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代言情 古代情缘 颂摽有梅
段评功能优化通知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第一章 突变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286 2019.10.20 13:09

  宁州林府

  正是三伏天里,即便是大清早,天气还是有些闷热。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正忙着洒扫,这些日子里天气干燥,一天要洒好几遍水,尤其是这第一遍,还得赶在主子们起床之前收拾好,不然若是怪罪下来,受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下人们洒扫完毕退下后,作为林府正院的昭和堂寂然无声,恍若无人般。昭和堂西南角连廊处山石堆砌,摆放了一些小石雕,潺潺流水顺着嶙峋的太湖石流入小池塘里,还养了几尾小金鱼,周边栽种的香草也十分雅致,颇有些野趣的味道。

  林清棠和姐姐们早早便起来给嫡母吴氏请安,可不知为何却被嫡母身边的魏嬷嬷以太太还未起身为由拦在了屋门口。到现在已等了大半个时辰,竟一点儿都没有让她们姐妹进去的样子。

  从林清棠在的位置往墙上的窗棂格看去,恰好能看到用透雕手法刻成的石榴蝙蝠图案在用素纱做的窗户纸的映衬下格外的清晰。

  她有些百无聊赖,数着蝙蝠发起呆来。

  在这府里,太太吴氏上面还有老太太要服侍,这么些年从未有过到此时还未起身的先例。

  虽说如今老太太不在府上,不必去柏桐院伺候,可身为主母总要主持中馈,如今这样到底有些怪异,林清棠面上不显,心里却不住的疑虑。

  院子里的丫鬟都低着头,魏嬷嬷站在走廊上也不敢吭声,太太还未发话,她可不敢自作主张让几位姑娘进去,只让小丫鬟们搬了几张榉木玫瑰椅让院子里的姑娘们先坐着,然后又让人端了云雾茶来。

  魏嬷嬷站了许久,心底越发的不安稳,院子里的四位姑娘虽都是庶出,可到底也是千金的小姐们,要是今后传出去太太白晾着庶女们的事儿,老太太那里怕是……

  她转身进了正屋。

  小丫鬟忙打着帘子让魏嬷嬷进屋,接着又急急忙忙地把门帘子给放了下来,生怕人瞧见什么。

  看是看不见了,可要是侧耳细听的话,还是能隐约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动静。

  林清棠端着白瓷茶盏看着里面清亮黄绿的茶液,其中似有簇簇茶花,茵茵攒动。品之,滋味醇厚,清香爽神,沁人心脾。

  云雾茶即庐山云雾,这东西本来是贡品,按照往日父亲在朝上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这恐怕又是太太的母家送来的。

  难得喝到珍品,林清棠又品了一口,眯起眼睛来。

  她自幼身子骨就弱,原是佟姨娘在生她之前就亏了身子,后来她六岁那年又摔断过腿,不过这些年将养着也慢慢好了许多。

  且她是姊妹中最小的一个,即便与太太所出的四姑娘相比,也足小了三岁,吴氏瞧她乖巧,便也让人每日里送着银耳燕窝粥,从不苛待。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林清棠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是吴氏嫡亲女儿林清棋的障碍,她姨娘又是个立不起来的,所以吴氏才顺手照拂她一把。

  不像另外的几个庶女,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再者,吴氏长子林源绍,也就是她的大哥,还是真心疼爱她的。

  是故林清棠也很是亲近吴氏。

  青黛就站在林清棠身后,看着自家姑娘的额头不住地冒汗有些心疼,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擦了擦,想着回去一定得给姑娘喂上次大公子临走前让人送来的丸药。

  在品茶期间,林清棠瞟了瞟三位姐姐——大姐林清栎穿着一件品红色撒花织锦褙子配着湘绣云纹雪缎襦裙,显得格外娇俏,一头乌发梳成了百合髻,戴了赤金嵌珊瑚珠的梅花宝结,双鬓插了一对蜜蜡流苏簪,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光滑圆润,而脖子上的金项圈是原来老太太王氏送给孙女们的,她自己也有一个。

  这大姐姐的打扮还真是华丽的很啊,也不怕刺了太太的眼,触了霉头。

  心里这么想着,眼皮却开始往其他人身上瞟。

  二姐林清柠穿着草绿色折枝花对襟褙子,下着米色绣蝶恋花罗裙,梳了单螺髻,头上只系了条米色织绣发带,插了根白玉梅花簪子,夏日里倒显得格外出尘。

  这两位姐姐之间只差了一个月,今年都已经及笈了,如今来昭和堂的时候是越发的多了。

  不过这两位的亲生姨娘得宠时都跟太太打过擂台,虽然没翻起什么风浪,可到底隔应过人,也不知道太太会不会不计前嫌的给她们张罗亲事。

  林清棠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把目光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三姐林清桢身上,大姐和她都是苏姨娘所出,她比大姐小了两岁,姐妹两个生的也极像,只是不如姐姐明艳娇美。

  虽然穿了一件石榴红遍地织金的褙子,又戴了赤金红宝石步摇,不过也许是因为没有长开的原因,看起来没有大姐姐端庄。

  说起来三姐姐在家里就不那么显眼了,毕竟四姐姐作为府上唯一的嫡出姑娘只小了她两个月。

  林清棠回想起去岁冬日里这个时候,她来朝晖堂送她给嫡母做的毡帽,那时太太就已经和魏嬷嬷商议给四姐姐相看了,先不说没有提起三姐姐,就连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没有提及。

  想到这里,林清棠板着小脸儿,将来嫡母会不会也这么对待自己?

  神游了半晌,林清棠摇摇头,把茶盏放下来,自己的姨娘从来都听太太的话,应该不会吧。

  不行,得多做准备。

  心下想着等到将来四姐出嫁后就加大孝顺嫡母的力度,反正她比四姐姐小了三岁呢,到那时也没人给她穿小鞋。

  不过想起四姐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林清棠不禁悲从中来,要是今天她也在就好了。

  虽然四姐平日里总端着嫡女的派头,可好歹有她外场太太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林清棠悲哀的想,看今天这样子,估计她们几个庶出的不会在太太那儿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可惜她缠着祖母出去拜佛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四姐要是在,嫡母会准备很多点心,就算为了贤名儿,也会有她们的份的。

  林清棠想着想着就想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胖胳膊,再瞅瞅自己的小短腿,再摸摸脸—嗯,这里肉最多。

  她更难受了。

  虽然她喜欢吃,可四姐姐也喜欢啊。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吃这么胖,明明姨娘是后院里最漂亮的,到自己这就翻了个个儿!

  想着万一将来生的不漂亮,该没人娶她了,毕竟她的腿还不大利索。

  想着又摸了摸被裙子遮住的腿,什么时候才能像小时候那样满院子跑啊。

  林府的昭和堂是一座两进的院子,花子墙中间的垂花门华丽无比,正房面阔三间,一明两暗,两边都带了耳房,前有连廊后有抱厦,还带着一排后罩房。

  吴氏住在正房的西间里,东间则做了日常休憩的地方,平日里吴氏便在正厅主持中馈。

  而东间里的林府主母吴氏这时候还没有缓过神来,神情冷凝,目光愤恨,厉声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往日里他要纳外面的、要领上峰的、要收家里的,我那个没给他办,到现在了他居然还在勾栏瓦舍里厮混,还、还弄出了、弄出了……”

  吴氏端坐在罗汉床上满心愤怒,直拍床上的檀木案几,震的茶盏叮咚响,怒道:“如今老太太就快回来了,临了了却出了这档子事,我的脸都被丢尽了,她老人家若是问起来我又该怎么答?心里肯定怪我容不下人。”

  魏嬷嬷轻抚着吴氏的后背:“这不是您的错,整个宁州城谁不知道您的贤惠,您要不贤惠……”魏嬷嬷看了一眼窗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如今外面就没人站着了!”

  屋子里的丫鬟个个都低着头充耳不闻。

  吴氏站起来踱步:“我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不就是见色起意吗,说什么为了救人,我呸!我还不知道他,那么多逛戏园子的,偏让他瞧见了,让他英雄救美了,让他耍威风了!”吴氏绞紧了手里的帕子,“这都好几个月了才敢让我知道,想让我喝那个小贱人的妾室茶,做梦吧!要是肚子里没那块肉我还能思量思量。真当我娘家吃干饭的了!”

  听到这里,魏嬷嬷连忙回道:“是啊,咱们吴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您别气坏了身子,老太太也不是不明理的人,再说了,老爷已经接到了调任,就要前往安庆府做正六品通判了,他肯定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您大可放宽了心。”

  重新坐在罗汉床上,吴氏也没说话,只是脸色阴沉的很。

  吴氏脸色虽不大好,可该说的还得说,魏嬷嬷看着吴氏小心翼翼地道:“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处置了,如今外面几个姐儿还都等着呢,虽说才辰时,但这三伏天也着实难耐得很,还是让几个姐儿进屋来吧!别人不说,五姐儿可要受不了了,这也是太太的福恩。再者,等到老太太回来,见您把家里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也会理解您的。事已至此,太太总要先顾好家里头,才能腾出手来收拾那个腌臜货!几位姐儿要是在太太院子里吃了瓜落,您就是占理也说不清了。”

  静下心思索过了片刻后,吴氏觉着也是这么个理,总不能因噎废食,便起身去了内室更衣,穿过隔扇门道:“让她们进来等吧。”

  吴氏身边的大丫鬟秋霞忙掀了门帘走出去,露了笑脸:“太太请几位姑娘进来等呢。”

  言毕又转过头来道:“青黛,快扶着你家姑娘,姑娘身体弱,在外头坐了这么久,还不仔细着!”

  唬的青黛赶紧托住林清棠的胳膊。

  正屋要是再没人出来,林清棠都快要受不了了,倒不是她身体真的这么差,而是偏今个儿早起她没胃口,过来请安的时候就喝了杯茶,平日里过来给吴氏请安前都会用些点心的,那知嫡母今天让人等了这么久,现在着实有些饿。

  “谢谢秋霞姐姐,我没有大碍的。”林清棠进到花厅后笑吟吟的,“母亲今儿怎么了,不舒服吗?早知道我该拿些大哥哥给我的丸药来的,说不定母亲还可以用一些。”

  林清棠坐在罗圈椅上摸着铺在上面的冰丝席,想着屋子里就是凉快,看着花厅正中间摆放在方木几上的冰釜,林清棠眯了眯眼睛,仔细嗅来这房间里还有淡淡幽香。

  “噗—”秋霞还没答话,旁边的林清桢就先笑了出来,“丸药?傻子,那是大哥给你吃着玩的,不治什么病,再说母亲哪里就是病了,五妹妹可不要瞎说。”话到后半句已带了些许深意。

  秋霞心里不住的冷笑,怪不得太太不想搭理这几个,都这时候了还不识一点儿眼色。要是真知道了怎么回事,这府里的人恐怕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

  “三姑娘慎言,在咱们昭和堂可没有胡言乱语的先例,想来是这些年嬷嬷们没有教好两位姐儿!”

  一边林清栎反应过来,瞪了妹妹一眼,嘴角含笑:“秋霞姐姐不要生气,三妹妹还小,说话口无遮拦,还请母亲恕罪。”

  这是什么话!

  秋霞沉下脸来:“这与太太什么相干?奴婢看大姐儿回去可得好好跟嬷嬷学规矩了!”

  到底是早年间不听话的,即便现在要看着太太的脸色过日子,也没个消停。

  “就是,大姐,三妹不懂规矩,就让嬷嬷们好好教教,与母亲什么相干?”林清柠笑了笑。

  林清栎没有说话,她不是这个意思,如今她的亲事还没着落呢,怎么敢编排吴氏呢?

  可现在一个丫鬟也敢驳她的话,要是放在以前父亲宠着姨娘的时候,她们那个敢这么跟她们姐妹两个说话?

  她看着一边等着看笑话的老二气就不打一出来,可想着这里是昭和堂,便不再作声。

  话到此处,本来无论嫡庶算都是正室的孩子,可林源绍出生后,吴氏身子不太好,老太太便做主停掉了通房们的汤药,又替林敬德纳了一位商贾出身的良妾,这便是钱姨娘。

  可偏偏林敬德上峰那里又送了一位苏姨娘,长的是娇媚无比,生生压了钱姨娘一头,吴氏便暗中撑着钱姨娘跟苏姨娘打擂台。

  可谁知反倒让钱姨娘先生下了次子林源詹,这下吴氏索性就不管了,让她们随便闹去,自己好好的在昭和堂修身养性,教养孩子。

  在钱苏二位姨娘相互倾轧的这几年,通房们是一个都没起来,只留下了个无所出的罗姨娘。

  后来随着林府里几位姑娘的出生,林老太太就有些不满了,再加上吴氏身子慢慢好起来后,特别是生下了三子林源绪和嫡女林清棋后,后院里就安静起来了。

  可吴氏心里不舒服,看着钱苏二人心里就来气,便直接把庶出的孩子都接到新竹院里让老嬷嬷们管教了。

  随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吴氏就懒得搭理林敬德了,为了恶心钱苏二人,就做主给林敬德纳了艳压二人的佟姨娘。只可惜这佟氏空有美貌,却是个及其木讷的,生下林清棠后又彻底坏了身子,昔日恩宠再也没了。

  吴氏心里暗骂她不争气的同时又舒了一口气,可哪知道这家里还没清净多久,外面又不消停了,最关键地是林敬德居然敢瞒着她。

  小丫鬟们早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就陆陆续续上了茶点。

  林清棠拿着芙蓉糕小口地吃着,听见她们的争论,有些后悔。

  她皱着小眉头,早知道这样就不卖乖了,她想着能让太太喜欢些,让她和姨娘过的好些,结果成了这个样子,说不定临了太太还要怪她多嘴。

  她在这个家里是哪一个姐姐都比不上的,大姐姐是父亲的第一个女儿,自小得宠,即便是现在苏姨娘失宠了,可父亲也没远着她,连带着三姐姐也受宠;祖母只喜欢嫡出的四姐姐,四姐姐本来就是家里的嫡女,无人能比;二姐姐的姨娘手里有钱又有人,还有一母同胞的二哥哥。

  只有她是独一个,又小又不得宠,身子还弱,太太日常待她虽不是多好,可也算过的去,从不克扣她们娘俩的东西。

  林清棠想到堂伯母是怎么对家里的庶女的,便觉得这已是很好了。

  秋霞已经懒得再说话,她是正房大丫鬟,除了老太太院里还怕得罪什么人吗,何况一个已经不得势的姨娘,转过身来进了内室。

第二章 金鱼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466 2019.10.20 15:06

  昭和堂正房的地面铺了一层木板,正厅的首位放了一张红木油漆雕花鸟罗汉床,床上的小几上放着冰裂纹青瓷铜盖熏香炉,后面是一座梨花木作边的花团锦簇刺绣屏风,两边地上共摆了六张红木罗圈椅,还放了脚踏。

  林清棠看着刚刚丫鬟们摆上来的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这些东西,想着不知道太太会不会赏些什么好吃的;怎么才能悄悄的带些给姨娘;又想着自己怎么才能把花儿绣的跟富锦阁里的一样好,好积攒些零花钱,给姨娘买些漂亮首饰;还想着怎么才能把饭做的好吃些,好让她将来的夫婿喜欢她;又觉着自己还小,可以慢慢学……

  林清桢瞧着自己那个傻傻的五妹妹又开始走神,想笑她蠢笨,可想起这里不是新竹院,又把头扭开。

  片刻后,秋霞和魏嬷嬷簇拥着吴氏出来了,吴氏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后面鱼贯而出的是几个小丫鬟。

  众人站起身:“请太太安!”

  吴氏坐在罗汉床上:“都起身吧,原是我不好,让你们姐儿几个在院子里久等了,都用过早饭了吗?”

  看着这几个丫头都打扮的亭亭玉立,就是最小的林清棠也身着桃红色羽纱缎子,梳着双环髻,带着两个银发夹,吴氏很是满意,大家姑娘就该落落大方,也不至于落了她的面儿,连带着刚才的火气都消了不少。

  虽说她们林家官位不高,可老太太出身伯府,她娘家也是世代簪缨,她们家养的闺女自然要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强。

  听了吴氏的问话,林清柠忙答道:“还没呢,想来母亲您日日忙于家中事务,定也有想眯一会儿的时候,那里就等久了。再说,您还让嬷嬷给我们上了庐山云雾,若没有母亲的疼爱,我们姊妹几个也吃不了这么好的茶啊。您这么疼我们,等些时候又算的了什么。”

  说罢看着吴氏的脸色尚可,又走上前去笑道:“太太这么疼我们,又记挂着女儿们的身子,倒是女儿们的不是呢。”说完又冲林清栎笑了笑。

  林清栎还没说话,林清桢就回道:“二姐姐可真会说话,难道你不说,太太便不疼我们了不成。”

  “三妹!”林清栎忙转开话题,向吴氏说道,“太太,也不知道祖母和四妹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去迎接。”

  吴氏也懒得费口舌,反正这几个丫头将来要嫁人得看她的脸色。

  “还有几日呢,你们日常在家里安分守己,好好学规矩就是最大的孝顺了。”说罢,又向小丫鬟们道,“姑娘们还没用饭呢,让人在东间摆饭吧。”

  众人忙起身道谢,随着吴氏去了东间。

  林清棠在这期间除了给吴氏问安,其他时候都把自己当个哑巴,平时只有她单独跟吴氏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嘴才会甜,省得殃及池鱼,也跟着众人坐到了东间。

  吴氏坐在一张梨花木官帽椅上,甫一抬头便看到林清棠直到现在还红扑扑的小脸:“五丫头好些了吗,我瞧着这脸蛋怎么还是涨红的?”

  林清棠正在神游,她正在想着一会儿会有什么好吃的,她只吃了一些芙蓉糕,还没吃饱。

  猛不丁听到嫡母提起自己的名字,忙回答:“啊?我,我好些了,就是还是有些晕晕的。”停顿了下,又回道,“谢谢母亲关心!”

  魏嬷嬷就笑了起来,这五姑娘自来就是懂事的,对着吴氏道:“五姑娘就是年龄有些小,所以回话时才呆呆的。”看着吴氏也跟着笑起来,又说道,“虽说五姑娘年纪小,可是真真的孝顺,昨儿个还打发小丫头来给太太送她新学做的绿豆糕呢,就是不知道小小的人儿是怎么做出来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林清棠的小脸更红了,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她只是站在旁边添了几次糖而已。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没这么说。她狡辩道:“当然是我做的,虽然厨房的婆子们也出力了,可是是我指挥的呀,所以是我给母亲做的。”

  后半句听起来有些无力。

  吴氏对着魏嬷嬷笑道:“不管怎么说,单是五丫头小小的人知道孝顺可就比四丫头强多了,哪像四丫头,天天就知道疯跑,就说这次,非跟着老太太去拜佛,你说她一个小孩子家,拜什么佛,还不是想去看看山景,成天跟个皮猴一样,她两个哥哥也没她闹腾。”

  吴氏说起自己女儿来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又道:“自来老太太就疼她,也不知道现在吃过饭了没,可别惹老太太生气。”竟这样就念叨起来。

  旁边的林清桢低头撇撇嘴,不回来最好,她跟自己一样大,在府里什么都得让着她,无论是祖母还是父亲都对她另眼相看,祖母还好说,可林清棋出生之后,就连父亲也宠的狠,连大姐姐都比下去了!

  林清柠贯会捧吴氏,还不等魏嬷嬷说话就回道:“四妹妹哪里就淘气了,不过是年纪小,等再过两年就好了,况且四妹妹向来得祖母喜欢,祖母才不会生四妹妹的气呢。倒是我们姐儿几个,母亲可得多疼疼呢。”

  林清栎心里暗骂林清柠会奉承人,嘴上却不闲,也忙道:“是啊,母亲,您可是有福气呢,大哥哥还未及弱冠就已经是举人了,将来定是个状元郎,我们姐几个将来还要靠大哥哥呢,就是二哥三弟也得大哥哥提携呀。”

  说完看了看林清柠,果然,脸色不太好,不好又能怎样,还不是要看着太太的脸色行事,别以为自己有个亲兄弟就多了不起了。

  一边林清桢想着姨娘教她的话也忙道:“大哥哥可是厉害,将来若是有了大嫂,给母亲舔了孙子,母亲福气大着呢。”

  虽不知真假,可这些话吴氏听着到底高兴,这会儿火气算是彻底下去了,道:“你们贯会哄我,你们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些什么,要是那天你们也像你五妹妹那样孝顺,我就相信你们的小嘴了。”

  想起刚过十八岁就考上了举人的大儿子,叫来秋霜:“去,今个儿高兴,去库房里拿几匹苏州来的好料子给她们几个做衣裳。”

  又吩咐小厨房给林清棠几个装些小点心,小丫鬟们应声而去。

  众人起来道谢,这时候,桌子上的早点也摆好了。

  林清棠瞪着大眼睛:丰盛的一大桌子,枣泥糕,山药糕,小笼包子,枣熬粳米粥,核桃酥,水晶糕、葱油卷……居然还有两个高邮咸鸭蛋!

  太好了!

  就知道在太太屋里有好吃的,林清棠眼睛立刻就亮起来了。

  忍到太太坐下用饭后,她也忙不迭的坐下来。

  惹得魏嬷嬷一阵好笑,吴氏频频注目:“你这丫头,就知道吃,要是在读书写字上也这样用功,你早比多少人强了!”

  林清桢也嘲道:“五妹妹就是喜欢吃,她连衣裳首饰都不怎么喜欢呢!”

  林清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会跟吃的过不去啊。

  再说了,她别人又不一样,她要长肉,不对,是长骨头。

  你们懂什么,她也喜欢漂亮衣服,漂亮首饰,可是她还小,她又不是美人,穿上肉嘟嘟的也不好看,还不如好吃的呢。

  最关键的是,等到她该嫁人的时候,家里就只剩她一个女孩子了,又没人跟她争,嫡母又不是眼皮子浅的,现在出什么头,说不定看她老实听话还会给姨娘几分薄面呢。

  她一边想着根本没人懂自己的心思,一边笑嘻嘻地对吴氏撒娇:“是祖母说的,能吃是福,还不容易生病,我觉得很对,我要是生病了,请大夫吃药花钱不说,我还要受罪,吃饭多好啊,好吃又不苦。母亲,魏嬷嬷说您今天有些不舒服,您多吃两碗饭就会好了。”

  林清棠不过六岁,个头小小的,皮肤又白嫩嫩的,这在大人眼里就成了玉雪可爱,加上林清棠童言稚语,更觉可亲。

  连几个姐姐都笑了,吴氏也笑的不行:“天下间要都是你这个想法,那大夫可就饿死了。好,今天高兴,就多吃些。”

  吴氏看她吃得香,就又让人给她添了些糕点在食盒里,让林清棠带回去吃。

  一顿早饭,因为林清棠的话,吴氏倒真多吃了些,心想着这小丫头说的也对,自己身体好好的,谁也别想越过她去,对林清棠就更亲昵了几分。

  破天荒的赏了她几只小拇指大小的小金鱼。

  直到从昭和堂出来,林清棠手里还宝贝着她的小金鱼。

  说起来,整个府上她是最穷的主子了,别的姨娘要么本来娘家就有钱,要么就是早些年父亲给置办了两个铺子。

  只有她和姨娘什么也没有,要什么吃什么都得从月例里走,林清棠只是一个未出阁的从六品宁州同知的庶女,还不得父亲疼爱,月例只有二两银子。

  毕竟按理来说,她吃的穿的住的都走公账,只有她想额外买些小东西时才用的着银子。

  姨娘那里的还没有她的高呢,只有一两半,而且她还小的时候月例也到不了姨娘手里,都在自己的管事妈妈手里,后来她懂事了钱才到她手里,在那之前姨娘的日子可难过了,还被人克扣份例。

  林清棠心里盘算着,幸好现在有她。

  她们姊妹几个的小丫鬟都抱着刚刚太太赏赐的料子走在后面,林清棠也慢吞吞地走在几位姐姐后面。

  林清柠回头看到林清棠手里的小金鱼,冷笑道:“五妹妹可真是会说话啊,哄的太太什么好东西都给你。平日里都道我会哄太太高兴,今个儿我可真是甘拜下风,才知道原来五妹妹才是最会哄人的啊。”

  看着面带嘲讽的二姐姐,想着从她嘴里出来的话真配不上身上的衣裳,慢吞吞道:“二姐,我没有哄太太,我是真的因为身体不好,大夫让我多吃饭,我没有撒谎。”

  说完看着脚尖,也不抬头,更不想理会二姐说什么。

  “就是,二姐,五妹妹那么小,太太偏疼她也是有的,我听着二姐的话怎么是嫌弃太太不公呢?二姐要有本事也从太太手里要出金子来啊!”

  语气颇为嘲讽。

  林清棠没想到三姐会帮她说话,心里嘀咕着难道钱苏二位姨娘之间问题的这么严重吗?

  看着如今苏姨娘的两个女儿竟也来讨好太太,林清柠不由地嗤笑道:“有些人啊,出身歌妓就是出身歌妓,一点儿教养都没有!我跟五妹妹说话,又没与你搭话,你插什么嘴?”

  这话可真不好听,走在最前方的林清栎扭过头来,嘴角含笑,轻声细语:“二妹妹出身倒是好,只是商人虽然有些薄产但到底是不入流的,二妹妹身为官宦子女竟还是一身铜臭味,穿着一身清雅的衣裳也盖不住俗气,竟连几颗小金锞子都眼红,怎么钱姨娘是没给你钱花吗?这么小家子气。”

  “说什么呢你!”

  林清柠气的脸色发白,这林清柠平日里没少与她相争,她生平最讨厌别人嘲讽她是商人出身,帕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抱着料子的丫鬟绿倚紧忙跟上。

  林清栎姐妹也直接带着丫鬟回了新竹院,只留下呆呆的林清棠。

  怎么说呢,虽然事情因她而起,可是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什么。

  哎!不管了,看着手里的小金鱼,估计这得有十几两银子了,到时候让人换成银子,再给姨娘送去一些。

  想到这林清棠又高兴起来。

第三章 听话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142 2019.10.20 22:56

  昭和堂

  魏嬷嬷将屋子里的紫铜麒麟掐丝珐琅三脚香炉打开重新换上了安神香,又打发小丫鬟们出去了。

  吴氏自从用过早饭便坐在东间的梨花木软榻上靠着秋香色绣柿芾纹靠枕,眯着眼睛,也不说话。

  魏嬷嬷悄悄地走近:“太太,您今儿怎么突然想起来抬举五姑娘了?她一个小娃娃,又不懂什么。”

  掖了掖身上的百草纹薄毯,吴氏淡淡地说道:“我就是要让她们几个知道,是死是活她们都握在我的手里,我想给谁脸就给谁脸。那几个大的,前些年一个个都恨不能给我脸色瞧,原先我是懒得搭理,现在倒是知道怕了!只有五丫头,踏踏实实在我手里,她比棋姐儿小了三岁,碍不着我的棋姐儿,她要是听话,将来我就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要是不听话……哼!”

  魏嬷嬷从小就跟着吴氏,知道她是什么性子,若是五姑娘真的老老实实地跟着太太,也算是有造化了。

  吴氏想了一会儿又道:“我记得你家那位以前在码头里干过?”

  魏嬷嬷一震,太太自己手里也有人啊,怎么……

  也顾不上多想:“回太太的话,是在码头里干过,我家那口子以前苦的时候在码头混口饭吃,倒也认识了不少人。”

  吴氏轻飘飘地说道:“你让去他查查那个贱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没有家人,以前是干什么的。打铁还得铁锤硬不是,想要别人听话,也得有本事。”吴氏想起林敬德干的那些蠢事,讽刺道,“怎么说也是我们家的子嗣,可不能丢外边了。”

  魏嬷嬷大概明白吴氏的意思了,不禁道:“那老太太那里……”

  “没什么可说的,老太太知道了只会站在我这一边,我倒是要看看,那个贱人有多厉害!不是想进门吗,不是不给我脸吗,那就先过了别人的手再说吧!”吴氏咬牙切齿。

  魏嬷嬷不敢再吭声,太太是动了杀心了,才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昭和堂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位于林府中轴线上,正前方是林府的外院;西侧是老太太秦氏的柏桐院,昭和堂东北侧便是几个庶女的新竹院了。

  由于四姑娘林清棋跟着吴氏住,所以只有林清棠等四个庶女居住。

  说是院子,其实不然,四位姑娘并不是居住在一起,类似于后花园中的一处处松散的建筑似的,只是这几座建筑较为居中。

  她们姐妹几个住的都是一座面阔三间的且带有前后抱厦的屋子,屋子外面用竹子做的影壁圈起了一块小小的空地作为各自的小院子,故名新竹院。整个新竹院又用白墙青瓦将后花园隔开,既与后花园相近,又有私密的空间。

  林清棠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后,直接拐到了东间书房里,外面很热,她屋子里的冰向来不放在卧室里的。

  林清棠坐在软榻上,把小金鱼放在榉木案几上,然后让小丫鬟拿秤砣来按照市面上的金价算了算这几条小鱼,大约十二两银子。

  青黛手里的料子也被小丫鬟给接走放到小库房里去了。

  另一个大丫鬟竹苓端了一盏用白瓷茶盏沏上饶白眉过来道:“姑娘,喝口茶吧,这么热的天,一直给您晾着呢。”

  林清棠不想伸手,就着竹苓的手喝了起来。

  她在路上就吩咐把太太赏她的那些糕点给姨娘送一些去,这个太太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料子就不能送了,太太会嫌弃她不懂规矩的。

  “哎呀!姑娘都怎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喝茶。”林清棠的乳母徐妈妈捧着一碟子枣泥糕过来,将糕点放在案几上,接过了竹苓手里的茶。

  林清棠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妈妈,问道:“妈妈不是家去了吗,怎么没有走?”

  徐妈妈先是让小丫鬟们去打盆水来,给林清棠洗了把脸,都这时候了,早上出门梳的头发都乱了。

  边给她梳洗边答道:“今儿早上本来要回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府里突然不准出去了,我问了问,说是太太吩咐的,也不知是什么事,要等到下午才准出去。索性老奴也没有什么大事,就不回去了。”

  不准出去,发生什么事了?林清棠想起早上她们几个在昭和堂正房外等了许久,难道和这件事有关?

  林清棠仔细想了想最近自己和姨娘的表现,应该没有惹嫡母不痛快,于是把心放回肚子里,懒懒道:“那妈妈这两天就多给我做些好吃的吧,回头得了空您再回去。”话没说完就拿起了枣泥糕咬了起来。

  青黛瞧见了忍不住道:“姑娘,还吃呢?再吃一会儿该吃不下午饭了。”

  徐妈妈的手指头有些短也很粗糙,但是梳起头来却是灵活的很:“没事,姑娘这个时候骨头肉一齐长呢,只要肯动弹,就积不了食。好了,姑娘也换身衣服吧,好舒服些,反正午饭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吃。”

  遂让青黛和竹苓两个过来给林清棠更衣。

  林清棠重新换了藕粉色云纹棉纱小衣和白底蝶恋花月华裙,头上还是梳的双环髻,只是带上了一对五毒绒花,辟邪!

  青黛提醒着:“今个在太太门外,姑娘等的有些难受,要不要服一粒大公子送来的丸药,也好受些。”边说还边收拾着塌上的衣物。

  林清棠想着虽然这丸药生津止渴,可是是药三分毒,还是不吃的好,便摇了摇头,只是拿着糕点咬。

  “既然姑娘自己都觉着好多了,那咱们就练练字念念书吧,上回大公子走之前让您写的字都多久没碰了,再不写完,等公子回来了姑娘可就又倒霉了。”徐妈妈笑吟吟道。

  林清棠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她不喜欢练字,可是大哥哥回来看她没写完,又该打她手心了,还有万一她将来的夫婿就喜欢写字好的怎么办。

  她慢吞吞的下榻往书桌走去,像极了一只鹌鹑,众人看了都捂嘴笑。

  林清棠其实生得很好,在她这个年纪其实生的胖才是正常的,毕竟骨头还没有长开。

  徐妈妈让众人都去做事了,只留下青黛伺候笔墨,自己则拿着针线做起了活计。

  林清棠手上没停,脑子也没停,太太今天是怎么了,先是让她们几个在门外等了好久,进屋后太太的神情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紧接着就不准人随便外出。

  不,不对,应该是先不准人随意外出,而她们姐妹几个那个时候正在朝晖堂。到底是什么事呢?能让太太这样生气戒备。

  哎~不想了,头痛,看着今天太太对她的态度,应该不会有她和姨娘的事。

  昭和堂东侧隔了一条夹道和一处小花园就是四位姨娘的住处雪泠阁:一处较大的四合院,坐北朝南的堂屋给了钱姨娘,东厢房里住着苏姨娘,无所出的云姨娘则住在了倒座,而林清棠的生母住在了西厢房。

  “你说什么?”

  此时堂屋里的钱姨娘刚刚摔碎了一盏官窑产的青花瓷茶盏,绞着帕子:“这是真的?”

  “姨娘小心些,可别弄伤了手。”

  碧云蹲下去收拾碎瓷:“奴婢是从正房里听来的消息,听说太太昨儿个连陪嫁来的一整套汝窑瓷器都摔了,今儿早上还让姑娘们在门外等了好长时间。”

  钱姨娘有些坐不住,自从她生下了儿子身子走样之后,老爷就只宠苏氏那个妖精,她就知道男人根本就靠不住。

  本来这府里的庶子就只有源詹一个,将来分家产虽说太太的两个儿子占了大头,可至少她儿子还能得一些,若是又有了一个庶子,她儿子的家产岂不是要分去一半。

  虽然她也有些积蓄,可那些东西比起林府来可就差远了。

  钱姨娘猛地站起来:“不行,姓苏的那个贱人只有两个女儿,这事儿对她没什么损害,她一定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绝对不能让那个戏子进门。”

  说着便要冲出门。

  碧云赶紧站起来拉住她:“您这是干什么?”

  钱姨娘回头吼道:“我得跟太太说呀,不能让那个贱人进门!”

  “姨娘,现在老爷不在府上,说不定就在那个戏子那儿呢,再说了,太太又凭什么听您的呀?老爷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太太出身大族,陪嫁多的是,可咱们老爷的家底可是不大厚,老太太虽说出身京城伯爵府,可老太太原也只是个庶女,陪嫁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如今府里都是太太说了算,老太太早就不管事了,将来分家产太太肯定不会给庶子分的,所以太太根本就不在意。”

  钱氏安静下来。

  碧云还没有说完:“再者,就算现在太太很生气,不肯让她进门,可难道太太会为了一个玩意儿跟老爷撕破脸皮吗?这事到了最后太太肯定还是会服软的,毕竟大公子那么有出息!对于太太而言只是多了一个庶子而已,太太现在只不过是嫌老爷丢了她的脸才发这么大脾气。”

  钱姨娘六神无主:“那该怎么办,詹哥儿本来读书就不好,将来若是没有足够家产,他拿什么立足啊?”

  想起儿子的鲁钝,钱姨娘狠了狠心:“好,那个贱人不是要进门吗?让她进,我倒要看看她能蹦哒多久,看看她是不是能把儿子生下来!”

  碧云不好再劝,只道让她切莫冲动。

  东厢房

  红艺探了探头又缩回去,进到里间还没说话就听见自家姨娘温润的声音:“消停了?这么沉不住气。”

  红艺有些好奇,问道:“姨娘不气吗?”

  苏姨娘生着一张瓜子脸,眉眼如画,穿了天青色素软缎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青玉簪,坐在绣架前,冷笑道:“有什么可气的,我不过两个女儿,又没有儿子,与我什么相干。再说了,老爷又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生气,还不是为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苏姨娘话到一半突然停了。

  接着从绣墩上起来,红艺连忙去扶,苏姨娘却摆了摆手:“刚进府时,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跟太太打擂台,可现在恐怕是那屋里的不知天高地厚,生了个儿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我就擎等着看好戏,听到没有,连茶盏都摔了。呵,她家有钱,摔得起!看如今这情形太太是不会出手了,想来也是,我若是有大公子那样的儿子,还有什么可争的。自然只需要借刀杀人就行了,好歹这些年我也算是看着大公子长大,他是个看中手足的人,将来他就是为了家族的面子也会护着栎姐儿和桢姐儿的。再说了,我现在就是想做些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你和两个姐儿,在这府里我哪还有自己的人。”

  红艺没有吭声。

  突然,苏姨娘又问道:“刚才是不是五姑娘又让小丫头来给佟姨娘送点心了,我听着像是她的小丫头红玉的声音。”

  红艺回道:“是,五姑娘到底是刚搬过去没多久,还想着亲姨娘呢。”

  “我的两个丫头刚搬出去时也没敢这么干,也不知道太太是怎么想的,摆明了这丫头就是向着自己亲娘,竟然还这么优待她。”

  说完,抚了抚手腕上的玉镯,又进里屋去了。

  红艺欲言又止,想说是人家姨娘听太太话,可到底没敢说出口。

  过了大约一月有余,林府就收到了老太太要从普陀山回来的消息——林老太太回来前先派了小厮来告诉吴氏一声。

  老太太就快回来了!

  府上得了消息从上到下都在忙碌着,吴氏最近也宽厚得很,只除了钱姨娘有一次在昭和堂伺候不周被吴氏禁足之外,整个府上都风平浪静的。

  新竹院

  林清桢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

  转身对着丫鬟绿丝道:“这些也太素了,连绣花的地方都这么少,一点儿都不富贵,我又不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穿这些做什么。”

  说着就要拿起那件殷红色折枝金桂式样的云锦褙子换上。

  绿丝忙劝道:“姑娘,今个可是老太太回府,老太太向来喜欢雅致的景儿,您可别再乱来了,姨娘还特地吩咐我让您低调些呢,快好好穿上吧!”又拿起了一件挂着白玉的银项圈给林清桢戴上。

  想起姨娘的冷脸,林清桢就乖乖地没动。

  林清棠一大早就乖乖地起床了,换上了老太太最喜欢姑娘家穿的十养锦色衣裳,想着老太太跟四姐姐待久了,肯定会喜欢文静些的小姑娘。

  嗯,很好,就这样。

  林府大门

  吴氏领着林源绪,林源詹和林清栎姐妹站在大门口,身后乌压压站了一群仆妇。

  吴氏身着墨绿色蝙蝠纹立领对襟袄裙,头戴一套蜜蜡头面,顶簪上的掐金蝴蝶及其生动。

  吴氏又转头看了看几个女儿:林清栎穿了件鹅黄色水仙花轻绫上衣,配了藕粉色羽纱做的襦裙,飘逸的朝云髻上带了件银色梅花宝结,又将平日里的银项圈带上了,整个人真真是清丽脱俗;林清柠着了件杨妃色如意云纹苏锦褙子,梳了个简单的同心结,只零星点缀了几朵浮光锦做的绢花,倒是十分雅致;林清桢毕竟已十三岁了,她很是懂得发挥自己的长处,梳了一个丱髻,双边垂下来的两簇头发增添些许楚楚可怜之感,簪了两朵白玉雕的小花,一身浅绿色素纱单衣更显小女儿家娇俏;林清棠由于年纪较小,只穿了一件十养锦色的棉纱外衣,在袖口出绣了几只蝴蝶就很精致了,且只用两条丝带系住了双丫髻,又带了两朵粉色缠花,很是憨态可掬。

  看到这里,吴氏不住的点头,老太太不喜奢华,又偏向花草之类的精致小物,这样打扮很是合体。

  很久没有看见棋姐儿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又想着老太太也很是疼爱棋姐儿,应该没什么事。

  等的有些久,吴氏不禁喃喃道:“怎么还没到啊,这会子也该来了啊。”

  又过了片刻,一个骑马的小斯过来禀报,说老太太一行人就到。

  众人赶紧打起精神来,果然,这就瞧见了十几个护卫簇拥着两辆平头青毡小油车徐徐走来。

第四章 计谋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263 2019.10.21 12:24

  马车到了大门口停下,府里小厮放了一个马凳在下面。

  只见车帘子一晃,一个火红色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冲向了吴氏:“母亲!母亲!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吴氏连忙接着扑过来的身子,搂紧了怀里的人儿,眼眶红红的:“母亲也想你啊。”

  说着便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一身大红色遍地织金褙子,梳了双螺髻,点缀了两朵用蜀锦和轻纱宝珠堆的红海棠,戴了红宝石耳坠,再配上耀人眼的赤金项圈。整个人倒是神采熠熠,就是头发有些乱。

  吴氏强忍着泪水:“你没惹你祖母生气吧,有没有好好听话?”

  林清棋有些不满:“我才没有惹祖母生气呢,我很乖的。”

  话音刚落,就从车里传来一声调侃:“是是是,我们家棋姐儿最听话,也不捉鱼,也不乱跑,整日里就打扮的漂漂亮亮得守着祖母,还会好好的吃饭呢。”

  听到祖母调侃她,棋姐儿红着小脸,也不吭声。

  吴氏忙迎上前去,道:“母亲,您慢些。”从车里下来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目光柔和,拍了拍吴氏的手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家里一切都好吧?”

  吴氏忙回道:“都好都好,孩子们也都很乖。”

  伺候林老太太的康嬷嬷和棋姐儿的大丫鬟雪妮从后面一辆马车下来了。

  康嬷嬷忙走过来站到林老太太另一边,问道:“太太好!”

  “哎!康嬷嬷也辛苦了,我们家棋姐儿劳烦康嬷嬷了!”

  康嬷嬷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就麻烦了,四姑娘乖巧伶俐的很。”

  棋姐儿听见了,忙道:“母亲母亲,你看,康嬷嬷还夸我呢!”

  吴氏瞪了女儿一眼,棋姐儿吐吐舌头。

  林老太太看了一眼众人,没有看到儿子,心里有些疑惑,但此时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按下不提。

  众人都上前请安,林老太太看了看几个孙女一个个出落的花骨朵儿般,很是满意,又看了看两个孙子,转头问道:“怎么,都这么些日子了,绍哥儿还没回家吗?”

  吴氏忙回道:“快了,说是在京城认识了两个朋友,如今要晚几日呢!只是恰好落在母亲后头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老磕头去。”

  林老太太想着自个儿的长孙向来有主意,不禁笑起来:“好!多认识朋友好,出门在外,还是朋友多好啊,这父母也不在身边,也有人帮衬。”

  说罢,就让众人都进去了。

  林清棋不想和那几个大的说话,就走在自己三哥林源绪旁边:“大哥哥真的快回来了吗?我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林源绪正想着今天祖母回来,可能不能出去了,便心不在焉道:“我怎么知道,大哥只给父母亲写信,但凡提到我,总是一副说教的口吻,我也懒得问。”

  林清棋拉着林源绪的袖子道:“三哥哥,你也真是的,那你就听大哥哥的话好好读书啊,大哥哥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是秀才了。”

  林源绪不耐烦道:“秀才?天下间十四岁的秀才能有几个?大哥哥天赋异禀,我又不行,懒得理你。”说完快步往前走去。

  棋姐儿面子上过不去,可奈何那是她亲哥哥,跺跺脚也跟着走了。

  林清棠一直跟在后面,除了刚刚向祖母请安的时候,她一直都没有作声。

  这时候故意落在后面,压低声音对着竹苓说道:“你快去将我上次跟着徐妈妈学做的酸梅子拿来,都拿来!几位姐姐肯定也都准备了东西,我也得在祖母面前好好表现,到时候就说是我自己做的。青黛跟着我就行了,快去!”

  竹苓应声而去,青黛道:“姑娘,只拿酸梅子就行了吗?老太太会不会觉得敷衍?”

  林清棠笑笑:“不会的,我还小,就是做出什么针线活来,祖母也不会相信的是我一个人做的,上次给太太做的毡帽老太太就知道我只是最后缝了几针,送针线反倒弄巧成拙,还不如这个。”

  青黛有些疑惑:“那些酸梅子姑娘一个人也做不成啊!”

  听着这傻丫头的胡话,林清棠停下脚步:“祖母当然知道我做不成,可是祖母也知道我最喜欢吃这个,之前天天怏着徐妈妈教我做,祖母也是知道的,她只会觉得我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给她了,会觉得我很孝顺的。”

  说完,也不管青黛明不明白,快步往前走去。

  柏桐院是一处两进的四合院,地上铺的是常见的青砖,过了垂花门,就是中庭了,两边是抄手游廊,庭院正中间特意放置了一块太湖石,旁边还种了一些萱草,寓意长寿吉祥。正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屋子,前后带有抱厦和罩房给丫头婆子们住。

  众人进了正厅,只见正前方摆了一张雕花的梨花木罗汉床,放了一张漆雕红木案几,屋子中间放了一件紫铜云纹三脚兽香炉,罗汉床后面地上放着一座紫檀木雕八仙过海屏风。

  下面一溜三张圆椅,地上还放置了脚踏。

  林老太太坐在上首,让吴氏入座,也让几个孙女入座,问了两个孙儿的功课后便道:“你们自去念书吧,学业要紧,我跟你们母亲和妹妹说说话。”

  二人行礼退下。

  棋姐儿挤到吴氏怀里不肯出来,吴氏嗔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快坐好。”

  林老太太笑道:“一路上回来,孩子就念着你了。”

  吴氏搂着棋姐儿心疼不已:“也就是母亲疼她了,她才敢这么胡闹。”

  说完又摸了摸林清棋的脑袋。

  林清柠等吴氏说完话才走上前去道:“祖母,孙女一直都很想念您呢,您出门在外,一定辛苦了,我给您做了一件包头,就等您回来试呢!”

  说着从绿倚手里拿过来一块褐色柿芾纹云锦做的包头递给了康嬷嬷。

  康嬷嬷又递给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瞧着做工精细,笑道:“样子倒是巧些,明个祖母就试试。”

  林清柠笑道:“要是哪里不合祖母的心意了,我再给祖母改改。”

  棋姐儿坐在吴氏怀里撇撇嘴,就会讨巧。

  一边的桢姐儿虽也有心上前,可奈何祖母不大看重她,不说林清棋,就是跟林清柠相比差远了。

  这时林清栎也拿着一副绣了字的红绫笑吟吟的上前:“祖母,孙女最近给祖母绣了您最喜欢的佛经,就等您回来给您看呢。”

  林老太太乐呵呵地翻着瞧:“不错不错,比之前的好多了。”转头对吴氏道,“看看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想着我。”

  吴氏笑道:“那是自然了,母亲慈爱,孩子们自是孝顺。”

  一边的康嬷嬷抬头就看见了林清棠手里捧着个小白瓷罐,想着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心疼老太太了,打趣道:“五姑娘手里拿着什么,也是孝顺老太太的东西吗?瞧着倒像是零嘴儿。”

  众人听见康嬷嬷的话都看过去,尤其是三姑娘林清桢,她并没有给祖母准备东西。

  她想着两位姐姐虽然送了东西,那是因为她们年长,毕竟跟她一样大的林清棋不在此列,可是现在居然让一个比她小的丫头片子比下去了。

  林清桢有些抬不起头,祖母会怎么想她,想到这里,林清桢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白瓷罐子。

  林清棠有些为难,因为她刚刚才发现三姐姐没有送东西给祖母的意思,她也就不敢拿出来,免得让三姐姐没脸,可是现在康嬷嬷已经瞧见了。

  她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清棠抱着小罐子走到林老太太面前,讨好道:“祖母,我原是给您备了一罐梅子,可是我看到两位姐姐给祖母准备的东西都那么好,就不敢拿出来了,这是徐妈妈给我做的梅子,我都给祖母拿来了,本来我想着祖母既然没有看到,就想着和三姐姐一样先回去再备好的送给祖母。”

  此话一出,既给了林清桢面子,又表明了孝心。

  林清桢回过神来,忙道:“祖母,我也是昨天看到大姐姐的针线,嫌弃给祖母准备的东西太寒酸了,就没拿过来,想着过两天备了好的再给祖母送来。”

  林老太太心里面门儿清,这是五丫头瞧见三丫头手里没拿东西,怕下了她的面儿。

  她笑着捏了捏林清棠的小脸:“祖母哪里就嫌弃你们的东西了,都是一片孝心,这梅子可是我们棠姐儿最喜欢吃的,都给祖母你舍得吗?”

  林清棠笑嘻嘻地道:“舍得的,平日里我从祖母哪里得了好多东西,孝顺祖母是应该的。这个我也有动手的,祖母尝尝!”

  林老太太笑道:“果然懂事,也不枉你母亲疼你。”

  听到这里吴氏忙道:“是啊,五丫头虽小,可是比几个姐姐还乖巧呢。”

  林清棋老大不乐意:“母亲,那我呢?”

  “你,你就算了吧,你不给我惹祸我就阿弥陀佛了。”

  说罢众人都笑起来。

  林清棋给了林清棠一个白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罐梅子吗!

  林清柠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五妹妹不像平常表现的那么乖顺,她今天轻轻松松的就把祖母的注意力抢走了。

  以前祖母除了林清棋最疼的就是她,可现在居然给这个丫头这么大的面子。

  林清柠抿了抿嘴,转而又想,这丫头比自己小了五岁,现在自己跟她也没什么好争的,说不定等她长大自己恐怕都有孩子了,又何必与她相争,遂不再说话。

  林老太太心里一直记挂着儿子的事,与几个孙女玩笑一番便让她们下去休息了。

  等到她们走后,林老太太摒退下人问道:“怎么回事?老爷怎么不家?上次来信说已接到了去安庆府的调任,算算日子,虽然现在应该上路了,但宁州地处大楚南部,隶属安庆府管辖,又不远,也不急于这两天,怎么突然就走了?竟连我回家都不等得?”

  吴氏突然就跪下来了,哭喊道:“母亲,您可得给儿媳做主啊!儿媳自问嫁过来以后勤俭持家,教养子女,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老爷嫌弃媳妇,还嫌弃媳妇给他纳的妾,他如今不知是认识了什么人,被人勾的没了魂儿,如今越发连家也不回了。我让人去打听过,不知是哪位红颜知己,就那么养在了外面,如今肚子都大了。老爷这是防谁呢,我若是有二心,那这府里的孩子们是怎么出来的,一直藏着掖着,非要等怀了五六个月才露出风声来。知道的说我可怜,不知道的还当我是那起子妒妇,不把人放在眼里呢!儿媳没脸见人了!”

  吴氏声泪俱下,哭得不能自已。

  林老太太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怒道:“这是真的?那人现在在哪里?难不成这些日子他都不在家?”

  吴氏道:“老爷知道儿媳已经知道这事儿之后,就派人来跟媳妇说那个罗氏他是一定要纳进家里的,现在她跟着老爷去安庆府了。自母亲走后,老爷就一直不着家的门,上次回来还跟儿媳吵了一架,说儿媳不肯容人,要把人养在外面,儿媳一天不同意,他就一天不回家。老爷这是明晃晃打儿媳的脸啊!”

  林老太太心里有些窝火,她这儿媳妇可是大族出身的,这孽子怎么这么拎不清。

  对着吴氏安慰道:“先别说她一个戏子进不进得了了我林家的门,单是这件事让我们林府的脸都丢尽了,我也不同意。”

  吴氏回道:“儿媳也只是想让老爷知道,儿媳也不在乎府里多几位妾室,可是这事老爷他就没给媳妇脸啊!”

  林老太太劝慰道:“你放心,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赔罪。”

  赔罪?那她成什么人了!

  吴氏抽噎道:“母亲,媳妇也不是那些个小家子气的人,只是那罗氏既然怀了我们林家的子嗣,多少是有功的,孩子也该叫我一声母亲,可老爷不信我,想着是当年云姨娘小产的事还在怪我呢。”

  林老太太摆摆手:“那就是个意外,你也不必自责。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在任上是需要人服侍的,那罗氏现在是一个孕妇。这样吧,你去跟苏姨娘说,让她去安庆府,至于罗氏就先让她好好养着吧,进我林府的门就先别想了。”

  先?

  吴氏又趴在林老太太身上:“母亲,苏姨娘如今自个儿身子也不好,天天吃汤吃药的,她如何使得。”

  “那依你的意思是?”

  吴氏忙回道:“云姨娘奴婢出身自是不敢劝老爷;佟姨娘话都说不利索;依儿媳看不如让钱姨娘过去,一来老爷这些年待她也比别人好些,二来这些日子我禁了她的足,想来如今她也知错了,也该放她出来了,三来,钱姨娘家里有几处铺子在安庆府,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人跑个腿儿,母亲觉着呢?”

  这……

  林老太太心里苦笑,吴氏不愧出身世家大族,早就算计好了,钱氏心不正,去了以后怕是会出事。

  算了,干脆两个都处置了。

  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得顺着她:“那就让钱姨娘过去,你去把她叫来,我跟她说,你不用操心!”

  正中吴氏下怀:“好,就听母亲的,儿媳这就让人带她过来。”

  昭和堂

  吴氏坐在正厅的红木罗圈椅上,魏嬷嬷站在吴氏身后小心翼翼地打着扇,看着吴氏的脸色,问道:“太太,这样行吗?万一钱姨娘没有……”

  “没有什么?”

  吴氏冷笑道:“她不会什么都不做的,从前苏氏得宠的时候,她可是聪明机智的很。如今有了另一个苏氏了,她可是知道该怎么做。就算她没胆子算计孩子,也有胆子争宠,如今那罗氏毕竟是一个孕妇,做起那事来老爷自己也不方便不是,省的让人说我不贤惠,亏待了他!”

  说着站起来转身向内室走去:“这官宦人家,哪里有独宠一人的。呵,还是个戏子!也该让她知道这深宅大院里头也不是那么好呆的。”

  魏嬷嬷想起原来苏氏刚进府时钱姨娘那背地里阴人的情形,也不知道以后对上安庆府那边的那位斗不斗得过。

第五章 亲事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011 2019.10.21 17:37

  也不知林老太太跟钱姨娘说了些什么,钱姨娘出了柏桐院后,才过去两天就去了安庆府。

  林清柠有些坐立不安,姨娘昨日就已经去安庆府父亲那里了,她也是从姨娘身边的碧云那里才知道怎么回事。

  姨娘这次去安庆府要是做不了太太想让她做的事,那姨娘以后在太太面前就完了,要是做得了却被父亲知道了,这府里就更没有姨娘的立足之地了。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

  说来说去都是吴氏这个妒妇,原本她的矛头对准苏姨娘,可自从哥哥出生后,这府里的风头就变了,幸好老太太看重孙子孙女,所以自己拼了命的讨好老太太。

  可是看着这些日子的情形,老太太明显是站在太太那头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和哥哥可能因为是府上得主子不会被连累,可姨娘就全完了。

  想到此处,林清柠便抱怨哥哥也是个不争气的,要是在学业上再优秀些就好了,那太太也不能随意拿捏她们母子三人,偏偏哥哥读书上一点儿也不开窍。

  而自己马上就要及笈了,肯定不能这个时候得罪太太啊!

  可是哥哥就不一样了,怎么说他也是男子,太太又不能拿他怎么样,顶多给他娶一个出身不好的妻子,他要是不喜欢将来可以休了再另娶一个,怎么看处境都比自己要好。可哥哥这几日里竟然什么话都不说,难不成他不说还让自己去顶着不成。

  林清柠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自己是有所顾忌,哥哥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可他就是不敢顶撞太太。

  他怎么这么没有用!

  哗啦—

  林清柠一甩手就把案几上的一套茶盏摔地上了。

  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忙跑进来:“姑娘,您没事吧。”

  林清柠转身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绿倚进来后看见这情形,忙对小丫鬟们道:“你们快收拾收拾出去吧,这儿有我就行。”

  林清柠来回踱步,怎么都静不下心来,绿倚走上前去道:“姑娘,别生气了,姨娘才刚走,您就发脾气,这要是让朝晖堂或者柏桐院里的人知道了,您可就麻烦了。还有这套茶盏,这在府上可都是造册登记的,就算咱们赔的起也不能随便摔了让别人看笑话啊。”

  林清柠低头看着地上小丫鬟们收拾碎瓷片,又道:“我也知道厉害,只是姨娘该怎么办?父亲如今正宠着罗氏,怎么还会像以前那样听姨娘的话吗?我又该怎么办?哥哥他就是个三不管。”

  绿倚扶着她坐下来,又重新让人拿了一套茶盏沏上一杯龙井,劝道:“二哥儿也是没有法子的,他也难,他一举一动太太都知道的门清,他也做不了什么。”

  林清柠怒道:“他难?我就不难?他还是男儿身,我将来还得靠他给我撑着,他怎么就立不起来!”

  “姑娘,您跟二哥儿是嫡亲兄妹,您不能自己没法子就怨二哥儿呀,您也得体谅体谅他。再者,姨娘到底是在府里这么多年的人,不是奴婢僭越,比您强多了,您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

  林清柠知道自己姨娘不是个草包,可是那罗氏能从一个卖唱的做成父亲的宠妾,肯定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可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绿倚说的对,她得先顾好自己的事。

  林清柠起身进了卧房,打开了自己的鸡翅木雕花鸟鱼虫衣柜,翻找着什么东西,道:“上次我给祖母用做了一件暗纹素娟中衣,今儿晚上得给祖母送去。”

  绿倚也走过去帮着翻找起来:“这就对了嘛,姑娘好好地在老太太面前尽孝,这些年她老人家也是疼姑娘,总不会眼看着太太随随便便就把您给嫁了,还是好好讨好老太太要紧。”

  没动静了?

  竹苓摸摸鼻子,拐回了屋里,看见自家姑娘正在练习上次徐妈妈教给她的锁丝,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青黛看见竹苓回来了,问道:“你去干什么了,只是让你给姨娘送个荷包,怎么这么久?”

  竹苓道:“才刚我回来的时候,听见二姑娘屋里有些动静,就过去瞧了瞧,看见绿倚姐姐正让小丫头们扔碎瓷片呢!想来是二姑娘屋里又摔坏东西了。”

  林清棠抬起头道:“又摔东西了?二姐姐真是有钱,这些个东西可都是要照原样描赔的。”又嘀咕道,“要是什么时候我也能想摔什么就摔什么就好了,上次不小心摔碎一个冰裂纹的点红花鸟盏,我一个月的月钱就没了!”

  青黛心道姑娘关注的地方可真奇怪,也不问问竹苓为什么二姑娘又摔东西了。

  又笑道:“姑娘,摔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想来是因为钱姨娘去了安庆府,二姑娘想着这些日子见不到亲生姨娘着急呢。说起来二姑娘如今都及笈了,还这么黏人。”

  林清棠接着低头摆弄针线,想着这两天府里的流言蜚语,恐怕二姐姐是担心钱姨娘会做出什么事来吧。

  还有二姐姐都已经十五岁了,及笈之后是要嫁人的,她恐怕是担心太太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将她随便嫁了什么人,所以这些日子往祖母院里跑得越发的勤。

  想到这里,林清棠对着自己的丫鬟道:“以后你们不要去听别人的墙角,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和徐妈妈一起把我们屋里的人都管好,这样对大家都好。”

  竹苓连忙保证以后不去了,青黛道:“姑娘如今还小,现在就……”

  林清棠打断她的话:“以前几位姐姐也这么想,可是现在呢,即便这两年大姐姐和二姐姐一直讨好太太,可太太对她们一直都是爱搭不理的,高兴了就说两句,不高兴就不搭理。我要是不小心着,万一哪一天触了太太的霉头,那可就完了。”

  说完林清棠就开始想着将来她一定要找一个听话的夫婿,不贵也没什么,重要的是要富,能让她天天给姨娘买首饰;然后又想着她的夫婿一定要好看的惨绝人寰,不然就不要……

  然后林清棠就低下头去做针线了。

  旁边的青黛和竹苓一脸茫然。

  昭和堂

  吴氏刚把府中杂事处理完,秋霞就进来在吴氏的耳边低语。

  “是吗?摔东西?让她摔!看来她是不满意我这个做嫡母的了。敢跟我别苗头,她亲娘都不敢,我看她是不想活了,还以为是几年前她们母子三人得宠的时候呢!”

  如今已是初秋,吴氏穿着一件石榴红百蝶穿花云缎褙子,梳了高髻,戴一套红宝石头面,整个人珠翠环绕,坐在罗汉床上,似乎之前的阴郁之气一扫而光。

  吴氏端了盏茶道:“这几日二丫头日日在老太太身上下功夫,瞧着是不把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了。打量着老太太好性,跟我耍心眼子呢。钱氏若是好好的把我想的事办好了,顺了我的意,我还能给她条活路,如若不然,我叫她们娘几个都下地狱。”

  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秋霞看了看一边的魏嬷嬷,不敢做声。

  说着吴氏又突想起来一事,自言自语道:“那两个大丫头的生辰前后不过差了一个月,如今都已经及笈了,也是时候把她们嫁出去了,免得挡了我棋姐儿的路。”

  听见这话,魏嬷嬷停下手里的活,问道:“那太太可想好了什么人没有,毕竟婚嫁大事,老太太那也是要过问的。”

  这宁州统共也就这么大,也没几家高门,吴氏道:“两个庶女而已,难不成我还舍了老脸去攀那富贵人家的亲不成,就在这宁州城里找就行了。那张家不是有个嫡出的三小子吗,还有宁家,不也是一门现成的亲吗。”

  “这?”魏嬷嬷有些艰难地开口:“张公子虽说是个嫡出,可那张家不过是个商贾之家,虽有些富贵,这出身是不是有些低了?还有那位宁家的公子祖上不过是个庶民,老太太那里怕是不好交待。”

  “低?人家可是个嫡出的公子,且是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的,家中又富庶,将来他家里肯定要让做官的,性情又好;宁家那位祖上不行,现在也不行吗?宁家公子如今不过二十的年纪就已经是个举人了,虽说比不上我的绍哥儿可也差不到哪里去。我可是没安什么坏心眼好好地给她们挑好了。再说了,我们家老爷不过就是个正六品通判,纵使我娘家富贵,可那也是我的棋姐儿沾光,与她们两个什么相干?”

  吴氏又对秋霞吩咐道:“这两天我要跟张家夫人还有宁家老夫人聊聊,你派个人去问问,看看她们什么时候有空。”

  秋霞问道:“那是单独请还是一块儿请?”

  吴氏道:“一块儿吧,我也懒得费功夫。”

  秋霞应声而去。

  柏桐院

  林老太太午睡刚醒,正躺在黄杨木雕福禄寿架子床上回神。

  康嬷嬷打着扇子近前道:“老太太,如今虽已是初秋,可您也得小心着秋老虎呢。”

  林老太太道:“那里就这么金贵,以前在伯府做姑娘时什么苦没受过,不也过来了吗。”

  想起那一段被揉搓的日子,那才是真苦啊!

  康嬷嬷自小跟着林老太太,知道老太太未嫁时的有多么不容易,身为颍南伯府庶出的庶出,那时候就连老太太的嫡姐都要受到当时伯爵夫人和世子夫人的慢待,更别提老太太自己了。

  好在后来嫁给了老太爷,虽然家底薄,不是功勋之家,但林家至少没那么多腌臜事。

  林老太太翻了个身,轻声道:“其实这些日子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家太太出身世家,在家里时又是受宠的幼女,心高气傲,我也就随了她,毕竟是我的儿子不成器。可是家里的几个丫头到底无辜,我就是赔上我的棺材本也得让她们嫁个好人。太太的绍哥儿、绪哥儿和四丫头我自是不必担心,五丫头还小,又不碍着棋姐儿什么事儿,再者她们母女从来就听太太的话,另五丫头自个儿本身就乖觉,懂得讨嫡母欢心,我给她留些个银钱就行了。至于钱氏苏氏两个姨娘所出的丫头,我倒是得上上心。二丫头将来过得再不济也有个兄弟可以依靠,更何况她心眼子本来就多,又会说话。太太那个人是不屑也不会下什么暗手的,毕竟我还在世。只是可怜苏氏的两个丫头,没有亲兄弟照拂,早些年又受了苏氏的连累,怕是在吴氏手里不好过。”

  康嬷嬷听到这里觉得不对,问道:“明明五姑娘才是无依无靠的那个,苏姨娘再不济手头还有几个铺子,两个庄子,怎么……”

  见老太太连连摆手,遂停下不语。

  “你不知道,咱们家绍哥儿很是疼爱五丫头,比四丫头还强些,以后不论如何,有绍哥儿在,她不会无依无靠的。”

  康嬷嬷不解:“大公子?怎么会?”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林老太太笑道:“绍哥儿从出生起就有些孤僻,一直都不太喜欢说话,可是后来,哦,也就是五丫头六岁那年在后花园里玩,不知怎的摔断了腿,后来被绍哥儿给抱回去了。从那以后绍哥儿明里暗里都一直照顾着五丫头。”

  康嬷嬷奇道:“还有这回事,老奴竟不知道。”

  “我也是听太太提起来的,说起来太太对她这么好说不定也有绍哥儿的意思呢。”

  林老太太又算着大孙子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话锋一转,又叹气道:“这几年我也冷待几个庶出的丫头,想着树大招风,我多疼疼棋姐儿,好让太太高兴些,毕竟我一个老人家过一天少一天,将来绍哥儿要是顾忌兄妹之情肯照顾她们些也是好的。就怕……”

  林老太太想到绍哥儿幼年时,吴氏夫妇因为府里的妾室频频争吵,也不再说话了。

  康嬷嬷道:“老太太别想了,还早着呢!”

  “早?可不早了,府上两个丫头都快该嫁人了,我好歹也得看顾着点,不能让她们被太太随随便便就嫁给什么人。这个年纪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也没什么区别,只要孩子们过得好。”说着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康嬷嬷没有再作声,老人家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大好,那安庆府还有个没生出来的呢。

  

第六章 表弟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246 2019.10.23 19:15

  宁州城外

  官道上没多少人,只远远看去有些人影,毕竟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且虽是初秋,到底天气还热着,更没有什么人了。

  两个年轻男子正骑着马往宁州走去,许是马儿跑累了又或者是两人想慢悠悠的欣赏两路的风景。总而言之——骑着马还没人的脚走得快!

  两人也不怕城门关了进不去!

  其中一个男子穿着月白色绣银丝团纹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脚蹬一双银色锦靴,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扣住,眉目清秀,神采风扬,手里还执了一壶酒。

  另一个则身穿白锻暗云纹圆领长袍,头戴竹冠,剑眉星眸,举止爽朗,颇有书香之气。

  执酒的青年男子看着前面远远的宁州城,转过头来问:“这就到了?你家就在这?”

  另一位则答道:“怎么,嫌弃这儿没有京城繁华?你就知足吧,再抱怨等回到家你这位大少爷就给我住客栈去。”

  青年男子哈哈大笑:“住客栈?不去,今晚上我跟你睡。”

  语气暧昧至极。

  林源绍从京城回家的时候,这厮便非要跟过来,还美其名曰赏美景赏美人。京城对这人的评价真是不错:看起来衣冠楚楚,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他不无恶意的想。

  瞟了他一眼,林源绍淡淡地说道:“我已有几月未归,说不定今儿晚上祖母会留宿,景兄,你确定?”

  听见这话,景染讽刺道:“你都多大了,竟还跟个稚子似的睡祖母屋里,你也好意思说。”

  林源绍老神在在:“长辈疼爱,自是不好推辞,我看景兄还是住客栈吧。”

  景染颇有些不屑:“我可没忘记我是来干吗的。”

  说着他凑过头去问道:“你到底有几个妹妹,还有我那个好表弟念念不忘的是哪个?是不是一个小美人?”

  林源绍木着一张脸伸手便要打,景染忙骑马向前去躲开这家伙,回头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问一句话,哪里就让你恼怒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他,还有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好奇心,我虽看不上他,但你也少说话,省得回去之后挨揍。我家里五个妹妹呢,等回去之后你可给我收起你那胡言乱语的习惯。”林源绍难得这么说话。

  景染奇道:“你这么个人,竟也知道疼人,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不过话说回来,按照时间来算,四年前我表弟过来的时候,你家跟他差不多大的妹妹如今也该及笈了吧。哎~,你走什么,跟我说说嘛。”

  林源绍不想搭理他,打马上前道:“快走吧,老人家常说望山跑死马,看着近了,可还要好久才能到城墙下,再费话,今儿就该睡城门口了。”

  景染知他不想说,心下越发好奇,想着到了林府一定得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小姑娘让他表弟念念不忘总想着要跟她道歉,而且自从四年前回京城之后,竟然变了个人似的的习文练武起来了。

  林源绍二人果然没赶在城门下钥之前到,两人只得幕天席地而睡,等第二日再进城了。

  林府昭和堂

  吴氏刚起身梳洗好,就听见外面急匆匆地脚步声,吴氏蹙起眉头。

  秋霞立刻转身出去查看,发现是门房的小厮,便道:“这大清早的,太太刚起身,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小厮道:“请秋霞姐姐安,大公子回来了!”

  “呀!大公子回来了?我得赶紧告诉夫人去!”

  秋霞刚想转身禀报吴氏,就见吴氏急急忙忙的出来问道,“真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提前来个信儿?这会子人呢?”

  来人回话道:“大公子回来之后就直接去外院更衣了,说是一会儿要去向老太太请安,还带来了一位俊俏的公子。”

  吴氏问道:“公子?什么公子?是京城来的公子?”

  心里纳罕道绍哥儿竟然带了人回来,自打他念书开始,就没见过他有几个朋友。

  “小的不知道,只是看着衣着考究,像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

  吴氏有些好奇又惦记着儿子,也没顾上用茶便赶了过去,另让魏嬷嬷开库房拿了件羊脂玉雕。这玉雕是她的陪嫁,刻成了古诗文里的“海上生明月”,颜色极为好看,玉质晶莹洁白,细腻滋润而少瑕疵,而羊脂玉中又少见青色,故十分珍贵。

  平日里都不舍得摆出来,想着是京城见过世面的孩子,不能失了儿子的面儿,便将它拿了出来。

  吴氏到柏桐院时林老太太已经起身了,林老太太听见长孙要回来的消息便眼巴巴的等着,见着吴氏便问道:“你看见绍哥儿没有,怎么还不过来?”

  吴氏心里也想着儿子,笑道:“还没见着呢!老太太也别急,想是孩子觉得衣衫不整不好见人,一会儿就过来了,我跟您一起等。”

  林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对吴氏道:“我还听门房说绍哥儿带来了一位京城来的好友,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我还记不记得起来。”

  吴氏回道:“老太太也别着急,等会儿见着就知道了。”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林源绪和林源詹跟林清栎姐们几个一齐过来请安,其中的棋姐儿更是一进门就问:“大哥哥呢?还没过来吗?”

  吴氏道:“你着什么急?快给你祖母问安,一会儿你哥哥就来了。”又对着林源绪道,“你们兄弟两个也坐下来等吧。”

  康嬷嬷瞧着屋子里椅子似是不够坐,便让小丫鬟们搬了几个红木绣墩过来。

  林清栎姐妹两个和林清柠坐在了圆椅上,林清棠自己则坐在了祖母旁边的绣墩上,所以林清棠的三位姐姐一坐下来就把她给全挡着了,从门外不细看根本就看不见。

  众人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便听见了远远传来林源绍爽朗的声音:“祖母,母亲,让你们久等了,孩儿回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话音刚落,人已进了门。

  林源绍换了一身靛青色织纹圆领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玉冠,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坠了一个艾绿色竹叶样式的缂丝荷包,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整个人如芝兰玉树般站在哪里。

  林老太太久未见到长孙,直接站了起来,喜道:“哎呀!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祖母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看着林源绍就要往他跟前走去。

  林源绍忙上前扶着林老太太重新坐下,道:“祖母,您慌什么,孙儿这不是在这儿吗,母亲,您也快坐下。”又跪下来给二人磕了个头。

  林老太太忙扶他起来问道:“在外面还好吧?没受欺负吧?在外这么久,瞧着你都瘦了。”又忙不迭地让小厨房里的人去做些自己孙子爱吃的。

  吴氏看着多日未见的儿子,眼眶红红的,道:“你这孩子一走便是好几个月,你祖母和我一直都念着你,你可倒好,这么久都不回来,如今算着时间,过不了两个月你又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去了,这要是一走,没个一年半载,你那里还回得来。”

  话没说完,便要流泪,唬的林源绍连连保证多在家呆些日子。

  一边的林源詹尴尬的叫了一声大哥,但林源绪却直接跳到他大哥的旁边,道:“大哥,你下次去京城的话把我也带上,我也想去。”

  吴氏拭了拭泪道:“你去什么京城,你给我在家好好读书,你到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能跟你哥哥比吗?”

  林源绪不服气道:“先生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林清棋一点儿不客气的直接点破:“就你,你就是为了玩,还行万里路?没的让人笑话!”

  林源绪也没理她,只盯着自己大哥看。

  只可惜是他大哥根本就不同意他的说法:“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却要建立读了不少书的基础之上,你要是连四书都没有读完,那跑的再远也没有用。”

  “正是如此,你听你大哥的话好好读书,别天整日里斗鸡走马!”吴氏向来听大儿子的话,林源绪也就不吭声了。

  林清栎姐妹几个也忙向林源绍问好,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林清棠却坐在一边没有插话,想着大哥哥走的这几个月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啊,可瞧着祖母跟母亲眼泪都止不住。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口斜射过来,逆着光看显得林源绍更加俊逸了,浑身都发着光!

  可是林清棠看着这样的大哥哥心里却只想着他有没有给她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行。

  林清棠往大哥身后的窗口看去,正神游着……

  突然——

  嗯?

  后面那个!?

  怎么那么像那个谁???

  脑子里回想着六岁那年不太愉快记忆,林清棠震惊了!

  景染落后了林源绍几步,毕竟人家家里的长辈多日未见到自家孩子,总是要述说一会儿离别之情的,便站在屋外等了一等。

  顺便趁着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时往屋里瞧了两眼,两位妇人都围着林源绍转,还有两个小子也把目光放在他们大哥身上。

  景染的眼睛直接瞄向了几位珠玉环翠的小姑娘们身上,看见两位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和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端坐在圆椅上。一个眉眼清秀,面似桃花,身穿樱草色柿芾纹织绣素绫褙子,下身着青白色花草缕金挑线羽纱裙,梳了个弯月髻,戴了素绢花,端的是楚楚动人;另一位则双目含情,肤白貌美,身着丁香色暗云纹平素绢褙子,配了藕色月华裙,一头乌发梳了个同心结,只戴了杨妃色缠花簪,清丽可人;还有一个小些的离他最近,一身秋香色撒花平袖加襦裙,观之可亲。

  景染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这林府的姑娘们虽说各有千秋,可也远远达不到绝世美人的地步啊,更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怎么就让见惯美人的表弟挂心了?

  当然景染眼里也少不了一早就蹦来蹦去的林清棋,不过想都不用想,看着她就是自己林兄的嫡亲妹妹,咋咋呼呼的,肯定不是表弟心心念念的人,景染有些纳闷。

  电光火石间——

  等等!

  林兄说他几个妹妹来着?

  还有一个呢?

  就在这时,景染感觉到一道探视的目光向他看来,景染一抬头,那目光就消失了,他却没看出是从哪儿来的。

  有意思!

  林源绍看着祖母与母亲的情绪好容易稳定下来了,道:“祖母,母亲,孙儿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给您介绍。”

  景染听到这里就已经自己进来了,笑着向前,略微弯腰道:“老太太万安!林夫人康安!晚辈是京城景府的后人,家中排行第四,名染,草字灵均。”

  景染来之前便在林源绍的住处换了一身银白色云纹挑银丝圆领浮光锦长袍,腰间只束了一条用银丝绣麒麟雪缎腰带。整个人风度翩翩,气质非凡。

  前提是忽略那顶竹冠!

  林源绍白了他一眼:“我还未说话,你倒把话都给说完了。”

  林清栎等人猛地看见景染,眼睛都移不开了,宁州城虽地处繁华江南,可怎么都不能与京城相提并论,突然见到这样一位神仙公子,几个姑娘都涨红了脸。

  林老太太眼前一亮,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景染,想着他刚刚说的话,若有所思道:“景府?”

  突想起什么来,忙道:“可是呈安街的……”

  景染笑了,不愧是出身京城大族,都离开京城这么些年了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不过他更喜欢的是这位老太太的说话方式,他只报了姓名并未提家世就是不想说出来,这林老太太便闻弦声知雅意的也没点破。

  “不错,晚辈是家住呈安街,这次来是跟着林兄来江南涨涨见识,京城虽好,可也就那么大。晚辈还想在林府借居几日,还望老太太和林夫人不要嫌弃才是。”

  林老太太恍然,笑道:“这有什么,让太太好好的收拾收拾客房就是了。”说罢看向吴氏道,“人家孩子难得来一趟,可要好好看顾才是。”

  吴氏已然反应过来,瞧着老太太的态度,心中暗想着恐怕这位景染公子出身王公贵族,绝不可怠慢,忙笑道:“不错,景公子安心住下就是。”

  说着让魏嬷嬷将那件玉雕送上前去,道,“景四公子远道而来,可奈何我家老爷不在府上,不能迎接,这件海上生明月便全当赔罪了,还请不要嫌弃。”

  景染瞧着这件东西,心道这林兄的母亲倒是大方,这种成色的整块玉雕在京城也不多见,只是……

  他又作了作揖,谦虚道:“本是晚辈唐突,又如何收得,夫人不怪罪我给府上舔乱就是宽宏大量了。再有景染与林兄一起住在林府外院就是了,又何必麻烦。”

  说着便睨了一眼林源绍,后者挑挑眉。

  吴氏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流,想着这人既已跟着绍哥儿回来了,定是金石之交,那也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正好绍哥儿也与人多亲近亲近,有益无害,看他态度坚决便收回了玉。

  吴氏回过神来后看到一边站着的孩子们,忙道:“这是我家两个不成气的儿子,这几位是我家姑娘们,快来见礼。”

  景染早就看到了,只是刚进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原来屋里还有个不大起眼的小丫头,且看起来这小丫头看着呆呆傻傻,有些缓不过神来。

  只是她就是是表弟那个念着的小丫头?

  这也太虚幻了!

第七章 功课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341 2019.10.24 20:24

  景染心里虽然翻江倒海,但面上倒是未显露分毫,看着身着十养锦色折枝花素罗纱褙子、梳着双螺髻的林清棠反而笑起来,对着林老太太道:“这宁州果然是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贵府的公子们仪表堂堂,小姐们更是亭亭玉立,丝毫不逊那些簪缨世家的子孙们。”

  一番话捧的吴氏大为欢喜,忙谦虚道:“景四公子太客气了,不过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哪里就值得人这样夸。”

  林老太太也道:“不错,小孩子家家的,比起世家子弟可还差的远呢。”

  林老太太越看越觉得景染讨人喜欢,又对吴氏道:“既然是要跟绍哥儿住在一起,那可得让外院的仆从们好好的照料着,可不能怠慢。”

  吴氏点头答是。

  而这边的林清棠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跟着大哥哥来家里做客的景染在打量着自己,可是明明他没有往这边看啊。

  最重要的——

  这个人怎么跟害她摔断腿的那个人那么像啊,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转而又摇摇头,大哥哥那么讨厌那个人,又怎会与他有关系的人交好呢?

  兴许是她记错了,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六岁,记不清那个人的容貌也是有的。不过单就这一点原因她就不会对这个景染有什么好感了,说不定长得像的人行事作风也一个样,她还是离得远远的吧。

  林清棠心里这么想,可是很明显她两个姐姐不这么想。

  来自京城啊!

  天下之最中,又是这世上最繁华的地方,权力的巅峰,大概没有人会不想去吧!

  林清栎和林清柠心里想着,大哥哥去了一趟京城就交了这样一位贵族公子,若是自己能嫁到京城……

  不过林清棋听了景染的话倒是毫不客气:“那是自然,我们家的孩子都是好的,看我大哥哥就知道了。”

  一脸的骄矜,却不让人生厌,反倒是多了几分活力。

  景染没想到他林兄的嫡亲妹妹是这么个性子,一时没了音。

  众人愕然,林清棠心道这四姐姐还真是半点不谦虚,而吴氏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真是半点夸不得。”

  林老太太也笑道:“四丫头,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出门在外,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会说我们林家的孩子不知礼的。”

  一旁的林清棋捂了嘴跺跺脚没再说话。

  林源绍却道:“这也没什么,难道棋姐儿还禁不得人夸一句吗。”

  又看向林清棠,想着景染这厮在这,不好搭话,只能等回头再与她问话,对着林老太太道:“祖母,这都好一会了,咱们用饭吧。”

  林老太太一拍案几,道:“哎呀!瞧我这记性,都给忘了。”

  对着康嬷嬷道:“快摆饭吧,再让厨房多做几道地道的江南菜来,这里有客人呢!”康嬷嬷点头称是,下去吩咐去了。

  一边的景染拱起手道:“多谢老太太厚爱。”

  看到林源绍看了看那个小姑娘,便也顺便瞥了一眼还在神游的林清棠。

  而后者就更奇怪了,他们都看我干嘛?

  到底想干嘛?

  只是景染到底是外客,既见过了林府姑娘们便不好在待在一起用饭了,毕竟景染已经十八了,而林清栎姐妹两个也都及笈了。所以只将林源绪兄弟留了下来,而吴氏却带着林清棋姐妹几个退下了。

  林清棠走的时候头都没回,想着这种人就应该离得远远的,毕竟如果他真是个可交之人,在祖母院里大哥哥又怎么会一点儿都不吭声呢,也不跟她说话,以前大哥哥回来后除了祖母和太太第一个问候的就是她,今天居然没理她哎!

  景染这人很是会哄老人,逗的林老太太开怀大笑,听得林源绪和林源詹兴致勃勃,对外面的天地充满憧憬。

  只有林源绍时不时的拿话刺他两句,使得早饭时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出了柏桐院后,林源绍已经懒得搭理景染了,他在祖母面前说得天花乱坠,哄得老人家喜不自胜,他可是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人。

  不过看在他一个候府公子竟肯迂尊下贵的哄他祖母,便不与他计较了。

  景染四下里看看,见除了跟着他们两个的小厮之外没有旁人,兴奋地问道:“你那个最小的妹妹就是那个小姑娘?是她吧!”

  见林源绍不回话:“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她,其她几个言舒不会看得上。”有些得意的样子。

  林源绍立刻把脸沉下来了,刀子似的目光射向景染:“你别再跟我提他,我可没忘记棠姐儿当年受了多大的罪,就因为他的一时兴起我妹妹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年多,到现在都不能久站!说不定因为这个连以后的亲事都不好说。还有,我几个妹妹好与不好也轮不上别人置讳,我在这世上一天,谁都别想欺负她们!你既瞧不上我家,便住客栈去,我家也懒得招待。”

  说罢急急地走人,把景染甩在后面。

  景染有些呆滞,他自第一天认识这人,就知道他是个护短的,可这样护着自己妹妹,又不是一母同胞,说都不准说一句……

  要不是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景染还真受不了这样严词厉色肯定扭头就走。

  景染忙追上去讪讪道:“我不过问一句,你看你,恨不能把我的嘴堵上。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我向来是不搭理我那几个庶妹的,说话也就没什么分寸。好了好了,我不问了。还有你五妹妹生的乖巧可爱,定是好说亲的。”

  林源绍没有再吭声,只拉着他去了外院:“当年言舒那厮行为举止放荡不羁,话间又言语挑逗,害得棠姐儿从那么高的假山上摔下来。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棠姐儿哭得险些断了气,要不是我那时在家,棠姐儿小命都要没了。”接着又讽刺道,“现在倒是想起来了,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心心念念?我看他是装模作样吧!”

  景染心道不让我说你自己倒提起来了:“你也别这么说,表弟那时才多大,少年人不知轻重嘛。他早就后悔了,自从他四年前回到京城后,就没有再那副样子了,现在京城那些贵公子里就没有比他还强的。”

  林源绍冷笑道:“他的迷途知返用我妹妹的一条腿换?”

  景染彻底闭嘴了!

  新竹院

  林清棠坐在自己屋里的罗汉床上,把胳膊放在案几上用手托着腮,想着都这个时候了,大哥哥怎么还没有派人来给她送东西?

  往常大哥哥回家的时候都会给她们姐妹带些稀罕玩意儿,尤其是她,要不然就是外面老铺子里她最喜欢吃的果脯。

  徐妈妈端着葡萄走进来时看到自家姑娘这个样子便知道她又是在想大公子了,揶揄道:“姑娘可是想着大公子,可惜大公子要陪景四公子,没时间来看姑娘写的字呢。”

  一句话就把林清棠给惊起来了:“快快快,青黛,快给我磨墨,一会儿大哥哥看见又该训我了!”

  青黛过来时就看见林清棠忙不迭得地铺纸,笑道:“妈妈贯会打趣姑娘,这会儿大公子已跟那位景公子出去了。”

  青黛话音未落林清棠就松了口气,转头道:“妈妈又吓唬我。”

  徐妈妈道:“这回可没有吓唬姑娘,大公子已经回来了,检查您的功课也就这两天的事。”

  说话间外面的小丫鬟红玉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林源绍院里的小厮,道:“姑娘,大公子给您送东西来了。”

  那小厮捧着几个木盒子,见到林清棠便弯腰道:“五姑娘,这是大公子让小的给您送来的玩意儿,这次大公子回来的急,便没有在京城置办些什么,这不,刚回府就吩咐我们几个去给府上姑娘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这是给您的,里面还有您最喜欢的果香蜜铺子里的果脯。”

  青黛竹苓两个连忙接过打开来看,林清棠走上前去伸手就拿了个蜜枣包的核桃仁放进嘴里,转身道:“替我谢谢大哥哥。徐妈妈,看赏!”

  那小厮得了几十个铜板欢欢喜喜地下去了。

  徐妈妈回过头来对林清棠笑道:“姑娘,吃几个就行了,咱们还是快写字吧。”

  林清棠听了一边把果脯分给青黛竹苓两个一边撅着嘴往回走。

  新竹院的另一边,林清栎几个也都收到了东西。

  林清柠手里把玩着林源绍送来的小麒麟,嘀咕道:“还是大哥疼我们,哪像太太,一点儿都不待见我们。”

  绿倚正沏着茶,听见话便回道:“大公子向来疼爱姑娘们,回回都带东西给您。”

  林清柠很高兴,虽然太太明里暗里对庶女不好,可架不住大哥抬举她们,虽然大哥更喜欢五妹妹,可也没有慢待她们。

  想到这里,林清柠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道:“绿倚,你说我要不要跟大哥说说我的亲事,让大哥帮我想想法子,毕竟太太总要给大哥面子的。”

  绿倚不知该怎么回,想了想道:“就算大公子待姑娘们再好,也不能亲自出面去给自己妹妹说亲啊,毕竟老爷太太都还在,顶多等姑娘嫁出去了,给姑娘在娘家撑撑腰。”

  绿倚几句话就让林清柠的眼睛黯淡下来:“也是,大哥虽疼我们,可也不可能为了庶妹忤逆父母。罢了罢了!”

  把那只玉麒麟放了下来。

  林清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容满面的接了东西,却没有拆开来看,直接让人放到库房里了。

  林源绍回家的第二天便去了安庆府拜见父亲,景染也跟着一起去了。

  吴氏虽然心里很不屑但还是收拾了一些秋衣冬衣让林源绍带过去了,毕竟面子上还得过的去。

  十多天后林源绍和景染便回来了,本也用不了这么久,可是林敬德知晓了景染的身份来历后便要请他见见安庆府的知府和同知们,虽然景染百般推脱,可到底耽误了些时候。

  而林清棠却趁着这些日子把该补的功课都做完了。

  之后景染待在林府的日子里除了头几天和林源绍在宁州城溜达,便没有再出去了。

  毕竟林源绍明年开春还要参加会试,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他耍。景染不禁抱怨道来宁州的时间都栽在林府里了,可林源绍一句当初是你非要跟我来的就让景染闭了嘴。

  期间林源绍还去了新竹院查看林清棠的功课,结果林源绍笑盈盈地进去后黑着脸出来。

  林清棠低头看着地板,也不敢吭声,大哥哥虽然很疼她,可是那是建立在自己乖乖听话和认真念书习字的基础上。

  林清棠心道好歹一百张字也写完了,让她背的书也磕磕巴巴背出来了,应该不会再骂她了吧,虽然让读的书没读完。

  结果林源绍正襟危坐在罗汉床上,拿着她写的字板着脸道:“棠姐儿,这就是你这几个月来的成果?过来看看你自己把这些字写成了什么样?这字迹还不如我走的时候!还有,让你背的书也是背的断断续续,你就是这么敷衍大哥的?”

  林清棠乖乖地走过去,站在自己大哥哥面前,绞着帕子嗫嚅道:“我有好好做功课的,就是前些日子太热了,我又总犯困,所以才写不好也没背熟。还有,那墨和纸也不好,写的都不流畅了……”

  越说声音越低。

  林源绍直接就被气笑了,这小丫头又在攀三附四,忍不住嘲讽道:“所以我们棠姐儿之所以写不好字背不好书都怨纸怨墨怨天气了?那那些个家贫的士子们干脆不要读书了,毕竟有的人家还没笔墨纸砚,屋子更没有盛冰的冰釜!”

  林清棠被自家哥哥嘲讽的满脸通红,小声的反驳道:“可是我又不用科考,那么认真干什么。”

  林源绍觉得脑壳疼,又想着母亲向来不大管庶妹们,便好好跟她说道:“读书是为了识礼,这是身为大家闺秀必须要学的,而且将来为人妻子后更要懂得打理庶务,教养子女,还有人情往来。这些都是身为主母必须要做的要学会的!再有,女子虽不用科考,但这学习之道,在广而不在精。深闺女子难得出门游历,你更要多多读书才能通晓……”

  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

  林清棠就不说话了,想着每次大哥哥训她都是这些话,反正他又不经常在家,也不能时时看着她。

  而且,她只是个庶女,她倒是想入高门,但是太太又怎么会把她嫁给高门为媳,也没有高门大户愿意要她啊!所以大哥哥说的这些也没有什么用。

  林源绍发现他的这个幼妹又在走神,便道:“棠姐儿,我说的你可都记着了,不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跟没说一个样。”

  说罢看她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罢了,反正现在有他护着,也不着急。

  林源绍站起身来:“我在家里会待到初冬,这几个月里,你就先好好念书习字,每过三日你就去一次外院交与我,听见了吗?”

  “听见了。”林清棠还是低着头。

  林源绍看她站了这么久,又心疼道:“站了这么一会儿了,腿又该发酸了吧,不是常喊腿疼吗?你坐下来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说罢便向外走去,末了又转过身来道:“不准偷懒!”

  林清棠举起手来连连保证。

第八章 言舒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505 2019.10.25 20:37

  柏桐院

  林老太太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罗汉床上,背靠在驼色撒花织锦靠枕上看着林清栎给她绣的红绫金线佛经,这些日子里府上风平浪静,除了林清柠常常陪她玩笑外,另外几个孙女也都过来跟她说话,近日里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康嬷嬷在一边用白瓷彩绘花鸟茶盏沏了一杯庐山云雾,递给林老太太:“看您这些日子的精气神好多了,可见还是孙子孙女们在身边好啊。”

  林老太太放下红绫接过茶盏乐呵呵地道:“那是自然,他们好了我自然也就好了。”

  康嬷嬷看着老太太的高兴劲欲言又止,林老太太看了奇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何时也学会在我面前这样吞吞吐吐了?”

  康嬷嬷道:“老奴也不知道该不该提,只是安庆府那边……”

  林老太太果然敛了笑:“我还没老糊涂呢,知道是怎么回事。虽说罗氏肚子里是我的孙儿,可这事儿到底对不住咱们家太太,她娘家又是金陵大族,虽不大入朝,可到底是簪缨世族。当年我舍了老脸去提亲,在吴氏老夫人面前连连保证会好好对待儿媳妇,吴家这才看在老太爷的份上把人嫁了过来。可现在,你看看我这儿子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话到最后已是失望至极。

  康嬷嬷不好接这话,便只道:“那老太太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林老太太道:“我心里面门儿清,太太让钱氏过去就没打算让罗氏生下孩子。就连我也推波助澜了一把,不想让那个孩子活,它也不能活!如今绍哥儿前程似锦,比他老子不知强上多少,这时候我决不能让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挡了林家的路,也让吴家看不起。将来若是有了报应,我自一个人受着!”

  话到此处,林老太太脸上满是决然。

  康嬷嬷看着老太太的样子有些心疼,心里怪道这老爷怎么就拎不清呢,非要跟太太置气。

  昭和堂

  正厅里的丫鬟都被摒退了,只留下了魏嬷嬷。

  吴氏穿了一身正红色真丝云纹织金褙子,头发梳了高髻,戴了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左手端着盏茶右手用茶盖轻轻拨去茶叶抿了一口,跪在下面的小厮始终都没敢抬头。

  过了许久,久到小厮觉着自己的腿已经麻的起不来了,吴氏还没发话。

  魏嬷嬷看着,虽不好开口,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在一边问道:“太太,你看……”

  吴氏轻笑一声:“所以这是一尸两命了?老爷还觉得是我派钱姨娘去干的这事?”

  那小厮战战兢兢地给吴氏磕了个头:“回太太话,老爷的原话是请太太给个说法。”

  “说法?”吴氏嘲讽道,“他要什么说法?有证据证明这是我让钱姨娘干的吗?钱姨娘说是我指使的了?还是老爷什么都不想问就认定是我做的了?”

  魏嬷嬷颤着声音:“太太……”

  吴氏猛地起身把茶盏摔地上了,不仅如此,还把身后高几上的插花的瓷瓶给摔了,恨声道:“你回去告诉林敬德,想随随便便就把杀人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做梦!别说我娘家不会坐视不管,就是老太太也不会同意他这么做!还有,钱氏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他要是不信,有胆子就去报官,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家丑外扬,看他有多少脸丢!”

  那小厮连滚带爬出了昭和堂,不敢多做停留,生怕吴氏迁怒于他。

  魏嬷嬷也不敢吭声,只叫来了小丫鬟收拾碎瓷片。

  吴氏走到罗圈椅边上坐了下来,表情木木的,也不管屋子是个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吴氏又淡淡道:“跟我说说钱氏去安庆府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吧。”

  魏嬷嬷便让小丫鬟退了出去,走到吴氏身边轻声道:“钱姨娘刚到安庆时,先哄住了老爷,说是老太太让她去伺候的,老爷想着您和钱姨娘之间的龃龉便信了,还时不时的让钱姨娘去侍候。可那罗氏却不肯了,整日里哭闹,老爷不得法,便不让钱姨娘去了。后来钱姨娘又在罗氏面前做小伏低,哄的罗氏不知天高地厚,竟让钱姨娘给她捶背捏脚。”

  吴氏冷笑道:“我身为一家主母都没有罗氏那么大的款儿,她可真敢做!也怪不得钱氏一动手就要了她的命,只可惜做的不干净,竟让林敬德查出来了。罗氏是怎么死的?”

  魏嬷嬷听得心惊胆战,这太太说起老爷来竟次次直呼其名。

  她看着吴氏的脸色回道:“听说是自己摔了一跤早产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可罗氏养的娇贵,生孩子的时候竟没有力气了,孩子就被活活憋死了。老爷却不信是意外,让人去查,结果在钱姨娘屋子里发现了藏红花。这还不打紧,而且钱姨娘本也没有用,只是说不清而已。后来又在罗氏生产时喝的补汤里发现了迷药,顺藤摸瓜,发现是钱姨娘让人下的。”

  听到迷药,吴氏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迷药,我的天爷呀!这原来也能杀人呐,钱氏可真是没白长脑子啊!”

  吴氏笑了一会儿,突觉得没什么意思,换了个姿势,缓了缓又道:“不论如何,我是没让钱氏做什么,罗氏又不是老爷正经的妾,我又没喝她的妾室茶,她死了与我什么相干!”

  魏嬷嬷默然,后又问道:“太太,老太太哪里要回禀吗?”

  吴氏却笑道:“回禀?回禀什么?那罗氏是我们家的人吗?是老爷过门的妾室吗?她给老太太生下孙子了吗?有什么可回的,这种与老太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没的脏了老太太的耳朵。”

  魏嬷嬷便没有再说话了。

  因着林源绍的话,林清棠这些日子乖乖地把书都给读了,把字都给写了,还每隔三天去一趟外院。每一次去的时候大哥都板着脸,好像她不读书以后就会变得嫁不出去一样。

  林清棠最近也不能好好的跟徐妈妈学做点心了,也不能动不动就给姨娘送东西了,更不能每日吃饱喝足之后瘫在床上了。

  更重要的是每次林源绍训林清棠的时候,她不喜欢的景染就会在旁边看笑话,甚至有好几次都笑出声来。

  林清棠更郁闷了!

  从林源绍的静园出来后,林清棠低着小脑袋也不看路,就只往前冲,心里委屈得不行。不过是少写了几个字,大哥哥竟然让她回去再抄五遍礼运大同篇?

  可恶!

  后面的青黛跟都跟不上,往日里姑娘可是走不了这么快的。

  林清棠正小跑着,却听见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哟!小丫头又挨骂了?怎么又没有听你大哥的话好好念书?”

  林清棠抬起头,看见坐在香樟树上面穿着墨色的景染正拿着个酒壶冲她笑,气不打一处来:“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大哥,还管我念不念书?”说完也不等景染说话低头就走。

  扑通!

  景染从树上跳下来,拦着她道:“我不是你大哥自然管不了你念不念书,不过我有其他的事可以帮你管!”语气很是神秘。

  林清棠吓了一跳,心道我哪里有什么其他的事需要人管,道:“你快让开,我要回去了,我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你来管。”

  景染却没有动,看了看站在一边如临大敌的青黛:“你先站远些,我与你家姑娘有话说。”说完想了想又道,“这是你们家大公子的静园,我还能做什么不成?”

  青黛看了看自家姑娘,见她没吭声,便也没有动。

  景染对着林清棠笑道:“是真的,我就是有些话想替别人问问你,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

  林清棠半信半疑:“你要问什么,青黛从小就跟着我,她不用回避,你要问就问吧。”

  景染见她执意如此,便直接道:“你还记不记得言舒?”

  林清棠有些疑惑,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看着景染的样子好像她一定得知道似的,回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不认识姓言的人,更没有听过这个人。”

  这下了轮到景染奇怪了:“你不认识他?你难道不记得你小时候……”

  话音未落,便听到远处林源绍传来的声音:“景灵均,你和我妹妹说些什么呢?”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林源绍悠悠地走过来道:“灵均,你是不知道女儿家的名声有多要紧吗?居然在我的院子里就这么把我妹妹给拦下来了,你想问什么就不能在我面前问?”

  景染心道要不是你一听见言舒那小子的名字便发火我何苦在这里堵人,却也没有回林源绍的话。

  见他不吭声,林源绍便低下头对着林清棠道:“你先回去吧,等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花笺去,在外面站久了回去后腿又该疼了。”

  说罢不等林清棠反应过来便揽着景染的脖子进屋去了。

  林清棠却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想着大哥似乎很不想让她听到景染说的话,居然做出打断人说话的事来!

  言舒,那是谁?

  林清棠歪头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她只记得小时候她没见过外男,八岁之后倒是见过,可也没有姓言的啊。

  边想边往前走着,突然——

  等会儿,言舒不会是那个人吧!

  林清棠摸了摸自己腿。

  静园

  “你干什么?我不过就问问你们家棠姐儿还记不记得那回事,你急急忙忙把我拉回来干什么?”景染有些不满,“我好歹也来了宁州一趟,回去之后表弟肯定要问我的,到时候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干,那小子还不把我打残废了。”

  林源绍起先坐在书桌前没搭理他,可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公然说这是言舒让他干的,冷笑道:“你怕他把你打残废了,就不怕我也把你打残废了?怪不得你非要跟我回来呢,原来是受人之托啊。”

  在心里骂道言舒不敢在他面前出现,却敢让景染来给他办事。

  景染不信:“虽然你老师在京中是个厉害的,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呐,我好歹也是候府公子,就算不得今上恩宠,可你也不能……”

  话还没说完,林源绍的拳头就过来了,景染连忙躲开,道:“你真打啊,你再这样我明日就回京城了!”

  林源绍不过吓吓他而已,收回手道:“那你走吧,不送。”说罢又拿起书来。

  一边的景染看着云淡风轻的林源绍,不吭声了。

  新竹院

  林清棠把礼运大同篇抄完后已经是晚上了,梳洗过后,林清棠躺在架子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觉着景染和哥哥有些怪。

  言舒,没有听过,但应该就是他!

  林清棠想着想着就打瞌睡了,蒙着头睡起觉来。

  结果林清棠做了个梦,她模模糊糊的在花园看见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第九章 挨揍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601 2019.10.26 21:49

  江南的初冬湿冷到了骨子里,对于刚来到宁州的北方人来说,不论是屋里还是屋外哪里都待不住。

  而对于自幼在京城长大的言舒来说就更受不了了。

  言舒本就是世家子弟,加之又是父母亲年过四旬才得的幼子,万千宠爱于一身,便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京里仗着内宫的宠爱整日里横冲直撞。

  言父看他精力过剩想给他找些事做,便找了个拳脚师傅将他拘在院里,谁知言舒前两年乖乖学了一阵后,这些日子又开始到处捅篓子。

  竟连定王世子都被他打的躺在床上养了好几个月!

  言父大怒,非要押着言舒去王府请罪,却被皇太后给挡了,让言舒白白在大内逍遥了一段时间。

  只可惜言父身为内阁阁老治家极严,言舒回来后也没逃过一劫,打了一顿板子后被罚禁足。

  可言舒又那里是关得住的性子,养了一阵日子后从家仆那里得知叔父言芾要去江南游历,便想了个法子让自己的小厮待在房间里,他自己金蝉脱壳跑了。

  言芾自是不愿意带上这个小祖宗,可谁知他却偷偷钻了言芾的马车,待言芾发现时早已出了京畿,便只好让他跟着自己一同前往,又给大哥大嫂去了一封信,好让二人放心。

  叔侄两个一路上游山玩水,倒也惬意。许是言舒知道自己之前闯了祸,去江南的路上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这其中自然也有言舒不屑与庶民们打交道的原因,况且他才十二岁,一路上也少见同龄人。

  无他,言舒自幼锦衣玉食,眼高于顶,来往的不是凤子龙孙便是世家子弟,穿衣裳不是织金缂丝等上贡的锦缎不穿、吃饭没有十来个标志丫头服侍不吃、屋子里没有熏香不睡、出门的马车必得彩绘描金。

  言舒这些个毛病让言父极为头疼,说不听、管不住、打不了,他要是自己拿着棍棒动手,言夫人郡主脾气就上来了,拦得死死的!

  后来言父也想开了,反正言舒也只是家里的幼子,又不指着他挑大梁,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不过言舒的这些毛病一路上却不得已好了一半,到了宁州更是没那么挑剔了。

  由于宁州的屋子里没有像北方那样的大炕,言舒在屋里待不住,大清早的刚吃完饭就出来溜达了。他身边就带了个叫傅省的小厮,这原是言芾的书童,主仆二人东逛西逛倒也玩出了趣味。

  “公子,您这是往哪里走啊?”傅省看着自家公子连逛了好几家书坊。

  言舒边走边答:“没长眼睛啊!看不见小爷往哪走?”

  傅省忙跟上言舒道:“小的看见了,这是书坊,可您来书坊干什么?您要买书吗?”

  言舒搪塞道:“这几日我看叔父好像在找一本古籍,就进来看看。”一边说着一边翻着木架上排列整齐的书。

  傅省心里不禁啧啧称奇,这出来一段时间后,言小公子倒是知道替人着想了。

  言舒其实不认识什么古籍,他只是看看要不要给父亲带些东西回去,毕竟出来前他惹了那么大的祸,说不定能让父亲消消气。

  正百无聊赖地来回翻着,言舒却突然瞟见墙边高几上另放了一沓纸,还用白绢铺在下面,倒像是给人预备的。

  他走过去翻了翻,发现竟是前朝大儒孟陵的手稿。

  本来他是不认识这些东西的,可架不住他父亲喜欢收集,他也就跟着认识孟陵的字迹了。

  言舒叫来店主问道:“这沓纸我要了,多少钱?”

  可那店主倒是有些歉意:“这位小公子,真是对不住,这些东西已经有客人预订了,恐怕没法给您。要不您再瞧瞧其他的吧。”

  言舒笑了,从来就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他看上的东西不能给。

  旁边的傅省道:“我家公子多加几倍钱也不行吗?不过区区几张破纸而已。”很是不屑的样子。

  店主瞧着这位肤白隽永,龙章凤姿的小公子,直觉得头疼,这位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可这东西又是林家大公子要的,若是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人,那他在宁州就待不下去了。

  只得好声好气道:“小公子,这着实是不能给您,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守信用的道理。”

  言舒今天着了一身玄色刻丝团纹圆领长袍,隐约还能看见其中的金线,腰间束一条织金玉带,挂了两个绛紫如意型缂丝绣麒麟荷包,头戴银冠,插了一根嵌宝石银簪,还披了件赭色挑线蜀锦披风,前面用了末尾编成三只蝙蝠的带子系着,做工精致,端的是贵气逼人,小小年纪竟也撑得起来这副打扮。

  听见这话言舒笑得更欢了:“你守不守信用关小爷什么事?小爷再说一遍,这几张纸我要了,你给不给吧?”竟是一副强买强卖的样子。

  店家久居宁州哪里见过这等架势,这位小公子衣着华贵,盛气凌人,怎么看都得罪不起,可这东西……

  正在店家左右为难之际,门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王掌柜,我要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王掌柜一听见这声音,如蒙大赦:“林公子,您可算是来了,我这儿正为难呢?您要的东西刚好这位小公子也看上了,您看……”

  十四岁的林源绍抬头看去,见到一位神色倨傲的少年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林源绍挑挑眉,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去:“这位……公子,这几页手稿本是我先预付了定金,虽说公子你也不差这些钱两,不过毕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小公子若真是喜欢,我便让人给你誊录一遍如何?”

  言舒看着一身锦衣华服的林源绍,心道怪不得这个姓王的掌柜不肯松口,原来是买这残页的人也不是个普通人啊,不过,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言舒也不怕这些。

  言舒冷笑道:“小爷可不稀罕什么次品,小爷要是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最好的,我要是不肯让呢?”

  林源绍笑的更加温和了:“小公子说的对,谁都想要最好的,可这孟陵先生的真迹虽好,到底也只是几张纸而起,这纸上的东西也早已流传于世了,在下买回去也不过是赏玩而已。”话锋一转,“不过,在下已在幼妹面前夸下海口,要拿回去给她瞧瞧,身为兄长,又怎能言而无信呢!”

  说罢竟不顾言舒的脸色,径直走过去拿起了残页走了出去。

  就这么走了?

  看都不看自己?

  言舒脸越来越黑,一边的傅省看着轻声道:“公子,这……”

  不知为何,傅省总觉得这位林公子的笑有些冷。

  “哎~公子!”

  傅省还没反应过来,言舒就冲了出去。

  已是辰时末了,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言舒冲着林源绍的背影吼道:“给小爷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街上的人看到是一位衣着不凡的小公子,都躲避开了。

  林源绍回过头去,看着怒火中烧的言舒,咧开嘴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没开口就见一只拳头朝自己打来。

  呵,打架?

  他直接把裹着残页的白绢扔给了小厮,接下了这一拳,唔,还挺有力气!

  言舒没想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竟然会功夫,愣了一下神。

  就在这一瞬间,林源绍扣住了他的胳膊,一个旋身将言舒来了个过肩摔,在言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就把他给摔懵了。

  毕竟言舒小了林源绍两岁,且林源绍看起来瘦弱,力气可不小,又经过金陵吴氏家族豢养的客卿教导过,最关键的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差两岁就差得远了。

  林源绍行云流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转身就走了,等到傅省跑过来的时候,林源绍带着小厮已经走远了。

  言舒有些懵圈。

  他很难受,自己怎么会输给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书生,躺在地上也不顾行人的窃窃私语,看着打林源绍的那只手来,有些难以置信。

  傅省更难受,他家公子居然被人给打了,他在府里虽不是公子的侍从,可也知道在京城公子都没吃过这样的亏,这下麻烦可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哪儿,最关键的是他还不知道那个打了公子的人是谁,去哪找人?

  傅省蹲下来,扶着言舒坐起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你还好吗?咱们要不要去找那人算账?”

  言舒坐在路中央,也不动,呆了一会儿,又咬牙切齿道:“找,为什么不找?我非得把他打趴下不可!你去问问那个书坊的王掌柜看看这人是谁?小爷跟他没完!”

  说完爬起来往书坊走去,傅省连忙跟上,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言舒逼问了王掌柜许久,才知道原来那个人是刚上任的宁州从六品同知林敬德的嫡长子,又问了林府的位置,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书坊往林府走去。

  傅省在后面小跑着劝道:“公子,您现在就要去吗?”见言舒不搭理他,又道,“公子,咱们就两个人,就这么去闯林府的大门会吃亏的,这儿又不是京城,又没人知道您是谁。再者,就是知道您是谁了,这里也还是宁州啊!好歹跟二老爷说一声。”

  傅省有些喘不上气。

  言舒停了下来,他不是没脑子,傅省说得对,他应该找一个好的时间再过去好好教训他。

  毕竟这事他不占理,叔父知道了也不会给他出头的,还是得再想想。

  而且他也不想让叔父给他出头,看了看身边的傅省,转身回了自己和叔父住的庄子,路上对傅省道:“这件事不准告诉叔父,你要是说了,叔父问起我来,我就打断你的腿!”语气森然。

  傅省白着脸:“是,公子。”说罢到底不放心,又交待一句,“那您可别自己去林府。”

  言舒此时已经彻底缓过来,淡淡道:“我又不傻,自己去干吗?你也看见了,我又打不过那人。”

  可傅省到底有些不放心,顶着言舒的威胁跟言芾回了此事。

  言芾问清了事情的经过,又确定了言舒没受伤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就让傅省下去了。

  虽然言芾什么都没说,却还是让人暗中盯着言舒,免得言舒头脑发热一个人冲过去。

  言舒自然知道言芾派人盯着他,心里暗骂傅省的同时又想着怎么一个人偷偷的去林府一趟。

  就在言芾去会老友的一天上午,终于被言舒找到了空子,一个人偷跑了出去。

  林府后花园

  言舒趁着午睡时候偷偷地翻墙进了林府,却因为迷路摸到了后花园。

  言舒趴在墙头往里面瞧,没看见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林源绍,想着要不要跳进去找人算账,上次是他不小心加上没有防备才被打了,这次肯定不会。

  正在言舒犹豫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五六岁的小女孩正一个人在花园里溜达。

第十章 初见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344 2019.10.29 19:00

  那个小女孩正晃晃悠悠地在石子路上走来走去,言舒远远瞧去,小女孩还挺闲适地拿了几片枯叶子玩。

  言舒琢磨着要不要跳下去问问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孩,估计也不会觉出什么异样来。

  林府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簪缨世家,可好歹也是一位宁州同知的府邸,地处江南。后花园里自是山石堆砌,流水潺潺。

  不过因是初冬,园子里的树木花草大都枯萎光秃秃的,一片萧索之意,虽然仆妇们早上清扫过园子,但到了中午还是有些许枯叶。

  林清棠低着头迈着小小的步子一脚踩一片叶子,正是得趣之时,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墨色的锦靴,上面还绣着一圈云纹。

  她讶异之下抬起头,一张带着笑容的白皙的脸出现在她眼眶里,这张脸的主人比她高出许多,生得也好看,一袭靛青色圆领长袍,还绣着繁琐花纹,只是……

  “你是谁?我在家里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哥哥们的客人吗?”她的小脑袋歪了起来,有些不解。

  林清棠今日本是趁着屋子里看着她的人睡着了偷偷跑出来的,想着今天嫡母和祖母都去梁家赴宴去了,就来园子里一个人玩一会儿再回去,她不喜欢徐妈妈和丫鬟们跟着,她们总是不让她来水边,更不准她爬石头。这个时候后花园人很少的,这条石子路上更少,怎么突然出来一个大哥哥?

  言舒看着比他低了两个头的小姑娘,一身粉色袄裙,还绣了几只小蝴蝶,脖子上还围着软缎貂毛围脖,用两个玉扣扣着,娇憨可人。

  言舒看她穿戴不俗,又听她道哥哥,心下里嘀咕这不会就是那个林源绍说的幼妹吧?

  这么小的小姑娘估计好哄!

  于是言舒半蹲下来冲她微笑道:“我是你家大哥哥的朋友,我找他有事。”

  林清棠眨眨眼睛:“你是我大哥哥的朋友?可是你不知道今天大哥哥不在家吗?而且,你为什么在这里,大哥哥住在外院呀!”

  言舒噎了一下,又道:“我不知道他今天不在,他没告诉我,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现在去找他。”避开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清棠好像没觉察出有哪里不对,但是她好像更疑惑了:“可是大哥哥不就是去宴请他的同窗好友了吗?你为什么没有去?”

  言舒彻底缄了口,也不管眼前的小丫头什么反应,站起来踱了几圈步。

  林源绍居然跟同窗吃酒去了,这要去哪里找他?今天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偷跑出来的,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叔父眼皮子底下出来。

  正心烦时,言舒猛不丁低头看见小姑娘正盯着他瞧,言舒想了想,又哄道:“你是你家大哥哥最小的妹妹吗?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棠有点儿奇怪,这个人好像不了解大哥哥的行踪,可是他却说他是大哥哥的朋友……

  她本能的觉得有点危险,扭头就跑,林清棠边跑边喊道:“来人!徐妈妈!这里有……唔!!”

  手比脑子快,言舒一把抱起了她,有些吃惊,这小姑娘脑子居然转的这么快!

  林清棠被言舒抱在怀里,双脚悬空,双手也被箍住,言舒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小姑娘的嘴,躲进一旁的假山洞里去,压低声音道:“你别喊,我又不是坏人,我只是来找你哥哥的。”

  林清棠听着外面除了风的沙沙声外没有什么动静,她很害怕,自己的声音太小了,园子里没有什么人,也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林清棠眼泪刷的下来了!

  想起大哥哥以前跟她说的人贩子,自己会不会被拐走,林清棠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言舒有点傻眼,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哭的这么凶,他又没打她。连忙把小姑娘放在地上转过她的身来道:“你不要喊,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是……”

  他想了想打听来的消息,“我是你哥哥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我是第一次来到宁州,以前没来过你家,本来我是想给你哥哥一个惊喜的,哪里知道他不在家。”

  在幽暗的假山洞里勉强能看清小丫头哭的红彤彤的眼睛,言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恶霸,有些心虚地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放开你,好吗?同意就点点头!”

  没办法,林清棠乖乖地点点头。

  言舒就把箍着小姑娘的两只手都放开了,结果还没开始说话,眼前的小丫头就又跑了,还没等林清棠喊出声,她就又被言舒给抱住了,重新捂上她的嘴,厉声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再这样我打你了。”

  唔,他还要打我!

  林清棠哭得更凶了!

  言舒没法,只得好声好气道:“你想想,我要是坏人,不就把你抓走了吗?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好好地说话,就证明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乖乖地站好听我说话,我不打你。”

  说着瞄了一眼外面,没有人过来。

  小脑袋转了又转后,林清棠又点点头。

  有了前车之鉴,言舒不太放心,只放开了捂着她嘴的那只手:“你不要喊,我放开你。”

  见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喊叫就又放开了箍住她身体的另一只手。

  “这不就行了吗!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好好听我说话,知道吗?”

  林清棠不敢再动,看着他鬼鬼祟祟地往外看,但却没有把她怎么样,小声道:“你既不是坏人,又为何把我抓起来不让我说话?你说你要给大哥哥一个惊喜,可你之前又没有来过我家,为什么不在外面见我哥哥的面,非要跑来我家里呢?”

  言舒没想到看起来傻傻的小姑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回。

  他在京里接触的女孩子都是跟他一个年纪大小的,一个比一个刁蛮,这样的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他没见过,现下这情况他只觉得头疼。

  要是吼她的话,这丫头估计直接就哭成个泪人儿了,什么也问不出来,还会把这府里的下人给招来。

  见他不吭声,林清棠心里越发给他打上标签了,这就是个骗子,可是她该怎么跑呢?

  言舒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怕你家里的人把我当贼才不让你出声,还有,我怎么知道你家这么大,还以为一个同知的府邸不过是个两三进的院子呢!在我家那边六七品小官就是这样的。”

  其实是言舒作为世家子,常年住在京城里的,有些缺乏常识。

  毕竟京城寸土寸金,可宁州不过是南方安庆府管辖下的一个州而已,官宦人家的院子自然要大上许多。

  这样吗?可还是很可疑啊。

  林清棠看着苦恼的言舒将信将疑道:“那你等改日再来吧,今天我哥哥在天黑之前可能不会回来的,你今天见不到他的。”

  “天黑之前?”言舒没好气道,“那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哥哥去哪里了,知道的话你就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大哥哥给母亲请过安后就走了。”

  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勾头,怎么还没有来人。

  难不成今天就这么白来一趟?他心下着急,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突然,言舒想到那些残页:“你哥哥有没有让你看过一些手稿,大概在五六天之前。”

  林清棠奇怪道:“什么手稿?我没看见过,大哥哥五六天前没有给我看什么东西。”

  就知道!

  一个小孩子看什么古籍!

  那个林源绍不过是拿他妹妹当借口而已,明目张胆的忽悠他!

  看着抬头看他的小丫头:“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回头再来。”

  林清棠不想说,他如果是大哥哥的朋友,大哥哥会告诉他的,用不着她来说,便低了头闭紧了嘴巴。

  “快说啊!”

  正在僵持之际外面传来一声妇人的喊声:“五姑娘~姑娘!这人跑哪里去了!姑娘~”

  是徐妈妈的声音,她在外面!

  林清棠一听见声音就想往外跑,只可惜言舒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抱住她又重新捂住她的嘴:“我还会再来找你大哥哥的,你回去不要胡说,我可没有把你怎么样。”

  说完看着那个妇人走过很远之后才放开了林清棠。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他还把自己身上的玉佩、玉带、香囊等物给她瞧,还把钱袋子拿出来打开了。

  “你看,我不是什么贼人,也不稀罕你家的东西,我只是来找你哥哥的,记住了吗?这样,回头我再来的时候给你带东西,你不许出声,让我先出去。”

  林清棠瞪大了眼睛。

  好多钱!

  里面还有金子!

  除了祖母给的金耳环,她还没有什么积攒的金子,姨娘哪里也没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人,看来可以排除是个小贼了。

  言舒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好笑,原来是个小财迷啊!

  他直接从钱袋里拿出来一块金子,看了看面前的丫头,又拿了一块,都递给她道:“你若是乖乖听话且不出声的话我就都给你。”

  林清棠有些为难,虽然排除了他是个小贼,可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心思,可是,她想要钱。她和姨娘都没有什么钱,她喜欢吃好吃的,可是小厨房要给钱才肯做。

  言舒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十分好笑,又拿了一块金子道:“你不想要吗?你听话就都给你。”

  林清棠想了想道:“好,不过你能不能换成银子,突然多了金子别人会怀疑的。”

  “你还挺聪明。”

  言舒就把钱袋里的金子都拿出来,把剩下的银子连着钱袋都给她了,看她伸手来接又抬高手道:“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再给你,万一你不听话呢?”

  “我叫林清棠,我是大哥哥的五妹妹。”

  话音刚落言舒就递给了她。

  林清棠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抱着不撒手,心里想着回去要让厨房给她做些芙蓉糕吃。

  “林清棠?是海棠的棠吗?”

  “嗯。”

  林清棠没有抬头只顾着数银子。

  言舒咧来嘴笑起来:“好,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我叫你棠宝儿怎么样!好听吧!”

  “嗯嗯。”

  还是只顾着数银子。

  言舒很开心,这丫头也不怎么机灵嘛!

  言舒趁她没缓过神来,一溜烟儿地跑了,生怕这丫头反悔,等到林清棠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人了。

  “哎呀!我忘问他叫什么了,还想着问问大哥哥有没有这个人呢!”

第十一章 闯祸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951 2019.10.31 19:20

  林清棠先在假山洞里把钱袋藏在了衣服里,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没有看到徐妈妈的身影,她也没吭声,反而悠哉游哉的回去了,反正徐妈妈找不到她就会回去看看她是不是回去了的。

  其实揣着一袋银子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而言很重,林清棠小小的人儿从后花园跑到雪泠阁虽没有花多长时间,可到底有些累,不过想着身上的银子,林清棠还是兴冲冲的。

  一进门她就喊道:“姨娘!我回来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让人跟着!”

  佟氏正着急抹泪呢,好好的姑娘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林清棠看着姨娘微红的眼眶有些心虚,扑到佟氏怀里:“我不想睡午觉,今天家里面又没有人,祖母和太太都不在,爹爹又在衙门里,我想出去溜达溜达。”

  又撒娇道:“姨娘,你不要生气,我乖,我听话。”

  佟氏搂着她心疼道:“那你该跟我说一声啊,怎么不声不响就跑出去了,如今已是初冬,天儿本来就冷,你身上又没穿棉衣,就围了条毛领,冻坏了没?”又去捂她的手,果然冷冰冰的。

  佟氏又忙让身边的萃恪拿了花鸟铜手炉来给林清棠抱着,自己把她抱进了里屋。

  给林清棠退了鞋,让她待在用汤婆子暖好的被褥里,坐在一边搂着她,还让小丫鬟沏了酽酽的茶来。

  林清棠喝了茶后感觉到身上暖呼呼的,舒服极了。便开始对着佟氏撒娇:“姨娘,你有没有让徐妈妈去找我?要是让的话,该让她回来了。”

  佟氏心里好笑:“你这孩子偷溜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操心这些。萃恪,你去让人告诉徐妈妈一声,免得她累着。”

  “是。”

  萃恪转身出去了。

  佟氏又关心道:“好些了吗?再把手好好捂捂,这马上就要入寒冬了,可不能生了冻疮,到时候可是又疼又痒的,可是不好受。”握紧了自己女儿的小手。

  林清棠笑得十分乖巧:“姨娘,我没有事。”

  林清棠想着自己是姨娘亲生的,应该不算别人,便打算把刚刚在花园里的事跟姨娘说一声。

  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两个小丫鬟,趴在佟氏耳旁道:“姨娘,我有事和你说,和你一个人说,你打发她们两个去做事。”

  佟氏有些意外,看着棠姐儿神秘兮兮的样子,低声道:“怎么了,你什么闯祸了吗?”

  林清棠道:“不是,我是真的有事要和姨娘说,你快让她们出去待着,哦,就让她们去小厨房给我做芙蓉糕去。”

  佟氏有些不解,她的棠姐儿向来懂事,知道她们娘俩没有多少积蓄,从不私下里要东西吃,都是她心疼之余让人送钱去厨房给女儿做些小东西来,怎么这回……

  佟氏也没多想,扭头对着两个丫头道:“你们两个拿几百钱去厨房给那些灶上的婆子们,就说五姑娘要吃芙蓉糕,让她们做些来。”

  两个小丫头点头称是,正待转身时林清棠叫住她们:“我想要快些吃到芙蓉糕,你们就在那里等,做好了再回来。”

  “是,姑娘。”

  等她们走远之后,佟氏对着怀里的小人儿道:“说吧,人都走了。”

  林清棠从怀里拿出那个墨色钱袋给佟氏看:“姨娘你瞧,这些都是我的,好多的钱!”

  佟氏吓了一大跳,忙看了看门口,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拉住林清棠的手道:“这是哪里来的?谁给你的这些银子?是大公子给的?”

  佟氏心里清楚,她的棠姐儿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人,断不会是偷来的。可这府里除了老太太会给她些小首饰外哪里会有人给她银子,除了大公子谁都不会随随便便地给人银子。

  林清棠连忙否认:“不是大哥哥给我的,是另外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佟氏心里就更纳闷了,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大哥哥,这孩子今天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又问道:“说清楚些,哪一个另外的哥哥,他为什么给你?你今天出去都干什么了,一五一十的都交待清楚。”

  看着有些严厉的姨娘,林清棠就乖乖地把今天在花园里碰到言舒的事情交待了。

  佟氏听完之后彻底急了,对着林清棠有些压不住脾气:“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就敢跟他说话,还收了他的银子,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人竟然随随便便就进了家里!还有,他说他是大公子的朋友,你就信啊?那万一他是骗你的呢?他要是个贼呢?”

  佟氏有些坐不住:“一个外男,青天白日的就进了林府的后宅,说出去,你们姐妹几个就都别想要名声了!”拿起林清棠手里的钱袋,“棠姐儿,要是太太知道了怪罪下来,这些年我在太太跟前的功夫就全完了,她定会怪罪我没有好好教你规矩,你也会受罚的。”

  林清棠彻底被佟氏给说懵了,她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想着那个大哥哥给了她银子,也没有对她怎么样,应该不是个坏人,可是姨娘这个样子……

  她有些慌!

  林清棠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姨娘~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佟氏反应过来,看着脸色发白的棠姐儿,心里有些不忍,走上前去搂着她安慰道:“没事没事,有事姨娘担着,啊,没事。”

  林清棠看着安慰她的姨娘,忍不住哭道:“对不起,姨娘,我只是想着他给了我银子,我就能给姨娘买好看的首饰,给自己做好吃的了,我没有想到这些,我当时应该喊人来的。”

  佟氏更心疼了,棠姐儿本来就小,长这么大就跟着老太太出过一次门,平日里养在内宅,哪里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要怪就怪自己,今天中午就该好好的看着她。

  林清棠哽咽道:“早知道,我就不答应他下次来的时候再来找我了。”

  佟氏一激灵:“下次?”

  “嗯,他说他还会来找我的,还会给我再带些东西。”林清棠声音软软的。

  佟氏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没有,他本就是来找大哥哥的,我不知道大哥哥什么时候会在家里面,就没答他的话,想着今天等大哥哥回来问他一声的。”

  佟氏想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今天等你大哥哥回来后,我跟你一起去静园跟大公子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知道吗?”

  林清棠有些不解:“跟大哥哥说就行了吗?他会不会骂我?要不要跟父亲说。”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佟氏道:“不用,也不能跟父亲说,他平日里又不疼你,再说他也没有那个时间来管,后宅里还是太太说了算。平日里我不出头一是因为争不过,二是因为那些事到底不会害到你,可这回不一样了,咱们先去跟你大哥哥说。然后咱们看着你大哥哥的意思再去跟太太禀报,无论如何,她们两个谁处理都比咱们娘俩强,知道吗?”

  林清棠重重地点了点头。

  佟氏又跟她解释道:“虽然后院里什么都瞒不过太太,可大公子也不是好惹的,那人既然跟你说是来找大公子的,那大公子一定会彻查的,你还这么小,只是被蒙骗了,你大哥哥会相信你的。至于太太,她虽强势,可对大公子是有求必应,今儿个太太和老太太去梁家赴宴去了,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也就不用担心欺瞒太太了。”

  林清棠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

  静园

  初冬时候的天黑得有些早,酉时刚过就有些不辨人了,林府各处也都掌了灯。林清棠乖乖的捧着银子和佟氏站在静园门口等着林源绍回来。

  为了认错,母女两个都没有拿手炉,佟氏怕冻着林清棠,便给她裹了一身大毛衣裳。

  林源绍回来的时候吴氏和老太太还没有回来,他也就没去柏桐院和昭和堂请安,只去了一趟父亲的外书房,却发现钱姨娘在那侍候,也没进去,他转头就回来了,身边就跟了个打灯笼的小厮。

  主仆两个刚走近静园门口,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那里。小厮认出人后看了看林源绍,还没等他说话,后者便念道:“棠姐儿?”

  林源绍心下好奇,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跟佟姨娘一起,他快步走了过去。

  佟氏看到人后连忙拉着林清棠行礼:“大公子好,五姑娘,快叫人!”

  林清棠手里还捧着银子,见到自己大哥红着眼睛道:“大哥哥好,我有事情跟大哥哥道歉。”说完看了一眼佟氏,“我今天做错事了,来跟大哥哥认错。”

  林源绍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一出,问道:“有什么事棠姐儿做错了?这么冷的天过来给我认错,还把自己姨娘给拉来了?怎么不先回了父亲母亲?”唔,手里还捧着银子呢!

  林清棠又看了看佟氏,还伸头看了看林源绍身后的小厮,道:“大哥哥,我能进去跟你单独说吗?”

  单独?

  林源绍看向佟氏,怕是有些不方便,便没吭声。

  佟氏见状赔笑道:“我就在外面的八角亭里边等,大公子自可和姑娘好好说话。”

  林源绍就笑道:“既如此,临照,让人给佟姨娘上些茶点。”又对林清棠道:“你跟大哥进去吧,有事慢慢说,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

  林清棠看着姨娘对她挥手让她进去,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跟在林源绍后面进去了。

  林源绍进屋后让人给了林清棠一个手炉,还让大丫鬟韵桉喂了她一盏热茶,才让人都下去。

  林清棠坐在罗汉床上,把钱袋放在了小几上,捧着手炉心里思忖着该怎么说话,要不要按照姨娘教的说。

  一边的林源绍也不着急,拿着本书歪在靠枕上悠悠地翻着,这丫头平时就喜欢坐在那吃零嘴儿,要么就是在祖母面前讨巧儿。

  他虽不大关注这些个庶妹,但平日里有什么东西也会让人送一份过去,毕竟都是他的妹妹,还算过得去。不过到底没什么往来,平日里这个小丫头见到自己也只是乖乖地问好,有什么事能让佟姨娘不去跟母亲禀报,却来自己这里呢?

  想着林源绍就抬头瞄了一眼,这丫头还不说话。

  “棠姐儿,怎么不吭声了,你想跟我说什么?要是还不说,一会儿母亲回来我还得去给她请安,就没时间听你说话了。”

  林清棠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听见大哥哥说话就抬起了头,心下一直,道:“大哥哥,今天午睡的时候后花园有人翻墙进来了!”

  林源绍一惊,做起来道:“翻墙?你怎么知道?什么人翻墙进来了?院子里的人都去哪了?”

  这可真是吓了林源绍一大跳,自家院子里的护院、仆妇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有,什么人有这胆子大白天翻墙进林府来?

  林清棠硬着头皮把自己今天中午的经历说了一遍,把那人问她残页的话也说了,还把银子往林源绍那儿推了推。

  林源绍越听脸色越黑,在听到残页的时候心里还只是有些诧异,可听到林清棠道言舒下次还来的话,直接就把茶盏给摔了。

  林清棠在一边看着都快吓死了,心里却不住地嘀咕道嫡母也是这么摔东西的。

  林源绍彻底被激怒了,他没想到这厮居然打听到他家里来了,还真就大白天直接翻墙过来了!

  这算是个什么人!

  下次?他要是敢下次来,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还有,这府里是怎么回事?今天主子们都不在家,居然就没人当值了!

  今天进来的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要是来了些飞贼……

  内院可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林源绍一转头就看到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棠姐儿,心下有些歉意,是他自己先在外面拿棠姐儿当话头的,那小子进园子来也只骗了她,说不定母亲知道了倒霉的还是她。

第十二章 开心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704 2019.11.05 18:47

  想到这里,林源绍有些心虚地道:“棠姐儿,佟姨娘定是骂了你一顿,这件事都是大哥的疏忽,竟让那小子钻了空子跑到了家里,不会再有下次了,母亲那里你不要担心,我会去说。”

  想了想又安慰她道:“别担心,你还小,母亲不会怪你的。在外面站了这么一会儿,你身子一定受不了了,回去让佟姨娘给你熬些姜汤喝。”

  听见大哥这么说,林清棠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那那个人……”

  “你不用担心,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以后你再出去让人跟着,知道吗?”

  “嗯,那谢谢大哥哥,我还用去给母亲请安吗?”

  “不用了,我去昭和堂等母亲回来,你直接回去休息吧。”

  林清棠高兴起来:“大哥哥真好,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林清棠放下手炉就要下榻,一边的林源绍看着小几上的银子却突然道:“棠姐儿,你先等等!”

  林清棠顿了顿,有些奇怪:“大哥哥,怎么了?”

  “你把这些银子拿走吧!既然那小子给你了,你就拿着,不拿白不拿,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这是你该得的。”

  林源绍先把那些墨色钱袋里的银子倒出来,又给林清棠另找了一个姜黄色织金云缎钱袋把银子装了进去。

  林清棠有些不敢伸手,看着自家哥哥眨了眨眼睛,这算私吞赃物吗?要是让嫡母知道了……

  林源绍看着呆愣愣的小丫头笑起来:“怎么,你不要?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你可以拿来买很多好吃的点心了!”

  她还是没伸手。

  “那好吧!既然你不要,那我可就……”林源绍作势把手收回去。

  “要,我要!”林清棠清脆的声音透露着高兴。

  林源绍就把钱袋递给她,道:“你放心,我会跟母亲交待的。”

  末了还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小妹妹的脑袋,嗯,毛绒绒的,还挺软,林源绍没忍住,又摸了摸。

  林清棠坐在那里乖乖的没动,等林源绍把手拿开后,抬头道:“那我回去了,大哥哥,你可要好好跟母亲说,我今天不去故意的。”

  “嗯,放心吧。”说完让叫了小丫头来送林清棠出去。

  林清棠刚出了静园的门,就对送她出来巧玉道:“巧玉姐姐,你看到我姨娘了吗?”

  巧玉闻言立刻道:“五姑娘,佟姨娘在静园不远处的亭子里等着姑娘呢,我们这就过去吧。”

  话音刚落,佟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姑娘别忙,我过来了。”说完人已到了林清棠跟前,“有劳巧玉姑娘了,你回去伺候大公子吧,我带五姑娘回去。”

  “姨娘,大哥哥告诉我说没事了!”

  林清棠出来已经已经戌时了,没人打灯的情况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可是从林清棠得语气里却听出来她很高兴。

  “嗯,我知道。那咱们回去吧。”佟氏心里知道这事儿算是差不多了。

  巧玉在一边道:“姨娘且等等,咱们院子里虽然有灯,可我手里没拿,这回雪泠阁的路上虽然有掌灯的地方,可到底不方便,这晚上黑漆漆的,天儿又冷,我出来前就让翠玉去拿了灯盏。还是让奴婢送五姑娘回去吧,也免得路上摔跤。”

  佟氏不好推辞便没再说话,再者,巧玉自称奴婢,便是对棠姐儿说的话,她也没资格拒绝,只是笑着点头。

  林清棠看看姨娘,又看看巧玉,道:“谢谢巧玉姐姐。”

  “哎呦!姑娘可别这么说,这是奴婢应该的。”

  正说着话,一个穿草绿色比甲的丫鬟提着一盏美人灯出来了,向林清棠福了福身子:“姑娘好,姨娘好。巧玉姐姐,这是上次大公子从外面拿来的灯,说是给姑娘玩儿的,不必拿回来了。”

  巧玉有些惊讶,这灯是公子上次从庙会拿回来的,公子向来不喜欢这些东西,只是这是四姑娘要的便买了回来。虽说现在四姑娘玩腻了,可到底是四姑娘自己的东西,那位可是个祖宗,回头要是知道了闹起来可了不得。想着便看了看翠玉,发现她笑吟吟的,好像没有发现一样,巧玉便把心放回肚子里。

  巧玉接过来转头笑道:“那姑娘,奴婢送您回去吧。”

  “好,谢谢巧玉姐姐。”

  巧玉打着灯走在了前面,佟姨娘牵着林清棠的手跟在后面,本想问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处置了,可又不好开口,便先按下不提,反倒跟巧玉拉起家常来。

  到了雪泠阁佟姨娘住的西厢房门口后,站在门口的萃恪和徐妈妈等人忙迎了上去,巧玉便对林清棠笑道:“姑娘今个儿可算是累着了,大公子吩咐让人给姑娘熬些姜汤呢,姑娘可不许挑食,好好喝了才是。”

  林清棠甜甜地笑:“我会好好喝的,多谢巧玉姐姐送我和姨娘回来。”

  佟氏也道:“巧玉姑娘进来喝杯茶吧,也好暖暖身子,这一路上怪冷的。”

  “多谢姨娘盛情,只是公子院子里事儿多,我就不留了。”

  佟氏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从身上掏了块儿碎银子递了过去:“那姑娘路上可慢些。”

  巧玉没有接,推了回去,道:“姨娘放心吧,我先回了。这银子留着给五姑娘用吧。”

  说完便把那盏美人灯递给了萃恪,施施然离开了。

  佟氏笑了笑,又把那银子递给了徐妈妈,道:“有劳妈妈去一趟厨房给棠姐儿熬些姜汤来,这银子便给那些灶上的婆子们吧,今个儿劳累了她们两回,别人去我也不放心,毕竟是咱们家姐儿喝的。”

  徐妈妈接过来笑道:“今个儿给姐儿做的芙蓉糕我给煨在屋里炉子上了,姑娘可别忘了吃。”

  林清棠有些不好意思,今天都是她闯祸了,对着徐妈妈笑了笑:“嗯,我记得了。”

  徐妈妈摸了摸林清棠的头后去了厨房。

  佟氏牵起林清棠得小手进了屋子,把林清棠抱上了梨花木罗汉床上,萃恪忙递了一个手炉过去,佟氏心疼的把女儿的双脚捂在怀里,还让小丫鬟用被褥把她包了起来,喂了她一盏热茶。

  佟氏看着女儿红彤彤的鼻子,问道“棠姐儿饿不饿,今天中午你要的芙蓉糕还煨着呢,要不要先用一块?”

  林清棠的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识的兴奋:“不用,姨娘,我先跟你说话,说完再吃。”

  萃恪听着便让小丫头去把芙蓉糕拿了过来摆在了小几上。

  佟氏让小丫头们都下去了,只留下了萃恪。

  林清棠把那个姜黄色的钱袋拿出来对着佟氏道:“姨娘你看,大哥哥说这些银子还让我留着,说我受了委屈,这就算是补偿给我的。说是让我买点心吃。”

  佟氏有些惊讶,转而又想到大公子也不稀罕这点东西,便笑道:“既然大公子给了棠姐儿,那我们棠姐儿就收起来当私房钱吧,这钱袋瞧着是被大公子给换过了?”

  “嗯,哥哥把那个墨色的钱袋拿走了,又给我换了一个。”林清棠拿出来献宝,“大哥哥还说,他会跟太太说清楚的,不关我的事,也没让我等太太回来问话,说是他自己去说就行了。”

  佟氏笑了笑,太太虽然厉害,可是心疼大公子,大公子又是个肯担事儿的,这事算是解决了,就算太太心里不高兴也不会找她们母女麻烦了,只会调查那位少年的来历。

  想通了这一层后,佟氏放心的哄起女儿来:“那棠姐儿以后可要多亲近你大哥哥,更要乖乖听你大哥哥的话,你要是得了大哥哥的喜欢,以后也好过些,知道吗?”

  “嗯。”

  林清棠搂着银子点点头,把脚从佟氏怀里拿开后整个人又扑上去撒娇:“我以后会乖乖的听大哥哥的话,将来棠姐儿给姨娘买漂亮首饰戴。”

  一番话哄的佟氏高兴起来:“好,姨娘等着棠姐儿给姨娘买首饰,可这话出了这屋子可不能乱说,尤其是在太太面前,知道吗?”

  林清棠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知道了,出去后我不乱说。”

  “哎呦!姨娘,咱们家姑娘可是孝顺呢!”萃恪蹲在罗汉床边,“姑娘想要孝顺姨娘的话,那咱们就先用晚饭吧,姨娘可是还饿着呢,还有姑娘喜欢吃的芙蓉糕。”

  萃恪正哄着林清棠时,徐妈妈把姜汤端来了:“姑娘,快起来,咱们先喝汤再用饭,今天可不能挑食。”

  一席话调侃的林清棠红了小脸:“我才没有呢!”

  众人都笑起来,佟氏把林清棠从塌上抱了出来,小声道:“以后去花园,要让我跟着,知道吗?”

  林清棠重重地点头,心里却想着那个哥哥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来的时候会不会被大哥哥给打一顿,还有会不会真的给她拿什么东西来……

  静园

  临照进来时林源绍正倚在罗汉床的靠枕上,也没看书,只是静静地瘫着。临照也不敢吭声,上了盏茶后,便立在了一边。

  屋子里暗香浮动,加上升了火炉,一会儿临照就有些睁不开眼睛,想着大公子怎么也不说话。

  其实那天跟着林源绍的人就是他,临照也看见了那位盛气凌人的小公子,当时只是觉得那位公子有些霸道,毕竟他也没有威逼店家非卖给他不可,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摸到林府里来了,这得多大的胆子!

  还有,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公子这么生气的时候,自家公子不好惹,可看起来那位也不敢惹,现在这事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公子会怎么办……

  正当临照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人进来道:“公子,老太太和太太回来了!”

  林源绍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整理衣衫,大踏步走了出去。惊的临照连忙从檀木衣架上拿了件披风喊道:“公子您慢点,外面冷,先披上衣裳。”

  林源绍心里想的却是母亲回来后肯定有人去报刚刚在他院子里的事,下人要是说不清楚,棠姐儿可就受连累了,得赶紧跟母亲解释清楚,毕竟这事因他而起。

  直到林源绍到了昭和堂临照也没把披风给他披上。

  吴氏从梁家回来后累的话都不想说,老太太看出来后便免了她的伺候,让她回来休息了。

  刚坐下来,便有下面的人来报今天晚上静园的事。吴氏心里纳闷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佟氏一个内宅的姨娘跑去了儿子的静园,正要好好查问时,就看见一身青衣的大儿子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慌慌张张的小厮。

  林源绍看见吴氏后道:“母亲万安!儿子有事要跟母亲说。”说着对着魏嬷嬷道,“嬷嬷先下去吧。”

  吴氏心里就更奇怪了,不过她知道儿子向来是懂事的人,便让身边的丫头婆子们都下去了。

  吴氏坐在红木油漆雕花鸟罗汉床上,捂着手炉,看着儿子抱怨道:“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外面天儿冷,也不多穿件衣裳,来,这手炉给你。”

  林源绍笑了笑,坐在吴氏的下首的罗圈椅上道:“不用了,母亲捂着吧!儿子有事跟母亲说,来得就有些急。”

  “说起来,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怎么佟氏一个内宅的姨娘跑到你那里去了?还有,五丫头又怎么了?”

  林源绍正色道:“母亲,咱们府里可该好好地收拾收拾下人了。”

第十三章 生病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187 2019.11.06 22:38

  吴氏一惊:“这是怎么了,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你跟前现眼?”

  儿子自来好性儿,她从未见过绍哥儿如此疾言厉色。

  林源绍开门见山道:“今日未时有人闯入了内宅。”

  咣当——

  “你说什么?”

  吴氏直接跳了起来,这会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了,青天白日竟然有人闯进来。

  那可是内宅,都是女眷!

  吴氏突然反应过来:“你父亲知道吗?”

  “儿子还没跟父亲说,也没派人告诉祖母。”

  林源绍身为人子不好在长辈面前说话,可父亲哪里还不如不说,毕竟是内宅,出了什么事到头来都是母亲的错。

  看着吴氏缓缓坐下去,林源绍又主动交待:“今天棠姐儿午睡的时候自个儿去了后院,也没什么人跟着,可问题是内宅的丫鬟婆子不在就算了,居然连家丁也不在。”

  吴氏脊背发凉,狠狠地拍着案几,厉声道:“好啊!今日里瞧着主子们都不在家,都反了天了!”话锋一转,又问道,“那棠姐儿是见到进到府里来的贼人了?”

  林源绍顿了顿道:“棠姐儿突见了生人吓坏了,躲在了假山洞里,恰巧这时候徐妈妈来找棠姐儿,那小贼很是机敏,见状就又翻墙出去了,全程都让棠姐儿看见了。佟姨娘瞧着您还没回来,也不敢耽搁,就带着棠姐儿先来跟儿子说了,儿子也是听了棠姐儿的话后,才知道那人儿子也是认识的,他与儿子有些龃龉,前些日子在外面儿子与他动了手,他吃了些亏,恐怕是从那里知道了儿子是什么人,这才摸进来了。”

  吴氏却有些不信:“所以棠姐儿没跟那个小贼说话?那个小贼也没看见棠姐儿?”

  “是。”林源绍眼观鼻,鼻观心。

  吴氏沉凝了一会儿,喊道:“秋霞。”

  进来了一个着牙色团纹掐边素娟小袄的女子,走到吴氏面前福身道:“太太。”

  “你去把管家那儿去一趟,就说我说的,今天所有在后院里当值的人通通二十板子,罚两个月月钱,给我狠狠打。还有,凡是这会子没当值的人都给我去看!要是有人问原因,就问问他们今天午后都干什么去了!”

  秋霞怔然,回过神来道:“是,奴婢这就去。”

  林源绍坐在一边没阻拦,吴氏回想起来却脊背发凉,对着儿子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依我看,直接换人吧!庄子里能用的人多着呢,换一批上来算了。”

  林源绍忙劝道:“母亲大可不必,正所谓吃一垫长一智,有了这回,下次他们就不敢了,更何况动作太大的话,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在父亲身边吹耳边风呢。”

  吴氏冷笑一声,看向儿子:“我还怕这些,我倒要看看那个不长眼的敢伸手!”

  林源绍淡淡道:“哪有人千日防贼?如今这些人可都是母亲的人,还是稳妥些好。”

  吴氏起身踱步:“这事可大可小,得好好处置,万一传出去,你几个妹妹就别想做人了。除了佟氏那里的人还有谁知道这事?”

  “佟姨娘是个聪明人,她会约束好下人的,至于棠姐儿,我已经交待过了,母亲不必担心。”

  吴氏嘲道:“聪明人?她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什么事都干不成,要不是这些年我看她还算老实听话,她以为她能好好待在这府里?还让她亲手养着五丫头?”

  这话林源绍不好接,只是心里有些疼惜棠姐儿,劝道:“母亲也说了佟姨娘听话,这不,一有事就来跟儿子说了,连父亲哪里都没派人去,母亲也可宽心些。”

  说罢又对屋外叫道:“魏嬷嬷。”

  “哎!大公子,老奴在。”

  魏嬷嬷后面跟着的几个小丫鬟端着水盆、帕子等物进来了,一行人忙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又给吴氏重新净了手。

  等到小丫鬟们都下去后吴氏才对林源绍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这事还没完呢,虽说罚了下人们,可那贼人还是要找的,咱们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就这么被人闯进来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你既认识他,就好生留意着,找到了人直接送官查办!”

  林源绍却答非所问:“今儿晚上这么大动静,母亲打算怎么跟祖母和父亲说?”

  “有什么可说的,就说有人在后花园让棠姐儿受了惊吓,敢冲撞主子,我打他们一百板子都有理!”

  林源绍没想到母亲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借口倒是能堵别人的嘴,可往后棠姐儿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只是若不这样说,那府里的名声……

  吴氏看儿子不说话,道:“怎么?你还有其他的好法子吗?今天下午棠姐儿一个人跑到了后花园里,府上都知道,没什么比这个理由更让人信服,老太太一贯疼爱孙辈不会说什么的。”

  林源绍闭紧了嘴巴没吭声。

  他直到从昭和堂出来也没找到理由反驳吴氏,心里有些无奈,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把那小子惹上门来的,可最后还是让棠姐儿背了黑锅,心里想着回头要给她送些东西才好。

  他之所以没跟母亲说实话,只捡了要紧的来说,本意就是想把棠姐儿给摘出去,结果又让母亲给绕回来。

  至于那小子,若有胆子再来林府,他要是不好好收拾他就不姓林。花言巧语竟哄得棠姐儿东南西北都不分了,要不是佟姨娘机敏估计这小妮子还不往外说呢!

  林源绍心里打定了主意后才大步流星回了静园。

  第二天早上林清棠没起来,她发烧了!

  佟姨娘心急如焚,虽然昨天在静园外面站了那么久,但回来后也好好的喝姜汤泡脚丫子了,自己夜里还搂着她睡,可到了半夜还是发起高烧来。

  “萃恪,你去太太那儿回一声,就说五姑娘高烧不退,求太太请位好大夫来。”

  佟氏坐在架子床边上,用湿帕子敷在林清棠的额头上,雪泠阁西厢房的人都着急忙慌的。

  林清棠红着小脸躺在床上,闻着佟氏身上的香味有些昏昏欲睡,她没什么感觉,就是脑袋有些胀,可是她对于不用早起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

  林清棠看着围在自己身边小丫鬟门,又看看满面愁容的姨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佟氏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还笑出来了,难不成生病还是好事?”

  林清棠拉着佟氏的手道:“是好事啊!我生病就不用去给太太和祖母请安了,我还可以赖床,可以多陪会姨娘,还会有人给我做好吃的。”说完还用脸蹭了蹭佟氏的手。

  佟氏心里像吃了蜜饯似的甜,自己的女儿从会说话时就乖巧,什么悄悄话都跟自己说,有了这个孩子后,太太因着棠姐儿会说话讨巧,对自己也好了许多,棠姐儿就是她的小福星,是她的心肝宝贝。

  想起以前在太太手里受磋磨的日子,佟氏不禁潸然泪下:“说什么傻话,你要乖乖的吃药,等你好起来姨娘带你去后院捉迷藏,教你弹琵琶,给你做芙蓉糕吃。”

  “嗯,姨娘最好了。”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徐妈妈带着韵桉进来了,韵桉看着屋里的情形,佟姨娘只着了一身天青色素衣,头发只挽了个纂儿,可即便如此,依旧清丽可人。

  徐妈妈道:“姨娘,大公子让韵桉姑娘送东西来了。”

  韵桉走上前去笑道:“这五姑娘一病,瞧给姨娘急得,连头发都不梳了。”又转向林清棠道,“姑娘觉得怎么样,可还烧的厉害?”

  佟氏忙道:“韵桉姑娘快坐,五姑娘好多了,已没有夜里那么烧了,可额头还是烫。”

  徐妈妈搬来了一个红木四开光番草纹坐墩,放在架子床前:“姑娘坐吧。”

  韵桉道了谢,坐下来道:“大公子一大早就听到姑娘病了,特让我给姑娘带来些血燕和红枣,还给您拿了盒绒花戴着玩。”

  佟氏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捧着两个描金彩绘的紫檀木匣子,边角都镶了黄铜片。

  韵桉把匣子放在腿上,打开上面的一个道:“姨娘您瞧,这是公子让人置办的血燕,特地让我送过来给姑娘当粥喝呢!还有这下面的是新鲜花样的绒花,大公子昨个让人去惊鸿阁买的,今个大公子刚起身就让人连带着血燕给姑娘送来了,那红枣我刚交给萃恪了。”

  佟氏忙道:“这哪里使得,绒花还好说,这血燕可是稀罕物,还是留给老太太吧!五姑娘人儿小,给她可就浪费了。”

  “姨娘说哪里话,咱们家姑娘宝贵的很,昨个太太为了五姑娘把昨个在后院当值的人都打了呢!快收着吧!”

  佟氏一惊:“什么?把当值的人都打了?”

  那棠姐儿以后……

  韵桉苦笑道:“是啊,大公子也没拦住,所以今儿一大早就让我给姑娘送东西来了,省的那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儿,打量着五姑娘和姨娘好性儿欺负人,公子这是给姑娘撑腰呢。”

  佟氏有些呆呆的,看了看还在愣怔的女儿,回过神来道:“多谢大公子,徐妈妈,快收起来,回头给姑娘熬燕窝粥喝。”

  徐妈妈接过来退了出去。

  “棠姐儿,还不谢谢大哥哥。”

  林清棠懵懵的:“谢谢大哥哥,哥哥真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韵桉上前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奴婢回去一定跟大公子说。”

  因着林清棠生病,吴氏和林老太太都送来了补品,吴氏还请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来给她把脉,就连林敬德都破天荒的来看她,吓的佟氏手慢脚乱。

  而这几天,府里对林清棠的议论也就下去了。

第十四章 送官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403 2019.11.09 16:44

  林清棠虽发了一场高烧,却也解了一场燃眉之急,到底算是因祸得福,这些日子吴氏也免了佟氏的问安,让她好好看顾林清棠。

  林清棠过了数天之后第一次去给佟氏请安时,还得了只小叶紫檀四层提盒,里面装了几种她爱吃的糕点:奶卷、奶黄包、梅花饼儿、海棠酥、菱粉糕……末了还加了包窝丝糖,最后一层还放了整套十二生肖的红木雕摆件给她玩。喜的林清棠连连作揖道谢,一张嘴儿跟抹了蜜似的甜,反倒哄的吴氏合不拢嘴。

  期间惹得她三位庶姐频频注目,羡慕不已,可又不好说什么。不过林清棋倒是颇为不屑,不过是一盒子东西罢了,母亲可是给她留了整套紫檀木箱笼做嫁妆呢。

  从昭和堂回来后,林清棠让人拿着提盒给佟氏瞧,还往佟氏嘴里塞了个海棠酥,由于屋子里没有多宝阁,便把生肖摆件拿出来放在了正厅首位后的红木翘头案上,一个个小动物憨态可掬,打磨的光滑油亮,林清棠喜欢极了。

  佟氏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调侃道:“我们棠姐儿既这么喜欢,何不收起来藏着,当心你三姐姐过来串门的时侯管你要。”

  “就是喜欢才摆出来啊!收起来就看不到了,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再说了这是母亲赏我的,她就算要我也有话堵她。”

  林清棠坐在首位的榉木官帽椅上,吃着梅花饼儿,小脚丫一晃一晃的:“姨娘,母亲说了再让我养几天,这些日子不用识字,你陪我去花园里玩儿好不好,你不是说要教我弹琵琶吗?”

  佟氏没同意,让徐妈妈拿来了一双带绒的秋香色交织绫绣香草鞋子给她换上了,道:“你身子刚好些就想往外跑,再说都这时候了,手伸出来可是要冻坏人的。”佟氏拉着她的小手,“琵琶什么时候都能学,这大冬天的要是生了冻疮,今年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林清棠撅起嘴:“不嘛!我就要现在学,这些日子太太疼我,不会给我找事做的,几个姐姐也不会搭理我的,要是等我彻底好起来了,不说几位姐姐和太太,就是老太太那儿我也要去伺候的,而且姨娘这些日子也不用去伺候太太,我们现在学嘛!”

  佟氏听了心里酸酸的,棠姐儿一点儿都没说错,等她好了这府里都是事儿,狠了狠心:“好,姨娘今天就教你,可外面天儿冷,咱们不去花园,棠姐儿跟我在屋子里的炭盆边上学好不好?”

  林清棠不想待在屋子里,有炭盆的屋子里边闷,可姨娘都让步了,她也不能得寸进尺,就点了点头。

  “好,咱们这就学。”佟氏转头对着萃恪道,“你去把我那把用整块紫檀木做背料的琵琶拿来,再升个炭盆,今儿个姑娘在屋里,别用白炭要用灰花炭,炭盆要用带铜镂花罩的,快去!”

  “是,姨娘放心吧,奴婢知道。”

  萃恪亲自开了库房拿琵琶又生了火盆,穿过落地罩放在了东间里,摆了个黄花梨玫瑰交椅并榉木梅花绣墩,还放了黄花梨包镶竹丝茶几,用纯铜九孔香座葫芦插点上了沉香线香摆在了临窗的翘头案上。

  佟氏就坐在绣墩上在屋子里教林清棠弹起琵琶来,这把琵琶由整块紫檀木所做,是她初进林府时老爷赏的。音色淳厚,铿锵之声,动人肺腑,且由佟氏弹来,音量较大,即便在后花园的假山处也能听到清脆的铮铮声。

  言舒跳进来的时候就隐约听到了琵琶声,他躲在靠墙的假山后面,这里是一个犄角,无论从哪里看都发现不了,除非爬到假山上。

  这次他悄悄摸过来的时候,发现这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来回巡逻的家丁。

  他弓着身子躲着,脑子却转地飞快,虽说上次来的时候时间上有些巧没见着人,可今天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除了洒扫的仆妇外,还有三四个家丁来回巡逻。

  现下他躲在这里,竟连头都不好露,这怎么找小棠宝儿!

  他怀里揣带着热腾腾的碧涧绿豆糕,身上还带着一袋银锞子打算谢谢她来着,顺便再套套话,这样等下去糕点凉了不说,他怕是得受一场冻。

  上次回去后,叔父并没有发现他偷跑出去,他一边威胁着身边的小厮一边打着要再去一趟的主意。

  说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也在那书坊边上溜达了多日,可一直没见着林源绍的影子,到底按捺不住,他又跑过来了!

  心里想着要投其所好,便让庄子里的厨子做了拿手的点心,还特地准备了一袋银锞子,打算再来忽悠忽悠小棠宝儿。

  可是……

  环顾一周,他没法出去啊!

  正当言舒绞尽脑汁想办法找人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嘲讽:“小公子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做那宵小之辈?这青天白日的,谁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不成?毕竟照小公子的话来说我们是好友嘛!”

  言舒一愣,这声音不是……

  心下不做他想,言舒直起身子来,反正都被人发现了,再躲着也没什么用,整理整理衣衫,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站在了上次堵林清棠的石子路上。

  这条石子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荒凉,原来路上满地的落叶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片,放眼望去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地上的些许枯枝。

  而他前后左右站满了林府的家丁,有些看起来还是练家子。

  林源绍就站在他正前方,一身白色云锦圆领长袍,孤傲的仙鹤跃然其上,伴着周围的云纹松柏展翅欲飞,头戴玉冠,剑眉星目,整个人好似芝兰玉树般立在那里,只是目光颇有些凉意。

  言舒环顾四周,发现刚才后花园居的人都不见了,他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小丫头的嘴没把住门,这下可不好办了,他身边又没人在。

  也没多耽搁,言舒轻咳一声,坦然道:“我没有躲藏,只是方才见你家无人,不好露面,怕被人当了贼才找了个地方观景,林公子不会介意吧?”说完这厮还笑了笑。

  林源绍就定定地站着听他在那儿胡扯也没搭腔。

  观景?亏他说的出来!

  言舒见他不出声,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有些讪讪。

  是他先闯进林府内宅来的,关键是在人家眼里还不止一次,宁州又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可没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心思走到这儿后,想着还不如直说,照这次的情形来看,怕是以后没什么机会再过来了。

  接着他就颇具气势道:“林源绍,你上次在书坊外面对小爷大打出手,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说到底言舒还是比林源绍年幼,在京城又被人惯坏了,便有些沉不住气。

  林源绍挑挑眉,笑了笑:“出手?不是小公子你先出手的吗?我怎么记得我是被迫还击的!原来京城里的公子都是这么懂礼数的?对了,还哄骗幼女?”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京城来的?

  不过林源绍一席话说的言舒的脸有些挂不住,别的还好说,那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虽然有些贼喊捉贼……

  可关键是他没对着小棠宝儿说实话,还拿银子哄她说是林源绍的好友,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没法反驳他。

  言舒又咳了咳,整理好表情强辩道:“我既是来找你算账的,自然不能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说实话,说出来不就吓着她了吗!”说完后感觉自己说的很对,就又大声了些,“我是为她好,况且之后我还给了银子哄她,我也没做错什么。”

  听完他看似有理有据的反驳后,林源绍气笑了:“所以我还应该感谢小公子的慷慨解囊了?感谢你皎皎君子的行为了?顺便谢谢你大中午的翻墙进我家哄我妹妹?还有这次,我再谢谢你来履行诺言?”

  边上的下人听了都憋不住捂了嘴偷笑。

  言舒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这话没法接,无论怎么回答都是他的错,任何人听了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好人,有些恼羞成怒,二话不说直接动起手来。

  林源绍似是料到了他会来这么一手,身子一晃就躲开了言舒的攻势,他一挥手站在旁边的数位家丁就都冲了上去。

  紧接着……

  接着……

  着……

  言舒就被按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都是将近两百斤的大汉,压的他四肢都动弹不得,只能艰难抬起头道:“我不服!是男人就跟我单挑,要是你跟我单挑我才心服口服,你这样仗势欺人算什么君子!”

  林源绍闲适地走到言舒面前,蹲下来道:“君子?我什么时候标榜自己是君子了?对付闯进我家的小贼我还宽宏大量的跟他单挑不成!你觉得我跟你一样傻?”

  言舒瞪大了眼睛,再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再打击一次。

  “再说了,就算是单挑,你以为你就能赢吗?上次你躺在街上是我的幻觉不成?难不成你闯进我家内宅就为了跟我单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觉得我会答应?”

  言舒张口结舌,恨恨的看着他。

  林源绍也懒得再说什么:“送官查办。”

  “是。”

  说着那些家丁就把言舒押起来,言舒硬着头皮不肯求饶,送官就送官,他连大理寺都进过,还怕宁州的府衙不成!

  在这期间,言舒怀里被压扁的碧涧绿豆糕掉了出来,言舒自己顾不上,林源绍也懒得瞧,不用看就是用来哄棠姐儿的东西,只让人拾起来扔了。

  末了林源绍又补了一句:“记得从后门走,别惊动祖母。”

  这种侮辱令言舒有些受不了,正要张口时林源绍又笑着来了句:“顺便堵上他的嘴。”

  要不是有人押着,言舒能直接跳起来:“林源绍!唔、唔……”

  然后一群人拖着言舒离开了。

  临照在一边看着:“公子,要不要问问他的姓名?就这样送官……”

  “用不着,有什么可问的,我不想动手,干脆送官,他这样世家出来的人,被官府查一次能把脸皮揭掉一层,你只管让人守住内宅就行,该着急的是那小子的家里人。”

  临照听着自己主子森然的语气,没再敢说话,只低下了头。

第十五章 又见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236 2019.11.10 19:28

  宁州府衙

  宁州知州汪辖雾看着被五花大绑还塞着嘴的言舒有些为难,他这些日子常与言芾打交道,自然知道言舒是什么人,毕竟从京城来的贵人他肯定要留意着些,上次安老先生设宴时他也去了,期间言舒就跟着言芾。

  只是……

  他转头看了看面前理直气壮的林府家仆,又看了看他手里林家大公子写的状纸,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位京城来的世家子弟,还是皇家郡主的儿子,内宫里皇太后的心头宝,居然翻墙进了一位从六品同知的家里当贼!

  还翻了两次!!

  还被人捉住送官了!!!

  关键还是金陵吴氏最看重的小辈林源绍让人送来的!

  要是林敬德的人他反而不怵,可林源绍却不是常人。

  这林源绍的母亲虽在吴家内部受不到重视,可她却生了个好儿子,据说在林源绍四岁时,吴家就派了人来全权负责他的教养。

  金陵吴氏虽然在京城没有什么势力,可吴氏一族在江南却是不可撼动的世家大族。俗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吴氏在前朝就是簪缨世族了,只是人家一直不入朝罢了。

  这言家位于权力中心,不怕吴氏一族的势力,他可没言家那么大的能耐。

  “咳,知州大人,您可得给个说法,这小贼可是被我家大公子当场拿住的,您可不能看徇私,小的还得回去给大公子回话呢!”

  汪辖雾看着站在一旁满脸傲气的言舒,嘴角抽搐,苦笑道:“本官知道,但还是先等等,总得先开堂审讯,再者,这位公子瞧着年纪不大,还要有长辈在旁才行,不然都不好交待。”

  言舒冷哼一声,道:“何必要叔父前来,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小爷要是吭一声就不姓言!”

  那小厮道:“那敢情好,知州大人快些审判吧,免得耽搁时间,我们也好尽早给大公子回话。”

  这……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言芾和林敬德赶到了。

  原来言舒前脚刚离开,言芾后脚就发现了,心下里着急,直接带人去了林府,可还是晚了一步。

  林敬德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反倒训了林源绍一顿,只可惜林源绍不吃这一套,老神在在的不吭声。也顾不上耽搁,林敬德又急急忙忙地跟着言芾来了府衙。

  二人当着公堂上的正大光明的匾额相互揽责一番后,便定下了来日定去赔罪云云,说了都是自己家孩子的错等等之类的话。

  反正到最后林源绍的气出了,言舒也毫发无伤的回去了,只留下汪知州满面愁容,这叫什么事!

  言舒虽然回去了,可心里到底还窝着气,他接连两次都栽在林源绍的手里,愈想愈生气,可是又不好做什么,经此一役,叔父肯定看他看的更严,怕是无法再去一趟林府了。

  还有那个林棠宝儿,不是交待她不准往外说吗!亏他还想着给她带东西,忘恩负义!别让他再看见她,不然就……

  就……

  再给她弄点吃的套套话。

  他就不信那个林源绍没有什么把柄!

  经了这一通事,言芾可算是牢牢看紧了言舒,半步都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到哪儿都带着他。

  没过多久,关于言舒本人与林源绍不合这件事在宁州的上层迅速传开,宁州的官宦人家都知道内阁言阁老的幼子在宁州与林家大公子打了架,还没赢。

  风言风语地穿遍了整个宁州城。

  而这一切对于处于林府内宅的林清棠来说,没有丝毫影响,如今她正和佟氏对着黄花梨衣箱挑着要跟林老太太去拜真人的衣裳。

  徐妈妈瞧着母女两个手忙脚乱的,笑道:“姑娘忙也就算了,怎么姨娘也这样坐不住?”

  佟氏也没停下手上的功夫,一边往林清棠身上比衣裳一边道:“这次不一样,可不能马虎,如今天儿冷了,我虽也跟着去,可咱们家棠姐儿又不能待在我身边,还得去伺候老太太和太太,得穿的严实些才好。”

  说着又将站在架子床上的林清棠翻过去,接着往她身上比另一件姜黄色折枝花云缎小袄:“再说了,这是棠姐儿第二次出门了,得穿得漂漂亮亮的让老太太喜欢才成。是不是?”

  “嗯,姨娘说的对,棠姐儿要漂漂亮亮的!”显然林清棠很捧佟氏的场。

  徐妈妈与萃恪相视一眼,都轻笑着摇摇头。

  试了许久后,佟氏给林清棠挑了一套茜色织金袄裙,一只纳纱绣葫芦荷包,一对珊瑚珠串成的刻福禄寿手镯,一对银镀金累丝镶红宝石蜻蜓发夹,一对长长的织金发带,还各坠着一对金铃铛。由于林清棠没有金项圈,银项圈又不好带,佟氏便给她准备了一条坠长命锁的金链子。

  这一套打扮下来,林清棠像个福娃娃一般,通身红扑扑金灿灿的晃人眼,再加上她整个人肉嘟嘟的,十分娇憨可爱。

  林清棠梳着双丫髻,坐在床上摇头晃脑,听着脑袋后面传来的清脆的铃铛声,开心道:“姨娘,祖母会喜欢的,对吗?”

  佟氏摸着她的小脸:“老太太平日里虽喜欢素雅些的东西,可这次是出去拜真人,全家都要去,况且你还小,我记得你大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太太就喜欢她这么穿,老人家瞧了高兴。”

  “嗯,那我一会儿去祖母那里给她瞧瞧行吗?”

  佟氏道:“行是行,就是要等姐姐们都不在的时候去,要不然姐姐们看到会说闲话的。还有,要先给太太瞧。”

  林清棠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先给太太瞧,不过她很乖巧的点点头:“那我先去太太那里请安,在往祖母的院子里去。”

  佟氏心疼地抱了抱她。

  天气着实有些冷了,林清棠捧着手炉往昭和堂跑去,惊的徐妈妈也一路上护着她小跑,生怕这小祖宗跌了跤。

  按照佟氏的意思,她趁着四位姐姐都不在的时候去给吴氏和林老太太瞧了瞧,吴氏很满意林清棠的态度,也就没挑剔什么,交代了几句话就让她去柏桐院了。

  林老太太倒是很喜欢,还把她抱在怀里赏了一只金项圈给她戴,又让康嬷嬷去给另外几个孙女都送了一只,林清棋的多了一块羊脂玉。

  等到林清棠戴着金项圈回到雪泠阁给佟氏瞧过后,喜得佟氏让萃恪拿银子去厨房给她加了几道爱吃的菜。

  接下来的今天,林清棠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反倒是林敬德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着实不能理解,还调侃了她一番。

  只可惜林清棠的兴奋只持续到出门的那天就中断了。

  她又病了!

  要怪就怪她自己头一天晚上不睡觉,非要佟氏给她讲故事,还非听庙里面的故事,还把两只胳膊都露出来,佟氏塞都塞不进去,结果一大早就开始咳嗽。

  其实也没有多严重,喝过雪梨汤就好多了,林老太太却担心的不得了,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应以养身为上,要是幼年落下病根就不好了,也没必要非去不可,遂留话让佟氏在家里照看她。

  柏桐院

  林清棠撅着嘴不肯回去,红着两只眼睛趴在林老太太腿上撒娇:“祖母,您就让我去吧!我身子没事的,就是咳两声,回来我一定好好吃药。祖母,我想去!”

  知道自个儿孙女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想出去长长见识,本也没什么大碍,可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生了几场大病了,本就先天不足可不能再马虎了,遂板了脸:“听话!小孩子家家的要身子康健才好,什么时候不能出去,祖母下次再带你出去,今天你同你姨娘乖乖在家吃药,回来祖母让人给你带果香蜜的零食儿!乖,棠姐儿听话。”

  祖母不肯答应,又瞧见旁边的康嬷嬷也摇摇头,林清棠便知道祖母肯跟她说这么多话一定是下定决心不让她去了,就乖乖地从林老太太身上起来,小声道:“那祖母别忘了给棠姐儿买东西。”

  林老太太失笑:“好,祖母记得,快回去吧,去,把那件漳绒大氅拿来给姑娘裹上。”

  又对着膝下的小孙女解释道:“这衣裳是祖母年轻时候穿的,就给了你吧,虽大了些,可有大的好处,能把我们棠姐儿裹得严严实实的。”

  “谢谢祖母,棠姐儿一定好好养病。”

  说完还用小脸蹭了蹭祖母的手,林老太太慈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林清棠依依不舍地回了雪泠阁,在路上眼睁睁地看着全家除了她和姨娘都出门了,三姐姐还不怀好意地冲她笑!

  回到屋子里后,林清棠坐在罗汉床上,双手托腮,撅着小嘴,一副谁都别跟我说话的模样。

  佟氏悄悄地坐在她身后搂着她道:“好了棠姐儿,祖母也是为你好,再说了,你跟姨娘在家待着也好啊,如今家里除了你父亲,就咱们家棠姐儿一个主子了,棠姐儿想做什么都行。”

  林清棠把头扭向窗户一边,还是没说话。

  佟氏有些无奈地哄道:“那姨娘陪棠姐儿去后园子里捉迷藏好不好?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棠姐儿学琵琶也行,吃糕点也行,出去跑也行,姨娘都应你,好不好?”

  林清棠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要在假山洞那里捉迷藏,还要在水边玩儿!今天中午还要吃糟鹅。”

  水边?反正自己陪着呢,佟氏摸着她的小脑袋爱怜道:“好,咱们吃糟鹅。”

  让人拿了厚厚的斗篷并手炉后,佟氏便带着林清棠去了后花园,应着女儿的要求,两个人开始在园子里疯跑。

  可母女两个正玩儿的欢的时候,前院却有人来传话说有贵客来访,因着另外几位姨娘都不在家,让佟氏去书房伺候笔墨。

  佟氏只得歉意地看着女儿,只见棠姐儿眼眶红红的,瞧着就要哭出来了。

  可她又不能拒绝,只好留下徐妈妈和两个小丫鬟伺候棠姐儿,自己则带着萃恪去了林敬德的书房。

  林清棠彻底生气了,等到佟氏一走,她就把佟氏给她绣的帕子一摔,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徐妈妈忙跑到她跟前急道:“小祖宗,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这大冬天的,地上这么凉,您这身子就更不容易好了!”

  一个人坐在地上,林清棠越想越委屈,哇的一声哭起来!

  祖母出去不带着自己就算了,就连姨娘也不管她了,她又不是故意生病的,为什么都不理她!

  她果然没人疼!

  徐妈妈看着更着急了,这小姑奶奶身上还带着病,这边厢又哭起来了,老太太回来要是发现孙女的病不仅没好还加重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得挨罚。

  也不听徐妈妈的劝慰,林清棠一个劲儿的哭,仿佛全天下都对不起她一样,把徐妈妈递给她手炉也扔出去了。

  正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戏谑:“小棠宝儿,谁欺负你了,怎么哭成这样?来跟哥哥说说。”

  惊讶之余,林清棠抬起头,看见了坐在假山上的白衣少年,带着温煦的笑容冲她笑。

第十六章 聊天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187 2019.11.11 19:12

  看到人后林清棠惊呆了!

  这不是上次那个骗她的人吗?他怎么在这里?大哥哥不是说他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这时候林清棠也顾不上哭了,她红着眼眶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隽秀的少年,脑子开始神游起来。

  不过她身边徐妈妈可没有无动于衷,猛的看到一位外男,惊讶过后便搂着林清棠叫嚷起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来人,快来人!”

  就在两个小丫鬟着急忙慌的要去找人时,林敬德的小厮跑过来了。

  “徐妈妈莫慌,这是今天来府里的客人,这位小公子是随着言大人来的,言大人是老爷的贵客,老爷让我带着这位小公子在府里随便看看。”

  认出这小厮是在林敬德的书房伺候的,徐妈妈也不作他想,只对着林清棠道:“棠姐儿跟妈妈回去吧,这天儿这么冷,又有外客来了,咱们回屋子里绣花去。”

  林清棠没吭声,看着那个悠闲地坐在假山顶上晃腿的骗子,心里很生气,就是因为他,她和姨娘担惊受怕了一下午。

  只过了这么几句话的时候,林清棠已经反应过来了,她想起来这人上次走之前说过他还会再来的,只是后来大哥哥对她说不用她管,事情已经解决了,她就把这出抛在脑后了,结果今天他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还是以父亲的客人的身份!

  想着原先大哥哥交待她的话,林清棠拉着徐妈妈的手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拾起刚才扔的手帕,乖乖地跟着徐妈妈往雪泠阁走去。

  说起来上次言芾带着言舒回去后,想着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到底是言舒的错,且金陵吴氏也非小门小户,为了将来不给言舒立敌,便找了个日子过来给两人好好调解一番。

  哪知道递上帖子后虽然林敬德欢迎得很,可到了林府林源绍反而为了躲他们跟着林府老太太出门去了!

  言芾又不好就走,二人便在府里讨论起诗词来,再者,林敬德本人也是求之不得。

  可言舒坐在一边听着两个中年男人互相客套很是无聊,有些坐不住,林敬德就让小厮带着他在府里四处逛逛,所以言舒才能出现在这里。

  本来他就打着能不能碰见小棠宝儿的主意,结果刚进花园就听见了她的哭声,心下一喜,不想打草惊蛇,就直接跳到了假山顶上,看着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嗯,煞是有趣,过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开始出声逗她。

  不过……

  小丫头看起来有些生气啊,居然没理他,想到这里……

  扑通一声!

  言舒从上面跳下来,笑嘻嘻的拦在林清棠的前面,往前探着身子,看着她红通通的小脸:“小棠宝儿?怎么了,见到我也不吭声,真没礼貌。”

  这边的林清棠吓了一跳,还不待她出声,徐妈妈心里暗骂,这是哪里来的不懂礼数的小子,把自家姑娘挡在身后。

  “言小公子怕是吓着我们家姐儿了,我们家姑娘身子本来就不好,现下到了用药的时辰了,还请小公子让让路,姑娘得回去了。”

  闻言言舒仔细地瞅了瞅林清棠的小脸,确实带着些不正常的红晕,问道:“你是染上风寒了吗?”

  说罢往她身上看去,一身茜红色的衣裳,好看是好看,不过怎么也没穿皮子,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不多穿些衣裳,刚我来的时候你还坐在地上,对了,你为什么哭?”

  林清棠心想我怎么样为什么要跟你说,也没回他的话,奶声奶气道:“我要回去了,你让开。”说罢迈起小步子从言舒身侧过去了。

  然后——

  “哎~你放开!我的头绳!快松手!”

  言舒绕过徐妈妈,右手拽着小姑娘头上的织金发带,还能听到从发带尾部传来的清脆铃声。

  就在还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又提着林清棠的衣领把她直接拽回来了。

  言舒出手很快,一边的下人们都看傻了,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林清棠回过神来大叫:“大骗子,你快放开我,我告诉我哥哥你欺负我!快松手!”

  听见她说要向林源绍告状,言舒没搭理,只是笑,还把发带给缠了个圈儿。

  徐妈妈反应过来连忙去掰言舒的手:“小公子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姑娘。”

  言舒没接话,松开发带后,手上一使劲就把徐妈妈给挣开了,接着把林清棠一抛,接住搂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假山顶。

  这一连串动作可把底下的人都给唬住了,那小厮也急道:“言小公子,您快把五姑娘放下来,这太危险了!”

  可从言舒蹦出来的话却十分欠揍:“谁让小丫头不跟我好好说话,还有你们,聒噪得很,都给小爷在下面等着!我跟你们家姑娘聊聊天。”

  说完看了看四周,嫌假山太矮,没什么能遮挡的,又抱着林清棠跳到了旁边的八角亭顶上,坐在了对着池塘的一边。

  冷就是冷,跳到亭上也没用,不过言舒却没什么感觉。

  怀里的小姑娘软绵绵的,抱起来舒服的很,就是脖子上的金项圈有些扎人。

  而林清棠早在言舒把她抛起来的时候就快吓死了,她的胳膊紧紧地搂着言舒的脖子,直到言舒跳到八角亭顶上坐下来后,她还是不敢松手。

  下面的人都急疯了,徐妈妈喊道:“快来人啊!来人拿梯子!”

  就在两个小丫头刚要跑时,言舒转头喊道:“都给小爷闭嘴,再嚷嚷小爷把你们家姑娘扔水里去。”

  这话十分有效,下面几个人都噤了声,只紧盯着言舒怀里的小人儿,生怕这位爷一生气就把人给丢下来。

  言舒看他们不动了,又道:“放心吧!小爷还知道些轻重,等我跟小棠宝儿说完话,就带她下去,你们就在下面等着!”

  徐妈妈心里暗骂,这是哪里来的孟浪的小子,居然就这样把姑娘给抱走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厮,那小厮也只苦了脸垂下手来。

  八角亭上面,林清棠眼泪哗哗地流,浑身抽搐,双臂一直不肯从言舒脖子上松开。

  言舒见她吓坏了,不好问话,便好声好气地哄起来:“棠宝儿,没事!我抱着你呢,你不会摔下去的,先松开手,我有话跟你说。”

  林清棠不肯动,带着哭腔在言舒耳边道:“我害怕,我要下去,我不要在上面,我不松手,你会把我扔下去的。呜呜—”

  得,话说过头了!

  言舒压着性子:“我不会把你扔下去的,我那样说是因为他们太碍事了,你好好回我的话我就带你下去。”

  林清棠还是不松手,不仅没松手还把两条腿给挂上去了。

  咳,姿势相当不雅。

  言舒咧开嘴,蹭蹭她的小脑袋很温柔地说道:“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哦!”说完还补了句,“听说水里的王八是吃肉的哦!”

  话刚一出口,言舒就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僵,哭声也停了,他趁热打铁:“棠宝儿要是听话,哥哥就给你买好吃的点心,还给你金叶子哦!怎么样,要不要转过来?”

  片刻后,言舒感觉到小丫头的身体在慢慢地移动,他呵呵笑了两声,趁着机会迅速抱着她转了九十度,让她的身子侧坐过来,然后林清棠光滑的额头刚好对着言舒的下巴。

  “哎~这就对了嘛!我又不会真的把你丢到水里喂王八。”

  他歪头看着小姑娘,眼睛红彤彤的,小脸白凄凄的,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晃悠悠的,身子更是抖得厉害。

  嗯,好玩极了。

  林清棠哆嗦着身子,听到耳边得意的声音,心里起火,可往下一瞅,又吓的半死,把到了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白着小脸喃喃道:“你想问什么?”

  言舒瞧着她的样子,忽起了坏心,手臂箍着林清棠的上身,往外一推——

  “啊—”

  林清棠叫声还在嘴里没发出来,言舒又把她给捞回来了。

  这下林清棠彻底傻了,就着现在的姿势扑到言舒怀里,双臂抱紧了他的腰。

  “哈哈哈哈——”

  他实在是忍不住,太有意思了!

  在家里他是最小的一个,根本没人让他这样玩,京城的贵女就更不用提了,他摸都摸不到。

  他还是第一次对着一个比他小了一半的丫头,像个面团似的,身上还有奶香味,就跟母亲做的奶卷似的,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

  言舒向来是怎么想就怎么做。

  他抬起她的脑袋对着嫩滑小脸刚一下嘴,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喊声:“疼疼疼,我疼,呜~,松口,姨娘,我要姨娘!呜呜—”

  徐妈妈站在下面急得团团转:“姑娘!姑娘别害怕,妈妈已经让人去找老爷了,一会儿就来。言公子,您又干了什么啊?姑娘怎么又哭了?”

  这看也看不到,爬也爬不上的,这可如何是好,梯子呢,怎么还没人拿梯子来!

  言舒听见下面那老妇说有人去找大人们了,想着恐怕不一会儿叔父就来了,得赶紧跟她说话,松口道:“小棠宝儿,现在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吗?不然我还把你扔下去!”

  林清棠止住哭声,捂着小脸小声道:“你别咬我,别推我,别把我扔下去,我好好跟你说话。”

  言舒瞧着她的可怜样,心里暗笑,面上却一点儿都没显露出来:“好,我问你,上次我走后你是不是没把我交待的话放在心上,要不然林源绍那家伙怎么会刚好堵着我?”

  说了不让咬没说不让摸呀,言舒的右手又开始揪起她的耳朵来。

  林清棠低着头用一只手捂着耳朵,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跟姨娘说了一声,是姨娘说你是个骗子,大哥哥不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然后让我去跟大哥哥说的。”

  哎呀,别揪了!这个大骗子怎么动手动脚的,林清棠心里暗骂,姨娘,你快来啊。

  言舒想了想,也是,毕竟是亲生姨娘,自然会跟她说,况且,瞧她这样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大哥都干了什么好事。

  这么一想,好像真的跟小丫头没关系,想开后又问道:“那你没什么事吧?”

  说到这个林清棠心里就来气,可她不敢发脾气,嗫嚅道:“因为这事我还在静园站了许久,回去病了好几天呢。”

  “病了?那你现在好了吗?刚刚我坐在石头上的时候还听你咳了两声,对了,刚刚在下面的时候你身边的那个老嬷嬷还让你去吃药。”说完摸了摸她的脑袋,也不烫啊!

  林清棠趁他把手拿开,捂紧了耳朵:“我已经好了,只是我现在又生病了,不过这次不严重。”

  是吗?

  言舒点点头:“那这事就算过了,我也不怪你。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刚刚为什么坐在地上哭?”

  关你什么事!

  她不想说,她想赶紧回去坐在被窝里,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被丢下去,呜呜~姨娘怎么还不来。

  言舒看她又开始不说话,眼神开始危险起来,想着刚刚的姿势要不要再来一遍。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底下传来言芾气急败坏的声音:“言舒,你给我滚下来!”

  

第十七章 假山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427 2019.11.15 18:44

  叔父?

  来的还真是及时啊!

  言舒心里有些遗憾,还没跟小棠宝儿好好说话呢,这下可说不成了,看今天这阵势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趟。

  不止言芾一个人来了,林敬德并急赤白脸的佟氏都来了,不只如此,后面还跟了乌压压的一群人。

  佟氏大老远就喊到:“棠姐儿~,快把棠姐儿放下来。”

  林清棠一听见声音就往下看,看到佟氏也在下面,哇地一声哭出来:“姨娘,姨娘我要下去,我害怕,他要把我丢到水里喂王八,呜呜~,姨娘。”

  佟氏也顾不上尊卑,跑到林敬德前面的亭子下面,急道:“棠姐儿别怕,姨娘在这儿,不会有事的,言小公子,你快把棠姐儿放下来,有什么事咱们下来说,棠姐儿还小,你会吓坏她的。”

  见言舒不听人的话也不动弹,言芾站在石子路上气得直跺脚:“你个兔崽子,你爬那么高就算了,还把五六岁的小丫头也带上去,这要是掉下来可就是一条人命!赶紧给我下来!”

  一边林敬德看起来倒没有那么着急,反劝道:“孩子嘛,许是玩心太重了,言兄也别生气。”又转向言舒说道,“小公子快下来吧,到底有些危险,摔着就不好了。”

  反正跟这位言公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不在家,五丫头小小年纪也无所谓什么名声,只是别磕着哪儿了,倒让母亲操心,便只让人摆了梯子在下面。

  可明显言芾没这么好的心态,见他老神在在的不动,破口大骂:“要是再不下来,你就给我滚回京城去,等我回了京城好好跟你父亲说道说道,你就等着一顿板子挨吧。”

  下面一群人唠唠叨叨的,言舒也懒得搭理,他被家里老头打惯了,来来回回就那么点套路,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他跑太后娘娘那里去。

  只对着怀里的小丫头道:“你别喊了,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就把你放下去。”说完戳了戳林清棠的小脸。

  听见这话,林清棠带着哭腔忙答道:“我生病了,祖母不肯带我出去拜真人,姨娘也被父亲喊走了,没人陪我,三姐姐还气我,我想去外面,我从来都没有爬过山。呜呜——我要下去。”

  就为这个?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

  平常他巴不得没人管他,那样他想干什么都行,还有,像那种道观所在的小山有什么可爬的,两三步就到顶了,无趣的很。

  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言舒本着小姑娘还是需要哄的想法,违心道:“你那个三姐姐肯定是嫉妒你祖母心疼你,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才不要!

  “我已经说了,你能放我下去吗?”声音抖得厉害。

  “呃~”

  并不想!

  对了,可以这样。

  言舒脑子转了一下:“我放你下去,不过你要对别人说你想跟我聊天,你不想回去。你要是乖,我就给你一袋金叶子。”

  瞧着林清棠先是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接着又点点头,言舒挑了挑眉。

  想忽悠我?

  他摸着怀里丫头毛绒绒的脑袋,笑嘻嘻地道:“你要是阳奉阴违,我下次还来找你,然后真的把你扔水里喂王八。”突又敛了笑,凑近她的脸,“你知道被那些东西撕咬的感觉吗?就像你平常吃兔子肉那样。”

  林清棠的眼睛越整越大,一副吓坏了的模样,然后……

  “我没吃过兔子。”

  ……

  言舒噎了一下,又道:“那就像你平常吃鱼一样。”

  “我不喜欢吃鱼。”

  “我管你喜不喜欢吃鱼,不听话你就等着被王八咬吧!”

  下面佟氏还在着急:“小公子,小祖宗,您就把我们家姐儿放下来吧!我求求您了。老爷,你快让人爬上去把棠姐儿接下来啊!”

  见她不说话,言舒又添了一把火:“你知道吗?吃鱼之前要先用刀……”

  “哇——你别说了!”

  林清棠紧紧地捂住耳朵:“我跟姨娘说,我跟她说。”

  “还有你父亲,哦,包括我的叔父!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就把金叶子给你。”

  在言舒的威逼利诱之下,林清棠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二人下来的时候梯子也没用上,言舒抱着林清棠直接跳到假山上,然后让林清棠坐在那里,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不动了?

  言芾的脾气又上来了,可不等他发话,就听见自家侄子身边的小姑娘细声细语道:“我跟哥哥在这里说话,”顿了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等会儿再下去,姨娘你不用担心。”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言舒看得额头冒黑线,这谁相信你的话啊!

  果然,佟氏直接戳破了她:“棠姐儿,别怕,乖乖下来,姨娘在这儿,你不会有事的,别被人要挟。”

  见小丫头就要接话,言舒打断她道:“谁要挟她了,我还打算请小妹妹吃兔子呢,我可是真心的想跟她聊聊天,你们府里又没别人。”

  兔子?

  林清棠僵着身子:“姨娘,我是真的想跟哥哥说话,我没有怕。”

  佟氏急得直跺脚:“言小公子,你这是做了什么?快让姑娘下来啊!”

  看着这场闹剧,言芾往假山走去:“你若是不想回去挨打,就赶紧下来!”

  言舒却不吃这一套:“这儿就这么高,我能干什么,下面这么多人呢,你让他们看着点儿不就行了,您老该干嘛干嘛去,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你!”

  “哎~,言兄。”林敬德忙拉住言芾,他有意与言芾交好,反劝道,“小孩子家家的,棠姐儿也说了愿意跟小公子说话,你就别操心了,让下人看着,左右这石头也就这么高,一圈人围着就是了,咱们先回吧!”

  说完拉着言芾就要走。

  言芾无法,人家父亲都不在意,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厉声训诫了言舒一番,警告了一些他不许胡来之类的话。

  眼看着老爷就要走,可她的棠姐儿还没下来,佟氏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差点就要给言舒跪下来了。

  可站在一边的外院管事车陂南却在一边提醒她让她跟着老爷去外院伺候。

  萃恪怕她惹了老爷不快,反连累了姑娘,遂拉着她走了,却让徐妈妈带了她们屋子的所有人都在假山下面看着。

  而假山上的林清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姨娘离开,眼泪流的更厉害了。

  其实言舒对于自己的做法有些心虚,为了哄她,便把带在身上的一袋金叶子递过去了。

  结果这小丫头居然出人意料的没接,言舒纳闷道:“你不想要吗?金子哎!而且这么多人看着,也不会有人疑心你的。”

  “我想下去,我们不能下去说话吗?”

  “接了就下去。”

  林清棠不做他想,一把接过钱袋:“我们下去吧。”

  言舒挑挑眉,露出一口大白牙:“不下!”

  “你!”

  她绷不住了,大哥今天怎么就不在家。

  言舒看着她又要开始哭,心里忽有些烦闷,彻底失了耐心。

  给钱也哄不好?

  那还哄什么!

  他为数不多的好脾气都在这丫头用光了,自己从假山上跳下来,却把林清棠留下了。

  一边的徐妈妈瞧见赶紧让人去接。

  可言舒却恶狠狠地对着众人说道:“我看谁敢动,真当小爷没脾气了,谁要是敢上去小爷打断他的腿!”

  言舒自来便是混世魔王,只是接连两次没有对着林清棠发火罢了,此时阴郁起来,竟是活脱脱要杀人的模样。

  此话一出,边上的下人果然顿住了,竟无一人敢上前。

  上次跟着大公子收拾这位言公子的人都被带出去守着老太太了,只余下的两个还被车管事叫到外院去了。

  他们不能拿这位言公子怎么养,这位言公子却可以把他们都给收拾了,难不成老爷还会为了他们与言家反目不成。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动。

  徐妈妈见状骂道:“你们是吃谁家的米,收谁家的银钱,竟如此听一介外人的话,连自家主子都护不住,等太太并大公子回来了,我定要上报,我看你们是都不想在这家里当差了,是都忘了上次那些人是怎么受的板子了!”

  众人听了有些动心,这位言公子毕竟不是自家主子,何必惧他,倒是大公子那边不好交待。再者,只是把五姑娘接下来而已,难不成还能送命?

  其中一位小厮便开始往假山上爬去。

  听着这老妇人的话,言舒笑了,心里颇有些凉意,除了上次栽在林源绍手里外,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内涵他,如今竟连区区一个妇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这林府大院还真是跟他犯冲啊。

  本来林清棠坐在上面很是担忧自己能不能下来,可现在看着言舒不怀好意的笑,她有些脊背发凉,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来接她的小厮道:“你快下去!快……”

  话还没说完,眨眼之间言舒就跳到了林清棠背后,居上临下,一脚把人给踹下去了,那人还撞坏了两小块碎石,其中一块滚到了林清棠所坐的山头下面。

  那小厮有些站不起来,那一脚力道不重,可他却是从上面滚下来的,后背还撞上了石块,要是再尖锐些,他就没命了。

  本来跃跃欲试的人都不动了,瞧着这言小公子是不在乎人命了。

  林清棠彻底呆滞了。

  徐妈妈无法,对着人哭喊道:“去叫老爷,去叫言大人,快去啊!”

  小厮们听到这里,走了一大半,竟是人人都不想掺和的模样。

  就在徐妈妈转身骂喊的时候,言舒冷冰冰地盯着那些下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怎么把自己摘出去的时候,林清棠自己从上面跳下来了。

  整个人面朝下摔在地上,而她的左腿,摔在了那块石头上。

  咔嚓——小腿断了。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清棠哭都没哭出来,整个人疼晕过去了。

  而言舒呆呆地站在那,他好像没明白过来这丫头怎么突然就跳下去了,他没想过让她跳下去啊,他只是想逗她玩。

  言舒呆愣愣地看着下面的人乱成一团,就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下去帮忙的时候,就在徐妈妈哭天喊地的让人叫大夫的时候,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都给我滚开!”

  言舒抬起头,看见了风尘仆仆,面色冷峻的林源绍,他跑到自己妹妹身边,推开那个妇人,把她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着她发白的小脸,也不敢动她的腿,没敢做停留,把她抱走了。

  而言舒,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第十八章 听训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848 2019.11.16 18:53

  疼!

  好疼啊,姨娘!

  “姑娘?姑娘……”

  青黛摸着被褥里林清棠滚烫的额头,不由得喊道:“姑娘,快醒醒,您怎么了?”又对身边的竹苓说道,“你快叫徐妈妈来。”

  林清棠睡得有些迷糊,只觉得左小腿隐隐作痛,出了满身的汗也混然不觉,眼睛昏昏沉沉地睁不开,脑袋也发胀。

  等了好一会儿,竹苓才回来。

  “才刚我去徐妈妈住处找,却没看见人,问了人才知道原是前些日子妈妈没回成家,昨儿个徐妈妈向太太告了假,今天家去了,这会子怕是找不到人。怎么样,姑娘还没醒吗?”

  青黛掖了掖被角:“还没呢。”

  竹苓走到床边蹲下来:“昨儿晚上还是我值的夜,姑娘也没出声,也没喊人,怎么到了大早上又发起烧来。”

  “我也不知道,不过摸着倒是不太烫,应该没什么大碍。”

  林清棠听见自己的丫鬟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觉得有些吵,想要张嘴却发现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两个丫头都趴在她的床前:“青黛……”

  “哎呀,姑娘醒了,竹苓,快把靠枕拿过来。红玉,倒杯茶来。”

  青黛忙扶着林清棠坐起来:“慢点,姑娘,您觉得怎么样?”

  林清棠揉着太阳穴,觉得脑子昏昏的,强打起精神道:“还好,就是有些晕。”

  竹苓接过红玉手里的茶,送到林清棠嘴边:“姑娘,这是玫瑰花茶,清香着呢,是前两天大公子院里的韵桉姐姐送来的。”

  胳膊有些抬不起来,她索性就着竹苓的手喝起来。

  大哥哥前两年教过她,她多少也了解这些个养生的东西,虽不大合她的胃口,可还是没挑什么。

  用完之后,林清棠摆了摆手,也没说话,对着床上挂着的百草纹丝罗帐出神。

  青黛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清棠回想起六岁那年的事来。

  原来他叫言舒啊。

  当年她从假山上跳下来后就晕过去了,后来又醒了几次,而那时陪在自己身边的除了淌眼抹泪的姨娘外,就只有大哥哥和祖母来得勤。直到很久之后,久到她能下地了,也没看见他。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说过自己的名字,她自然不记得言舒这个名字,毕竟那几个月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在梦里,除了痛楚什么都感觉不到。

  想到这,她心里有些不好受,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都快忘光了,却又被人牵引着记起来了。

  正在林清棠发呆的时候,额头上突然被摸了一把:“姑娘想什么呢,如今初秋了,天儿开始转凉了,就这么坐着多不好。”

  “青黛,我没事,就是身上有些发热,坐会儿倒舒服些,好了,给我梳洗更衣吧,我去给母亲和祖母问安。”

  竹苓却疑道:“姑娘刚还发热呢,这会儿可好些了,要不要再躺会儿?”

  林清棠下床后伸了个懒腰:“不用了,可能是夜里捂着了,我这会儿好多了,再躺就躺出病来了。”

  随着青黛竹苓二人一阵忙活后,把一个无精打采,神情萎靡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位清雅秀丽,神采风扬的大家闺秀,充分发挥了梳妆台的用处。

  林清棠坐在红木嵌螺钿镜匣前,看着自己发髻上的珠簪,上面镶了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粉色珍珠,周边包裹着用金丝缠成的云纹,一直绕到簪尾,这粉色珠子很是少见,累丝的手艺也及其珍贵,她只有这么一件珍品,还是去年她生辰时大哥哥送的。

  今天她一改往常的形象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带上了两朵梅花样式的绒花,又在珠簪的后面的两鬓压了一对小碎花,与身上这件鹅黄色羽纱缎子做的衣裳很是相配。

  青黛看着自家姑娘与往日大不相同,想逗她一笑,捧道:“姑娘平日里这样穿才好看嘛,反正姑娘过了十岁,早就不该梳那些个双罗髻了。”

  果然,林清棠笑出声来道:“就你嘴巧,好了,今儿本来就起晚了,又耽搁了这么久,赶紧去昭和堂吧。”

  林清棠带着青黛出了新竹院,留下竹苓看着屋子。

  主仆二人辰时才到了昭和堂,进到正厅后发现除了她,其他人都已到齐了,就连林清棋都起来了,她不敢耽搁,忙上前行礼。

  她规规矩矩地给吴氏行礼:“给母亲请安,女儿来迟了,今日不知怎的,竟睡迷了,都是女儿的不是。”

  林清栎一眼就看见了她头上那根簪子,也觉察出她这今日有些不同,却很识趣的没吭声,还碰了碰想开口的林清桢,示意她安静些。

  倒是一边林清柠抢在吴氏前面道:“妹妹可是来迟了,平日里你都是最早的一个,今儿竟睡迷了,倒叫母亲好等。”

  虽然林清柠来了这么一句,可上首的吴氏却置若罔闻。

  也不知怎的,今日的吴氏满面春风,也没怪罪她,反打趣道:“哟,今天五丫头打扮的可真漂亮,这是梳妆打扮花的时间久了,才来迟的吧,起来吧。”又对着魏嬷嬷道,“就连五丫头都知道爱美了。”

  魏嬷嬷回道:“可不是,今儿五姑娘这身行头可真秀丽,平日还真看不出来,这头上的珠簪可真少见。”

  听了魏嬷嬷的话,众人都往她头上看去,那粉色珠子晶莹剔透,一看就非凡品。

  林清棠红了小脸,低下头道:“魏嬷嬷莫要拿棠姐儿玩笑,母亲喜欢就好。”

  坐在椅子上的林清棋看了问道:“你居然还有这么一件首饰,怎么平常没见你戴过?”

  “这是去年我生辰时大哥哥送的,因它过于贵重,平日里也只是珍藏着,今天瞧见了,突然想戴着给母亲瞧瞧。”

  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林清棠,吴氏很是满意,这丫头向来懂事,也怨不得绍哥儿疼她,既然儿子肯给她脸,她又做什么让儿子不痛快。

  想到这里,吴氏笑道:“好了,你坐下吧,腿本就不利索,别站着了。”

  “是。”

  坐在罗圈椅上后,林清棠才抬起头来打量屋子里的情形。

  她们姐妹五个都坐在下首,她坐的离吴氏最远,旁边就是二姐姐。

  林清柠看过来的时候,她还给了二姐姐一个笑脸,只是林清柠似乎没把她放在眼里,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后,又去讨好吴氏了。

  我又没惹你,林清棠摸摸鼻子,默默地拿起如意糕吃起来。

  林清棋今天穿了件赭色撒花织锦褙子,戴着金晃晃的赤金步摇,漫不经心道:“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去给祖母问安啊,这几天祖母都不让我们几个去柏桐院了,是以后都不让我们去了吗?”

  吴氏把手里端着的点红青瓷茶盏放在小几上,宠溺地对着女儿说道:“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左右也就这段日子了,你这些日子好好练习女工,你祖母知道了不知有多高兴。”

  林清棋撇了撇嘴,咕哝道:“有什么可练。”却没再问原因。

  林清柠看了看林清栎,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心道都到这时候了,你倒是什么都不做,一点儿都不着急。

  又等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看着吴氏脸色尚可,小心翼翼道:“母亲,女儿想亲自动手给祖母做顶毡帽,如今这季节动手刚好,不知何时能去祖母那里一趟。”

  话音刚落,林清柠就觉得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一声针落也不闻。

  等到林清柠提着胆子抬头对上嫡母的目光时,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吴氏冷冷地瞧着她这个庶女,心里冷笑,就连她的棋姐儿都有这个眼力介儿识趣的不再发问,她一个姨娘养的居然这么不懂进退,开口就是老太太,这些日子打量她好性儿,越发得寸进尺了,她这个嫡母还没死呢。

  吴氏缓了缓道:“你既这么闲,便给家里人都做一件吧,没做完之前就好好地待在屋子里,就当你尽孝了。”

  “母亲!”

  林清柠跪下来,不知道吴氏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女儿知道错了,母亲恕罪。”

  “怎么?咱们家二姑娘就只想着老太太了?”吴氏冷嘲道,“给我和你父亲做东西不也是孝心吗?”

  林清柠脸色发白,不敢辩解,她知道嫡母这是动怒了。

  吴氏坐着没动,淡淡道:“绿倚,送二姑娘回去,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绿倚慌忙跪下来:“奴婢听见了,在姑娘没给家里主子做完毡帽之前,不许姑娘出来。”

  “那还跪着干什么,扶着二姑娘回去吧。”

  绿倚爬到林清柠身边:“姑娘,咱们走吧。”

  林清柠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吴氏今天怎么突然就发难了,她不甘心,可是祖母和父亲都不在这,她不敢忤逆吴氏。

  脸色灰败地站起身,草草行了个礼,出了昭和堂。

  这会子昭和堂正厅里的林清棠几个都站了起来,就连林清棋都不敢吭声。

  吴氏似是还不解气,对着林清栎姐妹两个道:“既然柠姐儿做了针线,你们也别闲着了,老太太喜欢佛经,回去抄吧,省的有人说我偏心。”

  林清桢受了池鱼之火,有些不满,又不是她们姐妹惹的事,可对着盛怒的吴氏却连头都不敢抬。

  林清栎倒是坦然,扯了个笑脸:“是,女儿这就回去抄,只是……母亲觉得抄几遍合适呢?”

  看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面上也淡淡的,吴氏反倒是心里高看了她一眼,对着她们两个破天荒的松了口:“也不用多抄,一遍就行了,回去好好修身养性吧。”

  林清栎拉着妹妹福了福身:“是,谨遵母亲教诲,女儿告退。”

  等到林清栎并林清桢姐妹走后,林清棠也没敢动,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地板上的麒麟掐丝珐琅香炉看。

  林清棋则乖乖地站在那里盯着描金彩绘房梁看。

  吴氏回头就看见两个小的大眼瞪小眼,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仿佛做错事的是她俩,那模样看了倒让人欢喜,不由地笑出声来。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两个丫头回过神来,互相瞅了瞅对方,林清棠没敢说话,林清棋却不怕,一把把妹妹拉过来搂着:“没干什么,看母亲生气,不敢说话。”

  说完歪头看着林清棠,林清棠很懂事地点点头。

  看着棋姐儿那无赖的样子,吴氏笑着摇摇头:“好了,就剩你们两个了,母亲有句话你们可听好了。我不让你们去祖母那里是因为那位景染公子,这些日子,他和你们大哥常去老太太那里。如今家里除了棠姐儿,就连你也该相看了,更别提那两个大的了。”

  林清棠瞬间明白过来,家有外男,的确应该避嫌。

  “可你们那位二姐姐明知如此,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打量着我这些日子没理她,越发的蹬鼻子上脸了。”

  林清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澄清一下:“也许二姐姐并不知道母亲的用意,再说毕竟她和大姐姐都已经及笈了,着急也是应该的,母亲罚的是不是有些重了?”

  “不知道?你那二姐自来聪明,她会不知道?若说着急,你大姐姐不是更应该着急,早些时候,我瞧着你二姐还懂事些,比你大姐姐强多了,如今倒是翻了个个儿,看来她们两个的婚事我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吴氏说着就沉思起来。

  林清棋二人面面相觑,看着母亲没功夫搭理她们两个,未免受罚,林清棋拉着林清棠,一溜烟儿地跑出了昭和堂。

第十九章 清栎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017 2019.11.17 17:08

  新竹院

  “姐姐,你别拉我。”

  林清桢甩开她姐姐的手,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小院里走去,绿丝小跑着都跟不上。

  林清栎站在那里也不说话,看着自己妹妹的身影消失,呆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往前走去。

  丫鬟素衣和素裳瞧着有些心疼,却又不好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大姑娘幼年得宠,活的恣意潇洒,可如今到了出嫁的时候,面临的却是姨娘不得力,亲妹妹不懂事的情况,老爷如今的心思也不在家里,瞧着如今府里这样,大姑娘还不知道会落到谁家去,连带着她们也没个好去处。

  可她们也不敢埋怨,原来大姑娘得宠时,她们两个也跟着受了不少好处,可如今这日子,没了她们,大姑娘也就没贴心的人了,不论如何,她们两个总要跟着的。

  素衣本以为姑娘会直接回去抄佛经,可没想到她却拐了个弯儿进了三姑娘的院子,素衣两个相互看了一眼,连忙跟上。

  屋子里,林清桢正趴在架子床上,也没露脸,更不让人进去,里面伺候的人都被她赶到外面去了。

  她们几个庶出的姑娘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样的,两个大丫鬟并四个小丫头,其中两个小丫头是用来跑腿的,另带两个浆洗洒扫的婆子。

  林清棠因为六岁那年的意外,她贴身的奶娘就一直没有出府。

  而作为嫡出的林清棋,她的配置则比其他人足足多了一倍,还有贴身的奶娘和一位管事妈妈。

  林清栎也让跟她的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只留下她们姐妹两个。

  外头的太阳早就升高了,刺眼的光束穿过院子里栽种的竹子从窗棂格里射进来,影影绰绰。风一吹,竹竿就摇晃起来,就如同浮萍一样。

  她定了定神,坐在妹妹旁边,这才发现林清桢的身子在发抖,还传来些许哭声。

  “桢姐儿,怎么了,怎么哭了?”林清栎用手抚摸着她的背,声音很是温柔,“是不想抄佛经吗,没关系,姐姐替你抄,她不会知道的。”

  林清桢似是再也忍不住,趴在姐姐怀里哭道:“姐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父亲也不管我们,姨娘又什么都做不了,她想怎么罚我们就罚我们,想怎么拿捏我们就怎么拿捏我们,今日林清柠不过是问了一句话,就惹了她不快,连带着我们也受罪,今天只是抄抄佛经,那明天呢?”

  林清栎搂着她,摸着她的脑袋道:“没关系的,只是抄佛经而已,你看这些日子她对我们不是好多了吗,今天在昭和堂也只让我们抄一遍,可你二姐那边怕是到冬至前都出不来了,这不是在变好吗?听姐姐话,她其实没功夫搭理我们的,你看棠姐儿,她就不为难棠姐儿,除了佟姨娘听话在,还有棠姐儿自己本身就乖觉的原因,知道讨巧,咱们以后也这样做。”

  “可是,这样行吗?你都到了议亲的时候了,还来得及吗?”林清栎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理了理妹妹的头发,林清栎缓缓道:“做总比不做好,就算我来不及,你也来得及。更何况,我早就怀疑她已经给我和林清柠挑好了人家了,只是拿不准谁嫁哪一家而已。”

  “什么?”林清栎震惊地抬起头,“挑好了?那……”

  林清栎凄然一笑:“我要是太太,肯定也把庶女下嫁,绝不会让她们有机会翻身,想也能想出来她肯定打算在宁州城里找。”

  “姐姐……”

  “不过,我想好了,人都是比出来的,既是一同找的婆家,总会有个高低。家世,人品,还有婆母,这些都得看到,我们又没有个亲兄弟,将来只能靠自己。如今看来,林清柠是失了她的欢心了,我得把握这个机会,就算嫁,也得我先挑!”

  话到最后,林清栎脸上已满是坚毅。

  林清桢看着姐姐,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见着吴氏就躲了。

  “姐姐,我们一起抄佛经。”

  “嗯,我们一起。”

  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林清棋把林清棠从昭和堂拉出来后一路跑向了后花园,后面还跟着一群丫鬟,直到林清棠喊腿疼她才停下来。

  “四姐姐,你跑得太快了。”林清棠瘫在石凳上气喘吁吁。

  林清棋晃着金步摇,不屑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腿不利索,可这才跑了多远,你也太娇贵了。”

  林清棠不想说话,她的四姐姐的精力比三哥还要多些,她可比不上。

  她趴在石凳上面接着喘气,打算等会就回屋去,她今天还没写大哥给她留的字帖呢。

  可显然林清棋的心情比她好多了,她跳到旁面临着水面的石头上,低头看着她的小妹妹:“你今天怎么舍得打扮了,平常都一副傻傻的样子,就连二姐姐戳你,你都不动。”

  林清棠心道我才不傻,这几天眼看着大哥哥对她越来越严厉,她想着如果打扮得像个大姑娘,能不能让大哥哥收敛些,别像训娃娃似的训她。

  可这些她也不好说出来,当然绝对绝对跟那个梦没关系。

  “我就是突然想戴漂亮首饰而已,我最贵重的首饰就是头上这个了,当然要好好打扮了。”说完她还似模似样地摸了摸。

  林清棋撇了撇嘴,大发善心道:“这有什么,回头我让丫头给你送几支过去,金的银的玉的都有,还是上次外祖母让人送来的,你就这么点东西,真丢我的人。”

  林清棠颇为无语:“我又不是四姐姐你,我们不一样的好吗,而且,你爷用不着给我,要是母亲知道你拿着吴家老太太的东西随便送人,该不高兴了。”

  “也是。”林清棋想了想,跳下来,“你陪我捉鱼去。”

  “我不要,我怕水,我还要回去念书呢,要是让大哥哥发现我偷懒,又该罚我了。”

  “你就那么怕大哥哥啊?”

  “你不怕?”

  林清棋:……

  她也怕。

  过了一会儿,林清棠觉得好些了,让青黛扶她站起来:“反正我去不了,我要回去了,四姐姐再见。”

  说完林清棠也不理会林清棋,径直向新竹院走去,反正四姐姐身边都是丫头。

  雪妮走到林清棋面前道:“姑娘,咱们也回去吧,咱们出来的燕妮正给姑娘整理秋天衣裳呢,咱们回去瞧瞧吧。”

  林清棋看着妹妹的背影道:“你说大哥哥怎么那么关心她,比我还强些。”

  “许是五姑娘身子弱又乖巧,再说了,大公子本就心疼府上姑娘们的。”

  林清棋回头一瞥:“我不乖巧?”

  雪妮:……

  默默低头:“姑娘,咱回去吧。”

  柏桐院

  林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的交椅上摆弄花草,靠墙的平头案上设了小小的香炉,康嬷嬷则正在边上沏茶。

  这时从外面来了个小丫鬟偷偷地进来趴在康嬷嬷耳边小声言语了几句。

  听完康嬷嬷看了一眼老太太,小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林老太太还没到耳聋眼花的时候,也没抬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在那嘀嘀咕咕的。”

  康嬷嬷把茶盏放在一边的楠木包镶竹丝茶几上,坐在鼓凳上道:“今天在昭和堂,四姑娘问什么时候才能来柏桐院给您请安,太太没同意,只说让她好好在屋子里练习女工。”

  林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还有呢?”

  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康嬷嬷缓缓道:“还有就是二姑娘说要给您做毡帽,想来您这里一趟,太太就有些生气,让二姑娘给家里主子们都做一件才许出门。”

  林老太太听了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花草发呆。

  过了一会儿道:“若不考虑我,太太这事做的太不通情理,可这偏偏是我告诉吴氏让孩子们这些日子别来的。这真是……”

  “唉~”

  林老太太站起身:“二丫头是真着急了,”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钱氏的事她知不知道?”

  “奴婢让咱们院的人都闭紧了自己的嘴,就是不知道太太哪里有没有传出去,再有,大公子哪儿……”

  “绍哥儿没那么闲,太太也没那功夫去关照一个庶女,那就是还不知道了。”

  林老太太转身道:“那就先瞒着吧,如今二丫头心里怕是恨上太太了,别去火上浇油了,她能平平安安的出嫁就是好的了,我记得前些日子太太去张家赴宴时,宁家老太太也去了?”

  康嬷嬷一震:“难道太太想……”

  林老太太打断她:“你去让人打听打听,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奴这就去。”

  康嬷嬷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林清桢听了姐姐的话,也不敢再抱怨了,只跟着林清栎的进度好好的把佛经抄完了。

  又过了两天林清栎姐妹就把抄好的佛经送到了昭和堂。

  姐妹两个进去时,府里的管事妈妈正在回话。

  吴氏歪在东间的罗汉床上,而床上的案几上摆了几件玉质镂雕摆件。

  她们两个就站在落地罩外等候,隔着草青色帐子能清楚地听见下面人回话的声音。

  回话的管事妈妈有些惶恐,但还是抖着声音把话说完了。

  “这些东西原是太太的陪嫁,早些年的时候太太让收起来了,奴婢就让人放在库房里了,因着许久未动,不好就拿来给太太瞧,先细细地用绢布擦拭一边,这才晚了。”

  吴氏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用手细细地抚了玉雕,触手生温,看着那玉雕上的夏蝉,淡淡道:“行了,你们下去吧,好好准备中秋那天的东西,就当你们将功折罪了。”

  那妈妈听了喜不自胜:“谢太太恩典,奴婢等人一定好好准备,不叫太太失望。”

  说完并数个媳妇婆子们规规矩矩地下去了。

  林清栎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摸了摸发髻上的宝结,带着林清桢进了东间。

  二人浅浅行了个礼:“母亲。”

  吴氏也不抬头:“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林清栎巧笑嫣然:“母亲让我们抄的佛经抄完了,特拿来给母亲瞧瞧。”

  林清栎看看姐姐,也忙道:“我也抄完了,请母亲过目。”

  吴氏有些惊讶:“桢姐儿也抄完了?拿来我瞧瞧。”

  魏嬷嬷听了忙把二人手里的佛经放在吴氏手里。

  “嗯,抄完了就行。”

  吴氏心情不错,对着两个庶女解释道:“不让你们去柏桐院是老太太的意思,可知道为什么吗?”

  林清栎脑子转的飞快,嫡母这么问,想听到什么答案呢,想到住在静园里的那位景四公子,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踩着林清柠向嫡母示好的机会。

  林清栎答道:“这些日子大哥哥常去祖母那里,那位景公子也跟着大哥常去,有时甚至三餐都在那儿用。”她抿了抿嘴,“我们姐妹毕竟大了,不好见客,可又不能先让客人避嫌。说起来,祖母也疼我们,免了问安不说,还赏了我们东西。前些日子,二妹妹就有些不识礼数了。”

  林老太太早在数天前就让康嬷嬷把今年的时兴料子并金银首饰分给了孙女们。

  吴氏听了很是满意,点头道:“知道就好,那景染是京中世家子弟,我们家的姑娘要端庄才是,不能失了体统,让人看了笑话,丢了你大哥哥的人。”

  二人齐齐屈膝:“是。”

  吴氏看着二人如此乖觉,不免多说了几句:“栎姐儿,如今你也及笈了,到了出嫁的时候了,心里怎么想的呢?”

  林清栎身子一僵,来了,嫡母居然先跟她提起来了,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什么先跟她说这些呢。

  定了定神,她佯装害羞道:“母亲,这等婚姻大事,女儿听您的。”

  吴氏听了点点头:“那就好,这些日子你只管在屋子里做针线,左右你也喊我一声母亲,不会亏待你的,下去吧。”

  林清栎二人又福了福身:“女儿告退。”

  等到二人出了昭和堂后,魏嬷嬷上前道:“太太怎么跟大姑娘提起这些了?”

  吴氏端起茶盏,下定了决心:“宁家,就让栎姐儿过去吧。”

  

第二十章 相看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295 2019.11.18 19:00

  魏嬷嬷有些吃惊,那位宁家公子的家境可是一般,比不得张家富庶。

  吴氏似是知道魏嬷嬷的疑虑,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去张家赴宴时,可算是见识了张家的家风。是,张家那位嫡出的公子性情是好,可也太好了些,张夫人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况且,他还有几个兄弟,嫡出庶出的都有,都道是三岁看老,瞧着这张公子怕是中不了举人了,更不用提什么将来的仕途了。不过他身上这个功名倒是能拿出来与我家结亲。”

  魏嬷嬷找道:“也是这么个理,毕竟张家不过一介商贾,哪里比得上咱们这等官宦人家。”

  吴氏又道:“宁家虽然清贫,可到底是读书人家,况且这位宁公子父母早亡,只有一位老祖母在世,他又是独一个,又肯上进,就连绍哥儿都对他赞不绝口,假以时日,在官场上定是一大助力。如今看来,咱们家二姑娘怕跟我不是一条心了,我又何必汲汲营营地替她打算,再说了,钱氏的事还没了呢,等到中秋林敬德回来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这话魏嬷嬷不好答,只道:“可老太太那儿会不会……”

  “老太太会同意的,”吴氏打断她,“毕竟在这宁州张家已是极好的人家了,我嫌不好是因为张家没个聪明人,与我儿仕途没什么好处。且因为我金陵吴氏的名头,他家才肯娶一个庶女,不是我得意,老太太出面还真说不了这么好的亲事,毕竟那是一位嫡出的公子。”

  魏嬷嬷默然,也是,张家是扎根在这宁州城的,自然会希望和金陵那边搭上关系,可于林府却没什么益处,但到底也是一门好亲事了。

  突又想到了什么:“太太,要不要跟老太太通禀一声。”

  吴氏顿了顿,看了看窗外:“天晚了,明个儿去吧,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清楚。”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落地罩上挂的帐幔一晃,进来了一位穿着酱紫色团纹对襟小袄的妇人。

  魏嬷嬷认得她,是老太太身边管日常琐事的王妈妈。

  还不待吴氏开口,那王妈妈便道:“太太,老太太有请。”

  老太太?

  吴氏站起来问道:“这个时候,母亲有什么事吗?”

  王妈妈道:“奴婢不知,是康嬷嬷让奴婢来请太太的。”

  吴氏虽有些奇怪,但还是忙带着人去了柏桐院。

  吴氏进到柏桐院的时候发现伺候林老太太的人都被遣出来了,就连康嬷嬷都站在屋外的回廊下,她远远地给吴氏行了个礼。

  吴氏发现她没有来向自己解释的意思,也没多问,进了房门。

  屋子里正厅地上的紫铜云纹三脚兽香炉里正燃着蜜合香,香味淳厚,沁人心脾。

  林老太太坐在正厅上首的罗汉床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见她来了,道:“过来坐吧,我们婆媳好好说说话。”

  吴氏先是浅浅行了个礼,后坐在了罗汉床的另一边:“这个时候让儿媳过来,母亲可是有事吩咐?”

  林老太太不语,只把佛珠放在案几上,端起了茶盏。

  这边吴氏还未说话,站在下首的魏嬷嬷和秋霞等人便十分有眼地退出去了。

  二人退下后,吴氏还有些不明,可未等她发问,林老太太就道:“你已给两个大丫头找了婆家?”

  吴氏心中一惊,老太太的消息还是有几分灵动的,不由得笑道:“原是为了这个事啊,我正想着找个时候跟母亲说一声呢,不想您倒先提起来了。”

  “这么说你已相好了人家?”林老太太放下茶盏,淡淡道,“都是哪几家,说来听听。”

  这老太太是打算把事揽过去不成?

  “是这宁州城里的,张家还有宁家。”吴氏赔笑道,“儿媳也是千挑万选的。”

  林老太太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吴氏还挺上心的,这两家在就算在她看来也是极好的,只是……

  “你可看了人,见过那两个孩子了?”

  吴氏道:“张家公子我见过几面,宁家那位只堪堪见过一次,不过他家老夫人我倒是见过许多次,虽说出身寒门,礼数却是一点儿不缺的。”

  林老太太想了想,又道:“宁家公子我倒是听绍哥儿提起过几次,想来是不错的,家里又简单,关键是不用伺候婆母,他们家老夫人也上了年纪,伺候不了几年,嫁过去倒也舒心,就是家底薄了些。”

  吴氏听了这话不由得冒冷汗,这老太太也真敢说,当着她的面居然这么说做婆母的。

  可林老太太似是不在意,又说起张家:“可张家夫人却是个厉害的,她那儿子我没见过,也不知好不好,别是个撑不起来的。”又问起吴氏,“没有别的人家了吗?”

  听见这话,吴氏心中暗哂,这老太太也真是的,又要人好,又要婆婆好,还要家底殷实,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算有,也轮不上那两个啊。

  面上未显,吴氏解释道:“有是有,就是……”吴氏顿了顿,“两个丫头毕竟是庶女,老爷官位也不高,这宁州统共就这么大,别的人家也比不上这两家啊,再说了,真要按您的意思找,那您怕是找不到孙女婿了。”

  林老太太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高了,庶女能嫁给有功名在身的嫡子已是不易了。

  可左思右想,她还是觉得不踏实,也没改变主意,道:“你找个时间,我想见见这两个孩子。”

  见老太太坚持,吴氏无法,只得答应:“过些时候就是宁家老夫人的寿辰了,她家清寒,想是没什么亲戚,母亲可去瞧瞧,别人也不会说闲话的,或者让绍哥儿请宁公子来咱们家一趟也行;至于张家,那就容易多了,她家多的是筵席。”

  见吴氏并无阻挠之意,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就是想瞧瞧,毕竟是孩子一辈子的事,上些心总是好的,太太也别嫌我烦。”

  吴氏忙站起来:“哎呦,母亲说哪里去了,我们自然希望孩子好,儿媳也是头一次办这事,正想着让母亲把把关呢。”

  是吗?

  林老太太笑道:“你的眼光自是是不错的。”又提起,“二丫头不懂事,你也别生气,孩子总有做错事的时候。”

  吴氏听了忙回道:“哪里就生气了,那多不值当,只是二丫头性子直,得好好磨磨才是,如今是在家里,若是出了门,人家可是会嫌咱们家教不好孩子的。”

  林老太太不好再说,只拿起佛珠道:“你做主就是了。”

  从柏桐院出来后,天已黑了。

  吴氏板着脸走了一段路,自言自语道:“这老太太是不放心我,怕我把几个庶女卖了呢。”

  身后的魏嬷嬷听了,悄声道:“怎么?老太太不满意这两家?”

  吴氏瞥了她一眼,嘲讽道:“她老人家要亲自相看呢,说宁家家底薄,张家公子不尽如人意。”

  “这事也好办,左右老太太也只是担心孙女罢了,再说了,等老太太把这宁州的人家查过来遍后,就知道太太您是用了心思的。”

  吴氏听了魏嬷嬷的话,道:“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太太既想看人,就让她看好了。”

  说完似是心情好了些:“回吧,这入秋了,晚上还真有些凉。”

  “是。”

  为了两个孙女的婚事,林老太太有些坐不住,还真把林源绍叫到跟前问了问。

  听见自己的长孙对宁家那位公子评价颇高后,她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林源绍看祖母有些忧虑,便自告奋勇请宁泽来了林府一趟。

  第二日宁泽来的时候,衣着朴素,不过那宁泽生得一表人才,加之风度翩翩,看得林老太太格外欢喜,期间热情过度,倒惹得宁泽一脸茫然。

  静园

  景染瘫在林源绍书房的躺椅上,吃着橘子,扔着果皮,一副大爷的样子。

  一边临照很是发愁,大公子向来不喜欢有人在书房里吃东西,一会儿回来了,非得大发脾气不可,到时候遭殃的又是他们这些下人。

  林源绍回来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看着景染的样子,额头上青筋直冒:“景灵均,你是不是欠揍?给我收拾干净!”

  景染也不怵他,懒懒道:“你毛病也太多了,我又没吃什么带味儿的东西,不过是个橘子。”

  “我懒得理你,临照,把东西都扔出去。”看着一点儿都不动弹的大活人,“把人也扔出去!”

  临照摸摸鼻子,照办了。

  “哎,干什么,放开我,林源绍你来真的啊!”看他不做声,又从躺椅上跳起来,“真是的,什么人呐!”

  林源绍坐在书案后面的玫瑰椅上,也不搭理他,静静地沉思着。

  看他那样子,景染就知他没功夫与他玩笑,便理了理衣裳,正色道:“林兄,我要回京了。”

  林源绍正想着宁家的事,忽听见这话,下意识道:“现在?”

  “再有月余就中秋了,我总不能还待在宁州,家里已给我来了好几封信了,这时候出发,还能在中秋之前到家。”

  林源绍站起身:“那你打算何时离开林府,明天?”

  “也没那么快,两三天吧!毕竟在你家住了这些日子,总要跟你家长辈道别的。”

  林源绍听了点点头:“也是,祖母很是喜欢你,也该跟她老人家说一声。”

  景染其实很为难,他也不想这么快就走,还没跟林清棠那个小丫头好好说几回话呢。

  每次跟她聊天的时候,他的林兄总会不适时地出现,都来了这么久了,言舒交待他的事他居然一件都没办成,家里催得又紧。

  林源绍又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就先回京城,我到入冬的时候才会过去,到时候去找你。”

  “好啊!”

  嘴上大大方方,可心里却嘀咕道还得找个时间跟他那五妹妹聊聊才行,不然回去言舒那厮肯定跟他没完。

  

第二十一章 道歉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192 2019.11.19 21:48

  这些日子以来,因着林源绍管的紧,林清棠规规矩矩地待在自己院子里念书,没过多久,成效甚大,至少字写的好看了。

  林源绍见她听话,十分欣慰,常让人送东西给她,日常有宫灯、风筝、九连环、摆件什么的,连带着外头馆子的鸡头米羹、蟹壳黄、胭脂鹅脯等各色菜肴都让小厮一并送去。

  喜的林清棠连连道谢,溜须拍马那叫一个顺口,直接把早些时候林源绍罚她抄书的事丢到爪哇国去了。

  林清棠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唔~,终于写完了。”抬起头来道,“红英。”

  进来了一个身着杏黄色潞缎绲边比甲的丫头,对着林清棠行了个礼:“姑娘。”

  “你去把我今天写的这些东西送到大哥哥哪里去,大哥哥要是在静园,你就等他看完再回来,要是不在就算了。”

  红英笑道:“大公子定是在的,奴婢见临照小哥在家呢,姑娘是有话要奴婢带吗?”

  林清棠晃晃脑袋:“没有,就是让你看看大哥哥有什么话要说。”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跟他说,这可是我写了好久的。”

  “是,奴婢一定带到。”说罢便带着东西出去了。

  青黛在一边道:“姑娘,瞧着这天儿还早,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清棠扑在罗汉床上,闷闷道:“不想动啊,今天外面又没有风,又不能放风筝。”又动了动脑袋,面朝外,“而且刚过未时三刻,外面肯定很热。”

  看林清棠趴在床上懒懒的,青黛有心哄哄她:“虽说是秋老虎,可园子里的花开得也多呀,姑娘不想去瞧瞧吗?而且,花园里也有游廊凉亭什么的,又临着水,定是凉快的。”

  竹苓也停下手里的针线:“是啊,姑娘,这会子徐妈妈还在午睡呢,你要是想捉鱼也是使得的,再不济就是出去随意透透气也行,总比闷在屋子里好。自打大公子查过姑娘功课后,姑娘就怎么出过门,这样下去,人都要待傻了。”

  “你才傻!”林清棠给了竹苓一个白眼,不过想起后院这会儿应该没什么人,她又爬起来,“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花可摘,回来摆在屋子里。”

  守门的红玉听见了这话,忙道:“姑娘要是摘花的话,还是不要去后院了,咱们大公子住的静园前边的那个小花园里的花可比后院的强多了,昨个大公子院里的大牛来给您送东西的时候,奴婢跟他说了两句话,他说那儿的花这两天开的正好呢,有好些还是大公子让人种的!”

  林清棠奇道:“是吗?我怎么没注意到?早知道我今天亲自去静园一趟,倒累的红英跑一趟。”

  “也无妨,”青黛笑着打趣林清棠,“咱们现在过去也行,姑娘要是累了,还能在大公子那儿歇一歇,听听大公子的教导,顺便啊,再顺个瓷瓶过来。”

  “哼,我才不进去呢,我自己有瓶子。”说着往外走,“走,咱们去摘花去。”

  听见这话,青黛竹苓二人忙拿了东西跟上,一个拿了件披风,一个拿了把伞。

  这小姑奶奶身子不好,一会儿嫌热,一会儿嫌冷的,万一玩儿的欢了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去。

  青黛打着伞跟在后面:“姑娘,慢些走。”

  主仆三人穿过隔开前后院的垂花门,也没从抄手游廊上过,沿着小路往西走去。一路上林清棠的手跟没地儿放似的,摸摸这,揪揪那,时不时地掐两片叶子,就这么一路摧残着路两边的木槿并连翘,连紫荆花枝都折了。

  到了小花园后,一眼望去,虽不是姹紫嫣红,可也生意盎然。秋海棠、山茶、月季……就连桂花也将将开了几朵。还有几株梅花树,可惜不是冬天。

  再往前不远处就是八角亭了。

  林清棠提着裙子踩着地上的麦冬过去,青黛把伞扔给竹苓,也跟着过去了。主仆二人在里面钻来钻去,一个摘一个拿,玩的不亦乐乎。

  竹苓就站在哪里等。过了一会儿红英从静园出来了,看见竹苓站在那儿,走过去问道:“竹苓姐姐……”

  还不待竹苓回答,红英就看见在灌木丛里钻的两人,不禁有些呆滞。

  竹苓便道:“姑娘想摘些花,”又问道,“大公子可说什么了吗?”

  红英忙道:“只说了让姑娘好好练字,别的倒没提起,还说姑娘这些日子听话,很是欣慰的样子。”

  竹苓就笑了:“那就好,你先回吧,回头我转告姑娘。”

  “哎!”红英又瞧了瞧,转身走了。

  青黛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茶花,其中还有几支月季:“姑娘还在里面玩呢,我先出来,我手里拿不下了。”

  竹苓不禁抱怨道:“这一会儿怎么回去啊,难不成去静园借人不成。”

  景染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小丫头在灌木丛里滚的不亦乐乎,也不嫌扎人。

  不过,正好,他正愁找不着人呢!

  小心翼翼地绕开青黛两个,从另一边靠近了林清棠。

  林清棠正在蹲在地上看着面前盛开的桂花,她有点馋,想着要不要摘回去些让徐妈妈给她做藕粉桂花糕吃。

  景染悄悄地站在她后面,冷不丁出声:“你做什么呢?”

  林清棠不防有人,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看着一身青衣的景染,皱着眉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景染看她那样子,打趣道:“你就这么坐在地上,衣裳还能见人吗?”

  “我是被你吓的。”林清棠站起来,又问道,“你有事吗?”

  “小丫头,我要回京城了,走之前有些事要跟你说。”说完也不看她,只盯着桂花树,“我是来给言舒带话的。”

  言舒?

  林清棠对他没什么好感,自从前些天想起来那些事以后,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假山他踹小厮的那一脚。

  “什么话?”

  “他让我问你,你的腿好了吗?还有他想向你道歉,说很是对不起你,当年他本想亲自跟你道歉的,可你大哥没让他进林府的门。”

  林清棠想起他的作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现在回想起后院的假山就腿疼,而且……

  “我没什么可跟他说的,我的腿好不好跟他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也不会见面了,我也不想见他。”

  景染挑挑眉,这小丫头倒是快刀斩乱麻,直接来这么一句。不过想着临来宁州时他表弟那千年难见的态度,他决定再劝劝。

  “咳,其实我看你现在也好多了,能跑能滚的。”话音刚落,林清棠就白了他一眼,景染也没停,“当然这也不是他的功劳,可你看看你能不能原谅他呢?”

  说完露了个笑脸。

  “不能!”

  “呃……”这么果断!

  景染有些不自在,想了想,又道:“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没有!”

  景染:……

  景染无法:“你要不骂骂他也行,我保证都给你带到。”

  “不骂!”

  景染:“你就会说两个字吗?”

  “没错!”

  ……

  “好吧好吧!反正我是把他的话带到了,你没有就算了。”到底有些不死心,“本来我还问了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给你,结果他说,给东西就是私相授受了,对你的名声不好。我还真没见过言舒这小子还有为别人着想的时候。”

  林清棠听了觉得有些头疼,怎么还有东西,现在看来就应该把话说清楚,不然说不定还有下次。于是她很诚恳地道:“真用不着,你知道吗,你来之前我都已经快忘了他长什么样,结果现在又想起来了。都这个时候了,我用不着他的道歉,说到底,那次是我自己跳下来的。再说了,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啊,他又何必让你带话过来,你告诉他,以后也不必想着这件事了。”

  景染颇有些诧异,这小姑娘还真是……心宽。

  他有些替言舒心塞,连模样都能忘了,还以后不会见了!言舒那厮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露出什么表情来。

  林清棠见他不说话,问道:“你说完了吗?说完我就走了。”

  景染回过神来,道:“说是说完了,不过你真没话要我带吗?随便哪一句都行。”

  林清棠看着他的样子,居然还真的想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在景染以为她不会说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一句:“那你告诉他,别把别人的腿给弄断了。”

  ……

  他就不该问!

  回了新竹院,林清棠让人拿了两个浅藕荷色的素瓷瓶,让徐妈妈带着青黛两个把摘来的花都放进去。她自己则窝在罗汉床上,脑袋枕着引枕,回想起六岁那年的事。

  她如今也想明白了,其实当年他是想逗逗她,可是她当时还小,只觉得害怕,看见他把小厮踹下去之后,心里的恐惧无以复加,害怕他也把自己给踹下去,所以自己直接跳下去了。

  现在想来,其实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可是那个时候她只见过他两次,就连他的名字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又怎么会相信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陌生人!

  说来说去,她自己也有错,当时要是再撑一会儿,等大哥来了,她也不用把自己的小腿给折腾骨折了。

  想了一会儿,林清棠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这是在给他找借口还是给自己找借口?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以后也不会见了,他又在京城,离宁州那么远,估计这辈子是见不到了,她这不是庸人自扰吗!

  想明白后,她心情又好起来,跳下床跑到卧室去看徐妈妈插花了。

  

第二十二章 少女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337 2019.11.20 18:00

  景染走时,林源绍送他到了宁州城外,而吴氏见他家不过来了两个小厮接人,又让林府的几个护院跟了去。

  外客一走,林老太太的柏桐院就又热闹起来了,林清棋常去上窜下跳的,连带着林清棠几个庶出的也常在那里玩闹,只有林清柠还在新竹院里待着。

  新竹院

  从正门进去经过明堂往西穿过碧纱橱就到了西次间,而西次间又用落地罩隔成了三个空间,临窗做了暖阁,中间则留了空间供人走动,林清柠的卧室在最里面。

  林清柠坐在暖阁里的罗汉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竹林,手上的针线也没动。

  绿缨端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林清柠对着窗棂格子发呆,她默了默,走上前去道:“姑娘,喝口茶吧,歇一歇。”

  林清柠听见声音,回过神来,见到是绿缨,怔了怔:“绿倚呢?她去哪里了,我都一整天没看见她了。”

  绿缨把茶盏放在案几上,道:“姑娘不是想吃烧仙草吗,她去厨房给姑娘要去了,今上午是回家看她兄弟去了,下午一回来就直接去了厨房。”

  林清柠听了也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还没做完的毡帽,想到吴氏那冷嘲的脸色,冰冷的口吻,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哽咽道:“我听珠儿那个小丫头说,她在外院听见回事处的人说我姨娘害死了罗氏,惹父亲动了大气,怕是回不来了。”

  绿缨见她如此,忙上前去:“姑娘这是打哪听来的胡话,奴婢就没听见过这话,定不是真的。”

  又见林清柠越哭越厉害,忍不住跳脚:“这小蹄子定是胡说,我去撕了她的嘴。”

  绿倚端着东西进来时就看见林清柠梨花带雨的模样,旁边的绿缨更是急得不得了。

  忙将漆盘放在一边,走上前去道:“这是怎么了,姑娘,您别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见她只是哭,绿倚又看向绿缨,见她苦着脸点头,便知晓姑娘定是姨娘的事了,劝慰道:“姑娘,您先喘口气,听奴婢慢慢跟您说。”

  林清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们早就知道对不对?满府里就我不知道对不对?”

  “奴婢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姑娘听我说,这事急不得,咱们现在也只是捕风捉影而已,再说了,姨娘可是给老爷生了一双儿女,不会把姨娘怎么样的。您可得先保重自己啊。”

  林清柠伏在小几上,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对,我不能有事,姨娘还得靠我和哥哥撑着呢,我得先自保,我……我得先出了新竹院的门!”

  说完也不管脸上是个什么样,头发乱不乱,又拿起箥萝里的灰鼠皮:“绿倚,给我穿针,绿缨,去再给我准备几盏灯来,晚上咱们也做。”

  绿缨听了,看了绿倚一眼,见她点点头,转身去了耳房。

  柏桐院

  林老太太从张家回来后有些沉默,那孩子也太畏缩了些。吴氏已跟她说过要让栎丫头嫁到宁家去,柠丫头嫁到张家去。

  可张家夫人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柠丫头性子也犟,若是嫁过去,还不知道过不过得成。

  可宁州……

  难道让她远嫁不成。林老太太左思右想,总觉不妥。

  又想起远在安庆府的儿子来,为了个卖唱的罗氏竟把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的钱氏给拘起来了,还非要吴氏给个说法。要不是她压着不愿意,他能把钱氏给处死!

  这个孽障!

  越想越气,林老太太有些压不住火,这亲闺女都到了嫁人的时候了,他倒好,甩在一边不管了!

  对着旁边的康嬷嬷道:“你去让人给老爷送个信,就说我说的,让他中秋时候早些回来,把钱氏也给我带回来。”

  看到老太太沉着脸,康嬷嬷忙道:“奴婢这就去,老太太可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老太太冷着脸:“我真是后悔,当初就应该好好教他,想着他幼时多灾多病的,老爷子又走的早,除了他,同僚们都有人帮衬,娶了个高门媳妇又受了不少气,他做什么我都不吭声,现在倒好,都翻天了!”

  “好好好,老太太别气了,老爷回来您好好教训他,啊。”康嬷嬷不住地拍着林老太太的后背,“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话说开就好了。”又端了茶来。

  林老太太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我知道他跟吴氏因为绍哥儿的亲事差点弄成了仇人,为了打吴氏的脸出门就纳了罗氏,可孩子的事本就不好办,两人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谁都有责任。”

  康嬷嬷见老太太心情好了些,打趣道:“大公子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也不见老太太着急。”

  林老太太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亏这俩人还是绍哥儿的亲父母,竟连孩子想什么都不知道。咱们家太太想让绍哥儿娶自己娘家的侄女,咱们家老爷又想让他娶上峰的孩子。”又嘲讽道,“哪有那么容易!绍哥儿是个什么性子我可是清楚的很,他要真那么好摆布还会不声不响地跑到了京城去?单看他这回去京城办的事我就知道,咱们家绍哥儿这两年怕是成不了亲。”

  康嬷嬷奇道:“老太太怎么知道大公子都干了什么?您不是一直都待在家里吗?”

  “猜也能猜出来,他不就是请房老出面了嘛,父母之命不可违,尊师敬道也不能丢。”林老太太细细说道,“更何况,老爷本就信奉房老先生的话,如今吴氏的家主又是他的学生,这事儿不就得从根上解决嘛。”

  康嬷嬷笑道:“还是大公子有办法。”

  “行了,你快去。”林老太太又催促她,“另外让回事处的人注意着点,这些日子我得好好走动走动。柠丫头可不能就这么马马虎虎地嫁了。还有,你让小丫鬟去趟新竹院,天冷了,给她送些料子衣裳,顺便捎个信儿,可怜见的,别让孩子胡思乱想。”

  “是。”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吴氏就被连带了,林老太太出门必让她跟着,她又不好推辞,便成日里随着老太太到处赴宴。

  期间从安庆府回来的小厮回话,说林敬德听了林老太太的话很是不悦,可终究没发脾气,应了下来。

  吴氏听见这话,一句话都没说,冷笑着回了昭和堂。

  到了中秋前几天的时候,林敬德果真提前回来了,只不过……不仅按照林老太太的话带回了钱氏,还带回来另一位娇滴滴的少女——新纳的妾。

  林敬德一行人到林府门口时,只有林源绍等几个儿子在大门处迎接。

  当那位身着桃红提花绢褙子,头戴烧蓝珐琅掐丝梅花宝结的袅娜身姿从马车上下来后,给门前众人的冲击力着实不小。

  林源绍早就得了风声,面不改色地喊道:“父亲。”

  而另外的林源绪和林源詹就没这么淡定了,尤其是林源詹,都没顾得上看自己亲生姨娘,就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面前的人儿带着一对弯弯的柳叶眉,一双眸子柔情似水,身子婀娜多姿,弱不禁风。

  所以……虽然罗氏死了,但父亲又纳了个小妾?

  林源詹兄弟两个着实有些懵,嫡母要是知道了,估计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而一边的钱姨娘早就忍不住,对着儿子喊道:“二公子!”

  林源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消瘦的姨娘,眼睛发酸,险些落下泪来,只喃喃道:“姨娘……”

  林敬德没看到吴氏,当然他也不想看到她。

  那女人贯会装模作样地在母亲面前哭诉,仗着金陵吴氏的势力与他作对。如今谁家的娘子不是以夫为天,她倒好,从嫁过来那年就开始在背地里骂他,嫌他配不上她,生了儿子后又暗地里给他下绊子,如今更是明目张胆的跟他对着干!

  如今更是连人命都不当回事,越发的心狠手辣!

  林敬德也没说话,看了看两个嫡子,冷着脸进了门。

  后面的人忙跟上去,那个身着桃红色衣裳的女子还未及动,就听见一道命令的声音:“去给太太敬茶吧!看看太太怎么安置你!”

  那女子一怔:“是。”

  ……

  林源绍摸摸鼻子,又看看天,嗯,现在倒是晴空万里,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腥风血雨的。

  林源绪走在自己大哥的后面,悄声道:“大哥,母亲知道父亲又纳了个小妾吗?”

  “我怎么知道母亲知道不知道,就是母亲知道我也不知道,母亲不知道那我更不知道,以前知道不知道现在不都知道了吗,现在知道还管知道不知道的!”

  林源绪:……

  大哥在说什么?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新出顺口溜吗?

  林清棋几个就等在内院门口的垂花门边上,远远的就看见父亲并哥哥走过来了。

  也顾不上等,林清棋跑过去直接扑到了林敬德怀里。

  看见他的乖女儿扑过来,林敬德忙接住女儿,生怕她摔下来,嘴里喊到:“慢点慢点。”

  “爹爹,棋姐儿好想你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林敬德把她扶稳:“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蹦来跳去的,姑娘家,要端庄些。”

  棋姐儿在一边挽着他胳膊:“我知道了,咱们快去见祖母去吧,母亲也在祖母那里呢。”

  吴氏也在?

  呵,今天居然还知道他回来啊!

  挑了挑眉,林敬德揉揉棋姐儿的脑袋:“好,这就去祖母那里。”

  后面急急追来的林清栎几个连忙行礼:“父亲。”

  这时的林敬德却只淡淡地点点头:“嗯,都在啊,进去吧!”

  林清棠跟在最后面进了内院,往柏桐院走去。

  林源绍看了,故意落后一步,对着林清棠道:“棠姐儿,你这段时间少去昭和堂,尤其是父亲在的时候,知道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误伤你!”

  林源绍说完就走了,也没给她解释原因。

  林清棠看着大哥的身影有些懵圈,想了又想,终于挖出来一些不好的记忆。

  她的小脸慢慢地严肃起来。

  难道父亲跟嫡母会打架,还会像上次那样把昭和堂都给砸了?

第二十三章 哭诉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368 2019.11.21 22:51

  林敬德进门时林老太太正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而吴氏见到林敬德只冷冷瞥了一眼,又转向老太太。

  林敬德先给林老太太行了个礼,抬头就看见吴氏坐在他右手边的圆椅上,没有一点儿站起来的样子。

  今天吴氏破天荒的穿了一件艾绿色素面暗纹羽纱褙子,银白色云纹罗裙,虽梳了高髻,却只插了两根素银梅花簪子,戴了珊瑚嵌青玉的宝结。整个人没了往日的华贵,倒显得娇柔起来。

  看见她那张淡然的脸林敬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想着她没按照规矩去门口迎他,忍不住想刺她两句。可还没等他开口,吴氏就站起来对着林老太太行了个礼。

  很是情深意切地道:“母亲,老爷终于回来了,您就放心吧,今儿家里的人可算齐全了。”又用帕子拭了拭眼睛,“如今儿媳也放心了,孩子们日日都念着父亲呢。”

  说完又回过头来对着林敬德柔声道:“老太太日日念着老爷呢,老爷向来孝顺老太太,果然还是老太太有本事,能让老爷回来,妾身也久不见老爷了,老爷身子可还好?”又低下声来,“没有妾身在一边烦您,该是不错的吧。”一语未了,竟真淌出泪来。

  果然还不待林敬德开口,林老太太就心疼起来,她这儿子可真是不会办事,这儿媳虽出身世家大族,可到底也是个念着丈夫的妇人,也会为了丈夫夜不能寐,才刚她来的时候就顶着黑眼圈来的。进来跟她说怕见到人又惹人厌烦,不敢出门迎接,只提前准备了东西,自己又不敢送过去,就先拿到柏桐院来。

  说到底,吴氏做事虽有偏颇,可她一心扑在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身上,也是难得。

  想到这里,林老太太更愧疚了,早在娶吴氏为儿媳妇之前,她就在吴家老太太面前夸下海口,会好好对待吴氏。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为林家开枝散叶,打理家务,让敬德毫无后顾之忧,满宁州谁不羡慕她有这么一个出身高门又孝顺的媳妇。原先吴氏是多明媚的一个人,可现在受了委屈竟哭都不敢大声了。

  林老太太感动不已:“快别哭了,这人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你还这么念着他,这真是……”

  吴氏听了林老太太的话,捂着脸扑到了她的怀里:“母亲,只要老爷好好的,儿媳做什么都行……”

  林敬德:……

  我谢谢你啊!

  他紧绷着脸,冷冷地看着吴氏趴在他母亲怀里,闭紧了嘴巴。

  看见儿子那一脸不屑的样子,林老太太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还站着干什么,你媳妇哭成这个样子,你就一点事儿都没有?你看看你一天天干的都是什么事,啊!成日里不着家,我从普陀山回来也不见人,你那么早就上任了?”

  说罢又轻抚着吴氏的头:“好孩子,快起来吧,等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这会儿孩子们看着呢。”

  吴氏这才从林老太太身上起来,眼眶红红的,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林敬德,被林敬德一瞥,又缩回了脑袋,被康嬷嬷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

  他干脆闭上眼睛算了。

  林清棠瞪大了眼睛,母亲这么喜欢父亲吗?

  她差点信了!

  而一边的林源绍带着弟弟妹妹很有眼色的一生不吭地站在那里,林清棋却觉得父亲居然让母亲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满地看了一眼父亲,她回头得好好安慰安慰母亲才是。

  林清柠没过来,而林清桢张着嘴巴,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低头。

  林清栎眨眨眼睛,嫡母可真是厉害,这等身份,眼泪说出来就出来了!

  林源绪和林源詹两个则面面相觑。

  既提到了孩子们,林源绍就不好再站着不吭声了:“祖母,父亲多日未归,您定然有许多话要跟父亲说,孙儿就先带着弟弟妹妹回去了,等晚上再来给祖母问安。”

  也是,这钱氏和罗氏的事还没说清楚,总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后宅阴私。

  想到这,林老太太道:“那你们就先回去吧,晚上都来祖母这里用饭。”

  “是。”

  众人都行礼退下了,康嬷嬷和魏嬷嬷也都带着小丫鬟们出去了,只留下林老太太并吴氏和林敬德三人。

  康嬷嬷一出门就问跟着林敬德回来的人:“钱姨娘在哪?”

  随着林敬德从安庆府回来的小厮道:“钱姨娘被带到小佛堂了,老爷吩咐了,让钱姨娘禁足,不许人探视。”

  林府的小佛堂很是简陋,原就是用来关林府犯了错的主子们的,说是在后花园,可偏的很,又被土坡挡着,不细找根本看不见。

  康嬷嬷就看了一眼魏嬷嬷,魏嬷嬷知道康嬷嬷的意思,可她是太太的人,若是去了,怕老爷会更生气,便没有做声。

  康嬷嬷就叹了口气,意料之中的事,她随即叫了几个小丫头并两个小厮去了小佛堂。

  柏桐院正厅里,林敬德坐在左手边的圆椅上正对着吴氏,端了茶,也不吭声,只是面带嘲讽地看着吴氏。

  吴氏坐在哪也不抬头,只拿着帕子抹泪,时不时地看向林敬德,接着低头抹泪。

  林老太太就叹了一口气:“左右你也回来了,你媳妇也在这里,都说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今天在我这里就把话都说开来。”

  “哼,说开?”林敬德似是不屑,只看着吴氏,“还要怎么说开,罗氏死了!钱氏做的手脚,至于钱氏为什么做了手脚,还得问问夫人你啊!”

  听了这话,吴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辩道:“我?我能做什么?老爷的意思是我让钱姨娘去害人了?老爷说这话可要拿出证据来,怎能凭空污人清白。”说罢已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自我进了林府的门,便一心一意的为了老爷着想,我生绍哥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想着要为老爷保重自己,好好养自己身子,想着自己不能伺候老爷,便听母亲的话给通房停了药。”

  林敬德听见那句“为了他保重自己”,不由地哂笑出声。

  吴氏顿了顿,接着哭诉道:“栎姐儿、柠姐儿、詹哥儿哪个不是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就连多灾多难的棠姐儿不也长这么大了吗?老爷暗指我善妒不肯容人,可佟姨娘还是我做主给老爷纳的啊,这些年来,我有的,那雪泠阁的几位姨娘一件都不缺,我还年年让人买了人参燕窝养着她们,甚至我娘家送来的东西我都往雪泠阁送,这都是假的吗?我怎么就容不下一个罗氏了?”

  说罢又强忍着悲痛重新趴在林老太太腿上喊道:“母亲,您都看到了,老爷他又冤枉我,又说是我的错,这件事您也知道啊,儿媳担心罗氏有孕不能好好地伺候老爷,这才建议让钱姨娘过去,您也同意了,儿媳是担心老爷孤零零的一个人受委屈啊!再说了钱姨娘走的那天明明就是您交待的钱姨娘,怎么又怨上我了!娘,您给我做主啊!这等冤屈我受不了!”

  话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林老太太也不知说什么好,要说这事还是她同意了的,就算吴氏有二心,可她也是念着自己丈夫,这些年敬德也冷着她,她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她抱着吴氏也垂起泪来,深觉对不起吴氏,毕竟吴氏是下嫁,到头来却过得这么委屈。至于儿子,她觉得身为男子受到的约束本就少于女子,他能吃什么亏!还不是想纳妾就纳,想养人就养!

  对于林老太太而言,一个未出生的庶孙远远比不上出身簪缨世族的正室儿媳,更何况这个儿媳妇还给她生了两个嫡孙,其中一个还十分优秀。

  林敬德气得脸色发青,险些坐不住。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一套!

  母亲觉得他没出息,只会欺负女人,还是对他有恩的女人,反正怎么说吴氏都有理,母亲也只会站在她那一边。

  可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下这口恶气,冷冷道:“我不过就说了两句话,你倒好,给我来了这么一箩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吴氏本已停了哭声,可一听见林敬德的话,又哭了出来:“母亲!您听见了吗,老爷如今都不让我辩解了,审问犯人也没有这样的,我不过就是为自己叫屈,老爷竟连这都受不了了,硬生生地让儿媳闭嘴。再说这次老爷纳妾竟然都不让儿媳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儿媳不想活了。”

  又回过头来,脸色灰败地看着林敬德:“我自问一心为你,可不想老爷竟以为我是那等蛇蝎心肠之人,”说罢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绝望地嘶喊道:“我这一片心意终究是错付了!”

  “你!”

  “你什么你,你给我跪下!”林老太太站起来厉声道,“你为了一个娼妓之流,竟然骂起自己的正妻来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给我跪下!”

  林敬德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你也相信她胡说八道?”

  “她胡说什么了,静言哪一句说错了?你指出来,我看你才是满口谎话。她一个高门贵女嫁给你一个穷小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是没给你生儿子?没给你操持家务?没给你纳妾?没给你养孩子们?没替你孝顺我?你倒是说出来,她哪错了?倒是你,你说说你这些年哪做对了?”

  林老太太扶着半跪在地上的吴氏,对着儿子道:“行了,我让人去带钱氏过来了,等她过来了再说。”

  又安慰吴氏道:“静言,来,坐在我身边,别怕他,母亲给你撑腰。”

  吴氏坐在林老太太身边:“多谢母亲!儿媳就算受了委屈,就算老爷再冤枉我,为了母亲,我也会忍下来的。”

  “吴静言!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林敬德面目狰狞地吼道,“你有什么委屈?”

  “你给我闭嘴!”

  “母亲……”

  正当僵持不下的时候,康嬷嬷的声音传来:“老太太,钱姨娘带过来了。”

第二十四章 争执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200 2019.11.22 21:23

  回到林府后,钱姨娘就直接被带到了小佛堂,也没顾得上更衣梳洗,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青白色素面潞缎褙子,穿了素色暗纹百褶裙,梳了圆髻,只带了镶青玉的银头箍,脸色发白,神情萎靡。

  进了屋子也没抬头,只默默地跪在了林老太太面前,一副认罪的样子。

  林敬德被母亲训了一顿,气愤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门上挂的帘子,只冷冷地对钱姨娘道:“说吧,把你原来在我跟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钱姨娘就抬头看了一眼林老太太和吴氏,吴氏还在抽泣,也没发话,也没看她。林老太太握着吴氏的手,悠悠地道:“你也不必害怕,该说什么就说吧。”

  听了林老太太的话,钱姨娘心里发苦,说实话?她能说出什么来?又想起罗氏的那张脸以及来之前老爷的交待,心中暗恨,不肯服软,只咬了牙道:“回老太太话,奴婢到了安庆府后那罗氏不过娼妓粉头之流,却在奴婢面前摆正房太太的款儿,还以色侍人狐媚老爷,心里气不过,就一时想左了,在她汤药里下了蒙汗药。”说罢又急急地辩道,“可奴婢那时也只是想让罗氏吃些苦头罢了,并没有要害她性命,奴婢也没想到罗氏居然没撑过去。”

  “这是第一宗罪,还有在你屋子里发现的藏红花怎么说?”林敬德淡淡道,“我怎么记得你大字不识一个,手里也没什么人,你在安庆的时候被我拘着出不了门,又是哪里来的东西。”说着瞥了一眼还在拭泪的吴氏,“又或者是谁给你的?”

  吴氏觉察到他的目光,忙转头向林老太太解释道:“娘,不是我,您知道的,钱姨娘是我和娘一块送走的,我能做什么手脚。”

  林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也没搭理儿子,只问钱姨娘:“你来说,从你房间搜出来的红花是哪里来的?好好说。”

  钱姨娘身子一僵,她没想到老太太居然这么维护吴氏,又不能说是自己猜着吴氏的意思办的,原本她以为吴氏让她过去就是为了斩草除根的。在安庆府老爷审她的时候,她之所以说是按着太太的意思办的,是因为当时只是想先保住自己的命,毕竟老爷和吴氏不合,肯定想抓吴氏的把柄,会留下人证回府来质问吴氏。

  如今虽说罗氏死了,可吴氏毕竟没对她说过那样的话,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先别说吴氏,她是跑不了的。

  看今天老太太维护吴氏这情形,吴氏压根就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她若是说出莫须有的话来,就算连累了吴氏,也不会伤到吴氏的筋骨。况且罗氏的那张脸……

  她抬头看了一眼吴氏,心里有些发酸,她做梦都没想到老爷居然……

  若是不能一竿子打死人,怕是会遭到反噬。就算她如了老爷的意,可嫡母收拾起庶子庶女来可是容易的很,再说……老爷他自来是不搭理庶子们的。如今她的柠姐儿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还有詹哥儿!

  想到这里,钱姨娘狠了狠心,急急地抬头:“老太太,那红花和蒙汗药是我让小厮办的,办好之后我就打发他远远地走了,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与他人无关,更与太太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心里善妒才干出这等事来,求老太太看在詹哥儿和柠姐儿的面子上饶奴婢一命吧!”

  说完头已重重地磕在地上的青砖上。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竟然敢对着他耍心眼,林敬德站起来就给了钱姨娘一记窝心脚,像是要吃人一般,“你在安庆是怎么说的?怎么求我的?你敢再说一遍!”又踹了钱姨娘一脚。

  坐在罗汉床上的吴氏吓了一大跳,虽说她以前也整日里与林敬德争吵,还动不动就摔东西,可他从没在她面前动过手,就算气急了,也只会在她面前摔了她心爱的物件来刺激她。

  念头一闪而过,她看了看林敬德,脸色发青,嘴角讥诮,怒目而视的对着钱姨娘,她不禁害怕地往林老太太身边躲了躲。

  “你这是干什么,你也是为官的人,就这么动起手来?殴打妇人?”林老太太快要气疯了,她这儿子的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如此下去,如何为官,强按着心头的火气,“就算她说的有出入,你也不能这么就这么上脚了啊!给我坐下!”

  林敬德转过身,鹰隼一样的目光射向吴氏:“你可真是好本事啊!真是有能耐啊!是我小瞧了你,吴氏,你给我记着,你害死我的爱妾,我跟你没完!”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没完?

  吴氏抬起头,眼眶还是红肿的,只是那一双眸子已变得有些清冷,毫不畏惧地回看着她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做过的事,我绝对不会承认,老爷若是执意如此,那便休了我吧!”

  “你!你当我不敢?”林敬德瞬间变了脸色。休了她?吴氏居然跟他说让他休了她!

  就是以前二人吵架把昭和堂摔得稀巴烂片的时候,也没听吴氏这么说过,心头起火:“你果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你想让我休了你?我偏不如你的意!”说罢竟连林老太太也不理,径自出了门。

  林老太太眼睁睁的看他闯出去,门口的丫鬟小厮拦也拦不住,气得捶胸顿足:“这个孽障,我怎么就生出这么孽子来,我……”

  吴氏回过神来,忙扶着林老太太给她顺气:“母亲,您没事吧,都是儿媳的错,儿媳连累了母亲受气。”又喊到,“快来人啊!”

  屋外的康嬷嬷就看着林敬德怒气冲冲地摔了帘子往外走,又听见吴氏的喊声,便知道出了事,心下着急,不敢耽搁,赶紧与魏嬷嬷一道进了房门。

  “老太太!老太太!您没事吧!快,你快去倒茶来。”康嬷嬷扶着林老太太,“老太太……”

  魏嬷嬷端来了茶盏:“茶来了。”

  几人手忙脚乱地服侍着林老太太半躺在罗汉床上:“母亲,你还好吗?都是儿媳的错。”吴氏跪在床前,“对不起,母亲,都是我不会办事。”

  林老太太摇摇头:“你们怎么回事,我心里边门清,与你无关,快起来。”

  吴氏就坐在了床边,心里有些不安:“母亲,儿媳给您找个大夫来吧!”

  林老太太摆摆手,看着还趴在地上一声不语的钱姨娘,对着康嬷嬷道:“还把她送回佛堂去吧,等过两天再说。还有,詹哥儿跟柠姐儿那里你派人看着点。”

  “是,奴婢亲自去办。”

  说着就叫了小丫头并小厮们将钱姨娘带回去了。

  看着如今婆母这个样子,吴氏有些内疚,她对着林敬德有几分情意她自己心里清楚,在婆母面前哭闹也多是演戏。婆母待她一直不错,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摆过婆婆的款儿,更不要求她日日晨昏定省。

  想到这里,吴氏愧疚道:“母亲,这两天儿媳就住在您外面的暖阁里伺候吧,这样儿媳多少放心些。”

  林老太太有些头疼,她还在想儿子的事,闻言也没有拒绝,只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道:“孩子,你别在意,他不好是我没教好他,只是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说哪里话,满宁州谁不羡慕儿媳有您这么个好婆婆,怎么就受委屈了。”吴氏看婆母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想到婆婆还担心着孙女的亲事,又道,“母亲放宽心,柠姐儿那儿我会多看着的,您也别着急,好人家多的是。”

  林老太太笑了笑:“好,咱们慢慢找。”

  林敬德从柏桐院出来后直接去了外书房,也没回内院,吩咐下人们把箱笼都放到外书房来,竟没一点儿回昭和堂的意思。

  而吴氏因着一直在柏桐院伺候,也没回昭和堂,所以林敬德带回来的那位曼妙女子竟被生生的忘了,还是昭和堂的大丫鬟秋月看着天色已晚,来柏桐院走了一趟。

  结果林老太太知道林敬德又带回来一位小妾后,刚缓过来又被气了个卯倒,惊得吴氏与康嬷嬷手忙脚乱的侍候,又让叫了大夫。吴氏只抽空对着秋月道让她先住到昭和堂的后罩房去,明日再说。

  林敬德匆匆从外书房赶回来后,就看见林老太太躺在床上,见了他也不出声,只摆了摆手,一副不想见他的样子。

  林敬德心里难受,只呆呆地坐在暖阁里,也不吭声。

  吴氏也没搭理他,忙里忙外地服侍老太太,又亲自煎了药喂老太太服下。

  吃了药老太太便睡着了,吴氏也没走,坐在老太太床前守着,一时间,夫妻二人相顾无言。

  晚饭时候,林源绍等人都来了柏桐院,看到祖母的样子都大吃一惊,林清棋悄悄地问道:“母亲,祖母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吴氏不想提林敬德,“天凉了,祖母不舒服,今儿怕是没法跟你们用饭了。”又吩咐林源绍:“你带着他们先用饭吧!”

  林源绍看着坐在一边低头沉思的父亲,也没发问,带着弟弟妹妹们用饭去了。

  林清棠有些好奇,走到林源绍身边:“大哥,祖母怎么了,今天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源绍摸摸她的头:“没事,棠姐儿,你乖乖吃饭,吃完回去休息,有大哥呢。”

  “嗯。那一会儿不用给父亲母亲问安了吗?”

  “不用了。”

  林清棠就没有再问,只乖乖地吃了饭,随着林清栎姐妹回去了。

  

第二十五章 安排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803 2019.11.23 20:41

  魏嬷嬷看了看吴氏,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林敬德,有些为难,悄声对康嬷嬷道:“难道就这么坐着不成?”

  康嬷嬷也不知如何是好,老爷身为一家之主,今天晚上要是这么坐着那明天可怎么办,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左右下人们都在,您也不能这么不眠不休啊!而且您今天刚回来,明天开始您怕是又有应酬了,也不能慢待了那些交好之家。”

  林敬德听了也没吭声,定定地瞅了一会儿端坐在架子床前的吴氏,转身走了。不过却吩咐人在柏桐院里守着,老太太一醒就来报他。

  魏嬷嬷就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吴氏旁边:“太太也用些东西吧,虽说您守着老太太是好的,也得顾得着自己啊,才刚大公子走的时候还让小厨房给您重做了晚饭。”

  “不用了,我不饿。”吴氏摇摇头,叹气道,“今天怎么回事我心里清楚,罗氏的死虽不是我做的,可这次吵闹到底气着了老太太。你去把外边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今天住这儿了,也安心些。”

  魏嬷嬷不敢再劝,便指挥着柏桐院里的小丫头把外间的罗汉床收拾出来,放了艾绿色素面杭绸迎枕并同色的梅花织锦靠枕,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了赭色五福暗纹花软缎棉被,仔仔细细地铺了。

  又让人去昭和堂拿了明天要换的衣裳并首饰,还没让小厨房停火,温着燕窝粥并川贝雪梨粥,怕林老太太晚上醒了要东西吃。

  雪泠阁

  苏姨娘站在雪泠阁的大门口张望着,有心趁着吴氏不在的时候去昭和堂瞧瞧,可又怕下人多嘴,一副踌躇的样子。

  “红艺,你说老爷带回来的这位跟原先的罗氏比起来谁好看些?”

  这话红艺不知道怎么答,她又没见过这两位,怎么知道谁好看?

  还不待她回话,苏姨娘又自言自语起来:“今天闹得这么大,钱氏在老爷和太太面前是一点儿体面都没了,恐怕就连她生的两个孩子都会受连累。”又幸灾乐祸道,“除了一个又怎么样,不还是又来了一个,真想看看钱氏如今的脸色,怕是太太也头疼吧。”

  红艺看她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忙劝道:“姨娘今天是怎么了,钱姨娘不守本分,才有了如今的下场,您可别多说什么了,这人来人往的。”

  听了这话,苏姨娘瞥了她一眼:“那有什么?如今柏桐院正乱着,谁有心思来盯着我们啊!”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意兴阑珊:“也是,算了,我也不看了,有空还不如给我的栎姐儿和桢姐儿多做些针线,也不知现在太太给她们备了多少嫁妆了,东西齐不齐……”又絮叨起来。

  红艺也不接话,陪着苏姨娘回去了。

  吴氏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想着要服侍着老太太起身。可到了内室才发现林老太太竟已起来了,吴氏有些讪讪:“母亲……”

  “我没事,睡了一夜倒有了些精神。”林老太太穿了一身驼色云锦通袖衫,上面绣了藤黄色如意云蝠纹,看起来好多了:“来,陪我说说话。”

  婆媳二人就坐到了明间。林老太太让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只留下了康嬷嬷并魏嬷嬷两人。

  “你也别生气,说来都是是敬德自己不争气。”又说起李氏,林老太太颇有些感慨,“左右也是在你手底下讨生活的,不必在意,你要是不喜欢,远远地打发了就是。年纪大了,我是管不了了。”

  “母亲,都是儿媳不好,儿媳以后定会好好孝顺母亲,不让母亲操心。”吴氏的愧疚直接表现在了语言上,连连道歉。

  林老太太见她把脸面放的如此低,不禁道:“柠姐儿……”

  “儿媳已让人过去传话了,如今快中秋了,一家人自是要和和美美的。”

  “那就好,我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林老太太点点头,又问道,“说起来两个丫头的嫁妆备的怎么样了?虽说事情还没定下来,可这嫁妆可是要早早备好的。”

  魏嬷嬷不禁看了吴氏一眼,老太太还真是一点儿不将就,逮着机会就说叨。

  吴氏身子一僵,老太太可真会挑时候啊,她强打起精神来:“咱们家虽说不能像世家大族一样从孩子小的时候就准备,可老爷在宁州为官这么些年,儿媳也多少置办了些。”

  “说来听听。”林老太太很感兴趣,“那些田庄铺子之类的。”

  吴氏算是明白了,她这婆母怕是也明白她昨天闹得那一出是怎么回事,趁着她现在心虚不已,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心里有些不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儿媳是这么打算的,栎姐儿和柠姐儿都是庶出,将来自是不能越过棋姐儿去,就……每人一处两百亩的田庄,一座院子,再有两个铺子。”又怕林老太太误会,“母亲放心,田庄都是好地段,是在杭州府附近的,院子铺子也是这宁州城的,虽只有两百亩,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有两千两了,还不算衣裳首饰和家具之类的。哦,还有两房陪房。”

  林老太太听了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吴氏居然这么大方,竟动用了自己的陪嫁。如今林家的底子她心里清楚,除了要给三个孙子留的不动产外,家里就没多少东西了。

  她有些沉默,原以为吴氏不会给庶女们这么多东西,还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过了会儿,林老太太道:“这会不会太多了,杭州府的两百亩的地!”在杭州有百亩的地已算是大户了,毕竟那里富庶。不过,看来她这儿媳手里的东西可是多得很啊!

  多?

  吴氏心里突然就没谱了,这还多?她想了想她出嫁的时候母亲给她准备的那一大堆东西,有些汗颜。

  她是不是弄错了,还是她出身簪缨世族不太了解普通官宦人家的行情?想到这里,吴氏有些后悔,原以为这些东西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事,看来她回去得好好问问那些官夫人们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再说了,这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何必失了自己的面子。

  想到这里吴氏又笑起来:“母亲觉得够就好,儿媳还担心您嫌儿媳备的少呢!”

  林老太太也笑起来:“这些就够了,毕竟说破天这两个孩子也不过是六品同知的庶女,比起别人家的孩子,她们的东西多多了,毕竟这还不算金银首饰。”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林敬德来请安来了。

  吴氏随即敛了笑,只淡道:“老爷来了。”

  林敬德也没说什么,只对着林老太太赔了一通罪,说自己不孝云云,下次不再犯了等等,却没理会吴氏。

  没过多久,林源绍等人就来柏桐院了,林清柠也过来了,见到林老太太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林老太太不想提昨天的事,就笑着跟孙子孙女们用了早饭。

  期间林老太太和吴氏言笑晏晏,林敬德却坐在一边冷冷地没吭声。

  林清棠好奇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又拉拉坐在她旁边的林源绍:“大哥,这是怎么了?”

  林源绍眯了眼:“棠姐儿最近问题特别多啊,大哥让你读的书都读完了?”

  “呃……”林清棠低下头撅起嘴,嘀咕道,“不想说就算了,又拿这个要挟我。”

  用过早饭后,林敬德就去外院应酬去了,吴氏回到昭和堂主持中馈,留下林清栎、林清柠、林清桢、林清棋几个陪着林老太太说笑,林源绪和林源詹去安落院听赵先生上课去了。林清棠则听着林源绍的话回新竹院念书去了。

  林源绍还嘱咐她好好练字读书,不懂的就来静园问他。可没想到林清棠却问道他就不能提前回京城去吗,气得林源绍想拿戒尺给她几下。瞧着大哥脸色不好,林清棠一溜烟儿跑回了新竹院。

  一路上林清棠很是开心,难得看到大哥哥气急败坏的样子,于是很认真的把今天的任务完成,然后让红英把她今天写好的字送到静园了。

  接着林清棠又跑回了柏桐院去闹腾林老太太去了,反正父亲已经回来了,母亲没功夫搭理她们几个的,说不定祖母还会让人给她们做奶皮子吃。

  昭和堂

  吴氏处理完事情后已经中午了,刚坐下喝了杯茶就有人来报,说老爷带回来的李氏正在外面等着给她磕头。

  吴氏不想搭理。

  “太太也该瞧瞧,免得老爷又挑您的错……”魏嬷嬷在一边劝着。

  吴氏凉凉地讽道:“死了个罗氏,来了个李氏,咱们老爷可真是多情啊。让她进来吧。”

  魏嬷嬷就朝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看了就出去把李氏领了进来。

  李氏今年不过十六岁,生得阿娜多姿,茜红色羽纱褙子趁着白皙的皮肤,很是妖娆。她进到明间,也不敢抬头,盈盈地跪了下去:“奴婢李氏给夫人请安。”

  众人都滞了一滞,真是一管好声音,似黄鹂般动人。

  吴氏就笑起来:“看不出来啊,咱们家老爷喜欢的是这样的妙人儿。抬起头来,我瞧瞧。”

  李氏有些忐忑不安,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看见面前坐了位穿湖色色妆花缎褙子绣八仙纹的雍容妇人,梳了圆髻,带了支浅蓝螺钿嵌蓝宝石珍珠步摇,一对赤金梅花枝耳环,贵气逼人。

  好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吴氏打量着她,柳叶眉下的杏眼柔情似水,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沉溺进去。

  吴氏心里不禁发笑,怪不得最近林敬德越来越不耐烦她了,原来是因为眼光偏向这些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了,她懒得费工夫:“好了,你也算见过我了,原本按老太太的意思我是不想搭理你的。”

  李氏听了忙低下头。

  “不过,你好歹是老爷带回家来的,以后好好伺候老爷就是了。另外几位姨娘在我这里请过安就回去了,你回头再见罢。”

  “谢夫人恩典。”李氏重重地磕了个头,“奴婢谨遵夫人教诲。”

  吴氏听了淡淡道:“倒是知礼,你就住在雪泠阁吧。秋月,让雪泠阁的管事妈妈在倒座收拾出一件屋子来,我记得倒座是有三间一明一暗的屋子的,云氏住了一间,还剩下两间随便挑一间吧。月例银子还有日常吃穿用度就按照云氏的来。”

  “是,奴婢一定办的妥妥当当。”

  李氏听了又磕了个头:“谢夫人恩典。”

  吴氏却不领这恩:“不是我恩典,雪泠阁本就是林府的姨娘住的地方。钱姨娘住了堂屋,苏姨娘住了东厢房,佟姨娘住了西厢房。这三位都是为我们林家生了公子小姐的,且都是外头聘来的良妾,与别人不同些。以后见到了要恭恭敬敬的,知道吗?”

  “是,奴婢明白。”李氏的头又磕了下去。

  “知道就好。”吴氏点点头,又对着魏嬷嬷道,“送过去吧。”

  吴氏转身进了内室。

  这就完了?那李氏算是姨娘吗?秋月有些为难,看着魏嬷嬷。

  不待秋月问,魏嬷嬷就跟了上去:“太太,那这李氏的名分?”

  吴氏的步子一顿:“我倒忘了,不过既是老爷带回来的,我也不便发话,先做个姑娘吧。”又嘲讽道,“等他发了话,再开脸也不迟,反正我是没亏待她。”

  魏嬷嬷点头称是,退了出去,让秋月带着李氏去了雪泠阁。

  

第二十六章 闲聊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418 2019.11.24 22:35

  “她什么都没说?”

  “是,太太见了李氏一面后,直接让秋月姑娘把人送去了雪泠阁。”

  林敬德坐在书案前,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的小厮:“她让李氏做姨娘了?”

  “没有,太太只说看老爷的意思,不过,份例和云姨娘是一样的。”

  林敬德瞬间就把脸沉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出去吧。”

  那小厮不敢再等,忙出去了。

  看他的意思?平日里也没见吴氏这么听话。林敬德自嘲地笑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期待什么呢,他真是自取其辱!

  新竹院

  林清棠躺在院子里的黄花梨藤编躺椅上悠悠地晃着,掰着手里的石榴籽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彩,时不时地往嘴里放着。

  刚过申时,外面的日头还很毒,她让红玉跟红杏把躺椅并黄花梨香几搬到香樟树下来,又换上一件姜黄色羽纱素面半袖,藕荷色内衬,一件月白色暗纹妆花绢月华裙,梳了双罗髻,带上一对湖色缠花,整个人显得秀雅而清丽。

  青黛把黑漆盘子放在五足带台座香几上,盘子上放了两个泥金盘子,盛着红彤彤的荔枝和刚洗好的葡萄。她坐在一边的小杌子上:“姑娘,厨房那儿的甜瓜没了,奴婢就拿了葡萄跟荔枝来,您先吃着吧。”

  “没了?竹苓不是说昨天去的时候还有很多吗?”林清棠扭过头来,声音懒懒的,“我记得今年庄子上送来的也不少啊,怎么就没了?难得今年的瓜这么甜,我还没吃够呢。”

  “奴婢也不知道,想来是家里人都爱吃,所以才没了。又或者太太让人放到冰窖去了,不是每年都会放冰室些等到冬天吃吗。”青黛用团扇给林清棠扇风,看她吃个不停,不禁劝道,“姑娘,虽说这会子天热,可毕竟是入秋了,少吃这些凉东西吧,别到了晚上闹肚子。”

  林清棠一边笑嘻嘻地往她嘴里塞葡萄一边乐呵呵地道:“没事,不过是吃些果子,再说了,现在还热着呢,你拿来的东西也不多啊。”

  “姑娘。”青黛的手也没停下来,“你再这样我去跟徐妈妈说了!”

  林清栎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主仆两个正在耍花枪,轻咳了一声:“五妹妹真是好兴致啊!这么悠闲。”

  “大姐姐?”林清棠忙站起来,“大姐姐怎么过来了?青黛,快搬椅子来,大姐姐找我有事吗?”

  林清栎穿了一件艾绿色杭绸通袖衫,上面绣了油绿色折枝梅花,飘逸的朝云近香髻上插了一支浅蓝螺钿镶南珠的步摇,不规则的石榴石用金线串成了一簇流苏从南珠旁垂下来,端庄中更添几分妩媚。

  “也没什么事,只是过来跟你聊聊天。”林清栎也说原因,倒是真想过来聊天般。

  今天兴致这么好吗?这么林清棠在心里嘀咕。

  说话间青黛已搬来了一张榉木雕花交椅放在香几的另一边。

  “大姑娘坐吧。奴婢去给您沏茶来。”

  林清栎笑道:“你们这有铁观音吗,我爱喝这个,别的茶我总嫌味儿不好。”

  青黛忙答道:“有的,奴婢这就去,您坐。”

  “大姐姐,这是青黛刚从厨房拿来的,你尝尝。”林清棠把黑漆盘子往那边推了推,“本来我想吃甜瓜来着,结果没有了。”

  林清栎手上剥着荔枝,嘴上也没停:“今年的瓜甜得很,不怪五妹妹念着,不过今年府上事多,客也多,又进了十几个丫鬟,哦,祖母也爱吃,想来是母亲让人把剩下的都放冰窖里去了。不过,五妹妹要是想吃,让人去拿就是了,难不成厨房的人竟敢下五妹妹的面?”

  难不成真是来跟她聊天的?

  不过,提起这个,林清棠颇有些心虚,小声道:“那倒没有,只是祖母不让我吃太多凉的,我就没敢说是我要吃,只说要赏丫头们,想来是青黛去拿的时候厨房的人不买账吧。”

  林清栎愣了一下,笑起来道:“怪不得!你可真是……祖母既不让你用这些凉东西,你就乖乖听话好了,竟还耍赖让丫头过去骗人。”又看着香几上的葡萄并荔枝,“快别吃了,这怎么还有半个石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祖母了!”

  林清棠有些讪讪然:“我这不是想着今天天热吗,吃一点也没什么。”

  “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自小身子就虚。”林清栎趁着青黛上茶的机会让她把盘子端走了。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果子没了!

  不过林清棠着实有些奇怪,平日里也没见大姐姐管她啊,今天是怎么回事?

  “大姐姐,你是有话跟我说吗?”

  听了林清棠的话,林清栎也没说话,只端起茶来品着。不过她身边的素衣却拉着青黛去了一边。林清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还是让院子里的红玉红艺两个人去了院门口。

  人都走了,林清栎还是没说话,一副沉思的样子。

  “姐姐?”

  “哦,我想想怎么跟你说。”林清栎端着茶杯,很是忐忑的样子。

  林清棠也没催她,一声不吭地等着。

  “五妹妹,”林清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母亲已经给我定好人家了。”

  “啊?是吗?”

  不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清棠忙笑道:“那很好啊,不过姐姐为什么要跟我说?”

  “是这样,我今年已经及笈了,出嫁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怕是以后不能常常在家了。你也知道,你三姐姐脾气不大好,我姨娘在太太和祖母面前又说不上话,我想让你以后在母亲多照顾照顾她。”

  “我?照顾三姐?”林清棠张大嘴巴,这叫什么事!

  “先不说三姐姐用不用我照顾,就说母亲怎么会听我的话呢?”

  林清栎忙解释道:“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别理她就行,你知道,桢姐儿她不是很聪明,我怕她以后惹了母亲发怒,想让你在母亲面前多说说好话。毕竟我跟你二姐出嫁的日子差不了几天,以后家里就只有你和桢姐儿两个庶出的女儿了,大哥又那么疼你,你说话肯定管用。”

  这是什么意思?她凭什么要照顾林清栎?

  她在嫡母面前装乖扮巧还不是为了自己和姨娘过得更好些吗,凭什么她从小挣来的东西要去给林清桢填坑!她从懂事起就战战兢兢地在嫡母面前伺候,每次说话前都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触了嫡母的霉头,过了这么多年才哄的嫡母对她另眼相看。难道要因为林清栎毁了她在嫡母心里的份量不成!

  想到这里,林清棠不由得记起她的三个庶姐以前在嫡母面前可是一个比一个神气,现在到了嫁人的时候了,倒是知道临时抱佛脚了!

  还有大哥之所以对她好,难道不是因为她当年摔断腿的原因吗?在那之前大哥也没正眼看过她啊!难不成她就愿意用一条腿来讨大哥喜欢?

  林清棠忍了又忍,不行,不能得罪她,万一将来的大姐夫有本事呢?

  她压着胸中的怨气,缓缓地露出笑脸:“大姐姐真是高看妹妹了,母亲要是想做什么事,就连祖母跟大哥哥都拦不了,我一个小小的庶女又能做什么呢?大姐姐还不如好好地跟三姐姐说说话,让她以后好好地讨母亲喜欢。”

  林清栎没想到她会婉拒,不肯死心,又劝道:“只是让你在母亲面前说几句好话,不用做其他的。对了,我那里还有几匹藕色的细葛布和两匹蝉翼纱,做帐子或是里衣都好看的,妹妹要是喜欢,都可以给妹妹送来。”

  “那大姐姐还不如跟四姐姐说这话,肯定管用。”林清棠很是干脆,也没搭理什么细葛布蝉翼纱,“祖母那里也行,反正都比我强。”

  说完,端起了茶盏。

  “你……”林清栎站起来,这丫头怎么油盐不进!见她又躺在躺椅上,还用帕子遮住了脸,一副不爱搭不理的样子。

  不过,细细想来,其实她说得也对,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在祖母那里多下下功夫。

  林清栎站了几息:“那我就先走了,妹妹好好享受吧。”

  躺椅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等林清栎走了后,青黛忙跑过来:“姑娘,大姑娘都说什么了,您没事吧?”

  林清棠的声音闷闷的:“没事,以后让我们的人见到她们院里的人都小心些,没事别搭理。”

  青黛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也没问:“是。”

  林府后花园

  “二姑娘,您真不能进去,这是老太太亲口说的。”一位穿褐色天香绢对襟褙子的妇人正站在一座荒凉的屋子前,后面还有两个小厮守着屋门。

  林清柠站在那妇人的面前,很是着急:“孙妈妈,我就跟姨娘说两句话,就两句,说完我马上出来。”

  孙妈妈有些为难,可还是拦着她:“姑娘,您要是真想见钱姨娘,就先去请老太太示下,你要是有了老太太的命令,奴婢肯定不会拦着您。”

  “你……姨娘!”林清柠对着屋门喊叫起来,“姨娘!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姨娘!”

  “二姑娘,您别喊了!”孙妈妈拦着她,“您喊也没有用。”

  正在拉扯之际,一边的窗口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柠姐儿?”

  “姨娘!”

  林清柠飞快地跑过去,孙妈妈没拉住她,也跑过去:“姐儿啊,您快回吧,这要是让太太知道了,您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林清柠只知道在一边落泪,也没搭理孙妈妈,拉也拉不走,倒是屋子里的钱姨娘弱弱地道:“妈妈也别急,我就跟她说两句话,妈妈是老太太的人,老太太向来疼爱孙女,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我一定记着您老人家的恩。”

  “这……”孙妈妈无法,只得道,“那可要快些,一会儿太太身边的秋玲就过来了。”

  “好,有劳您望望风。”

  “可快些!”孙妈妈又回了门口去。

  “姨娘。”林清柠泪流满面,握着钱姨娘的手,“您还好吗?您在这冷不冷?”

  钱姨娘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傻孩子,我不冷,你也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地。你听我说,时间紧,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林清柠哭着点点头。

  “你哥哥还好吗?”

  “哥哥每日里去安落院,太太倒是没为难过他,只是不准他过来看你。”

  “那就好,那就好!你呢?你怎么样?”

  林清柠似是再也忍不住:“姨娘,吴氏她……她让我嫁给张家,就是那个张景之!”

  “张家?”钱姨娘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商贾之家?那个……只知道听父母话的张景之?”

  见女儿点点头,钱姨娘忍不住:“士农工商,商最低,她怎么能让你嫁给张家?老太太怎么说?她也愿意?”

  “祖母说张景之好歹也是个秀才,没有那么不堪,不过祖母说会再给我找好一些的人家,要是没更好的,再让我嫁过去。”

  “那林清栎呢?她的亲事呢?”

  “吴氏让她嫁给宁家。”

  “宁家?”钱姨娘有些不明白,“宁州城没这个大姓啊?那个宁家?”

  “我听祖母说过,他就是一个穷举人!家徒四壁,连个亲戚都没有!”

  钱氏听了更心凉了:“那嫁妆呢?你们两个的嫁妆怎么给?老太太怎么说?”

  林清柠道:“祖母跟我们两个说,她会拿出来五百两银子给我们,还带两家铺子,再给我们每人打两套赤金头面,一套点翠头面。”

  钱氏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老太太还是疼你们的,对于别家的庶女而言,这就是全部的嫁妆了,恐怕还没有点翠头面。吴氏呢?她怎么说?”

  说到吴氏林清柠有些不自在:“她跟祖母说,给我们每人一处两百亩的田庄,一座院子,再有两个铺子,衣裳首饰家具都另算,还有两房陪房。姨娘,我怀疑吴氏她只是哄哄老太太罢了,她根本不会拿出来这么多,她还对祖母说田庄是在杭州府的,她怎么会这么好心?我们两个的这些东西加起来都六七千两了!”

  钱姨娘却安静下来,她在吴氏手下这么多年知道吴氏是个什么性子,吴氏向来财大气粗,对她而言,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她定了定神,握紧林清柠的手:“柠姐儿,你听我说,我原以为太太会在你和你哥哥的亲事上拿捏你们,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没这个心思搭理你们。如果吴氏真的按照跟老太太说的这样给你们置办嫁妆,那你以后就好好的在她面前伺候她,知道吗?”

  “姨娘?”林清柠错愕,“为什么?”

  钱姨娘慢慢跟她解释道:“吴氏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她既然敢跟老太太这么说,那就一定会做到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没心思跟老太太耍花枪的。你想想,如果这些东西都握在你手里,就算是你嫁给那个姓宁的也不害怕什么了,如果真的嫁去张家,到时候你再在老太太面前说张家富庶之类的话,说怕被人看不起,老太太向来疼爱你们,肯定会再给你追加嫁妆的。再有,我手里也握着几个铺子,还有一些田产,到时候我把它们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留给你,你以后好好地握着银子,打理铺子,女人有了钱就什么也不怕了,知道吗?”

  “姨娘……”

第二十七章 羽衣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193 2019.11.25 23:04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林老太太都忙活着林清柠的事,可左看右看都没个满意的人家,又跟林敬德抱怨说他连自己女儿的亲事都不上心,结果林敬德心不在焉地回道女儿们的亲事本来就应该是嫡母做主,哪里用的着他来插手,最后只给了林老太太两千两银子便丢开手不管了。

  可林老太太看着张家的孩子,怎么看都不满意,又找不着合适的人家,不免又对着吴氏絮叨起来,让她留意着杭州府或者安庆府的人家,不然通州的也行,又说宁家家底薄,想给林清栎多备些嫁妆。

  反正中秋之前的这段日子,吴氏除了请安之外,看见林老太太就躲,毕竟银钱还好说,可好人家去哪里找?

  吴氏在心里嘀咕,老太太也太挑了些!

  她只让手底下的管事妈妈去给两个庶女备嫁妆,自己则写了封信给娘家,让自己母亲留意着好人家的闺女,毕竟林源绍都十八了。结果吴家老太太却回信来数落了女儿一顿,说林源绍前程似锦,现在操什么心,等金榜题名后有的是好人家。

  吴氏也不敢驳自己母亲的话,只每日里主持中馈,教林清棋怎么管家,还时不时让林清棠过来跟着一起学,弄得林清棠既要忍受大哥的压榨,又要应付吴氏的喋喋不休,很是心累。

  “……所以府里今年中秋要用的东西统共一百一十六两三钱银子,这还算上要摆的菊花什么的。”

  一位身穿褐色窄袖直领对襟的潞绸褙子的妇人站在吴氏面前,小心翼翼地回着吴氏的问话,这是掌管库房的杨妈妈。

  吴氏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拿的账册:“月光纸、果饼什么的都备齐了吗,还有明天要请的月光徧照菩萨,可别迟了。”

  杨妈妈忙回道:“都办齐了,果饼奴婢已经跟厨房的人说好了,咱们自己家做,月光纸从三寸到一丈的都有,上面的样式也都齐全,菩萨也请过来了。”

  吴氏点点头,把手里的账册放在了案几上:“那就这么办吧,哦,对了,你去厨房一趟,跟他们说再备些螃蟹和鹿肉来,老太太喜欢吃。”说着又对坐在下首的林清棋道,“我记得棋姐儿也喜欢。”

  林清棋正在和林清棠讨论明天穿什么衣裳,猛不防听到母亲喊自己的名字,她没反应过来:“啊?什么?”

  “我说,棋姐儿也喜欢吃鹿肉和螃蟹!”吴氏看着女儿呆愣愣的样子,不由得发笑,“你不是最喜欢吃烤鹿肉吗?”

  “明天有鹿肉吗?毕竟是中秋……祖母那里?”林清棋有些迟疑,“祖母可是很讲规矩的,大晚上的,虽然是秋天,可毕竟还有些热……螃蟹又性寒,可以一起吃吗?”

  “当然不是晚上吃,也没必要一起吃,你要是想吃,我让小厨房常备些,一次少吃些就是了。”吴氏笑盈盈的。

  林清棋听了就跳起来:“太好了,那我要吃鹿肉,螃蟹什么的就算了,鹿肉稀罕!我要吃烤的!”

  听见女儿的要求,吴氏又转过头来吩咐道:“听见了吗,去多备些鹿肉,至于螃蟹够明天吃就行了。”

  “是。”

  还没等人出门,杨妈妈又被吴氏喊住:“我记得宁州城里有个养鹿的庄子,专供宁州的达官贵人享用,你干脆让外院的管事去跑一趟,咱们家就要一整头来,那鹿身上可都是好东西,不拘多少钱,新鲜的鹿肉才好吃。”

  “奴婢这就去外院走一趟。”杨妈妈行了礼就退下了。

  鹿肉?其实林清棠也喜欢吃这些东西,可是她身体一直都弱,祖母不让她吃容易上火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想说两句话,又见吴氏今天兴致颇高,便也小声地要求:“那母亲可以做些鹿骨汤吗?《唐本草》里说鹿骨可以主风虚,补骨髓,而且《千金•食治》里也说它主内虚,续绝伤,补骨,不是说吃哪补哪吗?喝骨头汤应该可以补骨头吧。”

  语气弱弱的,带着些不确定,只是眼睛里泛着期待的光芒。

  听到林清棠的话,林清棋张大了嘴巴,瞪着眼睛道:“你从哪儿读的这些东西,竟连药膳都知道。”

  吴氏也好奇地看过来,林清棠就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大哥哥借给我的书,他说,我身子不好,要多读些医书什么的,他还要求我把治骨头养身体的方子都背下来。”

  “啊?那你岂不是读了很多书。都是大哥给你的吗?”

  林清棋就点点头:“大哥哥每天都让我读书写字,他还给我定时定量,让我每三天过去一趟,他要检查。”

  吴氏很意外,她知道儿子自棠姐儿从假山上摔下来那年就很照顾这个小丫头,可她没想到儿子对她的事居然这么上心,在自己要准备会试的时候还抽时间来教导棠姐儿。

  其实林清棠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害怕嫡母会怨她打扰大哥,可是机会难得,鹿骨头可是好东西,她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吴氏。

  不过吴氏却没说什么,只点点头:“你说的也对,不过要等我问过你哥哥才行,毕竟不能乱吃东西。说起来,棠姐儿,近来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林清棠摇摇头,摸着自己的左腿,“就是不能长时间站着,站久了总觉得会刺疼,还酸酸的。”

  林清棋听见这话,心底对她这小妹妹就生了些怜悯,不禁道:“那你可要小心些。”

  吴氏也有些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又落下了残疾:“行,那就给你留着,你想怎么吃就让灶上的人怎么做,但吃之前要问问大夫,你大哥哥也行。”

  “谢谢母亲。”林清棠很是狗腿地道,“母亲最好了。”

  吴氏笑起来:“你这孩子……”

  等到林清棠走的时候,吴氏还让秋霞去库房给她带了些血燕阿胶银耳等滋补品,知道林清棠喜欢戴缠花,还赏了她一盒缠花,又交待她身边的徐妈妈好好照顾她。

  林清棠走后,吴氏就有些厌厌的,也没说话,板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棋姐儿看了就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吴氏淡淡道:“你大哥跟我说过,棠姐儿六岁断腿那回,他有很大的责任,他说要不是他在外面惹了言家那小子,那个言舒也不会闯进来,更不会害的棠姐儿断腿。”又叹了口气,“说来棠姐儿也是可怜,她虽伶俐乖巧,可如今这样,等将来还不知道好不好找婆家,偏又是个庶出的。”

  林清棋像是很难理解的样子:“婆家?棠姐儿还这么小……”

  吴氏想到她没教过女儿这些东西,又教训棋姐儿道:“小?棠姐儿十岁了!可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干净,现在的女儿家十二三岁就该定亲了,那几个大的我是不想管才拖到现在。至于你,我是还没想好,想着多留你两年才不做声,按理来说,你现在也该定亲了。”

  这……

  林清棋小脸一红,咕哝道:“母亲,女儿才十三岁,您也太着急了。再说了,还有几位哥哥呢。”

  “你呀!你跟你哥哥能一样吗?”

  吴氏点点她的脑袋,进了内室。

  中秋那天,林清棋像是脱缰的野马,拉着林清棠在后花园烤肉,当然她们也烤不好,只是过来玩的。而林清栎、林清柠、林清桢三个却老老实实地跟着吴氏和林老太太拜菩萨,烧月光纸,吃果饼。林敬德也带着三个儿子跟家人一起用晚饭,赏月。

  期间还有厨房的人上了鹿血酒,说是买鹿的时候主人家送的,结果恰巧林敬德兴致高昂,就多饮了几杯,然后就喝多了,然后去了昭和堂……

  然后……

  就又把昭和堂给砸了!

  气得林敬德大骂吴氏泼妇。

  原因是吴氏懒得伺候林敬德,趁着林敬德有些糊涂的时候把李氏给拉来了,结果林敬德觉得不对劲,就晃了晃脑袋睁开眼使劲看,一看躺身边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个二八少女,他立马酒醒了。

  刚起身就看见吴氏站在一边笑呵呵地问他高不高兴,还凉凉地嘲讽他要不要再叫个人来,当然也没人敢搭话。林敬德的酒劲直接就被气下去了,两人就开始大战,倒吓的一边李氏瑟缩着不敢吭声。

  结果第二天林老太太知道后,还没顾得上问话,吴氏来请安的时候就又一通叫屈,说她是顺着老爷的意思的,还把他喜欢的李氏叫来伺候他,可老爷还是不满意,说了的一大堆没用的,最后来了句与她无关。

  林老太太着实有些为难,她心里清楚儿子的心思,可奈何吴氏不买帐,更何况,这也没法挑吴氏的错。

  可这实在是……

  她就把魏嬷嬷给叫来了。

  “……奴婢也不在屋里,只在门廊下伺候,一开始也没什么声音,可不过一刻钟就听见屋里有碎瓷声,奴婢心里一慌,就进去了,就看见太太站在床边问老爷满不满意,要是不满意就再把云姨娘叫来,好让老爷高兴高兴。”魏嬷嬷抬头瞄了瞄林老太太,见她板着脸不作声就又道,“老爷就生起气来,还问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太太就说老爷向来喜欢温顺小意的人,这才把李氏叫来,还请老爷息怒……”魏嬷嬷声音小了些,“老爷拿起旁边案几就扔过去了……太太脾气也大,就把墙上原来老爷画的那幅画给丢出去了,还摔了只白釉瓶……后来屋子里的花瓢瓷器什么的就都摔了,连东间的东西都没幸免。”

  林老太太听完也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她下去,就一个人头疼起来,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孙子孙女们一个比一个听话乖巧,偏这对夫妻整日里呕气,没个消停。这孩子们的前程都还没个影呢,俩人没一个上心的!

  还有,她这儿子是脑子缺根筋吗?既然心里喜欢的人是吴氏,做什么还在外面弄出个罗氏来,罗氏死了也就算了,偏又弄出了个李氏,也怨不得儿媳妇生气,这叫什么事!

  林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难受着,屋里的丫鬟也没人敢吭声,康嬷嬷又去昭和堂帮着收拾东西去了,整个屋子里显得静悄悄的。

  “祖母?”一声软糯的声音响起来,在寂静的屋子里很是动听。

  林老太太抬起头:“棠姐儿?”

  林清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羽纱衣裳,上面绣了银白色的玉兰花,外面的罩衣是一层带白色羽毛的曳雾绡,她头上还带了一个有白色羽毛的头箍,整个人轻飘飘地走过来,后面还拖着轻盈的裙摆。

  她走到林老太太面前转了个圈,露出一张笑脸:“祖母,好不好看?”

  林老太太看着就笑起来:“好看,我们棠姐儿穿上可真是好看。”林老太太把小孙女搂在怀里,细细打量道,“这是哪里来的衣裳,竟还有拖地裙摆,这可不是咱们日常穿的衣裳。”

  “这是大哥哥送给我的,他说我现在穿还有些大,等再过两年就好了,还说这是一件披风。”林清棠扑在林老太太怀里,“上面还有玉扣呢。”

  林老太太就让她站起来,前后看了看:“嗯,果然是件披风,只是这似乎是大姑娘家穿的,绍哥儿是哪里弄来的,这上面的是什么鸟的羽毛,竟这样白,还有这头箍,哟,还有十几颗少见的蓝晶。”

  “我不知道,大哥哥说这就当是中秋节给我的礼物,他还说这件衣服用了十几两金线呢。”林清棠很是开心地说道,“让我好好收起来,等过两年就可以穿出去了”

  林老太太很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只道:“这款式倒像是京里的,算了,咱们棠姐儿喜欢就行,啊。”

  “嗯。”林清棠窝在林老太太身边,“祖母,您别生气了,有棠姐儿在您身边哄您。”

  林老太太失笑:“你个小滑头,你又知道了?”

  “祖母,棠姐儿陪您吃中饭好不好,您高不高兴?”林清棠越发地撒起娇来。

  林老太太听着就高兴起来,把因吴氏和儿子生的气丢到了爪哇国去,竟打趣起小孙女来:“高兴,我们的棠姐儿这么乖巧,将来也不知道会便宜那家的小子。”

  “谁都不便宜,就陪着祖母。”

  林老太太搂着孙女,心思也开阔起来,暗想道,她又何必这么操心,只好好带着孙子孙女们就好了,随他们闹去。

  遂让人去把林源绍兄弟三个并另外几个孙女都叫过来吃饭了,也不去想昭和堂的事了。

第二十八章 波折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492 2019.11.26 22:25

  京城

  安平郡主府就坐落于皇宫脚下,距玄武大街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原是开国元勋定国公的府邸,不过因着搅进储位之争被褫夺了爵位,连带着府邸也被充公了。在天子脚下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定国公府的面积多达两百多亩,府内还连通了内渠。后来皇太后在安平郡主下嫁的时候向显和帝求来做了郡主府。

  安平郡主是衍王的独生女,衍王虽出身皇族,却自幼弓马娴熟,又因打过北狄而年少成名,深受先帝赏识,又是当年还是太子的显和帝的拳脚师傅,与中宫一脉极为亲近。先帝晚年,衍王为了稳住显和帝太子的位置,亲自请缨去了边境,将兵权牢牢地握在手里,使得先帝的其他几个儿子到最后也没把显和帝拉下来。

  只是后来虽然显和帝登基了,衍王却因北境瘟疫横行而死在了哪里,且衍王妃早在女儿出生的时候就大出血没了命。当时的安平郡主不过十岁,太后心疼无比,便将她养在了慈宁宫,又因太后没有亲生女儿,很是疼爱,吃住一应是公主的规格。

  安平郡主成亲时按律要赐府邸,皇太后左挑右挑都不满意,直到敬和长公主提议原先定国公府还空着不如就做了郡主府,太后才肯点头。

  只是安平郡主成亲后,因着丈夫是文官,便夫唱妇随的住到了言家,只在闲暇之时去郡主府逛逛。

  安平郡主与言褚成婚后不过五年便有了一子二女,直到十几年后才又添了言舒。因是幼子,言舒深受内宫宠爱,养成了个霸王的性子,他与父亲又历来不和,不耐烦待在言府,便常常一个人住在郡主府里。

  如今虽已是深秋,可郡主府后花园的暖香亭周围却恍若仙境,沿着石子路周边并没有种什么灌木,只余下些荒草,道路两边种的全是银杏,飘下的银杏叶将整个暖香亭渲染成世外桃源一般。

  暖香亭里站了一位白衣公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着一身银白色右衽刻丝云纹长袍,腰间束了一条梅花纹白玉带,脚上蹬了一双绣银线和墨线交叉绣成的麒麟的锦靴。

  他正目光涣散的看着眼前蕖莲湖里落败的荷叶,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只是手上不停摩挲着一只墨色钱袋。

  这是他从宁州回来的时候林源绍丢给他的,当时距小丫头从假山上摔下来已有半个月了,他想进林府去看看她的伤好了没有,想跟她道个歉,再好好哄哄她。可是林源绍把他堵在门口,就没让他门,为此他们俩还打了一架。

  言舒想起当年林源绍说的那些话就有些不知所措,什么再不要出现在我妹妹面前、我妹妹差点没死过去、还有不稀罕你的任何东西之类的,还往他身上砸了一堆碎银子。

  他不是故意在那么危险的地方逗小丫头的,只是觉得她有意思。可惜……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也不知道这次派去的人管不管用,有没有见到人,那金丝羽衣她喜不喜欢,这次的借口应该管用吧。林源绍就是再讨厌他,也会给她送过去的吧。说起来去宁州的人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至于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哥……

  景染那家伙什么都干不成!都见到人了又被堵回来!

  想到这里,言舒不由得嘀咕道:“这种表哥有什么用,还不如蒋柏,至少还会死缠烂打。”

  “你有倒是有用,有用的连门都进不去!”一点戏谑的声音从言舒身后传来,“你好意思说我?”

  言舒也没回头,默默地把那只钱袋收在了身上,然后淡淡地开口道:“你来干嘛?要是没事就别在我家瞎转悠。”

  景染倚在美人靠上也没理他,整个人懒懒的,自言自语道:“舅母这群主府还真是不凡,瞧瞧这银杏林,真是好看。怨不得有人天天待在这里,门都不出!”

  言舒转身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提起炉子上的白底青花竹石芭蕉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这么闲吗?姑姑不是说让你走科举的路子吗?因为这个还同意你跟着林源绍去宁州,你还有功夫乱跑?”

  “啧!”景染颇为不屑,“你是傻了吗?你读书的时候整日里不停啊?而且距下一次乡试还早呢!”

  言舒一顿:“是吗?我都忘了时间了。”

  景染就白了他一眼:“我今天过来是有事问你,我是从母亲那听来的,你真的要去北疆跟着康平候啊?舅母还有太后她老人家也愿意?”

  “康平候本就是我外祖父的部下,又深受我外祖父大恩,我跟他去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皇祖母说话也不怎么管用,我只要说服皇伯父就行了。”

  景染坐到言舒面前,俩人中间隔着一只炉子,茶壶蒸出的水雾让景染有些看不清言舒的表情:“你怎么突然就下决定了?”

  亭子周围没有下人,显得有些寂静,言舒看着手中的茶悠悠地道:“没什么,就想去我外祖父待过的地方瞧瞧而已,我又不想像父亲跟大哥似的,你知道,我是不耐烦读书的。”又看着蕖莲湖上随风飘浮的浮萍,“京城呆久了,换个地方玩玩。”

  这有什么可换的,景染心里犯着嘀咕,嘴上却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打算在北疆待多久?”

  “不知道。”言舒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我过几天就走了,在你从宁州回来前,我就已经跟皇祖母辞过行了。”

  “你说什么?”景染有些愕然,“你动作这么快?”

  言舒轻笑一声,站起身道:“既然早晚都要走,又何必婆婆妈妈的。”

  正当景染还想再问问他的时候,从远处跑来一位穿蓝色短褐的小厮。

  景染看了很是奇怪,这人……他不认得!言舒身边的人他都见过,这是谁?

  正在一边悠闲站着的言舒看见人后脸色一变,急急地走上前去:“见到人了?”

  秦昭没敢喘气,立刻回道:“没见着。”

  ……

  景染就看见言舒那张原本满怀期待的脸瞬间沉下来了,他心里有些好笑,却很有眼色没发出声音。说起来今儿他来的可真是时候,瞧这样子是能看一场好戏了。

  “那衣服呢?”言舒顿了顿,声音却变得凛冽起来,“也没收?”

  “不不不,收了收了。”秦昭忙解释道,“只是没让小人进去……那位公子只说不用小人管,还让小人回来给您带句话。”

  出奇了,林源绍还会给他带话。言舒背着手,敛了神色:“说吧,我倒要听听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那位公子说……”秦昭抬头瞄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见他一声不吭,满脸肃然,忙低下头来,“说以后不用费这些心思,他们林府虽不是什么簪缨世家,可……好歹也不会让府上的姑娘缺衣少食,若是您真有心补偿,就不必再往宁州送东西了,如此……不懂礼数……没的让人生厌。”

  ……

  景染听了个全场,心里明镜似的,他侧着头瞄了言舒两眼,见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轻咳了两声,对着秦昭道:“你先下去吧。”

  秦昭却不敢动弹,只跪在言舒面前,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言舒回过神来:“下去!”

  秦昭忙不迭地退下了。

  景染听着就想大笑,可瞧着言舒满脸阴霾,却又生生地憋了回去,身子一抖一抖的。

  言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你也给我下去!”

  “呃……哈哈哈哈!”

  宁州

  因着这两天的天气都很好,林清棠就在自己院子里穿着那件羽衣走来走去,她怕后面的裙摆脏了,每天还让红玉红英两个把院子扫上个四五遍。

  青黛在屋子里隔着窗户看着林清棠在哪里转来转去,也不嫌累,打趣道:“姑娘这几天可真是坐不住,要我说,您可得藏着点,免得三姑娘瞧见了眼馋,到时候您的衣裳可就保不住了。”

  前两天林清桢在柏桐院第一次看见这件羽衣的时候,询问了她好久,就连四姐姐的眼睛也不住地往她身上瞟。直到大哥过来她们才收敛些。

  “我才不怕呢,大哥哥给我的东西三姐才不敢要呢,她最怕大哥哥了。”林清棠摸着头上的发箍,笑眯眯地道,“这个蓝晶真好看,要不是祖母说出来,我还不认得呢。”

  竹苓却道:“姑娘,这蓝晶看起来很贵重,姑娘可要小心些,别弄丢了。而且这衣裳这么大,等姑娘以后长大了也能穿,现在可不能弄破了。”

  林清棠又跑到屋子里,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我当然知道了,放心吧。”

  “姑娘!姑娘!”红玉抱着几匹锦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出事了!张家公子好像已经跟人订过亲了!”

  林清棠的脑子有些懵:“你说什么?那个张家?”

  红玉小跑到林清棠面前,把手里的料子放下来:“就是二姑娘要嫁的那个,今天张家来人说他们家老太太已经给张公子和他的表妹定过亲事了!”

  青黛张大了嘴巴:“啊?原先也没说过这回事啊?难道太太是故意的?不应该啊。”

  林清棠却言简意赅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说清楚。”

  “奴婢去柏桐院给姑娘拿老太太赏的料子,结果刚出了库房,就听见老太太的正房里传来碎瓷声,给我领路的雅红姐姐都惊呆了,我们在耳房里也不敢出去。”

  林老太太的库房就设在正房边上的耳房里。

  红玉也没停:“然后就听见老太太质问太太,说她这是找的什么亲家,这算怎么回事。太太就说分明是因为咱们家挑三拣四的,才惹恼了张家,毕竟咱们家是先吊着张家的,又迟迟不同意下定,也怨不得人家不耐烦。老太太说咱们家是官宦人家,就不应该跟那些个商贾做亲,如今才出了这档子事。可太太却道二姑娘不过一个庶女,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老太太就跟太太辩说起来。可不知怎的,二姑娘知道了,就跑过去跪在老太太面前,说她不孝,让家里长辈操心,愿意守着老太太过一辈子……太太就说家里锦衣玉食的把姑娘养大不是为了丢人现眼的,撂下话就走了。”

  红玉停都没停,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才接过竹苓端给她的茶。

  林清棠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姐的亲事如今弄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第二十九章 再谈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543 2019.11.27 22:27

  昭和堂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吴氏坐在东间里铺着栗色漳绒毯子的软榻上,脸色温和,眉眼带笑,正不紧不慢地摆弄花草,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样子,还让人点了青莲香。

  她穿着一件松花色花鸟纹妆花缎右衽通袖衫,墨绿色织锦的马面裙上面绣了绛紫色折枝梅花,鸦青色的头发挽成了圆髻,未上簪钗,只戴了一对辑米珠绕双喜纹红珊瑚的耳坠,看起来有种悠然的贵气。

  秋霞上茶的时候不住地在心里犯嘀咕,瞧着太太像是没把二姑娘的事放在心上,可老太太那儿如今还在闹腾呢,也不知该怎么办。

  心里想着什么,面上就渐渐流露出些许异样的神色来。见秋霞频频注目,吴氏不禁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见吴氏春风满面,又先开了口,秋霞就大着胆子道:“奴婢是觉得,太太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二姑娘的事……”

  听见秋霞的疑问,吴氏也没说话,只放下手里的花草招了招手,秋霞就忙出去叫了小丫头来。

  进来几个穿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铜盆、棉帕、皂角等物给吴氏净手。

  吴氏把手伸进盆里:“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是张家先来表态的,人家为了表示对我们家的尊重,请的还是周家的太太,我能说什么?我是好好地替她找人家了,让她一个庶女嫁给有功名在身的嫡子,家里又富庶,结果呢?老太太模棱两可,就是不愿意商量下定的事,谁家的孩子不是个宝?你要当着人家的面挑三拣四的,谁不难受?人家既不愿意当剩下的,自然就不用跟我们虚与委蛇了。要我说,张家还是有气节的,只说是家里老太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孙子定了亲,也没提其他的,可是给足了咱们家脸面。”

  见吴氏把擦手的帕子放在四方黑漆盘上,秋霞忙把茶递过去:“……给您泡的是碧螺春。”

  又示意人都下去。

  “嗯,功夫不错。”吴氏啜了两口就放在了旁边的黄花梨包镶竹丝的茶几上,倚在緗色水草纹软花缎迎枕上,不咸不淡地说道:“出了这档子事也好,左右老太太也不稀罕我找的人,正好把话都摊开。从此我可就撂开手了,只让人备好两个丫头的嫁妆,其他的都不与我相干。到时候老太太找的人家要是还不如张家,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秋霞看着吴氏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又想到二姑娘那眼高于顶的眼光,叹了口气道:“只要不影响咱们家四姑娘就行了。说起来,二姑娘这边虽出了事,可大姑娘还好好的,您准备什么时候办大姑娘的亲事呢?”

  吴氏换了个姿势,抚着手腕上的碧玺手串:“不急,就是现在下定,也得到年后才能成婚,虽说十六岁大了些,可也不是没有先例。”吴氏表情淡淡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颇有些愉悦,“那个宁泽还真是会办事,虽说我也没见过他几面,可我看倒是个知事懂礼的。就连林敬德不也赞不绝口吗!”最后一句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林敬德中秋过后就急匆匆地回去了,一点儿都不想在家呆着,毕竟他又跟吴氏吵了一架。因走的匆忙,他只跟林老太太辞了别,就连李氏都没带走。

  不过林老太太也趁机把林清栎、林清柠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又把赶着时间把宁泽叫来让林敬德看了看。

  虽然不曾准备,宁泽倒是在这位未来的岳父面前表现的进退有度,毫不怯场,倒让林敬德刮目相看,暗想这吴氏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狠狠夸赞了宁泽一顿。连说宁泽颇有房老当年的风范……反惹得宁泽心里发毛,嘀咕着也不知到底是在夸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林宁两家就彻底敲定了这门亲事。

  秋霞心里苦笑,太太又直呼老爷的名字!

  秋霞看着吴氏略带古怪的语气,悄悄问道:“那……太太打算什么时候让宁家请媒人来提亲?”

  吴氏听了还真细细想起来,这栎姐儿近来也挺听话的,时不时的还给她做些衣裳鞋袜之类的,就连苏姨娘最近也常常自请留下来服侍她,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为难一个毫无威胁的庶女呢。

  想到这里,吴氏打定了主意:“如今入了九月了,就在九月里挑个好日子吧。先跟老太太说一声,再派人去宁家走一趟,知会宁老太太一声,那可是个心里有数的。”

  秋霞笑着答应了。

  林老太太虽在二孙女的亲事上犯愁,可也没忘了大孙女的亲事,在秋霞委婉地表达出吴氏的意思后,她忙亲自与宁老太太会面,生怕再出什么波折。又给林清栎追加了五百两的嫁妆,算上林敬德给的,光银子就两千两了,这还不算吴氏准备的东西。

  就这样,宁家派人在九月初九之前去林府提亲。紧接着,纳采、问名、纳吉等礼数没一点儿波折的过去了。

  许是吴氏有意给林清栎脸面,直到十月里的纳征,林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只是林清栎除了去柏桐院和昭和堂问安,其他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里绣喜被,旁人一问,她就羞红了小脸,也不说话,很是娇羞的样子。

  纳征那天,宁家按照礼数送来了一双“咕咕”乱叫的活雁、八色礼盒、六洋红、一副银镀金嵌珍珠头面并六十四对包头、油包、喜饼等,还有六担老酒和六十四匹各色锦缎。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还在箱底压了六对金镯子。

  林老太太看着那珍珠头面和锦缎直皱眉,出了昭和堂悄悄地对康嬷嬷道:“……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宁家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又何必这么……”话说一半,也没说下去。

  康嬷嬷就笑道:“老太太也真是的,哪有人家嫌聘礼多的,这宁老太太通共就这么一个孙子,自然要好好地置办。再说了,要是宁家没这么多东西……”康嬷嬷压低了声音,“您肯定又说宁家不把大姑娘放在眼里。”

  林老太太不禁有些讪讪:“我这不是担心宁家把家底搬空吗,怕栎姐儿过去后日子不好过。”

  “要我说,您老就是太操心了。”康嬷嬷扶着林老太太回屋,“大姑娘的嫁妆给的可是不少,您还怕饿着大姑娘不成?”

  林老太太慢慢地走着:“哎~,人老了,总是担心孩子们过得不好。”

  康嬷嬷听着林老太太似有些感伤,忙岔开话题:“您可别这么说,大公子如今前程正好,您不想看看重孙子吗,到时候您的身体肯定还好着呢,还得您好好地教重孙子长大才是……”

  一开始林老太太还笑呵呵地听着,可没过一会儿林老太太却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发沉。

  康嬷嬷也跟着停下脚步:“老太太?”

  “我怎么这么糊涂,这两个月只顾着栎姐儿的事了,柠姐儿还没个着落呢!”林老太太道,“如今张家是不行了,可这宁州也没什么好人家。”

  康嬷嬷听了,忙劝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慢慢地找。”

  林老太太却摇摇头:“哪有时间慢慢找,柠姐儿过来年都十六岁了。”老人家面上很是焦躁,“出事的时候我心急,就冲着咱们家太太发了顿脾气,也是我不好……如今看来她是不打算管了,若是我再不着急。柠姐儿就……就毁在我手上了。”

  又自言自语道:“这些日子,那孩子整个人都闷闷的,整日躲在屋子里做针线,就连给我请安也没个笑脸,我瞧着心疼。”

  康嬷嬷也不好说话,只轻抚着林老太太的背,给些无声的安慰。

  过了一会儿,林老太太突然道:“实在不行,就往济南找吧!”说着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这就让人给济南那边送封信。”

  “是。”康嬷嬷也没问什么人,要送给谁,答应下来。

  昭和堂前的人还未散尽,今日是纳征的日子,而民间也有“看嫁资”的风俗,就是女方把男方送来的嫁妆置于厅堂之上,让亲朋好友来观看。

  虽然只是一个庶女的亲事,可到底是林府这一辈第一次办喜事,故与林家交好的人家趁着今日都来贺喜了。虽然宁家送来的东西不多,可因着关系,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给足了林府面子。

  林清棠和林清棋都是未嫁的姑娘,不好大大咧咧地站出去,就躲在黄杨木镶大理石的屏风后面,偷偷往外瞄,还时不时地讨论几句。

  而林清桢也跟着站在一边,只是她似乎没什么兴致,看了一会儿,就一个人闷闷地回去了。

  林清栎正在屋子里绣大红鸳鸯枕,除了素衣帮着给林清栎分线外,丫头们都在槅扇外等着。

  林清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姐姐正坐在红木雕花软榻上打理线团,她心里不好受,也没吭声,走过去呆呆地坐在软榻边铺了藕荷色绣兰花纹杭绸坐垫的绣墩上,低着头,绞着手里的花罗帕子,一副柔肠百结的样子。

  素衣不禁看了看林清栎,见她也不解地望着林清桢:“桢姐儿,你怎么了?”

  林清桢也不说话,没过一会儿,眼泪就开始不停地往下掉。

  “桢姐儿?”林清栎慌了神,忙放下手里的线团,“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素衣也很是着急,蹲在林清桢面前:“三姑娘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您跟我说说。”

  林清桢越哭越委屈,扑在软榻上抽噎起来,任林清栎和素衣怎么哄都不抬头。

  她无法,只得道:“素衣,你先下去吧,把门带上。”

  素衣站起身:“是。”

  随着槅扇那边响起关门声,林清桢趴在软榻上哭道:“姐姐,你不觉得委屈吗?你看看宁家送来的都是什么东西,就那么点首饰料子,充其量也不过是弄了个中礼,就这些都快把家底掏空了!”她又直起身来对林清栎忿然道,“是,我们是庶女,可就不能嫁到同样是官宦人家的家里吗?庶子也行呀?为什么我们要嫁的人不是下九流的商人就是家徒四壁的穷举子?”

  林清栎身子一震:“你胡说什么?”她忙起身把窗户关了,回头道,“桢姐儿,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这本来就是事实!”林清桢梗着脖子道。

  林清栎重新坐在软榻上,拉着妹妹的手:“你不明白,这不一样的。虽然如今宁泽不过是个举人,可无论是父亲还是大哥都看好他,可见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林清桢却不屑道:“有真才实学又怎么样?你就敢保证她能考中进士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中了进士,他还不是要从芝麻小官做起!”

  林清栎有些头疼,可她还是耐着性子和林清栎说道:“他既有真才实学,就不会不努力去做那人上人;他既中了进士,就不会不努力力争上游;他既想力争上游,就不会不借着咱们林家的东风;他既靠着咱们林家的东风,就不会不把我放在眼里。”林清栎给妹妹细细讲来,“就算从芝麻小官做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再过些年,咱们家肯定比现在要强,到那时候肯定不会不管宁泽这个女婿的。就是父亲不关心,大哥也会提点他的。况且,宁泽就只有一个祖母,我嫁过去又不用侍奉公婆,直接就是家里的主母,咱们家比宁家强,宁老太太肯定不会慢待我这个孙媳妇的。”说着林清栎声音又小了些,“说句诛心的话,宁老太太还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到时候我岂不是一身轻!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台,我既与他共患难,他又怎么弃我与不顾呢,我的日子是只有越过越好的。”

  林清栎弯弯绕绕地说了一大堆,连婆媳关系都想好了,又想着她就要嫁出去了,对着妹妹交待道:“……太太虽不喜欢我们,可到底要顾着府上的体面,就说这次林清柠的事,都闹成这样了,她不也没克扣林清柠的嫁妆吗?还把银子都给了祖母的人去置办,清清楚楚地把账目记录下来给祖母瞧。”

  林清桢听了姐姐的话,抿了抿嘴,还是没说话。

  林清栎看着就叹了口气:“桢姐儿,我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你和姨娘两个人了,你以后要万事小心,切不可触了嫡母的霉头,省的到最后连林清柠也不如。”

  “怎么会!”林清桢撅着嘴,“我才不像她一样阴阳怪气的呢。”

  “是,你是比她强,可她的嫁妆是一开始就在祖母面前说好了的,你可没有!”林清栎握着妹妹的手,“以后棠姐儿怎么讨好嫡母的,你就怎么讨好,知道吗?”

  林清桢才不想跟那个小傻子学,可大哥和嫡母就是喜欢她,就连林清棋那个野丫头也愿意跟她玩……

  “我知道了。”林清桢咬牙答应下来,话锋一转,又问道,“姐姐,你最近见过姨娘吗?”

  林清栎的眼睛黯淡下来:“没有,姨娘偷偷让红艺给了我三百两银子和一家铺子的地契,还把她以前攒的首饰送来了。我问了问红艺,她说姨娘也给你留了这么多东西,只是没那么多首饰了,就给你留了两家铺子。”

  “那……姨娘以后怎么办?她把东西都给了我们,她以后在府里的日子不是更难过了吗?”

  林清栎道:“红艺说姨娘也留了点银子傍身,说只要我们姐妹过得好,就没人敢欺负她。”

  过了一会儿,林清桢重重地点了个头。

  ps:我把地名改了,因为突然觉得南京和金陵………

第三十章 腿疼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129 2019.11.28 22:28

  刚入十一月,林源绍就去了京城,他要准备明年三月里的会试。

  其实他心里有谱,这次恐怕是不行的,毕竟像他这个年纪的举人也不多,更别提能一步登天的进士了!

  只是他去京城还有别的事要办,干系重大,外祖父又特地交待不许泄密,也只得如此了。

  林源绍走之前单独找了个时间去了林清棠那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听得林清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才肯停下来。

  不外乎是养好身体、好好读书、女工也不能落下、好好听长辈的话之类的话。

  末了还要挟她决不能挑食,不然回来有她好看。

  听得林清棠腹诽不已,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都得被人管。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被人关心的感觉的!

  林清棠规规矩矩地坐在屋子里铺着银鼠皮毯子的红木雕花鸟软榻上,脚踩着红木脚踏,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支着耳朵听林源绍说话。

  她脸上摆出甜甜的微笑,听着自己大哥的话直点头,还时不时的附和两句。至于听进去多少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林源绍就坐在她左手边的罗汉床上,屋子里回响着他温和的声音:“……想着以后入冬了,我今年又不在家,你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皮子。你又惯常待在屋子里不爱出去,就让韵桉做了几件皮袄和斗篷给你送过来了。”又指着案几上的包袱,“这是暖袖棉袜什么的,还有两对护膝。”

  “谢谢大哥哥。”林清棠很有眼色的应和道,“大哥哥出门在外也要注意防寒,不要生病了。”

  一席话说的林源绍甚为欣慰,看着身穿海棠红缠枝梅花杭绸右衽通袖衫的妹妹道:“果然是懂事了,都知道关心大哥了!”说完站起身,“好了,今儿我就说这么多,你歇着吧。”

  林清棠听了暗暗在心里道,你说的可不少。

  “大哥哥,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林清棠站在林源绍面前,“我知道大哥哥这几天要走,也给你做了一对护膝。”又对竹苓道,“快拿来。”

  是吗?

  林源绍就笑起来,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棠姐儿真是越来越乖了,还知道给大哥哥做东西,真不枉费这些年我这么疼你。”

  林清棠就乖乖地站在那里笑。

  说话间竹苓已经把护膝拿来了:“姑娘,给您。”

  林清棠接过那对驼色天鹅绒护膝递给林源绍,笑眯眯地讨好道:“我还在绲边上面绣了大哥哥的字哦。”

  果然,林源绍接过来后在黑色绲边上找到了一个渊字。

  “因为渊字太难绣了,就只绣了这一个字。”林清棠笑嘻嘻的拉着林源绍的衣袖。

  林源绍也不在意,只夸道:“棠姐儿有这份心已是极好的了,大哥很喜欢。”

  又把护膝递给了韵桉:“行了,我先走了。外面冷,你好好在屋里待着吧,可别忘了我说的话!”

  “知道了。”

  林清棠亲自送林源绍出了门。

  自林源绍走后,林府又冷清了许多,至少林清棠的感觉是这样。

  林敬德回了安庆府,林源绪和林源詹兄弟两个也一直在林府外院的安落院读书,林清栎安心的待在新竹院里绣大红鸳鸯枕套,林清桢则时常到昭和堂请安,吴氏虽不知她为什么转了性,却也是乐见其成。

  整个林府都悠闲地过着日子,当然,除了林老太太,她一直等着济南的来信。

  为了宽慰林清柠,林老太太还特地把钱姨娘给放出来了。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生母,吴氏也没说什么,还让她住回了雪泠阁。

  反正林敬德自己都不在意。

  眨眼间就到了来年四月份,林清栎的婚事就定在这个时候,林敬德也在那一天回了宁州。

  不过林源绍却没回来,他去了北疆!

  吴氏得知后,忙给金陵那边去了一封信。收到回信后才知道原来是她父亲让去的,就没再问什么,只跟林老太太细细地说了。

  又觉得有些对不住林清栎,便给她添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

  林清栎出嫁那天,宁泽穿着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

  林源绪和林源詹两个堵在大门口好好为难了宁泽一番才让他进去。

  林清棋高兴地满府疯跑,惹得吴氏连连训斥。不过林清棋却不放在心上,一个劲儿的玩儿,还拉着林清棠找葡萄酒吃。这当然不是因为林清栎成亲的原因,而是因为家里人都没功夫管她!

  林清棠自是不敢放肆,见着吴氏冷了脸,忙拉着林清棋乖乖坐在椅子上,不敢再动。

  柏桐院

  因是春末夏初的时候,虽然这些天已渐渐暖和起来了,可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意。

  林老太太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对着中庭的太湖石,如今太湖石边上新种的藤蔓都长出叶子来了。

  康嬷嬷让人拿了披风给林老太太披上了:“都这时候了,老太太就歇了吧!今儿都忙活一天了。”

  摸着身上的驼色方胜纹茧绸披风,林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栎姐儿的事算是了了,往后就该忙活柠姐儿的事了。”

  “济南那边不是来信说了嘛,云老太太会考虑这门亲事的。”康嬷嬷扶着林老太太走了几步,“您与她自幼亲密,又是一个院里长大的姐妹,您就放心吧。要我说,您也太操心了些!”

  听着康嬷嬷絮叨,林老太太却回忆起还在伯府做姑娘的时候的事。

  那时候颖南伯爵府已经呈现出落败的迹象,几个儿子没一个堪用的。偏祖父已年过七旬,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不知事,她的嫡祖母就没把庶出的几房放在心上,一味地打压。没给一个理由就削减了二房、四房、五房的开支。

  大伯父和三伯父是嫡出,二伯父和五叔父还有她的父亲是庶出。

  偏二伯父和父亲胆小懦弱,不敢吭声。就是自幼机敏的五叔,也只敢背地里行事。又因为双亲具在,不敢提分家一事。

  那时候不仅她,就连她的嫡姐和父亲母亲,大冬天里都用不上一盆炭!她父亲是个无用的,只靠着家里捐了个工部未入流的小官,又不敢私下里去买炭,怕被人抓到把柄,便只好生生受着。

  而大伯母身为主持中馈的世子夫人,也看着祖母的脸色行事。到后来的几年,她们连口热饭都没有,大房和三房的姐妹们处处挑事……

  好在她没看走眼,嫁给了肯上进的林征。当时他不过是一个秀才,可她还是咬牙嫁过去了。虽然婚后也时常争吵,可到底也熬过来了,这才有了现在……

  康嬷嬷见她不说话,就轻摇着她的胳膊:“老太太?”

  林老太太回过神来,黯然道:“我好些年没见到姐姐了,也不知她过的如何……当年她也是匆匆地就嫁过去了,云家那时在济南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姓……她还是个嫡出的。”

  “如今她还念着我们姐妹的情谊,肯帮柠姐儿说亲……”林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太湖石,声音渐渐变得低不可闻。

  康嬷嬷瞧着林老太太的样子,心里有些担心:“老太太,咱们回去吧!外边凉。”

  林老太太也没应她,答非所问道:“你说……她那儿媳妇会不会嫌弃柠姐儿是个庶出的?毕竟,我那外甥如今也是个从五品的州官。”

  “不会的,云家太太有三个嫡子,我们跟云老太太提的是嫡幼子。更何况,老太太也不必妄自菲薄,咱们家大公子可是比云家那几位公子强多了!难道云老太太就不想给孙子找个能帮衬的人?”康嬷嬷慢慢劝道,“有个有能耐的大舅兄,比没有的强。”

  想起自己如芝兰玉树般的长孙,林老太太不由得露出了笑脸:“是啊,我们绍哥儿可是争气的很,对几个庶妹也关心得很,尤其是五丫头!”说到这里,林老太太一拍康嬷嬷的胳膊,“那我再给济南那边去一封信,好好说叨说叨,指不定这事就成了!”

  “是。”康嬷嬷笑道,“咱们先回去吧。”

  许是想开了,林老太太急匆匆地往屋子里走:“我今天就想想该怎么说,还有,再送些礼过去!”

  新竹院

  青黛正在用棉帕子帮林清棠绞头发,而竹苓则在架子床边给林清棠铺床。

  而那位正主则乐呵呵地躺在软榻上,只穿了暗花绫的亵衣,手里还拿着个犀牛角的九连环,解得正带劲。

  青黛坐在软榻后面给她绞头发,看着自家姑娘似乎没什么睡意,便想跟她说两句话。

  她手里也没停:“今儿跟着四姑娘跑了那么久,您也不知道累,竟还玩起九连环来了!姑娘,咱们可说好了,您明天可不能赖床。”

  “我才不会赖床呢!”林清棠手里的九连环叮咚响,声音娇娇软软的,“我明天还打算穿祖母赏的那件十样锦色的羽纱衣裳,然后把我之前给祖母和母亲做的鞋袜拿过去,这可是我第一次做!”又咕哝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穿……”

  青黛就笑了笑:“肯定能的,姑娘打今年过年就跟着徐妈妈学做鞋袜。这几个月拆拆缝缝的,到现在才做完,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一定会喜欢的。”

  “嗯,之后我再给姨娘做一双。”林清棠点点头,又慢慢地数道,“母亲的鞋面是杭绸,祖母的鞋面是暗花绸,姨娘的就用丛花绢吧!”

  青黛笑得更开心了,姑娘一直都知道轻重。先给太太和老太太用上好的绸缎做针线,再默默地给姨娘做一双不起眼的,太太就是知道了也只会夸姑娘懂礼!

  竹苓走过来:“姑娘,床铺好了。”

  “姑娘的头发也好了。”青黛站起身,“这次的香露可真好,味道若有若无的。”

  林清棠从软榻上起来后,往床上一扑,滚了一圈:“好舒服啊!”

  竹苓和青黛就笑起来,一个去收拾软榻和旁边香几上的东西,一个去靠窗的罗汉床上铺了铺盖准备守夜。

  青黛临出门前道:“姑娘,那您好好休息吧!奴婢先下去了。”

  “嗯。”林清棠已经躺到被窝里了,声音就显得闷闷的,又对正在忙活着放炉子和茶壶的竹苓道,“你也早点睡吧!”

  “是,姑娘。”竹苓把茶壶放好后,又把架子床上的帐子放下来了。

  随着挂在床上的细葛布花鸟纹帐子落下来,围账内的光线顿时暗下来了,黑乎乎的。

  林清棠已经很累了,今天跟着林清棋疯了好久,现在一躺下就有些昏昏欲睡。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面。

  因夜里凉,她又常常觉得腿酸,告诉竹苓给她铺了鸭绒的厚被子。

  怎么有些热!

  林清棠闭着眼睛把手伸出来。

  过了一会儿却又觉得有些冷,这样反反复复的出来好几次,到最后反而有些睡不着了。

  “姑娘,您怎么了?”从外面传来竹苓的询问声。

  林清棠又把手伸进去:“我没事,你睡吧,不用操心。”

  竹苓听了就又躺回去了。

  还是睡不着!

  林清棠睁着大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开始神游起来。

  想着明天吃什么,姨娘哪里缺什么……

  结果想着想着她就想到言舒了!

  其实大哥走之前跟她交待过,言舒每年都往宁州送东西给她,可都让他给截了。

  之所以现在告诉她,是因为他这两年可能不会在家,让她自己小心些,还告诉她门房那边有两个人是留给她的。

  其实……有什么可小心的呢?

  林清棠淡淡地想着,她又见不到他,就是言舒派了人来,她也不会看见的。至于送的东西,不收不就行了吗!

  大哥也隐隐跟她暗示过言舒的身份。她想,可能是大哥怕她不知天高地厚,最后惹到言舒身上去吧。

  其实,不会的。

  反正他在京城,她在宁州,相隔千里,不会有机会见面的,更何况……

  她想起言舒的那张脸就觉得腿疼,回忆起他的声音就更疼!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见到!

  虽然她才十一岁,可早晚是要嫁人的,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因为她是庶出的,或者她的腿……

  就对她有偏见!

  大哥以前说过,她的腿应该早就没事了。

  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酸疼,尤其是去后花园的时候。

  林清棠闷闷地想着,都是因为言舒!

  她在心里扎着小人,慢慢地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嫡母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824 2019.11.29 20:43

  林敬德给林老太太请过安后就出去了,他趁着长女成亲回了宁州,只是一回来就有诸多应酬。

  柏桐院里笑声晏晏,从正屋传来的声音让柏桐院做事的下人都放松起来。

  林老太太正捧着一双赭色绣如意纹暗花绸锦鞋,她眉开眼笑地对着吴氏夸奖小孙女:“瞧瞧这鞋子,哎呀呀,我还是第一次穿孙女给我做的鞋,啧啧啧,看着就漂亮。”

  “是啊。”吴氏也是一样的赞不绝口,还把林清棠搂在怀里,“我们家棠姐儿就是孝顺,这才多大呀,就又做毡帽又做鞋袜的。真怨不得是个招人疼的丫头。”说罢还摸着怀里小姑娘的头问道,“棠姐儿做了多长时间啊?”

  林清棠起先是坐在祖母身边的,不过在青黛把另一双杭绸云蝠纹鞋子送到吴氏面前后,就被吴氏拉到她怀里去了。

  听到嫡母问话,林清棠忙乖乖地回答道:“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东西,还是徐妈妈帮着我做的,因为一开始做的不好,就又重新做了两双。我是从过年的时候开始做的,不过鞋底是徐妈妈帮着纳的。”又拉着吴氏的衣袖补充道,“母亲别怪我,我下次再给母亲做一双,一定全部都亲手做!”

  一席话说的吴氏极为舒坦,也就完全不吝啬脸上的笑容:“好啊,那母亲就等着棠姐儿做的鞋子穿了。”

  林老太太就在旁边笑道:“有这份心就是极难得的了,更何况,你又不是没动手。我瞧着这针脚还有些生疏,还不知道咱们棠姐儿的手扎了多少个洞呢!”

  “没关系,只要祖母和母亲喜欢就好,我以后还给您做。”林清棠笑的眉飞色舞。

  林清棋就坐在吴氏的下首,气鼓鼓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搂着林清棠那个小丫头。

  不就是一双鞋子吗,瞧祖母那高兴劲儿!

  想到这里,林清棋就忍不住道:“你就只给祖母和母亲做了吗?”

  吴氏就瞪了林清棋一眼,这孩子,她自己没东西孝顺老太太也就罢了,老太太自个儿也没说什么,怎么还一副生怕没人注意到她的样子。

  “怎么?你还想要啊!”吴氏先开了口,“你能绣一朵花就是好的了!你看看你妹妹都能做鞋袜了。”

  “这有什么!”林老太太却不愿意林清棋吃排头:“人各有专攻嘛,棋姐儿,你过来。”

  “祖母。”林清棋走过去,拉着林老太太的胳膊,“还是您疼我,父亲母亲都没您疼我!”

  林老太太听了就搂着她道:“那棋姐儿以后可要像你五妹妹那样乖乖的,可不能再爬高上低了。你的衣裳都是这样弄破的!”

  林清棋也不说话,把头闷在祖母怀里撒娇。

  林老太太又跟吴氏谈起明天林清栎回门的事来:“明天栎姐儿要回门,该准备的东西别少了,让人家笑话……”

  屋子里的两位长辈说着话,自是没有她们几个说话的份,坐在一边的林清桢就跑起神来。

  她穿着一件竹青色撒花织锦褙子,一条银白色暗云纹吴绫月华裙,坐在一边的黄花梨圆椅上怔怔地看着吴氏怀里的林清棠。

  她总算明白了姐姐跟她说的话,五妹妹从小就跟在嫡母面前讨巧,嫡母也向来不为难她,这些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她现在居然会被嫡母看的这样重,竟会对着自己的孩子夸她!

  林清桢低下头暗想,若是她也这样……能不能让她和姨娘过得更好些呢?

  林清柠则坐在林清桢的正对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她不禁在心里冷笑:五丫头贯会做人,能哄的吴氏对她另眼相看!你林清桢可没那么大本事,你去捧吴氏的脚?别被踹到一边就可笑了。

  就跟她一样,战战兢兢地在吴氏面前伺候了那么多年,还不是说丢就丢?

  撇了撇嘴,林清柠端起旁边案几上粉彩扒花茶盏啜了一口茶,想着今天前几天祖母对她说的话。

  济南云家,还是嫡出,那边的老太太又是祖母的亲姐姐。

  而且据说那云家三公子生得也是一表人才,云家伯父又是从五品的州官,比父亲还强些!

  林清柠就笑起来,这可比林清栎嫁的宁家和那个张家强多了。她若是嫁过去,云老太太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肯定不会为难她的,那云家太太自然也不会驳了自己婆母的面。

  更何况,她手里还有这么多嫁妆,祖母的、父亲的、姨娘的,还有吴氏的,加起来都快六七千两了。这些银子别说嫁一个六品官的庶女,就是勋爵人家的庶女,也没几家有这么多的!

  吴氏现在肯定很后悔吧,拿了那么多银子出来给她自己做面子,现在过了明路,想收也收不回去了!

  至于云家会不会答应,林清柠就没想过,她的嫁妆这么丰厚,难道还会有人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

  *****

  从柏桐院出来后,林清棋瞧着自己的五妹妹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你的针线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好了?都能绣蝠纹了!”林清棠被她拦在抄手游廊下,“你做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什么?

  再给你也准备一份?

  林清棠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林清棋,缓缓道:“那个时候家里都在忙过年的事,你又跟着三哥哥去外祖家了,这才没跟你说。”

  “是吗?”林清棋揪着她的双罗髻,“那我回来后你也没说啊!”

  “四姐姐,我是想给祖母和母亲一个惊喜。”林清棠拨开她的手,“要是跟你说了,那母亲不就知道了吗?而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好,要是提前说了却没做好,不是太丢人了吗?”嫡母也会看她不顺眼的!

  林清棋看着眼前小丫头,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不过……

  “你下次要是做什么,要先跟我说一声,懂吗?”

  “哦。”林清棠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去哪?”

  “去背书习字啊!”

  “那你去就好了,跟我说干什么?”

  “四姐姐不是说让我跟你先说说一声吗?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吗?”

  “你……”

  林清棋气结,看着林清棠笑眯眯的样子,她有些心虚道:“我要回去跟母亲学习打理庶务呢,我先走了!”

  看着四姐姐急匆匆跑掉的样子,林清棠在后面笑弯了腰。她就知道,四姐姐最讨厌背书!

  “青黛,我们回去吧!”又抚了抚头发嘀咕道,“都被四姐姐弄乱了。”

  青黛看着实在是不成个样子,就道:“姑娘要不先去前面的亭子里待一会儿,那儿人少,这珠花都快戴不上了,奴婢再给您理理。”

  “好吧,让人瞧见了又是一句闲话。”林清棠捂着脑袋去了前面拐角处的八角亭。

  都四月里了,亭子旁边的花草正发新芽呢,绿油油地惹人喜欢——林清棠一直在掐那些新发的芽。

  青黛看了好笑:“姑娘的手闲一会儿吧,这儿的花草都被您给祸害完了!”

  “哪有?”林清棠也没停手,折了一枝迎春花枝缠起来,语气温和,“我是在亲近它们!”

  “这……”青黛哭笑不得。

  “青黛说的对,五妹妹还是收敛些吧,别让人难做了!”

  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主仆二人扭头一看,就见到一位衣着清雅的少女带着两个丫头走过来了。

  原来是林清柠。

  青黛屈膝行礼,林清棠则扬起笑脸,清脆地喊道:“二姐姐。”

  “嗯。”林清柠走过来坐在美人靠上,看着眼前被林清棠蹂躏的迎春花,“五妹妹的手可真是闲不住,连花都不放过!”

  这话怎么有些不对劲!

  林清棠看着二姐姐似笑非笑的脸色,暗生警惕:“二姐姐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从这儿经过的时候看见五妹妹在这,过来打声招呼。”说罢又看着林清棠的发髻笑道,“这又是四妹妹干的好事吧。说起来,她与你虽亲,可到底没把你放在眼里,要不然也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林清柠今年十六岁了,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美貌少女了。穿了一件湖色素面茧绸褙子,緗色缠枝花方纹绫罗裙,梳了垂鬟分肖髻,发髻中间戴了三朵雪纱堆的簪花,插了支拉丝水晶花卉纹簪子,又戴了一对水玉攒珠耳饰,整个人清丽无双。

  又因她长在宁州,吴侬软语的,说起话来也煞是动人。

  林清棠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未露分毫:“二姐姐这话有失偏颇,我与四姐姐历来交好,她虽有时候快人快语的,但是却没有什么歪心思。就说这次,她是动了我的头发,可她也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玩笑,要是不喜欢……”她又看了林清柠一眼,“恐怕都懒得看我。”

  林清柠坐在哪里冷冷地看着林清棠,真当她听不出来?

  你林清棠愿意在吴氏面前讨巧就算了,如今倒还嘲讽起我来了!她还真以为吴氏是个慈母了!

  她看着林清棠笑道:“是啊,要是喜欢,就搭理几句,不喜欢,就不搭理呗!”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还能因为别人不喜欢能做什么吗!

  “二姐姐。”林清棠也坐在美人靠上,“你觉得自己将来会嫁给什么人?你觉得大姐姐将来会不会过好?”

  此话一出,边上站的青黛、绿倚、绿缨三人都悄悄地站在亭子外面去了。

  林清柠有些不明白,这话题怎么转到这里了?

  她敛了神色:“你什么意思?”

  林清棠转过头去,对着林清柠道:“你知道吗,如果将来大姐夫对大姐姐不好,她还可以回家来哭诉,还可以让大哥过去撑腰。因为宁家远不如我们家,大姐夫将来也需要靠岳丈,所以宁老太太肯定会把她当王母娘娘供着的。而且,大姐姐的嫁妆那么丰厚,大姐夫又是个举人,将来在我们家的支持下十有八九会中进士的。”

  林清柠直直地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母亲作为嫡母其实很好,她虽然有时候不大搭理我们,可我们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而且……”林清棠看着林清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前大姐姐对母亲也没有多大的尊重,可就乖乖听了几个月的话,母亲就给她找了一门靠得住的亲事。即便是你,母亲也毫不吝啬地给了那么多嫁妆。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你以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原因,无论如何,比起堂伯母对庶女的态度,母亲待我们好多了。而且,我跟二姐姐不一样,二姐姐有兄弟撑腰,我没有,姨娘只有我一个!”

  听完林清棠的话,她半晌无语,不过事已至此,她如今也不必去讨好吴氏。

  林清柠站起身,傲然道:“你小小年纪,想的倒挺多。我跟你直说了吧,祖母已经为我考虑好了,是济南那边姨祖母的嫡孙!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孝顺祖母。”

  林清棠听了有些惊讶,没想到祖母竟豁出去这么大的人情。不过,济南……那是远嫁!

  她也站起身,对着林清柠行了个礼:“那恭喜姐姐了。”

  直到林清棠回了新竹院,也没从林清柠的话中回神。

  济南的姨祖母的嫡孙?

  她没记错的话,祖母好像只有一个嫡姐,难道那边的姨祖母也愿意让自己的嫡孙娶一个庶女?她的儿媳妇也愿意?而且,她们林家在济南可没什么人呐,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林清棠摇摇头,这不是她该想的,她只要顾好自己和姨娘就行了!

  想到这里,林清棠对青黛道:“你去把库房里的那匹花青色丛花绢拿来,再拿些好看的花样,我要给姨娘做鞋袜。”

  “是。”青黛答应着,“不过,姑娘可跟太太提起过?别回头太太知道了,又不高兴。”

  “没事,我委婉地跟母亲提起过,说想练练手,母亲也没说什么,还让我别累着了。”

  林清棠抬脚进了屋门。

  雪泠阁

  钱姨娘自打从小佛堂回来后就整日里呆在雪泠阁,一改往日掐尖要强的模样,还时常给吴氏做些针线。从张家事发开始,她就整日里跟林清柠通气,让她好好抓着老太太,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林老太太竟给她的柠姐儿找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

  不过,钱姨娘知道林老太太的打算后却还是嘀咕了几句有些远之类的话。

  见钱姨娘又开始操心,碧云忙打断她:“姨娘快别说了,那云家是多好的一门亲啊,老太太这么多年没跟云老太太联系,如今为了二姑娘重提旧事,您还在一边嘀咕!”

  “我知道,我知道。”钱姨娘有些讪讪然,“老太太想着我的柠姐儿,我知道她老人家的大恩,我感谢着呢!就是……”语气中有些不确定,“云家可别再出什么变故了,那云家太太是个好说话的才好。”

  没等碧云接话,钱姨娘又跪向窗外,嘴里念叨起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信女心想事成,保佑我的柠姐儿平平安安的……”

  “姨娘!”碧云拉着她,“您快起来吧,地上凉,好歹跪在蒲团上。”

  “没事没事……对了,我得给老太太做身衣裳才好……”这边还没做完,那边又忙活起来。

  自李氏住进雪泠阁后,她就没敢四处走动。一来,这院子里都是有名分的姨娘;二来,她也不知道各人的性情如何;三来,林敬德虽把她带回来了,可到底没理过她。

  所以,除了云氏常来串门外,她平日里是不出门的,而云氏也只是在倒座走走。至于林清棠的生母佟氏,就更不会四处走动了,只除了林清棠让她去新竹院外。

  所以,住在东厢房的苏姨娘从去年起,就觉得院子里冷清,不过有着女儿的婚事打头,倒也过得去。

  苏姨娘正翻着黄花梨衣柜里的衣裳:“红艺,明天大姑娘回门,你说我穿什么衣裳好,昨天穿的那件织金衣裳可不能再穿了……”

  红艺看苏姨娘兴致勃勃地翻东西,虽不想明说,可总不能让姨娘出丑,就压低了声音:“姨娘,明天您又不能去见大姑爷……何必呢……”

  红艺话音刚落,苏姨娘就身子一僵,神色落寞地道:“对啊,我明天又不能去,就是昨天办亲事还是太太特许的呢。”

  她转身坐在椅子上:“我这是做什么呢……还不如省些事。”

  遂让红艺把衣柜收起来了。

第三十二章 伯母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5032 2019.11.30 22:13

  一辆平头青毡小油车停在了林府大门口,边上还簇拥着几个丫鬟婆子并数个小厮。前面骑着马的宁泽下马后忙去车前接了林清栎下来,小厮也眼明手快地放了一个马凳。

  下车后,只见林清栎红着小脸对着宁泽笑,宁泽行动之间也颇有维护。

  站在门口迎接的林源詹和林源绪二人看了都不住的点头。接着一个上前问好,一个指挥着仆妇家丁安排车马下人。

  到了柏桐院后,林老太太很是高兴,等他们二人磕过头之后,还让康嬷嬷端了红枣水来给大孙女喝,又重重地赏了她身边服侍的人。

  林清栎穿了一件大红色百蝶穿花刻丝的妆花缎通袖衫,一条蓝青色挑线马面裙,梳了狄髻,戴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手上的珐琅掐丝镯子也很是显眼,眉宇间还潋滟着一抹媚色,看起来明艳动人。站在神色温和,面庞英俊的宁泽身边,很是登对。

  林清桢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声“姐姐”。

  看着林清栎那温柔妩媚的样子,林清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倒是满意,也不嫌弃宁家家贫!只是以后怕是还要看吴氏的脸色。

  想到这里,林清柠心里又不屑起来,将来她一定比林清栎强!

  说了好一番话后,直到康嬷嬷提醒,林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走。

  林清棠看着大姐姐和大姐夫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想着刚刚大姐姐那笑容和熙的样子,还有大姐夫满是维护的语气,暗道大姐姐应该是嫁对人了。她又有那么多嫁妆,后半辈子应该不会受委屈。

  边上的林清棋小声嘀咕道:“大姐姐看起来很开心嘛,肯定是大姐夫这个人好!”边说还边点头。

  昭和堂

  林敬德夫妇两个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因着林清栎成亲,吴氏特地让人把原来的罗汉床给换下来了,另摆上了黄花梨的太师椅和四方嵌大理石的高束腰桌子。

  林源绪兄弟两个就站在林敬德边上。

  等到小夫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吴氏就按照惯例笑着问候了几句:“……要孝敬祖母,要以夫为天,贤淑宽和……勤俭持家……”

  吴氏今天给足了林清栎面子,穿了一件绛紫色柿芾纹杭绸大襟,下着油绿色罗裙,头上带着赤金攒珠累丝分心,一对珐琅掐丝镶南珠掩鬓,精神十足。

  林敬德听着就瞅了一眼吴氏,心道你倒是会说话,一说一大串,可惜做的不咋样。又因场合不对,强忍着才没翻了个白眼,只在心里暗暗腹诽,也不知道岳父岳母知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林清栎盈盈地行礼,笑容可掬,“定不会给娘家丢人的。”

  吴氏就笑着点点头。

  等她们说完后,林敬德才问起宁泽以后的打算。

  “……虽早早的中了举人,到底年幼,应下功夫苦读才是,江西的柳先生与我有些交情,他本是熙宁二年的举人,颇有些才名,这些年手底下也出过数位进士,你若有心,我便帮你把他请来。如今会试才过,虽还有三年才到下一次,可也不能懈怠……”

  零零散散地说了一大堆,都是些场面话,可林敬德一副关心无比的模样,倒叫宁泽信以为真,连连作揖,内心也是感激不尽:“岳父所言极是,只是柳先生虽好,可小婿怕是没这福气……”言语间有些为难,“我原来的恩师文先生已去了京城,他老人家安顿好后特给我来了封信,要小婿进京,说苦读的同时也好长些见识。”

  林敬德听了就点点头:“文先生说得也对,京城人才众多,名师也多,多认识些朋友也好,与你将来有益。”

  一边吴氏听见宁泽要去京城,也没阻拦,只提醒道:“你这才刚成亲,现在就去京城?”

  “岳母放心,不是现在。”宁泽忙回道,“小婿打算入秋再去,无论是家里还是京城那边都得好好收拾一番才是。”

  林源绪就插话道:“大姐夫在京城有宅子吗?”

  听着林源绪存疑的语气,宁泽笑着解释道:“我家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家,可在京城也有个小宅子,还是祖父在世时得了些机缘,攒下了一处二进的院子,虽有些小,却在内城康安街附近。”

  林源绪虽不知道康安街在哪儿,可林敬德对这三个字却是如雷贯耳:“康安街?那可离皇宫近得很啊!就是走过去也就一个多时辰,朝中很多大臣就住在那里。”

  宁泽就有些与有荣焉:“是啊。”

  “皇宫?”林源绪惊讶道,“怎么那么近?”

  林源詹也瞪大了眼睛。

  吴氏皱起眉头:“那地方的宅子向来是皇亲国戚聚集的地方,就算宅子小,可也是不好得的,你祖父是……”

  宁泽就慢慢解释道:“康安街与别的地方不同,别的地方住的都是勋爵人家,要不就是内阁大臣。可这条街却是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富贵人家成片的大宅子,一部分是星罗棋布的小宅子。”

  “这些小宅子原来大都是那些皇亲国戚家的大总管之类的人的宅子,只是在几十年前天家却突然下令要让给百姓居住,把原来勋爵人家的刁奴都赶出去了。这还是小婿祖母说的,她说几十年前,几位长公主的奴才仗势欺人,伤了许多无辜百姓,触怒了先帝,才有了这道恩旨。”

  “还下令房价与外城的一样,不许官员和商贾购买,更不许受祖宗阴恩的勋爵和皇亲插手,只准普通百姓购买,以此彰显天恩,表示对百姓的厚爱。恰巧祖父当时手里有余钱,就入手了一座。”

  林源绪兄弟两个听得一愣一愣的,吴氏则完全不知道这事。

  林敬德却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了,我想起来了。今上即位后还提过这件事,特意嘱咐清查康安街的户主,若有什么不对的定要彻查,我记得这件事还是让安国公和当时的户部尚书何维办的。”

  “这小婿就不知道了。”宁泽拱起手,“果然还是岳父大人走的路多。”

  听了女婿的夸奖,林敬德笑起来,心里对女婿就又多了几分满意。

  吴氏又提醒道:“那你打算一个人去?”

  “哦,不是不是。”宁泽连连摆手,“小婿自是要携家眷一起过去。”说完看了看林清栎。

  林清栎却低下了头,红着小脸,也不说话。

  “那你祖母那里……”

  宁泽听见吴氏又问起来,心道这位岳母的问题还真不少,忙道:“祖母只我一个孙子,且年纪大了,自是要带上她老人家一起。”

  吴氏就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不知为何,宁泽就舒了一口气。

  刚说完话,就有小丫头来报,说林大老爷带着家眷来了。

  林敬德听了忙站起身,对着众人道:“那就到这里吧,堂兄既已过来了,我还得去看看。”瞅了一眼吴氏,“你带着孩子去母亲哪里用饭吧!估计堂嫂带着孩子也到了。”又对宁泽道,“你跟我到外院去见见你堂伯父。”

  宁泽就笑着称是,向吴氏行了个礼后跟着林敬德走了,林源绪二人也跟过去了。

  吴氏听了林敬德的话也没吭声,摸着手上的珠串,想着要不要换身衣裳,那位堂嫂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前天办亲事的时候她就心烦得很,可碍着老太太的面儿,到底忍了下来。

  看着林敬德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后,林清栎忙走到吴氏跟前:“母亲,我扶您过去吧。”

  吴氏看着林清栎头上的首饰,好心提醒道:“你要不要摘下来两件?”

  林清栎:……

  她委婉地说道:“祖母都看过了,摘下来反倒让祖母不高兴,以为我防着她们。而且……我带了金银锞子。”

  其实她也知道堂伯母是个什么人,堂伯母并不贪别人的东西,只是嘴上酸得很。关键是……那个表妹有些问题。不过她今天准备好了东西,也就不怕这些。

  “嗯,有准备就好。”

  吴氏没再说什么,反正她也懒得动弹,干脆就这样吧!

  于是,吴氏被林清栎扶着,带着昭和堂的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柏桐院。

  果不其然,吴氏刚进柏桐院的门就听见一道刺耳的声音:“……还是婶婶有福气,这么多孙子孙女陪着,哪像我们家,就一双嫡出的儿女,充其量也就多了一个庶女。”

  声音有些尖锐,却又带着些许得意。

  林清栎听了有些不安,往吴氏那边看去。只是吴氏脸上却淡淡地没什么表情,林清栎就放下心来。

  进得正堂,只见一位穿褐色对襟杭绸褙子的妇人正坐在林老太太右手边,头上珠翠环绕,金光闪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似的。

  林清棠几个都坐在下首的圆椅上,只是其中多了一位穿桃红色绣牡丹花杭绸褙子的少女,她就坐在那位妇人的下首,正死死地盯着林清棋。

  那妇人还在说着:“也是我们家老爷不好,这么多年了,也不肯多纳几个妾,如今家里只民哥儿一个,我看了就劝他,可他也不听,只说有了民哥儿就够了。”语气很是惋惜,只是脸上却满是笑意,“还是婶婶家好,这多子多福的,瞧瞧婶婶这几个孙女,一个个花骨朵似的,可见弟妹照看的好。”

  林老太太也不吭声,只淡淡地笑着,时不时地端起茶啜一口。

  林清柠坐在林老太太旁边的绣墩上,有些意味不明地笑,她心里虽不喜吴氏这位嫡母,可她更不喜堂伯父这一家子,尤其是这位堂伯母和那个林清萍!

  那妇人正是林敬勤的妻子方氏。

  说话间,吴氏并林清栎就走进来了,众人听到声音都扭头去看。

  还不待吴氏说话,那妇人就站起来道:“哟,弟妹来了。我正跟婶婶说你呢。”

  林清栎忙行了个礼:“堂伯母好。”

  方氏忙拉着她道:“哎呀呀,瞧瞧这是谁呀,生得这样好看。上次我从福建来的时候,你才十来岁呢,如今一眨眼都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林清栎只是红着小脸笑,也没吭声。

  方氏也没停嘴:“瞧瞧这通身的派头,都是弟妹养的好,什么都舍得给,这一嫁过去,宁家可成了富翁了!”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方氏就往吴氏那里看去。

  林清栎心里咯噔一声,也不知说什么好。

  林清桢也有些着急。

  上次林敬勤一家从福建来得时候,林清棠正发着烧,也没出来见人,对这一家的印象并不深。她听了方氏的话不禁咋舌,这位堂伯母可真敢说,这不是讽刺母亲拿自己的陪嫁贴补庶女吗!

  林清棠想着就往嫡母那边看去。

  吴氏进来后先是对着林老太太行了个礼,又坐在了林老太太下首的椅子上,端起小丫鬟们上的茶啜了两口,听见方氏讽刺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方氏道:“嫂子过誉了,不过就万把两银子的事儿,又不是什么大宗儿,能花多少钱?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只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也得往后看看。不过要说起宁家,可跟那些商贾人家不一样。我那女婿自幼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有一番风骨在身上,怎么会花自己媳妇的钱呢!栎姐儿的嫁妆自是栎姐儿一个人的,更何况……”吴氏轻笑一声,“宁家那位老太太知礼懂礼,亲口告诉我和母亲,她会好好照顾孙媳妇的,绝不会让她受委屈,也绝不会插手孙子的房里事,安排通房什么的。”

  吴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林清棠都听懵了,她从没见过嫡母为了怼人说这么多话,不禁微微张着嘴。又突然反应过来,看向方氏。

  只见方氏正怒目圆睁地盯着吴氏,看那样子是气急了!

  很生气的样子,林清棠在心里道,只是母亲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林清棠不知道内情,自是不明白个中缘由,也就不明白方氏的火从何来。

  方氏出身福建商贾,而吴氏却出身金陵簪缨世家,是士族。二者的身份天差地别,根本不在同一水平。吴氏又向来眼高于顶,不把人放在眼里,就连林敬德都时常被蔑视,更何况出身低微的方氏。

  且二人是一前一后嫁到林家来的,嫁妆上却差了许多,方氏心里就起了不平之意。她能以商贾的身份嫁到官宦人家,嫁妆自是不少,可她那些金银首饰和铺子田产跟吴氏一比就有些不够看了,吴氏的嫁妆多是价值连城的古物和上千亩的良田,还不止一处!其余的不是整件玉料雕刻而成的大件屏风香炉等物件,就是整套紫檀木的家具,且做工精细,有钱也买不到。

  而方氏的婆母又不是个省心的,常常往儿子房里塞小妾,亏得方氏有些手段,不然哪能只得一个庶女。也因为这个,林敬勤一提起纳妾就头疼,行为自然也就与方氏所说的一致了。

  方氏心中的怒火直往脑门上冲,却不知说什么好。

  吴氏也没饶人的意思,又打击道:“说来,嫂子也该好好敦促民哥儿读书才是,都这么大了,连个童生都不是。毕竟咱们这样的人家将来还是走仕途的好,可别沦落到下九流里头去了。”

  “你……”方氏有些压不住火气。

  林老太太看着不好,忙叫道:“好了,你们妯娌两个一见面就互相打趣,倒把我一个老人家丢在一边!依我看,你们等会儿都该罚酒才是。”

  吴氏听了忙道:“母亲说的是,都是媳妇不好,一会儿席上给您赔罪。”

  康嬷嬷也忙道:“奴婢这就让人摆饭去,您看摆在东厢的花厅行不行?”

  “就那里吧!”林老太太走到方氏身边笑道,“侄儿媳妇,咱们过去吧。”

  方氏心知此时不是吵架的时候,也忍了下来,扯出一个笑脸:“好啊,就听婶婶的。”

  剩下的人听了也忙跟着往外走去。

  林清棠看了个全程,心里不禁纳罕道,这堂伯母也是有本事,竟能惹的嫡母回了这么多话,可见是个人物。

  她正出着神,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林清棠回过头:“四姐姐?”

  林清棋拉着她走在众人后面:“你等会儿离那个林清萍远点!”

  “为什么?”

  “她可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上次她来的时候看见我的珊瑚珠和碧玺首饰非拿走不可,还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呢。”

  林清棠睁大眼睛:“怎么会?”

  林清棋却解释道:“怎么不会。林清萍当年才七岁就知道嫁祸别人了!当时母亲不在家,我还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呢!要不是母亲提前回来,我就完了!你那时候因为发烧一直没出来才不知道。”声音有些恨恨的。

  林清棠想问怎么回事,前方却传来吴氏的声音:“棋姐儿,走快些,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哦,来了。”林清棋走之前又强调,“记住了!”

  林清棠看着那个穿桃红色衣裳的少女,有些迟疑,看着不像啊!

第三十三章 北疆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187 2019.12.01 17:29

  林家祖上是福建人士,五代内也只有这两支亲近些,林敬德与林敬勤二人又都是家中的独生子,其余的林氏族人大都在福建老家。故这次林清栎的亲事也只来了林敬勤一家,剩下的也只派了管事来送了礼。

  因人不多,林老太太只让人摆了一桌酒席,众人都围着一张黑漆楠木圆桌用饭。

  等用过饭后,林老太太带着吴氏和方氏去了正房说话,林清栎已嫁为人妇,不好与林清棠几个待在一起,也跟着去了。

  林清桢接到姐姐的暗示回了新竹院,又派人去了雪泠阁一趟告知了苏姨娘一声。

  林老太太几个一走,林清萍就对着林清棋喊道:“棋姐儿,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林清棋带着雪妮出去了,边走还边说,“我回去还有事呢。”

  没给林清萍一点儿面子,她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像躲瘟疫似的。

  林清棠也忙跟着跑出去了。

  “你们……”林清萍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呵!”一声轻笑传来,林清柠甩着帕子悠悠地道,“清萍妹妹还是去祖母那里跟着堂伯母一起吧,我们姐妹几个还得回去做女工呢。哪像妹妹一样,成日里无所事事!毕竟……”似有些嘲讽,“刚刚大姐姐不是给了你一袋金锞子嘛!”

  “你说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了吗!你一个庶出的也敢这么跟我说话,婶婶家可真是好家教!”她瞪了一眼林清柠:“你若是有事,你走就是!谁稀罕跟你说话。”

  也没再搭理她,林清柠袅袅地出去了。

  林清萍就一个人在花厅里跺了跺脚,暗道被吴氏养大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林清棋和林清棠二人直到跑出了柏桐院才停下,林清棋掸了掸衣裳:“真是的,来就来嘛,还把林清萍带过来,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四姐姐,你就这么讨厌她?”林清棠很是好奇,拉着林清棋的胳膊,:“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呗!”

  林清棋就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上次她来的时候,母亲正好给我打了一件鹿角样式的蜜蜡攒珠步摇,带着一串米珠流苏,底下用珊瑚珠收的尾,上面还鉴刻着我的名字。我那时喜欢的不得了,整日里带着,林清萍看见了就说喜欢,她也想戴一会儿,我就给她了。”

  “后来呢?总不会没还给你吧!”林清棠放开林清棋的胳膊,睁大了眼睛。

  “还是还了,可不是规规矩矩还的。她带着带着……就偷偷跑去祖母那里了,跟祖母说是我送给她的,不能反悔!”

  “啊?”林清棠张大嘴巴,“你那时候不知道吗?”

  “我上哪知道去,她跟我说要去茅房,我还跟着去不成!”

  “这……”林清棠无语,竟连尿遁的方法都能想出来,这位堂姐可真是……

  林清棋提起这件事就来气,恨恨地道:“刚开始我只以为她吃坏了肚子,还让小丫头去瞧,结果丫头们却告诉我,林清萍不见了。我当时就急了,母亲又不在家,我就跑到祖母那里去了,打算让祖母帮着我找人。结果刚一进门,堂伯母就向我道谢,说什么我知道顾念姐妹之情,竟舍得送林清萍这么贵重的步摇,要好好谢谢我。我当时就懵了,直接说道我没送给她,结果林清萍就在祖母面前哭闹起来,说我耍她!”

  林清棠越听越觉得这位堂姐的胆子大,四姐姐历来是个横的,林清萍敢动她的东西,那还不得打起来,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当着祖母和堂伯母的面儿把话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还把我们身边的小丫头们叫来作证!她是打量着我好欺负,觉得我会在祖母面前做好人,让我吃哑巴亏呢。不过堂伯母当面上就不好看起来,说我出尔反尔就罢了,怎么还诬赖自己的堂姐!”

  林清棋也没停,接着道:“祖母因是长辈,不好护着我,想着不过是一支步摇,就让我送给她得了。我当然不同意,就说步摇本也不值什么钱,送给别人也没什么,可不该逼着我送人。我们就闹起来了。”林清棋边说边甩手,一副想打架的样子。

  “呃……”林清棠又道,“那关父亲母亲什么事?”

  林清棋就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委屈地道:“闹得很了,父亲就知道了呗,那时候堂伯父也在。父亲觉得丢人,要我让步,可我不肯,父亲当着堂伯父的面儿有些下不来台,就吓唬我说要打我。”

  “不会吧!父亲最疼四姐姐你了,怎么会动手打你?”林清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父亲只要回家就一定会给四姐姐带东西回来,就是不见母亲也要见四姐姐的,又道,“一定没打成吧?”

  “当然没打成,母亲那时候刚好回来了。”林清棋想着当时的情形,“她知道原因后一句话也没说,只让魏嬷嬷拿了两根金条过来,又当着堂伯父的面儿对堂伯母说,小孩子家不懂事,可这支步摇上面到底有我的名字,不好送人,要是落到外男手里,没的让人以为是我的私物呢。还说这两根金条也有上百两了,若是侄女喜欢,便用这两根金条再打一支吧!就是打一套头面也行!”话到最后已忍不住笑起来。

  林清棠也笑出声来:“堂伯母脸色一定跟难看吧!”

  当着身为文官的堂伯父的面直接拿金子打发人,亏得嫡母想得出来!真是不能用银子解决的是就用金子解决!

  而且,落到外男手里?大家小姐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外男手里?

  这是在讽刺方氏管家不严,自己的女儿都不成个样子。

  林清棋笑着点点头,一副骄傲的样子:“是啊,堂伯母还没来得及说话,堂伯父就让林清萍把步摇还给我了,还让她向我道歉,而且说什么都不肯接那两根金条!就连祖母和父亲都没吭声!你是不知道,当时父亲看着母亲都惊呆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所以这就是堂伯母这么多年不肯来宁州的原因吧,她一定觉得很丢人!”

  林清棠觉得很有意思,财大气粗就是好啊,既不用费什么话,又点明了想要这支步摇还不如拿两根金条来再说。

  林清棠想着方氏的那张脸,也不知道涨红起来是什么样!

  “可不是,要不是大姐成亲,她还不会来呢!”林清棋带着丫鬟往前走去。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嫡母这样神鬼都不怕就好了,林清棠淡淡地想着,她就可以好好照顾姨娘了。

  她抬头望天,也不知道她将来会嫁给什么人,有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孝顺姨娘。

  青黛在后面看着,见林清棠对着天空发起呆来,就忍不住喊道:“姑娘?”

  林清棠回过神:“怎么了?”

  “没事,您看什么呢?今天万里无云的,也没什么能看的啊。”青黛也好奇地抬起头。

  “没什么。”她伸了个懒腰,“咱们回去吧,我还得给姨娘做鞋袜呢。”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得一步一步的来。

  *******

  北疆

  已是四月里,再过不久就入夏了,可北疆这里的百姓却还穿着棉衣,带着羊皮毡帽。即便是路上乞讨的乞丐也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破布,捧着残缺的粗瓷碗对着来回行走的人不住地磕头。

  而此地的商贩也不多,就是有大队商人,也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落脚点而已,他们多是往西或往北经商的人。

  离北疆最近的云门关位于大楚、北狄、西戎三国的交界处,历来有重兵把守,还在这里设立了西北都护府。把原本应由总兵驻守云门关改成了由皇家亲王或皇帝心腹把守。

  如今任西北都护的是康平候,上一位则是言舒的外祖父衍王。

  衍王逝世已有三十年了,而康平候把守北疆也将近三十年了,如今的康平候已是花甲之年,却几十年都没回过京城了,就是述职也只是派了长史或副都护去。

  从云门关往东南方向就是一条蜿蜒的古道了,因这里少有人家,离云门关近的城池也少,所以只有几处茶棚供行人歇脚。

  言舒就带着几个小兵在其中一处茶棚里等人,他有些慵懒地躺在一条长凳上,把腿搭在茶棚的横杆上,头枕在两块砖头上,双臂抱胸,悠悠地闭着眼,还时不时地晃晃脚。

  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皮肤也从白皙变成了小麦色,少了几分文气,多了几分阳刚。

  其余在茶棚歇脚的客人时不时地看向那边那个躺着的少年,可看见边上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穿甲衣的小兵都神色肃穆地执着剑,又都默默地转过头去。

  他从正午睡到太阳西斜,茶棚里的客人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可言舒还是老神在在地躺着。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言舒才睁开眼睛:“什么时候了?”

  立刻有人回答道:“回公子,到了酉时了。”

  “还没看见人影?”

  “没有。”

  言舒很有水平地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接着等,眼睛都放尖点。”

  然后又睡过去了……

  那几个小兵互相看了看:“是。”

  等到天都擦黑了,茶棚的老板都收拾东西回家了,远处的路上才传来一阵马蹄声。远远看过去,约有五六匹马。

  这回还不待那几个小兵禀报,言舒就利索地翻身下来了。

  看着远方的人马由远及近,他走到路边双臂抱胸看着来人,热情地打着招呼:“林大公子好啊!”

  来者正是林源绍和他的四个护卫。

  “言舒?”林源绍到了茶棚后看着眼前有些痞气的少年,愣了一下神,又突然笑起来,“侯爷说会有人来接我,就是你啊!”

  言舒看着他面带不屑的样子,挑了挑眉:“对啊,你没想到吧!”

  林源绍轻笑一声:“是没想到。”

  言舒也没说什么:“林大公子请吧,我带你去见老师。”

  说罢又转身上了马,提醒道:“吴老家主应该跟你说过吧,用不用我再说一遍?”

  林源绍也不做他想,毕竟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回道:“外祖父都跟我说过了,你不必再重复了,直接走吧。”

  说罢驾马而去,身后的护卫也忙跟了过去。

  言舒看着林源绍的背影,神色有些古怪,也骑马跟过去了,嘴上还喊着:“你又不知道路,跑那么快干嘛?走错路了!”

  ……

  林府一直在等京城的消息,可直到五月里林源绍没中进士的消息才传到宁州。

  昭和堂

  吴氏冷着脸看着手里的信,正房里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魏嬷嬷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吴氏打着扇。

  吴氏把信拍在案几上,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魏嬷嬷心里思忖着,看着吴氏的脸色慢慢道:“大公子才十九岁,又是第一次参加会试,不中也没什么。况且,就是那些阁老的家里也没有这样年轻的进士的。”

  听了魏嬷嬷的话,吴氏端起案几上的茶,缓缓道:“我也知道这些,可就是心里……绍哥儿是被父亲教育着长大的,自幼聪慧,更是把吴家本家的孩子们甩出了十几里地远。童生、秀才、举人都是一次就考过了,父亲见着他就高兴,平日里比自己的亲孙子还疼些。绍哥儿一到吴家,父亲就高兴的不得了,我两个姐姐家的孩子那个都比不上。我就是担心……绍哥儿这次不中,父亲会不会……”

  “瞧您说的,家主哪里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是这一次没中罢了,怎么会看轻大公子呢。再说了,这信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家主让吴家在朝为官的人问了,大公子也只差临门一脚罢了!等到三年后的会试,定是金榜有名的。”

  魏嬷嬷细细地劝道:“家主这次还还大公子亲自去北疆拜访他老人家的老师呢,可见有多疼咱们家大公子!”

  吴氏的父亲只告诉她,林源绍是去北疆拜师去了,别的什么都没提。

  “也是。”吴氏又重新笑起来,“我儿如今才十九岁,就是三年后也才二十二岁,年轻着呢!”

  魏嬷嬷忙接上:“您就该这么想才对!”

  吴氏站起身:“走,绍哥儿自有父亲和林敬德来管,我去教棋姐儿算账去!对了,我的棋姐儿都这么大了,还得给她找个好婆家。”

  魏嬷嬷听了忙道:“对对对,咱们四姑娘也十四岁了,是大姑娘了!”

  主仆二人说着说着就拐到林清棋身上去了。

  而林清棋正在和林清棠躲在昭和堂的东厢房里偷吃冰糖葫芦,她就住在这里。

  自打林清栎回门后,林老太太就一直忙着和济南那边通信,也没什么心思想着别的事,而林清柠则几乎住到了柏桐院。

  林清桢除了日常来给吴氏请安外,就窝在屋里给吴氏和林老太太做针线,是故这些日子吴氏对她也和颜悦色的。

  林清棋却因为每天无所事事,就让府上的小丫头偷偷出去买一些街上百姓吃的小吃,前天是馄饨,昨天是糖人,今天轮到冰糖葫芦了!

  又因为一个人吃着无趣,就把林清棠拖下水了。

  二人躲在卧室里,把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林清棠吃的满手黏糊糊的,直到她吃完,林清棋还在奋力进攻,吃着吃着还掉下来半个,林清棠看见了,就忙用手去接,这东西可不好打扫,会被人发现的。

  吴氏和魏嬷嬷进门时就看见林清棋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嘴边都是糖渣,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而林清棠嘴上倒是什么都没有,可她手里却握着半个山楂,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竹签!

  “你们在干什么?”吴氏失声道,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是哪里来的东西?”

第三十四章 敲打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336 2019.12.02 20:54

  二人身子一僵,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槅扇那边看去。

  只见吴氏正一脸愕然地瞪着她们,气急败坏地道:“你们是大家闺秀,怎么能随便吃这些脏东西。”

  听见嫡母的责问,林清棠下意识地小手一翻,那半个山楂就滚到了吴氏的脚下。然后双手背后,讷讷地站起来,低头喃喃道:“母亲……”

  林清棋则努力嚼了几下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又悄悄吐了吐舌头,接着把手里的半串糖葫芦丢到地上,讪讪然地对着自己的母亲笑:“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吴氏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半个山楂,又瞅了瞅女儿前面的半串糖葫芦,脸色发青,“这是谁的主意!说!”

  林清棠低着脑袋,她不好为自己辩解,可又不能当着嫡母的面把事情推到四姐姐头上。

  说起来都是她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没了以前的机敏,竟也跟着四姐姐胡闹起来,如今出了事,恐怕嫡母对她的印象会一落千丈。

  想到这里,她不安地挪了挪脚,却依旧没有吭声。

  “我,我让丫头出去买的……母亲,对不起……”林清棋小声道,“我觉着自己吃没什么意思,就把棠姐儿拉过来了。”

  吴氏淡淡地问道:“你们吃这些东西多久了?”

  “五六天。”林清棋还搓了搓手,只是表情有些尴尬。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吴氏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了,她走到红木雕花美人榻旁边,慢慢地坐下来:“是那个丫头去买的?”

  林清棠心里一惊,嫡母这是要……

  她抬头看了吴氏一眼,见嫡母虽然在跟四姐姐说话,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

  “翠竹……”因着母亲的威慑,林清棋有些艰难地开口,“那日我见她拿了外头的糖人吃,就问她外头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让她弄些好吃的带进府里。”

  吴氏接过魏嬷嬷端上来的茶,用茶盖轻轻地拨了拨茶杯里飘浮的茶叶,开口问道:“那棠姐儿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说罢又啜了一口,面带微笑地看向林清棠。

  四姐姐明明说了自己是被拉过来的,可母亲好像没有放过她意思……

  “前天……”林清棠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会随时被人丢下去一样,她不想失去嫡母的信任,解释道,“我怕四姐姐吃坏了肚子,可是又……就跟她一起吃了。我……对不起,母亲。”又急急地保证,“母亲,不会再有下次了。”

  吴氏气笑了:“怕她吃坏肚子就跟她一起吃?这是什么逻辑!”

  说罢见小丫头又要张嘴,她摆摆手,示意她闭嘴,又道:“我先不问你的事,棋姐儿,是不是你非要拉着妹妹一块的?”

  林清棋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吴氏看着女儿有些头疼,想了想,觉得她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

  她就当着两个人的面儿对魏嬷嬷道:“那个叫翠竹的,先让人打二十板子,再去找个人牙子来,发卖了吧。”

  风轻云淡的语气,好像是买了什么东西一样简单。

  林清棠倏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吴氏,卖了?就这样卖了?

  二十板子都能把大人打残了,何况翠竹才十四岁!又能卖到什么好地方去!

  “母亲,不要。”林清棋跑到吴氏跟前,拉着她的胳膊急急地求情,“是我让她去做这些事的,不关她的事。”

  吴氏笑了笑:“你们是主子,她是奴才,既然主子犯了错,她就应该受罚!”又看向林清棠,“不知道规劝,为了讨主子开心就能一味地逢迎,这样的奴才留着有什么用!”

  是在说她吗?

  林清棠受不了吴氏利刃似的目光,重新低下头。

  林清棋还想求情:“母亲,她……”

  “你还等什么?”吴氏直接冲魏嬷嬷发火,“还不快去,今天就把这件事了了!”

  “是。”魏嬷嬷看了一眼林清棋,转身出了门。

  吴氏拂开女儿的手,对着林清棠道:“你四姐姐做这样不合规矩的事,你为什么不拦着?”

  林清棠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我拦不了,可这话没现在已没什么用了。

  果不其然,吴氏又道:“既然拦不了又为什么不来禀报我?”

  她只得默默地道:“对不起,……”翠竹。

  林清棋要是还看不出事情的严重性,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吴氏又转过头来,看着被她锦衣玉食养大的女儿:“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吴氏的气就不打一出来,她重重地把茶盏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厉声道,“是,今天只是吃一串糖葫芦,这没什么。可下人们为了哄你开心,就背着我偷偷去办;那明天呢?明天你要是想偷偷的跑出去,恐怕她们也会背着我偷偷带你出去;到了后天还不知道会把你引到什么地方去!那些奴仆们的胆子就是这么养大的!而且,五六天!你听一个丫头的花言巧语竟听了五六天!你身为主子,竟然会被一个奴婢左右,你还有理了!”

  “没有啊,母亲。”林清棋辩解道,“是我让她出去买些街上好吃的东西的。”

  吴氏恨铁不成钢地道:“那你怎么知道街上都有哪些好吃的东西?”

  林清棋不说话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奴婢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恐怕还觉得自己在体验民间疾苦吧!”吴氏正说着突又想到了什么,“这些天你是不是赏了她许多银子?”

  “母亲怎么知道?”林清棋愕然。

  吴氏坐不住了:“你……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她拍着边上的茶几,“秋霞。”

  “太太。”秋霞走过来。

  “去,两位姑娘屋里的下人全部罚两个月的月例。”

  “是。”秋霞也没抬头,又退出去了。

  听到这里,林清棠也算听明白了,嫡母并不是为了她们偷吃东西生气,也不是为了她们的隐瞒生气。而是因为她们身为官家子女,竟然沉溺于这些微末之物,还乐在其中,并且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恐怕还因为她知情不报而迁怒了她。

  可是,翠竹……

  来不及思量,她马上认错:“母亲,女儿以后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还请母亲息怒。”

  吴氏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给我记牢了!”

  林清棠屈膝行礼:“是。”

  林清棋觉得母亲说的不对,明明是她让翠竹去买东西的,怎么到母亲嘴里就反过来了,而且她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做。可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只得低声求情:“翠竹做错了事,打二十板子就行了,就不要发卖了吧,她一个女孩子……”

  “我看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这些日子我是太放纵你了。”吴氏冷着脸站起身,“从今天开始,你上午跟我学怎么打理庶务,下午给我规规矩矩地在屋子里做女工。除了去柏桐院请安,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昭和堂。”

  林清棋没想到会这样,主持中馈和做女工就算了,还不许出门,她讨饶道:“母亲!我以后不会再犯了,您别禁我的足。”

  吴氏却没理她,只对林清棠道:“你也回去给我做女工去,你大哥哥不是给你留了许多课业吗,都做完了?”

  “没有……”

  “那回去吧。”吴氏面无表情。

  “是。”林清棠行了个礼,低头退出去了。直到她出了门,盯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才消失。

  她就默默舒了口气。

  出来时外面廊上的几个小丫头还躲躲闪闪的,见她看过来,忙做鸟兽散。

  青黛和竹苓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刚刚魏嬷嬷把翠竹……”她们在外面只能隐约听见太太的厉声训斥。

  “我知道。”林清棠苦着脸,她得回去数数攒的银子了,青黛她们这次算是受牵连了:“没事,走吧,回去说。”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在躲什么,青黛二人忙跟上去。

  回去后,林清棠到底把自己的体己分给她院子里的丫头了。还让红英偷偷去找了翠竹一趟,当时她正躺在床上养伤,还没被卖掉。红英塞给她二十两银子,算是宽慰。

  因着嫡母的话,林清棠也禁足似的待在新竹院里。

  可经过这件事,整个人倒是日渐沉稳起来。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林敬德做安庆府同知已经到了任期了。因考绩得了个优,且又受到言芾的推荐,就接到任户部员外郎的文书,于今年六月入京。

  这两年里,林老太太与济南云家又打太极又拉关系,总算是让云家太太同意了与林府结亲,于是林清柠在前年年底嫁到了济南。不过,到现在还未有孕。而另一边林清栎跟着宁泽入京后,二人已育有一子了。

  而北疆这两年传来的消息也让朝中大臣大为震惊,冬日里北狄连犯数次边境,且北狄的兵力及其异常,生生多了十万之数。幸得康平候早有防备,及时调回驻守甘肃的兵马才未酿成大祸。

  此役过后,显和帝连发数道谕旨勒令康平候进京述职。

  可康平候带回的消息却让满朝文武都坐立不安——这场战役中有朝中官员里通外敌,那十万兵马是西戎和北狄做的交易,甚至涉及到当年衍王的死。

  帝王生性多疑,不过半年的时间,六部、五寺甚至是内阁都有人下了狱。导致京畿空出了许多位子,这也是林敬德能受到破格录用从而进入户部的原因之一。

  而林源绍从北疆回来之后,只在家呆了两天就去了金陵吴家,不过三月又去了京城,如今正待在京中准备来年的会试。

  吴家老爷子还特地给林敬德去了一封信,说林源绍前程正好,亲事上不必着急,且等等再说。

  林敬德也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封信,表示自己愿意听从岳父的安排。只是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老爷子怕不是心里已有了什么人选吧。

  其实林敬德心里很是着急,这大儿子不成亲,底下两个怎么办呀!尤其是詹哥儿,他虽不重视这个庶子,可也不能耽误了!

  跟吴氏说吧,还不如不说,一说就吵架!

  跟母亲说吧,母亲满心都是大孙子!

  这叫什么事!

  ****

  因着林敬德要去京城为官,这几天整个林府人来人往的,吴氏忙的脚不沾地,既要打点好人情往来,又要查清田产铺子的账目,以及那些人跟着上京,那些人守宁州林府的宅子之类的杂事。

  吴氏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于是,林清棋就被拉着一起了。

  新竹院

  竹苓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收拾东西,自林清棠十二岁后,徐妈妈就出府了。故林清棠院子里的事都被竹苓接手了,青黛也只负责照顾林清棠的起居。

  竹苓正站在卧室里回话:“……红如、红玉、红杏都自请待在宁州,她们的老子娘都在这里,奴婢已回过太太了,太太给了二十两银子让她们出府……如今姑娘屋子里除了我和青黛,就只剩下红英了,还有那两位洒扫老妈妈,她们也都呆在宁州守宅子。进京路上伺候姑娘的人怕是有些少,要不要跟太太说一声?”

  林清棠穿着一件月色杭绸褙子,上面绣了米色的折枝玉兰花,下身则是海棠红素面暗花绫月华裙,梳了朝云近香髻,只简单地戴了一支白玉折枝梅花簪子,素面不施粉黛,十分雅致。

  她懒懒地半躺在铺着秋香色花鸟纹素软缎毯子的红木美人榻上,手里还把玩着一串碧玺珠子:“不用了,我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你们三个就够了,等到了京城,母亲会给我添置的。”

  轻声细语地交待,吴侬软语的犹如黄莺出谷。

  竹苓就笑着答是。

  林清棠又换了个姿势:“你好好点点我们屋子里的东西,该带走的都带走。再有,趁着她们几个还在,去看看姨娘那里需不需要人手。我问过母亲了,她同意了。”

  “好,奴婢这就让红玉和红杏过去。”竹苓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青黛把手里端着得粉彩扒花茶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姑娘,我刚听人说,云姨娘和那个李氏不去京城呢。”

  林清棠有些意外,转而一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云姨娘孤身一人,又没有孩子,父亲又不理她,她自是不用过去。李氏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父亲不在意她们,也是件好事。”

  青黛看着自家姑娘如今清丽可人的样子,不禁笑道:“姑娘这两年可是沉稳了许多,也不喊腿疼了。”

  “没什么感觉就不疼了呗!”她站起身来,“青黛,你路上可得提醒着我,我好久没做功课了。得在路上补补,不然见到大哥我就完了。”

  “是。”

  她伸了个懒腰,去了东间的书房里。

  *————

  ps:还是让男女主快点见面吧!今天有事,写得不太顺。

第三十五章 进京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490 2019.12.03 21:12

  这些天,雪泠阁也忙碌得很,钱姨娘忙着和家人告别和收拾手里的田产铺子,还有外面铺子里的下人也要挑些机灵本分的带过去,该放的人也得放了,另外她还打算到了京城后再置办些产业。

  苏姨娘的家当虽不及钱姨娘多,可到底也有几家铺子,也忙着收拾典卖。等到了京城就能见到栎姐儿和她的小外孙了,正和红艺商量着给什么见面礼才好,故苏姨娘这些天笑容满面的。

  西厢房

  萃恪把原来藏着的料子拿出来放在楠木黑漆圆桌上:“姨娘,这些也要拿走吗?要我说,干脆典卖出去好了,多带点银子还好些。”

  佟姨娘看着桌子上的数匹锦缎,这都是林老太太和太太赏的,大多是少见的古香缎、妆花缎和水波绫、帘锦罗之类的料子,颜色也素雅。

  她摸着一匹湖色的纱罗:“我听人说京城里的东西都贵重,有时候就是有钱也轮不到你得这样的好东西。这些料子颜色素雅,花样也别致,什么时候穿都不过时。我打算在路上给棠姐儿多做两身衣裳,等到了京城太太一定会摆宴会,到时刚好穿上。”

  萃恪边记账边笑道:“太太向来在银钱物件上大方的很,不会亏待我们姑娘的。”

  “我知道。”佟姨娘面带微笑,说起女儿来语气温和了许多,“可棠姐儿今年十三岁了,按道理说也该说亲了。到时候就跟着太太四处走动,哪能不多备几件衣裳。”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笑起来,“棠姐儿长大了,这两年总是私下里偷偷地给我送东西,如今竟连衣裳都给我做了。”

  “那是咱们姑娘孝顺。”萃恪放下手里账本,“等将来姑娘嫁个好人家,姨娘就能享福了。”

  萃恪本是好意,可佟姨娘听见后却脸色一变:“你别这么说,就是将来棠姐儿有能耐了,那也该是太太享福,我算什么呢……”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

  还不待萃恪开口,她又道:“我只希望她将来嫁个好人家,一辈子舒舒服服的就行了。”

  “姨娘,您……”

  佟姨娘又转身去了正厅:“以后这样的话你莫要再说了。”

  正说着,红玉和红杏到了。

  “姨娘好!萃恪姐姐好。”二人先行了个礼。

  “哎呀,你们怎么过来了。是姑娘有什么事吗?”佟姨娘忙迎上前去,又对小丫头道,“端两杯茶来。”

  红玉先道:“姑娘让我们来瞧瞧姨娘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又往里间瞅了瞅,“姨娘在收拾料子啊。”

  萃恪道:“是啊,姨娘要给姑娘做几件衣裳呢。”

  佟姨娘让她们坐,但二人不肯。

  她也就不再谦让:“我这里都差不多了,姑娘那里收拾好了吗?”

  红杏虽接过了茶盏,却又转手递给了佟姨娘:“姑娘那里都好了,所以让我们来姨娘这里看看。我跟红玉都是要待在家里的。”

  “那姑娘身边不就没什么人伺候了吗?”佟姨娘问道,“就你们两个吗?”

  “不是,还有红如也待在宁州。”红玉解释道,“不过姨娘不用担心,太太说走水路,让几位姑娘住在一艘船上,倒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佟姨娘就放下心来:“那就好。”又看着两个丫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帮我清点清点这些物件吧,我正愁没人呢。”

  二人就笑着应是。

  临走前佟姨娘还赏了二人每人二两银子外加一支金镶玉的簪子。

  等她们走后,萃恪就抱着那个红木镶铜片的首饰匣子心疼起来。

  “姨娘的体己本就不多,首饰也没几件,原来好的都给姑娘送过去就罢了,如今倒还赏起她们来。赏银子也就算了,怎么连簪子也给了。那两支可值十几两银子呢。”

  佟姨娘接过那只匣子,里面只剩下几支金银簪子和几只玉镯,外加数块碎银子,充其量也就多了几朵绢花。

  她用手拨了拨:“不妨事,我吃喝嚼用都是公中的,每月还有一两半的月例银子,攒几个月就成了。那两个丫头在棠姐儿身边伺候了多年,如今要放出去了,自然要给些赏赐,也是棠姐儿的脸面,没什么可心疼的。”想了想又道,“外面那间铺子不是还有每月十两银子的租金吗,等过两天盘出去也能有百十两银子。”

  萃恪听了没好气道:“您是用不着银子,如今姑娘那也不缺。可您在的佟家那几个兄弟呢?还有几个侄子侄女。每月您都会让人悄悄地送银子过去,这个月难道不用了!再有,说起那铺子我就来气!要不是因为佟家的人,您好好的点心铺子怎么会开不下去,如今租出去每月不过十两银子,要是好好的做下来,可比这多的多。”

  佟姨娘在林府多年,也攒了些银子。这些年棠姐儿长大了,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她自己不知道,可做娘的却不能不为她打算着。所以后来才买了一处两间屋子大小的铺面,打算给棠姐儿攒点嫁妆。

  结果还没做出来就被佟家的人知道了,日日上门去要银子。后来闹得不成样子,佟姨娘就把它租出去了,只对佟家人说已经卖出去了,以后再不做生意了这样的话。

  佟姨娘终是没说什么,只对萃恪交待道,等把铺子盘出去再往佟家送三十两银子。

  萃恪虽老大不乐意,却也没说什么。

  柏桐院

  已是戌时了,康嬷嬷也已经去休息了,今天在正房守夜的是浣纱。

  林老太太早早地就躺在了温暖柔软的衾被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两天就要入京了,也不知如今的颖南伯爵府如何了。按理来说,到了京城后她就应该派个人去一趟的。

  可她不想再跟秦家有任何牵扯了,也不知如今是谁当家,她已经很久没关注过秦家的事了。就连嫁去济南的嫡姐,也是因为柠姐儿才又有了来往。

  林老太太怔怔地看着上方的承尘,就这么想着心事,翻来覆去的直到黎明才睡下。

  ****

  林家是六月初六离府的,走的那天送行的人也多。

  都是与林敬德交好的同僚及宁州的富户。毕竟林敬德进京后就是能入朝的朝臣了,他们作为地方官,以后要林敬德帮忙的地方还多着。

  林府的马车出了宁州后直接往杭州方向走去,林敬德和吴氏商议过,打算从杭州走水路进京。

  因是入京,林敬德和吴氏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低调行事。可即便如此,算上箱笼包袱、丫鬟婆子、家丁小厮,也用了十几辆马车。

  林敬德带着两个儿子骑马走在前面,林老太太自己坐了一辆翠盖珠缨车,吴氏和林清棋二人坐了一辆翠幄华盖车,林清桢和林清棠两个坐了一辆八宝车,三位姨娘一辆青油车,后面的则是林府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们坐的黑漆平头车这种情况下,佟姨娘也不好给林清棠做什么针线,只好等上了船再说。

  结果到了杭州码头后,林敬德又忙着应酬去了,林府众人就待在船上等。

  吴氏统共租了两艘船,因着男女七岁不同席,林老太太带着女眷用了一艘,林敬德带着两个儿子一艘,且府上的带来的东西也都放在了林敬德所在的那一艘船上。

  船上除了底层的空间外,共有两层。林老太太和吴氏并林清桢三个姐妹和几位姨娘住在了第二层,下人们大都住在了第一层。

  因着房间不多,除了林老太太和吴氏有两间房外,就连林清棋也是一间房。

  在她们上船前,船上就准备了热腾腾的饭食。

  为了防止有人晕船,送来的饭食并没有什么荤腥,就是有,也不过是一道排骨汤,一道清蒸甲鱼罢了。

  用过饭后,吴氏就让众人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林清棠从没坐过船,她找了个借口待在林老太太的房间里,坐在窗户边的美人榻上不住地往窗外看。

  可这里是码头,除了来来往往地客船外,就是搬搬扛扛地码头工人了。她看了一会儿就看腻了,百无聊赖地坐在美人榻上吃起肉脯来。这里比她的屋子要凉快些。

  如今是六月里,正是炎热的时候,林老太太屋里的冰虽不多,可也没断过。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素面云罗窄袖小衣,下着同色的折枝花羽纱罗裙,脚上穿了一双织锦单鞋,把头发挽成了个单螺髻,又戴了两朵拇指大的湖色小缠花。

  坐在美人榻上,两只脚丫一晃一晃的。一点儿都不像个十三岁的大姑娘。

  康嬷嬷正在和林老太太说话。

  “……东西都放好了,老爷让人来禀报,怕是要到下午才能走了。”

  康嬷嬷把箱子里的紫铜麒麟小香炉摆到床边,又点上了梨花香,沏了一杯西湖龙井递给了林老太太。

  “你也坐下来歇会儿吧,这里有小丫头伺候着呢,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林老太太接过茶啜了两口,“还有数天十的时间呢,别老这么忙着!”

  “您就别操心我了。”康嬷嬷接过白瓷茶盏放在一边的茶几上,转头就看见了林清棠无所事事的样子,打趣她道:“五姑娘这会儿是清闲了,小嘴也不知道停,可别等下午的时候晕起船来。”

  林清棠嘴里还嚼着东西,听见康嬷嬷的话,咕哝道:“还早呢,我才不怕。”又从美人榻上跳下来,端着泥金小碟走到林老太太跟前,“祖母也吃。”

  林老太太笑着接过来,却放在了一边,又搂了她道:“康嬷嬷说得对,棠姐儿吃这么多肉,小心肚子不舒服。”

  林清棠就没有做声,只是不再吃了。

  从祖母怀里起身,给她捶起背来:“祖母,京城好玩吗?”

  林老太太看着如花似玉的孙女,不想让她失望,就絮叨起来。

  “好玩,怎么不好玩,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可多了去了。她们初春踏青,夏天划船,秋天摆宴作诗,冬日赏雪,一年四季什么时候都有聚会。”林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像是回忆起什么,“她们都是天之骄女,一辈子都没什么烦恼,个个珠翠环绕,人人锦衣华服……”

  康嬷嬷见了就悄悄地退出去了,林清棠就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祖母有些伤感,也握紧了祖母的手。

  “……等她们十岁出头的时候,家里就会给她们四处相看。”林老太太没有停,还在说着,“京城的青年才俊也多,皇亲国戚、世袭勋爵、高官子弟……也个个见识超然,人人眼高于顶。他们都是家族里的骄傲,都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林清棠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把祖母引到这里。

  她觉得祖母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啊,就是那些人再好,京城再繁华,也只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罢了。一般的升斗小民也跟其他地方一样苦哈哈地过日子,只是看起来更繁华而已。就是普通小官的子弟也是一个样,都是为了讨他们开心罢了……”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学富五车,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说起来个个都是大善人、大好人。”

  说着林老太太的眼神又黯淡起来:“……可你要是挡了他们的路,甚至是碍了他们的眼,他们就会露出面目狰狞的样子来……”

  她听不下去了。

  林清棠扑倒祖母怀里:“祖母,我们休息吧,我陪您睡觉!”

  林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紧紧地搂住了孙女。

  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着,有些人,有些事,终是忘不了了。

  ……

  直到下午开船,林清棠也没回自己的屋子,她睡在祖母屋子里了。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祖孙二人才被康嬷嬷叫起来。

  “老太太也真能睡,五姑娘小孩子家家的打瞌睡也就罢了,怎么老太太也睡了一下午。”

  康嬷嬷正指挥着丫头们摆饭,见林老太太坐起来了,忙走过来,还叫了青黛过来伺候林清棠。

  她扶着林老太太下床:“老爷和太太来过一趟,见您正在睡觉,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告诉您,该置办的东西都办齐了,老爷如今已去前面那艘船上了。”

  睡了一觉后,林老太太感觉好多了,也不那么烦闷了。

  “太太是个办事妥当的,我不担心。”林老太太净了脸后看着还在赖床小孙女,笑道,“快起来,再睡就吃不到晚饭了。”

  林清棠懵懵地睁开眼睛:“祖母……”

  此时小丫鬟们已经摆好饭了。

  她闻着香味:“有我爱吃的鸡笋粥吗,还想吃莲藕……”

  康嬷嬷就笑起来:“有,都有,我特意吩咐了灶上做您爱吃的东西送来,姑娘快起来吧。”

  林清棠听了就乖乖地起身,收拾停当后跟着林老太太出了卧室。

  外间屋子里摆了座黄花梨镶大理石插屏,底座雕的是花鸟纹,又摆了一张三尺大小紫檀漆面雕云纹圆桌并四个紫檀四开光番草纹绣墩。

  林清棠哇的一声跑过去。

  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肴。

  什么蒸鲜鱼、羊肉水晶角儿、丝鹅粉汤、三鲜汤,还有绿豆棋子面、牡丹头汤、鸡脆饼汤,鸡笋粥、糖糯米藕,还摆了一碗奶羹并两碗香米饭。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是祖母好!”

  林老太太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快吃吧,把奶羹也吃了,对身子好。”

  “嗯。”

  等林老太太动筷后,她就大快朵颐起来。

第三十六章 说话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448 2019.12.04 21:48

  林清棠回去的时候还带走了一只楠木食盒,里面是林老太太特意让灶上的人给她做的玫瑰芙蓉糕,怕她晚上饿了。

  她又去吴氏那里请了个安,才回房休息。

  竹苓看见了,就抱着那个食盒不撒手:“姑娘在老太太那里乐得逍遥,可苦了我们,尤其是红英,恐怕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红英听了,就在一边点点头:“今天姑娘不在,灶上就只给我们送了一碟腌黄瓜,一道竹笋炒肉,东西也少。”

  林清棠看着竹苓眼巴巴的样子,不禁笑起来:“你们不就是眼馋这些东西吗,拿回去吃吧。”刚从林老太太哪里回来,她心情很好,坐在镜匣前卸妆,手里还拿着一朵缠花,“顺便再给萃恪姐姐送过去些。”

  “谢谢姑娘,还是姑娘疼我们,那我们走了!”竹苓抱着盒子和红英一起去了佟姨娘哪里。

  青黛在身后服侍她:“姑娘也宠她们了,这可是老太太让人给您做的。”

  “没事。”林清棠捋着头发,“祖母不会怪我的,她最疼我们几个了。再说,祖母向来厚待丫鬟们,我今天在祖母那里吃了两碗饭,正撑着呢,晚上不会饿的。”

  青黛就没再说什么,放下梳子:“姑娘,好了。我去给您铺床。”

  “嗯。”

  她没什么事,就站起身往窗外看去,不过除了前面那艘船的灯,整个水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吹着风很凉快,她不想动,就倚在那里:“青黛,你说我们现在走了多远了。”

  青黛正在给她铺床,闻言回道:“奴婢也不知道,不过从开船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时辰了,恐怕早就离开杭州的地界了。”

  看着黑漆漆的水面,林清棠晃了晃脑袋:“还好我不晕船。”

  “哎呀,姑娘,您干什么呢!”青黛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姑娘只穿着亵衣亵裤站在窗边,忙走过来把窗户关上,“就算如今天热,也不能这么站在风口啊,着凉了怎么办。老太太又担心的不得了。”又拉她回了床上,“您快睡吧。”

  林清棠见她把祖母搬出来,就乖乖地回去躺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看着正在倒水的青黛:“咱们人手少,在船上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们了。”

  “姑娘说哪里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说了,就这么大的房间,能有多少事。”青黛又煨了一壶清茶放在一边,然后抱了铺盖过来,铺在床脚,“今儿奴婢值夜,姑娘快睡吧。明儿还得给太太请安呢,虽说在船上,也不能少了礼数。”

  “嗯。”

  林清棠答应着,又翻了个身。

  ……

  第二天刚睁开眼睛,林清棠就看见竹苓拿着一双水波绫暗纹袜子过来了:“姑娘,好不好看?”

  林清棠坐起来:“好看,这上面的云纹绣的真巧,藕色与白色也不相冲。”又摸了摸,“料子也舒服。”

  “这是姨娘给您做的。”竹苓开心地道,“昨儿我和红英过去的时候,姨娘和萃恪姐姐正在给姑娘做衣裳鞋袜呢。姨娘还赏了我和红英栗子糕吃。”

  “啊?姨娘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做衣裳了!”林清棠把那双袜子接过来,翻着看了看,“我不缺衣裳啊。”

  竹苓道:“缺不缺的有什么打紧,姨娘疼爱姑娘啊,姨娘说,让姑娘先试试大小,看合不合适。”

  “也是。”林清棠把袜子穿上了,双脚踩了踩床板,“刚刚好。”

  “那就成,奴婢这就去回姨娘一声。”竹苓站起来,“姑娘,姨娘打算给您做了好几身衣裳呢,还有两双鞋,说是打发时间。”

  林清棠听了担心道:“那你告诉姨娘一声,别让她累着了。再有,你以后再去姨娘那,悄悄地带些东西过去,吃的用的都好。”她又皱着眉头想了想,“只要我乖乖的,母亲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的。”

  “好。”竹苓扭头出去了。

  “姑娘,咱们起来吧。”青黛拿了一条牙色挑线素罗裙子,“今天穿这条行吗?”

  “行。”林清棠下了床。

  ……

  虽然是在船上,可吴氏也没闲着,常拘了林清棋看账,故她出来的时候并不多。反倒是林清桢常来看林清棠,不过俩人之间到底有些生疏,也说不了多少话。

  所以她平日里除了去给嫡母请安外,常常待在林老太太处午睡,赶也赶不走,时间长了,林老太太也就随她去了。

  不过,许是出了府,小孙女又常在膝下玩闹,林老太太的心情也开阔起来。没过几天,就给小孙女讲起京城豪门世家的故事来。

  “……那个时候啊,最受先帝爷重用的是定国公府,还有镇国公府,再加上一个建安侯。当时先帝爷刚继位,这三家都是有从龙之功的。”林老太太摇着蒲扇,搂着小孙女娓娓道来:“当年的皇后娘娘,就是如今宫里的皇太后,姓蒋。她出身安国公府,又是国公府那一辈唯一的嫡女。生得美若天仙,性情又和顺,待人也好,深受昭武皇后的喜爱,就嫁给了先帝爷。而且那时的安国公又兼任了五城兵马指挥司的指挥使,她叔叔还是兵部侍郎。”

  林清棠坐在林老太太身边,双手托腮,静静地听着祖母说话:“然后呢?”

  “然后她就生下了当今的陛下和敬平公主。可惜,好景不长,先是公主早夭了。先帝继位后,又出了许多宠妃,不过五六年的时间,就又生了七个皇子。”

  “啊?”林清棠张大嘴巴,“那皇后娘娘不是很伤心吗?”

  林老太太就笑了笑:“伤心又能怎么样呢,日子还是要过的。那些宠妃中最受宠的就是出自定国公府的盖贵妃,她给先帝爷生了两位皇子。且定国公府在京中树大根深,又是开国元勋,子孙也个个出息。因为这,盖贵妃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想让先帝爷立她生的儿子当太子。”

  林清棠就问道:“那皇后娘娘总不会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会,不过那个时候皇后的势力远不如盖贵妃,因为镇国公府也投向了盖妃一脉。而安国公在先帝继位后主动卸了职,又因着外戚的身份不好揽权,落了下风,朝中那些大臣们也都左右摇摆。不过昭武皇后是不同意的,她那时是皇太后,她不同意,先帝也不好开口。毕竟一顶不孝的帽子落下来,就是先帝也不好办。”说罢,又嘲讽道,“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先帝就是喜欢盖贵妃,还一门心思的给她儿子铺路。等到昭武皇后去世后,皇后娘娘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林清棠转了转眼睛,可是如今坐上帝位的却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不待她发问,林老太太就解释道:“不过,盖妃还是输了,最后自缢了,两个儿子都没活下来,整个定国公府也被抄了家,褫夺了爵位,镇国公府也是一样的下场。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建安侯支持皇后一脉,而且,还有衍王。”

  “衍王?”

  “他是昭武皇帝的幼子,先帝的幼弟,生母是周婕妤,深受昭武帝的喜爱。且自小就聪明伶俐,长大后更是通晓兵法,弓马娴熟,可谓文武双全。他年少成名,娶的是北境的世家大族的嫡女,姓赵。后来又做了今上的师傅,他还是西北都护府的都护,掌管了大楚一半的兵力。”

  “所以皇后最后才赢了?因为衍王的兵力和赵家的支持?”

  林老太太听了就挑挑眉:“你还挺机灵,知道有赵家的事。”

  她答道:“赵家即是北境大族,定然不会什么忙都没有帮。”

  “是啊,赵家可是整个北境地土皇帝。”林老太太看着明眸皓齿的孙女,思忖了一会儿,决定再多说几句:“这其中,还有你外祖家的事呢!”

  外祖家?

  林清棠知道,祖母说的肯定不是那个市井小民的佟家,那就只能是……

  “金陵吴家?”

  “对。”林老太太摸着她的头,“如今在世的赵家老太爷的祖母是吴家的姑娘。”

  林清棠有点懵,她仔细捋了捋,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所以……当年衍王妃的父亲的外祖家是……吴家?”

  林老太太点点头:“是啊!衍王妃出嫁的时候,赵家的那位老太太还在世,她最疼的就是衍王妃这个孙女。赵家有人有势力又有权力,但是缺钱!当时不仅赵家没钱,就连朝中支持皇后一脉的另外几个大臣也没几个有钱的。因为当时能比定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富庶的人家几乎没有,除了金陵吴家!”

  林清棠明白了,以赵家在北境的势力,肯定养了大量私兵,可养私兵最需要的就是银子。还有,衍王掌了那么大的兵权,肯定需要大量的黄金白银来支撑。而吴家几百年都盘踞在江浙这等富庶之地,恐怕最不缺的就是钱。换句话说,整个江浙的钱,除了税收,恐怕都进了吴氏的腰包!

  她突然明白过来,掰着手指头查道:“也就是说,当今陛下能够登位,多亏了建安侯府、衍王、赵家,还有……吴家?”

  看着祖母点了点头,林清棠心里像炸开了锅一样,这得多少钱?

  把最受先帝宠爱的定国公府和镇国公府都比下去了!

  恐怕还不止这些!

  而且,这么大的肥肉,先帝居然没有动,难不成是动不了?

  怪不得嫡母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给起庶女的嫁妆来一点儿都不吝啬。

  不过她想不明白,既然吴家能把女儿嫁到赵家这等世家大族,如今也没什么败落的迹象,为什么还会把嫡母这个嫡支的女儿嫁给一个普通举子!

  还有,为什么吴家这些年没露出一点儿风头,反而整个家族都低调起来,这一辈的孩子一个入仕的都没有。

  还没等林清棠想明白,林老太太又来了一句:“我之所以能知道吴家的这些事,还是你大哥哥告诉我的。”

  她愕然道:“大哥哥?”

  “是啊!祖母只是颖南伯爵府的一个庶女,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只知道衍王和建安侯护着陛下登基了而已。”林老太太有些唏嘘不已,“说起来,吴家也真是有本事,夺嫡的事,险象环生,说搅进去就搅进去了……”

  林清棠突然想起来大哥哥幼年就是在吴家长大的,恐怕又是吴家外祖父告诉大哥哥的吧。

  不过,既说起了颖南伯爵府,林清棠就趁着这个机会问道:“那我们到了京城要去颖南伯爵府吗?”

  林老太太就捏捏她的小脸:“到了再说吧。”

  “那祖母再给我讲些京城的事吧……”

  就这样,祖孙二人说着话,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日子林清棠多多少少把京中的关系网了解了个大概,不过……是几十年前的关系。

  毕竟林老太太这么久没回京城了!

  ……

  过了天津就到京畿了,虽然林清棠一路上也跟着吴氏上了几次岸,不过每次都只待了一两个时辰。

  大半个月下来,她的脚都是飘的。

  快下船时,吴氏又把家中仆妇小厮们叫来好好嘱咐了一顿。

  “……天子脚下,卧虎藏龙,扔出去一块砖头,砸的人中十个有七个是高官。行为举止不可张扬,若是惹出了什么事,我是保不住你们的。”

  吴氏说这话时,疾声厉色,目光如炬!

  底下的人都敛声屏气,唯唯诺诺。

  下了岸,早已有人在码头迎接,林家和吴家在京城的管事都来了。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源绍和宁泽二人也立在码头等候。

  即便林清棠戴了幕篱,可还是一下岸就看见了他们俩。

  一个穿着玄青色圆领绣云纹素绫长袍,腰间束了一条青金石腰带,头上戴了竹冠;另一个穿着亮蓝色竹叶纹直䄌,脸色温和,举止间彬彬有礼。

  林老太太和吴氏见了忙走上前去,林敬德也快步跟了过去。

  林源绍见了她们便直直地跪了下去:“祖母,父亲,母亲。”

  “快起来。”林老太太和吴氏一人扶着一边,“好孩子,你怎么亲自来了。”

  还不待林源绍回答,宁泽也先行了个礼:“祖母,岳母。”又对着后面的林敬德作了个揖,“岳父大人。”

  林敬德就笑起来:“子慎也来了。”

  “是啊,我与大舅兄一道来接岳父岳母,还有祖母。”

  林老太太就问道:“栎姐儿可好?还有我那乖孙子呢。”

  宁泽笑道:“好,好着呢,知道您来,她早两天就催我过来呢。峥哥儿如今也会喊太祖母了。”

  林老太太就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等林老太太说完话后,林源绍看着机会:“孙儿已经安排好了,祖母与父亲母亲安心上车就是。”又对着后面的弟弟妹妹道,“一路上都好吧!”

  林源詹与林源绪跑到林源绍旁边,一个响亮地喊了一声大哥,一个恭敬地行了个礼。

  林清棠几个则浅浅地行了个礼。

  林源绍看着面前戴着幕篱的几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来谁是谁了。

  吴家与林家的管事也来行礼问好。

  不过,他们这一堆人就这么站在码头,又个个衣着华贵,多有不便。林敬德夫妻二人只各自问候了几句,就带着众人上了马车,一行人缓缓入了京城。

第三十七章 安置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598 2019.12.05 22:55

  码头岸边

  秦涛看着自己的主子,张了张嘴,有心说两句话,可到底没说出口,他现在有些为难。

  这林府的车马都走没影了,公子还站在这儿看。

  他抬眼看了看日头,很是刺眼。这大夏天的热死了,就算他们现在是站在柳树下面,也闷热的很啊!

  这么想着,他又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公子今天一大早就带着他出城了,他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要办,着急忙慌地跟上来,结果公子骑着马直冲码头来了。

  来就来吧,到了之后也没找地方喝杯茶什么的,就这么无所事事地站在离码头老远的岸边?也就是他眼力好,才能看清林大公子在那边。

  他一开始还以为公子是来找林公子的麻烦的,毕竟之前二人有些过节。他还想着要不要托人给郡主带个信儿,这要是打起来他们也不占上风啊。

  可等了许久,他家公子也没有一点儿上前的意思,而且从大清早一直等到现在,都午时了!

  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悲哀地想着,要是秦昭在这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回事!

  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他看见那位林公子往前走去,看样子是去接林府的人,后面还跟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小姐。

  然后他就明白他们家公子在干什么了,因为在林府的小姐们下船后,公子踮着脚往那边勾了勾头!

  他很是无语,您倒是过去啊,站在这儿能看见些什么?

  直到林府的人都消失了也没见公子去打招呼!

  看着那十几辆马车渐渐变成几个黑点,秦涛感觉怪怪的,来这儿有什么意义?

  他又偷瞄了一眼,唔,公子还在发呆!

  秦涛腹诽着,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他还没好好歇两天呢,在北境的时候都快被那些胡人磨死了。这过不了多久,他就又要跟着公子回北境去了。

  正在发呆的言舒却没觉察出秦涛的小心思,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林清棠身上了。

  不过……许是他太久没见过小丫头了,刚刚那几个姑娘都戴着幕篱,他竟没认出来哪个是她!

  后来林府的人一个个地上了马车,他才分辨出来。

  毕竟跟着那位贵妇人的肯定不会是她,而且算算年纪,她今年也就十三岁,个子应该还不高,那另外那个个子高挑的肯定也不是她。

  他淡淡地想着,站着不动还好些,一动就露馅了。穿着一件油绿色衣裳,脑袋摇摇晃晃的,一点儿都不端庄!

  想到这里,他就弯了弯嘴角,就算个子不高,如今也长大了啊!

  就是不知道那个小棠宝儿还认不认识他,还喜不喜欢银子了!

  不过今日不好说话,还是过两天再找个时间亲自道歉吧!

  想明白后,言舒心情颇好,转过身来,对着水面伸了个懒腰:“走吧,咱们一趟别院。”

  秦涛没反应过来:“现在?”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言舒也没搭理他,转身上了马。

  “可是公子,我们现在去别院的话,今天晚上就赶不回来了啊,到时候城门口关了可怎么办?”秦涛也忙上了马。

  “那就不回来呗!”言舒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驾马而去。

  秦昭也忙跟上去,在后面喊着:“郡主还让您晚上回府用饭呢!”

  一阵马蹄声过去,只留下尘土飞扬。

  ****

  宁泽跟着林源绍骑马走在车队的前面,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就策马走到林源绍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哥,我刚刚好像看见一位熟人。”

  林源绍扭头看他。

  宁泽解释道:“就上次在汲水楼跟你打架的那位!他就站在码头边的柳树那儿。”

  林源绍就笑了笑:“我知道,一早就看见他了,你不必在意,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宁泽点点头,“我还当他有什么事,结果直到我们走也没见他过来,不过他那双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我们。”

  听了宁泽的话,林源绍挑挑眉,过了几息,语气温和:“你别理他就是了。”

  宁泽就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不过,林源绍虽然没露出什么表情,可心里却起了火。

  这个言舒怎么还是这么不着调,北境那么难也没让他长长记性!

  要不是因为他在北境帮了自己一把,他早在母亲她们还没到码头的时候就过去找他麻烦了,当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吗!

  林源绍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还是从沐芳院那边调几个外祖父给他的暗卫吧。毕竟言舒在北境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康平候留给他的人也不少。

  林清棠则对于这些事毫不知情,她正坐在马车上偷偷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真不愧是京畿重地啊!

  满街都熙熙攘攘的,到处是高大华丽的阁楼,时不时的过去几辆翠幄珠缨华盖车,平头小轿更是随处可见,更有甚者,还有打马过市的,毫不收敛,一个比一个倨傲非常。

  她就想跟人说话:“红英,外面是不是很热闹。”

  青黛跟竹苓都在后面的马车上,只有红英跟在马车旁边。

  “是啊,姑娘,干什么的都有。就这么一会儿,奴婢就看见好几家银楼了,家家宽敞华丽!”红英有些兴奋地回着话,“还有两处耍杂戏的。”

  “是吗,在哪里?”

  林清棠听了就想把脑袋全探出去。

  林清桢本来也想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样子,可因着大家闺秀的矜持,她还是强行忍住了。

  看着林清棠不遗余力地往外钻的样子,她直接上手把她拉回来了:“五妹妹别看了,让人瞧见不好。”

  林清棠听了就对着红英吐吐舌头,然后乖乖把头收回来。

  入城后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太阳都西斜了,林府众人才到了府邸

  林府在京城的宅子位于夕水街,处于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处,距玄武大道也不远。其实内城与外城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只不过是粗略地按照居住的府宅划分成了内外城。

  内城里住的大都是皇亲国戚,勋爵贵族,虽偶有普通官宦人家和黎民百姓居住,可到底是少数,比如宁家就在内城。而外城就简单多了,大多低品官员都住在这里。

  京城林府的大门是金柱大门,门两边还圈了三尺的地,种了绿油油的翠竹。

  府里的下人都站在门口等着,见了林老太太一行人下了车够忙跪下请安,将人迎了进去。

  宁泽今日本就是来帮忙的,也跟了进去。

  进了大门后,在影壁的右边还有一个小门。

  林源绍就对着父亲解释道:“父亲是知道的,原来咱们的宅子只有四进。不过去年的时候,隔壁的王大人致仕,要把宅子给卖了。儿子就把原来的王府买下来了,也是四进,还带着一个十多亩的花园,就在我们两家中间,还有几处楼阁,住着也方便些。两家打通了之后,儿子让人好好修了修花园里的房子。”

  林敬德就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宅子了?家里也够住啊!”

  林源绍就不说话了。

  当着林老太太的面,吴氏不想跟他抬杠,只白了他一眼。

  看见吴氏看他的眼神,林敬德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又说错话了?

  林老太太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大孙子,又看了看满脸疑问的儿子,她压了压性子,解释道:“现在是够住了,可你那几个儿子将来不用娶媳妇啊?家里还有三个丫头,难不成委屈她们住在后罩房不成?再有,不得准备几间客房?”

  林老太太心里清楚,绍哥儿是不耐烦与人同住在一个院子的,吴氏就更不用提了,难不成她会跟几个姨娘挤在同一个院子里不成!

  听了母亲的话,林敬德就只应了一声,也不说话了。又悄悄看了吴氏一眼,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就舒了一口气。

  林清棠则在一边打量着这座十分雅致的宅子,青砖粉墙,雕梁画栋,地上铺了青石砖,垂花门前还种了两株珊瑚树。这宅子看起来也挺宽敞的,在京城这种地方买这么大的宅子,大哥就是有钱啊!

  众人又跟着林老太太进到正院里。

  中庭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只大水缸,里面还盛开着几朵莲花,养着数条金鱼。正房前还种了两株紫叶李,廊下挂了几个鸟笼,东西厢房的地上还摆着数盆时令花卉。

  林清棋见了欢呼一声,就跑过去逗笼子里的鹦鹉了。

  林源绍接着解释道:“……所以除了皇族的宅子,就是国公府也不能引活水进来,就是后花园的池子,也只在底下挖了两口井。”

  “嗯。”林老太太点点头,笑道,“这些我是知道的,怎么说我也是在京城长大的。”

  “祖母说的是。”

  林源绍又对吴氏说了说自己的安排:“父亲母亲自是要住在正院的,祖母的院子就放在第三进,丫鬟仆妇们都住在后罩房。”又指了指林源绪和林源詹,“儿子带着他们两个住到另外四进里。花园里有几处地方,儿子已让人修了几个小院子,打算让棋姐儿几个住到花园里去。”

  说完顿了顿,他又好心的提了一句,只是声音有些小:“儿子还让人在花园里腾了块地儿,修了了个小跨院,跟正房连着,大概有四五间房的样子。”

  宁泽就抬头看了看天,想着他要不干脆回去吧!

  林敬德没反应过来,吴氏则懒得吭声。

  后面的苏姨娘机灵地行了个礼:“多谢大公子。”

  钱姨娘和佟姨娘也忙跟着行礼道谢。

  林清棠明白过来,原来是给几位姨娘住的啊!

  林敬德就有些不自在,偷偷瞄了一眼吴氏,见她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棋姐儿,一副没注意到这边的样子,心下有些失望。

  气氛有些尴尬,林老太太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老子当的也太不称职了,只会办朝堂上的事也不行啊!

  她状似无意地道:“忙活了这么久,别在这儿站着了,都进屋吧,今天都这么晚了!”

  几位姨娘屈身退下了。

  她又转过身来对着丫头婆子们道:“大公子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都跟着领着自己的主子过去吧,好好照顾几位姑娘。”

  众人低头称是。

  林老太太又叫了一声:“棋姐儿!”

  林清棋还在廊下逗鸟。

  “祖母,我听见了,这就来。”

  等林清棋跑过来后她又细细地跟几个孙女道:“你们先回去休息,晚饭时候就不用过来了,明天早上再来我身边。”

  “是。”

  林清棠几个行了个礼,跟着几位管事妈妈去了花园。

  等林清棠几个退下后,宁泽走到林老太太面前:“祖母容禀,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是早回的好。”

  吴氏留他:“吃了饭再走。”

  他作了个揖:“岳母留饭,本不该辞,只是家中祖母身子不大好,得回去看顾着。”

  林老太太忙道:“那还来接我们做什么,快回吧。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要紧。你回去跟她说,回头我去找她说话。还有栎姐儿,别让她担心。”

  “是。”宁泽又拱了拱手。

  林源绍亲自把宁泽送了出去。

  林老太太又看了看儿子儿媳:“你们也先休息吧。”又特意嘱咐了吴氏,“……今天还有的忙,别累着。”

  吴氏听了也没说什么,只走到林老太太身边扶了她:“母亲小心些,儿媳送您过去。”

  林老太太却退开她:“不用了,你好好歇着吧。”说罢去了后院。

  林敬德看着吴氏:“咳,你要不要先用饭。”

  “等会儿吧。”吴氏没说什么进了正房,林敬德也跟了进去。

  *****

  林清棠住的是后花园的一处水榭,地上铺着青石砖。两层的小阁楼,面阔五间,背对着水面,穿过一楼的穿堂还有一处亲水平台,正对着水面。前面还带了三间抱厦,整体呈“十”字型。抱厦前面新建了两座三间的东西厢房,都带着耳房,整个院子又用粉壁围和起来,粉壁外都是高大的树木和成片的灌木丛,大门一关,这处水景就是一片寂静的小天地。

  红英跑得最快,她直奔到水边:“姑娘,好漂亮啊!这里还能看见水里的莲花,还有远处的石桥。”她又往上看去,“还有阁楼呢,阁楼的窗户也多。”

  林清棠也很开心,现在正是夏天,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凉意。

  领她进来的是一位穿暗青色窄衣,梳圆髻的妇人,姓杨,是负责这处水榭的管事妈妈:“姑娘,去二楼的楼梯在一楼东稍间后面。这里的东西厢房是去年新建的,新加了小厨房。”又指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大公子特意吩咐的,您这里是海棠花,四姑娘那里是梅花,三姑娘那里种的是桃花。”

  青黛和竹苓走到那几株海棠树下,有些兴奋地摸了摸,青黛问道:“姑娘,这个海棠的棠字是您名字里的那个吗?”

  林清棠也走过去:“是啊!可惜不是秋天,没有开花。”

  杨妈妈听了,忙接道:“秋天的时候,这海棠花一开,可漂亮了。冬天也好看,从这里看过去,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的。对了,外边的平台两边还种了两排梅花树呢。姑娘这里是红梅,四姑娘那里是绿梅,说起来咱们府里就只有姑娘这里有红梅呢。”

  红英听了忙左右看了看:“姑娘,真的有!”

  林清棠见她说话利索,性格也开朗,问道:“你叫什么?”

  杨妈妈忙行了个礼:“奴婢姓杨,夫家姓丁,是这雪梅林的管事妈妈。”

  “雪梅林?”

  “回姑娘的话,这是原来的名字,因为这海棠树是大公子去年让人新种的,原本这院子里种的都是梅花,所以叫雪梅林。”

  林清棠点点头,还挺风雅,不过她不喜欢,回头再说吧。

  也没说什么,她抬脚进了水榭。

  

第三十八章 ……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295 2019.12.06 16:26

  天已经擦黑了,雪梅林也都掌了灯。

  杨妈妈忙跟过去:“姑娘,外边的丫头婆子您什么时候见见?”

  林清棠也没停:“等一会儿再说。”

  杨妈妈就赔笑道:“外面有四个小丫头,两个粗使婆子,还有灶上,有两位妈妈,两个粗使婆子,还是早早地见了好……”

  她就停下来了,转过身看向杨妈妈。

  天黑了,有些看不清,林清棠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也没说话。

  杨妈妈抬头就看见了一张静谧的脸和一双乌亮的眼睛。

  她心头一跳,声音也低下来:“奴婢是觉得让人等着不大好……”

  青黛看了忙上前去:“妈妈也太着急了些,姑娘还没歇歇脚呢,她们等些时候又算什么。”

  红英也跑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竹苓身后,一副敛声屏气的样子。

  “是,是奴婢没想明白……”杨妈妈低头认错,又勉强一笑,“那要不姑娘看看在哪里摆饭好?”

  说话间,又进来了一个穿姜黄比甲的丫头,她对林清棠行了个礼:“姑娘,康嬷嬷和魏嬷嬷正领了人收拾箱笼呢,请姑娘派个人过去。查清楚后好给让人您送来。”

  还不待林清棠吩咐,竹苓就过去了:“姑娘,那我过去了。”

  “去吧。”说罢又想了想,“我的东西也不少,红英也过去吧。”

  二人听了行礼退下。

  林清棠也没理杨妈妈,进了水榭:“我先看看再说!”

  “是。”杨妈妈看了青黛一眼,见她点点头,也跟了进去。

  水榭一楼的地上铺的是黑漆漆、但可见人影的金砖,林清棠有些惊讶,她下意识地抬头,果然,承尘也是描金彩绘的,中间还挂了两排共六盏花开富贵图样的实木宫灯。

  杨妈妈看准机会,忙解释道:“这里原来是不住人的,铺的也是竹木地板。后来大公子来看过,说临着水,木地板容易犯潮,让换了这个。”又补充了一句,“家里的房子里用的都是这个。”

  林清棠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金砖就是在一些大员的家里也不常见。大哥倒好,就这么大拉拉的全铺上了。

  前面的三间抱厦,左右各设了两处大炕,供值夜的婆子睡觉。倒是明间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放,与外边平台之间用了槅扇隔开,现在正大开着,正如红英若说,还能看见远处的石桥。

  还是放张屏风挡着好!

  她又左右看了看,西边的次间和稍间用了冰裂格的落地罩隔开,挂了樱草色暗花纹的帐幔。

  次间两边摆了四张黄花梨玫瑰椅,椅子中间放的是黄花梨束腰雕花四方桌,还有四个脚踏,四个墙角还立着四张黄花梨八角云纹花台,上面各摆了一盆金钱树,中间铺着猩猩红地毯。

  林清棠点点头,这就是用来会客的地方了,不过她现在刚到京城,也没什么朋友。

  稍间就只摆了一张黄花梨花卉纹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寿星翁笔筒,后面是个大书架,把整面墙都占满了,上面摆满了书。

  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林清棠心里腹诽,还没住进来,就给她找好练字的地方了。

  她又走过去瞧了瞧,发现靠窗的一侧还放了一张黑漆琴几,上面放了一把七弦琴。另一侧则摆了多宝阁,上面俱是些古玩玉器,还有两盆玉石盆景。

  “这是……借给我摆的,还是就是给我的?”林清棠眼睛亮起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杨妈妈。

  “这是大公子吩咐人摆的,不过是公中的。”

  她就失了兴趣,公中的又不能动!

  杨妈妈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不过没记账。”

  她倏然扭头:“没记账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些东西是大公子添置的,但是对人说是公中的,实际上没花公中的钱,所以没记账。”杨妈妈看着林清棠亮起来的眼睛,不禁笑道,“这是公中的,但是是姑娘自己的东西,记的是姑娘的私账。三位姑娘都一样。”

  青黛接嘴道:“就跟老太太赏的料子一样,我们想怎么做衣裳都行。”

  林清棠惊讶道:“大哥哥这是发财了?”

  杨妈妈低了头,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扭过头:“不过我很喜欢……”

  她在多宝阁前徘徊了许久才出来,兴高采烈地去了东间。

  东边两间用了福字格槅扇隔开,林清棠走进去后,只见两边皆是炕床,铺了猩猩红的锦垫,又放了高束腰炕桌。

  东次间和东稍间用十二扇楼台人物博古纹屏风隔开,稍间明显小了一半,木板墙上挂了一幅老翁垂钓图,下面摆了一张黄花梨翘头案,案上则摆了一对甜白瓷花瓢,各插了一束干花,细细嗅来,有暗香浮动。

  林清棠就问道:“咱们花园里的花多不多?”

  “多,姑娘喜欢,奴婢天天让人换。”

  她点点头:“那就天天换吧。”

  木板墙后便是去二楼的楼梯了。

  杨妈妈见她看得起劲儿,提醒道:“姑娘,楼上便是您的卧房了。二楼夏天凉快,等到了冬天您可以住在这儿的大炕上,东厢房也给您备着呢。”

  “东厢房?”

  “是啊!”杨妈妈给她解释道,“虽说地龙也能烧上去,可到底没下边热乎,可想着一楼到底简陋些,又临着明间,怕您住不惯,就把东厢房也给您收拾出来了。西厢做了库房。”杨妈妈又问道,“您现在可要看看?”

  林清棠没说话,只点点头,可双脚却上了楼梯。

  青黛冲她摆了摆手。

  杨妈妈无法,只得跟了上去。

  临着楼梯的一间半做了日常休息的地方,一边放了一张木台式平榻,铺了洋红色花草纹织锦缎毯子,另一边则放了一张三屏风罗汉床,罗汉床两侧的花台上放了两盆时令花卉。

  正中间的一间只放了两个朱漆百宝嵌人物博古人物故事立柜,上面各放了楠木雕蝙蝠纹顶柜。

  “这是给您装衣裳用的。”杨妈妈又指了指里间,“里面的柜子都不大,只能装些夏衫。”

  青黛不禁咂舌:“这也太大了。”

  是大,立柜加顶柜都到楼顶了,林清棠抬头看着上面的承尘。

  又看着眼前步步高升的槅扇:“玻璃?里面还有花?”

  “是,是秋海棠。”说话间杨妈妈便引着她进去了。

  二楼卧室占了西边的两间,最里面的一间是净房。卧房里摆了一张黄花梨香炉寿字花鸟纹架子床,挂着湖色绡纱水草纹帐子。一边是梳妆台,一边是张束腰藤心榻。

  杨妈妈又开始解释起来:“这是给值夜的丫鬟睡的。”又指着几个朱漆箱子,“这也是给姑娘装衣裳用的。还有一道小门,直通后面的净室。”

  林清棠里里外外绕了个够才下楼,坐在东间的大炕上,倚着姜黄色迎枕:“……让她们过来吧。”

  杨妈妈就舒了一口气,忙出去了。

  青黛趁着机会对林清棠说道:“姑娘今天怎么了,突然就生气了?”

  林清棠玩着腰上挂的香囊:“我们是跟母亲一块过来的,也就是说咱们屋里的人都不是母亲的人,也不是哪位姨娘的人。”林清棠淡淡地说道,“那我就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打算打算。”

  “姑娘……”

  她只说了一句:“你还记得翠竹吗?”

  青黛一惊:“奴婢明白了。”

  林清棠还记得那个少女,如今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不一会儿,杨妈妈就领着四个小丫头并五六个婆子过来了。

  给林清棠请过安后,她指着两个穿着缎面窄衣的婆子道:“这是灶上的韩妈妈和万妈妈,负责姑娘的饮食。”

  “就我这里有小灶吗?”

  “咱们府上除了公中的大厨房外,各处都有小灶,只是三位公子的东跨院里只有一处小灶。因着三位姑娘离大厨房远,所以三位姑娘都有自己的小厨房。”

  林清棠点点头:“知道了。”

  杨妈妈又接着介绍道:“这是灶上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管,一个姓程。”

  “这是以后伺候您的四个小丫头。杏儿,桃花,雪儿,月亮。”

  看着这几个身穿油绿色比甲的丫头,青黛没忍住,笑出声来。

  杨妈妈大约知道青黛为什么笑,看着林清棠的脸色弯了弯嘴角。

  她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又都低下了头。

  林清棠压了压嘴角:“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要我说,杏儿就应该叫风儿,这样风花雪月就凑齐了。”

  那个叫杏儿看面前穿着油绿色羽纱衣裳的姑娘神色温和,说话也轻,便大着胆子道:“奴婢也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姑娘给取个吧。”

  林清棠没忍住:“那就叫微风吧,好不好?”

  杏儿喜道:“姑娘觉着好,奴婢也觉着好。”

  林清棠彻底笑出声来:“……真有意思,以后我身边就有四个景儿了。”

  微风道:“姑娘喜欢就成。”

  杨妈妈有些无奈,等林清棠缓过劲儿来,又禀道:“这是雪梅林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牛,负责浆洗洒扫之类的活。”

  话音刚落,林清棠又笑弯了腰:“这以后叫错怎么办呀……”

  平日里杨妈妈也不觉得好笑,怎么到了姑娘嘴里就……

  青黛捂着嘴:“刘妈妈,牛妈妈,快起来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面带苦笑,站了起来。

  “行了,今儿天晚了,我的箱笼包袱都没收拾好,明日我让竹苓赏你们。”林清棠大手一挥,“就把饭摆在这里吧,杨妈妈,你派个人去祖母和母亲那里说一声,就说我安置好了,请她放心。”

  “是。”

  韩妈妈也忙回道:“这就给姑娘摆饭,今儿给姑娘做了什锦苏盘,江米酿鸭子,乌鸡汤,兔脯,糯米藕糕,还有一道笋丝。”

  林清棠听了道:“我最爱吃笋了,有这个就行。对了,别忘了给竹苓她们留饭。”

  “是。”

  杨妈妈带人出去了。

  ……

  等林清棠从净房出来后,红英已经给她铺好被褥了。

  林清棠见只有她一个人在屋里:“竹苓呢?”

  “竹苓姐姐跟杨妈妈出去了,说是要跟杨妈妈说说姑娘的喜好,再有……”红英露出一张笑脸,“她说她要看风花雪月。”

  林清棠愕然,回过神来,哑然失笑。

  青黛道:“她就是事多,喜欢凑趣。”

  “这可不是事而多,你们两个记着,咱们院里的人你们得心里有数,知道吗?”

  “是。”

  躺在床上,林清棠想了想:“明天早早地叫我,刚到京城,还是早去祖母那里的好。”

  青黛给她盖被子,又把床帐放下来:“您就放心吧,今儿晚上我守夜,就睡在那张藤心榻上。”

  没躺一会儿,林清棠又坐起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大姐姐肯定会带着我的小外甥过来,我得给他准备见面礼。”

  红英在外间的木台榻上休息,听见了就回道:“姑娘安心休息吧,竹苓姐姐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是一只福禄寿长命锁。”

  “是吗?”林清棠又躺下去,喃喃道:“竹苓办事越来越稳妥了。”

  ***

  第二天一早,林清棠就带着青黛和红英去了林老太太哪里,结果路上碰见了林清桢。

  林清桢拉着她:“我住在宁翠阁,哪里宽敞的很,还带着两间厢房,还有好几株桃花树。五妹妹那儿怎么样?”

  “我也是,我那儿种的是海棠。”

  林清桢抚掌而笑:“大哥哥真好,我们将来的大嫂可真有福气。”

  林清棠一路上就这么应和着她,到了林老太太的院子里。她暗想,平日里也不也不见三姐这么夸大哥,可见是屋子的古玩起的作用。

  林老太太还未起身,她们就站在院子里等。

  林老太太和林氏夫妻住的是原来的林府,现在就是西跨院了,林清棠几个住的花园就夹在东西跨院之间。

  十字形的青石甬道把院子分为四块,正房前面种了两株紫藤,下面还摆了一个花架,石桌石凳一个不缺;西南角种了栀子花,夹竹桃之类的植物,还铺了石子路;东南角则种了几株山茶花,还摆了几盆时令花卉。

  林清桢看了就道:“祖母院里种的东西真不少,嗯,差两只猫。”

  林清棠点点头。

  “养什么猫啊!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猫了。”林清棋穿着一身大红色衣裳过来了,“又不让你住,你管祖母养什么?”

  林清桢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四姐姐好。”林清棠跟她打招呼,笑眯眯地问道,“四姐姐睡得好吗?”

  林清棋揪了揪她的发髻:“还行,我那儿是个四合院,连门房都有,就在花园的西北角,还种了梅花树。”说完耸耸肩,“还是绿色的。”很是不满的样子。

  “是吗。”林清棠躲开她,“绿梅少见,很珍贵的。”

  “哦,没什么感觉。”林清棋无所谓地回了句话。

第三十九章 不怕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132 2019.12.06 20:51

  “等到冬天就好看了……”

  林清棠跟她聊起天来,还时不时地把林清桢拉到话题中来,省的她不自在。

  “姑娘们,这来的也太早了些!”康嬷嬷撩起湖色的锦帘走出来,“老太太正洗漱呢,吩咐我把你们请进来等,她老人家怕你们站久了不舒服。”

  林清棋就上前挽了康嬷嬷的胳膊撒娇:“那我要吃冰镇的奶酥酪,还要加些葡萄。”

  许是林清棋的声音有些大,屋里的林老太太竟然听见了:“不许加冰!”

  康嬷嬷就戏谑地看着她:“还吃不吃呀?”

  “吃!不加冰的也吃。”她气鼓鼓地龇牙。

  林清棠眨眨眼睛:“我的加苹果。”

  “那我加蜜桃。”林清桢又补了一句,小声道,“嬷嬷,不加冰的话,冰镇的行吗?”

  话一出口,两个小的就疯狂点头。

  康嬷嬷没办法,只好瞒着林老太太偷偷端了冰镇的奶酥酪出来。

  于是三人并排坐在东间的大炕上津津有味地吃着,就连吴氏进来也没发现。

  “这可真是稀罕事,你们三个居然这么整齐的坐在这儿吃东西。!”

  林清棠和林清桢忙放下碗站起来:“母亲好!”

  吴氏摇着一把刻丝团扇走过来,笑吟吟的:“坐下吃吧!”

  二人又坐下来。

  林清棠瞄了一眼嫡母,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带笑。

  心情很好的样子,她想。

  康嬷嬷听见声音走过来:“太太今日怎么也来这么早?我还以为只有几个姑娘起的早呢?老爷上朝了?”

  不知为何,康嬷嬷说完话后,吴氏的脸更红了,右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是啊,他起的早,我也就跟着起来了。听见棋姐儿的声音就过来了。”

  “那太太先等会儿吧!老太太就好。”

  康嬷嬷又进了西间。

  吴氏坐在炕床的另一边,小丫头上的茶也没喝,手也一直没停,可脸蛋儿还是红红的。

  林清棋见了就问道:“母亲不舒服吗?”

  “啊?”吴氏回过神来,掩饰般多扇了几下,“没有,就是有些热。”

  热?

  这大清早的,也不怎么热啊!

  林清棋看看母亲身上穿的绡纱,这料子够薄了啊!她又看看自己身上传的织锦,这才叫热吧!

  难道是因为自己吃了冰镇酥酪的原因?

  她把碗递过去:“母亲,要不您也吃点?”

  吴氏身子一僵:“我不吃!”

  “您不是热吗?”很不解的样子。

  魏嬷嬷忍了忍,没忍住:“姑娘,太太没事,您自己吃吧!”

  “哦。”

  林清棠觉得很稀奇,嫡母这是怎么了?

  林清棋姐妹几个不明白,林老太太和康嬷嬷心里却门儿清。

  康嬷嬷嘴角带笑:“……说是,差点没起晚,险些误了上朝的时辰。”

  她站在林老太太身后,把屋子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林老太太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抱怨着:“早这样多好,我也就不操那么多心了。你说说,我这儿子以前怎么就那么混呢!”

  康嬷嬷拿着一支点翠翡翠钗在林老太太头上比划:“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老太太也该放心了。许是这些日子老爷没跟咱们一条船,多日不见太太了。”

  话音刚落,主仆二人就笑起来。

  林老太太忙捂着嘴:“小点声儿,当着孩子们的面,别让她没脸。”

  “是。”康嬷嬷又看了看,“行了,老太太,咱们出去吧。”

  林老太太边走边小声说道:“走,我得让人熬些汤给她补补身子……”

  到了正堂,林老太太不住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吴氏,别说吴氏了,就连林清棠都觉得祖母的眼神太炙热了些。

  好在吃过早饭没多久,吴氏就借口处理庶务回了正院。

  直到吴氏走了许久,林老太太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林清棋都觉得不对劲了,正想问的时候,林清栎带着孩子到了。

  宁峥今年不过一岁多,正是将将会说话的时候,林清栎教了他一声“太祖母”。小孩子刚一出声,林老太太就把他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林清栎穿了一件杏色素面羽纱褙子,一条素绫挑线裙子,只梳了个堕马髻,戴了一支烧蓝掐丝嵌酒黄的银簪,又簪了一朵湖色缠花,戴了一对珍珠耳坠。眉眼柔和,只微笑地看着林老太太怀里的儿子。

  林清桢就坐在她身边。

  “看看我们家峥哥儿,多懂事呀,不哭也不闹。是不是?”林老太太搂着哄他,见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便让康嬷嬷拿了一串红蓝宝石串成的手串来给他玩。

  林清栎忙推辞道:“祖母,这太贵重了,他会弄坏的,还是收起来吧。”

  林老太太却道:“这有什么,你是我家的闺女,在自己家里,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说罢又用额头抵着小家伙,“是不是。”

  宁峥刚会说话,见林老太太来亲他,忙把小脸贴上去,嘴里咕哝着:“太乌木……”

  康嬷嬷就笑道:“小公子喊人呢!”

  林清棠和林清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往前去抱他,这么小的孩子,摔着怎么办!

  “就是喊地不大清除。”又问道,“去过正院了吗?”

  林清栎回道:“去过了,母亲还赏了峥哥儿一套吉祥如意的紫檀木摆件,磨的光滑油润,大大小小的一共二十四件,那上面花鸟走兽,雕的栩栩如生,孙女看啊,多少钱也买不来。”

  林老太太点点头:“她出手向来大方。”又抱着孩子晃了晃,“我们铮哥儿可是发财了,他舅舅让人送来一套羊脂暖玉,外祖母又给了一套紫檀木,这几个小姨呢,又都送了长命锁,再加上手里这一串宝石,可成了个小富翁了。啊!是不是?”

  宁峥象征性的啊啊两声,又握紧了手里的宝石串。

  林老太太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对她说道:“你去一趟小跨院吧,也让苏姨娘看看。”

  “祖母……”林清栎眼眶红红的,她没想到祖母会这么说。

  “没事,太太那儿有我。”林老太太又安慰她道,“桢姐儿也过去吧。”

  “多谢祖母。”

  姐妹二人抱着孩子出去了。

  林老太太看着二人的背影发起呆来。

  “祖母?”

  林清棋晃了晃她,“您怎么又发呆啊?”

  握住林清棋的手:“没什么,就是想起你二姐姐了,也不知道她在济南过得怎么样,到现在还没有孩子。”说着就有些哽咽,“你大姐姐是在我身边了,可你二姐姐……”

  康嬷嬷忙安慰道:“老太太也太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二姑娘还小呢。”

  林清棋不知说什么好,干脆闭了嘴。

  林清棠也默默地当个隐形人。

  ******

  吴氏看着林老太太让康嬷嬷亲自送来的红枣枸杞乌鸡汤有些不知所措,脸不争气的红了。

  康嬷嬷笑眯眯地看着吴氏:“老太太说了,太太每日管家辛苦了,这大晚上的,还是多进补些才好。”

  “我……多谢母亲……”

  直到康嬷嬷走,吴氏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魏嬷嬷看着案几上的乌鸡汤,面无表情:“太太,凉了!”

  “……那,那就先热着吧……”说完去了内室。

  秋霞站在魏嬷嬷身边:“您老人家也真是的,怎么也跟着揶揄起太太来了。”

  “谁揶揄太太了?”

  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林敬德回来了。

  二人忙行了礼,魏嬷嬷道:“没有,是老太太让人给太太送了补汤。”

  说罢悠悠地出去了,也没把汤端走。

  林敬德看着案几上的汤呆了一会儿:“太太呢?”

  秋霞用手指了指,然后也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汤进了内室。

  *******

  林清棠站在林源绍的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素笺,看着面前的韵诗笑眯眯地道:“……我年纪大了,今年都十三了,不好进兄长的门,烦请姐姐把我写的东西交给大哥。顺便帮我转告大哥,他让我背的东西都背完了,也是鉴于我年纪大了,就不背给大哥听了,劳你转告。”

  韵诗看着语笑嫣然的林清棠,有些出神。

  五姑娘是来大公子院里来得最勤的姑娘,她见她的时候也多,可什么时候五姑娘的眉眼竟生的这样精致了?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时,像是要把人溺进去,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时,像只小狐狸般可爱。且在阳光底下,肤若凝脂,就跟白瓷娃娃一样,她都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韵诗姐姐?”

  韵诗一个机灵,回过神来:“好,姑娘放心,这些话我一定亲口跟大公子说。”

  林清棠就又眯了眯眼:“那谢谢姐姐了,我先走了。”

  韵诗行礼:“姑娘慢走。”

  她带着青黛红英施施然回了雪梅林。

  结果林清棠回了屋子后就开始翻书,青黛看着就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名字!我都忘了。”她趴在西次间的书案上,也没抬头。

  “什么名字?”红英没反应过来。

  “雪梅林啊!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都住在这儿好几天了,要不是今天看见大哥院子里的匾额,我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就在那里呼啦啦地翻书,翻了许久后,决定罢雪梅林改成“锦棠园”。

  青黛听了想翻白眼,好不容易忍住了,很诚恳地建议道:“还是原来的吧!”

  “不要。”林清棠兴致勃勃地道,“雪梅林听起来就很冷,跟我一点儿都不搭边。还是锦棠园好,热热闹闹的,有人气儿!关键是还有我的名字,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我住的地方。”

  “你还挺聪明啊!”

  林清棠身子一僵,马上站起来,嘴角向上微翘:“大哥哥好!”

  青黛和红英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行礼:“大公子好!”

  一身青衣的林源绍背着手走了进来,看见她书案上的东西:“看来你很闲啊!”他把手里拿着的素笺给她瞧,“闲的把字写成这个样?”

  林清棠勾勾头:“挺好的呀。”

  见她不承认,林源绍直接戳破她:“前两天交过来的是一年多前写的吧,今天是因为存货用完了,就又开始重新拿笔写了,所以才写成这个样,对吧!”

  呃……

  林清棠低头,她今天不过去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她已经一年多没练字了,猛的一写当然写不好。

  原本她想,只要她不过去,就不会看见大哥那张渗人的脸,结果他直接来抓人了。

  她诚恳地低头认错:“哥,我错了,我明天一定认真写。”

  林源绍原本不想搭理她,其实前两天他就看出来那些字是前两年写的,不过想着先看过她现在的功夫再说,结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把这几天的都补上!”

  林清棠愕然:“都?”

  林源绍笑笑:“那补过去这一年多的?”

  林清棠举起左手:“补,这几天的都补!”

  林源绍就扯了扯嘴角,又交待道:“明天你别出门。”

  林清棠炸毛:“为什么?明天母亲要带我们去逛京城的银楼和衣料铺子,要给我们添首饰做衣裳呢!还说要给我们打金银锞子,连三姐姐都要去,我也要去!”

  林源绍笑呵呵地摸着她的脑袋,语气温和:“你的腿还疼吗?你还记得这里是京城吗?”

  林清棠:……

  “疼……”

  可她觉得总不能因噎废食吧!难道她以后都不能出门了,可怜兮兮地抬头,一副孺慕的样子,“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林源绍搓了搓她的脑袋:“当然……”他看着妹妹期望的小眼神,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

  “大哥!你耍我吗?”林清棠拉着他撒娇,“我要出门!”

  林源绍甩开她:“你要是不怕你就去,我是不会拦你的,反正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就是把你怎么样了,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这里是京城,不是宁州。”

  说罢林源绍摆摆手:“我走了,不用送了。”

  林清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出了锦棠园的大门,末了还回过头来贴心地嘱咐她:“别忘了写字!”

  林清棠压了压被林源绍弄乱的头发,心里很委屈。

  为什么两年没见,大哥会变成这个样子,都不管她了!

  “姑娘……”

  青黛不知道他们兄妹两个在打什么哑迷,腿疼为什么跟京城有关?还有,怕谁啊?

  林清棠看着空荡荡的大门,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去!我才不怕他,我就不信,他敢当街把我掳走。”

  

第四十章 堵人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727 2019.12.07 16:35

  林清棠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明天的行程。

  她应该跟母亲和姐姐们坐一辆车,下车后应该也会待在一起,然后去茶楼坐坐就回来了。

  再说了,她们逛铺子的时候肯定丫头婆子一大堆,她完全没有落单的可能。

  更重要的,他说不定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她现在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安全得很,不过,有备无患,翻了个身喊道:“月亮。”

  今天在她屋里守夜的是月亮和红英,红英在外间,她在里间。

  “奴婢在,姑娘是渴了吗?”

  “明天给我准备一件厚实一点儿的幕篱,不要罗纱的。”她又想了想,“就用暗花绫的吧。”

  月亮有些讶异:“可姑娘前两天不是说要透气一些的吗,说如今正热着,要透气的。”

  她语重心长:“不用了,就要那个。”

  外面的红英听着她们的话,又想起今天下午在楼下的事,就下榻走过来:“姑娘,那暗花绫的带上就看不见路了,您要是想遮脸,不如用苏绣白纱的。”

  林清棠有些犹豫:“这样行吗?没什么用吧。”

  “那厚实的也没什么用啊!要是认识您,戴什么料子的幕篱都没用,要是不认识,你就是素面朝天,他也认不出来。”

  说完红英走到外间,在外间的立柜里扒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白纱幕篱过来,上面绣的是藕色缠枝海棠,把整个弧面都给绣上了。

  她拿到林清棠面前:“这样的成不成?”

  月亮就在一旁帮腔:“这样的好,姑娘,您戴上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看不清您。”

  “行吧!”她点了点头,接过来摸了摸,“就这个吧,不过,你明天可要机灵点儿,以防外一。”

  明天跟她去的是青黛和红英,竹苓在锦棠园跟着杨妈妈学管事。

  红英点头:“姑娘可放心了吧,快睡吧。”

  “嗯。”

  她又躺下来。

  月亮则吹了灯。

  其实她只是一个小庶女,林清棠自嘲地想,言舒如今也快二十了吧,说不定早就把她忘了。

  要不是三年前景染突然去了宁州,她根本就不会记得还有这么个人。只记得六岁时候的假山很高,腿很疼。

  黑暗中,她摸了摸被子里的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林清棠梳洗完毕后,先到正院请了嫡母的早安,又跟着姐姐们去了祖母院里吃早饭,然后就待在祖母那里等着。

  快到巳时的时候,吴氏才带着魏嬷嬷和秋霞秋月二人去了林老太太院里接她们。

  林老太太亲自跟几个孙女交待:“京中人多,且多是达官贵人,要谨言慎行,乖乖跟在太太的身后,不要乱跑。虽说是在铺子里,可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们是贵重的小姐,可不能不小心着……”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直到吴氏都听烦了。

  “母亲放心吧,儿媳还带了数个家丁,不会有事的。”吴氏拉着林清棋,“你们快跟祖母保证。”

  林清棋就跑过去,拉着林老太太的袖子:“祖母要是再说的话,我们就没时间回来吃午饭了。”

  “是啊,祖母,我们肯定不会乱跑的。”林清桢跑过去拉着另一只袖子。

  林清棠在一边频频点头。

  林老太太看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孙女,狠了狠心道:“好吧。”又对吴氏交待了一句,“小心点啊!”

  吴氏笑着应了一句:“是。”

  不出林清棠所料,吴氏只准备了一辆翠幄珠缨车,只是马车宽大些,倒也坐的下四个人。

  马车里面的四个角都挂了织绣香囊,铺着秋香色暗花纹的杭绸锦垫,放着同色的折枝花纹迎枕。因是七月里,中间还放了冰釜,车上倒凉快得很。

  丫头婆子们都坐到了后面那两辆平头小油车上,只留下十数个家丁在外面。

  因吴氏也在车上,姐妹几个都乖乖地坐着,就连林清棋也强忍着没动帘子,只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京城有名的铺子不少,单是银楼就有十几家,成衣铺子就更多了。我的意思是只去几家银楼就行了,再去两家成衣铺子看看京城都流行什么花样,然后让人来家里给你们量身,到时候再给你们做几件秋衫。”

  “……本来也没必要出来,只是我想着你们来京城也十多天了,既然是要常住,就带你们出来看看。”

  林清棋手里拿着一根暗纹银棍,心不在焉地拨着冰釜里的冰块:“知道了。”

  林清桢笑道:“还是母亲疼我们,是吧,五妹。”

  虽然林清棠昨天晚上自我开解了一番,可她的心还一直悬着,吴氏说什么她也没听进去。

  诈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什么?”

  她看了看林清桢,见她正看着自己,又看看嫡母,她也看着自己。

  她诚恳地低头道歉:“母亲,我走神了。”

  吴氏哭笑不得:“行吧行吧,看你们一个个心不在焉的。”

  又过了盏茶的时间,马车才停下来。

  林清棠是最后下来的,青黛扶着她:“姑娘,慢点儿。”

  她抬头:“这银楼好大啊。”

  “是啊,两层呢,咱们快进去吧。”青黛催促道,又指着她头上的幕篱,“也好摘下来。”

  林清棠点点头:“也是,反正都进了楼阁里了,那么多人呢。”

  吴氏带着她们几个直接上了二楼。

  二层的人不少,没过一会儿,吴氏让她们自己去看,她就坐在红木方胜纹的椅子上喝起茶来。

  出来后吴氏又带着她们逛了几家银楼,然后去了成衣铺子。

  此时林清棠已经彻底把心放下来了,也没什么事发生。认认真真地挑起首饰来。

  她暗想,大哥就是吓唬她!

  后来又进了一家三层银楼。

  因为林清棠已经放心了,也没跟林清棋一起,只一个人逛着。

  直到林清棠在银楼里逛了许久后,周围都安静下来了,她才觉察出不对劲,左右看了看,发现只剩下她和林清桢在这里:“母亲和四姐姐呢?”

  林清桢看着送到她面前的一套紫瑛石头面,头也没抬:“哦,刚刚母亲碰见了熟人,说是金陵那边的舅母,应该还在跟她说话吧,四妹应该也过去了。”

  “舅母?”她有些惊讶,“金陵的舅母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问安?她们人呢?”

  “我怎么知道。”林清桢看着手里的满池娇挑心,又转头对身边一位穿暗青色窄衣的妇人道,“这挑心不错,只是顶簪上的紫瑛石有些杂质,还有没有其他的了。”

  那妇人忙道:“有,在楼上,我这就让人给您拿来,就是得等一会儿,要不您亲自过去一趟?”

  林清桢却站起来道:“也好,坐了这么久,腰都酸了,我跟你一起去。”

  那妇人忙引着她去了,末了还回头看了林清棠一眼。

  绿丝却回头道:“太太好像在一楼的雅间里,四姑娘也去了。”

  林清棠左右看了看,发现整个二楼的客人和银楼的仆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和红英二人,她有些不安:“青黛呢?”

  红英白了小脸:“刚刚还在呢……”

  她脊背发凉,下意识喊道:“姐姐,我跟你一起……”

  此时楼梯上的林清桢已经拐了个弯看不见人影了,她忙小跑着跟过去。

  可还没跑到楼梯边,她就停下来了。

  红英在她后面战战兢兢地道:“姑娘……”

  林清棠也没回头,定定的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一位玄衣男子。

  他约莫十八九岁,身材修长,穿了一件玄色绣金线祥云纹的长袍,腰间挂了一只密织团龙纹的石青色香囊,还挂了一只黑色钱袋,生的玉质金相,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林清棠脑袋还晕乎乎的,他是没当街掳人,他是当店抓人啊!

  真会选时候!

  言舒见她不吭声,也没打算等她开口,扯了扯嘴角:“棠宝儿?”

  小丫头如今生得很漂亮嘛,一身霞色衣裳衬得小脸面若烟霞,眉目如画,还有那双眸子,像他在猎场见的小鹿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张嘴:“我不认识你,我要去找姐姐了。”说罢低头就走。

  “呵!”

  林清棠听见一声低笑,脸不争气地红了起了来。

  可她没走两步就停下来了。

  “我的头发!言舒,你放手!”

  她一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了,又是这一招,他是不是有病!

  可她不敢喊人,喊了人她的名声就毁了,如今可不是她六岁的时候了!

  言舒凑到她耳边:“你不是不认识我嘛?你让谁放手呢?”

  林清棠简直要哭出来了:“你为什么老盯着我?”

  她是快哭出来了,可言舒却满带笑意:“谁老盯着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我好好地在楼梯上走着,你挡我的道了。”

  林清棠拉着自己的头发,做小伏低:“那我让开,您快过去吧!”

  他挑挑眉:“我现在不想过去了。”又低头看她,唔,耳朵红了,他就笑起来,“要不你跟我说两句话?”

  鬼才跟你说话!林清棠抿紧了嘴不吭声。

  言舒见她露出一副强硬的表情,突然想起她小时候在凉亭上花容失色的样子,忍不住想吓吓她:“你还记得王八吗?”

  林清棠愕然抬头!

  言舒煞有介事的上下左右看了看,漫不经心地道:“这是二楼哦!好像比你们家的假山高……”

  林清棠真的哭出来了,眼泪啪啪地往下掉,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腿,带着哭腔:“我跟你说话,我说……”

  在一边扣着红英的秦昭实在看不下去了,公子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

  怎么这年头都兴道歉的时候吓人了吗?

  红英也忍不住:“姑娘!”

  言舒一个眼刀过来,成功的让她闭上了嘴。

  边上的人都觉得不对劲,偏他自己没什么感觉,还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这不就行了吗,害我费那么大功夫!我又不会欺负你。”

  林清棠想骂他,她觉得这人有病!可她不敢开口,只得低声下气地道:“言公子,我今天是跟母亲和姐姐一起过来的,我要去找她们。您有话就说,我听着,只是还请说快些。毕竟如今不是小时候了,让人看见不好,不说我的名声,就是对您也不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在干什么?

  在她说话的时候,言舒直接上手摸她的脸了??

  一开始言舒还认真的听着,只是听着听着他的眼睛就转到她嫣红的嘴唇上去了。

  张嘴说话的时候还能看见她的贝齿,往上就是挺拔的鼻梁,乌黑晶亮的大眼睛,还有长长的睫毛……还能看见娇白雪嫩的皮肤上的细小绒毛。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想摸。

  当然他也这么干了!

  手伸过去——原来这就是唇红齿白、肤白若雪啊!小脸软乎乎的,还能感觉到嘴巴传来的热气,他又捏了捏手边的小脸。

  他第一次感觉到书本里的词语有多优美,多形象,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大娃娃就站在他面前,他很想揉揉她。

  秦昭早在言舒伸手的时候就已经想以头抢地了,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看见这么道歉的!

  红英忍不住喊起来:“你这个登徒子!你快放开我家姑娘!”

  

第四十一章 吓唬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963 2019.12.07 20:01

  红英的声音不小,可无论楼上还是楼下都没人过来。

  林清棠回过神来,拍掉他的手,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惊恐地看着他。

  言舒一看就乐了,用抓她头发的右手搓了搓她的脑袋,戏谑道:“怎么了,棠宝儿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她再也忍不住,忿然道:“你是不是有病!你有病吧!”

  听见她骂他,他也不生气,直接把两只手都放到她头上搓:“我可没病。”

  边说还边想着,这脑袋有点小啊,一只手就能摸完了。

  林清棠逮着机会往后退,离开他的爪子:“你就是有病,神经病!”

  双手骤然离开了毛茸茸的头发,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失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抓了两下,才把手放下来。

  林清棠摸着自己的头发,发髻散了,珠花也掉了,直剩下一只酒盅大的绒花颤巍巍地挂在上面。

  她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顶着个鸡窝头!

  这下完了!

  她开始跺脚,也不顾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了:“你要是没病,干嘛找我麻烦,干嘛抓我头发,干嘛摸我的脸,干嘛捏我?”说完还强调,“你就是有病!”

  听见小丫头振振有词地骂他,言舒脸上挂不住,却无言以对。迫不得已,他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可不是来找碴的!”

  林清棠气笑了,无话可说就说是来道歉?

  还不顾男女大防摸她的脸?

  有这么道歉的吗?

  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她怒吼道:“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信吗?”又指着自己的脑袋强调,“你信吗?”

  呃……

  原本打扮的如烟如雾的小美人现在却顶着一头乱毛瞪着眼睛骂他,搁谁也不信吧!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厚着脸皮道:“你要是一开始跟我好好说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听见这话,林清棠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把马车上那根银棍拿过来,那样就能狠狠地敲他一顿!

  照他的话说,还是自己的错了?那他摸她的脸也是因为自己凑上去?再说了,她不想跟讨厌的人说话有什么错!

  林清棠挑他的毛病:“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道歉?”

  言舒一脸无辜:“你不是不认识我吗?这么多年没见,我总得找对人吧!”

  “你……”林清棠又开始跺脚,“你明明就知道……你又在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看着她炸毛的样子,言舒忍不住逗她,眼里满是笑意,“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

  见他还不承认,她也不跟他讲什么道理了,直接骂道:“是,你没胡说,你只是在发病!青天白日的发神经!”

  言舒笑不出来了,这丫头一口一个神经病,就算现在没人,也不能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他板了脸:“你是想被我扔下去吗?”

  林清棠心里的怒火正无处可烧,见他又开始威胁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跟他针尖对麦芒:“你看,原型毕露了吧!没说两句话就要挟我,你还说自己是来道歉的!”又转头对秦昭道,“看看你们家主子,他就是来找事的,他就是有病!”

  一边的秦昭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公子摸这位姑娘的脸开始,事情就有些不受控制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挑逗人家,然后那个小姑娘就开始跳着脚骂公子,关键是公子也没生气,然后就是“你有病”“我没病”之类的话。

  跟小孩子打架似的!

  他无语望天,哦,天还被楼板给挡着了!

  红英则无语看地,她从没见过姑娘跳脚骂人的样子。姑娘从来都是娴静优雅,最不济也是轻声细语的,哪里有过这样暴跳如雷的样子。

  言舒却听不下去了:“你要再骂我,我就真把你扔下去!”

  林清棠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狠狠地盯着他:“那你扔吧!我才不怕!”

  他没办法了,往前走了两步,想吓唬吓唬她。

  林清棠却急着往后退了两步,他真的要扔?

  怎么办?她左右看了看,好巧不巧一边是墙,一边是柜台,无路可走,后面只有两扇窗户。

  她开始着急,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清棠悲哀地想,她的腿果然没好,真的很疼啊。

  看见小丫头的动作,言舒失笑,她还真以为会被他扔下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看见面前的小姑娘猛地蹲下去,双手还摸着左小腿,面上露出痛苦难耐的表情。

  他心中一惊,左腿?

  言舒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却没敢碰她:“棠宝儿,怎么了?”

  林清棠已经坐到地上了,她哭出声来:“我腿疼。”又把头埋起来,“好疼啊!”

  看着她的样子,言舒觉得不对劲,就算是骨折,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没好?

  而且当年这丫头才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会好不了呢?

  还是林府没请人好好给她看病?

  不对啊!

  按照林源绍的性子,怎么都不会发生这种事啊!

  又或者是后遗症?

  可是怎么可能!

  难道小丫头在骗他?

  可言舒不敢马虎,轻声问道:“你是左小腿疼吗。”又用手轻轻捏了捏,“这里?”

  果然,林清棠大哭起来:“疼,我疼……”

  言舒皱起眉头,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到了边上的圆椅上。又蹲下来,把她的腿放在怀里查看:“不应该啊,这骨头也好好的啊,只要养好了,不应该有后遗症的。怎么会疼呢?”

  林清棠抽噎着,打开他的手,却没把腿放下来:“别碰我。”

  看着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言舒也没生气,只是轻声询问道:“平常也觉得疼吗?”又想起她刚刚的动作,“现在疼得动不了吗?”

  她不吭声。

  红英却道:“平常也没见姑娘喊过疼,顶多说过不舒服。”

  “那为什么疼?”言舒给她按摩了几下,“现在还疼吗?”

  林清棠低着头:“我看见你就疼。”

  什么?

  言舒僵住了,他失声道:“什么叫看见我就疼?这是什么话?”

  林清棠却不理他,喊道:“看见假山也疼,看见亭子也疼,看见你更疼!”又把头侧过去,“自从好了之后,现在最疼了。”

  半晌无语,轻轻地把她的腿放下来,言舒站起来,双手撑在圆椅的椅臂上,用难以理解地表情看着她的侧脸:“你真的不是在耍我吗?”

  林清棠还是不说话,只是苦着脸。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她的腿道:“行吧,我知道了,回头我叫个太医过去给你瞧瞧,别真落下了病根。”

  “不要,我不要你看。”本来林清棠已经止住哭声了,听见这话又开始哭,“你离我越远我好得越快。”

  言舒却不理她:“太医是一定会去的,你哭也没用。”

  看着小丫头红肿的眼眶,他有心哄哄她:“你想吃什么吗,我让人给你送去。”见她看过来,又强调道,“什么都行,基本上你能想到的,我都能给你送过去。”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我不吃,我要找母亲和姐姐,现在!”

  言舒看着她,见她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就对着秦昭勾了勾手。

  秦昭就把红英放开了。

  红英跑过去:“姑娘……”

  言舒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紫檀木的梳子递给她:“给你们家姑娘梳梳头。”

  然后他就倚在椅子旁边看着她。

  红英接过梳子,看着林清棠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情,就给她梳起头来。

  秦昭默默走过来,又被他踹回去:“转过去!”

  秦昭:……

  再默默转过去。

  他想,这位姑娘说的真不错,公子的确有病。

  林清棠坐在那里任红英服侍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看向言舒,问道:“你是不是把青黛弄走了?”

  言舒正在玩身上带着的墨色钱袋,闻言回道:“你收拾好就能看见她了。”

  她就不吭声了。

  红英给她梳了来时梳的百合髻,又把地上的珠花捡起来给她戴上了,最后戴的绒花。

  言舒在一边道:“要不我给你买首饰?”

  林清棠没理他,摸摸头发,觉得差不多了,就慢慢站起来。

  他见了就问道:“不疼了?”

  林清棠瞪了他一眼,慢慢走了两步,没什么感觉,又跺跺脚,还是没什么感觉。

  她就舒了一口气:“不疼了。”

  言舒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这腿还真是想疼就疼啊!”

  林清棠却道:“青黛呢?”

  言舒就看了看秦昭,秦昭转身去了离林清棠不远的柜台后面,不过几息时间,青黛就从那里站起来跑过来了。

  “姑娘,您没事吧?”青黛很着急,她被人绑在了柜台底下的夹板里,嘴里还被塞了布,当时她就急得不行。好在姑娘没什么事,不然……

  “我没事。”林清棠拉着她的手。

  言舒见她又活碰乱跳了,放下心来:“棠宝儿。”

  林清棠眼睛里满是戒备:“干什么?”

  他笑笑:“我要走了。”

  林清棠催他:“那你快走。”

  言舒就板了脸:“什么话!”

  然后,她又不吭声了。

  言舒跟她解释:“我要去北境了。”

  林清棠听了很高兴,那很好啊,她以后就不怕出门了。

  看着她的表情,言舒也没功夫跟她耍宝,只道:“我本来前两天就该走的,只是想着你既来了京城,我怎么也该给你道个歉。”

  林清棠就瞪大了眼睛:“原来你是这么道歉的?”

  言舒就不自在地看了看头上的承尘,岔开话题:“我这次去北境,估计得一年多的时间,在京城你要是有什么麻烦了,就跟你大哥说,他很疼你。”

  林清棠很奇怪:“还用你说?”

  “好吧好吧!你知道就好。”言舒摆摆手,“再有,要是你大哥顾不上管你,你就来这里找秦昭。”

  她恍然大悟:“这是你的地盘?”

  言舒很痛快:“是啊!我的一个铺子。”

  林清棠就闭嘴了。

  看着小丫头紧绷的小脸,言舒笑道:“好了,棠宝儿,我真不是个坏人。为了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就随便拿吧。”

  她狐疑道:“这么大方?”

  言舒走到她面前:“当然,不看看我是谁!”

  林清棠开始盘算起来,不要白不要,何况这人这么吓他,本来就应该补偿她。可是,贸然拿回去,家里人肯定会疑惑,尤其是嫡母……

  言舒看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失笑,这可不像小鹿了,像只小狐狸!

  她打定了主意:“那就先放在这里,我回头派人来取!”又问道,“你能给我多少?”

  言舒想伸手摸她的头,却被她躲开了,哑然一笑:“多少都行,就是把这件铺子陪给你也没什么,就当赔你的腿的汤药费了。”

  青黛和红英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林清棠却摇摇头:“不要,我只要……两套首饰就行了。”

  言舒却不解起来:“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吗?”

  她白他一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是我的我当然要,不是我的,我才不要。”

  “那你小时候怎么要了?”

  她不屑道:“你居然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计较,亏我以为你是个大方的。”

  “你……”言舒抚额,他发现这小丫头的嘴利得很。

  秦昭在后面捂嘴偷笑,青黛和红英也都低头。

  他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林清棠见状问道:“我能走了吗?”

  到底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这次是轻轻摸了摸,摸完就心情很好地挥挥手:“走吧。”

  他一松口,林清棠就带着两个丫头飞快得跑下楼去了。

  下到一楼,才发现幕篱忘在上面了。

  红英狠了狠心:“我去拿。”

  然后言舒就看见那个小丫头的丫头又跑上来,拿了幕篱后躲瘟疫似的跑了。

  ……

  言舒转身回了楼上雅间:“把人都撤回来吧!”

  “是。”

  秦昭低头出去了。

第四十二章 太医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040 2019.12.08 18:39

  林清棠带上幕篱后四下瞧了瞧,见秋霞秋月两个正站在西北角的一间雅间前面。

  她深吸了几口气,带着青黛二人走过去了,因正带着幕篱,外面人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秋霞二人见了林清棠就笑着问道:“姑娘挑好了吗?”

  林清棠却一副可惜的语气:“没什么喜欢的,那些个赤金头面我看着太耀眼了,就一套珍珠头面还行,还不是我最爱的粉珠。”

  秋月听了咂舌道:“姑娘也太挑了些,那粉色珍珠多难找啊。”

  林清棠就跟她聊起来:“反正在其他几家也挑了好几套了,就这些吧。”又谦虚道,“虽然母亲疼爱我们,可也不能这么无止尽地要东西啊……”

  还是等会儿再进去吧,她的眼睛这会儿还红着,也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看出来。

  正说着,林清桢带着绿绸下来了,后面的小丫鬟还捧了一只楠木黑漆螺钿匣子。

  林清棠就笑着跟她打招呼:“姐姐又看上什么好东西了,也给我瞧瞧。”

  林清桢笑了笑,后面的小丫鬟走上前去,打开了那只匣子。

  只见匣子里的红色姑绒布上摆着一套金镶玉头面,挑心是一只蝙蝠衔了两个古钱、寿星、寿桃的样式,分心和顶簪上的羊脂玉莹白如雪。

  她微微讶异:“姐姐竟挑了个福寿双全的样式,我还以为你会要那套紫瑛石的呢。”

  “那满池娇的挑心虽好,可顶簪不大精致,就换了。”她指着匣子里的那套头面,“这个寓意好,母亲也会喜欢的。”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里间传来一声询问:“是棠姐儿和桢姐儿吗?进来吧。”

  秋霞就笑着开了门,青黛和绿绸给她们取下了幕篱。林清棠摸摸自己的眼睛,又整了整衣衫,走了进去。

  吴氏正和一位衣着华贵的圆脸妇人说话,林清棋就坐在吴氏的身边。

  那妇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穿着一件葡萄紫葫芦纹通袖衫,梳了圆髻,插着两支赤金镶青金石簪子,还带着一朵碧玺翡翠珠花,耳垂坠了一对明晃晃的南珠。

  二人刚走到方桌边,那妇人就笑道:“哎呀呀,三姐姐家的姑娘就是标志,瞧瞧这一个个都跟花骨朵儿似的,瞧着就喜人。”

  那妇人虽在跟吴氏说话,只是林清棠却觉得她眼角的余光在悄悄地打量自己。

  吴氏向她们两个介绍道:“这是金陵那边的七舅母,我娘家的弟妹,快喊人。”

  二人就笑着喊了一声“七舅母”。

  其实林清棠弄不清楚金陵那边的人谁是谁,只站在那里露出落落大方地微笑。

  吴氏又对七太太说道:“这是我家三丫头和五丫头。”

  如今金陵吴氏的嫡支一脉只有两房,大房和三房,这位妇人就是三房的七太太。

  因为正好是在银楼会的面,所以七太太就给了她们每人一套头面。

  林清棠的是一套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红宝石个个都如大拇指盖那么大,分心上的花鸟累丝也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不由得冒汗,这吴家个个都是有钱人人啊,出手一个比一个大方。知道的是给一个见面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添嫁妆呢。

  林清桢看了也有些不安,她的也是一样的东西,只是红宝石换成了珊瑚珠。

  吴氏就笑着解释道:“你们七舅母可是个有钱人,她可是北境赵家的嫡女,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这在她眼里不算什么,你们好好地收起来吧。”

  最后两句话颇有些揶揄的味道。

  林清棠却十分愕然,赵家?

  是祖母说的那个赵家吗?

  衍王的岳家?

  她偷偷地抬头打量赵氏,见她行动间一派磊落之气,眉眼虽不如南方女子那样精致,却自有一股英气在其中。

  赵氏就笑骂道:“你也是做人姑姐的,竟这样打趣我,平日里还当你是个有规矩的呢。”又对林清棠二人道,“好孩子,我见了你们就喜欢,快收起来吧。”

  林清棠二人就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舅母可真是的,见了我也没这么说。”林清棋坐在一边吃着葡萄,“也不送我首饰。”说罢还气呼呼地吐了葡萄籽。

  吴氏就伸手戳她脑门:“说什么呢你?你从你舅母哪里搜刮多少东西了,还眼馋这点儿东西!”

  赵氏苦笑不得:“那棋姐儿想要什么跟舅母说一声,舅母给你办去。”

  林清棋就欢呼一声:“我要吃舅母做的奶皮酥,上次去金陵,我都没吃够,全让姨母家的淑姐姐吃了。”

  “好。”赵氏眼里满是笑意,“我回去就给你做,回头让人给你送到家去。”

  林清棠听了有些惊讶,这七舅母是住在京城吗,那怎么母亲刚到京城的时候没去走动?

  还有吴家这一辈不是没人入仕吗,难道这位舅母没和丈夫住在一起?

  吴氏脸上也满是疑问:“你不回金陵吗?你打算在京城呆多久?”

  赵氏就笑起来,只是语气有些自嘲:“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回我可是得了老祖宗的话了,她老人家同意我回娘家一趟,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吴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安慰她道:“祖母发了话也好。七弟是个好的,就是三婶那边……”

  听到这里,林清棠几个瞪大了眼睛。

  吴氏这才反应过来,及时把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赵氏就笑笑:“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我是无儿无女一身轻啊!”

  林清棠二人就对视了一眼,明白了!

  ****

  等吴氏带着几个女儿走后,赵氏就上了三楼,进了一件雅间。

  刚进门就笑道:“那个小姑娘生得还不错啊,乖乖巧巧的。看不出来,我们的言小公子喜欢的是这样的丫头啊!”

  言舒正坐在一张琴几前面,面前还摆了一本琴谱,听了赵氏的话挑挑眉,也没说什么。

  赵氏也不在意,只站在窗边看着林府离去的马车道:“这孩子生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性情怎么样,看着是挺好的。”说罢又叹道,“要是托生在三姐的肚子里也成,偏又是个庶出的,只怕我那表姐看不上眼。”

  “表姨说什么呢?我只是因为有些对不住她,想跟她道个歉而已。怎么就扯到这上面去了!”言舒轻拨了几下弦,轻描淡写地道,“今天见到人才知道她的腿一直没大好。”

  赵氏笑笑:“你随意。”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表姨打算什么时候走?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用了,我过一个多月再走,你先走吧。”她坐到一张紫檀木椅子上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一个多月?

  从这里到金陵,走运河的话,刚好一个来回。

  言舒心里明白了,就没再问什么。

  *****

  林清棠手足无措地站在林老太太和吴氏面前,林清桢和林清棠也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她往林源绍那边看去,见他在一边事不关己地品茶,脸上一派淡然,没有一点儿开口的意思。

  她气结。

  只好低着头嗫嚅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清棠都快哭出来了,今天上午在银楼的时候,他说会给她请个太医过来,她并没当回事,哪成想今天下午太医院的太医就直奔林府来了。

  太医一登门就说什么知道府上姑娘腿脚不便,特来走一趟,也没说是怎么知道的。

  她心里暗骂,这个言舒是真的有病,他才应该去看太医!

  林老太太看着涨红了脸的小孙女,叹了一口气,对林源绍说道:“不管怎么知道的,先去客厅把太医请过来吧,人家老远地来了,也不能就这么撂着。”

  林源绍起身:“祖母说的是,只是让太医在哪里看好?”

  林老太太想了想:“就在我这里吧,也瞧瞧是怎么回事。说起来,这些年棠姐儿也时不时的喊疼,也该找个好大夫,是我疏忽了。”

  林源绍点头出去了。

  吴氏就问她:“你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太医怎么会知道你腿脚不便?自打来了京城,除了今天也没出过府啊!”

  林清棠低着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只一味地摇头。

  林老太太就拉了她:“没事没事,既然来了,就先瞧瞧再说。”

  她重重地点头。

  又吩咐道:“棋姐儿跟桢姐儿先去东厢房吧,这么多人待在这里也不好。”

  吴氏干脆站起来道:“既然母亲在这里,那我也先避避吧。”

  说罢不待林老太太答应,带着二人去了东厢房。

  林清棠站在林老太太跟前:“祖母……”

  “走,咱们去西间架子床上等。”林老太太搂着她,“别怕,祖母让人把帐子放下来,太医看不见的。”

  林清棠窝在祖母怀里,也不吭声,跟着她去了卧房。

  没过一会儿,林源绍就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进来了。

  他介绍道:“这位是太医院的林太医。”

  林老太太就坐在床边的一张紫檀木玫瑰椅上,握着林清棠的手笑道:“原来林太医跟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林太医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抬头就看见五蝠捧寿纹样的秋香色床帐后面坐着一位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

  林老太太道:“这就是我的那个小孙女。”

  林太医见了很是吃惊,心里想着言家那个混世魔王怎么对这样的小姑娘上心了。

  不过他不敢表露一星半点,只笑着问道:“姑娘平日里常觉得腿疼吗?”

  林清棠虽然不喜言舒,可对于给她看病的太医还是和颜悦色的:“平常没有,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酸疼,不过不严重。”

  林太医又问道:“那是什么时候觉得酸疼呢?”

  床帐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林老太太问了一声:“棠姐儿?太医问你话呢,快说呀。”

  林太医就劝道:“姑娘啊,这讳疾忌医可要不得啊。也没什么,你且说说看,你年纪还小,不过是骨折过一次而已,还是不要留什么后遗症的好。”

  又过了一会儿,帐子后面才传来一声细语:“看见假山石头之类的东西就疼,跑久了也觉得不舒服。”

  林源绍在一边补充道:“她是从假山上摔下来骨折的。”

  林太医就头疼起来:“这跑久了不舒服也没什么,谁跑久了都不舒服。只是……看见假山石头疼,这……”

  林老太太直接道:“太医直说就是。”

  林太医道:“这……我能不能先看看伤处。”

  “这恐怕多有不便,不过可以让太医摸摸骨。”林源绍怕祖母不同意,“隔着衣裳行吗?”

  “行。”

  林老太太就没再说什么,只握紧孙女的手道:“别怕,只是看看伤。”

  “嗯。”帐子里的林清棠点点头。

  林太医在她的小腿处摸了摸,不解道:“这骨头也长好了啊,应该不会再复发才是。小孩子的骨头本就长得快,应该全好了才对。”

  “那,这是怎么回事?”林老太太有些着急,“可孩子老时不时地喊腿疼。”

  林太医思忖着:“这样吧,我先给贵府姑娘开个养骨头的方子,先养养再说。”又补了一句,“我一个月后再来一趟。”

  林源绍却在一边道:“祖母,太医说得是,还是先吃着汤药再说吧。”

  “那……”林老太太看向林清棠,“只能先这样了。”

  突又想起了什么,林老太太笑着对林太医说道:“这,毕竟是姑娘家,传出去也不好,不知……”

  林太医闻弦声知雅意,忙拱手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多吃了些几个果子就闹起肚子来,老太太该多注意才是。”

  林老太太就笑着点点头。

  等林源绍送林太医出去的时候,他直接问道:“舍妹是不是心理问题?”

  林太医就舒了一口气:“看起来是,按理来说,过了这么久年,她的小腿早就恢复了,没有一点儿后遗症才对。我琢磨着应该是小时候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这才导致心里一直记着那件事,一碰到有关的人或物,她潜意识里就开始觉得腿疼。”又解释了一句,“觉得自己应该腿疼!”

  “这样啊!”林源绍点点头,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四十三章 准备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4014 2019.12.09 17:52

  出了林府的大门后,无论林源绍怎么逼问,林太医都只说是听人提起的,到底没把背后的人吐露出来。林源绍心知肚明,也就不再问了,只是回去后好好跟吴氏解释了一番。

  林太医刚上马车就被吓了一跳,可被人冷冷地盯着,他也不敢多嘴,只木愣愣地坐进去了。

  驾车的小厮像没看见似的,收了脚凳后,直接驾马往前走。

  “怎么回事,说吧!”

  林太医拱起手:“这位姑娘的腿伤应是全好了的,许是幼年受了太大惊吓,故……”说着他探头瞄了一眼坐在他面前的少年,心想不会是这祖宗干的吧,可嘴上也不敢停,“心里害怕,就导致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好。”

  言舒不耐烦道:“说清楚点儿,什么叫她自己觉得没好?她自己觉得没好就好不了了?”

  林太医用衣袖擦着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诺诺道:“往常也见过这样的病人,像那些自小体弱的,其实原来的身子还可以,只是觉着自个儿是个不康健的,后来养着养着就娇气了。再有孩子嘛,小时候被吓怕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废话,也没说出个章程来。反正言舒是这么想的,他只想要结果,不想听这么多废话。

  他双手抱胸,倚在身后的靠枕上,强忍着怒火道:“你会不会回话,说重点!怎么让她好起来!”

  林太医无法,只得讷讷道:“这得让病人自己意识到才行,让她明白自己是个健健康康的人。”看着满脸阴郁的年轻男子,他仗着胆子又补了一句,“用事实说话,比如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跑一段路或者再从高处跳下来一次,当然在她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最好。等她再回过神来,也就明白了。”

  言舒皱着眉头,在心里想了想这种可能,觉得有些冒险:“会不会适得其反?”

  “这要看怎么操作了。”林太医思忖着,又想着这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别回头又弄出了什么事,很是诚恳地建议道,“手段最好柔和点儿,比如让她跟朋友们玩闹时也是使得的。”

  言舒就沉思起来,想着今天上午在银楼发生的事,又问道:“那她要是因为这件事一直讨厌一个人怎么办?见到他就觉得腿疼,这怎么治?”

  这话说的林太医身子一僵,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番,虽说心里早有猜测,可真听到是怎么回事后,他还是觉得这小姑娘真可怜,惹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

  他当时摸着那姑娘的小腿,觉得那骨头没一点儿异常,照这情形,少说也是五六年前的事。

  一个七八岁,不,也许是五六岁的丫头,竟然能被他弄骨折了!他竟然也下得去手!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那估计没法治。”

  言舒坐不住了,厉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太医不想惹怒他,也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些:“如果真如公子若说,那那个人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不就行了!”

  看着这老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言舒真想一脚把踹下去:“不出现是不可能的,你给我好好想想。”

  林太医发愁:“这怎么想?一个人要是讨厌上了另一个人,这很难改的,还不如面对现实,少惹人家。”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还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言舒想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忍了又忍,管住了自己的脚,没把他踹下去。

  只是沉了脸:“这我不管,你是太医院最好的骨科圣手,等我从北境回来,要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她要是再喊腿疼,我只拿你说话!还有,这件事不准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那几位皇子公主!”

  也没等林太医答话,说罢便下了车。

  林太医坐在马车上,忧愁地想着,你不管我也管不了啊!总有一天,他这条老命非得还回去不可。早知道被这位救了之后有这么多事,他还不如在五年前就辞官回家!

  又想起衍王,他又头疼起来。

  还没等他感慨完,车帘子又被人掀起来,露出一张恶狠狠的脸:“还有我母亲,也不准说!”

  ……

  林太医拱起手:“是。”

  *****

  林府的下人第二日就把林太医派人送来的药熬好了,康嬷嬷和杨妈妈两个亲自看的炉子,又亲自端到了林老太太院里。

  林清棠看着眼前熬的黑乎乎的药,呆呆地站着,她想哭!

  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撕心裂肺的日子,她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腿又上了夹板,又疼又酸又痒,整个人都要死掉了。

  每日里还要喝苦的掉渣的汤药,腿上也抹了难闻的膏药,她整个人都是药味。后来有一阵她看见黑色的汤汁就想吐,饭也吃不下去,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她带着哭腔,趴在林老太太身上:“祖母,我不想喝药,苦……”

  林老太太看着孙女的样子,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不住地安慰她:“没事没事,棠姐儿最乖了,只是喝几口药而已。你现在腿也不疼了,只是喝两口药,啊。听话!祖母让人备了蜜饯儿,你喝完药吃两个蜜饯儿就好了……”

  可任凭林老太太怎么说,她也不肯抬头。

  林源绍就在一边风轻云淡地说话:“棠姐儿,你乖乖吃药,等你好了,大哥就带你去外面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骑马爬山吗,大哥亲自给你牵马,然后带你去城外的庄子里玩儿。”

  她听了微微侧头,红着眼眶轻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

  林源绍以前一直不同意她出门,林老太太也不同意,生怕她又磕到那里,故她一直没出过远门。

  不过林源绍想着林太医的说辞,觉得让她出门走走也许是件好事,说不定还能开解开解她。

  林老太太本不想小孙女爬高上低的,可眼下这情况她也只能劝孩子先吃了药再说:“这些日子要是棠姐儿每天都乖乖把药了,祖母就同意你去。”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接过康嬷嬷手里的甜白瓷碗,深吸了一口气一饮而尽,然后忙放下碗拿了手边的一个蜜饯儿填到嘴里。

  “这就对了嘛。”林老太太搂着她,毫不吝啬地夸奖,“我们家棠姐儿就是乖巧。”

  康嬷嬷笑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姑娘本也没这么娇气。”

  林老太太却奇道:“我的孙女我当然要惯着了。”

  林源绍站起身:“这几天你先好好吃药,我现在就去给你挑一匹温顺的小马,让人好好训训。回头挑个晴天,我带你去城外的鹧鸪山庄去。”

  她猛地跳起来:“真的吗?”

  看着她的动作,一边的林老太太可吓坏了,因着这两天太医来过一趟,她又把林清棠当小时候来照顾了。

  她还记得小孙女五六岁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似的,整日里喊疼,后来嗓子也喊哑了,只能些喝粥水。

  刚开始的时候,小丫头连祖母都叫不出来了,只会呜呜地哭。当时她心疼的睡都睡不着,逼着吴氏把她放在自己屋里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等她能下地走了,才放她回雪泠阁。

  林老太太忙拉着她:“快坐好,别乱跳。”又对林源绍嗔道,“你妹妹还没好利索呢,骑什么马!”

  “祖母,你说话不算话!”她趴在林老太太身上撒娇,“我要去,我要去,我又不是现在去,过些日子再去嘛!我都乖乖吃药了。”又晃着林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最好了!”

  林老太太想着她的腿,坚定地摇头,不肯松口。

  “祖母不必忧心,普通的小马并不高,再加上孙儿亲自牵着,不会有事的。而且也不是今天去,等两个月秋高气爽的时候再去,那时候穿的也厚实。”

  “嗯嗯嗯。”林清棠狂点头。

  看着娇娇弱弱的小孙女,想着她从没出过远门,要是当年她把她带在身边一起去拜真人,也就不会从假山上摔下来了,“那好吧,咱们先养养再说!”林老太太好好地跟她说起话来,“到时候祖母也去,你就跟着你大哥哥……”

  *****

  自打来了京城,吴氏就一直忙活林清棋的亲事,当然也得顾着林清桢。二人今年都十六岁了,吴氏自然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林敬德也颇为留意京中的举子和同僚的子弟们。

  原本吴氏是打算把闺女嫁到金陵的,有吴家看着也不怕她受什么委屈,可北境一出事,朝中形势大变,林敬德突然做了户部员外郎,看情形以后也是在京中为官。那就不能把林清棋留在金陵了,原来的人选也没用了,她打算在京城找一门亲事。

  结果好巧不巧,宣平伯府的老夫人做寿,给京中世家门阀及相熟官眷们都下了帖子,因着当年与林老太太相识一场,故也送了林府一张。

  林老太太收到帖子很是意外,当年她只是一个伯爵府庶出的庶出,而宣平伯府的老夫人却是靖安侯府的嫡女。虽说过两句话,可二人身份天差地别,也没多大交情,怎么突然想起给她下帖子了。

  不过人家既下了帖子,也是肯把你放在眼里,不去倒有些眼高于顶了。毕竟她们家刚到京城没多久,想要打进这个圈子里,也得多费些功夫,她又想到她那两个该出嫁的孙女。

  林老太太就把吴氏叫过来了。

  “……宣平伯府虽已落寞多时,可怎么说也是世袭罔替的勋爵人家,只要不是大罪,这样的人家是一直都有机会翻身的。且那伯府老夫人是是靖安侯府的嫡女,如今靖安侯送进宫的女儿也爬到贵嫔的位子了,又生了十一皇子,还是小心为上。”

  吴氏却奇道:“母亲怎么知道的,这些事儿媳都还没弄清楚呢。”

  “你没弄清楚?”林老太太有些难以理解,“我记得进京前亲家太太给你送过一份名录,那上面不是把京中世家弯弯绕绕的关系写的清清楚楚吗?”

  吴氏绞着帕子,低了头羞腼道:“儿媳一直忙着两个丫头的事儿,所以……”

  却没提林敬德。

  林老太太心知肚明,这些日子儿媳妇过得顺心如意,跟儿子像蜜里调油般,也就失了对外面的查探。

  可这是好事,看着他们夫妻琴瑟和谐,她心里也高兴,有些话也就不方便说了。

  她轻咳了一声:“反正还有几天的时候呢,如今才七月底,宣平伯爵府的老夫人是四日那天做寿,你且回去好好背背你母亲给你的那张名录,到了那天我和你一块过去。”又交待道,“回头把三个丫头都带过去,这两天我让康嬷嬷好好教教她们世家贵族们的规矩,你可不要心疼。”

  “看母亲说的,儿媳才不会心疼呢。”

  吴氏正求之不得呢,吴家虽然富贵,可到底偏安一隅,与京中世家格格不入,她也不懂这边的规矩习惯,有出身伯爵府婆母教导自然事半功倍。

  她又斟酌着说道:“三个丫头住的地方散,尤其是三丫头,隔了一个湖呢。要是母亲精气儿神足的话,儿媳就让三个丫头过来您院里学吧,说来也就两三天的时候。”

  林老太太想了想,点头同意了:“说的也是,回头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这几日就让厨房把饭菜送到我这边来吧!”

  吴氏笑着答应了。

  等吴氏走后,林老太太又让康嬷嬷开了箱笼:“那天肯定会碰见好些个小辈,得准备些见面礼,世家子弟们见的好东西多,可不能丢人了。”又顿了顿,“……说不定还会碰见颖南伯爵府的人。”

  康嬷嬷看着就劝道:“老太太宽心吧,见到就大大方方给礼就是了,左右如今两家也没什么话可说。他一个伯爵府还会用热脸贴一个五品官的冷屁股不成!”

  林老太太就点点头,不说话了。

  只是回过头又让人去打听打听如今伯爵府是个什么样子了。

第四十四章 伯府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2418 2019.12.10 23:11

  吃过午饭正是炎热的时候,可锦棠园却因临着水面,周边又有高大的乔木遮挡,整个楼阁微风阵阵,十分凉爽,连冰都没放。

  林清棠午睡的时候喜静,除了当值的几个,其他人都被她打发出去了,故院里的几个小丫头都不在水榭中。

  她让人把一楼正对着水面的槅扇都打开,又让人把抱厦的门也打开,还关了大门,去了明间的黄花梨屏风,再又摆了一张竹编躺椅。

  旁边还放着一张楠木填漆包镶竹盘常纹茶几,上面的黑漆木盘上摆了两三碟果子并一碗奶酥酪,还有一盏白地青花茶盅,里面的水上浮了几片嫩绿的茶叶。

  青黛正带着微风收拾西稍间的书案,等会儿她还得派人把林清棠练的字送到住在东跨院的大公子那里去,因着花园不小,吴氏前两天又给三个姑娘添了两个跑腿的小丫头。

  林清棠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罗衣,只插了只白玉簪固定住松松散散的乌发,其余一丝饰物也无。正悠哉悠哉地躺在躺椅上吃着果脯,红英则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给她打扇:“刚吃过午饭,姑娘少吃些吧!如今可不是小时候了,肚子疼起来可不是玩儿的。”

  “没事,这又不凉。”她浑不在意地又往嘴里放了个桃脯,看着远处湖里的盛开的莲花,“回头你让桃花去跟韩妈妈两个说一声,今儿晚上给我做一道莲藕排骨汤,再做一道糯米藕糕,我想吃莲藕了,还有再给我熬点儿莲子粥。”

  红英听了哭笑不得:“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干脆做个莲花宴吧!”

  谁知林清棠听了眼睛一亮,接着一拍扶手:“这主意好,我记得荷叶蒸肉也好吃,到时候把两位姐姐也请来!”

  红英不防她这么说,怔了一怔,劝道:“姑娘忘了吗?今儿您晚上还得去老太太哪里吃药呢!老太太定会留饭的,哪有时间吃这些。”

  “也是啊。”她又焉下来,“祖母肯定还让我喝羊奶,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不防听见“吱呀”一声,就听见一道女声传来:“姑娘不喜欢什么呀?”

  二人回头去看,穿过抱厦正看见守门的刘婆子笑着把秋月行了进来。

  “哟,姑娘这屋子可真凉快,连冰都不用放了。”

  林清棠忙站起来:“秋月姐姐怎么来了?这边坐。”边说边引她到西次间的玫瑰椅上坐了。

  雪儿已端了清茶过来。

  青黛也带着微风跟秋月打招呼,她远远地看着书案上的东西:“姑娘也真是勤奋,这么热的天还练字啊。”

  “对啊!”林清棠一点儿都不谦虚地认了,大言不惭道,“我一直很勤奋的,我要是个男子,也能考科举!”

  青黛却笑着揭她的老底,走到秋月身边道:“要不是大公子逼着,连这两张纸也不肯写呢!”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林清棠红了脸:“你再说话我就把你送走!”

  “哎呀!好姑娘,您可饶了我吧!”青黛佯装求饶,“我可是会做姑娘最喜欢吃的芙蓉糕!您把我赶走可怎么好。”

  “走开走开!我要跟秋月姐姐说话,不想搭理你!”林清棠挥着手让她下去,“快走!”

  青黛转身进了西稍间,拿了书案上的数张素笺,笑道:“奴婢这就走,给大公子送去!”

  秋月拉着她:“姑娘先别恼,我就说两句话,说完跟青黛一起去东跨院,我还得跟大公子说些事呢。”

  林清棠听了好奇道:“母亲有什么事要交待?”

  “这还是老太太说的,八月四日宣平伯爵府的老夫人做寿,给咱们家下了帖子,老太太说伯府规矩大,请康嬷嬷给三位姑娘说说规矩,那天夫人小姐们多,别被人笑话了。说啊,往后两天,三位姑娘每天都去老太太院里吃饭。”

  说着秋月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去的那些贵夫人们都有儿有女,咱们也不能失礼才是。”

  “哦——!”她拉着长腔,“知道了!”

  就是趁着机会把她们给那些贵夫人们相看呗!

  *****

  接下来的几天,林老太太好好地给几个孙女说了京城世家里那些复杂的关系网,又让康嬷嬷好好地教了教她们待人接物的行为举止。

  虽说林清棠几个自小也练习这些个东西,可到底有些不一样。

  而且先不说规矩,她现在已经被那些复杂的人脉关系给绕晕了。什么定和郡主府的儿媳妇是那个那个侯府的女儿啦;什么川平伯府的女婿是是李阁老的幼子啦;什么安国公府嫁出去的大女儿生不出孩子,说话间要小心啦;还有靖安侯府是十一皇子的外家,见到要恭敬有礼……

  零零散散一大堆,直绕得林清棠晕晕乎乎的!直到八月四日那天去赴宴的时候,她也没弄明白。自然,林清棋两个也没弄明白。

  林清棠去的时候穿了一件豆绿色羽纱素面褙子,一条淡黄色挑线裙子,梳了垂鬟分肖髻,簪了支金累丝镶白玉的步摇,上面坠了三股小米珠串成的流苏,其中一股最下方还串了珊瑚珠点缀,又戴了两三朵碧玺珠花,一对蜜蜡耳环,清丽脱俗。

  她摸着头上的金步摇,心想要不是怕宣平伯府的老夫人不高兴,她直接插支银簪就过来了。

  林老太太和吴氏坐了一辆青毡油布车,林清棠三个做了另一辆车。

  虽然宣平伯府落寞已久,可到底是京城贵族圈子里的人,故今日也来了许多达官贵人,就连几家郡王府和公主府也都派人送来了寿礼。

  一时间,宣平伯府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

  林老太太向来不与人争锋,且林家在京城贵族中本就排不上号,低调行事才是最适合的,故林府的两辆马车外表都朴实无华,只在里面细心布置了一番,放了织锦撒花锦垫并绮罗迎枕。

  林老太太只准备了一对翡翠雕成的山水鹤鹿八仙葫芦瓶,既不失礼,也不打头,寓意也好。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送这个刚刚好,翡翠虽常见,但这么大块的翡翠却少找,且整对葫芦苍翠欲滴,颜色极好。

  只是吴氏却觉得有这礼些轻,想再加一个芙蓉石蟠螭耳盖炉,却被林老太太打回来了,“又不是去炫富,做什么冒头!”

  吴氏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又加了一对汝窑青釉瓶。

  到了宣平伯府大门前,林清棠轻轻撩开了车帘。

  唔,这广亮大门真是气派,门前一对威武的石狮子,顶上的“宣平伯府”四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

  林清棋叹道:“我听祖母说,这宣平伯府老夫人的儿子没有一个有出息的,几个嫡子都只捐了七八品的小官,如今也只不过是享受祖宗阴恩罢了。可即便如此,这门庭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这就是世袭罔替的好处啊!”

  林清棠听了点点头,这样的人家只要不谋反,不通敌叛国,嫡系子孙怎么也不会流落到民间去。就算一时落寞,要是那天出了一个顶用的儿子,马上就又辉煌起来了!

  皇家御赐的伯爵府果然非同凡响,处处雕梁画栋,青石铺路,生意盎然!

  *—————

  ps:今天没法写了!明天双更!(*°∀°)=3

第四十五章 送礼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310 2019.12.11 20:01

  林老太太一行人刚被小丫头带着走到垂花门,就有一位梳了圆髻,戴着银鎏簪子,身穿暗青色夏布对襟褙子的妇人带着几个青衣丫鬟迎上来了。

  见到人就笑着问好:“林老太太好,您可还记得奴婢?”

  林老太太猛不防这府里有人认得她,迟疑道:“你是?”

  那妇人就笑起来:“哎呀呀,老太太果然上了年纪,我是青瓷啊,早几十年前您来靖安侯府做客的时候,还是我给您引的路,后来还常跟着我家老夫人去颖南伯府走动。”那妇人面相生得倒是憨厚,就是一双眼睛闪烁不安。

  林老太太就“哦”了一声,一副惊喜的样子,“我想起来了,你是关家姐姐身边的人,叫……”她思索了一会儿,“叫灵秀!”

  这……

  那妇人勉强笑道:“老太太又记差了,我刚刚就说了,我叫青瓷!灵秀是另外一个!”

  不光林清棠几个,就连吴氏都低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想到婆母也有唬弄人的时候。

  其实林老太太知道这是谁,她的一说自己就记起来了,只是有些诧异,自进京城,她还从从未去这些勋爵世族走动过,竟也能被人认出来。可见这关氏是下了功夫的,她关氏以前和大伯母家的堂姐走的近,常给她和嫡姐下绊子……

  林老太太笑眯眯的:“青瓷啊,我想起来了,就是跟着我那个大堂姐的丫头。”又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都记不清谁是谁了!”

  那妇人全当没听见,只笑道:“是啊,不过如今我夫家姓丁,您就喊我丁婆子吧!”

  林老太太握了她的手,很是平易近人,“这怎么行,你也是从小服侍关家姐姐的,怎么也能得一句丁妈妈!”

  又指着自己身后的人,“这是我儿媳妇,这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女。”

  丁妈妈忙问好:“林太太好!姑娘们好。”

  吴氏笑着点了点头,林清棠几个在一边微微地笑。

  林清棠有些忍不住,看来这位老夫人跟祖母有过节啊!只是她想不通,既然互相不喜,为什么还送帖子过来呢?而且祖母还真就来了!

  看着这位丁妈妈熟门熟路地跟着祖母说话,她觉着这位宣平伯府的老太太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道一会儿会出什么事。

  “瞧我,我们家老太太是让我来迎您的,我居然就这么站在门口跟您说起话来了。”说罢忙转身带路,“快请进,老太太知道您来了,特意等着呢!”

  林老太太也没说什么,点头进了垂花门。

  宣平伯府的老夫人住了一座两进的院子,第一进院不大,只在倒座房的前面设了一处花圃,又在旁边种了几株松树。两进院之间是靠一处三楹的穿堂连着的,此时穿堂的槅扇都大开着,远远就能看见第二进院的正房里正熙熙攘攘的,光是来来往往地仆妇就一大堆!

  穿堂的两个次间都设了柳扇梨花木镶大理石屏风,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用的是步步高升的落地罩,挂着石青色的帐幔。

  第二进院被十字甬路划分成了整整齐齐的四个空间,穿堂前种的两株夹竹桃、女贞郁郁葱葱,正房前面的桂花树也枝繁叶茂,更有花架、石桌石凳、水缸并姹紫嫣红的花卉种植其中,两侧的抄手游廊下面清一溜地挂了数盏宫灯,一派富贵人家的气象,整个小院温馨可亲。

  要是再摆几块石头就更好了,林清棠腹诽,更有景儿的意思。

  丁妈妈一面往前走,一面解释道:“老太太喜欢跟孙女们玩闹,还让大小姐和三小姐住在这里呢。”

  林老太太只笑着点头,“我也喜欢跟孩子们待着。”

  待进得内室,只见明间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身穿赭色葫芦纹妆花缎大襟,慈眉善目,看着竟快七十多岁了!

  周围还围着一群珠玉环翠的妇人。林清棠愕然,祖母今年才六十三岁,可祖母不说二人同龄吗!她又扭头看了看祖母,有白发,但是不多,顶多称得上花白!难道这位宣平伯府老夫人老得快?

  林老太太走上前去,露出一张笑脸:“多年不见,老姐姐好啊!”

  关氏见了林老太太身后的丁婆子,忙站起来笑道:“是妹妹你来了啊!快,快坐下。”

  坐在关氏下首的一位妇人忙站起身,“林老太太坐这里吧!”

  林清棠就趁机打量着屋子,左右两边都是福禄寿图样的落地罩,挂了湖色樱草纹帐幔。上首摆了一张黄花梨高束腰桌子并两张太师椅,下面一滑共八张太师椅,都坐满了人,看样子都是三四十岁的妇人。

  而且那位老夫人的身后还站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个肤白貌美,一个清雅秀丽。

  林清棠心思活络起来,这不会就是那个丁妈妈说的宣平伯府的大小姐和三小姐吧!

  正想着,她发现有位穿姜黄色素面杭绸褙子的妇人正盯着祖母看,大约三十岁的样子。她心下好奇,就多看了两眼,又发现那妇人也不完全是看着祖母,好像是在……出神!

  林老太太环顾一周,发现屋里除了她没有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也没推辞,笑着坐下来:“是我不好,来京城也大半个月了,到现在也没来看看你。”

  关氏很高兴的样子,“那以后可得多走动走动,咱们几个老姐妹也好多说说话。”又问道,“以后就在这里了吧?”

  “是啊,儿子升了京官,大孙子又要参加明年的会试,两个小的还得找个好先生,他们都在这里,我一个老婆子自然也在这里。”林老太太笑着接话,“更何况还有几个孙女呢!”

  语气虽然温和,可怎么听都有一股炫耀的味道!

  关氏就扯了扯嘴角。

  林清棠又发现那个穿姜黄色褙子的妇人不安地低了低头,她微微讶异,这是为什么。

  林老太太说着又让吴氏带着几个丫头向关氏问好,一一介绍道:“这是我儿媳妇,娘家姓吴。这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女。”

  还不待吴氏起身,关氏就抓了她的手,把她扶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吧!”又看见后面跟着的三个姑娘,扭头对一个身穿油绿色比甲的丫鬟道,“乔雨,快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又对林老太太说道,“第一次见着孩子们,给她们几个小玩意戴戴!”

  林老太太但笑不语。

  说话间乔雨就端着红漆盘子过来了,上面垫了暗红色姑绒布,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支赤金累丝嵌宝簪子,上面的三颗南珠个个都有指甲盖大小,款式都一样,只是累出的花样不同,尤其是中间的玫瑰,竟连纹路都累出来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到那只盘子上,似乎还有人窃窃私语,关氏后面的两个姑娘也都看过来。

  吴氏就轻笑了一声,“还不快向老夫人道谢!”

  林清棠几个恭恭敬敬地道谢,收了簪子后默默地站到林老太太身后。

  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不安。只见几个丫头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好像这些东西都见惯了似的,就应该收到这样的首饰一样。

  关氏不由得心中一动,金簪子易得,可累丝的工艺难得;珍珠易得,可同样大小的南珠却不多见。

  更何况是三支九个珠子!

  她眯起眼睛,本想给秦氏一个下马威,替她那郑家的老姐姐试探试探,可如今看起来这林家怕是颇有家底。

  看着弱柳扶风的林清桢、明艳动人的林清棋,还有身姿袅娜的林清棠,关氏不由得笑道,“妹妹家的孩子教的可真好,这几个丫头个个花骨朵儿似的,一个比一个落落大方。”

  林老太太就谦虚道:“宁州乡下地方,能养出多好的孩子?老姐姐谦虚了!”又看着关氏身后的两个女孩子,“这是老姐姐的孙女吧,瞧瞧这模样,这才叫大家闺秀呢!”

  关氏就笑道:“这是我的大孙女和三孙女,都是在我身边养大的。”

  林老太太就转头说道:“康嬷嬷,快,把我给孩子们准备的见面礼拿过来。”又对关氏说道,“这次过来,也没什么准备什么东西,只给孩子们拿了几件首饰,老姐姐别见笑!”

  关氏脸上堆满了笑容,“怎么会!你才来入京多久啊,是个礼就成了!”只是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门外。

  林府的丫头们都站在门外等着,康嬷嬷出去了一趟,就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了,她们手里一人捧着一只朱漆螺钿盒子。

  关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目光透露出些许郑重。

  林老太太见了却有些愕然,她只准备了几只掐丝珐琅琉璃嵌宝镯子,比起关氏送的簪子来,既不失礼也不打脸,而且都在一只梨花木盒子装着,怎么……

  她下意识往吴氏那边看去,只见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好戏似的盯着关氏的脸色。

  林老太太心下明白,这是儿媳妇要跟人别苗头!她也没阻拦,反正她这儿媳妇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吴家在京城的产业都陪送给她了,单就她知道的银楼就有五六家,更不用提那十多家当铺了!

  康嬷嬷走到关氏面前,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家老太太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就只让人定做了两套头面送过来了。”说着就让人把那两只盒子给打开了。

  屋子里更安静了,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两只盒子里静静地摆着两套赤金累丝嵌猫眼的头面。一套头面的挑心是镶宝王母驾鸾,底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另一套是莲花坐台的镶宝摩利支天挑心。剩下的分心、顶簪、掩鬓、头箍等也都做工精细,看起来每一套头面都有上百两!

  只是……嵌着猫眼儿石,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诡异!

  不过,满目华彩,金光闪闪,效果及其惊艳!

  

第四十六章 秦氏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521 2019.12.11 20:02

  关氏身后的两个女孩子都睁大了眼睛,屋子里的女眷也都默默地看向关氏!

  关氏脸都绿了,她只给林府的几个丫头一支簪子,而林府的还礼居然这么重,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吗!

  这个秦氏,她是故意的吧,竟肯用这么大的手笔做面子,这两套头面下来,都得两千两了!

  给林老太太让座的那位妇人是宣平伯府的大儿媳妇韦氏,她看着那上面的猫眼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觉得头疼。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们大房的,这些东西自然也是大房的,可……

  为什么不镶红宝石,珍珠也行啊!

  这让人怎么戴!难不成把猫眼石都抠下来不成!

  而且今天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要真是重做一番,戴出去还不传的沸沸扬扬,说堂堂伯爵府竟如此小家子气!连一套头面都办不起!

  林清棠几个都看呆了,还是林清桢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林清棋问道:“这不是祖母的意思吧,这肯定是母亲的意思!”

  林清棋呆呆的,“好像是哎!”

  “肯定是,祖母才不会拿银子充脸面呢,祖母从来不会这做!”林清棠小声道,“肯定是母亲给换了。”

  吴氏看着众人的反应,面上露出来满意的笑容:“老夫人,快让孩子们收下来啊!”

  方大姑娘和方三姑娘都不敢伸手,只看着自己祖母的脸色,都低下了头!

  关氏喘了一口气,勉强笑道:“若姐儿,如姐儿,还不向林老太太道谢!”

  二人听了齐齐福身,“多谢老太太!”

  林老太太笑起来:“没事没事,收下来吧!”

  二人收下了盒子之后,相视苦笑,这东西可烫手得很!也不知道能在她们手里留多久。

  关氏已经反应过来了,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们家儿媳妇可比我这几个媳妇强多了!”

  林老太太谦虚道:“哪里哪里,老姐姐的儿媳妇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我们小门小户的,光是见识就差远了!”只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一副受用的样子,又道,“也不知道这首饰两个丫头喜不喜欢,不过我们家的几个丫头向来是喜欢戴簪子的。”

  关氏有些下不来台,

  另外几位妇人都笑着不说话,吴氏也面带得体的微笑,心里腹诽:跟老娘比有钱?你们还差得远呢!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把这两套头面戴出去!

  “母亲可真是的,见着人家家里的嫂子就说好,说得好像我们妯娌几个不孝顺似的!”

  说话的是一位穿大红色百蝶穿花织锦缎通袖衫的妇人,她母亲是关氏的亲姐妹,出身路安伯府高氏,在关氏面前说起话来向来没什么顾虑,窝在关氏怀里撒娇。

  有人给台阶下,关氏自然不会装聋作哑。

  “你这个皮猴儿……”关氏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儿媳妇高氏。”

  还不待林老太太说话,另一边穿了一声轻笑:“要我说啊,林老太太的儿媳妇好,您老人家的四个儿媳妇也好,两个闺女更好!”

  林清棠就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石黄色折枝花缎面褙子的妇人正掩嘴而笑。

  林清棋却很是惊讶:“那不是生了六个?”

  “不会吧,应该有庶出的吧!”林清桢不确定的答着。

  关氏就介绍道:“这是定和郡主的儿媳妇宋氏,郡主今儿没来。”

  吴氏就笑着福了福身。

  关氏又向林老太太一一指来,林清棠听得一愣一愣的。

  哪位是川平伯府景氏的媳妇,哪位是安国公府出身的女儿,哪位是皇家公主郡主的媳妇,又有哪位是文官的官眷,哪位是武官的官眷……

  指到那位穿姜黄色褙子的妇人时,林清棠注意到了一个名字——颖南伯爵府秦氏!

  她马上抬头去看祖母,不过祖母笑得大方得体,没流露出一点儿异样。林清棠不由得微微讶异。

  林清棋拉着她咬耳朵,“这就是祖母的娘家!”

  “我知道,我还知道她们对祖母不好。”林清棠压低了声音,“后来还把祖母一家赶出伯府了。”

  林清桢听着很意外,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在船上的时候祖母跟我提起过……”林清棠慢慢跟她说着。

  关氏就笑起来:“这可是碰见熟人了,这可是你侄女儿,如今已是我娘家的媳妇了。这么多年没回来,你也见见吧!”

  秦氏就走上前去行了个礼,“姑母。”

  林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秦氏就有些尴尬,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吴氏也没有解围的样子。

  宋氏看着就笑道:“哎呀,你这是叫谁呢!这里可有两个姑母,你是颖南伯爵府的女儿,又是靖安侯府的媳妇,这是喊老寿星呢,还是喊林老太太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秦氏微微低下了头。

  林老太太不由得微微讶异,以这些年颖南伯府的情况,竟还能把女儿嫁到靖安侯府去!

  没等林老太太说话,宋氏就又开起了玩笑,“我说老太太也给侄女个见面礼啊,这可眼巴巴地站您跟前儿等着呢!”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吴氏也捂着嘴,看着宋氏直摇头。

  林清棠觉得这个宋氏真是个妙人,三言两语就把气氛调节起来了。

  这么多人看着,秦氏似乎更不安了。

  林老太太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拉着秦氏的手,笑着问道:“你是那一房的女儿啊?”

  秦氏嗫嚅道:“我父亲排行第二。”

  “你是嫡出?”

  秦氏点点头。

  林老太太明白过来,这是大伯父的嫡孙女,可……怎么畏畏缩缩的。

  又问关氏:“我这侄女是嫁给你哪个侄子了?”

  “是我四舅舅的二儿子。”一边的高氏道,又笑着补了一句,“我那二表哥可疼嫂嫂了呢!”

  秦氏脸都快红得滴血了。

  林清棠心里“咯噔”一声,她记得祖母说过,靖安侯府只有二房是嫡支,大房和三房是庶出,四房却是私生子。

  而且……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秦氏,四房也只有大儿子是嫡出的,也就是说,这位嫡出的秦氏姑姑嫁给了私生子的庶出!

  吴氏也想起来了,她皱着眉头,秦家已经这么不堪了吗,这可是嫡支的女儿,更是个嫡出的女儿,就这么塞到关家了!

  众人都没说话,只是关氏脸上不免有些得意。

  林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把那一对原来准备送给两位方姑娘的掐丝珐琅琉璃嵌宝镯子拿出来给她了。

  当着众人的面儿,她拍拍秦氏的手,“有空去我那儿走动走动。”

  “是。”

  秦氏行了个礼退回去了,又站在了众人看不到的地方。

  宋氏看着屋子里的苗头不大对,忙笑道:“我说老夫人啊,这什么时候开席啊,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让咱们歇歇了。”

  关氏笑骂道:“就你有能耐。”又对众人说道,“走,咱们去花厅去。”

  说罢拉着林老太太一起去了花厅,“……这么多年没见,可要好好吃些酒。”

  方若和方如落后一步走到韦氏身边,“母亲,这头面怎么办?”

  韦氏看着分心上面的猫眼石,“收起来,既给了你们,那就是你们的,谁也夺不走,全当给你们添妆了。”又语重心长地对两个女儿说道,“这次是你们祖母和林老太太打擂台,与你们无关。”

  方如却很担心,“那二姐姐那里……”

  “二妹妹没得东西,会不会跟祖母哭诉。”方若也觉得有些为难。

  “不用管她,她自己非要去看戏台,关你们什么事。再说了,刚刚你们二婶婶也在,有什么可说的。”

  韦氏就没把方灵放在眼里,看着两个女儿还是苦着个脸,她开口道:“这样吧,你们把这东西递给田妈妈,我先收着,回头给你们当嫁妆。”

  二女对视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高氏在后面看着林老太太的背影,偷偷对身边的丫头说道:“你悄悄地去库房问问,看这次林家送来了什么寿礼。”

  “是。”

  ……

  林清棠木愣愣地看着嫡母长袖善舞地与人说话,这时候她很是佩服嫡母,她只听关氏说了一遍,就能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分毫不差不错的与人搭腔。

  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

  她能感觉到嫡母身旁的夫人们都在往这边看,虽然早就猜到了,可心里还是不舒服。现在看着眼前一桌子的美肴珍馐,她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她正出着神,突然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衣袖,转头看去,发现是坐在她身边的那位方三姑娘。

  方如悄悄在她耳边说道:“你祖母可真大方。”

  林清棠顿了顿,想说那是我财大气粗的嫡母干的事,却没胆子捅破,只默默点头。

  方如也没打算停:“只是猫眼儿不好看,我更喜欢红宝石。母亲说,等过几年在能送到银楼给我和姐姐重打一次,换成珍珠也好。”

  林清棠接着点头,她也觉得没法儿戴出去。

  “……还有,我们家有四个嫡出的女儿,四妹妹是四婶婶生的,她今年才三岁,可是二姐姐却跟我差不多大。”

  林清棠还在点头,突然停下来,疑问地看着方如。

  方如似乎很不好意思,她小声说道:“二姐姐向来拔尖要强,今天她不在,要是她知道了我和大姐姐平白无故得了东西,她又该闹了。”

  林清棠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正好无聊,就跟她聊起天来。

  “你怕你二姐姐?”

  “也没有,就是她闹起来很凶的,大姐姐是不怕她的……”

  “那你不就是怕她吗?”

  方如嗫嚅道:“我不是怕她,我是觉得没必要搭理她。”说完她又急急得拉着林清棠,“你别说出去,别说是我说的。”

  林清棠也拉拉她的袖子,拍着胸脯道:“放心,我很仗义的。”

  方如就笑起来:“以后有机会,我去找你玩儿!”

  “嗯……我是庶出,这要问问我母亲,得她同意才行!”

  边上的林清棋听见很是不屑,“这有什么!回头我跟母亲说去。”

  林清棠大喜,又抱着林清棋的胳膊,“那太好了,四姐姐,你可别忘了!”

  方如也向她道谢,“谢谢姐姐!”

  “干什么?”方若听到声音,把头探过来,“你叫我有事?”

  林清棠和方如两个面面相觑,林清棋却故意气她,笑吟吟地说道:“你妹妹在喊我姐姐,不是在喊你!”

  方如忙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放在方若碗里,讨好道:“姐姐吃……”

  林清棠就捂嘴笑起来,她觉得方如很有狗腿的潜质!

  

第四十七章 深水

颂摽有梅 天空会明亮 3584 2019.12.12 23:10

  寿宴过后,林老太太没在伯府待多久就回来了,也没管关氏心情如何,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韦氏看林清棠和小女儿相谈甚欢,就大方地给了她一个白玉镯子做见面礼。虽然林府泼了婆母的面子,可毕竟受惠的是她的孩子,所以她对林府的孩子还是和颜悦色的。

  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三个丫头坐一辆马车。

  “嗯……”林清桢摸着林清棠手上的玉镯,不太确定地说着,“摸着倒是润美,应该是和田玉。”又把镯子转了转,“看着也没什么杂质,算是珍品了。”

  林清棠把手收回来,兴致勃勃地跟林清桢聊天:“这回可是赚了,说起来,我还没几只好看的玉镯呢!”

  林清桢笑道:“母亲那样不给宣平伯府老夫人面子,方大太太竟也没生气。”

  “赚什么赚?她没生气又怎么了?”林清棋没好气地反驳道:“母亲可是给了方氏姐妹一人一套头面,你这个可差远了!”还嫌弃地撇了撇嘴,“怎么也得一对才好。”

  林清棠却不这么想,吐了吐舌头,“四姐姐说的也对,可是虽然母亲送了重礼,但……还不如不送呢!人家也没生气,到底还给了我东西。”又嘀咕起来,“这么多人看着,也不知道方如的母亲会真的把那两套头面重打一遍。”

  林清棋戳了戳她的脑袋,“不过跟人说了几句话,你就向着方如那个小妮子了?以前真是白疼你了!”

  “怎么会!”她搂着林清棋的胳膊,又用脑袋蹭了蹭,讨好道,“四姐姐对我最好了,谁都比不上!”

  “知道就好!”

  林清桢失神地看着她们两个,回想起林清栎说的话来。

  姐姐说得果然不错,这几年她一直看嫡母的脸色行事,和和气气地跟林清棋说话,任凭她怎么讽刺都露出一张笑脸。还像棠姐儿一样,时不时的给大哥哥做些东西。

  几年下来,嫡母对自己的态度果然好起来,就连林清棋也开始跟她说话,慢慢地把自己当姐姐看待了。大哥哥虽然平日里不曾说过什么,可只要棠姐儿有的,她都有。

  就说她住的宁翠阁,珍宝古玩一应俱全,还专门给她设了小厨房。她听管事妈妈说,这都是大哥特地交待的。

  “你怎么不说话!”

  突然有人扯她,林清桢回过神来,看到两张疑问的脸,下意识道:“什么?”

  “我问你回府以后要不要去我那里吃烤肉!”林清棋不耐烦地说道,“都问你好几声了,去不去?”

  林清桢失笑:“去,当然要去!”又解释道,“我想事情呢,没听见!”

  “我的院子只要一关大门,没人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林清棋不无得意地卖弄着,“我打算在院子弄个大烤炉,再垫上铁网,咱们自己烤,让灶上的人给我们准备着东西。”

  林清棠觉得大夏天吃烤肉不好,可听了之后嘴里又流口水,她想着上次的冰糖葫芦,斟酌着开口:“四姐姐,要不要跟母亲说一声,上次的翠竹……”

  林清棋突打了个寒颤,情绪瞬间低落下来,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一声吧!等母亲同意再说。”又喃喃道,“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看着提起翠竹就如同鹌鹑的两个妹妹,林清桢就想调节调节气氛,故作轻松地开口:“四妹妹烤出来的东西能吃吗?别回头熟都没熟透!”

  果然,林清棋最听不得别人笑话她,开始龇牙:“好啊,你敢笑话我!”又扑到她身上挠痒痒,“你才不会烤呢,我不知烤得多好吃……”

  林清桢边躲边促狭她:“你要是烤得好吃,那回头就让你烤,我和五妹妹等着吃!”

  “好啊好啊!”林清棠很是捧场,“我就等着四姐姐给我做了!”

  “哼,等着吧,我肯定能做好!”

  ……

  林老太太和吴氏的车就在前面,听见后来传来的嬉笑声,吴氏不禁抚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三个丫头只要待在一块就开始发疯!

  上次在宁州把婆母的一套茶器都挥霍光了,那真是碎的碎,烂的烂,残的残!

  还有她专门拿出来装点花厅的玉雕,来京城之前就碎完了,也不知道是那个先动的手。

  她一问就都缩着脑袋当鹌鹑!想动手收拾她们的时候,又都跑到柏桐院里躲着!

  林老太太看着吴氏头疼的样子,不禁好笑:“孩子们喜欢玩闹就随她们去吧!两个大的都十六岁了,左右也没多少日子了,嫁了人就好了。”

  吴氏觉得婆婆就是太宽容了,宠得几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她苦口婆心地辩驳道:“嫁了人就来不及改了,桢姐儿还好说,左右她这两年也娴静得很,只是碰见棋姐儿两个就破功,这也好改!可棋姐儿……我真是拿她没法子!偏您老人家还颠颠地护着,好歹也让我教教她什么是温柔贤淑才。”

  听见这话,林老太太乐了:“你教她温柔贤淑?”

  温柔到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着她的儿子砸昭和堂,贤淑到左一个右一个地给她儿子穿小鞋?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教吗?”吴氏看着婆母一脸看戏的表情,觉得很无辜,张嘴问道,“我不温柔贤淑吗?”

  林老太太强忍着笑意:“好好好,你能教,你能教!”

  吴氏总觉得婆婆在讽刺她,不行!这个事得说清楚。

  “我自嫁过来一直都同意给老爷纳妾来开枝散叶的!且不说其他人,那佟姨娘还是我让人抬进来的。”

  难得心情好,林老太太索性和她耍花枪:“那有罗氏的时候你怎么那么生气啊?”

  “那是因为老爷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经我同意就跟她搅和在一起了!”

  林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听钱姨娘私下里说,那个罗氏生得倒是好看!”

  不知怎的,听到婆婆提起罗氏的样貌,吴氏突然脸红起来,暗骂钱姨娘这个不省心的,怎么什么都跟婆母说!

  “我又没见过……”

  看着儿媳妇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林老太太见好就收,也没再追问,心情很好地转移了话题,“你今天何必拿出那么贵重的东西来!”

  见婆婆没再打趣她,吴氏神色自然了许多,轻咳了一声:“那个伯府的老夫人明显没安好心,不就是见面礼吗!比银子我还没怕过谁,自然了,也是给母亲做脸面。”

  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着想,林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下次不要这样了,京城的水深得很,宣平伯府虽落寞,可你看她们家的媳妇,哪个不是出身高门显户的,背后不知道连了多少姻亲,又连了多少转折亲!且本朝的世家历来喜欢抱团,要不是当初昭武皇帝打压了一大批,恐怕如今……”

  “还有,今天给了宣平伯府这么重的见面礼,那下次见到别家的孩子要怎么给?碰见比宣平伯府地位更高的人家又怎么给?一个弄不好就得罪了不少人。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私底下再怎么不和,到了台面上也要给人三分薄面,要不然其他人也不敢和你深交。长此以往,朝中无人,又何来家族兴盛呢?”

  吴氏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母亲教诲得是,儿媳记下了。”

  林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你别嫌我唠叨,我知道你也是出身世家大族,可你到底长在江南,金陵吴氏又是江浙的土皇帝,还是家里的幼女,自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离阴谋诡计甚远,不懂这些也是理所应当。可如今到了京城,可是一步都错不得!这京城里长大的孩子,自幼敏感,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吴氏低下头:“是。”

  *****

  靖安侯府里的古松苍柏甚多,或高耸挺立,或虬枝蟠扎,且亭台楼榭错落有致,一副富贵人家的悠然气象。

  不过,即便侯府再大再好,秦氏却也只住了西南角的一处三进小院的倒座房。

  秦氏的公公只是个私生子,住的地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后来娶了一位六品小官的女儿,侯府夫人就给他们夫妻分了这一处院子,离正房甚远!

  四房的两个孩子成亲后,一个住到了后罩房里,一个住到了倒座房。

  关喆下衙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妻子正怔怔地坐在乌木镜匣前发呆,屋子里也没个伺候的丫鬟。

  “怎么了?怎么发起呆来?”关喆走近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两个掐丝珐琅嵌宝镯子,不由得奇道,“这镯子不错,哪里来的?”

  他记得妻子为数不多的嫁妆都用到他和两个孩子身上了,就连金项圈都卖了,怎么突然多了这么两件东西!

  秦氏回过神来,看着丈夫的眼神,慢慢说道:“这是我姑母给我的。”

  关喆更好奇了:“你那几个姑母会这么大方?她们不去搜刮秦家的东西就是好的了!难道是郑家那位姑母给的?”

  秦氏摇摇头:“不是,说来话长。你先坐下来!”

  也没喊丫鬟,关喆自己搬了个锦杌坐到妻子身边。

  “今天不是二姑母做寿吗,你也知道,家里人都是什么样子,自打伯府失势以后,她们都不耐烦搭理二姑母,也都不愿意去。”秦氏有些嘲讽地说道,“大嫂昨天就匆匆地回娘家了,可不就又落到我身上了。”

  关喆握了握妻子的手,心情有些低落。

  “结果今天去了以后,居然撞见早些年嫁到江南的堂姑母了,她是我四叔祖庶出的女儿。你知道的,我四叔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然后呢?”

  “她似乎跟二姑母有些过节,你是没看见,她为了打二姑母的脸直接拿出来上千两的东西出来,二姑母的脸都白了!”

  关喆不由得惊讶:“你不是说分家的时候,你家里那几个庶出的叔祖都没分到什么东西吗?”

  “许是如今的表哥表嫂有才干吧!”又看了看手里的镯子,秦氏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那好像是表嫂拿出来的。”她拿着镯子看,“这好像才是姑母准备的东西。”

  秦氏又拉着丈夫的手:“你还缺不缺钱,要不我去把它卖了,再给你准备些银子。”

  “不用。”关喆看着妻子的样子有些心疼,“这是你姑母给你的,你好好留着吧,是我没本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能给你买。”

  秦氏笑了笑,“这有什么,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有什么可计较的。”

  关喆抱了抱她,没再说什么。

  在这个家里他和妻子的地位最低,要是分家就好了,他在心里想着,就能大展拳脚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康平候的回信!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