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代言情 古典架空 凰枝令
段评功能优化通知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第一章 旧梦辰光

凰枝令 木千岁 2039 2019.09.29 09:40

  除夕夜,江南的大雪纷纷,大街小巷都忙着张灯结彩,辞旧迎新。

  旧年里京都曲家的税收占到国库六成,卫冕景翰国第一富家。

  深巷蜿蜒过爆竹桃符,直达尽头的府邸。三重深院无声无息,墨紫镶玉的桌台上叠着的宣纸,白如窗外浩雪。

  榻上女孩乌发如雾盈落,气息微弱,眉头紧锁。

  她便是曲家小姐曲沐宁,年方十岁。

  自从一月前一病不起,曲家为她访遍名医,甚至贴出巨额悬赏,均未果。

  而今距她昏睡已有七日余。

  曲家大少爷曲伯炎坐在床头,将手心掐出了血。

  丫鬟们纷纷害怕,早已哭得不分泪涕。满屋的哭声之后,是如同凉夜一般的岑寂,直到门外有脚步匆匆而来。

  “二少和四少回来了!!”

  “宁儿!!”“宁儿!”

  曲仲江和曲季央冲进门槛,满头满肩,都是堆了冰凉的白雪。

  少年单膝跪地,浑身冰寒,唯独夺眶而出的眼泪,热得发烫。

  “宁儿……咱起来,四哥给你买糖糕,四哥这回一定不偷咬……”

  而曲仲江不忍上前,深深低下头,“大哥,九归玄医他……不肯出山。”

  他们跋山涉水,在大雪里候了一整夜,等来的却只是一句话——“医者救人,却不改命,多此一举尔!”

  难道曲沐宁,真的没救了。

  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要化了。

  曲伯炎深眸黯淡,终是跌坐在地上。

  曲季央无措地呢喃:“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女孩儿越痛越烈,脸色憋得红紫,就连嘴唇也跟着颤抖。

  房内闷得人心恸。

  京都城外,马蹄铮铮。曲家三少爷曲叔遥临阵请辞,穿河取路,连夜赶回京都。

  夜色里,马蹄踏在冰面上,随时可能坠入无尽冰窟,但曲叔遥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从他收到家书到现在,已有十日了。

  踏入流溪院,曲叔遥越跑越快,直到慌不择路地喊出来。

  “宁儿!三哥哥回来了!”

  潸然泪下的一声,让高高在上的曲家少爷,失了翩翩模样,终于,痛哭流涕。

  红色的爆竹碎屑吹入重门,一点红隐没在白雪之中,嗜血的红。

  好热!她觉得脑袋快要着火!!

  周身流灌的炙热四处游窜,无处走行。

  她明明记得自己不是被火烧死的,为什么会这么热!!

  “兰锦,去取些冰来。”

  曲伯炎闭了闭眼睛。她既快离开,那便走得舒服些吧。少年们红着眼,看着冰块堆满床榻。

  “呼,终于凉快了!”

  曲沐宁在心里高呼。

  体内窜行的热气突然停滞,纷纷纠集,直抵她的心头。

  “痛!”

  她一声也喊不出来,仿佛被人堵住了喉。

  这感觉,像极了她饮下那杯鸩酒,最后撕心裂肺的痛。

  可脑海涌现的却是这些:

  昂贵的袄裙被无情扯破,可爱的小金鱼被烤成了干儿,绣花珍珠鞋被扔到了臭水里,还有人用手指着她,说小哑巴不配做曲家小姐!

  不,还有……

  有手抓着她手里的糖糕咬了一大口,有人本着脸让她把披风穿上,有狷狂的字迹写着宁儿,有少年爬树摘风筝,千方百计诱她笑……

  耳边有声音在问,“宁儿乖,有没有好一点?”

  曲沐宁吗,景翰国京都曲家的小姐,有四个哥哥的曲沐宁。

  意识渐渐融合,她倏而睁开了眼睛,猛从榻上坐起,喷出大口鲜血。

  “宁儿!!”“宁儿!!”

  四人大惊,纷纷上前扶住曲沐宁。

  “噗!”

  她止不住地呕,直到唇上的红紫退去,下颌沾满殷红的血渍。

  “宁儿……”曲叔遥的手微微发抖。

  “来阳!快去请大夫!快!”

  曲伯炎伸手胡乱去拭她嘴角的血,口中不停重复:“不怕,宁儿没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窗外,浩雪无言,落在结冰的流溪之上。

  冬,很深很深。

  房内寒气与血气交织,传来微弱的颤动,离若游丝。

  曲沐宁抬起苍白的小脸,如许的瞳蒙上薄雾,血唇微动。

  “哥……”

  那一声,裹挟着寒气与热气,是很久未开口的嘶哑。

  仿佛,用了大气力。

  面面相觑。

  鸦雀无声。

  数人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小人儿。

  兰锦端着冰块的手,不晓得是否因为太冷,直直颤抖起来。

  “小……小姐开……开口说话了?!”

  少年们愕然,久久未曾回神。

  曲沐宁干裂的小嘴一缩,接着的声音干脆。

  “我热,要喝冰水。”

  少年的眼睛瞪得更大。

  这,莫不是梦?

  否则,曲伯炎怎会犯了口吃。

  “你……你不许喝……要……等大夫来……”

  “就要喝!”

  曲沐宁张目瞪着曲伯炎,一张小脸苍白惹怜。

  又是一阵眼珠落地的声音。

  然后,曲仲江一骨碌站了起来。

  “你等着!二哥哥这就去给你拿!!”他疾跑出去。

  曲沐宁满意了,小脚又嫌弃地踢开了满是血渍的被褥。

  “……”

  这般动作和神情,似是这副身体在带着她,自然而然地,偏生想要这样做。

  曲伯炎面色凌乱,带着剩下两人出了卧房。

  兰锦收拾床褥,又伺候曲沐宁换上干净衣服,便问她可要洗漱。

  曲沐宁抬头看她,穿雪青梳棉袄的小女孩儿,不过十二岁,名唤兰锦。是她的贴身丫头,从小跟到大。

  听到曲沐宁的一声“好”,兰锦捂着胸口跑出了房间。

  她还是第一回,听到小姐对着自己开口说话!!心跳,心跳为何如此之快!

  天色渐开。

  清洗干净的曲沐宁看着铜镜里的小脸,伸手戳了两下,光滑润泽。

  倒是个美人胚子。

  而她,本叫南沐宁。

  她曾是南朝的遗世公主,旷世医毒,巾帼奇才。一路绸缪,夺令天下,光复旧国,贵为南朝女尊。

  可惜后来被男人骗了情,又骗了江山。

  那一夜银雪飒飒,她用一壶毒酒,和他同归于尽。

  当真是苍天有眼,她又活了,活成了十岁,天上还掉下四个哥哥。

  在曲沐宁的记忆里,除了破碎的嘲笑和讽刺外,满满都是那四个少年。

第二章 放血之法

凰枝令 木千岁 2095 2019.09.30 00:08

  大哥曲伯炎,年方十八,经纶奇才,十五岁便问鼎曲氏商会当家人。

  二哥曲仲江,正值二八,才高八斗,天文地理无所不知。

  三哥曲叔遥,十五岁,精于武学兵法,景翰国的新武状元。

  这四哥曲季央,似无过人之处。

  曲沐宁想着,熟练地伸手放至腕侧。

  果然,方才那锥心之痛,源于血逆之症。

  血逆者痛于心,淤于周,或致侏残,或致闭哑,年不过十余。

  曲沐宁端详着自己的手,瘦小又苍白,比同龄儿小了许多。

  她轻叹:“受了不少苦吧……”

  “没事了,以后都不会了。”

  这条命,她得惜。

  而此时,曲府大门外,正挤着一群老少男女。

  他们急匆匆地赶来,一股脑地拥到曲府,趁着门开四处张望,哭啼声断断续续。

  “小姐她到底如何了?!”

  “为何全是血腥味?宁儿她,她怎就……”

  “可怜的五妹妹!嘤嘤嘤……”

  ……

  这群人,都姓曲。

  曲家祖上,曲父一脉为嫡,此外尚有庶亲,远亲,邻居……

  哪怕隔着一个院子,曲沐宁也被吵得直皱眉。

  曲伯炎大步阔往,声如玄冰:“要吵远点吵!”

  他这一喝,四处肃静。

  而后,曲季央直接叫人堵上了大门。

  一直到来阳回来了,才给大夫开门。

  老大夫连连叹气,直到看到她灵动如水的一双眼睛,心下生奇,搭上了脉。

  只是这一搭,良久未出声。

  曲沐宁看着白胡子老大夫,两眼汪汪,声音小小。

  “我,我还有几日可活?”

  “小姐,您如今……”

  老大夫突然哽住了喉,看着曲沐宁一张一合的嘴巴,一双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曲叔遥将他的手推到一边:“快说,如何?”

  “如……如今,小姐脉象虚弱,气血亏损,需得好生养着。”

  “这,小姐之前的症结如今消失无踪,不知,是否得了高人医治?”

  老大夫的话音一落,曲仲江墨眸轻闪:“言下之意,是宁儿无恙了?”

  老大夫汗颜道,“正是。”

  “这……老夫还未曾听闻,放血之法可治血逆之症的!”

  曲沐宁出了口气,表面可怜兮兮,却在心里哼了一声,心说那是你孤陋寡闻。

  她救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人。

  人命药毒,事事相生相克。她如今虽然无恙,但也谈不上康健。

  她伸出小手举着砂杯,又喝了一大口冰水。

  曲叔遥扑上来,力气太大,勒得她险些打出嗝儿。

  “太好了!宁儿没事了!”

  曲季央则是蹲下,朝她眨了眨眼,“小宁儿,快叫四哥哥!”

  曲沐宁看着眼前这青衣少年,似想起了什么,歪头:“不叫。”

  曲季央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却满眼都是泛滥的笑意。

  曲伯炎偷偷伸手,掐了曲季央一把。

  “嗷!痛痛痛!!”

  厅内的气氛一瞬暖了起来。

  曲伯炎摸着她的小脑袋,露了罕见的笑意。

  登时,一个十来岁的黄衣少女,闯进了厅。

  黄衣浅浅,脚步匆匆,声声梨花带雨,温人心弦:“五妹妹!你真的醒了!?”

  “你的身子如何了?”

  “姐姐日夜牵挂祈祷,就盼着你能好转……”

  来人名叫曲烟儿,曲伯炎堂叔的女儿,家里做着城西东来酒楼的营生。

  她抹着眼泪,鼻尖通红,正望着,手上已是拉住了曲沐宁的衣袖。

  曲烟儿刚要开口,忽又回了头,微微颔首:“四位哥哥,烟儿失礼了!实在是太过担心五妹妹,这才冲撞进来!”

  “无妨。”

  一向冷淡的曲伯炎未曾苛责,曲沐宁是知道原因的。

  一年前,曲烟儿曾经救过曲沐宁一命。

  自从救了落水的曲沐宁,曲烟儿就常常来找她一起玩。她从不笑她,也不欺负孤立她,反而处处都护着她。

  曲家因此照拂着他家的生意,曲府的人对曲烟儿,也是比对他人尊敬的。

  此时,曲烟儿小心安慰着说话,还伸手暖了暖曲沐宁的小手。

  曲叔遥和曲季央起身,各自驱散一群闹哄哄的人。

  厅内安静了不少,曲仲江坐着,一面给曲沐宁递杯。

  曲烟儿见状大惊:“二哥哥且慢!五妹妹怎可还喝冰水!这如何使得!”

  “我喝得。”

  曲沐宁一饮而尽,曲仲江立马又倒了一杯。

  “不……”

  曲烟儿惊住,“五……五……妹……不是……你……你怎么可能……”

  她看着曲沐宁张合的唇,清亮流转的眸,已经语无伦次。

  曲沐宁说话了?!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个哑巴!!

  曲沐宁双眼清灵,流光溢彩,分明不像个痴傻好骗的哑巴。

  “!!!”

  曲烟儿彻底僵住。

  那莹白的小脸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不可置信地破涕为笑。

  满面难掩的欣喜,热泪盈眶。

  说着她昨晚一夜未眠,守着木鱼念经,一月吃斋,希望菩萨保佑云云。

  “等你好些,姐姐再带你去看梅花,一起品梅酒可好?”

  曲仲江在一旁坐着,曲沐宁未答,只无声抽回了衣袖,抬头问:“你可识得算数?”

  曲烟儿温婉地点头:“五妹妹说笑了,我自然识得。你莫忘了,我们还一起猜过数谜的!”

  她是书院里最得夫子夸赞的女学子,曲沐宁是知道的。相比之下,曲沐宁么,倒数吧。

  曲沐宁听罢,似有所思地抬头,伸出小手。

  “一、二、三、四、五。”

  她一个个地掰扯着手指,最后疑惑地嘟起了嘴,满是纠结与为难。

  “你叫我五妹妹,叫我二哥哥二哥哥,可这排行里一人一指,为何没有你的?”

  “你是识得数的,快帮我看看,我可是识错了?”

  “这……”

  曲烟儿一时语塞,看着满是求知欲的曲沐宁,无从作答。

  曲沐宁没有错。

  她答不出,曲沐宁又收回了手,扯了扯曲仲江的衣袖,懒懒地:“二哥哥,算数好难,我困。”

  曲仲江摸了摸她的头,“宁儿要睡?二哥哥送你回院。”

  曲烟儿是十分识大体的,她立即抹了抹小脸,站了起来。

  “那妹妹可要好生休息,二……哥哥,烟儿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

  说着,曲烟儿得体地作揖,这才缓缓离开。

  谁能想到?

  曲沐宁不仅没有病死,反而还会说话了!!

  皎白的指甲,深深掐进了绒裙。

第三章 撒娇,懂?

凰枝令 木千岁 2020 2019.10.01 00:09

  一夜之间,年味似乎从外面钻了进来,喜气洋洋的。全府上下的人都想要和小姐说句话,就好像和曲沐宁说上话,就能讨个好彩头似的。

  曲伯炎当天下令,不许他人入府打扰小姐修养,也不许其他院的佣人打扰。

  大雪转小。

  细细的雪沫吹入轩窗,曲沐宁睡得迷糊,隐隐闻到了药香。

  她梦到醒来前的日子。

  二哥哥为她彻夜在看医书,大哥哥每日来守着她,四哥哥会把吃食放到她的鼻尖喊她快醒。

  上一世从未静过的心,安了。

  她能做曲沐宁,真好。

  她一定会好好长大,好好活。

  至于其他作死祸害的渣滓,对于如今的曲沐宁来说,呵……

  裹上狐披,曲沐宁抱着暖炉,小步溜达着。

  大门外雪地上,来往的脚印一行行,夹杂着红色的鞭炮碎屑。

  曲沐宁伸出手,雪落在手心,暖成流水。

  “小姐当心手冷。”

  兰锦帮她拭干手心。

  门前雪堆里,放爆竹的孩童湿透了鞋,仍旧乐此不疲,扎着揪揪的小孩一转头,看到了曲沐宁。

  “哦~哦~小哑巴小哑巴,姓曲也白瞎!”

  “小哑巴~小哑巴!有钱也白搭!”

  “小哑巴出来咯!”

  几个孩童争相哄笑,对着曲沐宁翻白眼吐舌头,极尽挑衅。

  兰锦愤懑,弯腰捏了个雪球就砸了过去,“你们瞎说什么!闭嘴!”

  那几个孩童也纷纷效仿,一个接一个的雪球朝着她们砸过来。

  兰锦急忙护她,却被拉住。曲沐宁单手扯掉肩上的披风,挥挡飞来的雪球。

  孩童们兴致勃勃,又准备发动更大的雪球战。

  曲沐宁小手一抬。

  “咣当!!”一声,吓懵了正捏雪的几个孩童。

  烧得火红的金丝碳,碎在片片紫砂之间,灼得雪水滋滋作响,青烟直冒。

  细雪春日下,她眉目清明,乌发如瀑。

  暖脖狐披上,锦绣繁花盛开。

  她站在那,就是明晃晃的曲家人。

  随之而来的,是雪地里一堆爆竹争相爆破的声音——轰轰轰轰轰!!

  “啊!快跑啊!”

  “啊!!娘~我怕!!”

  “呜呜呜!爹……”

  曲沐宁面不改色地拍拍手,扁着小嘴嗤道:“一群小鬼!”

  兰锦强装镇定附和,心里也震得不轻。

  从前小姐生气时,一向喜欢砸东西,不过以前是在府里关门自己砸,如今是在别人面前砸。

  主仆二人归了院。

  曲沐宁痊愈的消息,就此传开。

  曲家在京都的名声,从来都是振聋发聩。一朝之间,曲沐宁更是成了京都名医的争论焦点。

  钱多是非多,曲家人,习惯被议论。

  “绝不可能,我去看过那曲家小姐!油尽灯枯之兆,活不过这个春天!五万黄金也没用!”

  “就是!我也不信血逆之症有解!这必定是回光返照!”

  “别不信啊!家师张老先生亲自去看的,说是真痊愈了!”

  “据说她不仅病好了,还开口说话了?”

  “朱兄,我看你真是喝多了!”

  ……

  彼时,曲沐宁午后小憩醒来,正在松璞院。

  她揩着温热的小茶盅,却无心品茶,眨巴着眼睛,看曲仲江手里的书文。

  讲的是天象星卦,千金难求的孤本。

  曲沐宁转溜着眼睛。

  “不知二哥哥藏书几何?”

  曲仲江不假思索:“京都第一。”

  “宁儿不信。”她歪头,“除非二哥哥带我去看!”

  曲仲江笑得温润,揉了揉她的小额头。

  “宁儿好了,也变聪明伶俐了,还知道套哥哥的话了?”

  曲沐宁满脸无辜委屈,“难道宁儿以前愚笨至极?”

  曲仲江没崩住:“哈哈哈哈哈哈!怎会,宁儿一贯冰雪,只是才崭头角!”

  她小手拉着曲仲江,跟着入书阁。

  属于读书人的温润笑意,如清如许,穿达她晶亮的眼底。

  当真是大开眼界。

  她在书架周围流连,路过最是丰富的医书,拣着最旧的几本抱了满怀。

  她一本正经:“二哥哥,这上面画了好多花花草草,宁儿要看!”

  枝桠上的雪,慢慢消融。

  曲季央坐在桌旁,正高高地扔松子,张嘴去接。

  “宁儿,四哥哥问你,可还记得府里都有哪些人?”

  曲沐宁歪头,思忖:“有哥哥,有宁儿,还有来阳,柏风,兰锦,桃芬……”

  曲季央越听越笑:“你说,你接着说!”

  他便是为了听她说话,才提这般问题。

  可如今曲沐宁的胸襟装得下南朝山河,何惧一个鬼灵精哥哥,她翻翻白眼,继续看她的花花草草。

  晚些时候,曲伯炎带来参汤,曲沐宁乖乖全吃了。

  怪她前世浮沉,如今只觉得这景翰国首富家的饭菜,哪一样都是好吃。佳肴既尽,曲沐宁摸着自己圆润的小肚子。

  曲仲江会心一笑。

  很快,曲沐宁托起下巴,转悠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哥,我已完全好了!想出门!”

  “过几日再说。”

  曲伯炎嘴角一抽,自她醒来,似很乐于提出要求,如同要某某,想做甚之类。

  曲沐宁小嘴一扁。

  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知道,血逆之症罢了。

  从前曲沐宁可以转悠一个陀螺一整天,或是观察一条金鱼到午夜,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可现在,她做不到,并且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她得尝试用些自己的方子,去恢复身体。

  曲伯炎不为所动,直到余光瞥见一盏光芒亮起,闪得无从忽略。

  曲沐宁正弯着眼睛,梨涡浅浅,小脸白里透红,背着光,散发着团团笑意。

  他默默放下玉碟:“不是最不喜出门?”

  “以前不喜,如今嘛……若是实在无趣,我再回府来找大哥玩!”

  她,说,要,找曲伯炎玩……

  “带她去。”

  “谢大哥!”

  曲叔遥已是看呆,后知后觉地转向曲伯炎。

  “大哥……你……宁儿方才……好像在对你笑?”

  “她会笑了?!”

  一旁,曲仲江若有所思:“我们宁儿那是撒娇,懂?”

  曲叔遥点头又摇头,表示似懂非懂。

  曲季央不服气地鼓腮:“宁儿怎么不找我玩啊?也不跟我撒娇!”

第四章 曲氏任性

凰枝令 木千岁 1980 2019.10.02 00:09

  晚雪静下。

  曲沐宁暖暖的睡去了。

  夜半,小小身体从被子里钻出来,自己穿上披风,腿一弯,打起了坐。

  凝气,闭目。

  “果然。”

  她的内力仅剩三成。

  但曲沐宁不急,她有耐心,去等自己好起来,长大。

  届时再叫人知道,这京都曲家的小姐,该是何样的存在!!

  现在,她只是个十岁小女孩,并且多了四个哥哥护着,什么也不用忧愁。

  小女孩就要有小女孩的样子,曲沐宁睡得香甜。

  清早。

  曲叔遥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她的小桌台前。一身冷气褪去,通红的鼻尖以上,眉目清朗刚毅,笑意浅浅。

  曲沐宁轻嗅了两下,知道是他。揉了揉眼睛问道:“三哥哥看我睡觉做甚?”

  “三哥哥闲得慌!”

  曲叔遥答道,他颊上笑意纯粹,全然不像年少万兜鍪的武状元。

  “三哥哥何时回景都?”

  “宁儿说呢?”

  曲沐宁撑着小额头,似乎是在思考:“三哥哥应是早些回去的。”

  她从来知道,临阵请辞,弃军令,对于一个将才来说,绝难。

  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道不明的思绪。

  曾经她以为,那个叫辰谷的男人,是真的要为她背弃所有。

  可她错了。

  曲沐宁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清了几分。

  “万事再急,宁儿只有一个三哥哥。”

  “他若是坠入洛河冰窟,我便叫人填平了洛河。”

  宁儿只有一个三哥哥,他若是坠入洛河冰窟,我便叫人填平了洛河……

  曲沐宁一个不稳,被曲叔遥大力按住,锦绒暖暖的,惹得她鼻子发痒。

  老是被人牵着,抱着,她不习惯。

  而曲叔遥本是来博妹妹撒娇的,到头来自己差点哭了鼻子。

  小雪微微。

  曲伯炎与曲仲江一早去了商会。

  流溪院内,曲沐宁换上一身耍俏粉裙,走路都带风,两个发髻圆圆的,小模样可爱得紧。

  曲叔遥把她捞上了车。

  马车是上好的阳木所制,勾边精致,就连车轮上也布满了银齿,防滑绝佳。帘子是厚重的姝锦,哪怕跑起来,里面也是一点寒风也吹不到的。

  旁人一看,便知是曲府的手笔。

  车内,曲叔遥温柔道:“宁儿,你看上什么,就叫你四哥哥去买。”

  “好。”曲沐宁乖乖点头。

  街上人流熙攘,曲季央裹着袍子,在街上奔走,吹得双耳冰凉,鼻尖通红。

  “宁儿宁儿,你要的荷包!”

  “宁儿!你的糖葫芦!”

  “妹儿!银针!小心喏!”

  曲沐宁只要说要什么,就买什么。

  曲沐宁一开心,就对着曲季央咧开小嘴,甜甜一笑:“谢过哥哥!”

  曲季央顾不得擦鼻涕,只觉得心都化了。

  他的小妹妹,对他笑了!嗷嗷嗷!

  街上的人,都看到了曲家四少爷这般模样。

  那车里坐着谁,不言而喻。

  路人们议论纷纷。

  “瞧!是曲家小姐!”

  “本来我还不信,可这不都出门了呢!指定是真的好了!”

  “不定花了多少钱求的灵丹妙药呢!那可是绝症啊!”

  “窝日,有钱真好!”

  曲沐宁也这么觉得。

  “四哥哥,我要百聚香!”

  她指着门坊,曲季央立刻照办。

  马车内,曲叔遥摸摸她的额头,“宁儿要百聚香做什么?”

  曲沐宁懵懵懂懂道,“三哥哥练武常用百聚香助气,宁儿也要强身健体呀!”

  “哈哈哈好好好!那三哥哥再教你一招半式!”

  曲叔遥大笑,被她可爱到了。

  哪有人不练功光点香的,小孩子的想法尔。

  “停车!”

  曲沐宁突然叫停,半坐着身子,小手扒住窗户,正直勾勾地盯着瑞景行。

  那是一只巨大的紫参。

  底蕴和质感,都是上乘。

  且不用她花钱,绝不能放过。

  她圆圆的眼睛亮着光,声音果断:“四哥哥,我要那个!”

  “得嘞!等着!”

  “苏掌柜!把这紫参包了来!”

  连价钱都没问之曲氏任性。

  而那掌柜看清来人,只顾连连点头,面带笑容:“好嘞四少爷!”

  “你!过来!这紫参本小姐要了!多少钱?”

  一旁的少女着明紫棉裙,眉黛唇红,翠镯玉环,光是金簪就钗了四支。

  她,正是新封镇南侯之嫡女,袁沁珠。

  她此刻抬着手,指着姓苏的掌柜。

  “呦!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紫参已经先有人要了!”苏掌柜拱手。

  袁沁珠不满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怠慢我?”

  “呦!敢问你是谁啊?”曲季央噗嗤一笑,故作认真地问。

  “你……”

  袁沁珠未曾想。那转过身的少年,长袍华贵,黑发高绾。清气如雪如风,扑面而来。

  悄悄地,红晕爬上她的颊。

  “我……我是……”

  话未完,曲季央已经拿好紫参,扬扬手转了头,留下一句:“告辞!”

  “……你!!”

  袁沁珠瞠目,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就这么转身离去。

  曲季央脚步轻快,眉眼弯弯,扒开车帘子找到了他家的小宁儿。

  “宁儿!给!”

  他高举着双臂,直到曲沐宁伸出小手接过。

  袁沁珠回头,看着车里露出的那半张笑脸,还有少年耐心放低的姿态,极力劝自己冷静下来。

  无妨!

  从此以后,在这京都,镇南侯之女,才是最惹眼的那个。

  那时,所有的男儿,都会拜在她的裙下!!

  正午,曲沐宁满载而归。

  曲伯炎独自在前厅坐着,一身玄衣如墨,深眸凝远。

  看着曲沐宁进来,他眸色微动,问道:“都买了些什么?”

  曲沐宁闻言一顿,心虚了。

  “宁儿……买了……好多。”

  这时曲季央长袖一撩,大摇大摆,语气高亢,“我给宁儿整了个紫参补补!才三十万两!”

  才……才……三十万两……

  曲沐宁等啊等,还是没有听到曲伯炎骂谁败家。

  曲伯炎只瞥了一眼那参,“哦,没了?”

  曲叔遥指指曲沐宁抱着的杂件儿,“有啊!其他的,加起来一共才三十两银子!我白带那么多银票!”

第五章 人烟

凰枝令 木千岁 2039 2019.10.03 00:09

  曲沐宁正闷头听着,曲伯炎突然蹲了下来,伸出手托起她的毛绒披风。

  奶白一片上,粘着一点通红,是已经发硬的糖葫芦。

  “吃得到处都是。”

  曲沐宁顿了好一会儿,而后才缓缓伸出小手,在她的小袋子里掏啊掏的。

  掏出半根用纸包上的糖葫芦。

  “大哥吃!”

  曲伯炎怔住,眼底仿佛冰川融化。他伸手捏住竹签,声音柔得像风:“谢谢宁儿。”

  他家的妹妹,会说话,会笑,还会与人分享了。

  曲沐宁满心欢喜,带着她的物什回了院子。

  曲季央立刻张牙舞爪,扑向了曲伯炎。

  “大哥!这糖葫芦宁儿本来是要送我的!快还我!”

  “不给!!”

  “还我!”

  “滚!”

  天清如许。

  曲沐宁乐得开心,缠着曲叔遥,说是要习武强身。

  曲叔遥生得高大,颀长挺拔,穿寻常的衣服,也比常人多几分刚毅。曲沐宁要学,曲叔遥就教她练着玩。

  曲沐宁从此有了新爱好,每天都抱着木剑往槲光院跑,忙活得很。

  一来二去,槲光院成了曲府最热闹的地方。

  晨曦微光,雪水静流,风悠悠而起,剑芒融在光影中。

  曲仲江席地抚琴,曲叔遥执袖舞剑,曲沐宁举着她的小木剑,有模有样地学。

  曲季央在一旁嗑瓜子。

  “宁儿出汗了,快歇歇!”

  琴声不知何时停下,曲仲江已经端着茶水朝曲沐宁去。

  院门,玄袍一角刚刚露出,曲季央直接从竹椅上跳了起来,肃然挺直:“大哥!”

  曲沐宁正擦着细汗,回头正见曲伯炎。

  男儿眉宇间眸光深凝,长身玉立,玄袍猎猎,他大步直入院中,正视几人道:“叔遥,景都来信。”

  晨风清凉。

  曲沐宁踱着小碎步,抓着她三哥哥的盔甲,一直送他至门口。

  曲仲江早已备好马,众人均在。

  冷风刮着她白嫩的小脸,曲叔遥暖了暖她的小额头,惊觉自己已湿了眼眶。

  英雄少年,兵法纵横捭阖,千军指点进退。

  他须归军,可他家的小妹妹,却比这天下还重啊。

  “宁儿,三哥哥走了。”

  曲沐宁点头,踮脚去摸他的佩剑。

  沙场,铁甲,凉剑……每一样,都勾勒着她前世难以磨灭的记忆。

  若是前世荒唐,唯有领军打仗一事,是最为热血酣畅,最为纯粹一心之事。

  她抚着剑鞘,声似清铃:“你要护我三哥无虞。”

  曲叔遥猛地转身,飞步登上骏马而去。

  他生怕自己滴下眼泪,惹哭了妹妹。

  风声飒飒。

  曲沐宁站在风口,看着曲叔遥一身戎装的背影远去。

  不如以后,就由她来保护他们吧。

  脚下失重,曲仲江弯腰把她捞起来,挡住凉风,带回了院。

  雪,终是融了。

  曲伯炎仍是每日早出晚归地忙,曲仲江踪迹不定。

  只有曲季央,每日除了去书院,就是缠着曲沐宁这啊那的。

  眼看着元宵节将至,街上四处挂起了灯笼灯谜,红红黄黄,百出的花样。

  还有那吆喝的汤圆子,一阵阵的香味飘进流溪院来。

  曲沐宁嘴馋,叫兰锦偷摸出去买了来吃。

  两人躲在卧房里,把汤都吸溜出了声。

  兰锦抹抹嘴,小声问,“小姐,咱们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吃?”

  “嘘……被四哥哥知道了,他定要来吃,到时候可就没你的了!”

  兰锦听着她认真的语气,鼻子一酸。

  小姐从前只会自己玩,自己吃,就连受欺负,也从不喊她一起。

  而如今,一碗圆子,还要分给她吃。

  她立刻低头大口喝光,露出闪亮的碗底,“谢谢小姐!!”

  这圆子,连汤都是甜的。

  曲沐宁喝得小脸通红,打了个嗝儿才放下了碗。

  不多时,院里就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宁儿快来!四哥哥带你去买花灯!过两日就是元宵了!”

  曲沐宁踱着小步子,淡定得很:“四哥哥又翘课了。”

  大哥要求严苛,刚过年没几天就把曲季央赶去了书院,而她还在家养着身子。

  “哎呀,读书人的事!怎能叫翘课呢?”

  “今年可是猪年,是你四哥哥的本命年嗷!”

  曲沐宁仰着一张小脸,轻快地点头,“那买小猪灯笼!”

  她抬步,上路时自己就伸出手,拉住曲季央的衣襟。

  曲沐宁放慢了脚步。

  她现在是怎么了?

  这十岁小女孩的角色,她竟然越来越习惯了。她前世的真实年龄,可已经是沧桑的二十岁了!

  好像……是从她发现,撒娇卖萌可以搞定大哥开始?

  她歪头,思索。

  恩,她怕大哥的样子,绝对不是装的。

  长街鼎沸。

  灯笼蜿蜒一道,照红了黯淡的街巷。珠翠头面,罗布新衣,还有各式各样的灯笼,伴着元宵的香味,好不热闹。

  曲沐宁抓着衣襟晃荡小手,被温软握住,少年在烛光里回头,“宁儿,跟紧了!”

  被曲季央拉着,她小小的个子在长街穿梭,一口一口地呼着热气。

  “猪年灯笼!看看喽~”

  “元宵~又香又甜的元宵!”

  “公子,您的糖糕来喽!”

  人群里,捏着热乎乎的糖糕,曲沐宁咬了一口。软糯绵绵,透着红豆的香味儿和热气。

  灯火恍惚。

  她居然也会在这样人多的地方买甜食,边走边吃,有人同行……

  她忽地拿开了手,将糖糕藏到了身后:“这是我的!”

  曲沐宁昂头,对着偷咬未果的曲季央宣示主权。

  “哎呀!”他失手,努了努嘴道:“好吧,灯笼选好了!四哥带你吃元宵去!”

  曲沐宁小步跟上,边吃边走。

  不知谁家的鞭炮声响,噼啪不断。曲沐宁还未曾寻找鞭炮的方向,两只耳朵就被暖烘烘地捂了起来。

  曲季央龇牙笑,把她的小脸挤成了包子。

  “……”

  堂堂巾帼公主,南朝女尊,炮火中留存下来的命格,居然被人当成怕鞭炮声的小弱鸡……

  天色将晚。

  摸着滚圆的肚子,二人挑着灯笼回了府。

  厅堂内洁雅幽静,热气袅袅。

  曲仲江边用茶边道:“今日有人送来贴子,延请老四。”

  曲伯炎抬头:“何人所送?”

  “镇南侯府。”

  “据说是这镇南侯之女,如今也在云渥书院读学的。”

  

第六章 萃香谷

凰枝令 木千岁 2038 2019.10.04 00:09

  说话间,两盏红灯笼近了。

  曲仲江回头,看着端正风雅的小妹妹,好笑道:“宁儿倒是有模有样!”

  “自然比四哥哥强些!”

  曲仲江伸手,暖了暖她的小额头。

  曲伯炎忽略不服气的老四,对曲沐宁道:“参汤晚些送去,喝完再睡。”

  曲沐宁乖乖点头,走上前去,小手放在腰间,只及他膝。

  “大哥明日可是要去萃香谷吗?”

  萃香谷,乃是京都老牌的花圃。

  久负盛名,花草繁多,甚至直供皇室,其中不乏稀品。

  而萃香谷,正是隶属于曲家。

  曲伯炎答道:“嗯。”

  “听闻那里春梅正盛,宁儿想与大哥同去。”

  从前,曲沐宁从来都是对美景乐事不感兴趣的。

  自从她的病好了,仿佛塞久顿开一般,一双清明的眼睛,能装尽世间一切。

  曲伯炎点头。

  深夜,房内燃着百聚香氛,黯淡中,曲沐宁收回双手,长吐一口气。

  “还是不行……”

  有了紫参和百聚香,她辅以修炼,这几天元气有所回升。

  可仍迟迟不进,甚至,微有瘀滞之相。

  这具身体,是从未修过内力的。

  若是长久这样下去,迟早她的血逆之症还会复发,那时恐怕来势汹汹,怕是放完了血也不知可否压制。

  所以,曲沐宁急缺一样东西。

  耳根微动,门外像是兰儿起夜的动静。曲沐宁拉上帘子,躺了下去。

  翌日清早。

  来自岩枫院,爆发的一阵鬼哭狼嚎,打破了安静的清晨,

  四哥哥比她大一岁,还是个孩子心性。昨日回来的晚,逃课就那么糊弄过去了。若是她没猜错,四哥哥上次的课业又是没做。

  兰锦端着水盆进了来,伺候曲沐宁穿衣。

  “四少爷又赖床,大少爷不在,二少爷正要抄板子呢!”

  “二少爷手重,也不知会否真打。”

  兰锦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着。

  从前,她也总和曲沐宁说这些话,从不得到曲沐宁的回应。此时曲沐宁却应了一句,“过去瞧瞧。”

  兰锦鼻子一酸,又给憋了回去。

  曲沐宁摸摸自己头上的两个发髻,圆润乌黑,绕着朱红丝带,活泼又可爱。

  前世她十岁的时候还在逃亡,没人给她梳这样好看的头发。

  曲沐宁换上一身月白绒裙,披着她的小披风,抱着新的小火炉,碎步进了岩枫院。

  她二哥哥风流雅正,打人这事跟三哥哥比起来,绝非擅长,多半是恐吓。只不过落到自家弟弟身上,是实打实的兄长之心。

  穿过寒枫枝桠,房间里。

  曲季央没有穿鞋,正死死抓住床榻,就是不肯松手。

  “二哥……”

  他试图求绕,但曲仲江并不接招:“起来,去书院!”

  曲沐宁站在门前,不疾不徐地看着。

  话落,板子真的扬了起来。

  “柏风!快!快去喊三哥救命!”

  柏风犹犹豫豫道:“少爷,您忘了,三少爷已回景都了……”

  曲季央无望,“凉凉……”

  “四哥哥还不起身,可就要迟了。”

  软软糯糯的声音,稳稳地接住了曲仲江的板子。

  曲沐宁走进来,小脸扬了扬,不疾不徐:“前几日兰锦去洒扫学舍,听说书院来了新同窗,还占了我之前的座位。”

  “什么?谁!”

  曲季央闻言,立刻爬了起来:“二哥,你先别冲动,我马上去书院!这事包在我身上!”

  曲仲江齐揽袖子,拉着曲沐宁去用早膳。

  “宁儿不怕,还有二哥哥。”

  曲沐宁正往厅里走着,闻到一股淡淡梅香。桌上玲珑精致的梅花糕,点缀着果干,香入心脾。

  曦光微微,细雪悄然,似有若无地落着。

  曲沐宁吃得饱,坐在前厅等曲伯炎叫人来接她,等着等着就阖上了眼睛,小鸡啄米。

  “小姐?小姐?”

  来阳站在厅内,不敢大声,又不得不叫,只好捏着嗓子喊她。

  莹润雪白的小脸微微一皱,曲沐宁睁开了眼睛,看到来阳恭敬地站在一旁。

  她恍然,自己居然在床以外的地方,也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来阳询着睡眼朦胧的她:“大少爷命我来接小姐去萃香谷,小姐,咱们……”还去吗?

  曲沐宁小脚落地,招招手就走在了前面,来阳赶紧跟上。

  她上了马车,透过窗户看着街上慢慢多起的人流。

  蜿蜒出城的道路两旁,零星开着些许野梅。

  萃香谷地处京都之南,从梯田到深林,都是萃香谷的地界。

  如此大的手笔,种出来的花草树木,自然非凡。马车越靠近,曲沐宁就闻到越清晰越多种类的香气。

  “小姐,咱们下车吧,小心。”

  萃香谷门庭大气,一入谷,就如入人间仙境。

  香气,花色比比皆是。曲沐宁快速环顾一圈,周围都是些常见的上等赏析花草。

  小步四转的她,一身鹅黄锦绒衣,明媚清甜,仿佛置身于尘世的精灵。

  来阳从小跟着曲伯炎,看着她如今惹人喜爱的模样,心里忍不住一阵老泪纵横。

  “小姐,大少爷在这边。”

  正厅。

  “家主。”

  萃香谷的老总管拱手,恭敬地向曲伯炎行礼。

  曲伯炎背着袖,一众人跟在身后。

  曲家家大业大,生意沿着洛江两岸,从京都一直分店到景都。曲伯炎平日所辖,包括京都诸个总店。

  曲沐宁碎步踱到跟前,一脸乖巧。

  仿佛也知道她没心思查账,曲伯炎停了步,吩咐道:“周伯,找人,带宁儿去看梅林。”

  周伯瞪着一双老花眼,看着眼前明媚光鲜的女娃娃,反应了一会儿才大大地拱手低头:“见过小姐!”

  曲沐宁看着那头发花白的爷爷,跟前世南家的管家同样和蔼可亲。

  “不必多礼!”

  清脆入耳的声音,把老人雷了个结实。

  曲沐宁转过头,继续道:“大哥,我想自己看看。”

  “来阳,跟远点。”

  “是!”

  于是,曲沐宁在前面走着,来阳远远地跟着。她四处转悠,转了没几个弯,就把来阳甩远了。

  曲沐宁昂首阔步,看着缤纷的层层田野,“这地方还不晓得有没有紫仙魁……”

  

第七章 寒沧君

凰枝令 木千岁 2068 2019.10.05 00:10

  紫仙魁是草中鬼客,不能单独栽培,只长在草木茂盛的环境中。

  但有它的地方,周围的草木都会跟着沾染灵气,长得更加葱郁。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草没什么用,观赏价值也一般。可是对于内力亏损者而言,则是鲜有人知的佳品。

  转悠了几圈,这梅花的确盛,兰花有的也打了苞。

  曲沐宁转得周身都染上了花香,还是一无所获。

  只怪家业太大,难找啊。

  不知觉,她脚步停驻,眼前是一处庭院。

  与他处不同,这里虽处于大片花田之中,花种却不多,树木颇丰。都是些常青绿树之类,可见主人心性清闲。

  踏入石阶,整个庭院清明如许,那些树木无一不争入苍穹,欣欣向荣。地上生长的小草青翠欲滴,就连青苔也是格外新绿。

  曲沐宁刚要进院,忽然回过头。

  “小姐!”来阳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小姐!这……这里是寒沧君的住所!不可贸入!”

  “寒沧君?”曲沐宁歪歪头,“是谁?”

  “寒沧君啊,乃是花道大会的翘楚,最擅养兰。”

  “去年,那一株素冠荷鼎,清馥绝尘,一举夺魁。萃香谷这才重金请来,专门指点花术!”

  “他虽不常在谷中,但,毕竟是男子居所,小姐还是……”

  “哦。”曲沐宁点了点头,“那便不进去了!”

  她碎步踏出阶,回头,见那牌上俨然题着“寒沧小筑”四个大字。

  收回目光,离去。

  来阳领她回了厅,曲伯炎正和周伯议事。

  “玲兰清雅,多为南方人所爱,不乏老客。”

  “如今皇家贵妃寿辰,预订蝴蝶兰五千株。那蝴蝶兰如今谷中虽可培育,但眼下土地紧张。若是紧着皇家那边,玲兰之约恐怕不妥,若是拒了皇家……”

  周伯欲言又止,老脸挂上一副我太难了的神情:“老奴惭愧,实在为难,这才劳烦家主。”

  曲伯炎正沉思,曲沐宁踱着小步走了进来,找了个椅子坐了上去,小脚晃晃悠悠。

  “大哥皱眉的样子真丑。”

  “……”

  周伯和来阳擦了擦冷汗。

  屋子里一阵安静。

  周伯眼巴巴的看着这灵动的小丫头,哭笑不得。

  “周伯,萃香谷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曲伯炎声色低沉。

  周伯闻言,立刻低下了头:“诚信为先,不论清贵。”

  曲沐宁似乎与肃穆的氛围无关,大口吃她的梅花糕。

  不时,曲伯炎起身:“去花田看看。”

  “是。”

  人走了大半,只剩曲沐宁吃了几块糕,还抹了抹小嘴,她看着这别致的糕点,朝门边的来阳招了招手。

  “这梅花糕味道鲜香,多要几盘,咱们带回去。”

  来阳连连称是。

  “我吃饱了,困了,想睡。”

  “小姐随我来。”

  片刻后,清静的房间里,曲沐宁独自躺在了床上。

  她缓缓打开左手,里面俨然放着一粒暗绿的椭圆花种。

  来阳喊她时,这花种正破空朝她面颊飞来,被她借机躲过,转而离开。

  “寒沧小筑……”

  捏着小小的花种,曲沐宁确信,那院中,定有紫仙魁。

  她睡得极浅,门窗忽有风动。

  她有意假寐片刻,风动却仍在。

  曲沐宁猛地睁开眼睛,下了床,四处环顾,未见人影。

  门口守门的佣人依然站在那处,并无异样。

  垂帘轻摆,一阵馥郁吹过,稍纵即逝。

  曲沐宁退后两步,坐回床上,眸中平静如深水,与那稚嫩的五官格格不入。

  她坐下后,风停了。香,也消失了。

  曲沐宁起身,推门出了去。

  曲伯炎已经回来,正站在厅外。

  “约有先后,玲兰为先。至于五千株蝴蝶兰,萃香谷只出得了三千株。若是不妥,便作罢……”

  “大哥!”

  曲沐宁小步快踱了过去,拉住曲伯炎的衣角。

  “宁儿吃得太饱,睡着了。想着田里那玲兰清雅可爱,也不娇贵。若是能带些花苗回去养着,看着它开花就好了!”

  她睁着圆亮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曲伯炎,面露期待。

  周伯突然大喜惊呼,“对呀!”

  “南方更暖,客人更喜花事。幼苗尚未移栽时,占地极少。若予以玲兰幼苗出售,价钱按市价走,利润也颇为可观,这样一来,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曲伯炎眉心一动,“萃香谷现下有足够的玲兰幼苗?”

  “有有有!”周伯连连道,“我这老糊涂,竟没想到!”

  曲伯炎思忖,“那便如是办吧。”

  周伯松了口气,这下可终于不用得罪皇家了!

  曲伯炎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

  “给宁儿带些花苗。”

  “是!”

  曲沐宁歪着小脑袋,头上两个揪揪圆润可爱。

  曲伯炎牵着她走,低头伸手抚了抚:“宁儿帮了大忙。”

  她两眼懵懂地抬头:“宁儿有帮到忙吗?”

  “嗯。”

  曲伯炎领着她,慢步走了一段,又把她捞了起来,送上马车。

  曲沐宁抱着一大盒的梅花糕,放在怀里紧紧箍住。拨开窗户,看着渐行渐远的萃香谷,她还惦记着那紫仙魁呢。

  不过萃香谷与皇家这生意,真叫人咋舌。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蝴蝶兰的,一个贵妃过生日,用得着这么大排场。

  也罢,不当女尊,哪里知道国库不禁花呢?

  不过如今这钱是给曲家赚了,她也不过是一句话,小小地推波助澜而已。

  “这是何物?”

  曲沐宁答道:“是萃香谷的梅花糕。”

  曲伯炎未言语,入门的脚步不由轻快。

  曲沐宁放下盒子,在厅里分配了起来:“来阳,这盘是我大哥的,你带回去。”

  来阳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笑着接过了盘子:“是!”

  上回那半根糖葫芦就把四少爷嫉妒坏了,如今这梅花糕,大少爷定然高高兴兴地吃完!

  “等一下!”

  来阳要走,又被曲沐宁喊住,她伸出小手,手中纸包方方正正,鼓鼓囊囊。

  “这包是你的。”

  来阳一愣,见她小手又往前伸了伸,赶忙搓搓手,接了下来:“谢,谢谢小姐!”

  “宁儿!四哥哥回来了!”

  院里传来的声音响亮。

  

第八章 陷入沉思

凰枝令 木千岁 2024 2019.10.06 00:10

  来阳闻声,立马将手里的梅花糕塞进袖子,站得铁直。

  “四少爷。”

  曲季央大步向前,“宁儿干嘛呢?”

  “这是给四哥哥带的梅花糕。”

  曲沐宁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盘来,放在桌上。玲珑精致,芬芳扑鼻,鲜香极了。

  “给我的?!”

  “谢谢宁儿!哈哈哈哈哈!”

  曲季央高兴坏了,很快接着道:“宁儿!不如你把二哥的那份也给我吧!我回头替你给他!”

  来阳只觉得后背一凉,快步退下。

  “我要自己给二哥!”曲沐宁抱起盒子。

  流溪院,兰锦正在栽种花苗,双手和脸上都是泥巴。

  “小姐回来啦!”

  屋内焚着香,两个女孩坐在桌边,正喷香地享用着糕点。

  “小姐!真好吃!”兰锦满足道。

  曲沐宁惬意地点头,怪她上辈子苦吃多了,乍一生在富裕人家,就露出了贪吃的嘴脸……

  天色晚去,雪沫早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曲沐宁托着腮,看着快要圆的月亮。

  过了元宵,恐怕不会再有雪了。

  晚饭前,几人陆续到齐。

  “二哥莫问,问了就是不去!”曲季央摆手。

  曲仲江莞尔:“哦?为何?”

  “我家跟那什么新任镇南侯有何交情,不过一个书院。突然邀我前去,能有何意?”

  “你倒是不傻,知道躲麻烦。”

  曲仲江接着笑道,“不过,那镇南侯府之女,你可见过?”

  “好像见过。”

  “约摸多大,生得如何?”

  “没注意,不记得,不知道。”

  曲季央入座,准备开吃。

  饭间,曲沐宁端正地坐着,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就告辞哥哥,乖乖地回了院子。

  看她那样子,曲仲江饶有兴趣地笑,“这是跟谁学成了大姑娘的端庄样子?”

  曲伯炎坐在一旁,顿住了端白玉茶杯的手,沉声。

  “才十岁。”

  曲仲江轻叹,“十岁,还有五年……”

  还有五年,他的小妹妹就及笄了呢。

  按理说,曲沐宁如今也不小了,只是因为先天身体羸弱,生得瘦小,才总被当做小娃娃对待。

  流溪院,虫鸣唧唧。

  曲沐宁自从晚饭后,就没怎么说话,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趴在桌上不出声。

  “小姐,你怎么了?”兰锦轻声问。

  曲沐宁摇了摇头,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皓月当空,寒气隐隐袭来。兰儿关上门窗,又为她披上了狐披,暖烘烘的。

  曲沐宁裹着领子,又跑到院子里坐着,盯着深深的夜空发呆。

  “小姐,该喝参汤了。”兰儿端着碟子说道。

  她不知小姐这是怎么了,饭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兰锦。”

  “你说,我大嫂该是什么样的人?”

  “蛤?”

  曲沐宁继续道,“那我二嫂呢?”

  “三嫂又如何?”

  “还有,四哥可有人要?”

  兰锦懵住。

  “小姐,你……怎么……”

  这种问题,兰锦也是第一次想啊。

  曲沐宁摇头,大口喝完参汤,继续冥思。

  以后,她是要护着哥哥们,护着曲家的。

  可是这嫂子的事儿,是头等大事!

  该当如何是好?

  曲沐宁双手叠在脑袋后,陷入深深的思考。

  正月十五。

  曲府早早挂上了灯笼,张罗元宵宴,寓意团团圆圆。

  曲仲江一身月白袍,踏着长步而来,正见曲沐宁坐在桌案前,捏着残破的医术全神贯注。

  佣人们装点流溪院,他进了屋去,笑意浅浅:“宁儿可学成小神医了?”

  曲沐宁站了起来,抬头一本正经地答:“略知一二。”

  “哈哈哈哈!”

  曲仲江捏捏她的耳朵,笑着坐下,书卷摊开,曲沐宁靠在他身侧。

  “今日带宁儿去灯会如何?”

  “好~”

  “那便说定了,在老四回来之前,咱们就走!”

  曲沐宁歪歪头:“不带四哥同去吗?”

  “带他作甚。”曲仲江挥袖:“不会作对,不会猜谜,贯会吃喝。”

  “嗯……四哥哥或可作搬杂物用。”曲沐宁道。

  “既然宁儿帮他说话,便带他去罢!”

  曲沐宁站在门前,看人挂上精致的灯笼,偏头接着问道:“二哥哥,宁儿何时去书院?”

  “怎么,宁儿想去?”

  “太过乏味,想去耍耍。”

  曲仲江一贯装满清风的眉心一动,如今,她除了金鱼,还会耍别的了。

  她认真接着道:“顺便,还能督促四哥哥的学业。”

  “啧。”曲仲江清眸微扬,“这倒在理。”

  日色渐斜。

  金辉洒落在流溪之上,融了一池冰水,冰凉清澈,几尾金鱼游历其中。

  曲沐宁踩在鹅卵石上,低头看着。

  “兰锦。”

  “准备准备书院的东西,过几日用得上。”

  兰锦抬头问道,“小姐真要去吗?”

  从前,小姐不喜出门,最不喜去书院了。

  因为所有大夫都说,曲沐宁的病,必须要和人交流,否则只会更加自闭,曲伯炎不得不送她去。

  只是从前在那里,曲沐宁过得算不上快乐,甚至被人嘲笑,欺凌,她却从来都是不说。

  可如今,曲沐宁重重点头,大下决心。

  “舍不得上学,套不着嫂子!”

  京都年少的贵女云集的地方,肯定要数云渥书院了。

  兰锦艰难地点头:“是,小姐。”

  清明素月当空,华灯初上,红穗在晚风中摇曳。

  远处的京都浴在烛光中,红透的灯光绵延洛河两岸。

  窗外香车满路,鱼龙舞动。

  裹着披风落地,周身暖暖,就闻及惊喜的声音。

  “二哥哥,四哥哥,五妹妹,真巧!”

  曲烟儿一身华锦新装,挑着花灯,正面带欣喜。

  “你们也来看灯会吗?”

  “嗯。”

  曲仲江点了点头,曲季央同曲沐宁在后。

  “烟儿一个人也是孤单,这几日甚是想念五妹妹,不如同行罢。”

  她说话时,正笑眼盈盈地看着曲沐宁。

  曲沐宁动动小嘴,看着往昔唯一的朋友,拉住了曲季央的袖子。

  曲烟儿怔,曲沐宁竟会主动拉着他人,从前可是从未见过的。她仍笑笑,跟了上去。

  一行人步入人烟深处,只见大片火红的灯笼罗布在眼前。

  

第九章 木石

凰枝令 木千岁 1842 2019.10.07 00:10

  两位少年清如朗月。

  人群中,曲烟儿身材高挑,莺燕婀娜,引来了许多少年郎的目光。

  才子佳人,从来都是佳话。自诩才子的少年,更是钟情于美女。

  有人小声嘀咕:“我瞅着,这位像是东来酒楼的千金?”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姓曲名烟儿的那位!话说是个才女!”

  “对对对,你看她旁边不就是曲家二少和四少吗?”

  “哎呦!可不是吗!怪不得都如此出挑,原来是曲家的……”

  “谁要是娶了她,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人群议论纷纷。

  几句下来,众人看曲烟儿的眼神,有如看一只价值连城的美玉。

  曲烟儿微微掩面,略带娇羞地轻咳了一声,巧笑嫣然。

  周围明晃晃的灯火闪烁,有那么一瞬间,曲烟儿觉得自己才是京都曲家那个千娇百宠的小姐。

  毕竟,她也同样姓曲。

  各处裹挟而来的拥挤,推搡着人群中的几人,嘈杂声外隐约有马鸣声来,人群朝着一个方向涌动。

  曲烟儿在慌乱中被人踩了一脚,赶忙后退,被人挤到了几丈开外。

  她使劲跺着脏了的绣花鞋,一边寻觅着喊道:“二哥哥四哥哥五妹妹!当心啊!”

  曲沐宁个头小,视野十分局限,重心也不稳。她本拉着的衣袖,也叫人给挤开了去推搡着。

  “宁儿!”

  曲仲江正大声喊她。

  曲季央几次伸手,都差一点抓住妹妹的肩膀。

  曲沐宁全力稳住下盘,还是被周围的大人挤得腹背受敌,七倒八歪的站不住脚。

  人群中传来突然的一声惊呼:“啊!别挤!”

  “哎呀俺的镯子!”

  嘈杂乱套的一片,突因一声马鸣落尽。

  四下皆静。

  灯笼远远照着,桥上的高大骏马一身红光,肆意飒爽。高高在上地扬起前蹄,又张扬地落下。

  不知是何人,在闹市行马。

  红眉吊梢,鬃毛猎猎,饮血而生的冷意,是匹久经沙场的铁骑。

  曲沐宁刚刚站稳,就听到惹耳的尖锐叫声。

  “小丫头!你把俺的镯子挤掉了!”

  “俺这可是一水的翡翠镯子!你看看,就碎成这样了啊!”

  一身雪青棉装的妇人,捧着翠绿色的碎镯子,正满面心疼的控诉。

  众人让开了点空隙,才见到妇人所对的孩子。

  圆溜溜的发髻垂落朱红丝带,小女孩面容红润,裹在狐披里的皓腕雪白。

  “小丫头,你家大人呢!俺不管!必须给俺赔!”

  妇人见她一脸懵懂,更是得寸进尺。

  “瞧瞧!一个小娃娃,多大就给惯坏了!”

  “你们看看俺这镯子碎得呦!”

  曲沐宁抬头,看着这一脸脂粉的妇人,一言未发。这样的段位,她前世不知道见过多少。

  妇人撒了泼,众人也来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看着穿得不差啊?生得也可爱,怎么就惯坏了?”

  “是啊!没人管吗?”

  妇人直接放了赖,“俺不管,今天要是不赔俺的镯子!你这小丫头就别想走了!”

  人群被拨开。

  “宁儿!你没事吧!?”

  曲季央冲进来看见妹妹站在一堆人里,赶忙跑到她身旁。

  曲沐宁小脸红润,双眼明清,摇了摇头,“四哥哥,我没事。”

  只是眼前少年一出现,众人就炸了锅了。

  这可不是别人,这是曲家四少爷啊!!曲家!!

  那这小女孩,名唤宁儿的,不就是......

  “哎呦!俺的镯子呦!俺祖母去世的时候留给俺的念想啊!值一套宅子的宝贝啊!”

  “你这小姑娘,怎么就给俺撞碎了啊!俺的心啊……”

  妇人哭天抢地,朝着眼前这青衣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们大户人家不能欺负人啊!俺的镯子要赔的啊!”

  曲沐宁朝着他摇头,她可不背这锅。

  曲季央终于弄清楚状况,也被她喊得眉心直跳:“这位大娘,你说说,你的镯子多少钱?”

  妇人抹了抹眼泪,抽噎了一下,这才抬头,“五,五百两!”

  众人一阵唏嘘,这不就漫天要价吗!

  曲季央抱起了胳膊,青袍微动朝前走了两步,道:“才五百两啊?”

  众人又是一阵倒吸。

  妇人一愣,又接着道,“俺祖母说了,值五百两!!”

  曲季央扬着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臂间敲打,笑如春风。

  妇人咽了咽口水,依旧顽固。

  一边,好不容易挤进来的曲烟儿,看到眼前场景,姗姗几步走到前去,大方得体:“这位大娘,实在不好意思。”

  “五妹妹年纪小,也不是有意所为,您的镯子多少钱我们——”

  她刚刚说了一半,就被清脆的一声打断了。

  “你有证据吗?说我撞掉你的镯子?”

  曲沐宁小手一背,仰头看着妇人。

  妇人嗤笑:“笑话!这还需要什么证据!这么多人里,就你撞我身上了!”

  一旁,曲烟儿面带歉意地站着。

  曲沐宁却是学着四哥哥抱起了胳膊:“哦,也就是说你和我撞在一起咯?”

  “不错!”

  曲烟儿上前劝解:“五妹妹,快别说了,咱们不是,赔给人家就是。”

  曲季央不满地看着妇人:“赔什么赔?难不成她说是宁儿就是宁儿了?反正我信宁儿!不是咱撞的,咱不赔!”

  曲沐宁没有回答,反而退后两步,低头,蹲在了地上。

  灯光所照的青石地面上,俨然放着一只金钗,做工玲珑精美。

  曲沐宁不紧不慢,“你既承认撞到我了,那便也将我的钗子赔了吧。这上头的明珠摔出了裂缝,不过也不贵,不过八千两罢了!”

  妇人脸色一变,“我我我什么时候撞到你了!不是,我什么时候撞掉你的钗啊!”

  “八千两!一个孩子满口谎话!”

第十章 八千两

凰枝令 木千岁 1956 2019.10.08 00:10

  妇人张口就是一阵鄙夷。

  刚刚还奶声奶气的曲沐宁,倏地抬头,目光如炬,显然是带了怒意。

  “这位大娘,你拉着我非说我撞你的镯子,又拿不出证据。可你撞坏了我的金钗,你就翻脸不认,这是什么道理?”

  曲季央也上前一步,护住妹妹。

  曲沐宁昂着小脑袋:“既然你觉得,我手上的金钗不值区区八千两。不如咱们请懂行之人看看,到底你我的东西值多少价?”

  这句一出,众人恍然。

  这妇人说是曲沐宁撞了她,也不过是一面之词,强词夺理。看到曲家少爷来了,更是变本加厉。

  而且这可是曲家小姐啊!

  曲家除了钱就是钱,一支八千两的金钗,算的了什么?别提她那五百两了!

  “她这不是讹人吗?漫天要价蛮不讲理的!”

  “就是啊,还说人家姑娘惯坏了!这么大的人也不害臊!”

  “这曲家姑娘看着康健红润了许多,都认不出来了!要不说她眼尖呢,碰瓷碰到了曲家人头上!”

  妇人脸色青白,“我没撞你!”

  曲沐宁歪头,浅浅一笑,“你没撞我?那你的镯子怎么碎了?”

  “我......算我倒霉!!”

  妇人憋得满面通红,转身就钻出了人群。

  曲烟儿不知所措,看着曲沐宁被带走,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人群之外,曲仲江远远地看着,一身月白袍,清风朗月一般地笑着。

  他弯腰,把曲沐宁捞了起来,“宁儿吃亏了没?”

  曲沐宁努努小嘴,“二哥哥不来帮忙,宁儿差一点就被冤枉了!”

  她是借着人们都看曲季央的时候,快速动的手脚。

  “哈哈哈哈!走,二哥哥带你猜灯谜去!”

  “宁儿宁儿!快念一念!”

  曲沐宁歪头,定定地看着纸条,一字一顿,清冽明晰:“园外隐约闻猿叫,小桥星月听萧声。”

  “打一物。”

  如今,他家的小妹妹也会吟诗了。她端庄念诗的样子,可爱又正经。

  好看极了,好听极了。

  曲仲江白了一眼自家老四,对曲沐宁道:“不如二哥来猜好了!”

  曲季央立刻反驳:“我知道我知道!自然是——元宵!”

  “四哥哥蒙的对吗?”曲沐宁抬头问曲仲江。

  “啊哈哈哈!真让他蒙对了!”

  人流来去。

  枯瘦的杨柳尚未发芽,灯光映照着河水,在一片迷蒙中炊烟流动。曲沐宁挑着她的灯笼,在拱桥上蹦蹦哒哒。

  “四哥哥,宁儿要这个!”

  眼前是红绸布搭的小摊,上面摆着各种样式的木雕和石雕,小贩见人来,热情洋溢地招呼着。

  “宁儿跑到桥上就是为了买这小玩意儿?”

  曲季央将几只最为精美的递给了她。曲仲江也帮她选了一个,是红木所刻的南极仙翁,童子抱鱼,底座刻有一行“岁岁平安”。

  栩栩如生的眉目,每一道,都蕴含着雕刻匠人的艺心。

  她看着手中木人,笑得憨态可掬。

  上一世,他问她,为什么明明自己早就千疮百孔,也要为南国百姓奔赴沙场?

  她说木石痛入骨髓,只为成却人间华饰。她既姓南,便也是困守一生的牢笼,心甘情愿。

  辰谷说,她不肯相夫教子,永远都放弃不了权势和仇恨。

  她总一笑而过。

  没想到有一日,自己成了他手中无知木石,生死如笑话。

  恍然,隔世。

  夜风凉。

  曲沐宁上了马车,抱着一堆木雕,闭上眼睛假寐。

  曲仲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给曲沐宁盖上披风,又交代车夫小心驶车。

  细微的颠簸中,曲沐宁靠着车窗,侧脸微微凉。

  方才,人流涌动时,她攫到了一股香味。

  熟悉的,清冽的,特殊的香味。

  那时是东南风,来自桥上。

  只是待到他们去了桥上,早已无人,也无香。

  圆月当空,银辉轻轻泻到院中。

  兰锦早早的在院门候着,迎到曲沐宁进来,兰锦接过灯笼,主仆二人往里走。

  “小姐,花苗我已全部打理好了。”

  “乖。”

  兰锦只觉得一双凉凉的嫩嫩的手,捏过自己的脸颊,一触而过。

  庭院中溪水流淌,绕过摇曳的竹。三两石凳前,玄袍猎猎。

  “大哥?”

  “大哥来找宁儿吗?”

  曲沐宁叠着胳膊,小脸贴在手臂上,一双眼睛在月色中明亮晶然,正看着眼前肃穆庄严的曲家大少爷。

  深若寒潭的眼底,隐隐松动。

  “近来天寒,书院还是晚些再去。”

  曲沐宁抬头,一手撑着小脑袋,怏怏不乐了:“三哥走了,无人陪我玩。”

  曲伯炎默了片刻。

  府中仆人再多,也比不上哥哥的陪伴。她从前除了哥哥,更是不和他人互动。

  小女孩儿不高兴,白嫩的脸颊都气鼓鼓的。

  他看着眼前小小少女,伸手搓了搓她的额头,不禁笑了:“若是还想练你的小木剑,大哥倒是有人引荐。”

  “真的?比三哥还厉害吗?”曲沐宁问。

  曲伯炎轻笑摇头,“不过是剑术略胜一筹。”

  曲沐宁转悠着眼珠:“那,有三哥哥俊朗吗?”

  “噗——”

  兰锦不小心出了声,立刻捂住了嘴巴。

  曲伯炎蹙眉看着小姑娘,嘴角微抽,眉心一跳。

  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大刺刺地问出这种话来的……

  实是无可奈何,最终曲伯炎哄了她一句:“旗鼓相当。”

  夜色深深。

  纱帐前,百聚香袅袅升起。

  曲沐宁盘腿坐在床上,气息平稳,可内力依然停滞不前。

  风丝儿入了窗棂,带进了细微的凉。

  她对气味极其敏感,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曲沐宁躺下,翻来覆去。

  想到今日远处闻及的香气,她便倍加精神。那香气与萃香谷里的那味,分毫不差。

  若是那位寒沧君也喜灯会这种热闹之处,或有转机。

  

第十一章 拉钩

凰枝令 木千岁 2038 2019.10.09 00:33

  元宵过后,再没下过雪。

  这些时日,曲沐宁一歪头,又进了曲仲江的藏书阁,换了几本更厚的花花草草书,再一歪头,又跟着曲伯炎曲各大处溜达散步。

  曲家的花艺生意做得极大,另外也不乏钱庄,镖局,珠宝首饰等等产业,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样的家业,恐怕十辈子也花不完。

  曲沐宁觉得她是前世太苦,这一世来享福的。

  曲伯炎坐在正座,面色平静地吩咐,“百花宴在即,今年的宴会,萃香谷要拿出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周伯连连点头回话,“家主放心!如今寒沧君在谷中,此次宴会定然大放异彩!”

  曲沐宁趴在她的檀木桌子上玩算珠,小手拨来拨去的,听着他们说话,眼眸轻闪。

  百花宴乃是每年春天的盛事,届时那寒沧君肯定会露脸。

  若不是她脱不开身出门乱跑,她倒是真的想去那寒沧小筑一探究竟,可是现在顶着曲家小姐的名头,不能给哥哥丢人呐。

  不能偷,那就正大光明的交换好了。

  曲沐宁乖乖地拉着自家大哥的衣角小步溜达,走到哪里都对人甜甜一笑,笑得像是拿春天里才打花苞的白梨花一样惹人喜欢。

  一来二去,各家店铺都认识了这位往常出不出户的小姐。

  谁说他们小姐是哑巴是小傻子了?我们可爱的很,机灵得很呢。

  “大哥,你闻到什么香味了没有?”

  曲伯炎深眸幽邃,摇了摇头,“什么味道?”

  曲沐宁指着红木门道:“就在这店里,可香了,肯定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药铺子里能有什么好吃?”

  曲伯炎哭笑不得。

  她扯着大哥的衣服就往里跑,扒着桌台仔细地看着里面的东西,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上。

  如嫩姜一般的小手指抬起来,直指一个红色盒子,“老板,那个是什么?”

  姓苏的老板眉开眼笑,“小姐太识货了!这个里面,是刚刚到的霜雪灵芝,底蕴深厚,固远通气,可是滋补佳品哦!”

  曲伯炎看着她努着小鼻子闻啊闻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止不住的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

  苏掌柜觉得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要不然怎么会在有生之年看到曲家大少爷露出这样的笑容?嗯,看错了看错了。

  “大哥,我要这个!肯定很好吃!”

  曲伯炎前次就听说了,小妹妹走到药铺前面就要停车,要里面的一支紫参汤。

  她是元气亏损,现在对味道也十分敏感,尤其是滋补之物。

  “哈哈哈哈!”苏掌柜突然大笑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慈眉善目道:“大少爷一早就派人来询问了,老夫正要把这灵芝送去府中呢!这不还特意配了些药材,都是互相扶持增益的。”

  曲沐宁眨巴眨巴眼睛,“大哥?”

  曲伯炎无奈地摇摇头,拉住她的小手,“你若愿意拿着,就自己抱回去罢。”

  “可是你自己要吃,到时不许嫌难喝。”

  曲沐宁连连点头,“好!”然后转身,就把那灵芝抱在了怀里,兴冲冲地回家去。

  是了,这种事情哥哥怎会不帮她打算呢。

  小姑娘一高兴,又朝着曲伯炎甜甜一笑,眼睛一眨。

  是曲仲江所说之撒娇,没错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曲沐宁的皮肤变得红润了许多,就连头发都乌黑莹亮了起来。

  曲伯炎看着自家妹妹蹦蹦哒哒的背影,双手背在了身后。

  这小丫头,好像长高了。

  夜晚。

  她继续将之前买来的那些物件一一拆解组装,自己做出随身的防御武器来,以备不时之需。她的库存,已经有些了。

  天蒙蒙亮。

  曲季央难得休沐一天,一早就跑到流溪院来逗金鱼。

  “宁儿可醒了?”他问兰锦。

  兰锦端着洗漱的脸盆,摇了摇头,细声道:“尚未。”

  说话间,屋子里就传来的唤兰锦的声音。

  兰锦轻轻开门:“小姐,可是奴婢吵醒您了?”

  曲沐宁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未曾。”

  “我是饿醒的。”

  现在的曲沐宁对于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捕捉,在曲季央来时,她就已经醒了。

  “那奴婢伺候小姐快些起身用早饭吧。”

  “是谁来了?”

  “是四少爷,这会正喂鱼呢。”

  曲沐宁洗漱一番,梳理整齐,兰儿看着镜子忍不住说:“小姐越发好看了呢!”

  红润精致的脸蛋,滑嫩细腻的皮肤,一笑起来才是要冰雪消融呢。

  她这副身子,倒真是个小美人儿。

  进了院,果然看到她四哥哥青袍衣角都沾到了水,还在逗弄水里的小鱼。

  这是她从前心爱之物,她的哥哥们给她买来了各地各种样式的金鱼,金贵着。

  曲沐宁清爽利落地站着,抱着她的小暖炉,不紧不慢。

  听到她的声音,曲季央立刻抬头,脸上挂着笑容:“宁儿!你来啦!”

  他离开小溪,跑到她身旁,“今日四哥带你去玩!好不好?”

  曲沐宁没答,蹲在小溪边,看着一个个吃得鼓鼓的小鱼,突然道:“要不我们把这些鱼捞出来烤着吃吧?”

  “啊?”“啥?”

  曲季央傻眼,兰锦在风中凌乱。

  曲沐宁狡黠一笑,“那不然,四哥哥带我去大酒楼吃饭?”

  曲季央一拍大腿,“得嘞!四哥今天就带你去吃大酒楼!”

  “你不知道吧,前几天骁将军齐王光顾五福井,专门赐名了一道菜——沙场秋点兵!据说鲜美无比!”

  小姑娘两眼放光:“真哒?”

  “嗯!但是宁儿......”

  他凑过来,放低了声音,“咱们可不带二哥。”

  曲沐宁看着青衣少年亮晶晶的眼底,转悠着眼珠子。

  那齐王,是景翰三皇子。

  骁勇善战,长年征战在外,战功赫赫。近日凯旋,她在闹市也有所耳闻。

  酒肆是闲谈之地,倘若那日马上之人真是这个齐王,她或可打听一二。

  顺道,听听外人对于寒沧君的了解究竟如何。还有,这二人到底是何关系。

  “好!”曲沐宁点头答应。

  “拉钩!”

  “上吊!”

  

第十二章 花种

凰枝令 木千岁 2068 2019.10.10 00:06

  曲沐宁整理收拾了一番,还带上了一盒梅花糕,一壶水,一副春日出游的架势。

  “兰锦,你留在院里。”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的!”

  曲沐宁满意地捏捏她的脸。

  她前世也没一个真心的姐妹,这一世,却也是缺了一个姐妹的。

  兰锦赶紧低下头,“我,我先去浇花!”

  城外。

  春风十里,荠麦青青。

  山麓的梅花开,落满蜿蜒小径。不知名的春花开满一地,比那萃香谷的百花争艳,多了几分自然韵味,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柏风,停车!”

  曲沐宁在马车里喊着。

  “怎么了宁儿?”曲季央问,“咱们还没到呢!”

  从曲府出发,得绕过半座城,才能到五福井。

  “这里风景好,宁儿想要下去玩儿!”她歪头,“现在不饿,去了也没到午饭的时候,咱们就玩一会吧四哥哥!”

  曲季央无奈,还是答应了,“那好吧,就玩一会儿。”

  撒开小步就跑的小姑娘,在花丛里一朵一朵地采摘着,还在处处指着,“我要那朵,还有那朵。”

  马儿发出痛苦吼叫时,曲沐宁正在接过哥哥手中的花。

  马腿被一刀斩进去,嘶吼了一声,然后惊恐地狂奔,冲离了小路。

  听脚步声,约莫二十人。

  “上!抓住那个小女孩!”

  一声粗犷的嘶吼,继而数个黑衣人相继出现。他们每个人,都戴着黑色面具,手持弯刀一把。

  “抓住她,咱们就有花不完的银子了!”

  曲沐宁吓得跌坐在地,捏紧了袖子,惊恐地后退。

  “什么人?!”

  青衣少年挡在妹妹的前面,面色阴冷。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声,“自然是谋财害命之人!给我抓住她!”

  眼看黑衣人便有围攻上来,曲沐宁死死拉着哥哥的衣服,在哥哥身后,随时准备把他护住。

  曲季央脸色一沉,手指相对,一声哨响。

  几乎同时。

  林子里飞出几个灰衣人,剑法凌厉,和那些黑衣人打成一团。

  “宁儿,走!”

  曲季央把她拉起来,没走多远,却只听闻身后的兵刃相接声紧接着一阵爆破,顿时浓烟滚滚。

  “是软筋散!”

  柏风立刻回身拔剑,警惕断后。

  曲季央直接捂住了自己和妹妹的口鼻。

  果不其然,那些卫士猝不及防,直接中招,使不出剑来。

  “哼!想跑?”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

  剩下那些黑衣人并未纠结,直奔曲沐宁而来。

  “宁儿快跑!!”

  曲季央大力将她向后推搡,手中求救的烟花信号已经放了出去,高高的绽放。

  小女孩被一下子推到树旁,袖子还是紧紧捏着,慌张的小脸上双眼微沉。

  这些人,跟了他们一路。

  曲沐宁选择了这个地处宽阔,便于逃跑的地段下车,就是为了引出他们。

  但她轻敌了。

  这些人分明知道曲家都有暗卫在的,所以提前服了软筋散的解药,绝对是有备而来。

  眼前,大哥的救援没有那么快,这些人又穷追不舍。

  足足二十多个人,她的麻沸针能用三次,也差不多了。

  “柏风!”

  曲沐宁惊呼一声,曲季央立刻回头去找单独作战的柏风。

  她捏紧了木匣子的开关,对准侧方的黑衣人,屏息,指尖压下。

  只要这木匣打开,便是迅猛的银针出鞘,威力巨大,一针就能放倒一人。

  就在瞬息之间,有物破空接连而来。

  “咻咻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些黑衣人惨叫一声,纷纷应声倒地。

  风烟俱净。

  白嫩的手指轻轻松开,木匣被无声塞回了袖子。

  曲季央焦急问:“宁儿!没事吧?”

  她摇摇头,抓紧了哥哥的袖子,看样子吓得不轻。

  眼下,柏风正在警惕地搜查是否有黑衣人还清醒。

  曲沐宁退了退小脚,看见干燥的泥土中,被砸出一个个的小窟窿来。

  她踢了踢,捡起了泥土中裹着的东西。

  又是饱满的一粒,绿中带紫。

  “花种?”

  再看那些黑衣人,有的直接被花种穿透了眉心,死了。

  她望向四处,风声皆有,却唯独,没有闻到那股香味。

  很快,来阳带着曲家最顶级的暗卫,先找到了他们。

  来阳看到两人没事,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对着曲季央道:

  “大少爷正带人在山下找,马上就到!”

  可曲季央低下了头,没有表情,也不言语了。像是霜打的茄子,比平时安静了太多。

  “四哥哥。”

  曲沐宁摇了摇他的手,“四哥哥可是吓坏了吗?”

  “宁儿,是四哥不好。”

  小女孩微微歪头,“宁儿也不好,不该带四哥哥偷跑出来。”

  “什么?”

  曲季央茫然时,马车停下。

  车帘一打开,就是两张冷得像冻住的脸。

  曲伯炎那过分用力捏着剑的手,都泛着青紫,声音更是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下来。”

  一旁,曲仲江那身月白袍子不再温和,也带着丝丝冷意,盯着曲季央,快要爆发。

  “哥哥……”

  突然的抽泣声,一下子拦在了三兄弟之间。

  小姑娘哭得厉害,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宁儿,不哭了。告诉二哥,出什么事了?”

  曲仲江蹲了下来,看着妹妹两行泪连成了线,心里一阵疼惜。

  曲沐宁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宁儿害怕……那些坏人拿着刀,差点划伤四哥哥了……他们好多好多人……”

  “他们还说……还说四哥哥生得好看,要抢回去!”

  “……”

  曲季央听得一愣一愣。

  “有没有伤到宁儿?”曲伯炎冰冷地问。

  “宁儿没事……”

  “他们一下也不动宁儿……就是非要抢四哥哥……他们非要抢四哥!”

  “大哥二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宁儿生得奇丑无比呀!?”

  “呜呜呜呜……”

  小姑娘直接捂住了脸,哭得昏天黑地,谁也不搭理,伤心死了。

  “……”

  “这……”

  柏风已经看呆了。

  曲季央呆愣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妹妹从头到尾在说些什么东西,根本插不上话。

  她哭得一抽一抽,揪心得很。

  曲伯炎拧着眉,上前两步,大手放在了她的头上,轻轻抚摸两下,“不哭了,宁儿不丑。”

第十三章 哄我

凰枝令 木千岁 1987 2019.10.14 22:05

  “呜呜呜呜……宁儿太丑了……怎么办!”

  “好了,宁儿不丑,我们好看着呢,嗯?”

  小姑娘泪眼汪汪,“真……真的么?”

  “我的妹妹,是不可能生得丑的。”

  小姑娘好像有些信了,自己抹了抹眼泪,稍稍吸了口气,冷静了些。

  氛围突然安静。

  曲季央感受到数道目光,犀利地朝着自己,目不转睛的。

  “伤到哪了?”曲伯炎沉声。

  曲季央摇头,“我没事,大哥我错……”

  “四哥哥的衣服,衣服都被划破了!”

  稍稍抽噎的一声后,一只小手托起了他的袖子。

  果真,阔袖上长长的一道口子划过,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若是再深一点点,这胳膊……

  曲仲江一扇子敲上他的肩膀,气得很,“你看看你!休沐一天都不老实!带着妹妹跑出去也不吭声,你说你想做甚?”

  这一扇子打上去,痛得曲季央直咬牙,倒抽气。

  “我看你就是要皮到天上去!”

  曲仲江气愤地收起扇子。

  今天的他,非常不温文尔雅。

  曲伯炎也生气,当场发话:“家规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出岩枫院!”

  “知道了大哥。”曲季央低着头答应。

  曲沐宁昂头:“四哥哥要罚抄家规,宁儿也要!”

  “是宁儿听说五福井有道名菜,唤作沙场秋点兵的,所以才要出去尝尝的。”

  曲季央立刻道:“不是!!二哥,是我要带宁儿出去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

  被自家二哥这么一说,曲季央抿嘴,挠了挠头。

  可若谈护短,曲家哥哥们都是旗鼓相当的水平。

  曲仲江转而对曲沐宁道:“改天二哥哥带你去吃。”

  “……”

  一旁的曲伯炎发不起火。

  暮晚。

  山谷清幽。

  各色花草满地生长,落日下余晖漫天。

  小筑内郁郁葱葱,一绿衣少女斟茶,微颔首:“主子。”

  座上人不语。

  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桌上点了几下,揩起茶碟,昂首饮下,声色清冽:“想问我为何出手?”

  少女未敢出声。

  那双狭长精美的凤眸一笑,如画的五官亮如皓月。

  他语气玩味:“我不出手,她可就装不下去咯。她若是装不下去,我的问题,就得不到答案了。”

  “奴婢知道了。”

  “呵,有意思。”

  少年轻笑,墨蓝袍滑过桌角,暗色金纹流动,转身而去。

  “传信给无霜。”

  月夜。

  岩枫院里还亮着灯,柏风正奋笔疾书,一旁的曲季央已经小鸡啄米。

  “少爷,这次的处罚可轻多了!”柏风边写边说,“要是从前,大少爷那里还要来一顿鞭子的!”

  曲季央惊醒抬头,黑墨染上脸,笑嘻嘻的,“我说得对吧,咱宁儿还是最喜欢四哥哥了!”

  柏风连连点头:“就是少爷你的衣服……”

  “这衣服要收藏起来!”

  “好的少爷。”

  毛笔被扔进水池,水花四溅。

  曲季央眼底寒光一闪,“打我妹妹的主意,要钱不要命!”

  子时。

  曲沐宁还是没有入睡,香气袅袅中,她捏着手中花种沉思。

  那寒沧君并非等闲之辈,绝非一个花匠那么简单。

  这样的人匍匐在萃香谷,庭院不许外人进,不知到底意欲何为。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幸而她没动莽撞硬抢的心思。

  如今他出手救她,反而她还欠了情。

  她隐隐觉得,和这位寒沧君的见面,不会等到百花宴时了。

  一夜无梦。

  翌日一大清早,兰儿看到自家小姐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笑着说:“小姐真好看!”

  曲沐宁边擦手边看着兰锦,并未露出开心的表情。

  兰锦又接着说:“小姐就跟顶着晨露的花苞一样娇俏呢。”

  没想到自家小姐直接往板凳上一坐,嘀咕道:“大哥真会哄人。”

  “……”

  兰锦尴尬地笑着,企图假装听不懂。

  这不大少爷特地交代了他们,要多多夸小姐生得好看,不能让她自卑了去。兰锦听话,一早就执行了。

  没想到这么快,这就给小姐识破了?

  片刻,曲沐宁去前厅用早饭,路遇来阳。

  来阳依旧佩着剑,恭恭敬敬。看到她,随即后退一步,常年沧桑的一张脸上露出了星星点点的赞美之意,对着曲沐宁道:“小姐今天,真是烨然若神人!”

  “噗……”

  曲沐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抬着头,一张脸莹白嫩润,十分赞同地点头:“来阳,不愧是大哥身边的人!就连这小任务,都要引经据典,难上加难!”

  “……”

  来阳懵。

  兰锦跟在她身后,艰难地朝着来阳行礼。

  曲沐宁往宽大的桌子旁走去,还边走边学她大哥背起了双手,语重心长地坐下。

  “大哥就会哄我这小丫头。”

  兰锦开始咳嗽,紧接着,来阳也开始咳嗽,越咳,声音越大。

  曲沐宁托着下巴对着桌子,略带忧愁:“都十八岁的人了,也不见哄回一个嫂子来。”

  “大,大少爷!”“大少爷!”

  小姑娘一回头,只见一瀑玄袍,正在门槛处,落了半步入屋。

  此刻,那张如冰似霜的脸上,说不清的复杂。

  鸦雀无声。

  终于,寂静中,起了深沉的一声,“伺候小姐吃饭。”

  然后曲伯炎转身就往院里去。

  门外恰逢曲仲江过来,喊住了他:“大哥,不用早饭?”

  “不饿。”

  曲伯炎长步走去,来阳不敢怠慢,赶忙跑着跟上。

  她二哥哥看着一脸无辜的小姑娘,嘴角一抬,猝不及防就被小姑娘塞上一块玉糕。

  “二哥哥别说话。”曲沐宁拿起筷子,“宁儿都知道。”

  曲仲江哭笑不得,吃了一半才叫人送早饭去岩枫院。

  “宁儿知道什么?”

  “宁儿什么都知道啊!”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很。

  曲仲江吃了一记名为可爱的眼神,“好好好,宁儿什么都知道,二哥不说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这才看着曲沐宁,略带认真:“那宁儿想好怎么哄大哥了吗?”

  曲沐宁摇头。

  “那宁儿可抓紧了,再过一炷香,大哥可就要回来找你了。”

  

第十四章 哄大哥

凰枝令 木千岁 1991 2019.10.17 18:46

  曲沐宁大口喝完粥,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眨呀眨的,“二哥哥陪我?”

  曲仲江笑着摇头,“乖,二哥哥这就要出门了。”

  二哥走了,三哥不在家,四哥出不来。

  她,只能靠自己了……

  流溪院。

  清水上遮着的片片竹叶被捞起,装进小巧的篮子,露出一群四处嬉闹的小金鱼。

  兰锦跟着蹲在小溪旁,看着自家小姐再次陷入沉思。

  小姐醒来以后性情大变,就连沉思的样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阳光暖暖。

  曲伯炎步入流溪院之时,院内空荡荡,只有兰锦一人在莳弄花草。

  “宁儿呢?”

  兰锦回:“小姐说,大少爷还饿着肚子,于是跑去厨房了,也不让奴婢跟着。”

  曲伯炎转身就走,将出流溪院,就被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直拧眉。

  “我说曲深,你家妹妹当真有趣极了!”

  那少年着一身干练骑装,黑发高束,笑容熠熠,甚至直呼了曲伯炎的大名。

  曲伯炎面色冰冷,未曾搭理。

  厨房外。

  曲沐宁抱着一只饭盒,正往外走,看到那玄袍之时,猛地抬头,双眼亮晶晶:“大哥!”

  她抱着圆滚滚的饭盒跑过来,费劲地举得老高,仰着脸道:“给大哥的!”

  曲伯炎伸手,接过那怪重的饭盒,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脸上的冰有所融化,却还是未曾说一句话。

  “妹妹!正好你这位哥哥也饿着肚子,谢啦!”

  那高挑少年立于曲伯炎身旁,伸手拿走饭盒,满脸笑意地看着小姑娘。

  曲伯炎手里一空,瞪了他一眼,“容晏!”

  少年不理他,蹲下去和小姑娘说话,“妹妹可不像你哥哥这么抠门,对吧?”

  曲沐宁歪头,看这少年的打扮,不像景翰国人。

  跟着大哥回曲家来的外人,他是第一个。

  嫩姜一般的小手伸出来,抓住那红木饭盒,好像使了吃奶的劲儿,给拽了回来。

  “这是给我哥哥的,你是谁啊?”

  “?”

  容晏笑:“呃……我啊,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也是你们家镖局的老大哦。”

  小姑娘依旧不是很给脸色。

  一旁的曲伯炎则是完全化去了脸上的冷意,对着她道:“回院去再吃。”

  这么大的府邸,什么时候轮得到她跑来厨房拿吃的了,随意叫人拿来就是。

  曲沐宁听了这句,这才放心把饭盒交给自己大哥。

  自己小步蹬蹬地,跟着回了流溪院。

  兰锦一抬头,就接到来自自家小姐眨眼的光芒,好像在说:“大哥已经哄好了。”

  看茶的功夫,容晏已经自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点头:“曲深,你妹妹这院子不错,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本公子中意!”

  “不需你中意。”曲伯炎冷冰冰地回。

  容晏一坐:“嗳?你说你这个哥哥,请人帮忙带孩子,还趾高气扬的!”

  曲沐宁眨巴眨巴眼睛,双手托着小脸,认真看着眼前人深邃的五官,问道:“你是来教我练剑的么?”

  见到小丫头略有期待,容晏坐直了身子:“对啊!要不要叫声师父来听听?”

  “这样以后我在你哥哥面前可就是长辈了!”

  曲沐宁看了看自家哥哥,自顾自地点起了头。

  “啊哈哈哈!来吧徒儿,叫一声?”

  曲沐宁又接着摇头。

  容晏跟着她趴在桌上,四目相对:“这是何意?”

  曲伯炎面色无波,在一旁吃起了东西,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妹妹被骗。

  小姑娘将自己的小木剑放在桌台,略带认真:“果然没有我三哥生得俊逸。”

  “……”

  “不是,曲深!”

  “你听听,你这妹妹哪里像个老实孩子?这……这简直欺师灭祖!”

  曲沐宁努着嘴巴,一脸无辜。

  没人帮容晏说话,他气得直喝热茶,又热出一身汗。

  末了,曲伯炎起身,扔下一句:“没事多来陪她玩。”

  这人走到了门边,又回头,加了一句:“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曲深!你坑我啊!?”

  玄袍消失在墙角。

  院中,阳光正好。

  小姑娘高高举着剑,“你是四海镖局的老大?”

  容晏抱着胳膊,点头,“嗯哼。”

  这人,曲沐宁有印象。

  前时,容晏此人号称景翰国第一剑,剑法超群,无人能敌。

  一朝,他和曲伯炎比武,打赌道要是输了就来曲家打工。

  话说这曲伯炎,虽然平日里不舞刀弄枪,但是一路坐上曲家家主,一身武艺也不差。

  不料,最后曲伯炎真的赢了。

  这容晏也只好兑现诺言,坐镇镖局。

  只是没想到,这人远非侠肝义胆的剑客,倒是更像个跳脱乖戾的无赖。

  曲沐宁问:“那你会什么剑?”

  “你要学什么剑?”

  小姑娘将剑收到身后,笔直得有模有样道:“我二哥藏有剑书诸多,那书上说——萍水剑下无一物,万夫难当落雨花!

  “剑谱有了,我参不懂”

  “你懂剑,你来教。”

  容晏笑得明朗:“我教。”

  容晏的剑,是一柄长长的镂花剑,剑柄是漆黑寒铁所铸,剑身刻有双缠莲花纹。

  是把宝剑。

  曲沐宁眼底微澜,问道:“此剑何名?”

  “风刀。”

  “难听。”

  “……”

  萍水剑法,是曲沐宁在书中翻阅到的。

  在这个世界,她无法找到自己前世修炼的所有功法,只找到了一套相似的来学一番,以掩人耳目。

  只是看着容晏的剑入鞘,清脆的声音久久回荡。

  曲沐宁摩挲着那把木剑,上面未曾刻有那“安苍”二字,也未曾盈满前世的家国。

  她的安苍,已是前尘了。

  汗湿浃背。

  坐在门前阶上歇息的曲沐宁,正在大口喝水。

  容晏甩着袖子扇风,透过指缝看向阳光灼灼南方,回头,委婉一笑。

  “妹妹。”

  “你大哥今早不高兴?”

  曲沐宁瞥了他一眼,“怎么?”

  “没怎,曲深那人一天到晚板着脸,今天早上,那是又黑又板!”

  “哦……我大哥给你发工钱吗?”

  容晏点头。

  小姑娘咬咬牙:“再说我大哥坏话,我叫大哥扣你钱。”

  “……”

第十五章 凌霜

凰枝令 木千岁 2022 2019.10.18 22:33

  天光正亮。

  容晏未能留下用饭,就被曲伯炎强行打发走了。

  曲沐宁练得累,还没吃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正好。

  那花圃中种着整整齐齐的铃兰,长势正旺。

  曲仲江停住了步子,见兰锦比着嘘的手势,这才悄然上前。

  “宁儿,吃饭了。”

  “嗯……”

  曲沐宁哼唧了几声,挣扎着睁开眼,坐直。

  看着她朦胧的双眼,曲仲江好笑地摇头,伸手搀起她。

  “醒了?”

  “宁儿院里的兰花生得不错。”

  曲沐宁点头,“兰锦每日忙着莳弄它们,不好才对不住人。”

  “你捡了便宜,兰锦是歪打正着。”

  她心下一顿。

  最初那粒花种所出幼苗,她尚未认出是何物。

  它生得瘦弱黝黑,半离着土地,叶子确实青翠欲滴的。

  “二哥哥说这株么?”曲沐宁略带不解地指着那植株,“宁儿不认得。”

  曲仲江道:“宁儿不认识也不是要紧事。此花极难成活,便是很少有人认得出的。”

  曲沐宁问:“难道二哥哥认得?”

  “这株若是长得成,便是素冠荷鼎。”曲仲江看着那苗子说道。

  素冠荷鼎。

  那位寒沧君的拿手技艺。

  她对植物草药也颇有研究,知道这是极其罕见的兰花,成株开花冰清玉洁,高贵幽雅,是为上品中的稀品。

  小女孩轻眨着眼睛点头:“既然二哥哥说是好东西,宁儿一定好好养。”

  “二哥哥看好宁儿!”

  午后阳光明媚,暖意朦朦。

  曲沐宁刚刚睡醒一觉,只觉得瘫软的四肢这才有了缓和。

  这般精疲力尽的感觉,终于让她有一丝舒适通畅,她觉得通体轻快了许多。

  来阳到了流溪院:“小姐,大少爷回来了,请小姐去趟镖局。”

  “镖局?”

  马车旁,曲伯炎看着她道:“容晏手下的人,你挑。”

  曲沐宁托起小下巴,大哥这是要加人保护她。

  说来她身旁的佣人不少,却也只有不会武功的兰锦最为亲密。

  四海镖局在城西,曲沐宁一下马车,还未进门,就看到那骑装少年倚靠在练功柱上,正笑意浅浅地招手:“曲深!这儿!”

  容晏那紧束的袖口一抬,指着面前整齐排列的一众人:“全在这了!”

  他们装束和武器各异,但是每一个都是眉目刚毅,声色沉敛,内外兼修。一看,就是暗卫出身。

  而能出现在这里的,一定是来历清楚的。曲家家底深厚,看来是花了不少钱在这。说来镖局是来钱的生意,也无可厚非。

  容晏略带骄傲:“都是各有千秋的高手,不知妹妹看上哪个了?”

  曲沐宁双手交叠,来回看了两遍。

  而那些人表面上一动不动,内心也差不多猜了出来曲伯炎带曲沐宁来的意思。

  这位曲家小姐,是曲家上下捧着的宝贝。以前是哑巴,这会好了,那就更宝贝了!

  可......这位小姐到底是什么也不会,每天也就是出入的小事,比起几位卓越的少爷,还是差了点。

  而且要是万一出了差池,就是天大的过错啊!

  如此一来,他们便也产生了各自的想法。

  “大哥,无甚好选。”

  曲伯炎微皱眉,问道:“可是不满意?”

  曲沐宁摇头:“并非。”

  曲伯炎道:“你看上哪一个,都行。”

  “你如今也要出入,不可无人随身保护。”

  曲沐宁听了劝,朝前走了两步,对着一排人,背起了双手,声音清冽明晰:“今日不过各自凭意,谁愿跟我,便留下。不愿的,可以走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讶异。可曲伯炎未语,容晏也没发话。那些想走的,犹豫着是否踏出步。

  “要走便走吧,无人追究!”

  习武之人多爽快,在曲沐宁这一声后,真的有人动了。

  容晏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

  三三两两的人散去,越来越空的地面。终于,只剩下一人。

  他一身鸦黑的练功衣,深深的眼瞳无波,腰间一枚青玉,手中一把长剑。

  方才人多,他隐没在人群中,如今看来此人气场,极冷。

  曲沐宁微微扬起头:“你叫什么?”

  “凌霜。”那人答。

  她一双明目微动,悄声近道:“你为何选我?”

  那双幽深的眼睛泛起微微波澜,又遁匿不见,答:“镖局乏味。”

  那冰冷如霜的语气,微微促狭的眼睛,就好像在说——无聊。

  曲沐宁不怒反笑,“那就你了!”

  临走回头,曲伯炎正和容晏说着什么,她摆摆手,眉眼含笑:“容镖头,再见!”

  被打断的二人都是一愣,容晏的嘴角抽得厉害,这些年,真没人敢称他容镖头,这个土掉渣的称呼!!

  他只好幽怨地看了曲伯炎一眼:“这事我查,人我也找!你倒是管管好你家妹妹!!”

  傍晚,流溪院。

  “小姐!”

  兰锦见到自家小姐回来,一溜小碎步就迎了上去。

  可看到曲沐宁身后跟的那人,仿佛带着一身冷气似的,和这幽雅和静的流溪院,格格不入。

  “这是......”

  “他是凌霜,以后就是流溪院的了。”

  兰锦明白过来。因为之前遇刺一事,她也后怕得厉害。

  而站在那处的凌霜一言未发,给了兰锦半个眼神示意,便无其他。

  这人笔挺地站着,纹丝不动。兰锦在一旁倒水,水流声细细流淌。

  屋内突然安静。

  片刻后,曲沐宁饮了一口茶,微微抬眸:“凌霜,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他闻言顿了顿,没再出声,退了下去。

  兰锦看着那漆黑的背影,心说大少爷选的人,应当不会错的,就是也太过闷着了点。

  曲沐宁转而问:“来阳可回来了?”

  兰锦道:“方才回来的,小姐怎么知道的?”

  曲沐宁垂眸笑:“猜的。”

  “小姐真好看。”

  眼前眉目含笑,白皙软糯的女孩,越发出落了,兰锦忍不住道。

  曲沐宁伸出手来,绣花边的袖子旁,手心安静地放着一定金。

  “小姐这是要买什么?”

  “买些鱼食,再添些花肥,要最好的。剩下的,你看凌霜需要什么,你做主就是。”

  “小姐,这……”兰锦犹豫。

第十六章 修罗门

凰枝令 木千岁 2009 2019.10.19 20:13

  曲沐宁托腮,似乎百无聊赖地敲着手指,慵懒道:“再不去天可就黑了。”

  “是!小姐。”

  买鱼食,再给凌霜置办点东西,这钱也还得剩下一大半。

  小姐不说,但分明是知道因为意外遇险,大少爷罚了自己,借故要给她补偿却又怕她不肯要。

  兰锦捏着金子,她家小姐,当真变了好多呢。

  她麻利仔细地挑选着所需的东西,将剩下的钱悉数收好。

  “小姐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房间内烛火摇曳,兰锦边为她梳头边道。

  曲沐宁凝眸,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皮肤似乎又白润了许多,浅浅一笑:“现在这样不好么?”

  兰锦赶忙点头:“好,当然好。”

  以后没人欺负小姐就是最好的。

  下弦月。

  曲沐宁披上外衣,步入庭院。黑发散落在身后,她蹲在花圃旁,看着那苗条的枝丫微微摇曳。

  风声轻轻划过,在墙角销声匿迹。

  胸口的痛感弥漫,扼得她屏气蹙眉,咬紧牙关,手起,落穴。

  因遇刺时,她强行动了气。

  此身此命,也望一生平安,亲人在,家友和。那山河大梦,青史留名,与她一个女孩儿何干。

  她盼顺遂安康,可这曲姓富甲天下,可生于这京都天子脚下,可三哥入仕,如何得以?

  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数日来,已经扎了根。

  竹泠院,夜晚。

  曲伯炎没睡,独坐灯下,耳目一动,院子里传来瓦片翻动的声音。

  “什么人!?”

  来阳警惕地对着那高墙后的黑暗。

  “来阳。”

  屋内一声,是大少爷还没有睡。

  “是。”来阳退下。

  又是几声清脆的碰撞声,终于有人脚落了地。

  那双手掸长发和衣衫,猛地抬头,一身轻装之上,笑得恣意:“曲深!我就知道你没睡!”

  他大步走了进来,坐下时带得那檀木桌子一颤。

  曲伯炎瞥了一下:“容镖头。”

  “叫我名字!”

  眼看着对面那人面无表情,端凝淡冷,他来了心思,托起了下巴:“我虚长两岁,不然你叫声哥哥也是使得的!”

  “啊!痛!”

  容晏捂住头,声音闷进了袖子。

  “不说快滚!”

  “我说……”

  容晏蹙眉,这家伙真当他不会还手啊,好歹也是第一高手。

  “是修罗门。”

  “修罗门的事查不得多少,你知道的。我的人只知,这次修罗门出手的人来看,对方花了不小的价钱。”

  “还有那出手救人之人,想必你寻人看了花种。”

  “嗯。”曲伯炎应声。

  容晏晃悠着二郎腿,倒起壶里的水。

  “且不论是谁,那人确是高深莫测。修罗门的人对于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再次送死。”

  他不必说全,曲伯炎明白,同样也不会再有其他杀手组织敢挑修罗门的脸。所以,曲沐宁暂且安全。

  “嗯。”

  但曲伯炎为了妹妹,不得不防。

  虫鸣唧唧。

  曲家二少坐于台前,手上砂壶成色暗红,一阵酒香沉沉,风声吹过。

  “你猜得不错。”

  曲伯炎饮酒,曲仲江默了一瞬,也举起了酒杯。

  二人都不言语,眼中冰冷却都已是深不见底。

  “鬼面,弯刀,修罗鬼。”

  修罗门,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门。

  因为杀人凌厉狠辣,颇有名头。近年来,传闻修罗门剧变连连。不想这时,竟在京都出现了。

  曲仲江也听曲季央描述那人模样,他知这江湖之事,也颇识得那弯刀,只是心下无法笃定。

  修罗门天价杀人,失手者退金三倍。

  而这门里,却从不做绑架勾当。

  长久的沉闷后,曲伯炎一声轻叹:“我劝三郎,他也未曾听过。”

  “如今骁将军大胜归来,南方大定,景都定然也有消息。”

  曲仲江高高斟酒,一阵热气升腾,少年的声音清润:“男儿自强,金戈铁马当为壮志。”

  曲伯炎一饮而尽。

  曲仲江接着道:“今上堪忧,曲家盛财,又在天子脚下。”

  “也怪不得他。”

  曲伯炎点头:“嗯。”

  “花种做暗器,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观那些高手死相,恐怕出手之人也非等闲。”

  是个内家高手。

  “不过这花,倒是叫我想起一人来。”

  曲伯炎抬头:“寒沧君。”

  “正是。”

  此人踪迹不定,萃香谷也没待过几日,曲家与他,当真几无其他关系。

  夜半。

  东来酒楼仍旧亮着灯笼,映照着穿城而过的洛河,络绎不绝的人流出入来去,终于要结束一天的鼎沸。

  京都此地,最负盛名的酒楼当是五福井。而东来酒楼偏居城西,是占了地段的便宜,又有曲家的名头在外,生意自然是不错。

  而在繁华的酒楼后院。

  华贵的闺房里,传来一声娇气的嘤咛:“娘!你不是说这样一定行的吗?”

  女孩眉目蹙着,柔美的眼睛带着懊恼:“曲沐宁现在好着呢,今天还跟着大哥去了镖局!”

  她面对的,是个衣着光鲜保养良好的妇人。

  “烟儿,委屈你了。”

  妇人说着,银牙紧咬,轻叹了一口气。

  曲烟儿焦急地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取代她啊!?”

  “她现在也不哑了,曲家哥哥对她愈发宠爱了,以前我还插得上话,现在他们根本都不看我!娘,我该怎么办啊?”

  妇人轻轻抚着她:“此事急不得。”

  “听娘的,明日你便去探望她。”

  曲烟儿问:“就这样?”

  妇人拍拍她的手,耐心道:“既然是好友,她会说话了,你应当多去找她说说话的。”

  “想来同为曲姓,祖上也是一同打拼的。曲老爷子下落不明,曲远山夫妇早死,青黄不接的那几年,若不是你父亲帮忙营着曲家产业,他曲家还能有今天?”

  妇人说着,脸上便露出不快来:“曲深这个心狠手辣的,过河拆桥!弄了一窝子外姓的东西在身边,偏生将你父亲挤兑了出去!”

  曲烟儿捏紧了手心,若是她能得了曲家几位哥哥的宠爱,像曲沐宁那样,而不是现在人人皆知的酒楼家的小姐,那她以后,何愁不高嫁呢?!

  “娘,我知道了。”

  

第十七章 贵女

凰枝令 木千岁 2035 2019.10.20 18:41

  天蒙蒙亮。

  一百遍家规不易,一天两夜没睡觉的四少爷,终于走出了岩枫院。

  早起的曲仲江穿戴整齐,只随手翻了翻两张,便放在了一边,自己喝起了茶来。

  曲季央没等到回答,问道:“二哥,验收么?”

  那还在轻轻吹着茶的二哥却未点头,只啜了一口,一双月白袖缓缓收回,目光掷来:“知道错了?”

  曲季央低头,声音不大:“嗯。”

  “等大哥回来验收。”

  曲仲江起身离开。

  听到要等曲伯炎看了才算,曲季央叹了口气,颓了身子。

  “少爷,不若我们先回去吧。”

  柏风说罢,曲季央立刻抬了步子,“走!”

  “宁儿?宁儿!”

  换了一身浅色青袍的四公子,乍一看乖巧了不少,跑进了竹溪院。

  天色明清。

  蜿蜒的小溪清澈,竹叶仍旧片片葱郁,角落里蹲着的小身影,穿着一身浅杏色的绒衣,正是曲沐宁。

  她似是喂鱼出了神,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兰锦在旁,回头看见了曲季央,小声道:“四少爷,我家小姐在想事情呢。”

  曲季央歪头:“想事情?”

  她能有什么事,莫不是吓得没缓过来么。

  兰锦点点头,“小姐最近经常这样呢,鱼都胖了不少。”

  一旁,曲季央正打量着那小小一团,手中不断将鱼食洒下去,一点一点很是耐心。

  鱼食掉到了竹叶上,她轻轻一碰,竹叶带着鱼食覆了下去。

  “四哥哥出来了?”

  她回身,站了起来。

  “是啊,抄得手都断了!”

  “正巧,我有事要同四哥说。”

  曲季央笑:“何事?”

  小姑娘洗净了手,面庞白白嫩嫩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灵。

  “若是大哥催着四哥去书院,四哥应下罢。”

  对面人已经皱起了眉,“为何?”

  曲沐宁回头,“宁儿想去书院耍耍。”

  曲季央闻言一笑:“宁儿要和我一起去书院啊,好!”

  很久以后的曲季央才知道,这小姑娘撺掇他去书院,可不是为了耍耍。

  小姑娘一早起来,就把她习得的剑法拿出来练习,看得曲季央百无聊赖,跑到一边打盹儿。

  阳光明媚。

  佣人进了流溪院,“四少爷,小姐,烟儿小姐来了。”

  兰锦正用竹叶戏水,曲沐宁收了剑,回头道:“请她进来。”

  “四哥。”

  曲季央猛地惊醒:“嗯?怎么了?”

  曲沐宁道:“四哥回去睡罢。”

  曲季央也意识到自己打盹儿了,跟着一个长长的哈欠,“宁儿,那四哥回去了。你千万记得,回头一起去书院哦!”

  门外黄衣少女浅笑着,看到曲季央出来,微微低头:“四哥哥。”

  曲季央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句。

  曲烟儿穿的是新做的春装,头上换了新买的簪子,一身明媚,仿佛置身于盎然春天,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曲沐宁不动声色,这十二岁的姑娘,倒是发育得比兰锦好多了。

  “五妹妹!”曲烟儿走近了。

  “这几日书院事情太多,都没来找你玩儿,可无聊了呢!”

  曲沐宁坐在小台边,点了点头,这会儿,容晏一时半会儿估计还到不了。

  “进来有什么好玩儿的么?”她问。

  一身浅杏衣好看而不华丽,合身的衣袖举杯时不紧不慢,问出话时字字清晰,清明的一双眼睛里,荡漾着静意。

  这样的曲沐宁,看的曲烟儿微微发愣。

  “便是梅酒值得一品。”她答。

  “嗯。”

  不知为何,曲沐宁只是简单的一句回答,曲烟儿却觉得二人如今姿态古怪无比,她看了一旁的兰锦一眼,起身。

  闹市深处,人声鼎沸。

  一前一后的少女进了酒楼,无几时,便落座,等着梅酒。

  酒香弥漫,曲沐宁一进来就已经闻出了味道。梅花香苦寒,酿出的酒也是一样的性子。

  东来这酒,还加了些缓其性的补中之药,着实不错。

  曲烟儿推了推碟子:“五妹妹,来,这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多谢。”

  曲沐宁坐的地方靠窗,二人回头便能俯到长街之景。

  “你倒是跟我客气起来了。”曲烟儿得体地笑着,开口时略带喟叹:“时间真快。”

  “当年见到五妹妹时还是在莲塘,如今,五妹妹都长高了。”

  曲沐宁咬下一小口,这点心做得一般,比不得萃香谷的鲜香,她轻轻放下,回道:“落水实属意外,不想那日你也逃课了。”

  曲烟儿脸一红。

  曲沐宁当时的确是没有上课,一个人跑到莲塘边玩去了,而曲烟儿是一贯听话的,那日却也出现在了莲塘旁,救了她。

  曲烟儿道:“所以......这便是缘分罢。”

  周围坐的客人品酒说茶,不知何故,纷纷朝着楼下去看,一一议论了起来。

  曲沐宁侧头,楼下停着一辆精美的马车,端看装饰便不是平头百姓家的。

  “这是谁家的小姐啊?”

  “话说这京都贵女,还有哪个我不认识的?”

  “这都不认识,要不说你孤陋寡闻呢!这可是当朝贵妃的妹妹,定国将军的外甥女,新镇南侯的千金!”

  说话间,一身浅紫新装,明眸皓齿的少女已至楼上,站在那里自带官家的气场。前来招呼的小二也是眉开眼笑:“三小姐来啦!快请雅座!”

  说来嘲讽,这酒楼的小二倒是对这京都各种八卦奇闻门儿清,弄得方才自夸的男子老脸一红。

  少女高傲地昂着头,走近的时候周围一阵唏嘘。

  沁珠,人如其名。

  袁沁珠停下了步子,目光投向窗边,曲烟儿一身新衣,坐在那里。

  “是你?”

  曲烟儿微福,端庄有礼,笑得和善可人:“沁珠,真巧。”

  几面之缘的同窗,的确是巧遇罢了。

  袁沁珠只将目光投到了另一边的杏衣女孩儿身上。她安静地坐着,不染周遭的声响,却唯独多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她问道:“我好像见过你?”

  曲沐宁颔首,并不能看出吃惊惶恐的表情,只是浅浅一笑回道:“曲家曲沐宁。”

  曲烟儿看到袁家小姐脸上的疑惑化开,竟然变为几分愉快,她抬了步子,“原来是曲家小姐,不知可否同坐?”

  

第十八章 邀请

凰枝令 木千岁 2033 2019.10.21 19:32

  说来袁家是官宦之家,曲家只不过是商贾人家,财,总还是要落于权的。至少,在袁沁珠的认知里是这样的。她自认为,曲沐宁也应该认识自己,根本无需自我介绍。

  曲烟儿惶惊心下却又欣喜,连忙伸手道:“请。”

  她一直想要和这样的贵女结交,可是她总融不进她们的圈子,如今,却是因为曲沐宁有了机会。

  可是周围那些人原本看见曲烟儿的时候,也是阵阵啧啧声的。

  曲沐宁微微点了点头,揩起酒杯品了起来。酒香阵阵中,她背光而坐,白润的面庞因为热酒带上几分霞意。

  袁沁珠看得一顿,才回神,笑起来明媚得像是花园里夺人眼球的芍药,逼人的好看。

  “早就听闻曲家小姐大病还生,此后便开口说话,身体大好,倒是成了京都的一段奇闻。”

  曲烟儿跟着笑道:“五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呢!”

  “五妹妹?”袁沁珠红唇微启,略带疑惑。她怎就不知,曲家只有四个少爷一个小姐,这黄衣女孩如何来的一句五妹妹,她弯唇一笑,笑出了不带掩饰的不屑。

  “原是我与五妹妹关系好,家里祖上又是亲戚......”曲烟儿解释了句。

  袁沁珠看着曲沐宁,只见她轻轻放下酒碟,抬头一双眼睛清灵平静,道:“九死一生,幸运罢了。”

  她是知道袁家的。

  镇南侯一家,出了个得天独宠的贵妃娘娘,于是一家子鸡犬升天。这贵妃娘娘的妹妹,镇南侯的嫡女,更是跟着贵了起来。若非如此,单凭一个武将做大舅子,这镇南侯的名号,还没那么容易掉到头上来。

  袁沁珠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讨论这件事上。她啜了一口酒,点了点头:“这酒倒是一番好春意。”

  而后,少女笑得更加明艳,声音温柔好听,清楚地落在周围人的耳朵里:“三日后是家姐生辰,陛下特许她归家团聚,届时府上游园赏花庆祝,日前也给曲家送了帖子,到时可一定要来玩。”

  这话一出,曲烟儿更是惊讶。

  曲沐宁今年连书院都没有去过,这种活动怎么会邀请她,那,可是当今贵妃啊。

  况且,若是曲沐宁去了书院,遇上她,还不知......可眼下她只是心下气恼,明沁郡主邀请的定然都是名流子弟,可其中,没有她。

  “自然。”曲沐宁道,“多谢三小姐。”

  袁沁珠说要请她,她便也未戳破,谁家女孩会把同龄男儿直接挂在嘴边呢。况且,这样的盛会,眼下她正需要呢,说谢谢,也不为过。

  左右不过,还是要搞定四哥。

  袁沁珠坐了没多会儿,便上前一个穿戴也颇明艳的丫鬟,禀报道,“小姐,那边到了。”

  袁沁珠闻言点头,未曾逗留,便起了身:“今日还有事,我就先走一步。萍儿,把账结了!”

  “慢走。”“二小姐请。”

  曲沐宁未曾拦着她出风头,曲烟儿也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免了,袁沁珠已经离了座。

  曲烟儿回头,看着安静品酒的曲沐宁,这酒淡得很,多喝一些也无伤大雅。

  她终是忍不住:“五妹妹认得袁三小姐?”

  曲沐宁摇摇头,她与袁沁珠不知算不算得上半面之缘。

  曲烟儿失望,心情复杂至极,想说什么,又没开口。说到底,这次找曲沐宁还是有收获的。

  时候不早,曲沐宁估摸着容晏要来,不多时,便也要回去。兰锦跟在她身后,街上人渐渐多了,吆喝叫卖声不断。

  “这位老丈,敢问这轿子里是什么人?”

  路过的那轿子不算华贵,却也体面板正,抬轿子的人个个恭敬有加,尤其是打头的那个男人,更是满面的兴奋殷勤,一直走在前面引路:“不好意思让一下,借过借过!”

  曲沐宁问的那位老丈头发花白,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声道:“嗨!还不是那张老大夫嘛!自从医治好了曲家小姐的血逆之症,就被奉为神医,一路身价暴涨!”

  “这京都现下谁家想请他看个病,那可真叫难上加难!就差八抬大轿抬回去了!”

  轿子晃晃悠悠的路过,不少百姓在一旁看热闹,更多的人惋惜:“这医者仁心全变了味儿,叫人心寒呐!”

  一旁,老丈看着曲沐宁一身穿戴,接着试着问道:“姑娘,买个花盆吗?”

  曲沐宁低头看去,那摊上所摆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盆,有中规中矩的也有别致小意的,错落有致。

  她看了看,抬头:“老丈如此高寿却还坚持在瓷窑做活,令人敬佩。”

  老人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和蔼一笑:“你这姑娘倒是有意思,也懂瓷艺?”

  曲沐宁摇头,他那围裙之下污渍是红土留下的,手上长年的茧,也说明了这些瓷器极有可能出于他手。即便都是些家用的小东西,但是不难看出其人其艺。

  “小女不懂,只是烦请老丈,可否帮小女烧一只荷花瓷?”

  “荷花?”老人忖了忖,最后抬头,回答道:“嗯,我可以试试。”

  “小女会将图纸送来,价钱随老丈开。”曲沐宁浅浅一笑,“还未请教您贵姓?”

  老人哈哈一笑,花白的头发后一双眼睛沧桑却清明:“免贵姓荆!”

  曲家家大业大,涉猎各行各业,唯独瓷器一行,一直做得无声无息。景翰国的瓷业,多年来都是为他家所垄断。传闻景翰最好的瓷器,都是出自荆地。

  主仆二人转过身,曲沐宁就见一身黑衣的凌霜,拿着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

  兰锦吓了一跳,“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凌霜握着剑,一双眼睛依旧沉默,面色无波,“我一直都在。”

  兰锦不会武,自然也察觉不了凌霜一直都在,只觉得他一出现,周围又冷了不少:“那,那你怎么一下子突然又出现啊?”

  “怎么了?”曲沐宁问。

  凌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低沉中却显示了他现身的缘故,“附近有潜家高手。”

  兰锦一惊,只见周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片繁琐中,并无奇怪之处。

第十九章 乘龙快婿

凰枝令 木千岁 1919 2019.10.22 18:17

  凌霜突然站到兰锦面前,声色低沉道:“别找!”

  兰锦赶忙低下了头,听到曲沐宁清列的声音:“那便回去罢。”

  不管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既然是潜家高手,他就在暗处洞察明处的一切。在明处的猎物东张西望找到暗处的他们之前,他们往往已经察觉,并且先下手为强。

  对待越是隐蔽的敌人,越是要冷静。

  曲沐宁说完,走在了二人前面,信步向前,仿佛并未听到他说附近有杀气一般淡定。倒是兰锦,快速踱步跟上了自家小姐。

  凌霜走在一旁,看着曲沐宁,微微顿了顿。看来这位小姐,并不是他来时以为的单纯,也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曲沐宁回到流溪院,提笔画了一副图纸,便交于兰锦送上了街去。

  她仔细看着那脆生生的枝丫,小心抚摸了下,她养草药略有心得,养这花也是但凭经验,已是悉心照料,就是不知它能否活下来。

  “歪歪歪!你站住,站住!这是我妹妹的院子!”门外几声吵闹,曲季央赶忙跟着来人,快步跑上去伸开双手死命阻拦道:“歪!你不准进去!”

  “我说四郎,我你都不认识了?”

  容晏歪着头,轻轻一抬手,转了半圈绕过曲季央。

  院内,曲沐宁走了出来道:“四哥进来吧,我刚从街上带回来的零嘴儿。”

  曲季央还未进去,一旁的容晏眼睛一亮,“那还真可!我来的正是时候!妹妹先将学的自己练上,我歇息会儿!”

  曲沐宁倒是未曾抠门到不给他吃,只不过曲季央护着妹妹给他的东西。

  曲沐宁提着小木剑到庭院中央,清风徐徐,她换了一身轻装,发上几无装饰,鲜明爽利。

  曲季央用手护着,容晏时不时偷上一点儿,回头去看小丫头练剑,叫了声:“好!妹妹天作之才啊,才学了动作而已,就如此行云流水了!”

  曲季央昂头,“也不看是谁妹妹!我三哥可是景翰国武状元!”

  这一个没注意,叫他抓了一大把的果干去。

  “接着学。”曲沐宁摊开剑谱。

  容晏今儿爽快,见她学得快,也教得快了起来,“萍水剑也算是门绝技,剑法轻盈灵巧,传言最为适合女子使用,你倒是会挑。”

  曲沐宁不紧不慢,“自然是二哥哥帮我挑的好。”

  “你家那个二哥还真是,笑得人如沐春风,不知道惹了京都多少少女的芳心呦!”

  曲沐宁歪歪头,小下巴一抬:“都有谁家的?”

  容晏信手拈来:“你看啊——这李家,许家,赵家,还有定国将军薛家等等......但凡有待字闺中的姑娘的,哪个不将你二哥这样的翩翩公子视为乘龙快婿?”

  “不过依我看啊,这还是薛家的小姐可能性大些,毕竟你三哥如今在定国将军手下!”

  “话说回来,这李家是礼部栋梁,姑娘胜在温柔可人,大方得体。这许家呢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啧啧。”

  曲季央听得直掏耳朵,完全不知他大哥是怎样受得了这样一个人的:“我说你怎地不去当媒人?”

  “我倒是想多个营生!只怕我风流俊赏玉树兰芳,先被那些个夫人小姐给看上了去!”

  端上一碟瓜子,曲沐宁趴在小桌上:“你说,你接着说。”

  “......”

  松璞院,曲仲江刚刚回来,还未曾坐定,就觉得耳朵一阵热,这又是谁在攀扯他呢。

  曲伯炎从来就没见过自家老四这么殷切的想要看到自己的样子,那抄写了一打的家训,还有柏风眼下大片的淤青,他一看,便也知道这小子是耐不住性子。

  说来也怪,曲家三个哥哥都是少年老成,都有一技之长,到了这个老四,怎么就吃喝玩乐立志要做纨绔子弟了,除了妹妹,真就没见过他什么时候上过心做事。

  “没事了就早些滚去书院。”

  曲季央闻言,立刻抬头应声:“得嘞大哥!”

  说完,少年就转身出了门去,略带跳脱。

  来阳看着四少爷的背影,又有些没看懂:“大少爷是要小姐也去书院吗?”

  曲伯炎点头,“云渥是显贵人家子弟聚集之地,又在明处,宁儿待在那里是安全些。”

  “七日生死两茫,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宁儿对人事看得通了,去也未尝不可。”

  曲家的儿女,没有一个当是无为之辈。

  来阳点点头,“怪不得四少爷如此高兴。”

  “他?”他能想得到这一层么。

  “少爷,小姐来了。”

  曲沐宁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进了房间,看见她大哥又是正襟危坐。

  “大哥回来了?”曲沐宁站在他身侧,他身上还带着路上吹来的寒气。

  “听闻宁儿今日又练剑了。”曲伯炎问。

  “练是练了,不过还听得许多趣闻。”曲沐宁一本正经,“说那梅花鲤鱼,月桂白兔,还有那长生殿内七月七,十分有意思!”

  “……容晏。”曲伯炎听得一头黑线,就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讲来的。

  “宁儿端学剑就是,这些东西要听书院先生的。”

  曲沐宁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突然来了亮光,“大哥准宁儿去书院玩了吗?”

  曲伯炎刮了刮她的小额头,“不是去玩儿。”

  “嗯,宁儿知道了,一定帮大哥看好四哥!”曲沐宁郑重其事地点头。

  来阳捂嘴笑了去,曲伯炎还耐心跟小女孩儿说些什么。

  曲沐宁早有预料的一些话,只是真的听来,还是忍不住心里涩涩的。

  曲伯炎说,若是在书院不开心,一定也要和哥哥说,不能一个人干受着。若是书院的吃喝睡不好,也要告诉哥哥。去书院在她选择,若是不想去,他便请人来家里教。

  “虽然你四哥顽劣,但若是为你也算用到了地方。”

  

第二十章 银面

凰枝令 木千岁 2069 2019.10.23 19:07

  曲沐宁点头,乖巧地拉住自家大哥的衣袖,伸手抱住了他:“宁儿知道了。”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味儿,暖暖的小手还拍了拍他的背两下。曲伯炎先是身子一僵,继而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突然的,就有点不舍得小姑娘去书院了。

  “大哥。”小姑娘松开他,声音就带上了心事。

  “宁儿可是还在后怕?”

  遇刺一事,曲伯炎从未向曲沐宁强调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据兰锦说,小姐这几日睡得尚可的。

  曲沐宁微微摇头,“宁儿不怕。大哥一定派人保护宁儿了。”

  权当她故作坚强,曲伯炎安慰地摸她的额头,听见小姑娘继续道:“大哥和二哥也要小心,三哥要是来信了,可要告诉宁儿。”

  曲伯炎微微顿,他也在等景都来信。

  小姑娘立刻蹦蹦哒哒地回院去了,心情一好,曲沐宁抱起厚厚的一打书,爽利地排在了桌案上。

  “小姐要带这么多少书吗?”兰锦问道。

  曲沐宁不置可否的点头。

  兰锦看着那高高一摞,恐怕要比以前一年带的还要多了,讲真的小姐以前,在读书一事上一点心思也没有,准确来说,小姐以前对什么事情都没什么兴趣,除了金鱼。

  “小姐要带便带着罢,奴婢还给小姐准备了些吃的,还有衣服首饰,小姐看看想要带上哪些?”

  曲沐宁年纪小,几个哥哥又都是男儿,她的衣服都是布庄那边送来,全是时兴的款式,布料更不必说,都是上好名贵的料子。只是以前的曲沐宁不懂不在意,总是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曲沐宁随手挑了几件素些的带上,便自己收拾起了其他东西。

  很快,曲沐宁就犯了难。

  这素冠荷鼎该当如何,她是万万不能带走的,那植物娇气得很,挖下来可能就死了。

  曲沐宁斟酌了好一会儿,起身去了松璞院,正赶上曲仲江在把玩鸽子。

  那白鸽咕咕叫,毛发丰润整齐,养得也是极好的成色。

  曲沐宁伸手去摸了摸,“二哥哥怎地养起鸽子来了?”

  曲仲江笑:“这是信鸽。”

  犀利的眼睛,装过千山万水的深邃,有力的翅膀,粗壮的腿,的的确确是只信鸽。

  “宁儿要去书院了?”曲仲江洗手问道。

  曲沐宁点头,“二哥哥一猜就中。”

  对于小姑娘的夸奖,曲仲江回了一个潇洒的笑容,调侃道:“你四哥哥都猜出来的事情,二哥就猜出不得?”

  曲沐宁托着小脸,晃悠着小脚:“猜得猜得,也不知二哥是否猜得出京都各家小姐的心思。”

  “宁儿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来拜托二哥哥一事的!”

  曲仲江问道:“拜托我照看你的花儿?”

  “正是。”

  月白袍少年哈哈笑了,“二哥可不会莳弄花草,说来你交给我,倒不如交给桃芬了去。”

  曲沐宁振振有词,“素冠荷鼎是兰中高尚者,花开如荷,清雅素洁。我想着倒是和二哥相配,既是同路,交给二哥照看不是美哉?”

  小姑娘说话带着细细的松软,特有的好听。

  “宁儿夸人的功夫倒是大有长进,看来容晏没光教你剑法。”

  “嗯哼,二哥近日在跑钱庄?”

  曲仲江点头,大哥是将这书生的活儿交给了他,让他去核查各处的账目。

  饶是如曲仲江之才,也被这些事情弄得头大。曲家势力盘根错节,姓曲的不姓曲的,掺和在一起,各个私下来往更是复杂。曲家赚来的钱,多多少少都有中饱私囊之辈,只是要想处理起来,也是令人头疼的问题,更何况是想要彻底捋上一捋。

  “二哥哥倒是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吃喝玩乐。”

  这读书人发起牢骚来,倒是少有的可爱。

  曲沐宁托腮,叹了口气:“宁儿倒是想起,书院的先生管学生,那些好的坏的用功的不学无术的都在一起,想要彻底整治来也头大得很。”

  她也是知道曲家财阀在宗亲这一事上的难处,那些姓曲的人早就将曲家等同于自己家,若非如此,他们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觉得姓曲是件好事。

  “可若是整治人难以下手,倒不如学学书院先生,嘉奖优者在先,鼓励不来者再行惩罚,倒也合情合理。”

  曲仲江给她递杯,笑道;“宁儿倒是和二哥哥想到一块儿去了。”

  “如此说,是宁儿变聪明了。”

  小酌几杯以后,曲沐宁觉得这茶倒是不如梅酒好喝。只是春天一过,便是盛夏,那时该当酿酒的不是梅花,该当是青梅了。

  五福井的某间上房内,也有人在品梅酒。

  修长的手指揩起酒碟,狭长的皓眸低敛,侧脸鲜明的轮廓上掩着半张银色面具,多了几分道不明的妖冶。

  日光之下,轩窗之内,他坐在那处,便是叫人移不开眼的华丽。少年放下酒碟,抬起了头:“看来,是容苏坐不住了。”

  见他一挥手,一旁侍候的绿衣少女将纸条收回,轻轻放入了焚香的炉中。

  青烟一阵,他转过身去,黑发长披,一身墨蓝袍泠泠而立,目中掠过长街上搬运鲜花的车马,声音如冰似雪:“袁贵妃这个生辰过得,倒是叫人咋舌。”

  少女点头:“皇妃能被特许归家团聚,已是莫大的恩准,且皇上还下了旨,今次大肆操办,延请各皇子同贺。”

  “如此恩宠落在一个没有任何子嗣的妃子身上,如今京都百姓也都议论纷纷,但言景兴帝无道。”

  “且如今景都战事未明,齐王归京来只消去五福井点了道菜,便再没动作。”

  折扇之上,寒沧君三字流利徜徉,一年四季,他只要戴着面具的时候,都拿着一把扇子。

  少年轻笑:“哼,掩人耳目罢了。”绝美的嘴角略带讥讽,“定国将军那块肥肉,他可没那么轻易放掉。”

  “主子,无霜还说此次镇南侯府生辰宴,曲家那位也会到。”

  “无霜做得很好。”

  那少女微微顿,最终还是略带疑惑地开口:“主子,那无霜是不是可以......”

  他笑颜渐浅,折扇一收,目似寒铁,“多嘴。”

  少女大骇,立刻跪地深深低下头去:“奴婢该死!”

  

第二十一章 又见面了

凰枝令 木千岁 2049 2019.10.24 20:10

  天渐渐暖了,曲沐宁换上一身爽利的夹袄,外披一件绒披,早早地就起了身。

  “兰锦,洗漱罢。”

  兰锦将物件收拾得差不多,曲沐宁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放进了箱子的角落。

  他大哥担心的不无道理,云渥书院之所以能成为众多名流追捧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环境好,请得到当朝的大儒坐镇。更多的是看重云渥的资源,去了那里读书,即使学不成个功名,端是冲着那些世家子弟,就是值得结交一番的。

  云渥的学风极严,男女分开,一为南院,一为北院,各住学舍。

  兰锦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笑道:“小姐这样去了书院,不知会给那些人惊成什么样子呢!”

  曲沐宁问:“怎地?”

  “当然是小姐现在好看了许多,便是不说话,只坐在这里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从一个寡言少语总是木讷的人,变成昂首言笑的样子,确实是不用说话,也能让人发觉不同的。

  那书院里不乏和曲季央同龄的公子哥儿,看少女们的眼睛也是一个比一个亮的,何妨是漂亮的姑娘。还有些年轻漂亮的小姐,平日里除了读书,便是胭脂水粉衣服首饰的互相攀比,她们的心也细着呢。

  说着,曲沐宁起了身,回头不知在翻找着什么。

  “小姐找什么?”兰锦疑惑。

  曲沐宁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荷包来,白色的绸布上绣着一尾金鱼,一看便是小姑娘的东西,“这个你拿着。”

  “这是何物?”兰锦捏了捏,闻道一股淡淡的香味,心下觉得是香包,作势便要打开一看究竟。

  “先别打开!”曲沐宁拦住了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打开撒出去便是。”

  兰锦看着小小的荷包,略带疑惑,“这……”

  曲沐宁抱起了小胳膊,振振有词:“你只管撒,出了事儿算我的。”

  兰锦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一笑,“谢谢小姐。”

  曲府大门口,曲季央难得的早起,已经站在了马车旁,看到曲沐宁出来,便兴奋地招手:“宁儿,快来!”

  曲伯炎今天倒是没早出门,更是遣了来阳亲自送人。

  “大哥,宁儿走了。”曲沐宁坐在马车里,露出一张小脸来朝着曲伯炎招手。

  “大哥跟你说的话,可要记得。”

  “记着呢。”

  小姑娘一伸手,碰到了马车里放着的食盒,曲季央笑笑:“这里面都是宁儿喜欢的,我叫柏风一一都准备了,宁儿在马车上吃着,到了地方再带回去。”

  “四哥哥倒是有心。”曲沐宁看着他,“只是今次去书院,四哥哥课业可完成了?若是不然,可又要被罚了。”

  曲季央倚在马车上,“劳什子课业叫人看着就困,再说再说!”

  曲沐宁没管他,自己抱起食盒来吃了几块小点心,便靠在马车上休息了起来。

  云渥书院么,曲沐宁回来了。

  有些人,又要见面了。

  云渥书院在城南山麓,地处高处,风景秀美。

  待到他们到达,云渥书院门前,已经聚集了几辆马车。

  少年们都愁着,这贵妃怎地还不过生日,这样还能告假多休息几日。

  曲沐宁还未来得及下车,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沁珠,你这珠链莫不是皇上赏给贵妃娘娘的?”

  “……贵妃妃娘娘也太疼你了,皇上给的东西也舍得送你!”

  叽叽喳喳的三两女孩,唏嘘不已。

  一道听似温柔谦逊的女声响起,正是袁沁珠,“姐姐得的恩赐多了,便也赏了我一些!”

  在一旁的李莲白是她的闺中密友,跟着说道,“贵妃妃娘娘得宠,又疼妹妹!真是让人好生嫉妒啊!”

  “将来沁珠定是要嫁个好郎君啊!”

  听了这话,她掩嘴含羞,“莫要瞎说!我二哥还没成婚呢,我年龄还小。”

  嫁人么,相比而言,袁沁珠更享受那种得到男人的心的成就感。

  只是这话落在有些人耳朵里,便是不那么入耳了。袁沁珠因为父亲刚刚受封,这才得以进了云渥书院没多长日子。

  可她自己哥哥干的龌龊下流事情,传遍了满城,只怕要比她爹镇南候的名头还响。在场的都知道,她倒是还将他没成婚的事拿出来说。

  可她就是敢说。

  李莲白还跟着开口道,“那是跃楼哥志气高呢,一般的女人配不上他!”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曲沐宁是对那容晏所说李家小姐温婉大方产生了怀疑,眼下这位,用上一个酸字形容也使得。

  而这李莲白,对于曾经的曲沐宁来说,可是印象深刻的很。

  兰锦听到李莲白说话,也小声嘀咕了句:“墙头秧子。”

  一边拨开车门,曲季央扶着曲沐宁下车。

  几人都看得出那是谁家的车,并且曲家的马车是全书院最华贵的。

  可是众人很快就发现,下车的不止是那位青衣少年,在他身后,缓缓出来的,还有一个乌发雪肤的女孩儿。

  她裹着一件小狐披,露出的脸和伸出的手一样白嫩莹润,抬起头才见雾眉如远山,即便不施粉黛也泠然可人。

  “这……这是曲五?”

  有一少年小声发问。

  那女孩儿双脚落了地,灵动的一双眼睛好看得像是宝石,能装进一切好看的山水。

  袁沁珠站在那处,看着曲季央弯腰帮曲沐宁理了理披风,又见她泠泠而立的样子,本来的好心情突然就变了。

  她开口:“正是曲家小姐,昨日我还碰见了她呢,曲姑娘现在大好,还应了生辰宴上一同去玩。”

  曲沐宁正向前走,听得袁沁珠这话,倒是把她架了个结实。

  眼看着妹妹停下,曲季央也停下了,眼前那紫衣少女打扮得明**人,正看着他们二人。

  之前那帖,好像是说请他?

  李莲白看了曲沐宁一眼,不快地瘪了瘪嘴道,“沁珠,贵妃生辰哪里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言下之意,曲家不过是商贾人家上不得这种台面。

  再有,曲沐宁还是在家待着比较好,别丢人了。

  “李莲白你说什么?!”

  曲沐宁却是拉住了曲季央的袖子,力道大得他动不了,原本气愤的眉头转为不解地看着妹妹。

第二十二章 占座

凰枝令 木千岁 2069 2019.10.25 19:03

  数道目光中只见她慢步上前,在阳光微熹之下,微微点了点头。

  清姣的面容,悦耳的声音,没有一点慢,也没有一点快,恰好得像是山中传来的淙淙泉水声。

  “袁姑娘,有礼了。”

  而这一声,终于是让许多人反应了过来。

  京都传言,曲沐宁不仅没有病死,反而醒来以后会说话了,这是真的!且看曲沐宁现在康健不少的脸色和身段,怎怪他们认不出呢。

  此时的李莲白却是已经站在那里红了俏脸,但是曲沐宁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刚刚那句折辱曲家的话。

  “这位姑娘,敢问你是?”曲沐宁向前走了两步,问道。

  李莲白先是一惊,看着眼前抬着头,双目正对着自己的女孩,惊讶道:“你……你居然问我是谁?”

  那带头弄死小金鱼的,不就是她李莲白么。

  曲沐宁说得不紧不慢,“原是我这次醒来,已经有许多事情记不清了。”看着李莲白变幻的脸色,曲沐宁接着道:“心下不敢确定这才想着问上一句,可是李家的小姐?”

  李莲白面色古怪地看着她,“知道还问。”

  曲沐宁雾眉稍蹙:“可是我记得这书院似乎又有两位李家小姐,不知阁下是哪一位呢?”

  云渥的确有两位李家小姐,都是出自礼部侍郎家的小姐。

  只不过……

  李莲白死死看着曲沐宁,脸上的红意忽然席卷上来,她银牙紧咬,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只不过,李莲白是那个庶出的,是那个丫鬟出身的姨娘所生的,是那个嚣张跋扈的……

  众人表情各异。

  看着李莲白气得跑掉,曲季央被妹妹拉着的手一松,兰锦也跟着瞪了一眼李莲白的背影。

  “小姐,我们进去吧。”“宁儿,走。”

  曲沐宁点点头,便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容走进了书院。

  几人没走多远,看着这郁郁葱葱的院子,很快曲季央就头疼了起来。

  “说今有洪灾泛滥,难民受累,国库告急,问如何施解……”

  好好的哪里来的洪水,夫子又出题刁难人,真是……

  “柏风!不如你来说说!”

  “少爷……这个……我不会啊……”

  曲季央嫌弃道,“我看你是课都听到肚子里去了!就只知道吃!”

  曲沐宁噗嗤一声,那他二哥的课,怕是都听到梦里去了,整日上课云游周公。

  临分开之前,曲季央还不忘交代了句:“妹妹,若是明日我被夫子罚抄,你可千万记得给哥哥带点吃的!”

  曲沐宁未答,她懒得送吃的,赶着偷闲练功呢。

  曲沐宁的学舍是当初曲伯炎专门找人来改造过的,里面种着四季的花树,门开时,梅花正簌簌而落。

  那池塘里的金鱼还有几尾,但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喂养,倒是不如从前那样健壮。曲沐宁收拾了些书籍用具,文房四宝都是大哥精心挑选的上乘质地,是从前的她暴殄天物了。

  兰锦洒扫了一番,从院子里进来,“小姐,待会儿要去学堂了。”

  “嗯。”

  曲沐宁赶上的是上了一半的课程,正是一节礼学,她倒是没有什么兴趣。

  只不过那曲家小姐的位置,今天就该有人坐上一坐了。

  学堂里早到的一些少女们,都是围着三三两两的在说着作业之类,有人进来也不当稀奇,只是这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莲白。

  说来也奇怪,袁沁珠刚来书院的时候,李莲白原本因为袁沁珠坐的地方离自己远,便强行占据了没人坐的那个位置。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李莲白有些天不坐了,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现在可好,她一进门,就径直朝着一个方向果断地坐了下去。

  曲沐宁来的时候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校服,通体雪白的长衫,外罩一件灰蓝色衣,头发高高束起,发带整齐地系着。不加其他的点缀,平添了几分诗书气。

  她手上拿的,正是今天要上的书。

  李莲白仿佛没有看见她似的,坐得笔直,低头看起了她的书。

  曲沐宁看着自己以往的位子被人占据,没有言语,朝着另一个方向被遗弃的位置去了。

  这一幕没有人觉得奇怪,李莲白心下更是觉得出了一口气,觉得这位置坐得更加得意。

  “五妹妹。”

  曲烟儿进了屋,先是四处看了看,而后找到了曲沐宁。

  今早的事情,她听说了个大概,心内却不甚舒适。

  若是谈到姓曲的小姐,这书院里,也是有两个的。

  可是她能如何呢,她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她想着自己和曲沐宁做朋友,等到曲沐宁早夭了去,曲家那些哥哥自然会待她为妹妹的,到那时,她就飞上枝头了。

  可老天不成全她。

  “五妹妹改坐这里了?”曲烟儿接着问。

  曲沐宁安置好笔墨,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不冷不热的一句,倒是让曲烟儿一时语塞,她看了一眼李莲白,“五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她心虚的样子倒是掩饰得好,曲沐宁不在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个好朋友帮曲沐宁说过什么话。到了如今了,安慰起人来倒是不痛不痒。

  “无妨。”

  曲沐宁退回了曲烟儿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和温柔,既然李莲白那么想坐在袁沁珠身后,那她便坐吧。

  “诸位,今日我们讲授的是君臣之礼。所谓君臣,古人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礼,莫大于敬。”

  随夫子是个颇有些年资的,风采犹然。尽管并非男儿,但是讲起君臣之礼来,却一点文弱作秀的气息也无,反而英气十足。

  “诸位,谁能解读一二?”

  随夫子发问,多数人都是不想回答关于礼这种枯燥的问题的。

  袁沁珠微微抬着头,朱唇微微扬,双手相叠,作势便要说话。

  “夫子,曲沐宁说她有见地。”

  坐在袁沁珠身后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莲白。

  她话音刚落,袁沁珠抬起的手又收回,端坐在位子上。

  坐在后面的曲沐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眸时面对的就是数道目光的打量,随夫子的眼睛里,多半是好奇:“你说说?”

  突然的安静中,曲沐宁翻动纸张的声音异常清晰,落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二十三章 怪味道

凰枝令 木千岁 1984 2019.10.26 18:24

  曲沐宁的确没有看过这本。

  因为在她前世的世界现在的完全对不上,谈起礼来,若是真要说,她说出来的恐怕没有人能听得懂。

  环顾左右,她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中站了起来。端凝一身,目光平和。

  随夫子看她的目光微微变化。

  曲沐宁倒也不再拖延,开口干脆,“所谓君臣之礼,简言之,便是君以君道,臣以臣道,各尽其道。”

  这不就是照着书念么……

  “但君臣一说,学生以为或可当别论。”

  曲沐宁这话一出,连着一旁的曲烟儿也睁大了眼睛,谁不知道随夫子的才能,居然有人要和她论学问。

  而且还是曲沐宁,她一直是倒数的,自己心中无数么。

  “她没开玩笑吧?”

  “该不会是完全没看过书,所以就只好另辟蹊径来答题了?”

  “看她说什么呗?要是东扯葫芦西扯瓢儿的,随夫子可是一定会罚的。”

  李莲白微微侧着头看热闹,始终没发现袁沁珠朝向自己脊背的目光。

  “何论?”随夫子问。

  “所谓君臣,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方若君臣相得,浮沉得度,药物和合,即神仙之药妙也。反之,毒害也。”

  曲沐宁所言君臣,乃是药方中的君臣。

  眼下她是引经据典不来,可这医书中说来的道理,也是异曲同工。

  李莲白蹙眉,看着她寥寥几句,就让随夫子的神情变得平和开明起来。

  曲沐宁微微颔首,接着道:“学生前时抱恙,日日药石不断,邃发此感想。”

  以药方论君臣之礼,曲烟儿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错。”

  听到随夫子夸人,真真是让人感觉在做梦。

  难道生病吃药,真的能吃出论道的本事来,在座的少女们心生好奇,但是也没有人想要尝试这样的经历。

  堂下安静了不少,随夫子紧接着提出的问题,都没人肯起来作答。

  原本想要表现一番的袁沁珠也没了心思,坐在那里朱唇微阖,目中流光一瞬而过。

  她袁沁珠想要的东西,自己得不到,还有镇南侯府,还有贵妃娘娘。

  随夫子刚出了学堂,人就跑得差不多了。

  曲沐宁走得晚,曲烟儿在一旁犹犹豫豫地收拾着东西。曲沐宁没有抬头,也看得见视线角落里,还有一位少女没有走。

  她也正低着头,手中拿着厚厚的书本,显然有包边过的痕迹。同样是黑发雪衣,那位少女身上的气质比李莲白沉静了不少,她就是李家的嫡女,李嫣雪。

  三人都不说话,曲沐宁却是已经将她的样子看在眼睛里。

  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虽然李莲白在这一点上是低了一大截。但是就现状而言,光凭一本书就可见一斑。

  “对,对不起!”

  撞到曲烟儿的李嫣雪赶紧道歉,然后向后退了两步。

  这副样子的官家小姐,倒是没见过,对一个没什么来历,光是靠砸钱近来的酒楼家的女儿如此礼貌。不,她平时是对所有人都这么礼貌。

  曲烟儿无心说话,出了门去。

  出了南院,便是到了公共的活动场地中院,那里少爷小姐都有,大家课余的时候可以聚集。尤其是自家兄妹都在的,这个时候也结伴去用饭。

  “宁儿!”

  曲季央跑得飞快,打量了自家妹妹并无不妥,这才出了口气。

  “走吧四哥。”

  书院的饭着实比不上家里,但是已经京都书院里不错的了,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也都不挑剔,都坐下用饭,其间谈笑风生,一片融洽。

  只是自行组队的吃饭,曲沐宁这桌,却是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人。

  她微微抬头,曲季央没有要动的意思,看来是打算晾着自己其他的朋友,专心陪妹妹吃饭了。

  好奇归好奇,他们还是没人想要和突然回来的曲沐宁坐在一起,更多的,是在观望和猜测。

  直到有声音打破了和谐。

  “这什么东西啊?这么难吃!”说话的人听不清楚是谁,但是却是从一个角落里传出来的。

  那里坐着的人,都是一些不太高等的官家小姐,莺莺燕燕的一群。

  那声音继续尖叫道:“我说今天这菜味道怎么这么奇怪呢!原来是有奇怪的人和我坐一张桌子!”

  长桌足足有六个座位,这句话再听不出来是刻意针对,那才是真的傻了。

  “是李嫣雪?”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又得罪了那个厉害的!”

  李嫣雪就要了两道素菜,坐在最拐角吃着,却是挡不住那女生持续的刁难:“我说李嫣雪,你是几天没换衣服没有沐浴了?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端庄大方!”女孩说着捂了捂口鼻:“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李嫣雪抓紧了筷子。

  她是没有那么多套可以换洗的校服。身上这件,早就洗得发旧了,可是她,没有怪味道的。

  曲沐宁微微侧头,袁沁珠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吃饭,倒是没有抬头去看那边,一旁的李莲白也没有上赶着和她说话,而是在不经意间瞥着李嫣雪这边的动静。

  “四哥哥。”曲沐宁轻轻放下了筷子,“宁儿等会还有东西要给四哥。”

  曲季央点点头,“宁儿要给我什么?”

  “吃完就知道了。”小姑娘故作神秘。

  曲季央来了兴趣,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快,对面的妹妹吃得也快。自从曲沐宁醒来以后,越发能吃了,他喜欢胖嘟嘟的妹妹,再胖点好。

  在议论声中,李嫣雪将头低得更下了。

  那位呛她的少女,原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小姐,周如絮。

  当真可笑,下属家的小姐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给李家的嫡小姐难看。看来李家夫人去世后,李老爷宠妾灭妻,纵容庶女的事情,当真是超乎人想象。

  所以李嫣雪再如何小心翼翼,还是会被人找麻烦。

  她想要换个地方吃饭,但是被她靠近的那些桌子上的人,看到她过来,都下意识的向后缩,仿佛她身上真有什么怪味道一样。

第二十四章 蚂蚱

凰枝令 木千岁 1920 2019.10.27 20:08

  李嫣雪尴尬地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紧紧握着拳头,眼睛被垂下来的头发遮去一半。

  曲季央终于放下筷子,还小声嘀咕了句,“这些个人啊,跟我现在一样。”

  “吃饱了撑的。”

  “……”

  眼看着那李嫣雪走投无路,已经打算干脆不吃这顿饭的时候。曲沐宁起了身,她的动作慢条斯理,恰好落在众人嘀咕的空隙,清晰的说道:“四哥,我们走吧。”

  曲季央紧随其后。

  她没回头,李嫣雪坐到了他们那张空了的桌子,饭堂里的插曲,这才算是风平浪静了。

  “宁儿要给我什么好东西?”曲季央期待地搓搓手。

  曲沐宁看着他发光的眼神,大约是在想什么好玩的物件,可惜,她拿出手的,就一张纸而已。

  “今早翻书,恰巧翻到的。”那张纸上寥寥几行,曲季央是看懂了写的是什么。

  曲沐宁先他一步走在前面,边走边傲娇道,“四哥给我的点心就是我的了,没有剩下的拿来给四哥明天罚抄书的时候送饭了。”

  曲季央咧嘴一笑,“宁儿真是小捜抠!”

  曲沐宁扁了扁嘴,仿佛在抗议哥哥对自己的评价。曲季央瞧着那些稚嫩的字体,像他小妹妹一样可爱呢。殊不知,那是曲沐宁别扭得很,按照记忆里的笔法写下的字迹。

  曲季央走在她身旁,一同往门庭去,侧目问:“方才宁儿为什么帮李家小姐?”

  “四哥如何认为我是在帮她?”

  “宁儿抬头看她了。”

  如果是以前,曲沐宁对什么事情都是充耳不闻的。

  曲沐宁弯唇一笑,眉眼清明,“我也有一事请教四哥,前时四哥是怎么把李莲白从我的位子上请走的?”

  被提问的曲季央先是一愣,然后讪笑了两声,才答道,“这个嘛……当然是用了些非常之法……”

  很快曲季央接着道:“她敢欺负我妹妹,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今早要不是宁儿拦着我,我真真要让她长长记性的!”

  “这次是蟑螂还是蟾蜍?”

  从前的曲季央,不知道因为帮妹妹出头被罚了多少次,就是夫子口中所说的屡教不改,后来的曲季央也学乖了,不动手,但是时不时的养个虫子什么的,再不小心弄丢到某些人那里。

  “呃……是蚂蚱……”曲季央抓了抓脑袋,“嘿嘿,不过还是宁儿聪明,一句话就把人气跑了!”

  曲沐宁浅浅笑,没有言语。

  而此时的李莲白,也是无心吃饭了。

  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曲沐宁拿嫡庶之说来让她难看,就算她不是李家的嫡女,那又怎么样。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要欺负这个所谓的嫡女。莫名其妙的,今天袁沁珠好像也不是很想搭理自己,真是好生苦闷的一天。

  “沁珠,我吃好了。”

  李莲白怏怏道。

  袁沁珠掩面漱口,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就回去吧。”

  李莲白干坐在那里,心下没由来的憋屈。难不成,袁沁珠真的像早上说的那样跟这个曲家小姐交好?她可不像那样的人。

  几个少女结伴而行,正是在中庭遇到了一行公子哥儿。

  “赵公子,林公子有礼了。”

  “袁姑娘有礼了。”“袁姑娘。”

  不过是打个照面的事情。

  对面站着的那位林擎林公子,家中是御林军的将领,生得眉目俊朗,一身朔刚之气,朝着袁沁珠微微点头。

  在赵家公子走过之后,袁沁珠又抬起了头,抓住林公子掠过的余光,朝着他含羞一笑。

  林擎俊脸一红,一时不知所措,快步跟上了前去。

  而袁沁珠面色无波,继续向前走,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和四哥分头,曲沐宁往学舍走了几步,兰锦远远地就迎了上来,“小姐!”

  兰锦没问,端是看着自家小姐舒展的眉心,想着今天上课应当是没有什么不顺利的。

  主仆二人绕过鹅卵石小路,朝着院子走去。边上种植的芦花里发出了嫩嫩的新芽,许多迎春花已经落了,满地的亮黄色。拐角处的石台旁,站着一个人。

  是个丫鬟,穿着一身素衣,正朝着这边看着。

  兰锦抬头看着那人,“她怎么在这?”

  小丫鬟向前踱步,身后还有一人,正是李嫣雪。

  她用完了饭,早了曲沐宁几步到了这里,听见后面有人声,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曲沐宁往前走了两步,才算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位李家小姐的长相。一双柳叶眉,圆圆的杏眼,瓜子脸,生得倒是清秀可人,只是才刚刚抬头,很快就又低下了头去。

  “曲姑娘,你的东西落下了。”

  李嫣雪手心放的是一枚很小的玉佩。

  兰锦低头看向自己小姐腰间,空空如也。

  “多谢李小姐了。”

  李嫣雪伸手递出来,“不,不用谢。是我,应该谢谢你。”

  曲沐宁浅浅一笑,如果不是她那一句话,李嫣雪今日在饭堂,也不会受到那样的折辱。

  李嫣雪似是愣了愣。

  以前在学堂,曲沐宁和谁都没有交集,除了曲烟儿会去找她。她也曾经觉得曲沐宁和自己同病相怜,但是不一样的,曲沐宁的哥哥是极疼她的,而她只有孤身一人。只是眼前这少女平视前方,眉目含笑,弯唇时梨涡浅浅,衣着头发都无变化,却又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真漂亮。”

  李嫣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想来,这也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曲沐宁的样子。

  曲沐宁也看着她:“李姑娘多笑笑才好。”

  许是随了生母的缘故,曲沐宁看得出,这张脸笑起来应是蔷薇沐阳微雨杏花一般的温柔,不会比李莲白逊色,反而要多上几分温柔可人。

  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她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第二十五章 不会品鉴

凰枝令 木千岁 2018 2019.10.28 18:16

  上天叫她生在官宦大家,受的是名流教化,生母是书香才女,且外祖还在朝中任职,李嫣雪还能忍这么多年,百忍成仙,说得不无道理。

  曲沐宁拿回了自己的玉佩,李嫣雪没有久留,也告了辞。

  “小姐可要午睡?”

  曲沐宁点点头,“把香点上吧。”

  这表面安静的云渥书院,虽然曲沐宁离开的时日不长,但是那些子弟中有的已经变换了队伍。

  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而曲沐宁担忧的,是她三哥哥的处境。

  若是有人想要拿曲家开刀,一击不中,怕是要将目标投向更为直接的地方了。曲家所面临的风雨,就在朝夕之间了。

  正午的阳光正好,缓缓向西移。

  高门大院上横挂着的齐王府三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是远远比不得齐王的战绩耀眼。这一趟,齐王又是得了一大笔封赏,那齐王府的招牌在路人看来,不免又亮了几分。

  “这些个王爷里就数齐王大义了,没有他,咱们哪里来的安居乐业啊!”

  “是啊,定国将军和骁将军都是景翰栋梁啊!”

  “话说回来这西北的战事也不知如何,我倒是听说并不乐观。”

  “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闪了舌头,治你一个祸乱民心的罪过!”

  挑夫讪讪闭嘴,走了过去。

  齐王府内。

  “王爷。”黑衣侍卫颔首。

  “今日早朝并无大事,太子仍旧在府中下棋玩乐。十七皇子昨日突然犯病,皇上召了太医院全力救治,尚无消息。九皇子现下不知所踪,估计马上就要回来了。”

  八卦山河屏风后坐着的男子一身灰色便装,仍旧是难掩周身的肃杀之意。

  他名为驰骋,封号为齐,人如其名。

  齐王轻轻放下手中狼毫,展开手下宣纸,“嗯。”

  纸上遒劲的墨迹,锋利地勾勒在一片雪白之上,赫然入目——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另,那边退回的黄金到了。”

  齐王微微侧目,眼中深沉不言而喻,“废物!”

  侍卫被呵斥一声,立刻低头,“王爷息怒!”

  “此次虽然失利,但是我们的人还打听到了别的消息。”他稍稍上前,“除夕时曲家老三回来过,西北战事吃紧,他居然私自归京!”

  屏风后岑寂一片,抖动的宣纸发出轻微的声响,继而传来的,是男人低冷的笑声,“呵呵,西北早该乱起来了,越乱越好!”

  小院内,微风阵阵。

  曲沐宁睡醒午觉后,兰锦已经等在了外面,抱着一把蓝色锦缎包裹的琴。

  “小姐,已经擦好了。”

  曲沐宁点点头,“嗯,拿上吧。”

  这把琴是大哥给她买的,放在角落里落灰了许久,原因是曲沐宁几乎不上乐理课。

  而这乐理课,是许多女孩最喜欢的课程了,比如曲烟儿。

  只有在这样的课上,每人一把琴的时候,所有人似乎才微微平等了些,弹出来的乐曲好听与否,都和你的出身没有关系。曲烟儿觉得,自己坐在琴前的样子,和那些达官贵人的小姐一般的端庄得体。

  “宁儿!一起走吧?”

  一开门就碰巧遇见的曲烟儿,微微笑着邀请道。

  看她的样子,就是很期待接下来的课程了。可是曲沐宁不知道她是真笨还是不聪明,偏偏在这个来找自己一块去上课。

  乐理课是在一个宽敞的大厅上的,每个人有足够的演奏空间,也有其他乐器可以供学习。里面简约雅正,四处整洁,前面的稍微高的台子上放着教学用品。

  人人都有一颗附庸风雅之心,包括李莲白。

  “你,坐那边去!”

  李莲白站在中间,毫不客气地说道。

  被要求的曲烟儿一时发愣,看向四周都有人的位置有些迟疑。

  “说你呢没听见么?”李莲白满脸傲倨。

  如果曲烟儿要走,就只有最后面的位置了。

  曲烟儿咬咬嘴唇,“是,是我先来的。”

  “我知道,但是你!到那边去,懂么?”

  赤裸裸的奚落。

  曲烟儿微微倾斜着身子,一身白色的校服生生穿出了婉约之感,她略低着头,晶莹的眼泪在打转。

  可是在这个全都是女人的地方,没有人会帮她。

  她将目光改向了曲沐宁。

  刚刚一起进来的时候人还不多,曲烟儿当然要去中间的好位置,但是曲沐宁没有想法,一开始就坐在了最边上。

  “赶紧起开!真是麻烦!”

  李莲白失去了耐心,一把就将她的琴推到了一边。

  双颊红透,曲烟儿就在一个个贵女打量的眼神中,狼狈地被挤下了板凳。

  “曲烟儿,你要坐我的位置么?”

  曲沐宁双眼无辜,侧目问了句。

  一开始,曲烟儿是张口要说好的,可是她没说出来。因为李莲白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鲜明的敌意。

  最后她摇摇头,自己憋着眼泪,走到了后面去。

  已经到了这一步,曲烟儿还是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李莲白针对。

  而李莲白终于顺利地出了一回风头,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一点儿,却总觉得袁沁珠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半节课下来,唯一让曲烟儿感到安慰的一件事就是,曲沐宁也没有机会演奏,并且她的技艺根本也就拿不出手的。

  “诸位可以随意品鉴。”

  坐得笔直的李莲白,无疑在等着大家的夸奖了。她在这里的小姐妹们,都会给她这份面子的。

  不巧,夫子走到她身前,突然转身看向了一旁的曲沐宁。

  “你说。”

  全京都都在好奇的事情,夫子也是好奇的,这就是为什么曲沐宁频频在课堂上站起来。

  这一次,也是一样。

  “哼!”

  李莲白嗤笑了声,她会品鉴才怪了。

  曲沐宁慢慢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最后声音软糯道,“夫子,学生不会品鉴。”

  “噗……”

  “这也好意思说出来,不会品鉴就说几句赞赏之词好了。”

  “就是啊,也不嫌丢人!”

  曲沐宁似乎有些茫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夫子不太好看的脸色,跟了一句:“不过李姑娘所奏,学生以为不如夫子所示范的那样行云流水跌宕有致,让人身临其境。”

第二十六章 马屁精

凰枝令 木千岁 1947 2019.10.29 18:55

  “咦……马屁精!”

  “脸皮真厚,不会说就不会说,还拍什么马屁!”

  “贻笑大方!”

  但是有一个人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转瞬即逝。

  是同样在角落里的李嫣雪。

  原先曲沐宁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品鉴,转而却又说起夫子示范得好。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拍马屁,但是她的措辞之间,分明是在品鉴夫子的演奏。曲姑娘呀,根本就不是不会品鉴,而是不想品鉴李莲白的罢了。

  好妙的心思。

  “切。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都是扶不上墙的东西!”

  李莲白才没指望曲沐宁能夸自己,刚刚她拍夫子马屁的样子真是可笑之极。还有她那个哥哥,整天游手好闲,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光会弄些虫子吓人!

  可是被人夸,谁会不开心呢。

  夫子转身,背负双手,对曲沐宁说,“你的琴是把好琴,别荒废了。”

  曲沐宁颔首,还乖巧礼貌地回道:“学生知道了,多谢夫子!”

  “嗯。”

  李莲白坐在那里,银牙紧咬。没本事演奏,也没本事品鉴,还有脸说话,可真不知道害臊。

  只是稍稍的一个侧目,四目相对,曲沐宁面无表情的转回去,并没有在李莲白身上停留。那一瞬间,李莲白真的觉得,曲沐宁刚刚一点儿都没与听见自己说的话。

  可巧,曲沐宁的耳朵,愣是一个字都没落下。

  李莲白和曲沐宁的梁子,说来话长。

  刚来书院不久的时候也是春天,曲沐宁穿了一件鲛纱做的衣服来书院。巧在那一日,李莲白众星捧月的炫耀自己的新衣服,那是她姐姐送给她的。

  可是就算是皇宫出来的东西,也比不得这价值连城的鲛纱金贵。

  两人一撞面,相形见绌。

  那是李莲白第一次弄坏曲沐宁的衣服。

  看看那个蠢笨的小哑巴啊,也不反抗,衣服坏了也不在意,她就更加变本加厉了。

  李莲白的身世如何不言而喻,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嫉妒曲沐宁拥有的一切,一切她家买不起的东西,她所做的,就是破坏掉它们。

  包括她的鞋子,首饰,金鱼……甚至指名道姓的说,一个哑巴也配生在曲家?

  可是曲沐宁不说不道,就算是曲季央,又怎么会知道她做了多少呢。

  日暮西斜。

  外面凉风习习,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风景正好,少爷小姐们有意共赏夕阳,一来二去,便吟诗作对起来。

  “我先来!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还有我——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我接一句: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一片诗情画意中,谈笑风生。

  南院,兰锦进门的时候,直接被眼前的画面惊得瞠住了双眼。

  如今梅花已经开到晚时,风一来,就轻盈如粉蝶一般簌簌而落。

  灰褐的树干之下,枯草中生出些许小绿芽。曲沐宁席地而坐,素衣逶地,独倚树下正抚琴。

  琴木如墨,素手翻飞,她在花下,好似画中人。

  兰锦看呆,不忍上前打断。

  中院。

  “赵兄,你有没有听到琴声?”

  “嗯?好像是有。诸位,且静静!”

  众人安静下来,才听得隐约的琴声。

  琴声逐渐清晰起来,不同于他们所听过的任何一首。

  它似乎过于平淡无味,但是却时而出现转折。像是一场将落未落的雨,像是一场汹涌来临的潮汐,又像是一场即将开始的战役。

  它有些悲,有些叹,但是难掩其后的波澜壮阔,铮骨猎猎。比那些谈情说爱的曲子,不知道大气了多少倍。

  有人惊讶,“好特别啊!”

  “真是好听呢!”

  身为武将之后的林擎听得微微一怔,这琴声,让他心里无比向往疆场的热血沸腾不已。

  竟有直上云霄之意!

  林擎兴奋地问道:“这是谁弹的?”

  一旁的赵公子摇摇头,“听着像是南院那边传来的。”

  他们是男人,肯定不能进南院的。

  如此一来,林擎觉得实在是可惜,“若是能知道是谁,一定是要切磋讨教一番的!”

  有人开口,“咱们赏夕阳的这么多人呢,看看有谁家小姐没来不就知道了!”

  “说得对啊!”

  “李家的两位没来,袁姑娘也没来……还有曲沐宁和曲烟儿!其他人都在。”

  “何必如此麻烦,差人去问问便是了。咱们继续!”

  止不住好奇,有人便差了婢子去问。

  夕阳西下,云渥山周,薄雾环绕。

  “驾!”“驾!!”

  骏马飞驰过蜿蜒的山路,留下一阵尘土。无疑,是在赶路。

  马上的墨蓝袍随风飘动,少年戴着半面银色面具,一贯清冷的眸子里泄露出内心的焦急。

  “主子!”

  绿衣少女眼睁睁地看着马儿越来越慢,心中惊骇不已,“这琴声,竟能勒马!”

  那山前建筑,正是云渥书院。

  少年眸色一深,一把抓紧缰绳大喝了一声:“驾!”

  马儿受了刺激,飞腾而起。而此时,随着那琴声的跌宕,它疾驰的步子反而又加快了几分。

  可慢亦可快。

  殊知他的马,是饮过血的。

  此琴不凡。

  只凭一把琴就可以驱出战马的血性,弹琴之人若非经过沙场,如何能弹得出这样的曲子?

  少年微微侧目,观及眼前那坐书院,很快策马奔过。

  山前交汇处,有人正骑马而立,终于看到远处来人,快速迎了上去。

  “无厌拜见主子!”

  “说。”

  “宫里传来消息,小主子昨夜突然犯病后便是昏迷不醒,太医院倾巢出动,皇上亲自守了半夜,一个时辰之前,还是没有醒过来!”

  修长的手指捏紧了缰绳,他脸色沉若冰霜道:“连夜进宫。”

  “是!”

  少年在马上狂奔,如雷的马蹄声中仍旧听得见他的声音。

  “马上传信给无霜。”

  “是!主子。”

  一队人马迅速消失在夕阳下。

第二十七章 瑜

凰枝令 木千岁 2019 2019.10.30 20:26

  南院。

  “沁珠姐,你可听到琴声了么?”

  正在帮袁沁珠试胭脂的少女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

  袁沁珠漫不经心地点头,“听着像是男子所奏。”

  “是呢,久闻林家公子琴艺超群!”

  袁沁珠一顿,哼,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男人的才华。

  另外几个女孩忙着照镜子,也没人再说起。

  她们在这书院里的时候,衣服不得穿自己喜欢的那些,便也只能在脸上花些功夫了。大家都知道,袁沁珠这里的东西很多都是宫里来的,她们能有机会一试,说不定袁沁珠一高兴会送给她们一些。

  “咦?这是什么,香粉么?”

  周如絮定睛在桌上的一小包鼓鼓的东西上,那纸是桃粉色的精致好看得紧,不知里面是什么。

  眼看着她就要去拿,袁沁珠却是伸手抓了回来道:“没什么。”

  “驱虫用的罢了!”

  “原来是驱虫用的,那我便不碰了。”

  袁沁珠点头,把手放了下去,无声将那包东西塞进了袖子里。

  “沁珠!”“沁珠?”“在吗?”

  此刻在门外高声喊叫的不是别人,正是整日和她形影不离的李莲白。

  所有人都听到了喊声,只有袁沁珠坐着一动不动。她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还在专心涂手上的胭脂,细细地勾勒着边缘。

  “小姐,听闻中院在吟诗作对,袁姑娘多半也去了呢。”

  小丫鬟提醒道。

  “哦?那我们也去。”

  一直到李莲白走了,院子里的几个少女也没敢出声。

  这还不够明显,那李莲白整日咋咋呼呼的,也不知干了什么,惹袁沁珠讨厌了吧?

  小道蜿蜒,迎春开在两边。

  李莲白路过曲沐宁的院子,看到院门紧闭,不自觉哼了一声。

  而扎着总角的小丫鬟循着路,四处也没找到个人,眼看着拐弯处有二人,小丫鬟放快步子迎了上去,“见过李小姐!”

  “做什么?”

  小丫鬟是赵公子身边的梨儿,生得也算可人,见了人礼数更是到位,“奴婢冒入南院,实在是我家公子差我来打听,方才南院弹琴的是哪家小姐?”

  李莲白蹙眉,“弹琴?”

  她好像有点印象,刚才在路上听到了,但是现在已经不见了。没去吟诗作对的小姐恐怕也没几个,袁沁珠也不在,那能是谁弹的琴?

  正当李莲白思忖时。

  风轻来,朱门敞开,有粉瓣落地。

  曲沐宁站在门后,抱琴而立。

  门前的人都微微惊讶,难道……

  “是,是曲家小姐弹的?”

  李莲白死死盯着曲沐宁手里那把琴,出自浔阳,以初阳木,的卢尾所做。

  是浔阳古琴,天下只此一把!

  正当李莲白再一次银牙咬碎时,曲沐宁却出了声。

  “怎会?”她梨涡浅浅,声音软软,“方才琴声,乃是李莲白李姑娘所奏,我不过是借了她一把琴罢了!”

  曲沐宁说完,梨儿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李莲白,“李小姐真是过谦了!”

  李莲白得了一句夸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梨儿就已经快步回头走了。

  站在门口的曲沐宁只看了一眼天边红霞,没说话就转身关上了门。

  闭门羹?

  笑话,她李莲白没打算进去的好么!

  “小姐,咱们还去找袁姑娘么?”

  “当然要去啊,我还要问问她打算宴会上穿什么呢!走吧!”

  远处的少年们背光而立,身上披着红色的晚霞,一个个潇洒恣意,已经是看得很多女孩儿脸颊发烫。

  十几岁的少女的心,总是要比少年容易松动的。

  迎面而来的,是赵公子的一张俊颜带笑,入耳的,是温润好听的声音:“莲白妹妹好才华,此曲精妙至极!”

  紧随其后的是林公子。

  “不知可否改日一起饮茶讨教?”

  还有其他少年的啧啧称赞。

  “深藏不露,当真优秀啊!”

  “李侍郎真是教女有方呢!”

  ……

  试问,谁能架得住这么多异性的赞许呢?

  她心内抑制不住盈盈升起的一股欢欣,这种感觉让她浑身轻飘飘的,舒适极了。

  “哪里!是几位公子过谦了呢!”

  李莲白微微一笑,脸颊绯红,不由得碎步翩翩,一身轻盈。

  就连没有寻到袁沁珠的事情,也被她一下子忘到了脑勺后。

  这时候,曲沐宁已带着兰锦往饭堂去找四哥吃饭去了。

  暮色四合。

  京都城内喧嚣繁华,而皇宫里的气氛却是叫人不寒而栗。

  当朝兴景帝不乏子嗣,不算公主和皇孙,光是在朝的皇子就有二十多人。

  可是如今生命垂危的不是别人,那可是十七皇子啊!

  人人皆知,得到皇上重用的皇子来回变更,可是最疼的皇子却是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在皇上心尖上疼着的,非九皇子景瑜和十七皇子景珀莫属了!

  那九皇子和十七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都是已故的玉妃所生,九皇子如今十五岁了,十七皇子才九岁。

  九皇子小小年纪就得了封号,眼下已经外出自立了荆王府。可十七皇子天生体弱,多年来深居皇宫,几乎不曾为外人所见。

  只是眼下这一哆嗦,快要把整个太医院都掀了。

  “一群饭桶……”

  “平日里拿着俸禄都是食屎喝尿去了吗?!”

  “孟遮,朕……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珀儿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朕砍了你的狗头!!”

  老太医跪在地上连连跪拜,一身冷汗接连不断。

  天知道原本他都已经准备告老还乡了,怎么就临了的赶上这一劫数!

  兴景帝一晚上没睡觉,又发了一通老大的脾气,气急攻心,两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一众皇子公主哄然跪地,“求父皇保重龙体!!!”

  谁也都不敢耽误,赶紧将皇上送回了宫歇着。若是皇上气出点问题来,他们有十条命也是不够赔的……

  京华门。

  “哎呦!荆王爷您可来了!”

  元宝公公上前迎道。

  玄靴之上,一身金纹蓝袍,即使面无表情也如皓月生辉的少年,浑身散发着高贵。

  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绝美的眼睛,是极肖他的母亲的。

  他,正是当今九皇子景瑜。

第二十八章 赌不赌

凰枝令 木千岁 1916 2019.10.31 21:27

  “现在如何?”

  “孟太医赶到,眼下正在诊治。”

  “皇上忧思过度,龙体欠安,做奴才的不敢怠慢,方才将陛下送回宫中歇息了!”

  长琥宫坐落在眼前。

  “可是九弟到了?”

  一道沉冷微扬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骁将军齐王。

  齐王正立在门口,看清楚了来人后,往回走了两步道,“九弟不必过于担忧,孟遮是杏林国手,此番十七弟定会安然无恙。”

  他话刚落,景瑜已经踏入门槛,只留下一个背影。

  “借三哥吉言。”

  齐王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无礼,反而无奈的笑了笑。

  帷幕内。

  躺在床上的男孩瘦弱而又苍白,时不时痛苦地皱眉,嘴唇发青,满头大汗。

  满屋子的皇子看到景瑜进来,不由得松了口气。太子景献走上前,“九弟你快进去看看,是否能叫得醒?”

  若是叫得醒,他们都可以回去歇着了。

  景瑜没理他,并且不在意地绕过了他,近了床头。

  孟遮正在施针,那双手在下针时都在发抖也不敢停歇。

  “十七,是我。”

  “十七?”

  ……

  “是九哥。”

  “景珀!”

  景瑜这般模样,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话说能让九皇子真正放在心上的事,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亲弟弟这一桩。正是放在心上的这一桩,都是云游四处很少陪伴的。

  长琥宫里极闷。

  “你施的是什么针?”

  孟遮视死如归的抬头道:“老臣,眼下为十七殿下镇痛一二!”

  景献上前质问,“你这老庸医!光是镇痛有何用处?你倒是想办法让十七弟醒过来啊,之前不都是你在治疗吗!若是,若是这样下去,光是饿都饿坏了!”

  已经九年了,平日里安静养着也未曾出现这般境况,怎地这次就如此厉害?

  孟遮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抬手擦擦汗,长出了一口气。

  有句话,他当着皇上的面就想说了。

  “诸位殿下!并非老臣糊弄,只是,血逆之症无解啊!”

  一片哗然。

  若是兴景帝在这,孟遮的人头恐怕早就搬家了。

  人都被遣散了去。

  岑寂的长琥宫里清净了,只留下景瑜和在帷幕之外的孟遮。

  “无厌。”他声色阴沉。

  经过一番诊看后,无厌回话:“主子,属下这里,只能撑三天。”

  “来人,出去告诉元宝,就说孟太医已经将十七稳住了,过几日能醒。”

  “是,王爷!”

  夜未央。

  小院里烛火摇晃,兰锦一边收拾衣服,一边时不时看看自家小姐。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曲沐宁,突然睁开了眼睛,清明深处带着丝丝笑意:“看我做什么?”

  兰锦收回目光,老老实实道:“小姐可真厉害,一节课就学会了那么难的曲子!”

  若是少爷们知道了定然高兴。

  “不过,不过小姐为什么要便宜李家那个……那个墙头秧子……”

  从前她那样对小姐,如今也是处处看不对眼。

  但是今天她可是看在眼里,李莲白因为小姐一句话,平白无故得到了一众公子的赞许,不晓得有多么得意呢。

  甚至,听说那林家公子还邀请她一同品茶交流琴艺。

  一个未婚男子当众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发出这样的邀请,能是什么意思,已经是尽在不言中了。

  偏生小姐还让她不要说话,就连四少爷也都没告诉。

  曲沐宁转为托腮,好看的一双眼睛里映照着烛火,慢悠悠道:“你也知道是个便宜。”

  兰锦似懂非懂。

  曲沐宁摇摇头,接着笑道:“你呀!下次再小点声,叫她听见了才好。”

  兰锦闹了个大红脸,若是真叫她听见了,那就是平白给小姐找麻烦了。

  她低头窘道,“奴婢知道错了。”

  曲沐宁在桌上闲来敲打的手指戛然停顿,投下细细长长的一道影子。

  云渥有外人闯入。

  曲沐宁起身刚刚步至中庭,一道黑影就闪到了眼前。

  凌霜抱着剑,站在了曲沐宁面前。自从早上到了云渥书院,他这一日一直都在暗中没有现身,眼下却是突然出现了。

  “何事?”

  她问话时,那双眼睛里没带一点不定和试探,只是纯粹的询问。

  凌霜讶于她的直接,随后,也直接地回答。

  “有人来请秋石。”

  秋石?

  那是云渥的挂名院长,誉满天下的大名士,无人知其来路,但知其博闻强识,并且颇懂医术。一手妙化算命,叫世人难解其中奥妙。

  后来人送外号——九归玄医。

  传言他脾气古怪,常年踪迹不定,云游四海,前些日子似乎还在不归山。

  怎么,如今竟然深居在云渥书院。

  连夜来请人,还闹出了动静,若说是请他来讲学的,没人会信。

  那么,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找他救命。

  曲沐宁转身坐下,冷不丁地问道:“你觉得他会去么?”

  凌霜四处看看,此处就只有他二人,曲沐宁并没有别人可问。

  “会。”

  他几乎没有思考。

  曲沐宁歪着头,轻轻拂落半枯的花瓣,并没有接着问他为什么。

  月色冰凉。

  在那最边远的院子外,稀稀疏疏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跪在门前的绿衣少女本是低调而来,想要速速回去的。

  “秋老先生,无雪求见!”

  “眼下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小主子危在旦夕,主子还正在宫中等您呢!”

  “秋老先生无雪求您了!!”

  如若不是她坚持苦苦相求,也不会被曲沐宁捕捉到动静。

  冷月无声,半掩入云。

  凌霜看着曲沐宁仍旧好整以暇的坐着,默默握紧手中剑依旧挺立在原处。

  虫鸣唧唧,风声细细。

  “赌一块点心,你猜错了。”曲沐宁眼皮也没抬,还在清理台上的花瓣。

  一旁的凌霜满是难掩的迟疑,“什么?”

  “怎么样,赌不赌?”

第二十九章 省一间房

凰枝令 木千岁 1913 2019.11.01 19:43

  “小姐怎知道他不会去?”

  凌霜那冷淡的眼底有所松动。

  十岁的小女孩说话的时候轻轻眨眼,手指往桌上一点,“这么说,你还是押他会去咯?”

  生生把他绕了进去。

  “我……”

  她指指盘子里放着的一块马蹄糕,“就赌这块,谁输谁吃,怎么样?”

  “……”这算哪门子赌注?

  曲沐宁把糕点盘放到了桌子中央,扣紧。

  “明天一早想必就有结果了。”

  她说完这个仿佛可笑的赌约,拍拍手起身就进了屋,灭灯。

  夜色黯淡,凌霜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皇宫内院,深夜。

  “父皇,十七无恙了。”

  景瑜站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正在向兴景帝回报,脸上是他人看得出的松弛。

  兴景帝面上愁色稍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而后又叹了口气道:“瑜儿……你们兄弟情深,今次你要是不回来,父皇真怕……”

  “唉!这些时日,朕每每去看珀儿,他都会向本王问起你的下落。”

  “他虽话少,但是对你的话还是听的,你既然回来,听父皇一句,多陪陪珀儿。”

  他叹的那一声颇为复杂,叫人分不清到底有多少种情绪掺杂其中。

  九皇子景瑜放荡不羁,整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踪迹不定,那酒市山野,村郭水乡都游得,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但是当朝皇帝放纵得很,从来不苛责他一句,就连如今也还是委婉相劝。

  景瑜挪挪步子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手撑着下巴似乎是思考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儿臣有一不情之请。”

  “说。”

  “待到十七无恙,儿臣想要带他去荆王府。”

  “你想把他带在身边?”

  这是要生生把十七皇子从皇上身边带走。

  元宝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九皇子虽然得宠,但是这请求也的确……若是皇上再发上一回脾气,不知道他的脑袋还在不在。

  景瑜放下双手,抬头的表情远远没有元宝想象中的严肃,反而歪了歪头。

  “我与十七一母同胞,若是生在寻常人家自然没有分开住的道理。”

  元宝倒吸了一口凉气,寻常人家四个字怎么能轻易从皇家子弟嘴里说出来,那不是,不是大逆不道么??

  景瑜还在继续,“父皇再如何舍不得十七,他长大了还是要自行立府,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宫里躲着,父皇也护不了他一辈子,倒不如让他跟着我吃喝玩乐。”

  “放肆!!”

  兴景帝重重的一拍,声色凌厉。

  元宝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只觉得手心也全湿。

  九皇子真的什么都敢说,这最后半句,听得他心里发抖。这要是在朝堂上说出口,简直就是诅咒皇上的诛九族大罪!!

  呃,九皇子好像诛不来九族。

  果然啊果然,弟弟没有性命之忧了,九皇子又回到了平时那副放荡不羁不顾礼法的样子哟!

  偏偏景瑜这张椅子依旧坐得稳妥,起身做礼:“父皇不必动怒,此事只消等十七醒来问他便是。”

  兴景帝久久没有回答。

  “儿臣告退。”

  长琥宫大门紧闭,守夜的太监称孟遮正在不分昼夜地守着十七皇子,九皇子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

  黎明到来。

  云渥书院里四下安静,寥寥些许早起的虫鸟嬉戏,似乎一切都处于朦胧状态。

  小院里,石桌上倒扣的碗底盛着一层水雾,其上灰褐的树干上挂着露水,晶莹透亮的映射着东方慢慢升起的太阳。

  兰锦一出门,就看到凌霜站在院子里的背影。

  “你,该不会在这站了一夜吧?”兰锦打量着他前额和眉毛上细细的霜花,还有沉静无波得像是冻僵一样的脸色,不敢置信道。

  凌霜没有回答她,只是开口就问,“小姐起来了么?”

  兰锦摇头,“太早了,小姐还没醒呢。”想到什么她忽然又紧张了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摇头,闷得一声也无。

  这人跟个大头葫芦一样,兰锦选择转身就走。

  不多时,曲沐宁便在屋子里叫了她。

  “小姐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兰锦边帮她梳头边说道。

  “天气暖了,自然是不想赖床了。”曲沐宁说的时候,兰锦掩嘴笑了,这话说出来四少爷不要面子嘛。

  早上风凉,曲沐宁披上披风才出了房间。

  凌霜看到她时,眸底闪过丝丝动容,少见地主动迎了上去。

  曲沐宁歪歪头,白润的脸上满是认真,“你这般在四海镖局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省上一间寝室?”

  “噗嗤。”兰锦笑。

  观他神色,曲沐宁就知道自己赢了:“看来马蹄糕太冷,得配上一杯热茶。”

  凌霜微微低头,面色复杂。

  得自家小姐令的兰锦说去就去。

  昨日,无雪在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一直到后半夜,秋石先生的院门依旧紧闭。

  秋石只留了一句话:“救不了。”

  她再是如何苦苦请求,秋石先生都不肯露面。

  无雪双膝冻得几乎僵硬,后半夜匆匆赶路回宫,满身的寒气,见到景瑜的时候忍不住掉眼泪,“照主子与先生的交情,怎会不值得出面一试……”

  他静坐,闭目。

  秋石年近花甲,脾气古怪。他救人,全看命。

  他曾说过:“命不该绝之人他不救,命数已尽之人他不强求。”

  或问:那谁来救那些命不该绝之人?

  “自然是凡夫俗医来救。”

  医者救人,却不改命,是秋石的原话。

  他说不救景珀,孟遮说救不了景珀,那便是应了后半句。

  几人皆是沉默不语。

  景瑜起身:“无厌,你们和孟遮守在这里,无论谁来,都不准进长琥宫一步。”

  无厌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孩,低头称“是!”。

  “主子这是要?”

  “去会逆天改命之人。”

第三十章 我好像救过你

凰枝令 木千岁 1935 2019.11.02 19:53

  侧房里传来突然的一声尖叫,“啊!!”

  刚刚还在烧水的兰锦两眼一闭,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谁!?”

  曲沐宁边试兰锦的气息,边警惕地抬头环视四周。院子里的梅树微微摇动,水流静静,风声来自四面。

  曲沐宁站起身来,双手微叠,步出侧房,转而进了她的卧室。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清明如许。

  门从背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吱呀。

  终于,是一股淡淡的独特的香味,渐渐氤氲开来。

  曲沐宁沉静的眼睛慢慢垂落,走到面前的床边坐下,平视前方:“阁下既然来了,何必拘于梁上?”

  衣袂翻飞时墨蓝色的金纹款款落地。少年乌发如瀑,掩面的半边银色面具后,那双精美的凤眸微微狭,半张似笑非笑的面庞,却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倾国倾城。

  活了两辈子,曲沐宁还未曾见过一个,即使带着面具的人可以好看到如此地步。

  只是露出的那半张脸,便是让人看了就难以忘记的绝美存在。他若是个女子,必当是祸乱天下的红颜争端。

  后来的曲沐宁才知道,他是个男子又如何,终究还是要祸乱天下的。而且在祸乱天下之前,他就先祸乱了她。

  他自觉地走上前去,自己寻了个座椅随便坐下道:“姑娘好生直接。”

  而后他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

  曲沐宁端坐在那里,一双灵动的眼睛里丝毫看不出一点惧怕,反而微微笑了笑:“寒沧君出场的方式也直接得很,我的丫鬟不禁吓。”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那我便也直说了,帮我救一人。”

  “如此说来不是寒沧君有恙。”那双眼睛澈然,“是他人?”

  “怎么,曲姑娘生怕我出事?”他接着道。

  曲沐宁没搭理他。

  他那张脸上绽出来的笑容耀眼之极,她不去看,直到它最后自行消失。

  “救一血逆之人。”

  小姑娘闻言也是一笑,“寒沧君果然与众不同,人人皆说血逆之症无解,寒沧君却让我一个小姑娘来救?”

  “虽说小女的确死里还生,但也是幸得上天垂怜,并非我的能力。”

  “张老大夫如今是一朝成名风生水起,但是他救没救你,你和他都心知肚明。”一把折扇无声放在檀木桌上,“你帮我救人,我自然有东西交换。”

  “我要的东西,也不是只有那寒沧小筑有的呢。”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

  “若是我承诺长期供给呢?”

  “若是我不救呢?”她反问。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微收,揩起了桌上折扇,上面写着的寒沧君三字,依旧流利徜徉。

  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小姑娘受了威胁,一双眼睛清澈地眨呀眨的,看着他手里那把扇子,通体纯白,扇柄墨玉,共分十折。

  她的声音略带稚嫩,偏生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让人听出了几分童趣,“今日若是寒沧君性命堪忧,我倒是愿意试上一试,试不成便了结了免得后患无穷,你说是不是?”

  他虽是吃准了她必须得救,却也来了辩上一辩的意思,“本公子一般不对可爱的小姑娘动手,并且我似乎救过你?”

  没想到小姑娘翻脸快得很,“我若是没记错,寒沧君似乎也想要过我的命?”

  初次遭遇,他那一颗花种若是入了她的眉心,结局只有当场暴毙。

  恩仇快意,好生绝情!

  高贵绝美的少年突然手一抬,干脆站了起来,“成与不成,只要你出手便是了。”

  他算是听出了这小丫头的意思。

  表面上是人畜无害,字字句句那可是方方面面是都考虑清楚了,好处要尺度最大的,代价要最小的,就连失败的后果也要来了承诺。这样的心思,可不像是外界所传言的曲家小姐那般。

  曲沐宁站起来的时候,只堪堪及他胸前,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抬头,头上圆圆的啾啾落在他的眼前。

  “时候不巧,我上课迟了要罚站的。”

  “自便,告辞。”

  她说完,小小碎步转身。

  只是刚刚打开院门,她就看到凌霜坐在院子里的桌台前。

  桌上盘空,一杯清茶饮了一半。

  这还真是,愿赌服输。

  曲沐宁赶上了课堂,坐在那轩窗之内泠泠而端,仿佛什么也没经历。

  今日的课堂似乎异常骚动。

  “还有一日就是贵妃生辰宴了,燕儿打算好穿什么了么?”

  “尚未,端是想看看贵妃娘娘的妹妹如何了。”她们虽然是要去的,但是也知道做人不能喧宾夺主。

  尤其是这次宴会,镇南候一家是极其风光的。镇南候家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嫡女,按道理来说是比这庶女出身的贵妃娘娘还要尊贵的,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啊打算穿水绿色的那件裙子,现在正是春天应景呢!”

  “对啊对啊,当日贵妃肯定是穿红色,这样正好!”

  “那不是还有一套新的翡翠首饰嘛,到时候配上相得益彰……”

  曲烟儿坐在角落里没出声,却是在心里对这些小姐的想法嗤之以鼻。一个两个三个,都要穿绿色青色的衣服,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而北院的许多世家少爷,也是对这次宴会看在眼里。

  “林兄打算给贵妃娘送上什么贺礼?”

  上课之前,赵公子赵煦问道。

  林擎和他的情况截然不同:“但凭家父做主,我只负责带上贺礼前去献上。”

  赵公子家里是文官,自然是和这些武将的脑回路有所不同,他面露思考地点点头,竟然有几分羡慕林家这样直接的处事方式:“不如到时同坐?”

  “自然。”

  “哎呀,咱们是去为贵妃娘娘庆生了,但是有些人怕是要休沐回家了吧?”

  随着另一道的声音,大家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谈天说地的两位少年。

第三十一章 夫子我错了

凰枝令 木千岁 2001 2019.11.03 20:52

  曲季央斜身坐在座位上,正在和好友闲聊,时而捂嘴发笑。

  “还玩什么蛐蛐儿,真是不知好赖……”

  “说来曲家三少爷也在军中任重职,说不定也受到邀请了呢?”

  “朱兄你想多了,西北那么远,那曲家三少爷只不过是有一个武状元的空名,又没有军功在身,根本不可能!”

  旁人议论着,林擎没有再和赵煦继续聊天,转过身收起了袖子去整理书桌。

  “夫子来了夫子来了!”

  今天上课的白夫子面目严肃,步入学堂的一瞬间就让整个氛围凝结了起来。

  白夫子曾为太傅,其学识见识该当全国之冠,他讲的是书,但不是平常人家所谓的书。这里是云渥书院,是要学习治国安邦大庇天下的地方。

  “前次所留之问,诸位的答案已经收缴上来了。”白夫子捋捋胡子:“此前百年,群雄崛起,百家争鸣,诸位不论学习哪一家都有各自的观点,以是道虽非同道,却有相通之处。”

  一如既往的枯燥,直到突兀的一声打破了沉闷的课堂。

  有蛐蛐儿在某处开始了鸣叫,一阵一阵颇有节奏,随着众人寻找的眼神,越发清晰起来。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那蛐蛐儿叫声带着丝丝特有的质感,从书桌里传遍了整个房间,叫人忍不住嘴角抽搐。

  曲季央死死地顶住桌子,一面咳嗽起来试图遮掩。这大白天的还没到该叫的时候,怎么就突然开始了,难不成春天来了,蛐蛐儿也坐不住了?

  如果不是实在不忍心,曲季央真想立刻掐死它叫它闭嘴……

  “谁的?”白夫子一问,众人都齐齐看向了一个地方,曲季央。

  孟决同情地看了好友一眼,伸出袖子掩面盖住了自己,谁也看不见我……

  场面尴尬之下,曲季央无奈站了起来,脸颊满是窘迫,搓搓袖子低下头,“夫子……”

  “又是你!”

  “夫子我错了!”

  “你……”

  白夫子恨铁不成钢,“你给我把它拿出去!”

  “是!学生马上就出去!”

  少年的声音清亮,动作干脆利落。每次承认错误都异常之干脆,认错不要钱,你说气人不气人?

  先前说话那徐家少爷不屑地看了一眼,带着许多人的风凉眼神,送走了曲季央和他的蛐蛐儿。

  孟决慢慢拿下了挡住脸的袖子,小心地看着眼前场景。罢了罢了,出去也不是坏事,要是等会儿让夫子发现没有他的作业,恐怕惩罚更重……

  白夫子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平静了心中的怒火,这才伸手去拿旁边放着的一打宣纸,打算说说这道治理洪水的题目。

  话说这些纨绔子弟,命好生在显赫人家,就是没几个能沉下心来读书学习的。尤其是这出身商贾人家的比起官宦人家的子弟,更是心浮气躁的不奔这一路。

  夫子摇摇头,随手抽出一张就念了起来:“答曰引洪,安家,置粮,缺一不可。”

  “水患当引入江海,方定民心;难民当有庇身之所,方安民心;国库告急,米粮不足,当从宫中奢贵节取,方得民心。”

  白夫子那白色的胡子被捋了捋,“嗯,说的不错。”

  “这份定是赵兄的,写得极好!”

  “哎,我看是徐兄的!到底父亲是翰林学士,饱读诗书,说的话是大家风范,我想了好几天,就是没有想到这么周到呢!”

  “对对对!我也觉得是赵兄的,单凭这文采逻辑就堪称可!”

  白夫子开口问,“这是何人所答?”

  四处安静,无人应答。

  “哎呀我说,你就别装了,肯定是你的对不对?除了你谁还会写得出这样的答案!”

  “赶紧赶紧起来吧!”

  迟迟没有人站起来。

  白夫子眉头一皱,低头去看。

  这一张作业的书法功底……是真的一言难尽,恐怕全班上也找不到几个。那角落里零落的署名,示意着这张纸的主人——“曲潼?”

  孟决一顿,睁大了眼睛。

  “什么?我没听错吧?”

  “白夫子方才说,这是曲潼写的?”

  “别逗了,定是翻错了!!”

  坐在上面的白夫子抬头朝着窗外看了看,阳光正好窗明几净,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哼!”白胡子老夫子哼了一声,伸手又抽了一张。

  那些人口中奉承的大才子,们面色古怪,强行被白夫子继续讲课去了,而那些赞不绝口的学生也尴尬了一脸,默默住嘴了。

  这台阶下得,也太陡峭了些……

  “宁儿,一起用饭吧?”

  曲烟儿一下课就跑了过来,半蹲在曲沐宁桌旁,面色红润阳光,眼底全是盈盈不得拒的期待:“走吧,我帮你拿。”

  她接过曲沐宁手中的书本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是将昨日没有去得吟诗会的阴霾完全驱散了。

  “今日听得大家都在讨论穿什么去参加宴会,宁儿打算好了吗?”曲烟儿边走边问。

  “尚未打算。”

  “只有一日了。”曲烟儿顿了顿,声音放得软了些,“也是,几位二哥哥定是帮你打算好了,大可不必操心。”

  说到这里她微微低下头,小声道:“哪里像我……”

  “不知宁儿打算几时出门去赴宴,这两日天气有些向阴。”

  “还没问过四哥。”

  曲烟儿一顿,四......四哥也要去吗?

  曲沐宁的声音就在耳畔,传来的是一声:“四哥。”

  曲季央躺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一直无聊到中午,这才看见妹妹从远处过来了。

  他一个起身,便是被面前的一张脸吓了一跳:“孟决!你装鬼啊!”

  孟决的脸慢慢转正:“你一中午就在这里躲着呀?”

  “不然呢?”曲季央努嘴,“这破玩意儿叫个不停,架么不会打,唱得倒是欢!”

  少年指着小蛊里的蛐蛐儿嫌弃地摆摆手,继续道:“我带妹妹去吃饭了,回见!”

  孟决站了起来不满道:“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吃?”他微微凑过来,小心地说:“你小妹妹现在不是没有那么怕人了嘛?”

第三十二章 好生绝情

凰枝令 木千岁 2122 2019.11.04 22:35

  曲沐宁走近了,看清了面前的人。他是哥哥的好友,书院里为数不多的五品官员家的少爷。父亲是大理寺的理正,为人清白正直,做了二十年的理正,还是个理正。

  曲季央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看到自家妹妹走过来,有些犹豫。

  曲沐宁却是先出了声:“那便一起吧。”

  孟决看到眼前的女孩儿,清明的一双眼睛平视前方,说话的时候略带稚嫩却是浑身都透出一股无法言说的灵气来。

  “走吧!”

  曲季央这才答应带上孟决,孟决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压肩膀,就拉着走了。

  曲沐宁和他走在前面,孟决和曲烟儿跟着走在后面。

  四人坐了一桌,曲沐宁很喜欢金丝南瓜的甜,吃掉了自己的又吃了四哥的几口,最后还喝了一碗汤。

  “他们怎么坐到一起去了?”

  孟决所看的方向,正是袁沁珠和李莲白的方向。但是最惹眼的不是她二人,却是坐在对面的两个少年,分别是赵煦和林擎。

  “有才无德,还不如无才。”

  孟决说的不是别人,就是李莲白。

  曲季央放虫子唬人的事情有几次,孟决就跟着参与了几次。他早知道李莲白欺负曲沐宁的事情,次数多了,慢慢的也跟着曲季央产生了几分同仇敌忾。李莲白脸上那笑容,落在孟决眼睛里早就不是什么少女动人了。

  “想必是交流琴艺罢。”说话的是一直安静的曲烟儿。

  孟决闻言闻言似乎是顿了顿,接着道:“说来烟儿姑娘的琴也是不错的。”

  “孟公子过奖。”

  曲烟儿微微颔首,双颊晕红,事实证明还是有人看得见她的好的。眼前姑娘温婉一笑,犹如枝头粉梅娇俏可人。

  孟决低下头去一阵猛吃。

  “四哥,我吃饱了,困。”曲沐宁揉揉脸,“我想回去睡。”

  曲季央很想伸手捏捏那白嫩的腮帮子的,谁知小姑娘起身的动作那么快,“我先走啦!”

  如果孟决没有看错的话,“季央,她刚刚是和我招手?”

  这小姑娘似乎是没有以前那样呆了,表情变多了,但是说话的时候很乖,这样软软的可爱的小妹妹,他怎么就没有呢……

  曲季央盯着他转悠的眼珠子,狠狠拿走了他一块肉,“我妹是和我一人招的手!”

  “……”

  午时刚过,曲沐宁推开小院的门,清风静谧。

  梅花落尽,灰褐的枯瘦枝丫延伸,院内石台上摆放着的酒碟里飘着一片叶。无人声,风声四起,带来一抹暗香。

  她快步进了屋子,侧目便看到一身墨蓝色锦袍的男人斜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枕着胳膊,双眼微阖,窗户里投射近来的阳光在他侧脸上打下斑驳的影子,闻声睁眼时碎光点点:“你回来了?”

  曲沐宁站在那处:“你没走?”

  果然没走。

  “自然是等你。”

  他惺忪地伸了个懒腰,狭长精美的眸子里装进她怏怏的表情。

  “寒沧君还是坐着吧。”她说罢,自己走到了檀木板凳前坐下,不去看坐在床沿的男人。

  半面银色面具下的一张脸蒙上一层伤感,开口的声音失落:“唉,本公子昨夜一夜未眠,就是为了专程来寻姑娘的。”

  “怎奈姑娘如此绝情,不认救命之恩,就连张床也不给睡?本公子的命真是好苦啊!”

  曲沐宁看着他潇洒晃动的双足,歪了歪头无奈道:“你要救的人很急?”

  他终于舍得离开了那张床,站起身来到了曲沐宁面前。

  二人进了侧房时,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一边的兰锦,闭着眼睛歪倒在桌子上。曲沐宁伸手去试她的脉,而后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摊手,吐出一句:“我怕麻烦。”

  你怕麻烦?兰锦这下怕是要睡到天黑了。

  小屋子里的床旁,还立着一个人,生得温润平和,衣着却是侍卫的打扮,手中拿的是剑。

  “无厌。”

  他得令,让开身去。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额头沁汗周身发抖,气息微弱。面容诉说着他眼下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是偏偏不睁眼睛。

  那种锥心之痛在寒冬里的某天夜里,折磨了曲沐宁很久很久。她很痛很痛,痛到最后失去了知觉,也失去了痛觉。

  “你在外面守着。”她试完脉对着他道。

  对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以交易的形式托付性命,还不让他在跟前看着的确难,但是曲沐宁并不打算让步。

  “让你的大夫也出去。”小姑娘接着道。

  无厌面生惊讶,这小姑娘怎么就看出了他是个大夫?

  主子说寻逆天改命之人,他本也是信不过这个小姑娘的。主子让他来是为免出意外,不想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好生尴尬。

  如此,无厌看向了自家主子。

  “好。”

  他话音落,折扇入手关上了门,继而有一股强烈的厚重的真气护住这间小小的侧房。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

  在京都城内,早就因为近来频频发生的大事骚动异常。

  酒楼里人声鼎沸,茶余饭后人们都在私下议论着什么。

  “昨儿皇宫里有人来请张老大夫看病,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都亲耳听到了能是假的吗?张老面子真够大的!宫里人亲自来马车接的!”

  “可不是嘛,这可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啊!”

  “嗨,别问!问了就是白给,昨天张老正好去了平城,不在家!”

  “哎呦那可惜了了真是……要是他在,肯定不能放过这机会!”

  隔间的雅座里,镂空的梅花屏风之后,檀木桌上的酒碟被揩起。

  轻轻摩挲过圆润的紫砂,品尝一口甘甜过后,是良久的沉默和对峙。

  “抨!”

  “容晏,你就打算这么跟我耗着?”

  重重的一声拍击后,一身骑装五官深邃的男人声音沉闷又无奈。

  对面的少年一肘撑桌微微侧头,眯着眼睛一笑嘿嘿道,“哥。”

  还他的是一记冷哼:“不是叫我容苏?”

  “哎呀,我那是当时嘴太快了……”容晏摆摆手,而后微微蹙眉,看着面前人,“我没跟你耗,反正我不会回去的。”

  “我早说过由不得你!你看看,你在外面晃悠了几年了?”容苏冷冷瞪他一眼,“你不回,谁来当这个家主?”

  容晏暗搓搓道:“不是还有你……”

  “胡闹!自己家的门不沾,跑去当个什么镖头?”

  “我才不是镖头。”

  “……”

第三十三章 不吉利

凰枝令 木千岁 2057 2019.11.05 21:59

  曲沐宁打开门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乌发散落在背后,他坐在亭廊地上,手上的扇子一打一打的正看着什么,听到她开门,忽而转过头来。

  那双美到绝尘又带着不羁的眼睛里,真真也会有流露急切的时候。

  曲沐宁朝前走了两步,额头沁出了细汗,周身的血腥气微微弥散。

  她浅浅抬头,明眸皓齿:“寒沧君算不算过早暴露弱点?”

  这个男孩绝对是。

  捕捉到她眼底的轻快,他跟着一笑,眼角流光溢彩:“论弱点,倒底还是姑娘的弱点多。”

  曲沐宁有四个哥哥,亲生的。

  她转身,小碎步走在前头,“叫你的大夫去看一眼,带上方子,走人。”

  他摇摇头,目光中委屈满满:“真的好绝情。”

  宣纸上稚嫩的字体看得他想笑,回头对上小姑娘瞪作铜铃的一双眼睛,又正襟危坐起来。

  小姑娘傲娇,没有再理他,他拿着方子自己去了侧房,走时院里一片清明,旧叶落新花发,微风带梅香。

  下午。

  听课听得曲沐宁犯困,强撑着不睡着,脑海里又把那个戴银面具的家伙翻来覆去忖了几遍,耽误人睡午觉还不自觉。

  “宁儿。”

  曲烟儿再次凑过来时,还拿着一盒小点心放在了曲沐宁面前。

  她这称呼说变也快,一下子就改了过来,听着是比那五妹妹长五妹妹短的顺耳不少。

  “后个儿还去喝梅酒么,再不喝就没有了。”

  曲烟儿脸一红,后天还喝什么梅酒,后天是贵妃生辰啊!

  “宁儿当真不准备么?”

  曲沐宁侧目,“准备什么?不是去吃个饭么。”

  曲烟儿急得心里一阵燥热,哪里是吃个饭这么简单,那一天,吃饭才是最为不重要的事情!

  她悠哉悠哉什么也不懂,让她去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若是轮到自己,一定要艳压群芳的!

  “我先回去了。”

  一天没有别人作妖,曲沐宁倒是乐得李莲白好好的穿衣打扮去,最好是先开心几天。

  曲烟儿愣神。

  曲沐宁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真当她纯粹关心曲沐宁的出行顺利与否吗?!

  银牙紧咬住,曲烟儿快步自己回了学舍,正遇上陪读的丫鬟在洗衣服,她一生气就把一盆水泼了上去。

  小丫鬟懵了,懵完觉得浑身上下都冷。曲烟儿这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专门回来在她身上撒火呢。

  别人当她家小姐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她却是知道小姐心里嫌贫爱富好高骛远,脾气还大......

  “发什么呆?洗衣服啊!”曲烟儿怒声呵斥。

  “是!”

  小丫鬟一身湿透,在初春的寒风里洗衣服。曲烟儿心头郁闷,踢了两脚门槛,进屋就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曾几何时,她们二人中曲烟儿才是领头的那个,曲沐宁总是不说话的。但是那时曲沐宁对她是感激的,有什么好东西会分些给她,那是一般人都没有的待遇。

  好像自从曲沐宁醒来,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变得曲烟儿的讨好和靠近莫名的明显,变得曲烟儿每每说话都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朋友,倒像是一个丫头似的。

  要是以前她想利用曲沐宁做点什么,简直轻而易举。可如今曲沐宁变得聪明清楚了,她不好直接提要求,可是到头来,曲沐宁居然就真看不出来她的意思了?!

  傍晚。

  兰锦对于自己被房梁上掉下来的燕子窝砸晕一说很是震惊。

  “啊?奴婢怎么这么倒霉啊,还一晕就晕了一天?”

  “嗯,得多吃点儿。”曲沐宁点头,看着兰锦那细布棉裙子平坦的一小片。

  此刻的侧房里全然闻不到血腥味儿,反而透着煮茶的清香气息。

  兰锦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敲敲自己的头,今天早上本是要去煮茶的,小姐说马蹄糕太冷得配一杯热茶。

  门一推开,外面站着的人双手扣剑,一身乌衣。

  兰锦差点儿撞到凌霜身上去,吓得赶忙后退:“你闹鬼呀?”

  “你醒了。”

  “饿醒的。”兰锦回答。

  被燕子窝砸晕这种事,真够丢人的了。兰锦从一边的空挡挤出去,凌霜迎门而立。

  曲沐宁出来时看到了他,清灵的眸子浅浅一笑,“马蹄糕吃完了?”

  “吃完了。”凌霜答道。

  曲沐宁慢步走到了院子里,再一次坐在那桌台前,泠然淡凝。

  “你不走么?”

  凌霜一顿,沉闷的一张脸上划过几分凌乱。

  她又歪了歪头,略带稚嫩:“凌霜啊,你莫不是做错了事,你家主子才将你扔去镖局打工?”

  凌霜语塞。

  曲沐宁把玩着手指,小脚晃晃悠悠的。

  “小姐,是何时知道的?”

  这大约是他来这开始,说过的最长最长的一句话了,没有之一。

  “说来太早,怕你没面子。”

  曲沐宁抬头,清明的眼睛对着他,信手抖落一片新叶。

  “......”凌霜再次语塞。

  “那城东凌家,前年二老相继病故,只撇下一个儿子叫凌霜,从小就在码头摸爬,练了几天功夫有点本事,谁知后来迷上欲仙楼的牌子得罪了人。”曲沐宁接着道,“死了。”

  不用她说,凌霜已经知道她全都知道了。

  镖局收人是极其严格的,他若不是顶了凌霜的名字也不会进得去。而曲沐宁第一次见他,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眉目深邃沉冷,不若是从小受训练,且做暗卫许多年。

  所以,曲沐宁早就知道了。

  她托腮,看了凌霜一眼。

  到底是欺骗了小姑娘,来了以后曲沐宁还给他置办了衣服用品,他常年孤冷,哪里用得着。只是想不到而且还被人发现了,凌霜心里的复杂凌乱久久不能排解。

  “我。”凌霜微微低头,“只是听命行事。”

  曲沐宁端坐在桌旁,雪衣纯白:“他命你监视我?”

  凌霜立即低头,“主子是说让我保护好小姐。今日走之前,还说……”

  “说让你暂且听命于我?”

  “是。”

  小姑娘似乎是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你还叫凌霜吧,我看那无字辈的名儿着实不怎么吉利。”

  “无霜。”她嫌弃地摇摇头,“难听。”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吧?

  

第三十四章 没傻

凰枝令 木千岁 2015 2019.11.06 23:26

  大门紧闭的长琥宫,终于在傍晚打开了宫门。

  内院守门的太监满面兴奋,急匆匆地跑出来,仰头喊了一嗓子清亮的:“十七皇子醒了!快去禀告皇上!”

  宫墙一层层高过夕阳,长长的廊道相互交错,小太监跑得太快,不知惊扰了哪座宫中路过的小宫女。

  永乐宫外。

  “参见贵妃娘娘!”小太监行礼。

  惊鸿一般美妙的身姿从他身侧经过,长长的裙摆步步生莲般的景色,华贵得像长是云端的金色芙蕖,高贵端庄中带着特有的一阵香气。

  朱唇粉鼻上的那双眼睛盈润流光,勾得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贵妃娘娘走得快,没留下任何声音,宫女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也离开了永乐宫。

  “元宝公公,长琥宫来报,十七皇子醒了!”

  元宝一愣,继而大喜,刚关上的门又打开来,冲着方才还不耐烦的皇帝而去。

  果然,龙颜大悦。

  传旨移驾的元宝松了口气,拍拍小太监的肩膀。

  话说皇上这心忧得,把贵妃娘娘都冷落了去,他左右为难!贵妃娘娘要进去,他也不好拦着,这贵妃娘娘被赶出来,他又要挨骂。

  春宵一刻也就是一刻,皇上放在心头的儿子都危在旦夕了,哪里还顾得上贵妃过生日。

  一众人浩浩汤汤,往长琥宫去。

  景瑜守在床头。

  孟遮颤颤巍巍地跪着,真真看到他手里无力回天的十七皇子睁开了眼睛。

  无厌已经试过了他的脉,只剩气血亏损,带回宫来一个时辰不到就醒了。

  许多年以后,无厌仍然忘不了他在小院时的震惊和久久不能平静。那位小姑娘不紧不慢,说着叫你的大夫看一眼,带上方子,走人。干脆利落,完全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景珀睁眼后看到景瑜,愣了愣,然后扯着苍白的嘴巴道:“我要是不遭这回罪......九哥也不能回来。”

  “左右还是小赚的。”

  他这一次的发作,和以往大不相同。按照常言所说,得了这种病的人,在十岁的时候是大劫,如此说,他是熬过来了。

  无厌站在一旁听着。

  小主子怕是不知道,主子为了救他到底费了多大周折,无霜都被送人了。不过救了条命,到底还是他们赚吧?

  景瑜侧眸,看着苍白的男孩道:“还知道怪我,没傻。”

  景珀还是那个景珀。

  景珀挪了挪头要去喝水,听到景瑜转身继续道:“这长琥宫你住了九年了。”

  “也该住够了。”

  “皇上驾到!”

  “参见父皇。”“父皇......”

  兴景帝快步上前,“免了!”

  他那双眼睛里露出了天命之年的苍老,这两日,他想起了许多许多事。

  “珀儿。”

  景珀脸上那一抹生的色彩,叫他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涟漪。他的九皇子生得极像母亲,十七皇子生得眉眼像母亲,鼻唇则是像极了他。

  兴景帝叹了一声,抚上了幼子的双手。

  景瑜无声出了正室。

  长琥宫的院子里,种着一片玉凤花,林林总总的四季树木丛生,有山有亭台水榭,该当是最有生气的院子。

  宫墙泛着黛青的苔,景珀不知有多久没有出过这深宫。

  兴景帝和景珀说了一刻钟的话,出了正室时景瑜已经不在。他回头看了一眼,招呼元宝过来:“葭翠宫。”

  “移驾葭翠宫!”

  初春乍暖还寒,葭翠宫里却是已经换上了春天所用的香料,连着床纱门帘,也都是褪去了冬天的厚重。

  外面闻声说皇上要来,内门的侍女便慌张进了房间。

  娘娘方才从永乐宫回来就大发雷霆,把一整盘棋打在地上,连着许多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叫她们滚了出来。

  “娘娘!皇上来了!”

  大宫女说着,便已经招人过来急忙收拾地面上的杂乱。

  坐在塌上的袁贵妃立刻直起了身子来,伸手正了正头发衣裳,开口时已然又是惹人怜爱:“我这样行吗?”

  大宫女点点头,却已经听得外面传来了声音。

  “爱妃怎地发这么大的火啊?”

  兴景帝走进来,地上的杂乱收拾得差不多,只留下一些水渍。

  袁贵妃欠身行礼,“参见皇上。”

  “只是打翻了一杯茶,叫皇上见怪了。”

  兴景帝笑道:“你啊!过来。”

  袁贵妃看着皇上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光彩,心下生奇,难道是十七皇子醒过来了?

  她端庄地走过去,盈盈一坐,腰肢便被揽住了去。

  “不生气了,嗯?”

  宫女们自行退下。

  被偷了一口香的袁贵妃羞怯一笑,眼睛里波光粼粼,低头软声道:“臣妾才没有生气。”

  “臣妾是气自己……还没给皇上开枝散叶,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帮皇上分忧。”

  她越说脸越红。

  袁贵妃得宠有快三年了,一直没有身孕。但是这位置是节节高升,一下子跳到了贵妃的宝座上,看那些守在深宫里十几年还是嫔的人,真真是够可怜的。

  听了她这话,兴景帝大笑起来,搂住了她的肩膀:“贵妃有此心意,朕甚慰啊!”

  “待到你生辰宴时,朕定会派人去送你一份大礼,包管你喜欢!”

  “多谢皇上!”

  她的身子娇软,依偎在他身侧还带着细细的香味儿。

  兴景帝最是喜欢她身上这股香味了,松松软软地沁入鼻息。他还曾玩笑说,若不是品级所限,贵妃真当得上香妃这一名头呢。

  “朕听说,镇南侯府还邀请了曲氏兄妹前去?”

  袁贵妃低头解释道,“家妹顽劣,书院的同窗几乎是都邀请了的,绝大半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父亲也是出于此考虑,便也随了她去。那曲家……”

  “不必害怕,朕不过是问问。那曲家兄妹也是曲澎的兄妹,又是同窗,请了也不算出格。”兴景帝摩挲着她那双细软的柔荑,“如此办倒是省了朕的事情。”

  袁贵妃点点头,“皇上英明。”

  她父亲若不是猜出了皇上的心思,自然也是不会给出那张请柬的。

  皇上进去了有一会儿,在门外候着的元宝又得了新的令。

  “今晚葭翠宫。”

第三十五章 好惨一男的

凰枝令 木千岁 2043 2019.11.08 07:45

  云渥书院。

  学生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节课的结束,这样他们就正式迎来了休沐时间。

  “下课下课快下课……”

  曲季央难得安稳地坐在学堂上,今日中午吃得饱,午觉睡得香,下午险些迟到了去。

  他听得索然无味,其间却分明有几目光时不时打量着自己,意味不明。

  孟决也转头看了他几眼,中午的时候走得快,他忘记问曲潼这事儿了。

  终于等到夫子夹着书卷出了学堂,一众少年算是活了过来。外面已是黄昏,夕阳斜照进来,白衣乌发的少年郎们意气风发。

  徐家公子不屑道:“哼!没羞没臊的家伙,还好意思来上课!”

  有人听得这句,也小声议论起来。

  “你说曲潼的作业是抄谁的?”

  “不知道,夫子今天就抽了五个人的作业,巧了就没抓到他!”

  徐家公子跟着添油加醋:“就是!那样的答案一听也不是他的手笔,抄了谁的也不知道改改!平时不读书,整日吊儿郎当,走了狗屎运了没被抓到!”

  曲季央闻言抬头一瞪,正是对上了徐家公子。

  徐录顿了顿,然后接着道:“难道不是么,品行不端抄袭作业,瞪我干嘛?”

  “你说谁品行不端抄袭作业!?”曲季央撸起了袖子。

  “说你啊!”徐录也不让步。

  两个人互相看,越看火越大。

  孟决先手拉住了曲季央,“徐录你别血口喷人,季央不学就是不学,才不会抄袭他人呢!”

  “呦!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读书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怪不得人家都说,曲家老四烂泥扶不上墙呢!”

  他说笑着,引来几声不大善意的笑声,然后他侧身上前,狠狠挤了曲季央的肩膀一下。

  “你……”曲季央指着他,气得不轻,“你说对了,我曲四就是立志做个纨绔!你们有本事去翻翻夫子手上的作业,找出来看看我曲四到底是抄了哪位神仙的作业?”

  徐录噗嗤一笑:“看见没,废柴就是废柴!”

  “徐公子少说两句罢。”

  这会开口的是林擎,他父亲是御林军的统领,是皇上的心腹。

  徐录撇撇嘴,转身就出了门,还留下一句:“就这还去参加生辰宴,也不嫌丢人!”

  谁稀罕参加那生辰宴。

  “有种别走!打一架看看到底谁丢人?!”

  徐录才不傻呢,跟他打架,自己怎么拿这张英俊的脸庞到生辰宴上博取美人儿们的眼球?曲潼不要脸,他还要呢。

  人散了,曲季央看着被赵煦拉走的林擎,“哼”了一声。

  他才不会跟林擎这种人做兄弟呢。

  家里的王八疙瘩,对谁都温文尔雅的,整天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给谁看呢!又没他二哥风雅。

  “孟决,走!”

  曲季央说的走,自然是一起出学堂回北院,然后两人分道扬镳,曲季央就要和妹妹一起回家了。

  马车就在山门前。

  曲沐宁带着兰锦出来,在门外站着等了一小会儿,看见曲季央出来了才上车。

  “宁儿。”马车上,曲季央开口。

  “四哥莫不是不想去生辰宴?”曲沐宁问道。

  曲季央挠挠头,“宁儿乖,不如叫二哥陪你去?”

  “四哥明知那请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眼下全书院都休沐了,四哥若不去岂不是不合礼数。再说二哥他,应当早就建议四哥去的吧?”

  她二哥哥还是不要去这种场合了。

  上次容晏那么一说,她这么一想觉得自己还是替二哥物色物色比较好。

  曲季央靠在马车背上,“去那种场合,还不如去打马球呢!”

  “孟决应该也会去。”没人陪他打马球……

  “四哥吃顿饭便是,二哥哥是不会害你的。”

  曲季央被她说了一番,好像去吃顿饭顺便长长见识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曲沐宁的小算盘打得叮叮当当,马车一路稳健,回到了曲府。

  回到家里休息了片刻,到了吃完饭的时候曲伯炎和曲仲江方才回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到了妹妹面前,她已经长高了些,面容表情也没那么像小小孩子,让人得生生忍住想要抱抱她的冲动。

  曲沐宁一手一个,牵着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坐。”她乖巧道。

  “在书院过得如何,可顺利?”曲伯炎问。

  她点点头,“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宁儿还有些想大哥呢。”

  曲伯炎似有若无地点头,叫人看不出他的回应。

  曲仲江笑,看见小姑娘转过头,“也想二哥!”

  曲季央歪坐在一旁,合着是只有他没被想念。

  “妙衣阁那边准备了些衣服,记得选几件喜欢的。”曲伯炎摸摸她的头发道。

  曲沐宁点头,回想起曲烟儿说的话。她对曲家还真是了解。

  大哥要她选的是自己喜欢的,不是他们官家喜欢的,自然是没有讨好朝堂之人的念头。

  曲家有多少钱,这一点只有哥哥心里清楚。

  嗯,她大哥哥少年有为呢。

  饭毕。

  曲季央那副样子,他二哥哥早就看不顺眼了。

  “你惹什么祸了?”

  曲季央扁嘴,“二哥!难道我就只能惹祸啊?”

  “不然是翘什么课被罚了?”

  “……”曲季央闷头吃了一大口。

  曲伯炎拿起筷子之前,对着老四补了一句:“你穿件齐整的就行。”

  “……”我继续吃。

  曲季央在抬头低头大口吃着山珍海味的时候,脑补出了自己眼前的悲惨处境:

  他们兄妹四人相依为命,大哥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明日他和妹妹要去参加宴会,大哥把钱都花在了打扮妹妹身上,而他只能穿着平日里为数不多的没有破洞的衣服前去。没办法,谁叫自己家里穷还宠妹妹呢……真是好惨一男的。

  晚风微凉。

  “宁儿说服老四了?”曲仲江边走边问。

  曲沐宁走在他身侧,点了点头,“吃顿饭的事四哥有什么好拒绝。”

  通往流溪院的路上树影婆娑,走了一段进院,兰锦便在院子里掌上了灯。

  “桃芬说那花还活着,只是近来似乎生长得慢了许多。”

  “看来二哥最近运势稳健了。”

  她这无厘头的推算之法听起来十分好笑。

第三十六章 萍水

凰枝令 木千岁 2017 2019.11.08 17:49

  曲仲江送曲沐宁回去,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又拿出小木剑来对着剑谱把之前学的动作练了一遍。只因为从前曲沐宁对这些东西是从来都不感兴趣的,谁也没发现过她练起剑来是真的有模有样。当真是天赋使然,容晏的夸奖,并非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他放下手中杯,“宁儿可知这萍水剑的来源?”

  “不知,二哥这剑谱上可不讲江湖野史。”

  曲仲江点点她的额头,四周茶香氤氲,兄妹二人在院子里说起了故事。

  “萍水剑法起初是雾江云氏的掌门所创。那雾江云氏子弟女子居多,体质特殊,剑法飘逸灵动难以捉摸是其特点,也是其精髓。”

  曲沐宁点点头,她正是看中了萍水剑的这一特点。

  “云氏凭借萍水一剑叱咤江湖,百年内成长为武林上的大门派。这套剑法曾经名满江湖,引无数子弟拜入云氏门下,那雾江两岸的地界,几乎都是云家的。”

  “后来呢?”

  “后来……”曲仲江将茶饮尽,“云氏一朝灭门,此剑便销声匿迹。”

  “全死了?”曲沐宁问。

  “也许吧。”

  曲沐宁知道,她看到的那本剑谱绝非原本是有人临摹抄写下来的版子,不知经历了多少辗转到了曲仲江的手里。

  手心的汗沁湿了书页。

  人在跌落深渊时,总是会被遗忘;在声名鹊起时,总是会被爱戴。

  南国覆灭后,她由父亲手下的护卫带着逃亡,亲眼看着宫殿在熊熊大火之中烧毁。那时候愿意帮她的人,少之又少。后来过去了许多年,她再次站在那片土地上,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复国成功的人,第一个尊称女尊的存在,亲近她的人眼花缭乱。

  生逢乱世,定国安苍四个字谈何容易。

  辰谷啊,那杯鸩酒的味道醇厚绵软,只是入了喉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是她命好,与他同归于尽后还能再活一世。

  然而无论是哪一个世界,残酷的道理一点都没有改变。做最强的那个,才是真理。

  曲仲江走了。

  屋内烛火摇曳,她的医书还没看完。

  寒沧君所带来的那位少年的症结与她不同,他的血逆并不算重,天生不哑,发育也算正常。

  总之,是比曲沐宁幸运的吧。

  “小姐,要不要先选上衣服先试试?”兰锦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姐打了个哈欠,贴心地问道。

  曲沐宁抬眸,便看到了那些堆满了她已经很宽敞的架子的衣服。

  现在是初春,衣服的花色都是鲜活惹眼的居多。妙衣阁是曲家门下的产业,和布庄那边联合负责家里的衣服,许多年来都是京都里贵女追捧的存在。

  小姐年龄小,那些裁缝们也喜欢送些鲜亮的,谁不喜欢鲜活的小孩子呢。

  曲沐宁选了一件浅杏色的短绒衣,递给了兰锦:“你看着配上吧。”

  一旁还送来了些首饰,都是琳琅阁的东西。掐丝的手艺极其精巧,纹理精致不繁乱,那玛瑙玉石的成色更是上乘。只是她年龄小,头上戴不起太多东西。

  最后兰锦选了一件雪白的兔毛披风和一条杏色裙子,配上一双精巧的短筒白靴。

  曲沐宁穿上这身,对着镜子照了两圈。

  这几件搭配起来果然是明亮又素净,衬得人也红润。

  “真好看。”兰锦不由得开口。小姐似乎是长高了些,现下穿着正好,只怕过段时间就小了,得叫妙衣阁的人过来重新量个尺寸了。

  曲沐宁只拿起了一对发篦:“配上这个吧。”

  镶嵌着小黄珍珠的发篦,挂着细细的坠子,不过分张扬,却是很衬气色。

  竹泠院。

  曲伯炎忙了一天,此刻正坐在书案前。

  曲仲江近来核查的店铺足足有几十家,查出问题来的有十几家。

  如他所料,这里面大多是曲姓的。关系暧昧之下,许多人就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

  曲伯炎却是从没忘记,当年曲家先祖创建商会时,雇来做事的人就近就亲。偏生有些人拿了工资以后,回想起自己也姓曲,便因此觉得曲家产业里面有他们的一份,克扣收入留为己用。

  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他强行整顿,外面的人便会反过来说他们曲家有钱不认人,不仁不义,过河拆桥……

  交给老二是因为老二聪明。

  眼下曲仲江上报了三家的账目作为蓝本,并给予掌事人十万两的奖励。有问题的几家给了半月时间自行整顿,向受到认可的学习。

  至于半月之后如何,曲仲江没说。

  来阳颔首道:“大少爷。”

  “派出去打听的人说三少爷领军正在景都城北三十里安营扎寨,是为侧翼军,如今战况尚未明朗,三少爷目前无恙。”

  曲伯炎敛眸,深邃的眼瞳中闪烁着灯火,沉沉“嗯”了一声。

  大雨将至,风销声匿。

  宣纸平铺在桌案上,雪白无痕。

  果不其然。

  她四哥哥还穿着一件深青色袍子。不过那头上的玉冠倒是看得出换了新的,约莫是院里的丫鬟有心。

  柏风想夸一句公子来安慰他穿旧衣服也好看,奈何学问做得实在一般,不知该用什么引经据典,改天得找来阳学学。

  流溪院内,主仆们早早就忙了起来。

  曲沐宁是换上了一套新衣服,头发也是桃芬仔细梳好了的,戴上了新的配饰。

  站在院子里的曲季央回头看到妹妹出来,才注意到妹妹那一头黑发养得越来越好了。

  她裹着披风,袖口上绣着精美的祥云连理花,裙摆微微晃动,走路时小手轻轻攒着,乌黑的眸子一转,脸颊上仿佛云霞掠过,白里透红。

  曲季央决定收回自己前天的脑补,他非常之赞成大哥把钱花在打扮妹妹上。

  “四哥呆什么?”

  曲季央回神,“四哥想着宁儿不打扮已经很好看了。”

  宴会上那么多人,可别被哪个小白脸给看了去。

  将来他妹妹的嫁妆一定是全景翰历史上最重的嫁妆,他妹妹是全景翰历史上最好看的……他妹妹干嘛非要嫁人?

  他就不信了,家里有钱还招不到上门女婿了?

第三十七章 镇南侯

凰枝令 木千岁 2043 2019.11.08 17:58

  早饭后,曲沐宁在院子里坐着等马车就绪,小脚上的皮靴在阳光下透着细细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手感温暖舒适。

  阳光并不浓烈,只是她穿得暖,吃得暖,自从来到这里,便再也没吃过苦了。

  她安安稳稳地坐着,并未察觉大哥走到了身侧。

  他总穿一身玄袍,看她时总是面无表情。

  犹记得她开口说话时,似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大哥说话结巴。

  “笑什么?”曲伯炎开口。

  “笑大哥可爱。”

  曲伯炎站在原地,面上冰冷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发生变动,小姑娘就起了身,蹦蹦哒哒地跑到了门前去。

  马车备好,兄妹二人上了车。

  曲季央抱着一个锦盒,方方正正通体红色的,外面裹着一层精致的锦绸。

  “大哥说送礼物是礼节,不能光吃饭。”曲季央说道。

  曲沐宁坐在他身旁,“那四哥带的可是我们的饭钱。”

  小姑娘这话真把镇南侯府当成了饭馆子,但是曲季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觉得饭钱可还行,那他得拿好了。

  曲沐宁扒开小窗户,看着长街上逐渐多起来的人流,摆摊的小贩起得早,冒着热气的包子味弥漫这最近的这片老街。

  看着小妹妹朝外看的侧影,手扶着马车,微微露出眼睛却又不露出全脸,能看得见外面的人,却不叫外面的人看清楚了自己。他妹妹眼下十岁了,再大一些可就……

  曲季央歪歪头,不知道自己今日哪里生出的那么多的心思。什么长大什么儿女情长的,多没意思的。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绕过曲沐宁是熟悉的地方,顺着那城路一直向南。

  高高的大门就可看出府邸翻新不久,上端着一块匾,书着镇南侯府四个大字。

  他们到得不算早。

  宽敞的门庭前装饰精致,早就热闹起来,围了许多车马,各家的老爷夫人小姐少爷的到了许多,个个盛装打扮面露喜色,甚至有些个家里还带上了满面慈祥的老夫人之类。

  笑得最真的,还是要数站在门口迎人的袁家人了。

  “赵夫人赵公子请!”

  “徐大人,好久不见!快里面请!”

  “李大人同贺!”

  “许久不见,林公子出落得越发英俊了!”

  ……

  那镇南候也是征战沙场的人,此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同色长衫,喜上眉梢满面红光,正跟众人热闹地打招呼。

  看到面前来人时,袁濡先是愣了一愣,被身旁人提醒了句,才想起来面前这对生得极其好看的兄妹是谁。

  这曲小姐的事情他们是都有听说的。这十岁是不算小,她还有个大上四岁的哥哥带着来,也算是妥的。

  十岁的女孩已经有两分长成的意味,马车上下来时便和那些养在深闺的姑娘不同。她浑身散发着灵动利落的朝气,大方清容,只亭亭立在那处不紧不慢地等着,端是那气势就是难得,若说是朝中哪个世家的小姐也是像得的。

  袁濡快速打量了下,面上微笑:“曲四公子曲小姐到了!请。”

  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略保持着身带盛宠的高高在上,也知道不能轻易暴露出镇南候想拉拢一尊财神的心思。

  “多谢。”“多谢。”

  面前的女孩儿应声,淡然平静。

  兄妹二人跟着前面的队伍将礼奉上,一通礼节做完了后继续朝前走着。

  大哥准备的是中规中矩的礼物,一支养颜的宝参。

  两人经过门庭时,曲沐宁察觉到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人流中站着的袁跃楼约莫二十来岁,一身锦纹浅紫袍黑色皮靴,手执一册,一双眼睛微微上挑面带春风,正在人群中游移,叫人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没有笑。

  曲沐宁微微敛目,向前跨过了门槛。

  前院四处的花草树木,假山亭台大方清新,宽敞的院子里设有佣人指引,庭前更是洒扫到一尘不染,一张张桌子上水果菜肴林列,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尊贵座位。

  为了承办这次贵妃的生辰宴,镇南候袁濡可是提早了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去哪儿?回来!”穿着华贵的夫人呵斥了句。

  站在她面前的女儿微微低着头,红唇微翘:“娘,我就是想去看看心儿到了没。”

  “看什么看?”那位夫人不知是否真的动了气,靠近自家女儿,声音极小:“在家怎么跟你交代的!叫你不要在跟前晃荡!”

  这袁家少爷袁跃楼是贵妃的亲弟弟,也是庶出,比起这嫡出的袁沁珠和贵妃还要亲昵。只是这位少爷的大名,近年来怕是比镇南候本人还大了,可谓是红遍了全京都。

  烟花柳巷倒是不常去,只是要有看中的姑娘,能弄的那便是直接弄回家来,从的可能还活着就是嫁不出去,不从的便是残花败柳再加一死。更有离谱的传言说,这袁公子玩出了厌,后来见到生得好的男孩儿也不顾忌。

  至于那传言之真假自在人心。二十岁还没有亲说上门,用李莲白的话说是心气儿高。

  如此一来,许多门户不够大又不愿意错过这次宴会的官家,一个个的都是紧张着自家的女儿。

  说来可笑,舍不得女儿就该在家藏藏好,何必又打扮得水灵姣好来引其他家的注意。

  人心哪。

  “那两位是曲家的?”袁跃楼靠在桌前,弯眉问了身边人一句。

  “正是曲家四少爷和五小姐。”

  袁跃楼拍拍手中纸册,回身三两步便入了侧院。

  时值春天,开放的各色花儿争奇斗艳,园子里春意盎然,也够人欣赏一番。

  “四哥在想什么?”

  曲季央松开手中的花叶,看着那绿油油的叶子红通通的花儿,心里一阵不自在。

  “四哥既知道这麻烦不好躲,不如彻底斩断了去。”曲沐宁接着道。

  她也是知道,这一次宴会着实不是四哥本意。

  但说这镇南侯府嫡小姐的青睐,不知道是多少家的少年梦寐以求的。偏巧这位似乎是个极其看脸的主儿,不得不说也有些眼光。

  大哥叫四哥穿旧衣服来,也不无道理。

  “这该当如何斩?”曲季央没听明白。

第三十八章 摔

凰枝令 木千岁 2068 2019.11.09 22:08

  只见小姑娘凑过来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退了回去,继续信步赏花。

  左右来了一回这镇南侯府,没有不捎带着解决麻烦的说法。

  “季央!”孟决在人群里看到了好友,正高高地招手。

  孟决今天也颇花了心思打扮,意气风发了不少,看见曲季央,便也笑着靠了过来。

  “时候不晚,咱们待会儿再进去!走,到那边去看看!”

  进了那劳什子殿,怕是坐下来屁股都不能挪窝儿。无心于朝堂的少年们,便是聚集在花园里玩了去。那里大片的蝴蝶兰,昭示着寿星的尊贵。

  “曲潼,你还真敢来啊?”

  徐录看到熟悉的身影,不屑道。

  这穿的是什么,这曲家真是白瞎了有钱,就是没点眼界。只是当他看到站在一旁的泠然清明的小姑娘时,只觉那一角亮堂不少。

  “怎么?你有意见啊?”曲季央反驳。

  “谁不知道你是蹭着你妹妹的邀请来的,不要脸。”徐录说得非常直接。

  孟决听不下去,“你怎么骂人呢?!”

  徐录嗤笑,连着孟决也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是一发育不良的小子。

  那副表情就好像在说:我就是骂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时之间,那徐录的表情忽然变得殷切,双眼发亮,开口的声音也温柔了几分:“薛姑娘,好久不见!”

  走过来的女孩一身利落的短打,黑发高高地束起,身形纤秀挺拔。那双眼睛在看到徐录的时候依旧带着淡淡的冷,只是平淡的扫了一眼,似有若无地点了个头。

  她就是薛菱,定国将军的女儿。

  周围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到薛家小姐的身上,她生得是极好,气质也极好。

  不是曲沐宁埋汰那徐公子,这样的人儿,可不是他凭借一张小白脸还有会碎的嘴就能配得上的。

  薛菱走路很轻,她停住对着站在旁边的兄妹二人微微颔首,伸出专属于武将的抱拳,声音铿锵入耳:“在下薛菱。”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曲季央也颔首行礼:“在下曲潼,这是舍妹。”“曲沐宁。”

  据说薛家小姐自小养在父亲膝下,军营里摸爬滚打到大的大义性情,但是薛将军远行军却是从来不肯带着女儿去受罪的。

  曲沐宁也知晓,今天她会说这一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着曲叔遥在薛将军旗下的缘故。

  只是一个照面一句话,薛菱并未停留过久。

  曲季央觉得心情可算好了些,这地方,还有一个人是真正尊曲家敬曲家的,不像那些个碎嘴的讨厌家伙。

  面前正是一片含苞待放的金月季,一片新绿很是养眼。

  身后忽然的一阵蛮力,曲季央只觉下盘不稳上身前倾,脸正对的,是大片的青绿的枝上密密麻麻的荆棘。

  “啊!”一声惨叫。

  只见徐家公子直愣愣地向前趴下去,一张脸正对着那茂盛的月季丛,两手在空中环绕挣扎,抓不到任何支撑。情急之下,他心一横,双手交叠护住了脸,两只手臂生生砸到了地上。

  “嘶!!”

  徐录这一声惨叫,惊动了和人相谈甚欢的徐佐领夫人。

  “录儿!这是怎么回事!?”

  徐夫人吓了一大跳,身后跟着的人赶忙上前拉人,徐录没遮住的额头还是被扎了好几个大的荆棘,鲜血隐隐冒着,那一双手碰到旁人就立刻缩回去,“痛!啊!别碰我!!”

  徐录好不容易被人拉着站了起来,“娘,是他推我!”

  他狰狞的手指着曲季央,又快速收回了手,痛得不敢动弹。

  “我何时推你了?”曲季央看他倒打一耙,也不买他的帐。

  方才他险些摔了下去,曲沐宁伸手狠狠拉了他一把,拉得他侧了半个身,这徐录落了个空,将自己送了出去。

  徐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脸色不好看:“录儿,可是曲家四公子推你?”

  “就是他!”

  曲季央接着道:“你方才明明站在我身后的,难不成我把你吸过来的?!”

  孟决站在一边:“是这样的。”

  徐夫人看了孟决一眼,真是儿子随老子,他爹做了二十年的理正,这孟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敢为曲季央作证!真是不知好歹!

  “你们两个就是一伙的,不能信!”徐录咬得死死的,他身后跟着的少年也帮他作起证来:“对!”

  徐夫人沉着一张脸,赶紧差人下去帮徐录看看伤口换身衣裳。徐录愤愤,被人带了出去。

  周围的人生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种场合,占理不占理都是不好看的,何况徐录的衣服被那些荆棘扎透了,此刻的模样更是不得体。

  偏偏徐录那性子,多半是随了徐夫人的。

  “阿录伤成这样,曲四公子还在说风凉话。若说不是曲四公子所为,也不能是阿录自己栽进去的。”

  她接着道:“到底是儿郎之间的别扭,好好道个歉也就过去了,不必闪躲遮掩。”

  徐夫人一身玉绿的衣裳,配上一套翡翠的首饰,说话时那双吊梢眼尤其惹眼。如果不是兄长是御史中丞,这徐夫人的长相怕是难以嫁得好人家的。

  这么咄咄逼人的话说出来,曲季央看着眼前这夫人简直不分青红皂白,当场就准备定了他的罪过了。

  曲沐宁浅浅朝前走了一步,站在哥哥身旁,抬眼看着眼前的妇人。

  小姑娘开口的声音略带稚嫩疑惑:“四哥,徐夫人这话我怎的听不明白。”

  “我哥哥站在这里没碰过谁,就因为离徐公子近,平白被冤枉还得硬生生担下来,满怀歉意?”

  话是说得冒犯了,但是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倒是听来也不奇怪。

  曲季央对妹妹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想着眼下这徐夫人要是真的为难他,以后就让京都里所有的铺子都不卖东西给徐家好了!

  “你这丫头是谁?竟敢出言不逊!”徐夫人睁大了眼睛。

  曲沐宁歪歪头:“这就叫出言不逊?”

  “曲家行五,曲沐宁。”那双眼睛圆圆的,带着几分懵懂:“听闻徐夫人出身世家,大气端方。我们兄妹今日只身前来,也是第一次见徐夫人,却是好生威严呐。”

第三十九章 感人

凰枝令 木千岁 2125 2019.11.10 20:46

  “你……”徐夫人气得不轻。

  话里话外,一是拿出属于孩子的天真不会奉承,而是讽她仗着官威欺负人,三是是暗示她欺负没有爹娘的孩子???

  小姑娘行礼的样子有模有样:“曲沐宁说话直接,若是冒犯了徐夫人,还望见谅。”但是意思总是没错的。

  若是她不买账,倒是显得她小气了怎么说?

  “牙尖嘴利!”

  “承蒙夫人谬赞。”

  曲沐宁这一句,可算是把徐夫人的脸都说绿了。

  曲沐宁接着道:“如夫人所说,既是同窗之间的误会,眼下徐公子又受了伤。我们兄妹自然也没有说风凉话的道理,回头奉上白玉膏为徐公子疗伤,望夫人笑纳。”

  白玉膏!?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疗伤圣品,千金难买,用来疗这芝麻大的伤?

  曲家这姑娘是不知道白玉膏多么难得吧,居然出手这样大方!这还不算道歉?

  徐家不想与曲家交好,有的是人想。

  徐夫人眉头一跳。

  袁跃楼是什么时候站在人群之后的,并且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丫头?

  看在眼里却不帮徐家说话,袁跃楼这一笑,倒是叫徐夫人心里生出一丝阴险来。

  她儿子受了伤,这丫头又是个能掰扯的,今天场合特殊,但是这事情左右不能白白算了。那白玉膏祛疤,可是神乎其神的。

  “宁儿!”

  曲季央一听这话就不答应了,不是他们的错干嘛还要送东西。

  他伸手扯扯妹妹的袖子,落在徐夫人眼睛里,这,这不会是要反悔啊。

  “算你有心!”

  徐夫人说罢,没等曲季央开口后悔,转身就下去看徐录了。

  四下里看着的人也自行散了。

  林擎站在另一边,赵煦在他身侧,两人目睹了全部过程,从薛菱走掉,徐录使坏开始,到曲沐宁所言所行,步步为营句句珠玑,最后还给了徐夫人一个台阶让她赶紧下来。

  赵煦摇摇头道:“这曲家小姐大病还生一场,倒像是开了智。”

  林擎看着那缓缓移动的兔毛披风背影,微微愣神。

  另一边燕子般飞进镇南候府的李莲白,早就就轻车熟路地去找袁沁珠。

  她穿的一身水绿色的新裙子,是薄薄的两层,为了好看也是豁出去了。

  “沁珠?”

  李莲白眉眼弯弯地进了院子。

  果然,袁沁珠也早早打扮好了,正在院子里坐着。

  她喜欢穿明紫色的衣裳,且那身衣服扎眼,显然是皇上之前赏给贵妃的贡品,料子丝滑,不需什么别致的款式就已经够出众了。

  “坐吧。”袁沁珠微微抬头。

  “沁珠,你好香啊!”

  李莲白一坐下,就问到一股淡淡的软软的馨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是就是特别好闻。

  袁沁珠微微掩面,“外面到了多少人了?”

  一旁站着的萍儿想说话,又见她说话时眼皮微微抬,分明是看着李莲白的,萍儿没敢出声。

  李莲白正低头欣赏着自己袖口的镯子,察觉到一时没有声音,才抬了头道:“路上遇到了姐妹几个刚到,赵公子林公子几人到了一会儿了。”

  “对了沁珠,我怎的听说那曲家老四也跟来了?我记得你不是顺手请的他妹妹么?”

  “这曲老四长相是不错,但是吧草包一个,哪里比得上林公子!还有她那个妹妹,你就那么随口一请,还真就当真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质。”

  “沁珠,你猜我父亲为贵妃娘娘送了什么礼物?当然了,再如肯定也是比不得皇……”

  “那便出去吧。”袁沁珠站起身来,说走就走。

  转过身的一张俏脸上黛眉微蹙,不知道是李莲白聒噪的哪一句触了她。

  各位世家的客人纷纷进了席,可是这人影攒动中,小姑娘们越走却是越发地窘了。

  这一溜水儿的青绿色,谁跟谁是约好的啊。撞了衣裳不可怕,身段不好的,那才是红了脸。但看那些个没穿青绿色的姑娘,眼下不知道多自在。

  曲沐宁颇为满意他们的位置,坐在外围,足够低调,又足可观遍所有人的动静。

  孟决的位置就在他们几步之遥,中间隔了人。左边是户部员外郎,右边是大理寺卿,孟家这位理正大人,不得不说,对自己儿子还是上心的。

  在正座附近坐着的几位,脸上没有明显的谄媚,端看气场是当朝皇子。看表情,一个个气定神闲,倒也说不上开心。

  不远坐着的便是几位公主郡主,端看年纪,都是偏小的。长得最是娇俏可人的那个,穿着一套鹅粉的棉裙,一双眼生得天真灵动,她就是兴景帝最为宠爱的女儿乐清公主。

  “贵妃娘娘到!”

  老远喊来的一声,那镇南候府夫人袁薛氏听得这一声眼泪快要夺眶而出。袁夫人满面的殷切,快步走在了前面,镇南候一家跟在后面,一众人也站起身来做迎接。

  宫女们举着步撵跟在后面,个个生得都是水灵可人,恭敬地衬着中央的那抹曼妙。

  贵妃娘娘袁飞婻,年方二十四。

  那玫紫色的长摆逶地,轻快地勾勒出婀娜的身姿。袁贵妃被大宫女搀着走近,朱唇粉鼻上的那双眼睛盈润流光,看到迎面来的袁夫人,也是红了眼眶,当即就要跪在地上:“父亲,母亲!婻儿不孝!”

  入了宫的女儿,哪里是那么容易还能回家的。

  “娘娘使不得!”

  镇南候夫妇将袁贵妃搀扶了起来,两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脸上却是挂着掩不住的想念,一时间,一家子都红了眼眶。

  “唉!娘娘真是孝悌……”

  “看看,叫你天天想着入宫,这下子还想去吗?”

  “娘,你是不是想念阿姐了……”

  ……

  贵妃落了两滴晶莹的泪花,光是看侧脸就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对着后母,还能哭得这样好看的人,曲沐宁见得还真不多。除非这袁夫人一身母仪,对这个大女儿真真是视为己出,只怕这袁夫人也不是可笨的,对她好还是求回报的。

  “恭迎贵妃娘娘!祝愿贵妃娘娘绰约不改,辉生锦帨!!”

  “诸位请落座吧!”

  镇南候坐在左侧,“今日诸位到此,便是对贵妃娘娘的祝愿,若有不周,还请海涵!”

  “齐王到!”“荆王到!”

  曲沐宁坐着吃了一颗南方贡进的葡萄,一边从那些人略带疑惑和惊讶的眼神中窥探出,这两个人约莫本不该一起来。

第四十章 九皇子

凰枝令 木千岁 2077 2019.11.10 20:47

  不作其他装点,一身灰袍入殿的齐王剑眉星目,周身肃杀之气凛然。

  “免了免了!”

  随之而来的少年走得轻快,墨蓝长衣后的身架比齐王秀颀不少,声如碎冰敲玉,舒润撩人。

  只是那副五官入殿才更称得上惊艳。

  人走进来时背着光,肤皙如玉,眉眼含笑,眼角似有桃花陨落,引人醉溺。他远远不像齐王那样端冷,光是步子就散发着舒适惬意。

  只是那张脸太过华美,叫人忘却他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只剩下满腔惊为天人。久闻九皇子肖母,那玉妃当年,又该是何等的神仙风姿!

  荆王不拘小节,倒是把齐王的礼也免了去。

  可是众人都不在意,端是看着那谪仙一般的皮囊就是瞠目结舌。荆王不入朝堂,也不常在京都,谁也没曾想已经长成这般华美的少年郎。

  曲季央没眨眼睛,从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生得如此好看的男子。居然比大哥二哥三哥都好看……

  光是那双含笑的凤眸,仿佛装满了风花雪月,叫人遐想连篇。

  这副美貌,甚于辰谷。

  “齐王,荆王,快请!”

  袁贵妃微微欠身。

  景瑜没有回应贵妃的邀请,只是侧目,似乎是环视了整个厅堂,并看不出在何处做了停留,只是最后看到了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这两位比贵妃到得还晚,却没有见到贵妃有半点不快,确实是面子不小。曲沐宁被他那凤眸掠过,心中浅动。

  这双眼睛生得是真好。

  看到这两位皇子前来,其余的皇子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九哥!你来啦!”

  乐清公主站起身来,笑着迎着眼前来人。她排行第十,只比这位九哥小了三天,所以每每觉得异常亲切喜欢。

  谁家有这么漂亮的哥哥,妹妹都会喜欢的吧?

  谁知那九皇子刚刚静美了片刻不到,俨然是噗嗤笑出了声,然后似乎是实在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齐王面无表情:“九弟笑什么?”

  景瑜摆摆手道:“哎呀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方才上来的时候看到谁家的公子,那满额头满手的窟窿,痛得走路都不会了!也不知是不是栽进月季堆里去了!真是笑死本王了!啊哈哈哈哈……”

  “……”

  “……”

  偌大的厅堂里鸦雀无声。

  这边刚刚才进来的徐录听到那魔性的爆炸笑声更是懵逼茫然,被徐夫人两个眼色拉着坐在了下面,他现在可不浑身血窟窿么。

  齐王不笑,贵妃不笑,镇南候也不笑,但是曲季央有点想笑。

  但是他强忍住了。

  “嗯?本王这笑话不好笑么?”景瑜还追问了句。

  知道事情原委的自然知道这笑话说的是谁,徐录这会儿也是上来了,脸红的像猴屁股却也不好当众出来承了荆王的笑话,简直,简直丢死人了!

  “荆王爷真是风趣!”贵妃干接了一句。

  景瑜似乎是在厅堂内打量了一番,然后就失去了兴趣,自己吃果子去了。

  这下宴会才算是继续进行,只不过荆王那爽朗的笑声真真是勾起了许多不知情的人的好奇心,没事儿也看上一圈去。

  “四哥,吃饭。”

  曲沐宁小声说了句,然后在低头抬头之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远处的小姐们。

  偏外围的地方,没穿青绿色衣裳的寥寥无几,薛菱算一个,曲沐宁一个,还有一个正是坐在李莲白身侧的李嫣雪。

  李嫣雪的目光和她打了个照面,浅浅一笑,稍稍举高了杯子算作示意。她的衣服和李莲白的对比起来就稍显寒酸了,但是胜在得体合身不泯然。

  李莲白羡慕地看着站在上面万众瞩目的袁沁珠,那身水绿色的轻装,倒真是吸引了很多小公子的眼神,说不上是春光外泄,总归是比别人春光明媚的罢。一开始还觉得很高兴的李莲白渐渐觉得有些冷了,瞥了一眼才发现满堂的水绿色,并且她是尤其突出的。看到一旁坐着的李嫣雪,穿着暖和的衣服并且她肯定是没有水绿色这样鲜亮的衣服的,但是她居然还跟人举杯示意眉来眼去的?不知道又是跟谁家的公子使狐媚手段呢……

  怒从中来,李莲白瞪了一眼,银牙紧咬,看她回家怎么向父亲告状去!

  乐声委婉动听,那红衣舞女跳得是真好看。

  有懂行的小公子窃窃私语:“看看看!这就是欲仙楼的头牌。”

  也有同道中人接话:“叫红月的。”

  更有资深老客:“我跟你说,她跳舞可不是最好的,那一嗓子小调儿唱的才是真挠心呢……”

  曲沐宁托着下巴,甚至生出了想去这个地方的青楼转转的想法。

  “祝愿贵妃娘娘容颜永驻,长命百岁!”

  让袁沁珠在堂上献礼,说来也是合乎礼仪,却也有一大部分私心。

  不将这个嫡出的女儿出来给众世家看看,强调一下她是贵妃的妹妹,该如何能叫人家印象深刻呢?

  袁沁珠回身时站在在高处的地方,而她正能看见下面坐着的众人,她目光流转得极快,从上座下来,掠过端坐着的林擎,在不动声色中,游移道了某个角落。

  曲季央还穿一身青色,正是前日里在书院穿过的那套。他正伸手拿着一串葡萄,摘也没摘,直接张口就啃了起来。眼看着一粒葡萄掉进了酒杯,手上还沾着一片刚刚吐出来的黏糊的葡萄皮,口角溢着汁液的他一脸享受。

  “……”

  捕捉到这一幕,袁沁珠的眼神立刻收回,手指收紧,在众人的目光中快步回了自己的位置。

  待到众人的目光离开了袁沁珠,曲季央也放下了那一整串的葡萄。

  “跃楼呢?”

  镇南候是个心思玲珑的。

  定国将军薛止是袁夫人的兄长,镇守西北边疆,可是这袁濡倒是有点意思,此前征战南疆,封了个镇南候。听着是一南一北天下太平,可这带上了一个南字,怎和那骁将军齐王脱得了干系?

  可是眼下,那袁二少爷早就没了人影,自然也不会上前来说话。

  镇南候的脸色不甚好看。

  曲季央无声在她盘子里放下一颗葡萄,自己接着吃,完全看不到一丝丝尴尬。

  曲沐宁估摸着,这及时雨就要来了。

第四十一章 血光

凰枝令 木千岁 2070 2019.11.11 21:06

  “传皇上口谕!”

  高亢的声音攫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一身暗红色官服的公公双手持着象征天子的黄色卷轴,站在众人面前,招招手接着道:“抬进来吧。”

  他身后跟着足足十来人,抬进一个硕大的红色绵绸盖着的物件,高高的荡开来,露出里面血红的莹润的一只珊瑚。

  红光四照,四下顿时唏嘘不已。居然是去年进贡的血珊瑚,最大的最漂亮的那只,皇上送给了贵妃娘娘!!

  镇南侯府的荣光,确是给足了的。

  “臣妾多谢皇上!”

  不知是那红珊瑚映得还是如何,袁贵妃盈盈一拜,就连脸颊也跟着红润了几分。

  元宝满意地笑笑:“恭贺娘娘!”

  那句咱家告退还没说出口,只见一抹更鲜艳的红,在半空中勾勒出浮夸的曲线,携带着一丝突如其来的血腥味。

  中央那红衣舞女,竟一头撞在了那血珊瑚上!

  “啊!!”“血!!”

  四下而来的几声惊叫,吓坏了那些没见过死人的夫人小姐。

  一时间四下慌乱起来,偌大的厅堂里杯盏倒地,贵妃娘娘脸色一白,吓得跌坐在位置上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保护娘娘!!”

  袁濡一声令下,几人立即将贵妃娘娘护在后面。

  众人都离开座位向后撤,夫人小姐们躲到了柱子后面,跳去皇子们的侍卫也纷纷拔出了剑,慌乱中曲季央更是伸手拉紧了妹妹。

  袁濡是行伍出身,正举着剑,靠近了中央倒在血珊瑚旁的那个舞女。

  她抬起头来,半张脸都被粘稠的血所遮盖,剩下的半张清秀莹白,俨然是颇具姿色的。

  她惊悚一笑,笑得狷狂妖冶,仿佛看笑话一般看着光鲜亮丽的袁家人。

  “袁跃楼……你这个禽兽!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百般辱我姐姐,害我父兄性命,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该死!该千刀万剐!”

  袁濡怒声呵斥:“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血口喷人?!”

  “哈哈哈哈!我血口喷人?袁家满门荣光?哈哈哈哈……你们也配!哈哈哈哈你们全家,全家都不得好——”

  一剑穿心。

  又是一阵惊悚的叫声,曲沐宁已经被哥哥搂进了怀里。

  她喷出两大口鲜血,一双眼睛瞪得铁圆,正对着剑上滴血的袁濡。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敲打在红地毯上还是血珊瑚上,已经浑然分不清楚。

  那个叫红月的女子倒在冰冷的地上,没了声息。

  “死……死了?”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死了……?”

  还未等到众人回神来时,上座的景瑜却是蹭的后面窜了出来。

  “吓死本王了!!”他后怕地拍拍胸脯,这才从齐王身后出来,且感激道,“多谢三哥保护!”

  跟着他身后出来的,还有一脸懵然的乐清公主。

  景瑜一个抱拳之后,还指了指下面正在愣神的袁濡:“还有还有,镇南候当场斩杀暴徒,不然今日本王可就危险了!”

  站在他身旁的齐王,那张脸黑得像是锅底。

  被人围着的贵妃娘娘脸色煞白,更是万万没想到,他父亲镇南候竟然一时上头,当场杀了那个舞女!

  正当一切都混乱如麻的时候,袁家二少爷正在自己的侧院里清净小意,畅享温香软玉。

  曲沐宁坐在稍远的地方,嗅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生为佳人,却非生在显赫人家。

  红月在遇到那个叫做凌霜的男人之前,只是个织布的小女工,生活枯燥乏味。她的姐姐拿着布到集市上去卖,没回来。后来父兄去寻,也没回来。一朝横祸,她改名换姓,堕入教坊。

  红月倒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抹笑容。

  是解脱吧,是如释重负啊。

  前世她也曾孤身一人,也曾想要身死百了。无尽的腥风血雨涌上心头,那满目的红色,那满堂的惊慌,她坐在角落里,轻轻握住了曲季央的衣袖。

  那扎根的念想,便是护她的亲人一世平安。

  贵妃的生辰宴上见了血光。

  原本奢华万众瞩目的宴会,就这么草草散场。

  “宁儿!”曲伯炎已经闻风赶回了家,曲沐宁和曲季央刚刚才回到前厅。

  “大哥,我和四哥都没事。”曲沐宁看着自家大哥道:“离得远。”

  得亏是离得远,不然那血真能溅到他们身上来。

  她强壮镇定的说着,手上抓着她四哥的衣袖迟迟还是没有松手。

  曲季央在妹妹面前,他也拿出了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曲伯炎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着弟弟妹妹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曲沐宁往前走了两步,朝着她大哥蹭了蹭,要了个安慰的抱抱。

  “没事了。”

  曲季央慢腾腾地过来,也凑上去,得了大哥的一半手臂。

  “好了,没事了。”

  来阳站在一边,默默地回过了身子。

  按照曲伯炎的性子,多半还会骂上曲季央一句胆小如鼠,但是小姐在,大少爷的心就是软啊。

  东来酒楼。

  后院的闺房里,曲烟儿从早上就开始哭哭啼啼,现在已经是哭得没了力气,坐在床上一抽一抽地哭。

  多好的一个机会,她怎么就能错过呢!

  “烟儿,快别哭了。”

  “娘!曲沐宁凭什么不带我去啊!呜呜呜……”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她现下没有那么傻了,你看你生得好看又有才华,你要是去了,岂不是要抢了她的风头?”

  “可我就是想去就是想去!那么多小姐公子都去了,全书院偏偏就我一个人没有去,让我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曲烟儿说着说着,声音都哑了。

  “烟儿,你……”刘氏无奈。

  “都是因为你!”曲烟儿红着眼睛,“别人的爹娘非富即贵,我们家就靠开这个破酒楼!光有点钱又不是景翰首富!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投胎到你肚子里!!”

  刘氏脸色一白,一时说不出话来,转身坐在了桌子前,任由曲烟儿去哭去闹。

  “哭什么?”

  外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曲烟儿的父亲曲连达。

  对于父亲的到来曲烟儿不理会,继续哼哼唧唧地挤眼泪。

  曲连达则是叹了一句:“没去也好!”

  “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四十二章 荷花瓷

凰枝令 木千岁 2073 2019.11.12 20:41

  酒楼里人声鼎沸,镇南侯府出事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是炸开锅来。

  “袁家那二公子,真真是……唉!”

  “话说那红月姑娘那么一个尤物,居然有这样可怜的身世!”

  “谁说不是啊,那话怎么说,自作孽啊不可活!这事儿准要闹到朝堂上去了!”

  “这谁说得准,眼下贵妃娘娘得宠呢,我可是听说那血珊瑚价值连城,稀罕得很……”

  “我说你们别扯这没用的,看好自家的姑娘才是要紧的!”

  ……

  但是曲沐宁下午还敢出门。

  刚刚上门来的容晏还没来得及安慰小姑娘,就被拉着当了保镖。

  “大哥说现在外面危险着,你陪我出去一趟。”

  容晏挠挠头,想到曲伯炎那张冰冷的脸,含恨点头。

  眼下可不是危险着。

  这事儿一捅出来,那镇南侯府还不得暗中派人把袁跃楼欺辱过的所有少女少妇的家里人全部控制在手里,等着过了这阵风头,怕是还要杀人灭口。

  他敢不去,曲深不得锤爆他的头。

  马车行走到闹市,曲沐宁叫停。

  一抬头就是满眼的各种各样的瓷器,盘碗摆件的,容晏怕是自己下错了边,一回头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端详一只瓶子。

  “老丈此瓶何名?”曲沐宁问。

  荆老看见是这小姑娘,也是眉开眼笑,“它呀,俗称玉净瓶!”

  “极好的名字。”

  容晏是没听明白这名字哪里就是极好的了,难道会比风刀飒爽?

  他正无奈着,看到那老丈拿着一打稻草包着的物件上前来,轻轻放下道:“姑娘要的荷花瓷,且看看可合心意?”

  剥开黝黑的稻草,入眼的是白皙如玉的颜色,浑圆的开口大气婉约,周围莲瓣均匀不雷同,巧借莲蒂作托。

  再看那边角四周刻画不失细节,远一点尚能看出那莲瓣泛着淡淡的一丝青,俨然生机勃勃。

  她未曾告诉荆老自己要的是白莲还是红莲,是睡莲还是水莲,一切外相但凭心生。

  这一盏荷花瓷,绝不是出自一个深巷小贩,也绝不是手艺只能糊一口饭吃的人之手。

  “老丈的手艺绝好。”

  容晏也晓得是极好的手艺,这就立刻被塞了满怀,“麻烦容镖头送上车去。”

  容晏抱着精美的荷花瓷,非常想要问候一句曲深是否能给他加钱……

  曲沐宁接着道:“价钱老丈来开。”

  荆老摆摆手,笑道:“姑娘能信得过老朽便是好的,哪里还需开得什么价钱!姑娘家里若是缺物件儿买些去,这一只荷花便是送给姑娘你的!”

  曲沐宁挑了几个盘碗,几个白瓷鱼还有一个玉净瓶。

  看着容晏大手大脚的样子,曲沐宁把凌霜喊了出来道:“搬这些。”

  凌霜照搬不误。

  “哎!姑娘,找你的钱!”

  荆老一手拿着银票,一手拿着碎银子,喊住了即将上车的曲沐宁。

  她回头看着荆老道:“老丈拿着买些活血通络的药,切莫累坏了身子!谢过了!”

  荆老心头一暖,看着小姑娘上了极其华贵的马车,远去了。

  马车里,她抱着那荷花瓷左摸摸右摸摸,喜欢得很。

  “妹妹还会相病开药了?”容晏随口问了句。

  曲沐宁眼皮也没抬,“我大哥说了,不能白拿别人东西的。”

  “咳咳咳!”容晏险些呛到,“那你大哥有没有说过,要尊师重道啊?”

  小姑娘点点头,“说是说了,只是与你无关。”

  “……”

  流溪院。

  曲沐宁正擦着她的小木剑。

  剑是假剑,擦得倒是一丝不苟。

  “这萍水剑招式诡谲,灵动多变,我教得了你生招,却教不了精髓。”

  曲沐宁指着一叶落竹,一个回剑道:“个中造化,自然是要自行体会。”

  “哈哈哈哈!”

  容晏笑完,把自己刚刚要说什么话给忘了,转头想起了今日宴会的事情。

  容晏摇头,转了转杯子道:“得亏是个以死明志的,若来个玉石俱焚的,你和你四哥就危险了。”

  她吐了口气,“虚惊一场,若不是闹了这出,恐怕也没那么快散了。”

  曲家若是愿跟镇南侯交好,面上则是彻底靠向了定国将军薛家。若真是如此,齐王在南,定国将军在北,这朝中局势恐怕就要变上一变了。

  小姑娘似乎很不屑:“不过上回你说的几家小姐,都是些没什么胆识的。赵家小姐离得近,当场就吓得尿急,李家那个差点没躲桌子底下去。”

  “噗……”容晏笑喷。

  曲沐宁接着道:“薛家姐姐倒是个不错的。”

  “说得好像你知道什么样的是不错的?”容晏笑问。

  曲沐宁不太搭理他,“说得好像你成过亲。”

  “……”

  他成亲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皇宫深院。

  今天在镇南侯府发生的一切,已经悉数呈现在了皇帝耳中。堂堂皇家宴,最后都乱成一锅粥了。

  更甚的是袁贵妃不堪惊吓,当场就晕了过去!!

  兴景帝捏捏微紧的眉头,“镇南侯何在?”

  “臣在!”

  镇南侯哪里敢托大,家里的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他是亲自跟着贵妃娘娘一起进的宫。当时有宫里的内监在,又有几位皇子在,事情也只能是原原本本地了。闹出这档子事来,他这张脸可算是给丢尽了。

  袁濡快步着进来,紧接着便是叩拜下跪,“罪臣参见陛下!”

  兴景帝脸色阴沉:“袁濡!你该当何罪?”

  “陛下息怒!陛下命臣承办贵妃生辰宴是对臣的信任,是对贵妃的恩宠,今日之事着实是臣筹划不周,才叫人钻了空子,臣该死!”

  兴景帝大怒道:“朕特许爱妃归家团聚,还特地差人送礼物到府上,竟然,竟然闹出此等事!简直荒唐至极!贵妃和皇儿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有几个脑袋来赔!”

  那皇上亲自送的血珊瑚,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血珊瑚了。

  袁濡连着几句陛下息怒老臣该死,到了末了,还扣了一头,“臣为顾全贵妃皇子周全,当即斩杀了刺客!请陛下责罚!”

  “当然要罚!”

  “跃楼也已被臣关在家中严加管教,贵妃宴会关乎皇家颜面圣上威严,到场皆是朝中重臣家眷,望陛下三思,以免为别有用心之人所惑!”

  

第四十三章 姑娘

凰枝令 木千岁 2103 2019.11.13 22:45

  眼下这烂摊子,不能不收拾,不然这丢人的不仅仅是镇南侯府,还有贵妃和皇家。袁跃楼的足,是非禁不可了。

  只不过那一个别有用心,可算是说到了兴景帝的心里。

  袁濡紧接着道:“臣不敢推托!定会严查此事!”

  沉吟了片刻,兴景帝斥道:“袁濡,你自己的儿子也该管教管教!”

  “臣谨记!”

  兴景帝未语,挥挥手让袁濡消失。

  袁濡退出来,已然是满头的大汗,也不敢逗留,转身就朝着京华门去了。

  几位皇子站在殿外,也是收到了兴景帝遣他们散了去的消息。

  相比于齐王的冷静,景瑜看着像是吓坏了的。元宝看着那颀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九皇子和十七皇子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总是多几分可怜。别的皇子从小就是习武读书,兵法史卷样样都做,便是做得不好,也要是像模像样说得过去的。

  可这九皇子丧母时,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年纪小小的时候就离开京都,硬是在远隔重山的天水寺守了三年的灵,再回来的时候已经长得像极了他母亲。

  而后几年九皇子也常在外游荡,立了府也未曾改变性情。如今这副样子,也难怪皇上说不出任何责难的话来。

  与此同时,太子府的棋盘安静了半日后,景献手中的棋子迟迟未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庆幸:“血光四溅啊,看来本宫没去凑这个热闹是对的!”

  “殿下英明。”

  “知会侧妃一声,随母后去看看贵妃娘娘。”

  “是,殿下。”

  长琥宫。

  景珀收回逗弄金鱼的树枝,回头看见景瑜走了进来。

  “九哥回来了?”

  景瑜看着那清澈的水流中游动的金鱼,边走边“嗯!”了一声,坐下道:“镇南侯府没什么好玩儿的,吃食也是一般,场面还血腥。”

  那荆王爷你就不该去好么......

  无厌站在一边,看着小主子翻了个白眼,听到自家主子继续道:“白搭我一份礼!”

  “......”

  “主子,方才孟遮来过了,真的不必......”

  景瑜摇头,伸手揩了杯茶:“他若是还想活命,就知道该怎么说。”

  现下大家都以为,是孟遮治好了十七皇子。别的不说,端是皇上给的赏赐他已经拿到手抖,怎么还敢自掘坟墓。

  况且孟遮不傻,这位九皇子不知找的是何方神圣,定然也不简单,这里面的事已经不是他能全身而退的了,左右还是要入了这个局。

  “九哥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出宫?”景珀眼中带着丝丝期许问道。

  兴景帝与景珀谈去荆王府的事情,只谈了一刻钟尔。原因在于景珀的回答干脆利落,他要跟九哥。景瑜敢大言不惭说出口,便是吃准了景珀会这么说。

  他虽常年没在宫里过,但是两人身边却是没断过彼此的消息的。这些年来景珀长大了,也懂得一些道理,这皇宫深院里人人敬他宠他,可是这茫茫世间真正亲他之人,屈指可数罢了。

  景瑜眼皮也没抬一下:“且养半月再做决定。”

  景珀追问:“为何要半月?”

  景瑜转头,长袖摊在石桌面上,“半月就是半月。”

  景珀托起了腮,眸中散发着些许微光,暗暗点头道:“是那位姑娘说这药要用半月罢。”

  小主子知道的可真不少......

  景瑜睨着他,伸手捂住了胸口:“九哥我出去蹭个饭被吓了个半死!你小子不安慰我,倒跟我杠起来了?得,不想半月,那就一月!”

  景珀秒蔫,坐得极其端正:“九哥我错了。”

  “我看你这金鱼不错,无厌捞上几个带走。”

  “九哥无赖。”

  不正面回答问题就算了,怎地说捞他的鱼还真就开始了,他哥怎么说一出是一出的!

  无厌一边叫人去找了个篓子来,一边咳了两声安慰道:“小主子莫要着急,主子无意让小主子晚去荆王府。这不是眼下小主子的身体要养,并且要离开皇宫也要给陛下一段时间适应不是?”

  景珀躲了躲脚,这家伙说的居然有几分道理。

  流溪院的金鱼此刻倒是没有人逗弄。

  曲沐宁蹲在花园旁,正仔细地淋漓着眼下的青绿枝叶。这花儿的确是不怎么长了,那墨绿如同竹子一样的根茎蜿蜒绵亘,勾勒出独有的丹青之意。

  曲沐宁起身,抱着几本医书去了松璞院,眼下天快黑了,曲仲江也是刚刚回来。

  曲沐宁正走着,看到一道熟悉却不常见的身影出现在府里,是二哥身边的弦羽。

  “二哥。”

  曲仲江看到她走过来,也迎了上去道:“今日之事,宁儿不怕?”

  “二哥不是也不怕么?”曲沐宁微微歪头,“二哥要是怕,早就跑回来看宁儿了罢。”

  曲仲江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转而拉着她去了书阁,让弦羽在外侯着。

  静谧的书阁盈满了墨香,幽雅的环境更是容易让人静得下心来。外面夕阳已下,晚霞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浓郁,烛火初亮。

  “宁儿不高兴?”

  兄妹二人对坐,曲沐宁将手中医书放在了桌上,只是摇了摇头,一脸乖巧:“二哥是为我好。”

  曲伯炎和曲仲江这次会让她去,也是经过一番思考,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曲沐宁不知道曲仲江派的是什么高手,却能感受得到他们的实力不在凌霜之下。

  “宁儿能理解是极好的。”曲仲江也不否认,凌霜能发现他派去的人,自然能发现他们是友非敌。

  今天曲沐宁在镇南侯府的经历,曲仲江自然是全都知道。

  曲仲江坐在案前,那身月白袍不胜雪却胜月光,风华出尘。无人知道曲仲江到底读过多少书,更是无人知道他都读了些什么书。

  只是那双书生的眼睛看向她时,带着深深的软意。

  “二哥。”

  曲沐宁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声音也不由软了下去,伸手扯了扯他衣袖。

  曲仲江摸摸她的额头,面庞温润如玉。

  “二哥不知道你睡的那七天,经历了什么样的苦痛,做了些什么样的噩梦,又是如何再睁眼开口一声哥哥。”他声色少有的深沉,“但有一点,你是我最疼的妹妹,是父亲母亲的女儿,是曲家的小姐,这一点不会变。”

  曲沐宁心里一阵颤动,那样的感动化为丝丝酸涩,勾扯着她的心弦。

  

第四十四章 暖

凰枝令 木千岁 2102 2019.11.14 22:16

  “二哥知道你是聪明的。”

  就像是这次贵妃生辰宴,曲沐宁遇到袁沁珠是巧,但是曲家收到邀请并不是巧,让曲沐宁去,无疑是冒着极其大的风险的。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只不过是个不说话不笑的小哑巴。可是现在的她哪怕是插科打诨,那也是能在两位铁面哥哥的手下保他二哥不挨打。

  曲仲江并不知道,他妹妹如今是了解多少。

  曲沐宁眨眨眼睛看着他,脑海中掠过起许多画面和情感,最后开口的却只有脆生生的一句:“二哥给我此书,扉页写着一句话,生死疾苦,唯有自渡。”

  曲沐宁所受的苦,是她必须自己承受的,谁也没有错。曲沐宁可怜,但是上天给了她这条命,她便是要连着曲沐宁的一起活的。

  “但只要宁儿能活在世上,四位哥哥是宁儿的亲哥哥,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胸有天地的曲仲江只觉得眼眶一热,将她的小手握紧了。

  若是弦羽看了这番场景,想必会费很大的劲儿去回忆,上一次公子红眼睛是什么时候。

  小姑娘微微弯唇,这才起了身要放回自己拿过来的书籍,只是那书架高,她够不着。还没等到她回头去用求助的眼神看自己哥哥,曲仲江就已经接过了她手里的书,悉数放好了。

  “给,还要其他的么?”曲仲江问。

  曲沐宁摇摇头:“先看这一本就好。”

  这里的书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些都是极其深奥的古籍,她能读完前面那些已经是令人惊讶了。曲仲江的医术虽然不算精绝,也足了解这些古籍的分量。

  曲仲江并不知道她读进去了多少。

  只是如今再将这些书拿给妹妹,看着她伸手来稳稳的接住,唇角的笑意便是止不住。

  若说曲沐宁清醒之初,那些时日他的笑或许是惊喜,是失而复得,但是他终是发现了这个妹妹和以前到底有多不一样,并且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不一样,可是今天是心中定了一分踏实的暖,怎么也不会动摇。

  曲仲江添水煮茶,阵阵清香氤氲开,混杂着墨香,在书阁里凝成一角惬意幽静。

  曲仲江拿了本卦书看,曲沐宁则是伸着小手扒拉着泛黄书页上的花花草草,兄妹二人一起读书学习了起来。

  他抬头:“这回老四可迎难而上把自己摘干净了?”

  曲沐宁笑道:“这还要看成效如何。”

  若是曲季央的美貌实在太合那位小姐的胃口,那就难说了。

  书阁外是个景色不错的小花园,但是因为这里离书阁太近,曲季央一般不会来这里玩儿。

  他是出来找妹妹的,四处都没找到,这会儿路过一下又猛地停了脚步,退了回来。

  那一身黑衣笔挺站在书阁下面的,不是弦羽又是谁?

  “四少爷。”他颔首。

  “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二哥把你卖了呢!”这么久没见人影。

  “二少爷不会卖属下。”就算是卖,一般人也买不起他。

  曲季央就知道和他聊天极其无聊,“宁儿是不是在里面?”

  弦羽点头,“小姐和二少爷在。”

  “哦,我就随便转转。”你继续站岗。

  本公子可不想被二哥抓到书阁里去看书……

  镇南侯府。

  喧闹了一天终于安静了些。

  那么大的场面要收拾起来也不容易,天都快黑了才算彻底了事。被撞了一头血的血珊瑚,如今摆在镇南侯府这尴尬的地方,愣是不知道将这个皇上赐给贵妃的又沾染的凶光的东西如何处置。

  后院里,袁沁珠也是气得闷了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珠儿,听娘的,多少用一些罢。”袁夫人在一旁劝解道。

  袁沁珠哪里听得进去。

  今天的事情出了,父亲急忙进宫去了,可是一回来就将她骂了一顿,她被骂得莫名其妙狗血淋头,委屈得也不知道跟谁诉苦去。出了这事能怨得了她吗?还不是因为她那个二哥!

  “娘!您就忍着吧,看看我那个二哥作天作地,将来到底能不能坐上这镇南候世子之位!”

  眼看着她是气急了,袁夫人赶忙阻止她继续喊,坐了下来小声道:“珠儿,你先冷静冷静。说来,为娘怎么不生气?”

  “原本好好的宴会,那些个大家夫人都看着我们珠儿的好,到时候提亲的人只怕都是要踏破门槛了,谁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皇家丢了颜面岂能不理?你父亲对我脸色也不好看。”

  “唉!是娘太不争气,没能给你生出个兄弟来。”不然哪来今日的僵局。

  这镇南候府就袁跃楼一个男孩,不然也不能纵容他到这个地步。

  但是说来袁氏也是私心,她若是不好好笼络这位庶子,将来他登上世子的位置,她的女儿又如何能彻底得到娘家的支持?

  这两年来镇南侯府风头正劲,贵妃娘娘在内,镇南候在外,两边加持着,只要是那袁跃楼不把事情闹到台面上来,不怕坐不上这个世子的位置。而他一旦有了这个世子的位置,就不怕他姐姐不能求皇上给他指一个好世子妃。

  这一环扣一环,是相互支持的。可是偏偏,这位袁二公子却是个不领情的,大宴当天居然擅自离席不给贵妃娘娘当面祝贺,还惹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袁沁珠看着母亲叹气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忍,软了声音:“娘……您别自责。”

  “珠儿听话,你现在也不小了,再忍忍等到将来把婚事定下来,有了夫家支持,日子就好过了。”

  听到婚事二字,袁沁珠的脸色微变,别过了脸去,她并不想成亲,并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束缚,

  她之所以生她二哥的气,不是因为她二哥沉迷于男女之事并且败坏伦德,而是因为他没处理好给家里惹了麻烦。要知道,今天在大厅上,好些个长得英俊好看的世家公子可是都看了她的。

  那林家公子还是一样的好看,周家公子没好意思直眼看自己,还有……至于曲家的那个……算了,不想也罢。

  想到此处,她心里还刻印着今天大殿上最为惊艳的一幕。

  不是她的姐姐入殿,而是九皇子出现的时候。

  那样精美绝尘的一个男子,美得不可方物,只要看到的时候便是胸口一窒,实在是太好看了。

  只可惜是个皇子。

第四十五章 阿宁

凰枝令 木千岁 2005 2019.11.15 18:28

  夜色里,流溪院里的小溪安静流淌着,传来唰唰两声不太和谐的落水声,溅起点点水花儿。曲沐宁坐在灯前,听闻此动,起身来了庭院中。

  月色融融,洒落着冷淡的光辉,落在粼粼的小溪上,竹叶在晚风中飘落到水面,水边站着的人身长玉立,半面银面具上细微的镂花闪烁。

  他唇角微勾,眼中流露出细微的光彩:“没睡?”

  曲沐宁小步走过来,看到水中四处游窜的小鱼儿,回道:“寒沧君也没睡。”并且还夜闯她的闺院。

  有了上次自觉睡她床上的经历,他自然是不会觉得自己这番行为有什么不妥的人。眼下他弯腰在水前,葱根似的手指在水中打了个漩涡绕了一圈,颇为惬意。

  曲沐宁坐在石桌前,背着月光,身侧落下浅浅的银光,丝毫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

  他起了身双手背负,略带惆怅道:“夜晚苦寒,公子我可是辗转反侧心难安,这才连夜来了的。”

  这番话说出来怎么都不中听。他伸出手臂,手中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墨玉的边儿,端看材质,就是保持药材药效专用的。

  里面装的是紫仙魁。

  曲沐宁接过来,轻轻掀开只看了一眼,便放下道:“东西送到,不必再谢,公子也可不必辗转反侧了。”

  言下之意,是叫他赶紧回去安心睡觉。

  他似很受伤地趴在小桌上,一双眼睛水汪汪地上抬,看着曲沐宁道:“这么快就赶我走了?”

  曲沐宁端着小盒子,眼皮微微抬,清明的眼底亮亮的:“嗯?”

  那双天真烂漫的眼睛里,分明是在说你都已经夜闯我的院子了不然还想怎样啊你?

  “寒沧君还有事?”

  他长腿微晃,修长地摆在桌角,眼角流光,语调轻盈:“无,找个地赏月。”

  这就赖上了。

  他若是在这里赏月,曲沐宁可就不用睡了。

  她眼睛里裹挟着泠泠月色,声音还留存着一分耐心:“听闻城外寒江寺壮阔怡人,月色更是绝美,地方也宽敞,还有大师诵经陪伴,清心洗性。”

  这分明是叫他出门去寺庙里清心洗性......

  他即刻摇摇头,“寒江寺可没有美人。”

  她这回是真生气了,两腮鼓鼓的,进了一步道:“那便去欲仙楼赏!”美人多得是。

  景瑜摇摇头:“头牌都凉了,有何好赏。”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一般般。”

  两人对坐,相顾无言,寒月高照,曲沐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怒瞪着他。

  他不是来送东西的,是借机来打架的吧。她现在动不了内力,打也肯定是打不过的。该死的,那他是想来干什么?

  察觉到她怨闷的目光,他笑着靠近道:“你就不想知道刺杀你的是什么人?”

  “大哥二哥自然会查。”曲沐宁接道。

  大哥二哥没有告诉她,但是她猜得出来,那是个来头不小的杀手组织,光是行头就可见一斑。不过她也才对京都各方熟悉起来,江湖之事也尚未清楚。

  他继而一笑,“我倒是可以送你这个消息。”不等她说话,他便给出了三个字:“修罗门。”

  “修罗门?”

  “一个江湖杀手组织,有些排面。”他轻描淡写了一句。

  小姑娘看似没什么意外,只道:“那就多谢寒沧君送我这个消息了,顺道,还要谢谢寒沧君送的暗卫。”

  “不情愿就不要谢。”他起身,四处转悠了起来,他擅花艺,精通香道,具体是什么味道,一闻便知。

  他四处看了去,曲沐宁就坐在哪里不动看着他,直到他回过头来,折扇在手中打了个转,露出一张俊美无涛的笑脸:“阿宁可要养好我的鱼。”

  说罢,只见他身法极快,瞬间化作一道墨蓝色的影子破空而出,霎时就已经消失在墙边。

  凌霜站在角落里,对着眼前的场景,抽了抽嘴角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看着安静寡淡的夜月,曲沐宁忽略尴尬的凌霜,没有停留,自己拿着盒子回了房间。

  那无礼之徒寒沧君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是养得活这稀世珍草,还养得极其好。通体紫蓝色的光泽,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其花貌不扬,却蕴含着深邃雄厚的底蕴。就连他出手这盒子,也是样难得的好东西,倒是省得她自己再买了。

  第一次使用紫仙魁,她便感受到内力的慢慢激活和流动,然后慢慢的沉淀和稳固。三成还是三成,却不像之前那样无法运行不可轻易牵动。

  她捻起一根银针,素手回挽,飞针走灭烛火,半根隐进了墙面。

  曲沐宁满意地收回手,心里的烦乱一扫而空,安心地睡觉了。

  京都的繁华未歇,普通人家却都纷纷暗了灯,小巷陷入了沉睡之中。风丝儿钻进窗棂,桌前一灯如豆,一声一声的叹息传来。

  被子里露出一抹香肩,年轻娇俏的一张脸带着嗔怪,娇声细气地问:“老爷,您怎么还不睡呀?人家等你好久了!”

  张老大夫披着外衣沉思,回头正看见自己新纳的小妾目光盈盈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动。

  身材曼妙的小妾裹着极其少的衣服下床,温热地贴了上来,软声道:“老爷放心罢,外面都以为咱们才从平城回来呢。”

  可是他根本没去就平城,他是根本躲在家里不敢开门不敢露面!!那可是当朝皇子,他要是治不好要掉脑袋的!

  眼下他是背了神医的名头,但是寻常的病他还是挡得下的,但......那十七皇子可是血逆啊!

  “哎呀老爷......”又是一声娇吟,“该歇息了!”

  张老大夫酥得眉心一颤,如花似玉的小妾趁机对他眨了眨眼睛,模样嗔怪又娇羞。

  说起来若不是因为他被奉为神医,诊金飞涨,甚至有送宅子送地的请他去看病,他也不会有这么多钱和这么高的低位,也不会在妻子那里扬眉吐气,更不会纳进来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妾!

  罢了!

  外衣被扔到了一边,恍恍烛火熄灭。

  

第四十六章 我不在

凰枝令 木千岁 2039 2019.11.16 18:12

  夜已经深了。

  元宝公公端着一盘牌子踱来踱去,朝着里面看了几次。皇上深夜召见随国公,他不敢拿这等事情进去打扰。

  殿内。

  “徐家的折子,卿以为如何?”

  随国公微微施礼,声音苍老劲道:“徐家折子是在三天前所奏,奏的是除夕时的事。”

  “但据臣所闻,今日在贵妃宴上,徐家那位公子闹了不小的笑话。”

  “哦?说来听听。”兴景帝只听几个皇子说了当时舞女当场抢头自杀的事情,气得不轻,自然也未曾想到其他。

  “徐公子似是不慎摔伤,且当场指认是曲家四公子所为,徐夫人当着满京权贵的面想要说教一番。”

  “曲四公子不认,最后是由曲家五小姐出面,赔了一瓶白玉膏。”

  兴景帝抬头,“这就完了?”

  随国公点头,“当时奚儿也在场,亲眼所见。”

  谁也不说,但不代表谁也不知道,那徐家仗着大舅子在朝中有些地位,行事刁蛮跋扈,尤其是徐夫人,那是从小就被父兄宠坏了的,一瓶白玉膏就打发了?

  “那曲五小姐臣倒是有些印象,生得是和十七皇子一般的恙,除夕时的确发了一场大病。”

  可是显而易见,除夕都过去多少日子了,现在才来上报,偏偏此前不久,齐王刚刚大胜回朝。

  齐王常年征战,徐家却是久在京中,这两者似乎并无什么联系。

  随国公继续道:“臣以为,徐家所奏曲澎擅自离军之事有隐情,此非常之时,还需谨待。”

  兴景帝沉吟片刻,继续道:“西北那边,你派人多盯着些。”

  西北的战事一天不停歇,兴景帝就一天不会轻易让朝中形势乱了去。

  “臣遵旨。”随国公缓缓退出,连夜归了府。

  元宝再进来时,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得兴景帝沉声道:“去皇后那里。”

  “是,皇上。”

  那句贵妃娘娘刚醒被他压了回去,弯身出了殿。

  翌日一大清早,阳光高高地照着,京都又是一片忙碌景象。

  “宁儿宁儿!”曲季央一早冲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曲沐宁。

  “四哥?”

  曲季央接着道:“上次宁儿给四哥的水患之则,是在哪部书上看到的,将那书给我可好?”

  曲沐宁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宁儿就是随手一翻,记不清了,大约就是那几本之中,我叫兰锦拿给你。”

  “好!”

  曲季央光顾着低头玩水,却是没有注意这塘子里多了几个生疏的小鱼,回头看到兰锦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兰锦抱着一打书,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眉眼,那么高的一打!全是讲水患的?

  曲季央干瞪眼,看看一旁的妹妹,最后还是伸手,将那些书接了过来,说了一句,“那我回去找找看。”

  “四哥慢慢找。”曲沐宁软软道。

  曲季央艰难地点头,转了身。

  “宁儿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曲仲江一早见到曲沐宁,就觉得她有几分容光焕发的意味。

  曲仲江看不出她内力的波动,是因为曲沐宁刻意隐藏。内家高手高深到一定的境界,那便是返璞归真,越是看起来普通的人,越是深藏不露。

  曲沐宁微微点头,笑道:“昨夜宁儿梦到自己发财了,十分开心,睡得可香了!”

  曲季央一听,立刻没了兴趣:“宁儿做这种梦真是毫无意思。”

  这哪里是梦,这分明就是事实,他的小妹妹还能发财发到哪里去。

  曲沐宁漫步走着,心下却是微微笑的。她在这个世界一醒来,可不就是发财的命吗。

  眼看着小姑娘似乎因为这个梦心情大好,一顿早饭吃得香喷喷的,还带了好些吃的去书院。哥哥们不知道,曲沐宁可是知道自己现在需要补充营养,不然她的内力恢复速度可是会赶不上了。

  “你拿这个做什么?”曲伯炎突然问道。

  抱着一打书的曲季央觉得委屈,“大哥!我一读书人,抱着书有什么奇怪的?”

  好像,还真有点奇怪的样子。

  曲季央瘪瘪嘴,自己快步走在了前面。他就是要研究这水患怎么治的,那群兔崽子看不起本少爷,偏偏本少爷别的不会就会水患!

  眼看着老四蹬蹬地跑了,曲仲江莞尔,跑了正好。

  “大哥,宁儿有事要和大哥说。”

  曲伯炎放慢了步子,“什么事?”

  曲仲江走在后面,看着曲沐宁踱着步子跟上大哥,然后抬头道:“宁儿也想开一家铺子。”

  曲伯炎微怔,“什么铺子?”

  曲沐宁思忖了一下,继续道:“这个......还没想好,那大哥同意么?”

  “哈哈哈哈哈!”曲仲江却是笑开了,月白袍上的儒雅在阳光下温润照人,“宁儿该不会是要开家铺子卖哥哥吧?”

  曲沐宁的哥哥的确是很多呢。

  曲伯炎嘴角微抽,却看见小姑娘认真道:“那还得请大哥先给宁儿看间好铺子!”

  “……”

  曲伯炎没答,不久就出了门。

  四海镖局。

  曲伯炎踏入大门开始,就不停地有人向他行礼。

  “家主。”“见过家主。”

  他微微点头,大步走到了宽阔的院子里。场子上的刀剑整齐地排列着,拳桩在连工人的手里磨炼出一层包浆,偌大的镖局井然有序,有些今早刚刚出发。

  曲伯炎找了个管事问道:“容晏呢?”

  “回家主的话,容少侠今天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曲伯炎疑惑,“他去哪了?”

  “小的不知。”

  曲伯炎挥挥手,“去忙吧。”

  容晏是不可能跟着车队押镖的,出去玩了还差不多,只不过谁能跟他这种人玩到一块去。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曲伯炎最终离开了四海镖局。

  来阳跟在后面,“大少爷,容镖......容少侠可能去府里了?”

  曲伯炎摇头,“宁儿跟着老二出去了。”

  “那也可能是有事去找大少爷了。”来阳接着道。

  曲伯炎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几步,淡淡的摇头,留下一句,“我不在。”

  来阳抱着剑,眼睛里流露出大大的迷茫。

  我知道大少爷您不在府里啊,那人家不一定知道啊,大少爷这话怎么说得这么深奥……

  

第四十七章 春雪

凰枝令 木千岁 2009 2019.11.17 18:13

  收拾了新的医书和一些春衣,带上紫仙魁,曲沐宁在短暂的休沐结束之后便跟曲季央一起回了书院。

  “小姐,这些披风就不带了吧?”

  桃芬一边收拾,一边回头问自家小姐道。

  曲沐宁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带着罢。”

  兰锦看着外面春光明媚的天气,有些不解,“小姐,这会儿恐怕穿着会热了。”

  而后又听见曲沐宁道:“以防万一。”

  “是,小姐。”

  兰锦和桃芬应了,还是把披风放了进去。

  果然,过完一个休沐,学生们又在盘算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了。

  “最近的一次当是百花宴了!”

  “对对对!那是一定不能错过的!”

  “也不知道今年寒沧君还来不来……”

  ……

  曲沐宁和兰锦正往里走着,没想到在书院这种地方也能听得见有人提起寒沧君的名号。

  不自觉地,曲沐宁的步子放快了一些,很快到达了小院。

  不出所料,一天过去了,袁沁珠还是没有归院。书院里的人都在讨论着自己这两天在家干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但是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不去提起贵妃娘娘生辰宴上的事情。

  谁都知道,这事儿触了皇家的眉头,谁说谁倒霉。

  不过曲沐宁再见到李莲白的时候,倒是意料之中的了。

  这一次回来的李莲白没有那么光彩照人,也没有那么欢快开心了,反而是眉头微皱,看什么都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就连找人麻烦都懒得找了,坐在那里始终保持着嘴唇微微撅着的表情。

  仿佛,谁欠了她八千两似的。

  “曲姑娘。”李嫣雪微微颔首。

  她穿着校服,嘴角带着小小的弧度。

  曲沐宁点点头,“李姑娘气色不错。”

  她说李嫣雪气色不错,是实打实的实话。从医道来讲,不仅仅是脸色好看,看着还有几分眉头舒展的意思。

  李嫣雪轻声问道:“我能和你……一同过去么?”

  曲沐宁没有拒绝,总之没有曲烟儿过来跟着她,那就是清净许多的。

  话说回来她装傻充愣,就是没有带曲烟儿去宴会,倒是不知她在背后怎么难过呢。对她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表演机会不是么?

  只不过这一天,曲烟儿上课的时候还是爱表现,那些没事情做的官家小姐看她的眼神,还是依旧不屑。

  两人一道走着,时不时看着两旁盎然的景色,走着走着,李嫣雪慢慢放松了下来。

  “是梨花打了苞?”李嫣雪看着枝头在绿叶中隐现的娇嫩,略带惊喜地说了句。

  曲沐宁却是笑了,阳光不算明媚,她面容清丽绝俗,笑起来又是让李嫣雪失了神。她笑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小女孩儿,倒像是一个诗歌才子,看到了可以歌颂的东西,流露出那种对事物的欣赏以及对自己的那份自信。

  曲沐宁突然笑道:“恐怕不是梨花。”

  李嫣雪怔了下,这才发现,方才她所以为的白嫩,居然是从半空中飘下来的?

  再一抬头,竟然有无数细细的白嫩在天空中飞旋而下,并不张扬,但却足够惊艳。

  “这……下雪了?”

  兰锦吓了一跳。

  都说霜前不冷雪后寒,这都打了春了怎么还会下雪呢?下了雪以后天气肯定是要冷些的,她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自家小姐,露出了笑脸。

  李嫣雪先是愕然,而后伸出手接那些雪花,它们似乎在风中改变了风向,朝着北方一路斜飞,穿入了一片绿色林子之中。

  曲沐宁站在小石路上,清越的声音不快不慢,“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李嫣雪也觉得她这一句十分衬景,绝妙的诗句。

  “看来下过这场雪,春天就不远了。”

  一旁的小丫鬟珍儿略带担忧,“小姐,天要冷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李嫣雪穿得单薄,听小丫鬟一说,自己也觉得身上寒气追袭。她从小在衣食住行上都是受了苛待的,身子骨自然也不是那么健壮,当即便跟曲沐宁道别回了学舍。

  “真被小姐说中了,还好咱们带了厚衣服!”兰锦不担心自己,她不用在学堂里待着,走到哪里跑两步都会热乎起来,但是她怕小姐冷。

  曲沐宁浅笑,小步回了院子,披上了披风。

  倒春雪,倒是有诗意的。

  雪下得并不大,只是细细的小小的,慢慢的落着,安静地模糊着不甚亮丽的春日画卷。

  若不是白雪追来,春日恐怕也到得没有那么快。

  曲沐宁煮了一壶茶,边看书边品茶,天色很快就黄昏了。

  兰锦从外面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在看书,也没出声打扰,只是自己又去烧了些热水备用。

  在流溪院的时候这些最粗的活也轮不到她来做,但是小姐能带自己来书院,这些活她就都做得。她不是柏风,也不是来央,能为小姐做的不多。

  眼看着到了饭点,曲沐宁还没有停下来用饭的意思,兰锦才上了前去,“小姐可饿了?”

  曲沐宁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已经晚了。

  内力大好以后,她的精力旺盛,看书的时候精力集中,却是把时间都给忘了。

  “雪还没停,就在院子里吃些吧。”

  看出小姐不想不去了,兰锦回道:“那奴婢准备些菜和点心,再配些热汤。”

  曲沐宁点头。

  她是不用出去,但是兰锦忙活着,还是出去跑了两趟还热了一身汗。

  再看外面那些别家的少爷小姐,许多都是缩着肩膀发着抖的,要是赖在院子里不出来吃饭,那晚上可更要冷了。

  说来还是在家里得宠的要好,有些个家里已经派人送来了御寒的衣物和吃的,速度倒是够快。

  但是看那些家里没有那么周到的少爷小姐,就是有些可怜了。

  “小姐昨日出去了一天,今日早些歇息罢?”

  曲沐宁放下碗筷,“将那件青色的大披风送去四哥那里,白色的那件你穿,我穿身上这个就好。”

  兰锦迟疑,“不行的,奴婢怎么能穿小姐的衣服呢!”而且,“这……四少爷能要吗?”

第四十八章 顾念一生

凰枝令 木千岁 2130 2019.11.18 18:58

  “他不想冻死就得穿,这场雪来得快去得快,他嫌丢人就在院子里披着好了。”曲沐宁接着道:“你是要伺候我的,你要是倒了,还要换我伺候你?”

  “是,小姐。”兰锦连忙点头。

  夜色深沉,留下清明的夜幕,上面挂着一轮素月。

  天气再冷,曲伯炎也是没有早些回家的,他是习武之人不怕这个。倒是来阳早早地从外面进来,到了流溪院去找桃芬,说是大少爷要他赶紧送两件厚重的衣服去书院。

  听桃芬说小姐自己要带上的,好几件披风都带去了,来阳有些惊讶地离开了流溪院,回头看了看岩枫院,踌躇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老四冻着就行,这点苦也不能吃做什么哥哥。”

  曲仲江这一句,可谓是一针见血了。

  兰锦按照她说的去送完东西回来,乖乖的披上了小披风,身上暖烘烘的,坐在灯下安静地陪着小姐看书。

  外面一阵一阵的吵闹,曲沐宁耳力好,早就听到了。

  兰锦才道:“大约是谁家的姑娘冷得不行了。”

  还能有谁,昨天李莲白来的时候那可是一身的春衫,哦不,贵妃宴上就已经是了。

  这会子恐怕家里也不会派人送衣服来了,李莲白可不就是要冻着了么。如果曲沐宁猜得不错,李莲白这两天在家里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

  李莲白骂够了自己的小丫鬟,抱着肩膀不顾形象地跑回了学舍,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却是仍然觉得外面的冷风在往里钻。

  她气得嘴唇发青,“李嫣雪!你这个贱人,都怪你!!”

  她是兴冲冲地去跟父亲告状来着,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在贵妃宴会上穿的不伦不类的,还跟人眉来眼去的,真是不要脸。

  当时李莲白是说得爽了,就是嘴巴太快还说了些别的。

  “还跟曲沐宁那种不要脸的东西勾结在一起,能做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我看她就是在勾引哪家的公子!跟她娘一样的货色!该死的狐狸精!”

  李大人原本无奈的脸就变了,当场质问:“住口!你是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谁知道李嫣雪往地上一倒,脸颊上就多了几根手指印,双眼通红道,“就许你跟袁三小姐跟袁二少爷关系好,我和曲家小姐交个朋友都不行?”

  提到袁家的时候,李大人的脸色就有些僵硬了。

  “父亲!我没有打她!她是装的!”李莲白哪里顾及得到父亲的表情,急得快要跺脚。

  谁知李嫣雪颤颤巍巍站起来,史无前例地强硬了起来:“你打我便打了,但是你要再说我娘半点不是,我就是撞死在这,也要让我外公知道,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怎么对我娘的!”

  李嫣雪可是很久没有把她的外公拿出来说了。因为以前只要她说一次,就会被变本加厉的欺负,李莲白是这样,李莲白她娘出身是个丫鬟,听完了生气更是这样。

  李大人听不下去,对着李莲白就是一句:“够了!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以后在外面不要随便得罪人,不行就给我在家待着!”

  她以前欺负曲沐宁,怎么就没人管呢?

  “你就是护着李嫣雪!”她也红了眼睛。

  李莲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说的不对,这一次父亲居然不偏袒她?!

  夜深,细雪早已融化在山石,在土壤,在枝头,孕育出新的花叶。

  曲沐宁打开门,裹着披风走在空无人的院落。

  就着清清凉凉的月光,曲沐宁找了个垫子铺上,自己坐在石头上,打开了一壶酒。香气扑面而来,她饮下一口,只觉得精神振奋,心中畅快了不少。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来到这里,还没有让自己喝过一次酒。如今身体大好了,她这才自己享用一小壶。

  流落在外的那些年,她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地方都去过,什么样的酒都喝过……

  “嗯?好香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南院中央有一株很粗的樟树,足足两合抱,是书院建造之前便生长在山间,后来就一直保留了下来。春意刚露,枝头的叶子还未曾伸展开来,只在黝黑的枝干间留下点点绿意。

  原本躺在树上的老者飞身而下,落在眼前,头发花白了大半,一身灰色的儒衣,顺着酒味靠近过来撇嘴道:“谁家的丫头,竟在此偷酒喝?”

  “晚辈曲沐宁,无意惊扰先生。”

  老头摸了摸鼻子,要不是拐角的大树被他不小心给踹断了,他也不会跑到全是女娃娃的南院来找树躺。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这张老脸也别要了。不过就算是这个时候有人看到他,也不会认出来他是谁。偏偏,眼前这个女孩子就是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这丫头真不讨人喜欢。”老头走过来坐下,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酒壶。

  曲沐宁笑笑,抬起手来轻轻摇晃了两下,老头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全空了!

  看着老头怏怏不乐的表情,曲沐宁生生忍住了内心强大的震撼。

  谁能知道,名震天下的秋石先生,神出鬼没的九归玄医,居然是这样的存在?

  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也是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娃娃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笑的时候清亮澈然,眉心的光彩在夜色中也由不得人忽视。

  “先生若想喝酒,外面有的人来送。”曲沐宁这话说得不假,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求着他救命呢。

  秋石白了一眼,这孩子,说话也不讨喜!

  四海皆大,到处都是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但是他却是走不了啊。

  曲沐宁不恼,反而笑了。当着秋石先生的面儿,她是怎么都不会讨喜的。

  老头盘腿,瞅着那又白又亮的月儿,半天才道:“你就不恨我见死不救?”

  “先生不救我,自有先生的道理。”

  秋石微顿一瞬,而后接着道:“因果命数,老夫何当自有道理?”

  “先生清风明月四海为家,自然瞰遍生死。”

  她放下空酒壶,粲然一笑,“然生死一瞬,顾念一生,曲沐宁此生顾念之人颇多,虽因果劫数未知,但我所求之今生今世,即便荆棘满途,也要闯上一闯。”

  所以她要救一血逆之人。

  秋石歪着身子瞥了她一眼,动了动嘴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自己又回到了一片树影之中。

第四十九章 冷

凰枝令 木千岁 2002 2019.11.19 18:15

  天快要亮的时候,昨日的雪已经消失不见,天气却是比前一天冷了不少。

  一早上的,小姐少爷们都懒得从被窝里钻出来,甚至有些还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寒风一吹,就能听见许多人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曲季央裹着一个明显小一号的披风,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也不嫌丢人了,大摇大摆的就走过去了,仿佛在说看我妹妹多疼哥哥!

  “曲潼。”

  从后面叫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林擎和赵煦两人。

  这两人都有些武学底子,也不像是一般人那样的怕冷,看面色倒是还好。

  曲季央转过头来看着两人,不太乐意地点了点头,“什么事?”

  林擎没有大家少爷的架子,对谁都是谦恭有礼,“上次夫子留下的课业你做得很出色。”

  他说这话的的确不是假话。

  赵煦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保持微笑的看着曲季央。那样微笑得没有一丝不同意的眼神,恰恰说明了他不并同意林擎的看法。

  曲季央本来是想要拒绝的,他可不喜欢跟这个人说话,但是看到侧面过来的人影,曲季央点了头,“是么。”

  徐录的小跟班看着林擎赵煦和曲潼一起走到了亭子里,相谈甚欢。

  这一次轮到了赵煦惊讶,那一贯平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露出了不敢置信。

  曲潼所有的看法和论述都是在理的,甚至有些历史事迹和治水的法子都是他们没有听过的。没错,全是曲季央刚刚从书上翻来的。

  在他身旁的林擎可以说是更加高兴,“曲兄当真博学多识!深藏不露。”

  曲季央得了他的夸奖,心里却并不开心,直接站了起来道:“我没有深藏不露,我已经和夫子说过了这题目是我在书上偶然翻看到的。”

  林擎惊讶,没有想到眼前的人这么直白,没想到曲季央还继续说道:“敢作敢当,夫子罚我抄上一百遍,我先走了!”

  还未曾来得及说一句再见的林擎坐在亭子里,无奈地摇摇头。

  同样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曲潼在他们这群人中却是最率真的一个了。

  生在世家大族,十四岁的男儿许多都已经有了婚约,甚至有了战功。林擎看着明明对于水患十分精通的曲季央走掉,那白色的校服步履轻快,时而看到打了花苞的花儿稍作停留,看到路过的好友也会跳起来打招呼。

  林擎苦笑一下,对上赵煦温润的一双眼睛。

  若是他可以自己选择,他也不想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他也想要奔赴沙场,想要金戈铁马快意恩仇,任由这一身热血在需要他的地方沸腾,他也不想做一个只读书的贵公子。

  他羡慕能在校场上大展身手的曲澎,十分之羡慕。

  “曲姑娘先请。”

  在门口遇到李嫣雪的曲沐宁,看见她盈盈往后一退步,得体的伸出手来。

  曲沐宁微微点头,“多谢。”

  但是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睛里,是实在看不起李嫣雪的了。

  景翰国是一个重利尚权的地方,对于商人出身的人从来都是低看一等,何况是在官宦之子女云集的地方。

  “自甘和商户为伍,也不嫌丢了李尚书的人!”

  “要是我有这样的女儿,恐怕我也不会喜欢……”

  “就是啊,她母亲是名家出身,怎么到了她身上就这个样子。”

  ……

  看到这一幕的曲烟儿坐在角落,默默低下了头,没有上去和曲沐宁说话。

  “小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尚未至午时,曲沐宁就已经回到了小院。兰锦正在洒扫,抬头正见到自家小姐一身白衣青衫,乌发长垂,缓缓走进了院子。

  曲沐宁道:“下午有一场琴会,夫子说是难得的,要南院和北院一起去。”

  所以叫大家回去好好准备。

  虽然夫子没有说是谁,但是光凭这南北院一起上课的架势,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要来。

  兰锦迎了上来,“那小姐先进屋暖暖,奴婢回头再把琴擦擦小姐好带上。”

  “嗯。”

  曲沐宁回了以后,曲烟儿却是顺着路去了另一个方向。

  今天上午的课李莲白称自己不舒服没有来,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因为实在太冷,她穿着那些衣服出来只怕会给吹得晕过去。

  “装什么好心!叫她滚!”

  小丫鬟开门后去了里面通报给李莲白,曲烟儿站在外面就听见了里面愤懑的责骂声。

  她的指甲微微收紧。

  在家里,曲烟儿什么苦都没吃过,但是来到书院以后,她却时常受那些官家小姐少爷的白眼。可是曲烟儿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云渥书院,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够找到更多更好的让自己往上走的机会。

  曲烟儿站在院子里,对着屋子道:“李小姐不必见怪,我将衣服放在这里便是。”

  她拿的是一件又厚又大的披风,黄色底的青枝连理花纹,脖子边上衬着灰白色的狐狸毛,看起来非常暖和。

  等到曲烟儿自己走了,小丫鬟这才去拿了近来,颤颤巍巍道:“小姐,您看这……”

  “拿走!我是什么身份!不需要她的衣服!”李莲白气结。

  小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姐,奴婢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异常的,小姐……奴婢放在这里……”

  “滚出去把门关紧了!”

  李莲白气得恨不得打人,但是她只要一离开被子就觉得异常寒冷。

  全怪那个李嫣雪,要不是她,父亲怎么会不让母亲给她送衣服来!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上午的太阳出现,驱散了不少严寒之气,眼下已经是三月初的天色。

  李莲白试探着从被子里挪出一只手,想要透过窗子接受阳光的温暖,但是窗子角度不好,晒不到。

  她几番挣扎,最终咬牙下了床,一把抓起了椅子上放着的披风,裹在身上,到院子里晒上了太阳。

  阳光细细地照着,不甚浓烈,却足以暖和身子,她暖和起来以后,晒着晒着就那么睡着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周遭有什么动静。

第五十章 看得起

凰枝令 木千岁 2009 2019.11.20 18:07

  兰锦忙完,就被曲沐宁差下去休息。她坐在小院里,看着那梅树已经光秃秃的,倒是许多玉兰越发地生机勃勃了。

  “凌霜。”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耳根一动,曲沐宁转头,就看见一身黑衣的凌霜已经站在了石阶上。

  凌霜恭敬的上前:“小姐。”

  曲沐宁没有说话,反而是起身来,小步走向石阶去。

  “昨夜山上有人路过?”她问得直截了当。

  凌霜答道:“是。”

  他没说是什么人路过,但是曲沐宁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样整齐划一的步伐,那样庞大的数目,还带有他们刻意隐藏声响的意味,只能是京都的军队产生了调度。

  眼下四处都不会有动作,那边只有上面那位了。

  凌霜看着她不断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见到个子不高的小姑娘没有看他,反而是盯着他手里的剑。

  “小姐......想要做什么?”

  如果不是真的拿不准,凌霜绝对不会说这么多的字。

  曲沐宁站定,抱着胳膊抬头,目光清澈,“借你的剑耍耍?”

  “这……”

  凌霜自然是知道曲沐宁自身是有武功的,并且她平日里也会拿着木剑练习,但是练习的时候从来都是只练招式,从来没有流露出自身的武学底子。

  光是可以完全隐藏自己这一点,凌霜就已经能够确定她的功夫不差。

  但是她躲过并且接住过主子的花种,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实力,凌霜都不得而知,总之,他无法确定眼前这位小姑娘的真实水平。

  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曲沐宁放下了手,微微挑眉问道,“借不借?”

  凌霜迟疑,“属下的剑杀气太重。”

  这话不是假话,这些年来在主子身边,他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曲沐宁歪歪头,似乎不以为然:“若没有杀气就不是好剑。”

  话音刚落,凌霜就觉得肘部传来突发的麻痛感,转眼间手中的剑已经掉了下去,被小姑娘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她没有要和凌霜打的意思,只是自己随手舞了舞那把剑,觉得还算凑合,便在院子里练起了她所学习的萍水剑法。

  天光大亮下,少女白衣黑发,手执一把长剑,罡影不断,寒光四闪。

  她并不畏惧这把剑上所带的寒气。

  凌霜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萍水剑法,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灵秀的剑法。

  飘逸灵动,她的萍水剑法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只怕是真正贯以内力的时候,杀伤力会更加大。

  若是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她手里的那把剑,太过刚硬挺拔,不适合这套剑法。

  “咻咻咻……”

  寥寥几声以后,眼前还未来得及发出新的花苞的合欢树,已经在数剑之下被修剪成了一个扇形的轮廓,待到开满合欢花时,则是如其花一般的形态。

  “这剑果然不怎么样。还你了,小气鬼!”

  入了鞘,曲沐宁将剑扔给他,评价了这么一句实话。

  “……萍水还是更适合软剑。”凌霜道。

  他的功夫在江湖上也算跻身上流,对于兵器的说法还是有些研究的。

  曲沐宁噗嗤一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软剑是极其难以驾驭的剑,并且做得好的软剑需要非同一般的材质和匠心,恐怕天下数得上号的软剑也没有几把。

  凌霜那句自然是看得起简直如鲠在喉。

  连无厌都没有办法的病,眼前这个小姑娘治得,要知道就算是她完全不会武功,光凭着这一手医术,已经是足够让凌霜看得起了。

  一个神医,不傻的人都不会得罪。但是出于向主子学习来的骄傲,凌霜选择不说话。

  “说起来你家主子倒是特别,拿了把扇子。”曲沐宁漫不经心道。

  凌霜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惊讶和愕然,主子那把扇子,哪里是一般人能够看得透的。

  那把写着寒沧君的扇子,的的确确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兵器,但是设计的极为隐蔽精巧,并且主子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把扇子的真正用途。

  因为所遇之人根本不值得用兵器。

  练出了一身暖意,曲沐宁拿上披风,便回了屋子。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曲沐宁睡醒了午觉。

  她最近都是在睡觉之前先行修炼一番,然后顺势入睡巩固元气。

  而另一边的小丫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小姐!”

  李莲白猛地一下醒了,当即就气不打一处来,“死丫头喊什么喊!想吓死我啊!”

  “小……小姐,奴婢是想说,小姐下午还不去上课么……”

  “这么冷的天去干嘛?你做主还是我做主!”李莲白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

  心情本来就烦躁得很,被小丫鬟弄得更是心烦意乱。

  小丫头吓得低头紧紧闭上眼睛,“小姐饶命!奴婢只是听说下午有一场全院的琴会,是由乐清公主主持的!”

  “你说什么?乐清公主?”李莲白惊讶。

  小丫鬟点头,“奴婢是亲耳听到的!眼下诸位公子小姐都在准备!”

  李莲白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眼下的行头,恨不得一把推翻了桌子。

  曲烟儿的院子里一片安静,小丫鬟偷偷跑回来回了信,然后曲烟儿就坐在床沿,不紧不慢地看起了琴谱。

  一时间,全书院都躁动了起来。

  那位乐清公主是当今皇上的第十个孩子,虽然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却是极为受宠的一位。生得清丽可人,端庄秀美,那一手琴技更是出神入化,小小年纪便有景翰国天才琴师的美誉。

  虽然说这样的称呼有几分是来自下面的人的阿谀奉承,有几分是来自她的皇帝父亲的亲口夸奖,但是这位公主的琴技配上她的身份,完全可以说是绝佳了!

  更遑论这书院里都是年纪相当的少爷们,为了看这位公主的风姿已然是春心萌动了。那些小姐们也是不甘示弱,她们若是能和这位公主成为朋友,将来的前途就不用愁了。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都在跃跃欲试地等待着这场难得的盛会。

第五十一章 直接

凰枝令 木千岁 2067 2019.11.21 18:23

  乐清公主生在国泰民安的好时候,长到了十五岁尚未见识到什么叫做国仇家恨,那一张脸上的笑容绝对说明了她的单纯。

  这样的表情,同样是公主的南沐宁,却是从来都没有资格拥有的。

  曲沐宁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盈盈走上来,还是像贵妃宴上那天一样的高贵好看。

  学生们一片哄闹。

  “哇!我没看错吧?乐清郡主后面那位……”

  “我前两天才见过的,那位是荆王!”

  “听我哥哥说荆王生得俊艳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啊!”

  “荆王可不常在京都,这次是专门为了十七皇子回来的……能见到一次也太幸运了!”

  ……

  曲沐宁微微抬眼,看到那琴桌后浅紫色裙装的乐清公主身侧坐着的人,墨蓝色的长袍,俊美无涛的一张脸,哪怕离得不是很近,依然能够感受到他那双凤眸里倾泻出来的绝代风华。

  这位皇子真的是来赏琴的?

  后面进来的李莲白抱着自己的琴,被上座的两个鲜明的身影惊到,将琴抱得更紧了。

  曲烟儿给她的披风是黄色的,她就着披在了外面,看起来有些许不合身,但至少不冷了。

  果然,她看到赵煦回头对自己一笑,林擎坐在男学子的最边上一列,与他隔着一个过道的女学子的位置,是空着的。

  心下一喜,李莲白微微含羞,俏脸粉嫩,走了过去坐下。

  林擎朝着她点了点头,她也娇羞地回了礼。

  “林公子。”

  “上次和李姑娘交流,今天确是有幸能看到李姑娘演奏了。”

  林擎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听李莲白说琴,当真听不出他那天听到琴声的激动心情,倒不如直接听她弹了。

  李莲白微微颔首,知道自己今天来这会是对的,不然林公子就找不到自己了。

  她微微掩面,没有笑得太过张扬,端庄笔直的坐在琴前,素手如玉。

  “乐清今天是出来散心的,见到云渥书院秀美清明,是个极好的好地方,乐清便自作主张请诸位一同来品茶说琴了!”

  说完,乐清公主转头朝着身旁的九皇子小声笑道:“九哥说的果然是好主意!不然我都要闷死了!”

  那位贵妃吓晕过去了,可是娇嫩得厉害着,后宫全是去瞧贵妃的,乐清公主只要在宫里待着就觉得发闷。

  景瑜微微点头,“正好我闲得慌,也出来看看。”

  乐清公主到底是孩子脾性,心高气傲得很,在自己演奏之前,想先请几位学生来。

  李莲白四处望了望,眼下这袁沁珠不在,她心里隐隐翻涌出些许兴奋来。

  林擎是第一个请缨的,乐清公主认识他,也有几分熟悉,倒也是不奇怪。

  他的琴弹得很好是公认的,但是也只是好而已,曲沐宁安静地听着,便能听出那一曲高山流水里面带着的浅浅的压抑。

  “林公子琴艺超群,乐清领教。”

  李莲白跃跃欲试,却还是被另一女孩抢了先。

  文官之后心思玲珑,谈了一曲不痛不痒无功无过的,然后上前微微一拜,大有抛砖引玉之意。

  “公主,小女也愿献丑一曲。”李莲白抓紧时机站了起来,恭敬道。

  乐清看了她两眼,略带疑惑:“这位是……”

  李莲白的脸色有些停滞,但是很快答道:“家父是礼部侍郎李卞,小女行二。”

  “原来是李二小姐,请。”

  曲沐宁在心中暗笑李莲白可算是上道了一次,介绍自己的时候知道直接说家父是谁,这样才有面啊。

  但是曲沐宁很感兴趣,李莲白会弹些什么?

  这个时候才开始不久,曲沐宁已经注意到旁边那位九皇子开始眼神游离,显然心思不在听琴上面。

  只是琴音一响,林擎的耳朵就紧了起来。

  一曲凤求凰。

  且不说当着公主皇子的面,当着男男女女的面偏要弹奏这样的情曲,就是她弹得实在一般甚至是有些生疏,只不过那弹琴的样子,倒是做了个十成十的。

  一曲作罢,四周竟然有小小的哄笑声来。

  乐清公主也是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声音清亮:“李二小姐勇气可嘉!”

  言下之意,就是这琴弹得实在不堪入耳,就连一般都说不上。

  乐清公主这话一出,意思非常明显,众人哄笑的声音则是更大了。

  旁边一言不发的荆王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没有掩饰的疑惑,就好像是在说,刚刚什么声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景瑜随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吓本王一跳。”

  “噗……”

  “哈哈哈哈……”

  “荆王殿下也太直接了吧?”

  ……

  李莲白脸色青白,她是特意弹这首曲子的,虽然不是她最熟悉的,但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并且,她弹这一首,是有她的想法的。

  曲沐宁心里也是忍不住想要笑,这位九皇子殿下的胆子是真小,一连两次见面,都是被人吓了一跳。

  眼看着李莲白坐在那里不知所措,脸已经红透了,一旁的林擎站了起来。

  赵煦略带意外地看着好友,却没阻止。

  林擎恭敬地行礼道:“公主有所不知,李二小姐琴艺超群,并且极富新意,只是此曲并非她所擅长。”

  乐清公主来了兴趣,“哦?”那她擅长什么曲子。

  林擎这话一出,许多人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了。

  上次李莲白弹奏的哪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曲子,就十分的特别十分难且好听,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好了。

  “林兄说得是,前几日李小姐所奏之曲当真可鉴。”

  赵煦说了一句,乐清公主的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李二小姐既然有擅长的曲子,为何偏要装作琴技一般,难道是本公主不值得你表露?”

  她是非常骄傲的,自己的琴技能够胜过所有人最好的状态,但是这一位李家小姐,着实戳了乐清公主傲娇的心思。

  “臣女不敢!我……”

  李莲白被吓得不轻,可是嘴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乐清公主昂着头,声音冷冷的:“那便请李二小姐重新演奏。”

  “我……”

  她哪里会啊,除了这首就是平时学的那些普通的曲子,那天的琴,根本就不是她弹奏的!

第五十二章 秀源公子

凰枝令 木千岁 2087 2019.11.22 17:37

  一旁的林擎和赵煦看着低着头的李莲白,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莲白快速运转着脑子,要是得罪了乐清公主她就完蛋了,可是眼下,眼下该怎么办!

  对,是曲沐宁,是曲沐宁非要说是她弹奏的。

  “启禀公主!臣女技艺拙劣,但是确是从他人那里学习了些,臣女可向公主举荐一人!”

  “谁?”

  景瑜安稳地坐着,似乎并不关心眼下的情况。那双精美的凤眸流转,时不时落在下面坐着的学子当中。

  站在一旁的副院长坐不住了,起身道:“公主让你说你便说,交流学习尔!”

  原本在边上坐着的曲烟儿一顿,眉头微锁,有些奇怪的预感。

  然后,她就听见了李莲白继续道:“曲沐宁!”

  一片哗然,林擎的脸上飘过无数的错愕。

  曲沐宁?这怎么可能,她根本就……

  众人也都听见了李莲白的话,心思活络的则是反应了过来,然后小声讨论了起来。

  “她想干什么?她怎么能欺骗公主呢?”

  “是啊,那曲沐宁怎么办,公主这下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针对人也要分时候啊,这不是连累我们吗!”

  “是啊她也真是够了!”

  ……

  曲季央听得直懵,心说这个李莲白简直欠扁!等下若是这个什么公主真要发难,他就把刚抓来的虫子扔到李莲白身上去!

  角落里的李嫣雪抬起了头,正朝着曲沐宁这边看着,眼睛里带着小小的担忧。

  她知道曲沐宁聪明,但是李莲白今天当着公主和荆王的面说出这话来,她,她会怎么应对……

  一时间,坐在座位上的曲沐宁还是没有动。

  上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在哪呢?”

  荆王发话,看来是对李莲白所说的感了兴趣。

  乐清公主本来看着自己的九哥无聊到快要睡着了,这会儿来了兴趣,那就一定要让这一位起来演奏一曲了。

  终于,在乐清公主寻找的目光中,后面站起来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罩着青衫的少女。

  她看起来比周围的女学子都要小,但是身上那股子气质却是很沉静,她平时前方,娥眉淡扫,清明的眼睛如同她的声音一般:“见过公主,王爷。”

  景瑜微微狭着眸子,唇角带着属于他的玩味笑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小姑娘。

  果然是她。

  “小女愚钝,只因得了家中二哥几分指点,不敢高居。”

  她这一句话说得,倒是叫乐清公主想起了她二哥是谁。

  冠上一个曲姓,那位琴艺绝尘名满京都的,正是曲家的二公子。

  人人都知道曲二公子的名作,一首《竹词》,他的琴艺是景翰第一!且其人风雅脱俗,博闻强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话音刚刚落下,众人就听到泠泠而来的琴声。

  如风如诉,清澈中流淌着清新的绿意,流畅淡雅,沁人耳膜。她坐在那处周围并无他物,却能让人听得见看得见葱郁的竹林,随风飒飒的影子,风中飘飞的一叶轻舞……

  在众人愣神之际,又是一声慵懒:“凑合。”

  荆王十分之吝啬自己的夸奖,但是那一声凑合,足以说明了弹得是真的好。

  谁拿到这首曲子,都弹不出曲仲江的味道,但是曲沐宁却能弹得出几分锐利的清新,像曲仲江,但又不像曲仲江。

  李莲白逃过了一劫,听到曲沐宁真的顺利弹奏完了,手指捏紧了衣袖。

  那又怎么样,在公主面前表现得好可不是什么好事,曲沐宁有好看的了!

  边上的曲烟儿想到了此处,也微微侧目,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跟着众人的议论,补了一声:“弹得真好。”

  就在有人等着看乐清公主不高兴的时候,却听见一声欣喜清亮的:“秀源公子名不虚传!”

  秀源公子,就是曲仲江在外人中的名号。他名为曲源,人是完全当得起那一个秀字,不论是从长相,还是才学。

  乐清公主很少服什么人,但是在她得到竹词的琴谱的时候,她深深地被这个人所折服了,是真的天纵高才。

  就算是曲沐宁弹得好,也却是没曲仲江弹得好,但是乐清公主却是十分兴奋的。

  “替二哥谢过公主。”

  曲沐宁恭敬地说完,然后就被准坐下了。

  见她也不自居,看着泠然自若的小姑娘,乐清公主也生了几分喜欢。

  乐清公主的脸上洋溢着肉眼可见的高兴,就连旁边的荆王起身离开都没注意。

  李莲白脸色铁青地坐着,心跳迟迟没有平复过来。但是她已经能够察觉到,林擎的目光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坐在一边的赵煦则是十分欣赏的听完了曲沐宁的演奏,并且带着温润的笑容。

  “季央,你妹妹好厉害啊!”孟决远远地看着那自若的背影,忍不住称赞了一句,曲季央傲娇点头,“也不看是谁妹妹!”

  曲沐宁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说李莲白运气好,她随手推给她一个便宜她就接着了,本来是想让她在乐理课上自食其果的,谁知道赶上了乐清公主来,李莲白也算是急中生智,把她给扯了出来并且还驾得老高。

  她不能弹得差,也不能弹得太好。

  曲沐宁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家二哥的琴艺无人能及,就算是乐清公主也不行。所以只要是她说是二哥教的,弹一曲二哥常弹的曲子,就算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好,乐清公主也不会很不高兴。

  不过曲沐宁是没想到的,从来不沾朝堂的二哥,居然如此得这位乐清公主的青睐。

  坐下来的曲沐宁默默托起了腮帮子,原来二哥如此的炙手可热,这下可就有些棘手了呢……

  无雪跟在景瑜的身后,他信步在云渥书院中走着,脚步轻快,眉眼挂着一点难得的温和。

  “主子真的相信……那日琴声是她所奏?”

  无雪忍不住问道。

  “为何不信?”

  无雪低头,“属下以为,或许,是秋石先生……”毕竟那位生长在京都,根本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景瑜背着双手,朝着偏僻的角落走去。

  无雪赶紧跟上,但是看到面前紧闭的小门,心里一阵酸楚油然而生。

  “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略带惺忪的喊声,门缓缓打开。

第五十三章 老酒鬼

凰枝令 木千岁 2011 2019.11.23 17:31

  院子里古朴简约,竹箩内晒着些许草药,一旁整齐摆放着茶具酒具。

  秋石正斜身靠在石阶上,似乎是睁眼看了一圈,然后立刻闭上了眼睛,吐出一句:“我以为还要过段时间才能看到你小子。”

  他没法子救人家弟弟,自然也不能指望人家能来,更别提人家给他捎带些好酒了。

  景瑜随手捻着一株晒干的白草,坐下道:“你治不好,有人治得好。”

  景瑜也是一个不会听那套理论的人,他从来不信命。

  秋石嫌弃地看了一眼,不就是还是在怪自己么,但是我老头子治不了就是治不了,你为难老人算什么本事!

  景瑜忽略他的眼神继续道:“命之所在,非心之所在。”

  “……这还说到一起去了。”秋石小声咕哝了句。

  景瑜抬头道:“我打算带十七回府。”

  “回府?”

  景瑜看了他一眼道:“偶尔回。”

  当然是假的,他能在府里待着才怪。

  “短时间内,只看戏。”

  景瑜惬意地揩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两人对弈了一局,场面僵持不下。

  秋石落黑子,突然道:“那小丫头倒是个有意思的,收来做我徒弟也不错?”

  景瑜落下一颗白子,轻飘飘道,“她应该不喜欢和老酒鬼一起玩。”

  秋石想起那姑娘一大口就空了的酒瓶子就难受,立刻道:“切,难不成还喜欢跟你这种无赖一起玩?”

  景瑜话中带笑,“谁不喜欢跟美人一起玩。”

  他倒觉得她还挺喜欢自己的。

  “哼!不玩了!”

  秋石离开棋盘,回来的时候丢给他一个药包,转身就进了屋,“没事赶紧走!”

  那语气听得无雪直皱眉,心里一阵气闷。

  乐清公主一曲终了,得到了许多青睐的眼神和敬佩的称赞。等到终于送走了荆王和乐清公主,老夫子们算是松了一口气。

  曲季央没想到宁儿经常听二哥弹琴也能学会,他妹妹可真聪明。

  曲沐宁昂起头:“二哥若是留意,也早就学会了!”

  “这东西我可没兴趣!”

  曲沐宁也知道,眼前没什么是她四哥哥感兴趣的,就是玩也是三天两头换着玩的,没有一样是一直喜欢的。

  “那四哥将来想做什么?”

  曲季央想了想道:“花钱算不算?”

  看着曲季央优哉游哉的背影,她浅浅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短短的时间内李莲白被人明里暗里诟病了不少,好不容易自己灰溜溜地回去,结果扎眼就看见一个面目可憎的灰色巨大蛾子粘在自己衣服上。

  “啊!!!啊!!!”李莲白吓得直接把衣服扔得老远,拔腿就跑。

  看着被扔在地上的披风,曲烟儿咬紧了嘴唇。

  母亲说得对......谋曲家不成,那边另辟蹊径,那些达官贵人的小姐若是看曲沐宁不顺眼,她便也有了机会靠近她们。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书院里安静了好些天。

  倒是曲沐宁的小院子,李嫣雪来了一次。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着,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声音不大。

  “打扰了,我想找曲姑娘。”兰锦开门时,门口的李嫣雪温声问道。

  曲沐宁正坐在桌边看书,抬头看到敲门的是她,便叫兰锦请了她进来。

  李嫣雪清楚地记得那天在贵妃宴会上,所有人都不在意她这个礼部侍郎家的嫡小姐,她就像是一个透明的摆件,摆在李莲白的旁边,丝毫没有存在感。但是曲沐宁看到了她,还朝着她举了举酒杯,李嫣雪为数不多地被人看到的时候,似乎两次都是因为曲沐宁。就是这样,李莲白还……

  “曲姑娘,我……”

  她略带歉意,显然是因为李莲白故意给曲沐宁难看的事情。

  虽然她难得顶撞了一次父亲,但是结束之后,她依然还是不受宠的嫡女,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曲沐宁,默默低下了头。

  曲沐宁抬头,对着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泠好听:“不必介怀,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不论李莲白是谁家的姑娘,只要她是李莲白,只要曲沐宁回来,就要把她死死地踩在脚下,以前所有欺负曲沐宁的人,她都在心里记着。

  看着李嫣雪端着茶神游的样子,曲沐宁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

  她道:“我记得刚来云渥的时候,咱们还一起被关在外面过,你胆子比我还小。”

  曲沐宁躲在屋檐左边,她躲在屋檐右边。两个人就那么相安无事地躲着,谁也没有碰谁。

  眼前的小姑娘瘦弱内向,但是她并不坏。曲沐宁看得出这个看似柔弱好欺负的女孩,内心住着的聪慧和美好。

  李嫣雪脸庞一热,没想到曲沐宁还记得这件事情。

  被她这么说,李嫣雪心头一动,怔怔地看着眼前白衣黑发的少女:“你真好。”

  “你也很好。”

  李嫣雪鼻头一酸,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她抬头道:“我能,叫你宁儿么?”

  “自然可以。”曲沐宁展颜,粉嫩的脸颊上露出了可人的笑脸。

  站在一旁的兰锦听到李嫣雪的话后,不自觉地热了眼睛。有人主动要和自家小姐交朋友,以前这是完全天方夜谭的事情啊。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曲沐宁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嫣雪想要去参加百花宴么?”

  “我……怎么可能。”李嫣雪摇摇头。

  但是,她的确是非常想去的。

  如果在百花宴上一鸣惊人,那就等于在全景翰国出名了。景翰国是一个十分讲究浪漫的国度,花儿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美丽且富有灵气的东西,他们将其视作幸福美好的象征。

  曲沐宁笑着,乌黑的瞳仁十分有神:“百花宴虽是民间盛会,但也是举国的大事,我这样的平民尚且想凑凑热闹,以你的身份自然是去得的。”

  李家是朝中重臣,李嫣雪是嫡女,母亲又是名门之后,自然是有去的脸面。

  “如果真能去看看,也是好的。”

  李嫣雪微微低头,她的确是仔细养了一株蓝莲,不算什么稀世罕见的,但也说得上出挑。

  

第五十四章 瞪眼

凰枝令 木千岁 2012 2019.11.24 21:40

  言谈之间,不难这个不善言辞的姑娘内心的诗书和底蕴,母亲是出身大家的才女,她的身上也颇有几分遗风,两人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今天的琴会。

  那天的琴声……”李嫣雪脸颊微红,带着些不确定,小声问道,“其实是你?”

  曲沐宁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白嫩的手指放在唇间,细声道:“嘘……保密!”

  见到曲沐宁神神秘秘的样子,李嫣雪粉唇紧闭重重地点头。

  这一幕让兰锦觉得心里通畅了不少,终于,除了她和小姐,终于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了!

  哦,不对,凌霜那家伙应该也是知道的。

  “小姐,书已经带上了。”

  二公子这些藏书都是极其金贵的,兰锦不敢怠慢,每次都是小心收着。

  曲沐宁点点头,步入了房间,“走吧。”

  “是,小姐。”

  这几日书院清净的很,作天作地的不在,许多小姐少爷们都在期待百花宴的到来,不知不觉都到了回去准备的时候。主仆二人出了南院,正朝着中院走去。

  曲季央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三人走时遇到北院出来的学生不算奇怪,只是当照面招呼的时候,赵煦看曲沐宁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光彩。

  赵家是京都数得上号的名门,前些年赵家三公子一鸣惊人得了榜眼,而后仕途坦荡成为美谈。众人提到赵家,便是很少有人能想起赵家其他的少爷了。赵煦行五,生得温润清雅,在书院里确是不少姑娘多看两眼的对象。

  曲沐宁只是稍稍点了点头,便拉着自家四哥一起走了出去。

  马车行驶过山路,慢慢进入了人多的地界儿,吆喝叫卖声随着小吃的香气袭来,曲季央忍不住扒开了车窗正朝外看着。

  “前面怎么了?”

  察觉到马车突然停下来,曲季央转头问道。

  “少爷,前边儿堵住了。”

  “怎么回事?”

  眼看着许多人都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一团,曲沐宁也看了过去。

  长街中间的空隙中间放着一辆马车,周围的仆人一个个全都慌了神,马车门被掀开来,一位老仆扶着双眼紧闭的瘦弱老人正喊着,“快请大夫!”

  “这不是汪老太爷吗!?”

  “是啊,这看样子是不是不行了……”

  “那边去请大夫了!”

  一片混乱之中,眼看着老人气息奄奄,一众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四哥,下去看看吧。”

  曲沐宁说完,还没等曲季央反应过来已经下了马车,曲季央连忙跟上。

  虽然他不知道马车里那个人是谁,但是光看那马车还有行头,便知道不是一般人。

  “宁儿!”

  曲季央刚刚落地,就看见曲沐宁小小的身影挤进了人群,她身体娇小,没费劲儿就到了马车跟前。

  面前的老人头发几乎全白,面色晦暗呼吸微弱,已然是不省人事。

  “将他放平。”曲沐宁开口。

  那老仆愣了一愣,看着眼前不过十来岁的女娃娃不由得有些迟疑。

  “你……”

  还没等到几个仆人反应过来,只见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放在了老人枯瘦的手腕上,另一边细光微闪,一根银针已经落在了老人的发间。

  “老爷!!”

  “小丫头你可别胡来!我们老爷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全家都……”说话人作势就要上来把她强行拉开。

  “闭嘴!!”

  小姑娘猛然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沉静冷淡,语气斩钉截铁,竟然硬生生唬住了几个惊慌失措的家仆。

  曲沐宁低着眉,素手离开了老人的手腕后,在众人都没有看清之时,数根银针已经落下。

  “这如何使得!快把她拉……”

  “哎呦……”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丝丝痛苦的尾音。

  地上的汪老爷子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女娃正拿着一根银针朝着自己扎来,在他发出声音那一刻,停住了手。

  她弯唇一笑,“您醒了?”

  “!?”

  汪老爷子看着那明晃晃的针尖直瞪眼。

  “让开!快让开!”

  人群中响起了嘹亮焦急的喊声,来的不仅是在附近请来的大夫,还有闻讯赶来的汪老爷子的大儿汪长岭。

  “父亲!”

  有一黑髻灰袍的瘦削男人赶来。

  只见那一身书生白衣的小姑娘蹲在地上,乌发垂落,站起让步时恰好回头看到他,却只道,“先让大夫进来。”

  汪长岭让步,让后面跟着的大夫上搭脉。

  曲季央好不容易挤了进来,已经和柏风兰锦他们走散了,看着妹妹正捏着银针,他站在一旁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宁儿是看过几天医书,但是这……

  大夫是临时就近请来的,跑得满头大汗面上却是放松了下去,叹了一句,“亏得救助及时,命保住了!”

  一众人长出了一口气。

  曲沐宁站在一旁继续道:“针我收了,后面的就交给您了。”

  那大夫慌里慌忙的这才看清眼前人,施针的居然是他前段时间所见病入膏肓束手无策的曲家五小姐?!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命救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也不过是给药巩固调理了。

  “多谢姑娘搭救!”

  汪长岭双手高奉,听说老爷子晕死过去了,他早就急得眼眶都红了,此时也是心中后怕大于震惊。

  只见小姑娘仔细包好了银针,脆生生道:“举手之劳。”

  曲季央站到了妹妹身旁确认没有人要为难,这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宁儿方才吓死四哥了!”曲季央拉着妹妹的衣袖道。

  兰锦和柏风终于跑了过来,她急得直大喘气,“也吓死奴婢了!”

  这怎就能直接跑上去扎针了呢!她家小姐才学了几天的医啊,万一好心扎了坏针岂不是要被人给欺负了!怪她没看好小姐!

  曲沐宁歪歪头,认真地问,“四哥不相信宁儿的医术么?”

  “这……”曲季央对上小姑娘乌溜溜的眼睛里的认真,最终还是道:“四哥相信!”

  看了几天医书学会的针法,第一针就扎成功了?主仆一行人之中,只有她亲哥哥敢说信……

  

第五十五章 来气

凰枝令 木千岁 1993 2019.11.25 19:58

  看出他眼底的担忧,曲沐宁拍拍他的手背,暖暖一笑:“有四哥在,他们赖不上宁儿的!”

  曲季央莞尔:“那是自然!”

  不过,把当朝御史说成老头儿,当朝名儒自动沦为老头的儿子的人,她四哥哥绝对是第一个。那汪老爷子是个文官,年近花甲也就官至于此,他儿子汪长岭是二十年前的金科状元,一朝名儒,曾为太傅。

  齐王府。

  “王爷。”侍卫恭敬地低头,却见齐王快步走了过去,脸色阴沉冷郁道:“你确定折子递上去了?”

  “徐家回信说确认已经送上去了。”

  阴郁的眸子收紧,景骋咬牙道:“看来父王是铁了心要稳西北!”

  “还有本王的好兄弟们!一个个战场都没上过的软柿子,也想掺和本王的事!”

  侍卫颔首,“王爷息怒。即便之前失手,眼下只要西北有半点差池,王爷的机会就来了。只是京营卫暗地里产生了调度,皇宫附近的兵力又增加了两成。”

  “父皇为了稳定朝中人心罢了。”齐王吹了吹指尖,“曲家财大气粗,为了不让曲澎受苦背地里给定国将军提供了不少军需,上次没杀掉他妹妹,真是可惜了。”

  “不过也无妨。”他冷笑一声,“就是不知道西北若是出了差错,我那些养尊处优的兄弟们愿不愿意奔赴疆场了,他若是不愿意,本王只好勉为其难了。”

  “朝中如今只有王爷有此能力稳下西北!”

  齐王军功昭著,若是西北的战功能再落到他头上,他手里的兵权还要再扩上一扩,掌握了匈奴边境,将来无论何时,他都是对兴景帝最有用的皇子。

  “呵呵呵......”

  有人步入,恭敬道:“曲家所有明面上的产业整理在册,王爷过目。”

  看着眼前厚重的一打纸,景骋的嘴角抽了抽。

  片刻后,马车回到了曲府。

  “都不在么?”平日里总该有一个在这等着妹妹回来的,这会子一个也不在。

  回话的佣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跑进来的人就大声喊道:“四少爷,小姐!”

  “出事了!当铺出事了!”

  曲季央闻言问道:“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典行的一个小管事,虽然不是掌柜,但是曲仲江安排的人,立刻道:“二少爷说查出来的十几个铺子要在半月内补齐账目,眼看着没几天了,他们丢下自己的铺子全部聚集在典行抗议,眼下乱成一团了!”

  “大哥二哥呢?”曲沐宁立即问。

  “二少爷不在,大少爷匆匆离开布庄后不知去了哪里,小的这才来府里看看四少爷可在!”

  “什么?这些老东西......”曲季央气愤,他只隐隐知道许多店铺腐朽欠修,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

  “四少爷快请随小的去看看吧!”

  “我陪四哥去。”

  曲沐宁当机拉着曲季央又往回走。

  小管事边走边说,“当初大少爷慧眼如炬,用低价收购了许多店铺,开拓了多条商线,商会也因此实现了关键扩张。”

  “大少爷上任这两年是越发红火了,入账的钱便被有些人贪进了口袋。”

  “那些人......”

  曲沐宁侧目道,“多是本家?”

  小管事无奈地点点头,“正是。”

  曲沐宁回头道,“柏风,府里还剩多少守卫,都集中过来。”

  柏风有些迟疑,不知道小姐这是要干什么,却被曲季央催了一声,“快去快去!”

  “是!”

  典行的生意已经陷入停滞。

  一群面色不善的掌柜纷纷围坐在里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曲家小儿狂妄!以为自己有几分手段便敢如此行事!”

  “没有我们这些人在下面忙着,他哪里坐得稳!”

  “就是,今天在座的谁也不许走......”

  生意做得太容易,许多人就忘了当初曲伯炎登上当家人的位置,靠得并不是有些经商头脑如此简单。

  一阵吹胡子瞪眼后,房间内的掌柜们面面相觑。

  “来了来了,是四少爷!”

  “噗嗤......他们是没了办法,叫老四那个孩子过来了?”

  眼看着一身青衣的曲季央进来,更是没有人将跟在后面的曲沐宁放在眼里。

  看到那些掌柜的们一脸的不屑和,曲季央就来气,“你们不在自己的铺子里看着,都到这里来干什么?”

  中间的老掌柜抬抬眼皮,“季央来了?”他老态龙钟地坐着,微微叹气道,“见到这么多伯爷叔公也不喊一声。”

  “今天在座的,可都是长辈。”

  倚老卖老,谁不会呢。

  哪门子的伯爷,除了大哥手底下忠心的几个,曲季央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

  一道稚嫩清冽的声音响起,“不知您是哪一位伯爷?”

  曲沐宁站在哥哥身侧,白嫩的脸颊上那双眼睛扫过屋子里的所有人,带上几分不解和好奇。

  那位顿了一顿,打量着眼前这小姑娘,眼里流露出丝丝可笑来,好像在说,我是哪一位还要跟你一个小丫头解释?

  曲沐宁朝前走了两步,“四哥不认识您,想必您既不是祖父的亲兄弟,也不在商会管事。”

  曲季央重重点头,她妹妹现在可会呛人了。

  曲沐宁话音落下,几个老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这丫头!实在无礼!”

  “果然是刚刚才会说话,开口就如此不知礼教!”

  她环身转了一圈,将典行的样子收入眼中,忽而直直走向了最中间的位置,微微弯唇,声音清软,“好一个不知礼教!”

  “曲氏商会是我祖父一手闯办,若非祖父仁厚,各位三系开外甚至五代之远的所谓本家,恐怕现在不知道在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眼下这些人,许多年前都是种地贫苦农户,这一句戳得那些人脸色铁青,“你!你……”

  曲沐宁昂头以对,“我当如何?”

  “我虽年纪小,但也知道只要我大哥在位一日,在座的都是家仆!”

  “作为家仆该当如何自居,诸位长者深谙礼教,想必是十分清楚的!”

  

第五十六章 威胁

凰枝令 木千岁 2105 2019.11.26 18:54

  字字清晰,直晃得一群老者头昏脑涨。

  这么多年了,谁人不因为他们姓曲而高看一眼,谁人敢如此贬低他们?!

  有人拍案而起,“哼!我等不辞劳苦辛勤了大半辈子,一个丫头尚敢出此言!我看这典行掌柜我是做不下去了,还是请曲大少爷另谋高就吧!”

  “对!我等含辛茹苦却当得如此寒心的后果!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老夫也是!”

  几个打头的站了起来,后面跟着的阵势俨然就是要齐齐罢工,反倒威胁起他们来了。

  曲季央气得撸袖子,“你们倒打一耙!”

  曲沐宁轻扯他的袖子,天真一笑道,“既然诸位已有此意,那也不便强留。”

  谁能想到,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居然丝毫不畏惧他们的威胁!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曲沐宁继续道:“成叔,现在就带人收了这些铺子的账本。”

  小管事成叔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慢着!现在还未到半月期限!”

  曲沐宁歪头,摊摊手无奈道:“诸位自己不想干了,何须浪费时间?”

  “不如现在把账目核算清楚了,曲家以后的生意,就不劳诸位费心了。”

  现在就核算?他们的账目漏洞一堆,亏空巨大,根本不可能核算得清楚!

  “少爷!小姐!”门外柏风走了进来,身后一群护卫整整齐齐地现在典行门口。

  曲季央胳膊一吃力,被妹妹一把推到了上面的座位上,曲沐宁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楠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核算清楚之前,劳烦诸位在此耐心等候了。”

  有几人坐不住,一边起身就要朝门外走。

  “我等去哪你们管不着!”

  “就是!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官!”

  “放我们出去!”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抗议起来,曲沐宁给了成叔一个眼神示意他快去,自己面不改色地坐在原地。

  “言重了!外面皆是曲家护卫,家主和家仆之事自然是曲家私事。”

  “没有问题的领钱离开,至于有问题的,方才哪位要报官来着?”

  小姑娘娇俏可爱,说出的话竟是逼得人节节败退。

  看着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闷声不吭,曲季央心里别提多爽了!

  玄袍落入视野之时,小姑娘坚定清冷的眼神一瞬柔软了下来。

  “大哥!”“大哥!”

  曲沐宁和曲季央纷纷起身,一左一右迎了上去。

  曲伯炎得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在门外正遇上成叔,还听到了小姑娘在里面所说一番话。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深邃无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瞬的温柔,很快就缩成寒流。

  “诸位都是好样的长辈!”

  他冷嗤一声,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伸手揽了揽袖,这样冷淡沉凝的气场,叫人不由得生出些许寒意来。

  那些老者心下郁闷,他们可不是趁哥哥不在欺负人家妹妹啊!

  曲伯炎抬眸,“今日就照宁儿说的做。”

  有人不服,“我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怎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砰!”曲伯炎重重拍案,“曲庆生!你年近花甲小妾成群,家中宅邸十余座,吃穿用度好不奢靡!”

  “还有你!一个客栈掌柜,一夜输了三万两还能安然无恙日日进出赌场,真是好大的财气!”

  哑口无言之余,终于有人想起了曲伯炎的手段。

  曲伯炎即位之后,许多旁系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可是曲伯炎不知道哪里来的手眼,居然将几个野心勃勃的元老远在湘城的财产都挖了出来,铁证之下毫不手软地将其逐出。

  曲季央不是第一次见到大哥发火,却是为数不多地体会到大哥的手腕的一次。

  曲沐宁乖巧地待在大哥旁边,已经托起了腮帮,眼珠一转,“大哥,就是他,他说宁儿不会说话没有礼教!”

  曲庆生被小姑娘直直地指着,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老眼昏花。

  “那便从典行开始看看你有什么礼教!”

  擒贼先擒王,一屋子都是些势力胆小之辈,若不是有人煽风点火,断然不会自发聚集。既然他敢带头,曲沐宁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账目空少了四十五万两,补齐走人,否则移交官府!”

  一声令下,满堂皆是求饶认错的声音。

  曲沐宁觉得无聊了,转头道:“宁儿出去玩会,这里交给大哥了。”

  “我陪你去。”

  曲季央跟着妹妹,兰锦跟在最后,在一群人憋屈的眼神中走了出去。

  他们这是赤裸裸地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摆了一道,带头的更惨,还要被告状。

  曲季央边走边道,“宁儿别听他们瞎说,我妹妹可会说话了!一定是前十年没说话憋得慌,现在谁也说不过宁儿!”

  “四少爷说得对!”兰锦连忙道。

  曲沐宁默默点头,这群酒囊饭袋,她动动手指头就解决了。

  “也不知道二哥去哪儿了,二哥要是在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秀源公子往那一站,恐怕那些人根本说不出什么礼教来,反而会采取卖惨求放过的策略。

  曲沐宁放慢了步子,“二哥想必有事。”

  “便是这些事情实在扰人,光是听着就叫人来气!”曲季央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将来曲伯炎若是给他个些许产业去管,他恐怕烦都得直接烦死。

  两人在街上溜达了两圈,买了些许零嘴儿,便是围在街头卖艺的地方看变戏法儿。

  她也装作完全不懂那些障眼法和三脚猫的功夫,跟着放声大笑连连叫好,最后还给了几个铜版作为打赏。

  “唔……宁儿真小气!”曲季央笑道。

  曲沐宁歪头,“四哥这话说得。看热闹有看热闹的规矩!赏些小钱是欢喜,若赏一定金反倒叫他们难做了。”

  曲季央不以为然,“他们哪里会嫌钱多?”

  “自然是街北卖艺的嫌街南的赚钱多。”

  曲季央抓了抓头发,什么南北的。

  当天,曲伯炎一直忙到天黑定了才回来。

  “还没吃饭?”

  曲季央看着迷迷糊糊打盹儿的妹妹道,“宁儿说要等大哥。”

  想到曲沐宁今天在当铺里不饶人的语气,看着面前朦胧睁眼的妹妹,曲伯炎不由得心中一软。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不在老二不在,剩下最小的弟弟妹妹时是怎样的场景……

  

第五十七章 好绝情

凰枝令 木千岁 2101 2019.11.27 22:29

  那样小的姑娘,骨子里还是带着曲家人的血脉中的倔强啊。

  “大哥回来了?”曲沐宁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嗯。”

  转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曲季央问道:“二哥去哪了?”

  曲伯炎坐下接过碗筷,丢出一句,“你二哥去哪不必和我报备。”

  大哥心情不好,曲沐宁眨巴眨巴眼睛告诉她四哥。

  曲季央眨巴眨巴眼睛,心说我知道了,赶紧吃饭。

  但是大哥心情不好绝对不是因为那群倚老卖老中饱私囊的家伙,这是曲沐宁的直觉。

  四海镖局的屋顶。

  某人躺在上面睡了一天,现在已经是腰酸背痛。

  周遭安静,有脚步轻轻落在瓦片上。

  “容晏,你给我滚下来!!”

  容苏站在屋檐上,怒气冲冲道。

  翻了个身的容晏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屋顶上拎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容苏狠狠地松开他的领口,靠近他,声音低沉道,“你知不知道,影阁的人找上门来了!”

  容晏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影阁是个极其神秘的组织,只要赚钱什么活都干,但是一般人根本出不起那个钱!他们没事儿不会出来找事,会出手来找麻烦,必定是有人出了重金!

  “他们要杀谁?”容晏低声问。

  “武泗。”

  容晏闻言啧啧道,“杀了正好,谁叫他不长眼的什么单都接,不过看你这样他应该没死透,可惜了。”

  “容晏!”容苏咬牙,“影阁的人绝非善类,武泗事小,但若是他们再来一次,杀的就不是他一个,可能是十个百个,甚至可能是你是我!是整个容家!”

  “不可能。”容晏不假思索。

  容苏狠狠地瞪着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沉冷,“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当不当我是兄弟,你别想再在这个地方躲着,你若是不肯走我就帮你走!”

  容晏也来了气,“我两本来就不是一个娘生的,我巴不得你和我争夺家产继承家业!”

  “好啊!那我现在就去找曲深看看他是不是信你!”

  “你站住!”

  容晏起身来时,风刀已出鞘,寒光照着容苏的领口横拦在他身前。

  “你真是疯了……”容苏一动不动道。

  容晏淡声,“武泗没死,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说出了影阁的人想要的答案。”

  “哥,曲深是个很分明的人。”

  风刀入鞘,容晏跳了下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竹泠院。

  曲伯炎没吃几口就回来了,来阳站在一旁,看着曲伯炎的脸色越来越沉。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知道大少爷已经负担重重了。

  “大少爷,你没事吧?”来阳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曲伯炎轻轻摇了摇头,“这事先不让老四和宁儿知道。”

  “是。”

  虽然老二早就跟他提过,但是一想到曲沐宁在贵妃宴会上曾经离想要杀她的人那么近,曲伯炎就觉得眉心一阵狂跳。

  “这个齐王,狼子野心。”

  在多数人想的都是拉拢曲家的时候,他想的居然是吞下曲家!

  修长的手覆盖在桌上,曲伯炎眉眼一抬,旋即将手边的茶杯飞了出去,直打高高的墙边。

  “哎……这茶杯值不少钱,你不要归我啦!”

  容晏坐在墙头,把玩着茶杯,晃悠着腿正肆意地笑着。

  “来阳,叫人把竹泠院的墙头全部泥上尖枪!”

  曲伯炎眼皮也没抬,起身就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站在院子里的来阳赶忙应了一声“是!”然后草草退了出去。

  “喂曲深!你开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容晏就地坐下,时不时朝着里面喊上一声,没人搭理他就喝上一口酒,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

  门窗紧闭,仍然可以看见里面的影子正在翻阅书册,约莫又是账本之类。

  容晏挪了挪靠近了些,继续道:“曲深!你也知道最近我哥来看我了,我这几天没事就陪他出去逛逛!”

  “你说我这么大一镖头,总不能苟富贵了不认兄长……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我真没躲着你……对了,咱妹妹不是回来了么,我还得跟你说道说道,她可不亚于我当年风……”

  吱呀一声轻响,曲伯炎已经站在了门口,看着他吐出一句,“是我妹妹。”

  “对对对,你妹妹!”容晏一骨碌站了起来,满身的酒气朝着曲伯炎就是一句,“那,那怎么就不是我妹妹了……”

  曲伯炎皱眉瞪着他,“你喝多了。”

  容晏站得笔直,不满道:“谁喝多了?”

  “曲深我跟你说,我哥就是你哥,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作为好朋友,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了对吧!”

  若不是风刀杵着地,容晏早就要倒到地上去,嘴里还在不停说着:“你放心,欺负咱妹妹的人绝对不能放过!”

  深吸一口气,曲伯炎使劲扒开他的手,“赶紧滚。”

  容晏东倒西歪地后退了两步,爽朗地笑了两声,“那我走啦,明天再来看咱妹妹。”

  曲伯炎狠狠关上了门。

  流溪院。

  曲沐宁看着桃芬把那荷花瓷左一遍右一遍地擦干净,放在花园旁的地上。

  “这么难得的花儿都叫小姐养活了,小姐真厉害!”桃芬每浇水一次就要夸赞一次。

  曲沐宁笑,“是你浇水浇得好!先下去吧,待到二哥回来再问如何移栽。”

  “是,小姐。”

  曲府上下对于二公子的博学无一质疑。

  曲沐宁托着腮,看着那小小的白色花苞,还未曾成型但是白中泛着淡淡的绿色很是好看。

  “嗯,看来阿宁的内力精进了不少!”

  墙头上的人等到侍女下去,这才开口说话。

  他没动,但是曲沐宁显然发现了他。

  “寒沧君爬墙的功力也精进了不少。”她回以颜色。

  “阿宁这话说得,我牵挂着上次送你的小金鱼,这才来看看!”

  他跳了下来,漂亮的眼角挂着笑。

  曲沐宁站起来,“不用看了,快死完了。”

  他拿来的那些鱼不适应这里的流水,又小又弱又无助,可不是毫无竞争力。

  银色面具后的脸一垮,坐在那里哀怨道,“阿宁好绝情!”

  “本也不是我的鱼。”曲沐宁绝情到底。

  他唇角弯弯,歪着头问道,“不如我帮阿宁种花,阿宁考虑一下对我不那么绝情?”

第五十八章 中意

凰枝令 木千岁 2014 2019.11.28 23:31

  月光淡淡,那双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睛仿佛带着极其深邃的魔力,看着它的人会不自觉地被吸引。

  小姑娘别过脸去,非常直接,“知道你太多秘密容易死。”

  她就知道,这人一来准没纯粹的好事儿。

  曲沐宁本能地察觉到这个人的危险,和他有关的交易最好是要慎重考虑。

  “我可是很有诚意的,我还可以告诉阿宁买修罗门出手的人哦!”他眨了一下眼睛,似有星光流泻。

  曲沐宁慢慢洗净了手,想了想回答道:“家兄想必已经知道了。”

  他颓然,语气失望又惆怅:“唉,阿宁太聪明了该怎么办……”

  “不过阿宁小心保留着与我初次见面的信物,并且悉心照看养护,等着它开花结果,想必是钟情于本公子?”

  曲沐宁抬眸,托着白嫩的小脸认真道:“你要出卖色相?”

  “那阿宁感兴趣么?”他将下巴微贴在手臂上。

  “面具摘了我考虑一下。”

  只见那双眼睛满满都是笑意,笑声清冽沉缱,“你是第一个以这般理由要摘我面具的人。”

  “阿宁就不怕看了后悔?”

  她不假思索,“我又不吃亏。”

  “若是你看了不喜欢,吃亏的可是本公子呢。”

  “墙头在左边。”要滚抓紧。

  她刚刚离开板凳,一阵劲风刮来,折扇上的寒沧君三个字映入眼帘。

  曲沐宁侧身躲开,脚尖轻轻一点,便在折扇之上借力腾空后退。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两个人都没有使用内力,但是短短几招之内,眼前这个小姑娘机敏和锐利果然超出了他的预测。

  他化作一道墨蓝色的影子,霎时间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四目相对,那双精美的眸子深深印在她的眼底。

  这个人,比曲沐宁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唇边绽放出夺目的笑意,“阿宁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她一掌推开他,借着他的格挡再次拉开了距离。

  “不知道。”

  他收回扇子,悠悠然走了几步道:“无妨,阿宁会乐意再帮我一个忙的。”

  蓝色的影子消失在了墙角。

  房间里一灯如豆,曲沐宁翻了两页书后就躺了下来,眨着眼睛看着杏白色的珠纱帐,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翌日一早,曲沐宁就准备带着兰锦桃芬出门。

  她的暗器是时候加强一下了,下次这个人再出手,她可没有十全的把握全身而退并保护好哥哥们。

  兰锦已经不会被一大早就站在院子里的凌霜吓到了,她选择路过,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曲沐宁最后从屋子里出来,凌霜看着她一身轻装眉目朗朗,俨然是昨天和主子动手了。

  虽然内心无比尴尬,但是凌霜还是走上了前,递给曲沐宁一个黑色的细长小盒子。

  “这是什么?”曲沐宁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给的。

  凌霜道,“匕首。”

  光看鞘的光泽和上面的宝石,曲沐宁就确认那是一把不可多得的防身匕首。

  有东西不收才是傻子。

  她塞进了袖子里抬步道:“出门了。”

  几个人仍然是买的些杂七杂八的物件,顺道曲沐宁还去了一趟药铺,没拿方子,只单独买了许多种草药。

  “小姐买这些做什么?”

  “买回去研究一下和书上说得一不一样。”

  兰锦确定,小姐在碰巧救了个人以后,彻底爱上学医了。

  曲沐宁小步走在前面,想着那位如此懂花,又深谙香道,不知道毒对他有没有用……

  人群中有道窈窕的身影,穿着浅黄色的锦裙,步履婀娜,正是曲烟儿。

  然而看到走在她前面的人时,兰锦瞪大了眼睛,“她……她怎么和那个墙头秧子在一起!”

  看着一脸震惊的兰锦,曲沐宁无奈地摆摆手,叫她回神,“现在知道了?”

  知道曲烟儿不是好人了。

  原来小姐比她先知道了,兰锦鼻子一酸,捏着手里的药包不由得多使了几分力。

  “气什么,左右我也没当她是朋友。”

  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被曲烟儿牵着走,现在只是数次不被她左右反而给她带来了不好的待遇,曲烟儿可不就选择“弃暗投明”了么。

  小丫鬟听着小姐强行的倔强,心里不免又苦涩了几分,想着她们一定忠心对小姐。

  几人的脚步随着曲沐宁的变慢,曲沐宁边走边将李莲白愤愤的声音纳入耳中。

  她耳聪,听得清清楚楚。

  “她明明在里面,我都听见她的声音了!几个丫鬟就是拦着非说我说她不在,不让我进!”

  “袁姑娘许是心情不好罢。”曲烟儿小声道。

  “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出来玩玩不就全好了,在家待了这么多天连书院也不去,门也不出了也不嫌闷!”

  李莲白是特意去找袁沁珠玩的,在她了解的袁沁珠,就算是镇南候让她在家待着,她也绝对是受不了那份无聊的。

  曲烟儿笑笑,“前面就快到琳琅阁了,咱们去看看?”

  “走吧!”

  李莲白看都没看她,自己大步走在了前面。

  走着走着,几人转了弯。

  眼看着要去的铺子就在眼前,忽而一阵崩塌掉落的声音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凌霜飞身护在了曲沐宁前面。

  眼前几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正押着一位妇人,一脚就将其立在一旁的摊位踢了个桌倾杆摧。

  “别动!”男人呵斥一声。

  另一边几人将反抗的女孩也摁在了地上,“死丫头老实点!”

  女孩的脸贴在地上,双眼通红,死死地瞪着眼前人:“你们放开我娘!!”

  妇人奋力挣扎,“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抓我们?!”

  “为什么抓你?呵呵……你丈夫敢当逃兵,抓你去问问话!”

  女孩猛地转过头,声嘶道:“你胡说!我爹不是逃兵!!”

  话说着,一记重拳即将落在妇人瘦削的肩背。

  “啊!”破空风来,男人惊叫一声,痛得手臂全然麻痹,拳头一瞬就软了。

  “是谁?!”

  人群中露出一个利落清朗的女子,眉眼疏淡:“按军律逃兵之罪不及家眷,敢问几位所属何处,竟当街殴打百姓?”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