔苒对车外的黎兆说道,言外之意,要走正门,定然无法躲过黎大小姐的眼睛,以黎大小姐和她的过节来看,不当场闹起来才怪。

  黎兆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对乔苒道:“委屈乔小姐同黎某走一趟侧门了。”

  但凡上门贵客,皆自正门而入,这也是代表“礼”的意思,而侧门是留给不过主子眼的下人进出的,好端端上门来的客人,走侧门,总有无礼之嫌。

  乔苒撇了撇嘴,没有吭声,还拉住了准备开口的红豆,道:“那就走侧门吧!”

  从侧门而入自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今日前来的贵客自矜身份,可不会从这里入门。

  今日有茶会,黎府中也热闹的很,虽然此时离茶会开始尚有一两个时辰,可府中的下人早已忙开了。走动频繁,事务繁杂,一时之间倒也没多少人注意到黎兆将她和红豆带入了黎府。

  “祖父的病要静养,怕今日茶会扰着祖父,是以半个月前我便同母亲说将祖父暂且挪到东边的荷风苑了。”黎兆边走边向她特意解释了一句。

  乔苒想到自己那时嘲讽黎大小姐时曾说黎府“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特意解释这一句,看来黎兆看似不在意,实则还是在意黎家的声名的。

  乔苒淡淡的应了一声:黎家这些闲事,她没什么兴趣,她只对黎老太爷知道多少她的秘密感兴趣。

  一路倒也没出什么岔子的到了荷风苑,见黎兆过来,守门的两个小厮连忙上前见礼:“三公子。”

  黎兆点了点头,对两个小厮时不时瞥向乔苒和红豆的目光不由轻咳了一声,道:“这是我的客人,来探望祖父,你二人在门口守着,莫让人进来。”

  两个小厮恍然,忙回道:“是,公子。”说罢便毕恭毕敬的让了开来。

  乔苒和红豆跟着黎兆踏入门内,那两个守门的小厮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问她们:“两位可需要备下医箱?”

  三公子为人至孝,便是整个江南府的人都说老太爷的病是治不好了,他却仍跑前跑后的请医,这些时日,请来的医者都不下十个了,这两位虽是女子,不过估摸着也是哪里请来的手有方技的大夫吧!只是这大夫也太不专业了,怎的连医箱都不备?

  “不必。”黎兆淡淡的回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对乔苒道,“近日多有医者进出此地,我便谎称你二人是医者,乔小姐不必惊慌。”

  乔苒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说话,老太爷就被安置在荷风苑的主室内,直到进了门,她才开口道:“黎三公子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谋划着要带我来见老太爷了?”

  这一点黎兆并没有刻意隐瞒,半个月前特意将黎老太爷挪到人烟稀少的荷风苑,又相继请来不少医者,做出想要寻求医者为黎老太爷诊治的样子,时常有民间医者来此,那么今日带她过来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至少,守门的小厮不会这个时候跑去向正操劳着茶会的黎大夫人等人告状。先斩后奏,就算事后发觉不对劲去找黎大夫人那也于事无补了。

  “是。”黎兆点了点头,打量了她一番,再次发出了一声感慨,“乔小姐当真是心细如尘。”如此细致的观察力,真是比起不少大理寺的查案官员也混不多让。

  乔苒只道了声“谬赞”便跟着他进了里间。

  那日也只是随口一说,不管黎家心里如何想的,至少面上,不会行出什么“不孝”之举,黎老太爷中风那么多年了,依旧被照料的很好,除了不能言语,无法动弹之外,黎老太爷脸上的气色还算不错,想来平日里没少花银子来补身子。

  “红豆,你在外头守着。”将红豆留在了外间,乔苒跟着黎兆上前去看黎老太爷。

  他们来的不巧,黎老太爷正在酣睡,黎兆叹了口气,对乔苒道:“不巧,祖父才用过饭食不久,劳烦乔小姐等一等了。”

  “无妨。”乔苒说着挑了个椅子,正要入睡,企鹅忽听床榻上正在酣睡的黎老太爷发出了一声口齿不清的惊呼。

  黎兆连忙上前,握住黎老太爷发颤的手,道:“祖父,乔小姐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黎老太爷身子突然剧烈颤抖了起来,乔苒吓了一跳,上前两步看向黎老太爷。

  眼歪嘴斜的黎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地缠着手指向她指来:“苏……苏……苏……苏……我……我……”

  让乔苒猜测这个素未谋面的黎老太爷想要说的话委实有些难了,她目光转向黎兆。黎兆盯着黎老太爷静静的看了片刻之后,试探着开口了:“祖父想说的可是……素问?”

  这两个字仿佛一下子戳中了黎老太爷的心思,他颤着脑袋晃了起来。

  一时间口水眼泪直流,样子万分狼狈,黎兆倒是真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轻轻的为黎老太爷擦去了口水眼泪,拍了拍浑身颤抖的黎老太爷,道:“祖父放心,孙儿明白了。”

  说罢又是一阵哄,见黎老太爷费力向她望来的神情,黎兆又瞟了一眼乔苒道:“放心,乔小姐就在这里,在黎府,不会走的。”

  一通安抚,等到外间等候的红豆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探头探脑往里间看来时,黎老太爷才重新入睡。

  黎兆看了眼乔苒,将她带到外间。

  红豆动了动唇,巴巴的盯着乔苒看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小姐,奴婢听到了。这黎老太爷是不是也听了小姐同黎大小姐的过节,所以生气,想要替黎大小姐出气?”谁都知道黎大小姐名讳素问,这素问不是说的黎大小姐又能是哪个?

第四十四章 不巧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095 2019.11.20 17:54

  乔苒看向她:“原来素问指的就是黎大小姐啊!还是红豆你聪明!”

  得了乔苒这一声夸赞,红豆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表情,有些兴奋,却又强压了心头的兴奋,对乔苒道:“是因为小姐聪明,奴婢才聪明的。”身为小姐的大丫鬟,可不能一被夸,就尾巴翘上天了,小姐总是最好的,她红豆可是恪守大丫鬟操守的好丫鬟。

  乔苒笑了笑,红豆鼻中发出轻哼声,看向一旁的黎三公子:“黎三公子,您说是不是我家小姐聪明?”

  黎兆目光落到乔苒的身上,看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道:“乔小姐确实聪明。”

  喏,连同她们有过节的都说了小姐聪明,看来她家小姐是真的聪明,俗话说奴随主,她这个做奴婢的自然也不会笨,红豆心中暗喜。

  安静了一会儿,乔苒对黎兆道:“今日若是没什么事我们便先走了。”趁着现在茶会还没开始,离开黎家,就是之后发现她来过这里,到时候要应对此事的也不是她,是黎兆了。这倒不是乔苒自私,而是此事本就因他而起,那么自然的,也要因他而终,她可没有搅和进黎家家事的心思。

  黎兆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便带着她们出了荷风苑。

  来时倒是没出什么岔子,但离开时就没那么巧了,才绕过荷风苑前的长廊,一道尖锐的女声便响了起来。

  “乔苒,你怎么在这里?”声音中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乔苒暗道了一声“不妙”,抬头正见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着月白轻纱齐胸襦裙的少女正往这里望来。

  方秀婷。

  “怎么又是她?”连红豆的语气中都多了几分不耐烦,她自觉站到了乔苒面前,双目一瞪,看了回去,“看什么看啊?我家小姐是黎三公子请来的贵客,不能来吗?”

  这话一出,倒是让乔苒险些笑了出来,有时候她也弄不明白红豆是聪明还是蠢笨,像现在这样,这一句话倒是说的十分的妙,既道出了她们来此的缘由,又在一旁黎兆也措手不及之时就将矛头推到了黎兆的身上。

  黎三公子?方秀婷一愣,目光转向她们身边那个还未来得及换下那一身灰扑扑袍衫的黎兆,这一看,险些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黎兆这一身委实不太显眼,还是乔苒这个“目标”太过亮眼,往日里往人群中一站,她绝不会错过的黎三公子她居然都没注意到。

  想到自己方才大呼小叫的模样都落在了黎兆的眼中,方秀婷便生出了几分悔意,但这悔意很快就被震惊所取代了:这扫把星怎么会同黎三公子呆在一起?

  乔苒笑了笑,看向她身边踮着脚准备偷偷溜走的丫鬟发出了一声轻笑:“方秀婷,你身边那个丫鬟准备上哪儿去?”

  “告状呗!”红豆接话道,这一声刻意拉长了语调,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感觉。

  乔苒脸上笑意更浓了,这种时候红豆的聪明真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奴婢听说有些鸟喜欢学舌搬弄是非,不是它的事,它也爱管,自己吃喝拉撒的一亩三分地都没管好呢,就跑到人家家里来多管闲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想做什么呢?还想做人家家里的女主人不成?”红豆“呸”了一声,瞟了眼一旁的黎兆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就是出家也不喜欢这种搬弄是非的东西!”

  这指桑骂槐的水准真是日益精进,就连乔苒都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微微侧目。

  这黎家没定亲的公子也只两个了,一个最为出众,一个最为混账,混账的黎辰,整个金陵城都没人想嫁给他,不然进了门,以黎辰好美色的性子,估摸着往后得带着绿帽子过日子了。黎辰自然不可能是天鹅,那么身边这一位就是了。

  都说成这样了,那个准备偷偷溜走的丫鬟也只得收回了脚,看向方秀婷。方秀婷脸色涨的通红,咬牙切齿的看向红豆:“真是岂有此理!乔苒,你就是这样管教你的丫鬟的?”

  “我怎么管教丫鬟不牢你费心。”乔苒转了转眼珠,打量了方秀婷片刻,忽地轻笑了起来,“我姨母一家不在,方二小姐倒是装扮的愈发贵气了,这一声锦绣庄的襦裙想来不是小数目吧!清贵的方家几时这么有钱了?”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为美,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方秀婷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婶娘嫁进方家就是方家的人,轮不到你一个姓乔的来指指点点!”

  “我就随便说说,开个玩笑罢了。”乔苒并不以为意,“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看样子,方家近日是舒坦得很,我姨母一家出事,也不见你方家有半点动作,这倒是提醒了我,我可以去衙门告你方家二房、三房侵吞大房财物……”

  “谁说方家不曾奔走?”气急之下,方秀婷脱口而出,目光在接触到乔苒微亮的双目时突然,一顿,冷笑了起来:“你拐弯抹角的想要做什么?”

  上一回归家之后被母亲数落了一顿,要她不要与这扫把星冲突,听说这扫把星满肚子的坏水,连母亲都着了她的道,一张嘴能说会道的厉害。方才一个不防间险些被她套了话,真是好险!

  眼见方秀婷回过神来了,乔苒耸了耸肩,暗道了一声可惜,差一点点就从方秀婷口中套出话来了。

  黎兆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此时忍不住又多看了乔苒两眼,见方秀婷带着人退到了一旁,才道:“乔小姐,我送你们出去。”三言两语非但将一个带着恶意的对手逼退,还险些从她口中套出了话,难怪大姐会栽在她手上了,此女不仅心思缜密,洞察惊人,而且还生的一张巧嘴,如此舌烂如莲花,身边又有个不知是聪明还是蠢笨的丫鬟,仔细一想,还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里,黎兆脸上便柔和了不少,眼底也多出了几分笑意。

  他本就生的出色,如此柔和的笑意虽然没有看着任何一人,却还是让一旁侧身避让的方秀婷看的一呆,正寻思着一会儿说几句补一补先前自己“大呼小叫”的无礼举动,便听一道厉声响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四十五章 事端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99 2019.11.21 22:47

  一行七八个盛装的妙龄女子正往这边看来,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正中的女子一双美目中压抑着满满的怒火死死的盯着乔苒。乍一见,乔苒还没记起她是谁,直到看到那一身曳地素色裙纱时才恍然这不就是那位天仙似的黎大小姐么?上一回她蒙着面纱,这一回倒是没有再蒙着面纱了,露出一张清丽的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这样的脸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适合远远看着,却不适合做出如此压迫性的表情,不过显然,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黎大小姐已经忍不住心中的恨意了,自那一日看到她起就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全然爆发了出来。

  这一道厉声呵斥之后,场面便是一静,不知是看到她这个扫把星出现在这里让众人无法回神,还是天仙般的黎大小姐突然“落了凡尘”更让人震惊。

  “大姐,”打破这份尴尬的是黎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出声道,“乔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

  原本那一声“大姐”过后脸色稍霁的黎素问脸上瞬时为一阵更为激动的神情所取代,“你叫她来干什么?是嫌她克死的人还不够多么?是嫌她践踏我黎家声名还不够狠么?三郎,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才甘心?”

  “大姐。”黎兆扬高了声音,瞟了眼周围朝他们望来的一众金陵贵女,提醒她道,“今日茶会,便是有什么过节改日再说。”在黎兆看来,乔小姐确实生了一张利嘴,一开口就得理不饶人不假。不过那件事六弟其实没说错,归咎到底还是大姐无理在先。

  事实确实如此没错,但黎兆却忘了一点,黎素问不是他,对于乔苒的厌恶已经不是单单用理智压抑的了的。

  “你在帮她?”黎大小姐尖叫了一声,双目死死的盯着黎兆,她伸手一指,指向旁边的乔苒,“将她赶出去!”

  两个粗使婆子有些为难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才试探着挪了两步就听一道呵斥声响起:“谁敢?”

  黎兆会出口维护她乔苒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今日的事端由他挑起,黎家的底气在金陵,去了长安,进了吏部还能如鱼得水,可见黎兆这个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自然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乔苒伸手压了压红豆的肩膀,让她退到一旁,看向场中正对峙的姐弟二人。眼下黎家姐弟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过身为引得姐弟争锋的乔苒也感觉到了不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这些视线绝对算不上善意,探究、好奇、幸灾乐祸连带着几分鄙夷。

  一个光有几分颜色,身家背景不但全无甚至还有“扫把星”名头的女子光听人提起便委实难以让人喜欢起来。

  “三弟!”黎大小姐再一次伸手指向乔苒,“今日有她没我,她不走,我便走!”

  这话一出,场中立即嘘声四起,虽然因着这是在黎家,没有人多嘴,可黎大小姐连这样的狠话都放出来了,黎三公子总不会再护着这扫把星了吧!

  其实如此一想,还是有个别女子开始重新打量起了这位乔小姐。话说回来,这位乔小姐虽然挑不出什么优点,但这模样是生的真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被黎三公子如此维护,还是有些让人羡慕的。听说长安来的那位年轻有为的天师大人好似也同她有些关系,原来那些才俊后生便是喜欢她这个样子的吗?

  妆点清淡,衣裙也素雅的厉害,不过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特别,要不,下一回也这么打扮打扮看看?

  黎兆此时也懒得去管在场众人的心思各异,对上不依不饶的亲姐,不由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如此无理取闹,为满足一己私欲咄咄相逼,不过到底顾忌亲姐的面子,还是压了压声音道:“好,我这就送乔小姐出去。”说罢不等黎大小姐开口,便转身看向乔苒:“乔小姐,这边请!”

  乔苒点了点头,跟在黎兆的身后向外走去。

  这一场姐弟对峙看似是以黎三公子的退让为终结了,黎大小姐冷哼一声,面上愤怒的表情渐渐散去:仿佛方才那一番争锋相对证明了她在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亲弟弟心中的地位一般。

  周围几个同黎大小姐交好的闺中小姐连忙围了过去,应和道:“黎三公子不是糊涂人,许是那扫把星……那女子花言巧语的哄骗了黎三公子呢!”

  “是呢,黎三公子或许有事要问那女子,那女子什么样子的,我们还不知道吗?瞧这样子,三公子心里还是清楚的,素问在他心里的地位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子能相比的。”

  黎素问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三弟打小就同我最亲。”声音还是那副柔柔的样子,仿佛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天仙似的黎大小姐。

  站在一边无人注意到的方秀婷不屑的撇了撇嘴:她没记错的话,黎三公子本来就要跟乔苒那死丫头走的,若不是她们拦着,人早走了。这哪儿跟哪儿啊?妄她平日里如此崇拜讨好这位“天仙”,今日一见,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绕过这条长廊,就能看到门头了,前方带路的黎兆走的并不快,大抵是考虑到乔苒和红豆两个女子,刻意放慢了脚步。红豆好奇的看了会儿黎兆,低声对乔苒道:“这个……黎三好像不大高兴啊!”

  乔苒嗯了一声: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她不是没有见过黎大小姐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不管是姐姐也好,父母也罢,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若是碰上个性格软和的,俗称“包子”的,一个控制,一个听话,倒也能相安无事,但黎兆显然不是这种“包子”。

  红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因为我们和那个黎大小姐起了冲突么?”

  乔苒摇头。

  矛盾一直都有,只是以往太弱又或者没有出现乔苒这样的引来矛盾的麻烦罢了,而黎兆显然已经意识到黎大小姐这种“控制欲”将来可能带来的麻烦,才会一直这般皱着眉。

  真是一团糟心事啊!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乔苒才这般一想,便听身后一阵骚动声传来,而后便听黎大小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站住,不许走!”

  声音又急又厉。

  还有完没完?乔苒脸色不悦的回过头去,却见一大群人往这里过来,除了方才所见的那些女子之外,竟还有不少护卫。

  “大姐!”黎兆沉着脸看了过去。

  说话间那群护卫已经走到他们身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黎大小姐身边的一位贵女开口道:“出人命了,乔……乔小姐,你不能走!”

  “出人命跟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红豆再也耐不住了,大声喝问。

  “是么?”那位贵女看了眼黎大小姐,笑了笑,望来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屑,“可方二小姐说,死的绿意同你们有过节啊!”

  红豆茫然:“绿意是谁啊?”

  “绿意是方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黎大小姐柔柔的出声道,“她死了,方二小姐指证绿意同你二人有过节,所以,乔小姐,你们不能走了。”

第四十六章 见一见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492 2019.11.22 22:56

  “她死了同我们有什么关系?”红豆忍着怒意,看向一旁沉着脸的黎兆,“我们就不曾同黎三公子分开过。”

  “大姐,她说的不错。”黎兆开口道,“此事同乔小姐没关系,让她们走吧!”

  “那也要问那些大人们同意不同意。”黎大小姐的目光落到了脸色有些不悦的乔苒身上,“众目睽睽之下死了人,大人们请乔小姐过去问话。”

  言外之意这可是那些大人们的意思,就是黎兆不想听,也得去那些大人们面前走一趟。

  乔苒显然已经听明白了黎大小姐的话中之意,连看都没看一旁的黎兆一眼,便开口道:“好。”

  原本以为以这女子争锋相对的性子还要费一阵口舌,没想到她居然点头同意了,这般好说话看的黎大小姐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黎兆也未再出声阻止,只是跟了上去。

  “三弟。”黎大小姐叫了他一声,压低声音道,“一会儿离她远些,莫让她再与你扯上什么关系。”

  黎兆摇头:“没用的。”

  黎大小姐想起方才他护着她的举动,脸色顿时冷了几分:“三弟,不是阿姐今日要同你争执过不去,她就是摊烂泥,莫让她污了你的名声。”方才那一幕已经瞒不住了,不过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女子是什么心思她心里清楚,她三弟如此人才,这金陵城有几个女儿家不喜欢的?尤其这些个围在她身边的,多半是对三弟有几分惦记,方才的事就算传也不会传的太远。

  黎兆皱皱眉,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在他看来,那些女子的爱慕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可就是这没什么用的爱慕,乔小姐对他却没有半分。所以不是离她远一些就藏得住的。再者说来,且不说今日之事由他而起退不得,就算他真想退,乔小姐也不会让他退。这些他本想说的,但看看大姐脸上的神情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有些事情还是先斩后奏来得好。

  今日是乔苒头一回来黎家,方才从进门到去荷风苑走的都是小路,是以黎家的风景她还真没见过,此时走了大路,一路往前,见黎府白墙黛瓦,亭台水榭布置的错落有致,正是一番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情的典范。若不是眼下情况不对,她还真想好好看一看,如今却只能走马观花一般扫过了。

  出事的地方就在黎府的雅兰苑里,这也是黎府中最大、景致最为清幽出挑的院子,素日里黎府设宴就常布置在这里。走入雅兰苑里,却见其内的宾客已被疏通过了,可即便疏通过了,却还是留了不少人,以中年甚至更年长一些的男子居多,乔苒一眼就看到了府尹甄仕远。虽是一身赴宴的长袍打扮,却因着发生了命案,尤其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死了人,让甄仕远身上露出了几分难以言状的煞气,不知道是恼还是怒。

  乔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自然不可能看到张解,只是没想到谢承泽和徐和修也未出现,她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了走到她身边的黎兆身上,心道:今日看来要死死咬住这个人不放了。

  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黎兆朝她点了点头,一个错步,走到了她前面。

  院子里留下的人除却金陵地方官员与一些不消回避的当地权贵家主之外,还有一些年纪稍长的妇人,其中一个生的和黎兆有六七分相似的美妇人想来就是黎大夫人了,除却他们之外还有一些年轻男子,想来家里也算有些权势,这种时候没有被引到别处去,还留在了这里。

  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原本留在院中的人皆向她们看来,乔苒更是这些目光的中心,对这些目光,也不知是不是已经逐渐习惯了乔小姐这个身份,她竟没有生出半分不适感,而是任人打量。

  被人打量的时候,乔苒也在看向他们,不同的是扫过在场众人一眼之后,她的目光便落到了甄仕远脚下那倒在廊下阶梯上的侍婢身上,果然就是先前那个在方秀婷身边准备偷偷溜去告状的丫鬟。

  “真是报应!”红豆压低声音在乔苒耳边轻声道,“长舌的人没有好下场,这叫老天有眼!”

  “老天或许有眼,但她死了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乔苒抬头,却没有看到方秀婷的影子,心中正是奇怪,便听到金陵府尹甄仕远的声音响了起来。

  “乔……小姐。”他本想来一句“乔家小姐”,但想到乔家同她的关系,那个“家”便吞了回去。

  甄仕远认得她,这乔小姐一张美人脸,见过的一般都不会忘,更遑论,她还是那位张天师特意关照的人,他自然记得这个乔小姐。没想到玄真观的事才发生没多久,她又卷进事端里了,委实……委实有些邪门。

  “甄大人。”黎兆朝甄仕远施了一礼,在乔苒还未开口之前就先开了口,“此事同乔小姐她们应当没什么关系,方才我与她主仆二人一直在一起,不曾分开。”

  “算他还有些良心。”红豆点了点头,脸上神情软了几分,似乎对黎兆稍稍改观了。

  这话一出,黎大小姐脸色便是一僵本能的脱口而出:“三弟……”

  “素问。”才一句“三弟”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黎大夫人带着几分严厉眼色望了过来,“你同几位小姐去汀兰阁里歇着吧,我金陵城的闺秀的不要掺和这些事情。”

  她这话是同黎大小姐说的,目光又似是看向她们这边,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这位黎大夫人在呵斥的是黎大小姐呢!不过乔苒却知道这黎大夫人可不是针对的黎大小姐,她察觉到了黎大夫人望来的目光,只是笑笑,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目光中的厌恶可不比黎大小姐少,这黎大夫人可比冲动的黎大小姐要能忍的多。闺秀不要掺和这些事情,意思是她这种就不是什么闺秀咯?这指桑骂槐的本事可比红豆要藏的深啊!以至于红豆完全没听懂。没听懂自然也不在意,红豆认真的学着乔苒的样子看向那倒在台阶上的侍婢。虽然不知道小姐在看什么,但小姐看的,她也要学着看,红豆睁大眼睛,认真的看着。

  骂人也要骂的对方明白,对方若是完全不明白,没有回应,多少也有几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不知道是黎大夫人对黎大小姐说了什么,总之黎大小姐很快便带着那些贵女走了。

  待到黎大小姐一行人离开之后,有人开口了:“黎兆,你怎的这一身打扮?大早上的都没见到你,这是做什么去了?”顿了顿,便一声嗤笑,“真真闲情逸致啊!”语气看似调侃,细一想却满满恶意。

  出声的人面容清秀,年岁不过二十上下,一身广袖素袍,看打扮应是学了魏晋名士的装扮,想来是金陵哪家书香门第之后。

  “周斐。”黎兆朝他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半分隐瞒,“祖父想见乔小姐,我便特意奉祖父之令请来了乔小姐,玄真观这几日因张天师接诊,什么状况诸位也清楚,兆担心乔小姐无法出行,这才特意走了一趟。”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若是换个人,又有长辈之命,倒也能说的过去,可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乔苒。黎大夫人和黎大老爷当场就变了脸色。

第四十七章 毒杀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76 2019.11.24 00:04

  虽然这回答也能说得过去,毕竟百善孝为先,可一想到一大早黎三公子不见踪影撇下满院的客人结果是跑去为乔小姐做车夫了,在场中人脸色都有些微妙。黎大老爷和黎大夫人脸上的神情更是精彩,有如周斐一般看热闹的,还有与黎家交好带着几分同情安慰黎大夫人和黎大老爷的。毕竟黎家先前是宁可落人口舌也不愿与这位乔小姐扯上关系的,结果黎三公子这一下倒是好,将黎家长辈的心血搅的前功尽弃不说,竟还自己主动与她攀上关系了。

  到底是长辈,心里再如何愤怒,还勉强记得这是人前,没有拆了黎兆的台。

  黎大老爷板着脸,声音干巴巴的响了起来:“不错,确实如此。”

  有黎兆这个人证在,乔苒和红豆暂且没有了嫌疑。

  事发突然,衙门的仵作还未过来,是以谁也没有去碰绿意的尸体,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黎大老爷更是时不时的往这里看两眼,那目光绝对算不上善意。乔苒恍若不觉,静静的站在一旁任他打量,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他爱看便看吧!

  正在这时,有人带着方秀婷过来了,乔苒见方秀婷脸色发白,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的过来了,看样子情况不大好。

  “方二小姐醒了。”那带着方秀婷过来的嬷嬷道了一声。

  方秀婷走了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将目光死死的盯在了乔苒身上。

  甄仕远皱眉看了眼乔苒:这乔小姐还真是招人怨恨,若不是方二小姐方才那一句把她牵扯进来,也不必让她多跑一趟,更没有黎兆横插一脚的事了。

  “乔小姐主仆二人有黎三公子作证不曾离开过他眼前。”甄仕远干咳了一声,唤回了盯着乔苒的方秀婷,“方二小姐,此事同乔小姐无关,你这侍婢还与什么人接触过?”

  方秀婷脸色一僵,缓缓摇了摇头:“不曾了。”

  “如此说来,你这侍婢除了方二小姐之外,就不曾与旁人有过牵扯?”黎大老爷走了出来,目光转向方秀婷。

  对上黎大老爷隐隐带着几分愠怒的目光,方秀婷一愣:她再傻也听的明白黎大老爷的话,分明是要将她拖下水。这……她不记得自己几时得罪过黎家啊?黎大老爷怎的突然针对起她来了?

  乔苒对黎大老爷突然发难并不意外,她眼下不能判定黎兆这个人的人品如何,但黎大老爷、黎大夫人他们看起来都同那位黎大小姐有几分相似,柿子专挑软的捏,眼下捏不得她,自然就欺负起了方秀婷。

  若不是方秀婷开口,黎兆一早上去为乔苒做车夫的事还不会弄的如今人尽皆知的地步,黎大老爷既恨她身边侍婢死的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搅和了黎府的茶话宴,又恨黎兆的声名如今被那姓乔的丫头所拖累,这一切归咎到底,如今也只能将火发到了方秀婷的身上。

  乔苒在一旁站了片刻,颇有几分百无聊赖的感觉:好端端的出个门,谁知道还惹上了这样的事?这绿意怎么死了,到现在都没有人说,她也不能问。这时候,她倒是有些想念张解了,若是张解在这里,她也可以偷偷问上一问。

  自己被叫过来,有黎兆这个人证在,好似没她什么事了,但甄仕远不发话,她也不能走,便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站着,衙门的仵作赶过来总要耽搁一会儿,几个金陵当地名门豪绅便围着甄仕远聊了起来。

  “甄大人,苏巡按这一死,那些大人们不知何时启程?我们也好安排安排。”

  “圣上命令未下之前,还不走。贪污案还没有眉目,有一大笔赃款始终下落不明。”甄仕远道,这些事情并不是秘密,他也不藏着掖着了,“想来还要再呆一段时日,诸位若是想设宴,直接递帖子便是了。”会问他这些的,多半是存了就算拉拢不了,也不得罪那些京官的心思,他便开口直点了出来。

  “死了人了,怎的还在谈笑风生?”红豆轻声对她道,“这绿意真是有些可怜……”

  “死的不过是一个方家的侍婢罢了,对他们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乔苒叹了口气,“他们连方秀婷都不放在眼里,死一个侍婢又如何?若不是绿意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方家不告官,甄大人都未必会理会。”

  “小姐,那个方家二小姐看起来情况不大好啊!”红豆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向方秀婷,“脸白的厉害。”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了。”乔苒道,“许是主仆情深,见绿意突然死了,伤心难过吧!”

  “都不见哭过。”红豆嘀咕了一句,“奴婢可没瞧出她哪里伤心了。”

  “许是放心里了,所以瞧不见。”乔苒随口应了一句。

  正在此时,衙门的仵作总算赶过来了,黎府好端端的茶会宴死了人,消息传到府衙时,正赶上衙门放饭,害的他们匆匆扒拉了两口便出来了。

  才一踏进死人的雅兰苑,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唐中元挺了挺背,还以为哪个暗恋他的小娘子呢,眼角余光向那道望来的目光回看过去,这一看险些吓一跳:怎么又是她们?

  乔小姐和那个兴奋的朝他望来的蠢丫鬟这对主仆怎么回事啊?近日里真是什么地方闹起来了或者死了人了,这一对主仆多半会在现场出现。上一回是乔家大老爷撒钱险些踩踏伤了人,这一回倒好,直接死了人。连他都有些怀疑这位乔小姐是不是真的像传闻说的那样“命格”与常人不同了。

  衙门的仵作姓牛,过来先向甄仕远施了礼,便蹲了下来,开始检验尸体。

  “事发时那侍婢身旁也没有旁人,就站在边上,好端端的突然开始抽搐,而后从台阶上跌落了下来。”甄仕远道,“不过两三阶的台阶,原本以为不过破个皮的小事,熟料那侍婢竟这么死了。”

  “也想过会不会是隐疾,”有些毛病素日里看不出来,突然发作也有可能,尤其是那侍婢倒下之前还抽搐了几下,说到这里时,牛仵作正巧把绿意的尸体翻了过来,一张七窍流血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才两三阶的台阶,怎么都摔不成七窍流血的样子,最重要的是血呈墨黑色。

  “似是中了毒。”甄仕远道,“不似意外或者隐疾,是杀人的案子。”

  案子都跑到他面前来了,不接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第四十八章 途中偶遇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99 2019.11.24 23:11

  “不出意外的话,确实是中毒。”牛仵作说着蹲了下来,打开身边的医箱开始验尸。

  对一个侍婢的死,在场的多半没有太大的兴趣,方才会留下,多半是出于好奇,眼下真开始验尸了,留在这里的不少人便陆续走了。

  待到黎大夫人带着女眷离开之后,场中女眷除了方秀婷还有带她过来的黎府嬷嬷之外,就只有乔苒和红豆了。

  乔苒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上前向甄仕远告辞,左右也没有她的事,她可以走了。

  甄仕远心里暗道了一声“险些把她们忘了”,此时听闻她们告辞连忙让唐中元送人出去,真有什么事,去玄真观找人便是了。

  得了甄仕远的首肯,乔苒便朝不远处站在黎大老爷身边,似乎正在同黎大老爷说话的黎兆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唐中元准备离开。

  熟料才走了两步,一边神情怔忪的方秀婷忽然出声道:“我想起来了,今儿早上来的途中碰到了她……”方秀婷说着伸手一指指向乔苒。

  碰到她了,开什么玩笑?这话一出,倒是黎大老爷先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了:“方二小姐,玄真观自城门而入,你方家到我黎家来怎么想都不应当碰得到她们吧!”

  这方家的小辈还有完没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姓乔的丫头和这方家丫头有些不对,这个时候还捏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家恩怨做什么?若是往日里,他看个热闹倒也罢了,今日不巧,他家三郎牵扯在里头,可不能再让这没眼色的方家丫头瞎闹。

  被突然打断的方秀婷似乎也未意料到,待到被黎大老爷冷嘲热讽了一番,才忙道:“我是说碰到她那个表哥,哦,就是乔家那个老大。”

  碰到乔墨了?乔苒脚步一顿。

  方秀婷大舒了一口气,瞟了眼停下脚步的乔苒,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对,就是那个叫乔墨的。”

  “自收了茶会宴的帖子,母亲便在玲珑阁订了一套茶具,好叫我今日也不空手上门。”说到这里,方秀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愤懑来,此前她对黎家当真是自心底里敬佩,黎大小姐更是天仙似的人物,结果今日一瞧,不仅天仙落了凡尘,就连她尊敬敬佩的黎家也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她自收了贴就想办法携礼上门,母亲更是花了千两银子在玲珑阁订了一套最上等的茶具带到黎家,结果真真是好一番心意有一种被践踏了的感觉。就好像捧着自己的一颗心与人相交,对方却不仅不屑一顾,还要上来踩上一脚。

  她想到母亲临出门前的嘱咐要她好好哄黎大小姐开心,想办法与黎大夫人说上话云云的,这些事一件都没办到,绿意还死了,回去都不知道怎么交待。如今再看那无人管的扫把星,倒是一副自在样,都敢甩脸色给黎大老爷看,想一想,方秀婷竟有几分羡慕起她来。

  “取茶具时正碰上了来店里的乔家老大。”叹了口气,方秀婷接着说道。乔家的生意做得很大,遍布金陵,玲珑阁就是乔家的生意之一。

  “那乔家老大许是听到了我与绿意的谈话,”方秀婷声音低了几分,似乎有几分底气不足,“就上前与我起了争执。”

  甄仕远皱眉,不知是真不知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竟顺着话问了下去:“你和你那婢子谈什么了,那乔家老大要与你争执?”

  方秀婷声音一噎,没有立刻回话,只拿眼神不时的瞟向乔苒。

  这眼神看的红豆当下便跳了出来:“还能谈什么?背后说我家小姐坏话呗!真不要脸!”

  方秀婷脸色顿时涨的通红:女儿家的不喜欢谁,私下里与贴身侍婢抱怨两句按说也是寻常事,尤其还是乔苒这种扫把星,整个金陵城有几个喜欢她的?只是寻常事归寻常事,被人逼着不得不说出来,就委实有些尴尬了。背地里说人闲话,还要自己说出来,这种屈辱、尴尬以及后悔的情绪充斥着方秀婷,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总之我们与那乔家老大起了争执,后来回到马车上,我越想越气不过,见那乔家老大出了玲珑阁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便去了附近一座画坊,想了想,便让绿意跟上去看看他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乔苒记起了那一日乔墨约她见面的地方,回忆了一番周围的景致,顿时明白了:“如果你说的是那家文墨坊的话,那是我表哥舅父的画坊,表哥进去应当是见他舅父去了。”

  方秀婷顿了顿,道:“好像……就是文墨坊。”

  “我表哥见他舅父哪里鬼鬼祟祟了?”乔苒厉声道,“倒是方二小姐你,背后议人是非且不说,之后还使人跟踪,这委实太过分了吧!”

  这种事当然不能拿到面上来讲,方秀婷也本不愿说出来的,若不是绿意死的突然,她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成了嫌疑最大的嫌犯了,她才不会说出这样的事情呢!

  可眼下这些事却不得不说,方秀婷不敢抬头看旁人异样的眼光,只低着头继续说了下去:“绿意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是看到那乔家老大私会一个女子……”

  “骗人吧,就表公子那样的还私会女子?”红豆趴到乔苒悄声道,“看见女子人都结巴的还会私会女子了?”

  “绿意一个不察,被人从后头打了一棍子,醒来时见时辰不早了,怕赶不上茶会,也顾不得其他,便过来了。”方秀婷接着说道。

  正低头验尸的牛仵作闻言点了点头道:“难怪后脑上有淤伤。”这一棍显然不是绿意的死因,她死因是中毒,这毋庸置疑,不过如果被人袭击之后,喂了些什么,或者用毒针之流的东西刺过,也是有可能的。

  “进了黎府之后此女可吃过什么东西,接触过什么人?”黎大老爷的声音响了起来。

  方秀婷摇头:“不曾。”就连乔苒那臭丫头,绿意都没有碰到过。

  “我黎府犯不着同你方家一个侍婢过不去。”黎大老爷说着看向甄仕远,“甄大人以为如何?”

  这件事粗粗一捋简单的很,既然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接触过什么人,那么这侍婢要么就是被这位与她形影不离的方家二小姐自己动的手脚,要么就是在途中出的事,不管哪一种都同黎府没什么关系。

  黎大老爷一肚子的火有种无处发的感觉:好好的茶话宴搅和成这样,居然就是因为一个侍婢,这当真让他有苦说不出。

  以往他黎家哪吃过这样的闷亏?想到这里,不由看向那个还赖着没走的女子:还好当时没遂了父亲的意让她祸害三郎,这头一回上门,就让他黎家吃了如此大一个闷亏。若是真进了门?他黎家可还有安宁之日?真是个扫把星!

第四十九章 风言风语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64 2019.11.26 00:32

  这扫把星以往关在方家郊外的庄子上,倒是也没出来怎么着,可自从方家大房一家去了京城出事之后,没人关着了,还真邪门了。想想自她出来蹦跶之后,这整个金陵城就没个消停的,什么时候金陵城有这些麻烦事了?黎大老爷腹诽,怀疑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乔苒的身上。

  乔大老爷在看她,乔苒不是察觉不到,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便干脆懒得理会他。

  验尸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死因自然是中毒。甄仕远瞧了一眼还未离开的乔苒和红豆,催促道:“乔小姐,此事与你无关,你可以离开了。”

  “我送乔小姐出去。”从方才起一直不曾说话的黎兆说了一句,便在黎大老爷阴沉的目光中带着乔苒和红豆走了。

  踏上马车,见黎兆在马车前坐了下来,乔苒掀开车帘,看向他:“黎三公子,回去的话其实不必再牢您亲自走这一趟了。”

  黎兆抬眼看她:“我不过是不想呆在家里挨父母责骂罢了。”

  想起黎大老爷方才的眼神,乔苒默默的坐回了马车内。

  黎兆扬鞭一甩,马车悠悠的行了起来。

  待出了城门之后,黎兆突然出声了:“乔小姐,此事恐怕要牵扯到乔大公子了。”顿了顿,他又道,“乔大老爷对乔大公子一向十分不满,如此牵扯进人命官司里,乔大老爷若是不出这个头,怕是连个写讼状的人都没有。”

  “虎毒不食子,乔大老爷手握巨财,再如何不喜我表哥也不会真不理睬吧!”虽然乔苒自己是遇到过那样真的丝毫不管自己的父母的,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特殊,多数情况下,父母是不会不管孩子的,尤其乔大老爷这样的身份财力,有这样的财力,请人写个讼状想来也是举手之劳而已。

  “乔大老爷对乔大公子不喜久矣,近日里听说更是为了一些小事克扣了乔大公子的钱财。”黎兆说着向她看来,“乔小姐,虽说虎毒不食子,但凡事有例外。”

  乔苒沉默了片刻之后,问他:“你说的小事可是我与表哥走的近的事?”

  黎兆安静了片刻,回了一声:“是。”他不是不能委婉的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但今日一番接触下来,他觉得这位乔小姐并不是个喜欢听场面话的人,如此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道了实情来得好。

  “那个画坊叫文墨坊是吗?”顿了顿,黎兆再次开口道,“听说就在不久前的一座画坊里,乔大老爷大发雷霆,不但出手打了乔大公子,而后更是当众说了一番狠话。”

  “什么狠话?”乔苒问。

  黎兆看了眼她脸上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再与她见面,就给我滚出乔家。”

  这个她显然指的就是乔苒。

  乔苒沉默了片刻,半晌之后,才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主动去寻表哥,但若是乔大老爷不管的话,我会管的。”

  黎兆点了点头,道:“乔小姐若是不方便打听的话,此事兆可以代为打听。”对上乔苒望来的目光,黎兆又解释了起来,“怎么说都是发生在我黎府的事,我出面也不足为奇。”

  “可看今日黎大老爷他们的脸色,黎三公子,你今日回去怕是……”乔苒话没有说完,点到即止。

  黎兆笑了笑,不以为意:“兆乃朝廷命官,要出门容易的很。”

  这个人倒是跟她原本以为的不大一样。先前听旁人口中“黎三公子如何如何”的,原本以为是个长辈眼中的俊杰,那等上进、听话、重规矩的后生,却没想到亲眼所见根本不是如此。规矩,只怕黎兆认为的规矩才叫规矩,旁人眼中的规矩只是个摆设罢了,也不知道黎大老爷和黎大夫人这样的父母怎么就生出黎兆这样的儿子的。

  将乔苒和红豆送到玄真观,黎兆就转身走了。

  一连等了几日,乔墨那边倒是没什么消息,乔苒本想去金陵城打听一二,结果才同观主提起此事便被观主驳了回来:“你这几日可别往城里跑了。”

  “怎么了?我不是金陵百姓么?还去不得金陵城么?”乔苒不解。

  观主也知晓这丫头看似不声不响,不像红豆那样咋咋呼呼的,但真论起来,认死理又难缠的话还要属她。

  “你可以去得金陵城。”观主一边看着院子里排的满满当当的药炉,一边道,“只要不怕一进城就被人围观寻麻烦的话,去也能去得。”

  “难道是因为我先前出现在黎府的事?”细一想乔苒便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她觉得奇怪,“这又如何?便是好奇,任他们好奇便是了,怎的还要动手了?”

  观主瞟了她一眼:“城里风言风语,说你是扫把星投胎,克死了不少人了。”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乔苒不以为意,“城里几时不传我是扫把星了那才奇怪呢!”

  观主又道:“这次还加上了狐狸精转世,有人想看看你生的何等模样,更多的是想找你麻烦,毕竟你那前未婚夫如此受人欢迎,这次跑过来替你做了回车夫,城里不少人恨不能也让你那前未婚夫给她们做几回车夫的。”

  “那要去问黎家同意不同意黎兆辞官去做这个车夫了,若是黎家同意,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乔苒道。

  观主轻笑了一声,又道:“前几日观里的马车去城里补些货物,才进了城便被人拦了下来,上去搜了好一通见你确实不在马车上才放人离开的。你这几日还是先避一避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乔苒默然,她倒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半晌之后,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几时风头才能过。”

  “等城里又出什么别的事将你这件事盖过去了,风头就算过了。”观主瞟了她一眼,将一摊药材倒了出来,“你没什么事来帮我分药材吧!”

  虽然张天师只在玄真观呆了几日,但这名头是真借到了,眼下玄真观的药膳也算是扬名了,越是扬了名,越是出不得一点岔子,她可要仔细看着。看来看去,还是这也丫头做事细致,这种事交给她也算放心。

  低头分药材的乔苒抬头问她:“那几时能出别的事?”

  “看情况吧!”观主道,“事情来了挡都挡不住。”

  随口一言,谁也没有料到一语成谶。

  几日之后,金陵城便传来了消息:金陵首富乔家大老爷要开宗祠,将素来不得他心的长子从族谱上除名。

第五十章 救命催命?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149 2019.11.26 23:50

  好端端的怎么会要除名?乔苒并不觉得仅仅是因为惹上了麻烦的关系,乔大老爷就会将乔墨从族谱上除名。再如何不喜欢,偏心的厉害,乔大老爷还是顾及着乔墨的,不然先前也不会打发他出海了。

  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这等时候自然说什么都要下山走一趟,结果还未来得及出门,便听红豆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

  “小姐,黎家……”对上一旁黎兆含笑注视的神情,“那个行三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吞了下去。红豆轻咳了一声,道,“黎三公子求见。”

  原本以为他回去少不得一顿训斥,哪知道这才几天功夫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出现了,红豆腹诽:看来那瞧起来凶神恶煞的黎大老爷也不过是面上厉害罢了。

  眼见小姐开门迎客,红豆连忙跟了上去:了不得,可不能让这个前姑爷搅和了,还是姑爷……不,张公子瞧起来更好。这前姑爷就算人再好,他那一家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小姐可不能叫他给骗了。

  进门之后,乔苒瞟了眼在一旁端茶递水就是不离开的红豆不由失笑,对黎兆道:“黎三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见她没有让红豆退开,黎兆便知她是信得过这个丫鬟,于是开口便道:“乔大公子要被乔大老爷除名的事乔小姐听说了吗?”

  乔苒点头。

  “原本乔大老爷倒不会如此,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件事。”黎兆说道,“乔氏一族的几个族老听说乔大公子出事之后便自姑苏赶了过来。”

  乔家祖籍离金陵不远的姑苏,乔老太爷这一支严格来说属乔氏分支,只是这分支生意做的大,在金陵站稳了脚,而后经由乔大老爷之手,生意越做越大,竟成了一方巨富,乔大老爷这一支也供奉起了整个乔氏的开支,如此情况下,乔大老爷在乔家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族人多仰仗乔大老爷,对乔大老爷的行为只作未见,而乔大老爷也不缺钱财,自是不计较多养些闲人。可也不是所有人对乔大老爷的行为都看得过去的,族中有几个年岁大的族老就对乔大老爷的作风颇为不齿。

  “几个族老秉承乔家嫡长不可废的祖训赶过来要乔大老爷赶紧疏通关系将乔大公子从牢里拎出来,又要他以后保证掌舵整个乔家的要是乔大公子,而不是乔二公子。”

  乔苒听罢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多此一举。”

  “不错。”黎兆看着她的举止点了点头,“原本听闻乔大老爷连写讼状的人都请好了,结果这一出反而让乔大老爷发了怒。”

  “这不奇怪啊!”乔苒轻哂,“既能做出当街撒钱的举动,可见乔大老爷此人十分自负。自负的人最是厌恶旁人指手画脚,若只是救表哥这一事倒也罢了,偏那几个族老还要拿出做族老的派头,连整个乔家的生意都要管上了,乔大老爷不发怒才怪。”

  如此看来那几个族老从姑苏赶来哪是救命,分明就是催命。更遑论她先前听乔墨所言,乔大老爷是准备将偌大的乔家产业堆到小儿子头上的,连这个都管上了,还要拿族老的派头以势压人,乔大老爷不怒才怪。

  “听说还找出了一封信,一封乔大公子发往姑苏的求救信。”黎兆顿了顿,看向她,“是请几位族老出面相救的求救信,乔大老爷怒极之下,道乔大公子惹了大祸还惦记着亲弟的产业,便做了要将乔大公子驱出乔家的决定。”

  乔苒挑眉,问他:“那几位赶来救命的族老呢?”

  “这整个乔家都是乔大老爷在供奉,几位族老除了辈分大一些,乔大老爷若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又能如何?”黎兆摇头,“乔小姐,这一次乔大公子除了你,可是当真没有人来为他奔走了。”

  乔苒沉默了下来。

  红豆见她低头不语,又见一旁的黎兆依旧一副含笑的样子,只当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听都听不懂的话,将小姐惹生气了,手便一推,青瓷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推到黎兆面前。

  “您喝茶!”

  她红豆也是有脾气的。

  这丫头……是以为他欺负人么?黎兆怎会察觉不到这一句“请喝茶”中的愤怒,他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好笑。他见过聪慧伶俐的丫鬟,也见过蠢笨的,但这样心思直白,举止可笑的来“维护”自家小姐的丫鬟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家小姐可用不着她来维护,就他所见的这位乔小姐心思缜密,可比这丫鬟聪明多了。

  “我记得那天在黎府出言嘲讽的叫……”乔苒敲了敲额头,不过略略一顿,便说出了一个名字,“周斐。”

  黎兆应了一声,道:“乔小姐倒是记的清楚。”她突然提起周斐做什么?

  “他姓周,可是与黎家不对付的那个周家?”乔苒问道。

  黎兆点头:“不错。”

  “那这几日城中风言风语,闹的那么大也多半和周家脱不了干系?”乔苒又问。那一日黎府发生的事,对于黎家来说可没一件算的上好事,以黎家的做派定然是要出手压下此事的,偏偏事情还闹大了,那必然是有人在同黎家唱反调,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金陵城与黎大小姐发生争执的时候,也是周家的人跳了出来。

  黎兆再次点头。

  “所以黎三公子会出手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好奇,也是希望此事早些平息,好不让周家再拿此事来做文章,对不对?”乔苒又问。

  “不错。”黎兆才回答完,便见面前的女孩子松了口气,而后笑看着他:“我只是确认一番黎三公子会出手助我也有你的理由而已,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原来是这个原因。她如此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反而让黎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点头:“不错。”同他划分的如此清楚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不过就是因为如此清楚,反而让他心头一松,一股轻松畅快之感涌上心头。

  “好。”乔苒说着站了起来,“黎三公子,我们走吧,去见一见表哥,您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她的目光落到了对面的黎兆身上:他虽不似那一日刻意打扮的灰色袍衫,却也是一身劲装,额前的碎发有被压过的痕迹,显然来之前带了斗笠,腰上还挂着府衙的腰牌。

  可见,这一回,他又要做车夫了。

第五十一章 乔家的水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510 2019.11.27 21:00

  马车悠悠的晃着,从栖霞山半山腰晃到山脚而后又进了城,走的不急不缓,乔苒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街上行人或匆匆赶路或三五成群的谈笑,好似没什么事发生一般。这没什么奇怪的,乔墨出了事,那也是与他们不相干的人,事不关己,大家不过看个热闹罢了。升斗小民有升斗小民要做的事,出工,赚钱,养家,糊口,哪一样不比看热闹来的重要?

  所以寄希望于旁人不如寄希望于自己,这是乔苒自小到大便信奉的人生信条,乔墨的事,乔大老爷既然不管了,那么自然也只得她来管。

  “到了。”黎兆的声音自马车外响了起来。

  红豆连忙伸手去搀扶乔苒,瞟了眼拿下斗笠交给一旁管事的黎三公子,她心道:这黎三公子的马车赶的还真不错,不急不缓,稳得很。若是哪天不想做官了……呸呸呸,黎家怎么可能允他不做官?

  乔苒下了马车,跟着黎兆进了府衙。见她出现,那守牢门的官差连问都没问一句便放了行。

  这不是乔苒第一次来府衙大牢了,上次是看那个董大春,不过乔墨显然于董大春不同,还未定罪,便只关在普通的牢房里。

  看到乔苒出现,正坐在牢房里发呆的乔墨双目一亮,连忙下榻走了过来:“表妹!”

  乔苒叫了声表哥,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并未换囚衣,牢房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精神也好,顿时松了口气,看来这府衙大牢的官差并未为难他。

  听乔苒叫了他一声,乔墨激动道:“我在这里还好,表妹莫担心。”

  红豆在一旁插话道:“小姐不担心等你那个爹来担心吗?他都要将你赶出家门了。”

  “什么?”乔墨脸色大变。

  “红豆。”乔苒喊了她一声,道,“你去门口看着,莫让人进来偷听。”

  “有人来偷听小姐说话吗?”红豆不解,虽是挪了挪脚步,却并未迈开步子。

  “旁人我不放心。”乔苒看了眼一旁的黎兆,这个“旁人”指的是谁显而易见,她对红豆道,“也只红豆信得过。”

  红豆连连点头,语气激动掷地有声:“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说罢便匆匆跑向门口去了。毕竟她可不是“旁人”,这等重要的事也只有她来做小姐才放心的下。

  哄走了红豆,乔苒这才对乔墨道:“表哥,长话短说。”乔墨性格虽好,却有些优柔寡断,人也啰嗦,上一回约她见面,说一句去京城的事都能说上半天闲话,今日可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你是不是去了一封信到姑苏请族中的几位族老相救?”她问。

  乔墨愣了一愣,道:“是啊,我请舅父替我送的信。”

  还真是他!乔苒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请族老出面是你自己的主意吗?还是旁人替你想的?”

  乔墨想了一想,说了起来:“其实原先也未想到这一茬,倒是得了舅父一句提醒,这才想了起来,便去了一封信到姑苏。所以,说来也是我自己的主意,跟舅父也无什么关系,他只是提了一句几位族老的生辰快到了,我便想到了这一茬……”

  “你那舅父只是提了一句‘族老生辰’吗?”乔苒飞快的打断了乔墨的话,再任由他说下去,也不知能说到哪儿去了呢!

  乔墨点头:“是啊,怎么了?表妹?”

  这就不好办了啊!如果只是提了一句“族老生辰”,谁也无法断定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见乔苒低头沉思不语,乔墨想了想,便道:“表妹,你是不是不喜欢舅父?其实,舅父与父亲不同,他是个不错的人,有些才华,画的一手好画,字也写得好,只可惜怀才不遇,若是得个好机会,将来未必不成大家……”

  “我不是喜欢舅父,是不喜欢你家所有人。”乔苒冷着脸道,“你除外。”

  这话一出,倒让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舅父好”的乔墨成功的闭了嘴。

  “你信里写了什么?”乔苒又问。

  “也没什么。”乔墨说着,瞟了一眼乔苒,见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顿时吓了一跳,忙道,“不过是请族老出面向父亲说说情罢了。怎么,族老不曾来金陵吗?”

  先前被污是杀害方家婢子的凶手,他自认没有杀人,当然不惧,只是再不惧还是要请人写讼状什么的,是以他本能的便想到了父亲,可一想前几日才被父亲责骂过,怕父亲还在气头上,这才写信去姑苏求族老的。

  “来倒是来了,不仅替你出面说了情,还敦促乔大老爷嫡长规矩不可废,要让乔大老爷将乔家的家业交给你。”乔苒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族老岂是来救命的?分明是催命的还差不多。”

  “我……我不知道此事啊!”乔墨闻言也慌了,忙对乔苒道,“表妹,这乔家的家业是给二弟的,我……我这也是知晓的,怎会让族老说这样的话?”

  乔苒轻哂:“难不成是族老好心?”

  “好心吗?”乔墨认真的想了想,点头,“或许吧,以往父亲偏心,几位族老就曾替我说过话,这一次或许……或许只是好心,却未料父亲正在气头上,这才……”

  “他们怎么替你说话的?”乔苒问他,“当着乔大老爷的面?”

  “这是自然。”乔墨不解,“表妹,不当着父亲的面,又如何替我说话?”

  一阵轻笑声自一旁响起,乔墨看向发出轻笑的人,怔了一怔,道了声:“先前倒是不曾发现,原来是黎三公子,我还以为……”“是个车夫”这四个字真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今日兆确实是来做车夫的,乔大公子不必理会我。”黎兆说着往阴影里挪了两步。

  “你家里的事就暂且不提了,我问问你当日发生的事,方秀婷说同你吵了一架之后,你进了你舅父的文墨坊,她便让绿意跟你进去了。”

  乔墨忙道:“我确实同方秀婷争执了一番,但死的那个叫绿意的跟随我进了文墨坊这件事,我丝毫不知。”

  乔苒见他一脸茫然不似作假的样子,又道:“绿意回来禀报方秀婷,说见到你私会女子,还挨了一棍子,醒来之后,见你不见了,因赶着茶话宴便未再耽搁,这才走了。”

  “表妹,我不曾私会女子啊!”乔墨急忙说道,“她说的这些事情我全然不知啊!那一日官府的人上门说我是凶手,我便全然不知此事。”

  做凶手做的什么都不知的也算是糊涂了,乔苒沉默了一刻,叹了口气,又问他:“那表哥,你还能想起别的什么事吗?同绿意有关的。”

  乔墨摇头:“我那一日是第一回见到她,若不是官府上门,就连她的模样都快忘了。”他说着,见乔苒动了动,心下一急,连忙拉住乔苒的袖子,道,“表妹,真的!我不会因为那点小事就杀人,不,她们说表妹坏话,这也不是什么小事,可我……”

  “我知道表哥的意思。”乔苒拉回了自己的袖子,看向他,“若只是这个原因确实不足以杀人,可方家说你私会女子,到时候旁人必然会以为你是因为绿意瞧见了你私会女子,怕女子身份败露而杀人,为这个原因杀人便能说得过去了。”

  “我没私会过什么女子,那个绿意是不是看错了?”乔墨急道。

  乔苒瞥了他一眼,摇头:“绿意已经死了,谁还能同一个死人去争辩她是不是看错了?”

第五十二章 怪病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285 2019.11.28 09:00

  乔墨见她一脸厉色,本能的缩了缩脑袋,半晌之后,才嗫嚅的说了一句:“要不要问问张天师可不可以同绿意说说……”

  乔苒一阵愕然,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黎兆:“天师还能做这个?”她倒是不知张解还有这样的本事,跳个大神就能找出凶手?真有的话,还要大理寺这些人做什么?先前苏巡按死的事情怎么不直接去问问死了的苏巡按?

  黎兆摇头:“应当是不能吧!”顿了顿,他看向乔墨,“不是张天师本事不行,这个叫大天师来也一样。”

  “哦,我……我还以为他们做天师的还可以这样呢!”乔墨嘀咕了一声,在乔苒微沉的脸色中闭上了嘴。

  “天师是奇人异士,也是人,民间对天师的本事有些误解。”黎兆道,“这个……应该不行。”

  “不行啊……”乔墨一阵失望,沉默了片刻,又道,“表妹,要不你去文墨坊问问舅父,他人很好的……”

  “嗯,人很好的舅父我所知关于他的事情就两件。”乔苒看向他道,“第一次你约我见面,结果乔大老爷找了过来,第二次,你进了他的文墨坊,惹上了命案。”

  乔墨一怔:“这……这只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乔苒说着又顿了顿,忽然想到自己。

  是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道:“若真是巧合,我会亲自上门向你舅父赔罪,不过,也要他先证明这真的只是巧合。”

  “应当是的,舅父他……”乔墨本还想替他舅父辩解几句便被乔苒打断了他的话“表哥,有事我会再来寻你的。”说罢,转身便走了。

  “怎么那么霸道?”乔墨目送着女孩子离去的背影,嘀咕了起来,“比我还……”还像个男子。不,不对,不是像个男子,而是像极了记忆中的祖父。父亲总说他没出息,说二弟聪慧伶俐,可他私以为不管是他还是二弟,都不得父亲与祖父的半点本事,倒是表妹,总能在她身上看到几分祖父的影子。

  祖父去世的早,他早已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了,只是那等感觉总觉得和表妹有几分相似。

  黎兆看向双唇紧抿的女孩子,是因为走了一趟,徒劳无获的关系吗?于是想了想,问她:“乔小姐,要去文墨坊吗?”

  “不去。”乔苒道,“那地方邪门。”

  一个“扫把星”说“邪门”,乔苒看了眼一旁沉默的黎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府衙,红豆小心翼翼的问她:“小姐,咱们回去吗?”

  方才自牢里出来,小姐就没说一句话,嗯,虽然小姐素日里话就不多,但跟今日不一样,小姐好像不高兴。

  “还有脸回去?”

  话音才落便听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一辆马车在一群人的护送下疾驰而来,而后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不等人搀扶,便见一个妇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向乔苒扑来:“你这天杀的扫把星,我家秀婷若是有什么差池,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是自那一日被赶出庄子之后就再未见到的方二夫人。

  还以为是黎三公子出来做车夫,黎家找上门来了呢!红豆松了口气,拭了拭额头的冷汗,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她将小姐从方二夫人那里要来的两千两银票缝在贴身的兜里了,莫不是来要钱的吧!

  往日里浓妆艳抹的方二夫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似是才哭过不久,她双目通红,死死的盯着乔苒,那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瞧着是来找麻烦的!红豆张开双臂挡到了乔苒面前:“方二夫人,这里是府衙,你敢碰一下我家小姐试试?”

  “要不是你这克天克地的扫把星,我家秀婷能出事吗?”方二夫人染了半截的丹蔻死死的指着乔苒,“你这样的人怎的不干脆一头撞死算了,怎的也好过出来祸害人?”

  “我不曾杀人放火,问心无愧,为什么要一头撞死?”乔苒冷哼了一声,抓起挡在她面前的红豆便往黎兆的身后躲去。

  方二夫人再怎么发疯,也不至于越过黎兆来动手。

  方二夫人认出了眼前的人,怔了一怔:“你……黎三公子,你怎么还跟她呆在一起?不怕被她克……”

  “方二夫人,传言不可信。”黎兆说着,顿了顿,问她,“方二小姐怎么了?”

  这话一出,倒让有些疯癫,一心想着要向乔苒寻仇的方二夫人冷静了一些,眼泪簌簌地就落了下来。

  虽说在乔苒看来方二夫人不算什么好人,明抢妯娌的嫁妆,还将她赶出了庄子,眼里只有姨母的钱,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可事情涉及自己的女儿,她却是真真的一腔慈母心:“秀婷……秀婷生了怪病,药石无医……”

  这话一出,就连乔苒都吓了一跳。

  这才几天功夫?她记得之前在黎家的茶话宴上方秀婷还好端端的,中气十足、活蹦乱跳的要去向黎大夫人告状,要给她使绊子,怎么才几天功夫就药石无医了?

  “方秀婷生了什么病?”乔苒厉声问道。

  这一句厉声喝问,倒让原本准备脱口而出“谁叫她使坏心了?这叫报应!”的红豆把嘴里的话吞了下去,缩着脑袋,没有再说。

  “轮不到你假好心!”方二夫人冷哼了一声,面对面前少女严厉的神色,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回了出来,“自那日回来,许是被绿意的死吓到了,秀婷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一连几日都吃不下睡不着。前两日一早,侍婢发现怎么都叫不醒秀婷,这才找了大夫……”

  “大夫怎么说?”乔苒问她。

  “你这扫把星!”方二夫人狠狠地骂了一句,看着她的目光几欲喷出火来,“我家秀婷不会有事,就是翻遍整个江南府,我也会找出个治得了这怪病的大夫!”

  撂下这一句狠话,方二夫人便扬长而去。

  “她要翻遍整个江南府?”红豆探出头去,语气中颇有不忿,“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姨母有钱。”乔苒看了眼红豆道。

  “拿大夫人的钱救那坏心肝的?”红豆不满,“真真过分!”

  “能救回一条性命总好过拿去吃喝玩乐。”乔苒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黎兆,“黎三公子发现了什么?”

  黎兆嗯了一声,看向她道:“我记得那一日方二小姐的脸色就很是难看。”

  他们到时,方秀婷甚至晕过去了一回,便是醒来,脸色也白的厉害。当时,他们以为方秀婷与绿意主仆情深,绿意突然身死,方秀婷哀恸之下才昏厥的,如今听方二夫人描述起来,或许并非如此。

  乔苒叹了口气:“看来,我们也要帮方秀婷寻几个名医来瞧瞧了。”

第五十三章 梦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323 2019.11.29 09:00

  要给方秀婷找大夫,红豆心里不甘不愿,但看乔苒坚决,只得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坏心肝的吞了大夫人的钱财不拿出来,眼下又要为这坏心肝的找大夫。她红豆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大病,却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寻个名医要多少钱财人命值几何,这名医就值几何,到时候,怕是这两千两都贴进去都不够。

  乔苒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红豆这副纠结不舍的表情,她当然知道红豆将那两千两缝在了贴身的兜里,眼见小丫头脸皱成一团的愁苦表情,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倒是莫名的消散了不少。

  “不用我们出钱。”乔苒拍了拍红豆,指向马车外,“要找名医可不是光靠钱就办得到的事。”

  马车外有谁,有黎兆。红豆恍然,顿了顿,拉了拉乔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黎三公子是个好人呢!”前姑爷是个好人,只可惜家里人不大好,所以只能是前姑爷了。

  方秀婷染上不治之症一事不胫而走,甄仕远得知此事都吓了一跳:原本他还想着此事不是乔墨杀人便是方秀婷这个主子撒了谎,毕竟绿意人都死了,绿意说的话都是方秀婷转述,谁能保证这一切不是方秀婷自己编排出来的?结果没几天的功夫方秀婷就染上了不治之症,城中医馆传言纷纷,听说就连黎家都出动了,遍寻整个江南府的名医为方家那位染上怪病的二小姐治病。

  “便是时疫也没那么快的。”茶楼酒馆中,看客议论纷纷。

  有人认出了说话的人:“这不是元春堂抓药的吗?”

  那抓药的伙计嘿嘿一笑,点头,压了压嗓子,道:“侥幸跟着我们掌柜的去了趟方家,哎哟,我同你说啊,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我看啊,就这几天功夫了!”

  周围一阵哗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还压什么嗓子?”坐在角落里的红豆皱皱眉,表示不解,“不就是说给大家听的吗?”

  乔苒看了她一眼,道:“求个心安吧!”说着她刻意压粗了声音,学着那人开口道,“我可是小声说了,你们是自己听来的,可不是我乱说。”

  红豆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那到底是什么病啊?”有人问了出来,“真是怪病吗?走得近了不会染上吧!”

  “看着不像会染上的样子。”那抓药的伙计道,“方家上下那么多人呢,也没见染上的,方二夫人更是哭过去好几回了也没见什么事。”

  “不会染上就好。”众人听的松了一口气,时下最怕的就是时疫,那可是一城人性命攸关的大事。

  “话说回来方家也真够倒霉的,先是大房出了事,把那扫把星赶出去了原本以为没事了,结果……诶,这真是!”有人感慨道,“一房一房轮着出事。”

  “那也是遇到了那扫把星。”又有人接话道,“谁知道黎三公子怎么想的?黎老太爷是病糊涂了,怎的也任由他胡来?茶话宴请了个扫把星,结果死人了吧!”

  “我原先还是不信的,早些年听说乔家老太爷太夫人出事,我还当是冤枉了这扫把星,结果这事真是逼的人不得不信啊!”百姓唏嘘不已,“想想我就害怕,这扫把星要是多跑几趟金陵城那还了得?莫不是咱们整个金陵城都要遭殃了吧!”

  乔苒听的默默的喝了一口手中微凉的茶:她那么大的本事她怎么不知道?

  “偏那扫把星还是个狐狸精转世,哄得黎三公子给她做车夫呢!”众人越说越是不忿,“还有京城来的张天师也护着她,还有没有天理了?”

  “想想真真是不公道啊!”有人唏嘘了起来,“那扫把星还专门挑着克。乔老太爷多好的人啊,那一年江南多雨,引发山洪,冲毁了农田,他出钱修了好几座桥呢,朱雀大街也是他出钱翻新过的,居然就叫她克死了。”

  这感慨顿时引来不少人的回忆:“是啊,哪像现在的乔大老爷这样的混账?有两个臭钱便撒钱出行,因此踩踏受伤的人还少吗?这扫把星怎么也不将乔大老爷克死?”

  有人笑道:“他撒钱你抢是不抢?”

  “抢啊!”那人自己也笑了,“又不是跟钱过不去。”

  “谁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的东西,偏偏还不能拿他如何,这是真真可恨!”

  乔苒垂眸不语:没有人听到自己被人如此编排还能岿然不动的,可这也是大部分百姓心中所想吧!再世为人的机会果然不易。

  待到回过神来,又有人开口了:“话说回来,钱就是再多,也换不回命啊!先是乔二小姐,后来又是乔老夫人,最后是乔老太爷,一个连着一个,都叫那扫把星克死了。”

  “那时候乔家真真是恨不能搬出金山银山了,可偏偏就……”

  “乔老太爷他们到底是什么病?怎的乔大老爷好端端的没什么事?”有人问。

  “听说是又累又气的,几百年的老山参,这么粗的。”有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当饭吃都没救回来啊!”

  心头一阵针刺似的疼痛,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乔苒长舒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外走去:“红豆,结账,我们回去吧!”

  今日是出来打听消息的,可眼下,她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再听下去了。

  许是太过忧心,回到玄真观之后,乔苒便生出了几分倦意,草草洗漱之后,便上塌休息了。

  人说忧心太过,容易做梦。乔苒几乎做了一整晚的梦,一时梦到前世的时候,她孤身奋战,一时又梦到再世为人之后发生的事情,见过的人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闪过。

  她在这边时不时的惊醒过来,红豆也睡不下去了,披着外衫,守在她身边,忧心道:“小姐睡吧,奴婢在呢!”

  乔苒应了一声,再次躺了下去,被她反复折腾了已完善,红豆早已倦的不行了,眼见乔苒躺了下来,心头一松,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鼾声倒让乔苒冷静了下来,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人,正朝她招手。

  “苒苒。”那人出声了,是女子的声音,听年纪不小了,语气和蔼而温柔。

  “苒苒,来这里。”她道。

  乔苒走近她,不知为什么,她的样貌、身形仿佛蒙了层雾一般,始终无法辨认清晰。近乎本能的,乔苒伸手去抓她的手,向她靠近,她垂头蹲了下来,面容依旧模糊不清,额上那条青色抹额中镶嵌的祖母绿宝石在眼前微晃。

  “苒苒,我好痛,救救我,好不好?”方才和蔼温柔的声音刹那间尖锐了起来,歇斯底里的般的痛叫了起来。

  “别怕!”这样近乎可怖凄厉的尖叫,乔苒心中却没有半点惊惧,而是抓紧了她的手,想要向她靠的更近。

  乔苒一脚踏了出去,整个人却踩空了一般迅速往下坠落。

第五十四章 她是谁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2427 2019.11.30 09:00

  乔苒一声惊呼,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小姐。”红豆睁开眼睛,将桌上的灯端了过来,见她脸上满是汗水,顿时一惊,忙站了起来,向外间走去,“小姐,可莫着了凉。”

  外间响起了一阵打水绞帕的声音。

  晨风拂过,额头背后的凉意让乔苒清醒过来。

  这是清醒梦。

  她不是头一回做了。

  上一次是搬到玄真观来不久,她梦到有人喂她喝符水,这一次却梦到了一个人。

  红豆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用沾了温水的帕子替她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忧心道:“小姐,奴婢可不是说不能忧心表公子,可您自己的身子也要小心了。”

  乔苒点了点头,忽地掀开被子从床榻上爬了下来。

  虽说此时早已入春了,可乔苒骤然掀被下床的举动还是让红豆吓了一跳,忙找来外衫为她披上,一边披着衫一边唠叨了起来:“小姐总是这么不仔细自己的身子,奴婢一不留意,您便不注意了。若真是着了凉,那可如何是好?”

  “我没事了。”乔苒说着系上外衫的腰带推窗向外望去。此时天已蒙蒙亮了,窗外沾了晨露的木香花发出柔和的光泽,她盯着木香花看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我出去走走。”

  “小姐。”红豆叫了她一声连忙放下手中沾湿的帕子跟了上来。

  乔苒转身对她道:“红豆,你别跟着了,玄香来送饭寻不到人又要急了。”有一回就是如此,乔苒与红豆不过是起的早了绕着玄真观走了两圈,结果正赶上玄香来送饭,见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以为遭了贼,险些都要报官了。

  “可是……”红豆还欲说两句,便见乔苒目光定定的朝她望来,神色坚定,后面的话便不由自主的吞了回去。

  “我就随便走走。”乔苒说着便出了门。

  梦里的场景时不时的在眼前闪过,那个女子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她的那一声“我好痛”每每记起都能让乔苒心头一震,一股驽钝的疼痛感涌遍全身。

  她一定认识那个女子,而且关系还很亲密。那样凄厉可怖的惨叫声若是个不相干的人她一定会害怕,可那时,她非但没有害怕,还想要靠近她。这是一种融入骨髓的亲近,对她的亲近远远战胜了感官望见的可怖。

  那么……她是谁?她说她好痛,哪里痛?是受了伤还是患了恶疾?

  这具身体环绕着重重迷雾,时不时的总会有一两段久远的记忆冒出来,乔苒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准备回去,只是抬首望向四周时不由吓了一跳。几个挑着箩筐的瓜果贩子从眼前经过,时不时的用金陵近郊的方言交谈两句,而前方不远处,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两个古篆文书写的“金陵”二字刻在墙头。

  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已经走到山脚了。

  此时城门还未开,等着赶早市的小贩聚集在城门口正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清晨的气息凉爽中夹带着淡淡的青草味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江南水乡特有的气息让她冷静了下来。

  正准备转身回去,官道的尽头忽地出现了十几骑人马,神骏踏地,溅起尘烟滚滚,乔苒连忙走到一旁和几个瓜果贩子退到路边,以避开这些人马。

  对方来势汹汹,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还是避一避的好。

  那十几骑人马转瞬便已至众人跟前,一片尘沙中隐隐看到有一骑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待到尘沙散去,这一人一骑也清晰的出现在了眼前。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好些时日不见的张解正看着她,目光中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乔苒也没有想到碰上他,见他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的发白的布裙,这不是外出见人的衣裙,而是穿着在院中偶尔捣鼓捣鼓院中花草时穿的衣裙,此刻就是这身洗的发白的布裙,还因她走了一通山路,裙角上沾上了不少泥污,再加上方才的一片尘沙,乔苒便是不用看也能猜到自己此时的狼狈。她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而后摸到了一头乱发,哦,对了,她还未来得及梳洗就出门了,所以现在的自己是披头散发灰不溜秋的混迹在一群瓜果贩子中。

  也难为他了,居然还认得出自己。乔苒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就随便走走。”

  张解看了眼正在缓缓开启的城门:随便走走就走到山脚下了吗?

  乔苒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十几骑人马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此时正诧异的朝他们望来,从中她还能辨认出两张熟面孔:徐和修、谢承泽。

  也不知道这些天他们做什么去了。

  张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向她伸手:“上来。”

  乔苒看向那快到她胸口的高头大马,下一刻,手便被他抓住,而后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稳稳的落在了马背上,一股檀香混合着青草的味道从身后涌来。

  这样的接触让乔苒身体一僵。

  “你要去哪里?”他拉住缰绳问她,“府衙?”

  府衙?乔苒怔了一怔,猛地回过神来,抓住他的胳膊:“对,我要去府衙,我想见一见表哥!”

  “走!”

  ***

  唐中元打了个哈欠,推开了府衙的大门,今日又轮到他们这一班人留守府衙了。抬头望天,朝霞遍布,道道阳光破云而出,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公作美,想来今日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那个……那个唐中元?”一道试探的女声响了起来。

  唐中元吓了一跳,虽说还不曾听出这声音是谁的,可身体本能的一紧,也不知道这样的紧张是自何而来的。

  一个女子从府衙旁的石狮子后探出头来。

  “乔……乔小姐?”唐中元看着女孩子一步踏了出来,整个人出现在了眼前,他一呆,“你去泥里打滚了还是去田间劳作了?怎的这副样子?”

  “我要见表哥。”她道。

  唐中元皱眉:“乔大公子现在是嫌犯,闲杂人等是不能见的。”

  “我是乔大公子现在唯一的家眷。”乔苒说道,“表哥已经被乔大老爷从乔家除名了,我现在是他唯一的家眷,我想探望他。”

  这怎么行?他唐中元可是个说一不二的。

  回头看了眼板着脸跟在他身后的乔小姐,唐中元暗忖:好像也没说不行。乔大公子虽是嫌犯,但家眷是可以探望的。

  “到了。”唐中元停下脚步敲了敲牢门,转头催促乔苒,“乔小姐,长话短说,你可要……”

  “我问一句就走。”女孩子隔着牢门喊了一声“表哥”,见到乔墨欣喜的从床榻上爬下来时,便开口了:“有这么一条青色的抹额,中间镶了一块那么大的祖母绿宝石,表哥知道是谁的吗?”她比划了一下那块宝石的大小。

  那么大的祖母绿价值不菲,用作抹额,可见那人的身份非富即贵,她走了一早上,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却还想要人证实一番。

  唐中元看着她比划的,惊讶不已:“这么大的祖母绿宝石,便是整个金陵城也未必寻得出一块来吧!”

  乔墨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

  “表妹,你怎会知道祖母的东西?”

  

上架前的一些话

天作不合 漫漫步归 403 2019.11.30 09:05

  明天要上架了,很紧张的想跟大家说几句。

  写过两本书,上过两次架,每到上架前就格外紧张。因为书写的好不好,大家喜欢不喜欢看你写的故事,到这个时候就是能真正看到结果的时候。

  每一本书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尝试,第一本是仙侠修仙文,第二本是民间传奇风水八卦的故事,这一本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虽然不是常逛书评区,但你们的评论我都会去看,鼓励的、表示喜欢我写的故事会让我更有热忱的写下去,有提起不足的我也会注意,后面的章节中也会有所侧重。

  废话不多说了,说点有用的:上架之后,一日两更(4K字)。明天上架当天会加更,后天大后天也会加更。整个上架当月,打赏和月票到一定数额都会有加更。

  2号的话这本书会有一个客户端上架活动,打开客户端应该就能看到,解锁完成目标会有相应的福利哦,在这里漫漫向大家求个支持吧!

  最后求喜欢《天作不合》的读者订阅支持一下正版,你们的支持是我奋斗的动力,感谢大家能陪伴我到这里,也希望未来我们能继续携手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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