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代言情 宫闱宅斗 裕词宫赋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第一章 变数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172 2019.10.24 15:01

  素日热闹的凤仪宫此刻却安静得不寻常。

  皇后坐于凤榻之上,深邃的目光扫视着底下每个妃嫔。

  “采竹,姜德妃怎么还没来?”皇后沉声道。

  采竹应声向前:“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德妃娘娘了,可德妃娘娘一向......”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娇媚声:“妹妹来迟,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姜妩盈盈入殿,眼角扫过角落的沈美人,轻哼一声,转而正视皇后躬身施礼。

  皇后暗暗有气却不露于面,挥手示意免礼,唤婢赐座。

  “臣妾怎不知宫婢可随意议论嫔妃?”姜妩缓缓坐下,双眸微抬直视采竹,轻音素言。

  采竹眼中满是惊慌,她深知若是德妃发怒,即便自己是皇后的婢女也难逃责罚,皇后亦不会为一婢女而与德妃正面冲突,她顿时跪下,咽咽道:“奴婢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并无言语,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祥婕妤望了望四周,见他人都垂头不语,思索片刻,柔声道:“德妃娘娘无需为一婢女生气,想必她亦非故意,娘娘便饶了她这一回。”

  “既然祥婕妤为她求情,本宫就放过这一回。”姜妩微微敛起却月双弯黛,“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微微扬起唇角:“皇上既赐妹妹协理六宫之权,不过小小侍婢,妹妹发落便可。”

  “既然如此,便扣半年月俸罢。”姜妩似是意料之中,斜视了眼采竹。

  采竹忙磕头谢恩:“谢德妃娘娘......”

  皇后瞥了眼采竹,采竹会意退了下去。

  “今日唤各位妹妹来此,是想问问各位妹妹对于刘选侍一事的看法。”皇后略略沉吟,眼中精光一轮。

  沈美人闻言轻颤了颤,手中的帕子又被握紧几分。

  姜妩唇角勾起,青葱玉指轻扣瓷杯,缓缓摇动手中的茶水。

  刘选侍昨夜忽发癫狂,其言语直指失子一事,皇上只下令将其禁于宫中。

  “臣妾以为,刘选侍不过是因失子之痛而癫狂,她虽说有人故意下药,但一癫狂之人的言语怎能信呢?”欣嫔美目光华巧转,似是拢了半世的烟雨。

  “欣嫔此言差矣,”姜妩轻抬螓首,素手扶鬓,“如今还未调查清楚,可谁知道是否真的有人下药使那刘选侍滑胎?”

  欣嫔眉宇之间闪过一丝不屑,但稍纵即逝。

  沈美人愈发惊慌,执起茶盏正欲饮,手却不受控制似的抖,茶盏从指间滑落。

  “瞧沈美人这样子,怕是昨夜受了惊吓罢,皇后娘娘,这事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不如......”姜妩面上含笑,不悦之色藏于眼底。

  皇后颦眉而皱,似是想起了什么,却也只是挥了挥手:“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沈美人惶恐不安地看了看姜妩,似是想说什么却碍于众妃嫔在一旁,扶着婢女颤巍巍地回宫。

  “娘娘,润手吧。”新来的侍婢小心翼翼地捧着雕花水盘,唯恐一不小心惹怒了姜妩。

  姜妩一双纤纤玉浸在水中,两眼无神似是飘向远方。

  她在这偌大的后庭,七年了。

  从小小嫔位至四妃之首,攀爬路上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沾满鲜血。

  有人说她深爱圣上邀尽宠爱;有人说她只为权利登上凤位;有人说......

  她听过太多太多。

  爱?她早已不信。

  如今的她,只为一件事。

  哪怕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足惜。

  “娘娘!不好了!”浣宜慌慌张张地跑进殿,匆匆低头福了一福便俯身在姜妩耳侧细语。

  姜妩原是不喜浣宜那急躁的性子,正欲责骂,听其一言却脸色微变。

  在旁捧着水盘的侍婢却不见姜妩脸色,像是邀功似的:“娘娘,这是奴婢新摘的花瓣儿,娘娘用来润手,定能......”

  话未说完却被姜妩赏了巴掌。

  可怜那侍婢还不知发生何事,心胆俱寒“碰”地跪在地上。

  姜妩拿起鲛绡擦着玉手,丝毫没有因那婢子的求饶而动容,浣宜忙向门外阉人使了个眼色把婢子拉下去。

  “那狐媚子现在如何?”姜妩素指绕弄绣帕,曼声道。

  浣宜自是知晓姜妩心思;“说是救上来时已经没气儿了......”

  姜妩心头掠过一阵快意,刘氏初孕时竟敢暗讽姜妩侍奉圣上多年无孕,如今落得这下场......

  真是痛快。

  “备轿。”

  銮轿在咸福宫前轻轻落下,宫内静若无人。

  姜妩示意不必随从让一众候于宫门。

  “吱嘎——”门应声开,只见一不堪伊人青丝凌乱双眼无神呆坐位上。

  不过个半时辰,原艳若桃李的沈美人竟成如此模样。

  沈美人忽似癫狂般猛地起身走至姜妩前,狠狠道:“姜妩!都是你逼我的!”

  姜妩一步步把沈美人逼至墙角。

  “沈美人真会说笑,据本宫所知那红花可是美人亲自放入刘氏膳食中的。”姜妩莲步款款却敛了笑容,捏紧那伊人下颚,“还有从前那陈氏......”

  沈美人黛眉紧缩许是下颚疼痛许是恐惧。

  刘氏落水时的模样、陈氏吊于横梁死不瞑目地惨状、还有......

  每每午夜梦回都像有人在她身旁索命。

  “姜妩,你就不怕我去圣上哪告发你?”沈美人簌簌发抖却仍不甘心。

  姜妩却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

  告发?

  怕是即使真告发,那人亦不会真怪罪。

  这些年她做的那些事儿,依仗的是谁?

  “当真以为,皇上会怪罪于我?”

  沈美人绝望地闭上了眼,是啊,谁,动得了姜妩?

  从前那些个得了几分宠爱的妃嫔,在姜妩跟前耀武扬威,结果圣上亲临未央宫,她直接闭门不见,还传出幽怨琴声,皇上便在宫门跟前站了一宿。

  九五帝王,做到如斯田地。

  可见姜妩地位。

  姜妩推开美人,荡袖步至门前,“你若还有心,本宫还能保你沈氏一族平安。”

  沈美人瘫坐地上,万念俱灰。忽凄然一笑,对着那抹艳丽身影喊道:“嫔妾,领命——”

第二章 重逢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979 2019.10.24 19:56

  褪去繁重服饰,碧玉玲珑步摇,三千青丝尽放下,镜中人不过花信年华。

  浣宜小心翼翼地为姜妩梳青丝。

  姜妩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日子飞逝,犹记得当年入府不过双八,现如今已八年有余。

  那年自己刚过及笄,七夕乞巧独自一人立于河畔,看着眼前携手而行的一双双佳人,心里亦在期盼。

  一声叫唤转身只见两个俊眸魅目的男子,其中背手而立的温润男子更是入了自己的心。

  他唤她阿妩,她唤他阿衍。

  吴衍许诺待他出征归来之日,必十里红妆娶她为妻。

  她满心欢喜,却不想吴衍归来之日,圣上一纸诏书,赐婚之人竟是她的嫡长姐,那个对自己百般欺辱的姜柔!听闻,还是吴衍自己请求的赐婚。

  姜妩本想就此轻生,二皇子吴佞却把她救下甚至接她入府为侧妃。

  那夜吴佞紧拥她在怀喃喃道:“只要你能永伴于我,天下赠你又何干。”

  长姐的挑衅、夫人的讽刺、娘亲的隐忍以及吴衍对她视若无睹的场景在她脑中反复,所有爱恨在那一刻涌上心头。

  “好,那你便去争这天下。”

  吴佞信守承诺在帝前屡屡进言终是得了皇位,登基第一事便是调离被封睿亲王的吴衍。

  他欲立她为皇贵妃,却因庶女身份被阻只得立嫔。

  姜妩虽已得帝王专宠但庶出身份让她受尽屈辱,只得一步步往上爬,尽管踩着尸体手满血万千。

  浣宜轻声唤回姜妩心神。

  “娘娘,睿亲王明日回京复命,必定会携睿亲王妃进宫。”

  姜妩微微一愣转而又似无事一般起身走入寝殿。

  “那便禀了圣上明日本宫想与睿亲王妃一聚。”

  珐琅香炉燃着生沉香,姜妩懒懒倒在贵妃榻上。

  一不足双九的婢子进殿躬身道:“娘娘,睿亲王妃来了。”

  姜妩并未睁眼,素手轻挥示意通传。

  “妹妹这儿可真的奢华啊。”未见其人便闻其声,姜柔莲步轻移踏进正殿,环顾四周,金碧辉煌的模样不禁让她咬牙。

  不过是个庶女,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多!

  榻上伊人微微睁眼,轻摇着镂花紫玉骨折扇,轻嗤:“睿亲王妃果真是久未回京,如今本宫为天子妃,王妃怎不行大礼?”

  姜柔心中有气,却不得不盈盈拜倒向姜妩行跪拜大礼。

  姜妩却并无让她起身之意,执起杯盏于素手指尖缠绕,“不知王妃随睿亲王于边疆过得如何?”

  膝下冰凉之意阵阵传来,姜柔原就娇生惯养,几年于边疆荒蛮之地更是落下一身毛病,姜妩轻狂的模样更是激起她心中的火。

  自己用尽手段,原以为大皇子能得帝位,岂料最后竟是本无意王权的二皇子登基!姜柔一心想着后位,现在却只能做无权王妃,心中的那把火愈烧愈烈,奈何姜妩现是天子宠妃,她怎么也动不了。

  “娘娘有心了,妾身一切安好。”姜柔咬牙切齿地说道。

  姜妩婀娜的指尖缓缓在眉间肆意游离,勾了抹妖艳神色:“如此便好,我们二人也有多年未见,王妃的母亲想必也很挂念王妃吧。”

  一心想让女儿成凤的大夫人定是怨恨自己。

  姜柔想起母亲常卧于病榻,眼里的狠色又多了几分。

  “本宫也乏了,王妃奔波回京想必也是,还是回府吧。”姜妩启笑娇媚容倾城。

  姜柔扶着随身婢女缓缓起身,膝早已麻,狠狠地瞪了眼姜妩便离去。

  姜妩望着姜柔离去的背影,心里只觉痛快,朱唇轻启,呵气如兰,“随本宫去皇上那儿。”

  华丽的轿辇与养心殿门前落下,姜妩纤纤玉轻轻搭在浣宜手上。

  张公公见来人是姜德妃,心想是个骄纵的主儿,忙迎上躬身:“参见娘娘,皇上正与睿亲王议事,娘娘怕是要请回了。”

  姜妩娇笑一声,瞥了眼浣宜,浣宜见状柔声道:“麻烦公公还是通传一声。”

  张公公无奈,不想眼前却又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还是进殿通报。

  片刻,张公公又急忙从内殿出来,小跑至姜妩跟前,扶了扶蓝翎顶子,“皇上传娘娘进去。”

  正门忽被打开,一男子走出,姜妩摄怔在当场。

  姜妩深深地望着吴衍。

  许是边疆荒蛮,多次征战沙场,他眉间多了几分沧桑。两人定定地立于原地,相隔不过六尺有余却似隔了天涯。

  吴衍垂下眼眸,屈膝拱手,喉咙干哑,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挤出几个字:“臣,参见德妃娘娘。”

  浣宜轻咳唤得姜妩回神,姜妩僵直着身子,却并未看他一眼,缓缓走入养心殿。

  “臣妾参见皇上。”姜妩扯出妩媚一笑行礼。

  吴佞并未抬头,执笔批奏折,浣宜看了眼姜妩便挥手示意余侍婢退下。

  姜妩走至吴佞旁轻抬素手研磨。

  “不知皇上可知沈美人已认刘氏滑胎一事?”似是漫不经心提起般。

  吴佞微微一顿却仍未抬头,“朕已废沈氏入冷宫,至于那刘氏好好安葬一番即可。”

  仿佛刘氏腹中胎儿与他并无关系一般。

  “睿亲王此次回京......”

  姜妩娇声,但话未说完便被吴佞打断:“你回去吧。”

  似是不满姜妩提起。

  姜妩眼里闪过得逞,福了身便转身离去。

  吴衍依然半跪在外头,姜妩收了方才在殿内的娇媚,只侧着觑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见姜妩已欲抬步上銮,吴衍一急脱口而出:“阿……”

  “王爷。”姜妩堵了他后半句,面容冷冷,终是肯对上他的双眼。

  吴衍极力隐藏着眸光中的思念,藏住那么多的欲说还休,他的阿妩双眼还是那般美,只是不再似从前清澈懵懂,多了些什么呢?吴珩知道,那是恨意。

  对他的恨意。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逢在前生。

  吴衍低下头,他余光已经看见张公公从里头出来一脸焦急,半响,吴衍只一句:“愿娘娘安康。”

  姜妩冷嗤一声,转身上轿。

第三章 姜家湘如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728 2019.10.24 20:54

  “娘娘竟还有心思品茶,”欣嫔踏入凤仪宫内殿,愤愤道,“姜妩竟然将罪名全推在了那沈美人身上!”

  皇后蛾眉微蹙,瞪了本该通传的婢女一眼,转而执起青玉茶盏轻抿一口:“那刘氏仗着身孕目中无人,也正好借姜妩之手除了她。”

  “皇上也是骄纵她,这些年咱们也没少用计,可皇上还是......”欣嫔似是没看见正位上那人的脸色,气极败坏道。

  “住嘴!”皇后忽然喝了一声。

  欣嫔暗叫不好,她怎么就忘了皇后不喜别人提那些事。

  “嫔妾一时失言,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凤眼微眯,眉目肃然:“回去吧。”

  “是...”欣嫔颤颤起身行礼,扶着侍婢莲步出殿。

  云宜与采竹相视一眼,采竹会意遣了其余侍婢。

  皇后起身步至窗前,望着镂空的花窗外枝叶都已渐渐枯黄,将要入秋了。

  “欣嫔亦是气急了,娘娘莫要生气。”云宜上前,恭敬地垂首站在皇后身旁。

  皇后目光深邃,妃唇缓启:“有勇无谋之辈。”

  本以为这些年下来欣嫔会长些心,不想还是这般急躁。

  “入秋了,三年大选之期又要到了,”云宜娇语道,“不知娘娘......”

  如今宫中,确实需要些新人来添些新气象了。

  “去请皇上今晚来宫中用膳。”

  一辆辆马车缓缓通过宫门,车轮轱辘碾过地面的响动,马车内便跟着颠簸起来。

  三年大选之日又至,皇上下旨国内适龄官家女子皆入宫选秀。

  过了宫门,一座座巍峨宫阙便现在眼前,如诗中所言,九重阊阖开天阙。

  “这皇宫,果真是极致巍峨雍华。”一明眸皓齿的女子掀开车帘,打量着眼中所见的一切。

  只是这四方宫墙,不知囚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小姐此次定能入选,”女子身旁坐着一乖巧婢女,“小姐可是姜德妃的表妹呢!”

  婢女似是十分骄傲,想来也是,天下谁人不知圣上对姜德妃极致宠爱,从前在皇子府便是独宠,皇上登基后虽只被封为妃子,可依旧是宠冠六宫,如今已是四妃之首,而宫中高位空缺,姜德妃是仅次于皇后而已。

  “父亲说若选中,入宫后定要拜访的,便是姜德妃。”女子放下车帘,一身木兰青双绣缎裳衬得她更是肤如凝脂。

  姜氏湘如,姜妩父亲弟弟的独女。

  其实家中的意思姜湘如何尝不知,虽说姜德妃之宠对他在前朝颇有用处,可他俩父女的关系向来不好,况且对姜妩而言,父亲一词简直是个笑话。

  取而代之。

  姜湘如淡然一笑,他们对自己当真是有信心。

  只听一声马鞭,马车便停下了,执锦小心翼翼地扶着姜湘如下了马车。

  行了几步便见乌压压的人群,或娇俏或端庄的官家女子站在大殿门前,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姜湘如只望了几眼便走至一旁。

  辰时三刻,殿门开,一个年龄稍大的宫婢走了出来,所有人都安静有序地排列成行,那宫婢并不言语,领着第一排的秀女走进大殿。

  姜湘如望着那几个秀女或期待或漠然的表情竟出了神,她与这些人一样,只有两条路,一是选中,从此入四方宫墙为家族荣耀,二是落选,寻个人家过一生。

  “小姐?”执锦轻声呼唤,姜湘如回神,发现已到自己这一排,深呼一口气,跟着宫婢莲步走进大殿。

  “正四品少傅之女姜氏湘如,年十六——”

  姜湘如上前盈盈拜倒,朱唇轻启呵气如兰:“臣女姜氏湘如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不想,一娇媚之声让她大为惊讶。

  “本宫亦是天子妃,怎么不向本宫行礼?”

  早知道皇上对姜德妃极致宠爱骄纵,可姜湘如却没想到,皇上竟会让德妃一同选秀。

  “臣女不知德妃娘娘在此,请娘娘恕罪。”

  姜妩眼神凌厉地注视着殿外跪下的人儿,不愧是那人的侄女,如此场面眼神中竟也不似她人般慌乱。

  “罢了。”

  姜湘如忙道谢,稍稍抬头望向殿内。

  正座上的男子身躯凛凛凤眼生威,对此闹剧好似并不关心,皇后亦是如此,而另一侧的姜德妃......

  姜湘如偷偷打量着姜妩,虽身为女子但她亦不得不感叹,螓首娥眉、瑰姿艳逸,媚骨天成。

  一双媚眼足以勾了世间男子的心魂,难怪能得皇上宠爱多年而不衰。

  “皇上,你看如何?”皇后思忖片刻启朱唇。

  吴佞自姜妩来了之后便一直望着她,丝毫不被他人吸引,皇后那夜以皇家无子嗣为由提议选秀,隔日上朝众大臣便提起选秀一事,这,便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留吧。”

  “正四品少傅之女姜氏湘如,留——”一旁的阉人会意立即高声道。

  姜湘如垂首敛眸再次行礼道谢,而后依依起身退下。

  聆得决定成败的一字,姜湘如却不觉如释重缚,直至离殿时,在她身上炙热的视线才转开。

  姜湘如最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姜妩懒懒倚于座,素手扶鬓。

  若想要像父亲说得那样将姜妩取而代之,绝非易事。

  如今入宫已成定局,从今往后为了家族荣耀,四方宫墙将囚了自己的一生。

第四章 凤台之上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740 2019.10.25 10:01

  殿外雨声淅沥,清脆似檐前铁马叮当,新秀入宫的第一日,如此天气也不知是预兆了什么。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一众新秀盈盈拜倒。

  皇后玉手微抬:“免礼。”

  “皇后娘娘可是许久未曾露出如此高兴的神色了,”姜妩执过锦帕掩过一阵嗤笑,缱绻着惯有的傲然之色,双眸却细细打量着一众新秀。

  皇后凤眼微眯,不接其话语,只让新秀向姜德妃行礼。

  “且慢,”姜妩柔荑抚着腰间佩环泠泠作响,“本宫记着入选的是四人,怎么如今少了一位?”

  殿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不等人言语,殿外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人,刚进殿便“咚”地跪下:“嫔妾叶氏给皇后娘娘请安,请安来迟,望娘娘恕罪。”

  皇后闻声略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悦:“为何来迟?”

  “来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叶氏轻声细语红了脸,“赶回宫里换了衣裳才匆匆赶来...“

  “噗嗤”站在一旁的新秀里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声音虽小却被姜妩听见,眸色冷冷扫过,那人立即低下头。

  姜妩妃唇缓启瓷音温软:“想必其也是不想殿前失仪,皇后娘娘便饶了她这一回罢。”

  皇后轻皱柳眉,半响,只得挥手示意叶氏起身。

  “嫔妾给德妃娘娘请安。”新秀再次行跪拜大礼。

  姜妩柔荑轻抬挽起耳边几缕青丝,曼声道:“起来吧。”

  皇后又说了一通规矩,无非是身在后宫要和睦相处为皇家开枝散叶云云。

  “舟车劳顿,想必大家都累了,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姜妩未走几步却被一怯生生的声音叫住:“德妃娘娘...”

  回头一看原是刚才的叶氏。

  “何事?”

  叶氏莲步走至姜妩跟前垂下头十分恭谨:“嫔妾想跟德妃娘娘道声谢。”

  姜妩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虽算不上是国色天香,但却也是小家碧玉。

  ”小事罢了,“姜妩妃唇凉凉挽延一缕昳丽笑意,”你是何位份?“

  叶氏紧紧握着手中的锦帕,指尖泛白:“嫔妾只是小小更衣...”

  姜妩柳眉轻挑面如桃花,未说什么,扶着浣宜转身离去。

  叶更衣这才松开手,呼了一口气。

  进宫前父亲说定要小心姜德妃,可在她看来,姜德妃并不像父亲口中说的那样。

  “娘娘,”浣宜轻轻替姜妩按肩,“今夜是那姜美人头次侍寝。”

  姜妩懒懒卧于红棱雕花窗的榻上靠着白玉凉枕,庭外落了一地海棠,眉眼朦胧处,享受透过锦纱绕过乌梨木雕花屏风飘来的香风,闻浣宜言却无半点不悦之色,“早猜到了。”

  姜妩怎会不知那老狐狸的目的,那日选秀她便是知晓姜湘如会在,她才去请求皇上让她一同选秀。

  姜湘如的确有几分姿色,论家世亦是这次入选人中拔尖儿的,头次侍寝之人是她,姜妩一点儿也不觉奇怪。

  这头次侍寝的人,宫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样一来,那些善妒之人可不把姜湘如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把本宫那绿绮瑶琴拿来。”

  浣宜应声,片刻便抱着琴回来,小心翼翼地将瑶琴置于青玉案几上。

  姜妩起身坐于案几前,细细地望着琴弦,唇畔勾起弧度。

  这绿绮瑶琴乃是去年她生辰皇上送她的礼物,是邻国战败为求和而进贡的珍品。

  想必如今皇上正与那人双鸳浦罢,姜妩冷眸悄然一转,“走,今夜月色这般明朗,陪本宫去那凤台看看。”

  养心殿内,君王正执笔批奏折,却忽闻不远处传来琴声。

  宫闱内传来瑶琴声,吴佞不用细想,在这宫中,敢深夜抚琴扰人的,怕也只有她一人了。

  况且这曲子,亦只有他与姜妩知道。

  吴佞放下笔,目光深邃地望了望内殿榻上那满心羞涩静静等候的伊人。

  皎月悬于天际,姜妩立于凤台,俯视着底下灯火通明的六宫,远处高山若隐若现。

  姜妩转身,步至案前屈膝而坐,纤手轻抹琴弦,兀地提酒斟满,一饮而尽,辛辣入喉过后,是微甜的余香。

  “挥袖抚琴,相思成痴,犹记初见,一袭青衫惊了美人颜。”姜妩轻哼出声,“今月又似昨夜明,西风欲卷珠帘起,韶华飞逝,欢醉千殇。”

  淳淳音律传出来,忽高忽低,淡若如幻,后琴声渐渐变缓,尾音袅袅萦绕媚生。

  绿绮琴弦动,一曲天下知。

  凤台上的红烛光随风而动,衬得姜妩眉间朱砂更艳,朱唇不点而红,柳叶眉儿下一双丹凤眼,一举一动皆是媚骨。

  吴国素来流传着一段话,姜家有一女,回眸倾国色,婀娜多姿步,倩影媚妖娆,英雄竞折腰,君王不早朝。

  说的,便是她。

  姜妩垂眸,在上凤台之前,她已吩咐一干人等候于阶梯下,不得打扰。

  她在赌,赌那人究竟会不会来。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履过玉阶作细碎的音,姜妩勾了朱丹,挑起琴弦,将那词曲又弹唱了一遍,夜风恣意,她似是不见来人,悠然嫚话:“浣宜,起风了,将本宫那件披风拿来。”

  “浣宜在下面候着,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吴佞手握镜花绫披帛,为姜妩披上,“夜深露重,出来也不多穿件衣裳。”

  “皇上怎的来了,”姜妩眼底潋滟,起身正对着那人,却无行礼之意,“养心殿内有美人相伴,何故来此?”

  吴佞仅着玄衣,闻言低笑了声,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说,握住姜妩细腕拉近来,搂住那纤纤玉腰,仿佛稍微用点力便能折断似得:“再不来,有人的醋坛子都能把这凤台给淹喽。我早说过,无人在场,便唤我阿佞。”

  “皇家需要开枝散叶,前些日子选秀的目的不过为此,”姜妩低垂了眸,玉指细细描绘着吴佞玄衣上的金线绣成的金龙,秋波含嗔,“怪臣妾没本事,未能诞下一儿半女,只能将这重任交予各位妹妹了。”

  吴佞沉默,没有接话,只是握住姜妩的手,走进那栏杆,瞭望天边月。

  夜风肆起,灌入广袖中,半响,吴佞才道:“妩儿,我……身不由己。”

  “妾懂。”姜妩凝眸半晌,启唇,“皇上,可是悔了?悔了为妾夺了这江山。”

  “不。我曾许诺过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天下赠你又何妨。”吴佞将伊人抱在怀,紧紧地拥着,“我不曾悔过,只是高处不胜寒,如今朝堂,傅氏权倾半野,睿亲王手握大半兵权,虽说大哥不可能反,但傅氏……却是个留不得却又无法除去的祸害,只能选秀平衡后宫,拉拢后妃家族势力,却不能让她们诞下龙嗣……这些年来,你为我在后庭做了这么多,让你沾了那些事儿,真是委屈你了。”

  姜妩素心轻颤,眸如幽深古井,眉凝春山:“这是妾应做的。”

  她在后宫呼风唤雨,背后的靠山,是帝王。那些子嗣于她而言本就不该出现,于吴佞而言,更是不能出世。

  也不知,究竟是谁得了益。

  “这凤台,当真是能俯视众生。”,姜妩倚在吴佞的心口,鸟瞰九重宫阙楼宇巍然,难辨心思,“当年开国景帝与康穆皇后伉俪情深,景帝更是散了三宫六院只留皇后一人,妾真是羡慕极了。如今...佞郎是君,臣妾是臣,更是妾。”

  “我的江山如画,处处都是妩儿眉眼如花。”吴佞有怅惘掠过眼底,留下的是歉意,“你尽管等着,等到我除了一切障碍,到时,我为君,你为后。”

  姜妩笑得明艳,离了吴佞的怀,莲步生花至那案前持了酒樽将那盏空的酒杯斟满,再回到吴佞跟前,凝向吴佞时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坚定,一时心绪陈杂:“那首曲子,妾还未告诉您下半段,”

  看见吴佞不解的眼神,姜妩笑了声,缓缓唱道;“君可知妾一生不轻舞,一舞一生苦,既已为君舞,万死犹不苦。”

  吴佞眼蕴风情,听姜妩一字一句唱出,心尖儿颤。

  妩儿,幸亏我当初,狠了心,留了你。

  “妾等您——”姜妩举杯饮尽,笑得很是妩媚,“等您真正无拘无束君临天下,妾要您用玉金彻楼翘九天,陪妾同游蓬莱共摘星。”

第五章 晋皇贵妃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777 2019.10.25 12:56

  元祯八年八月,德妃姜妩越级晋皇贵妃,许半副皇后仪仗,帝亲赐凤台于皇贵妃一人,其余人等,不得踏玉阶半步。

  朝野喧哗,姜妩祸国妖妃之称愈演愈烈。

  后宫却似早已习惯了皇帝待姜妩的宠爱,只是不知夜里几多红颜憔悴垂泪,又有几多对姜妩的仇恨。

  而那长乐宫,夜夜灯火通宵,直至天明。

  元祯八年八月廿六日,帝留宿长乐宫。

  元祯八年八月廿七日,帝留宿长乐宫。

  元祯八年八月廿八日,帝留宿长乐宫。

  凤仪宫中,皇后听彤史官念着记录侍寝的典薄,执起一把绣扇,掩去了眼中的落寞以及恨意。

  众人能奈帝何?

  彤史官无奈地摇了摇头,执笔,续页:元祯八年八月三十日,皇贵妃有恙,帝命国库奉上江南新晋的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及各类珍宝,亲至长乐宫伴护,留宿。

  皇贵妃隆宠,天下皆知。

  虽已立秋,但仍有蛩螀曰鸣,姜妩睡不过三四时辰便被蛩螀声吵醒,心下烦躁唤来侍婢扶坐于铜镜前,郁指执起骡子黛长描柳眉。

  “娘娘,”侍婢走进内殿俯身,“景阳宫李美人求见。”

  姜妩略思片刻,景阳宫是祥婕妤主位,这李美人她也是有几分印象,长得确是楚楚动人,昨日合宫叩见皇后,那叶答应辩解时嗤笑的人便是这李美人。

  “让她在主殿候着。”

  她求见所为何事,姜妩又怎会不知,可惜,她从不用绣花枕头。

  姜妩一席长裙曳地添明曳流华,望着镜中倒影,朱唇不点而赤,素手执起桌上鎏金穿花戏珠步摇斜插于髻上,柔荑抚鬓嫣然一笑。

  莲步至主殿,姜妩缓缓坐于主位之上,望着殿下打扮甚是妖艳的女子,双眸若墨深邃。

  “嫔妾参见皇贵妃。”李美人侧身行礼笑意盈盈。

  姜妩眸色泠泠扫过其发髻,一丝不悦闪过,玉手微抬:“不必多礼,来人,赐座奉茶。”

  “果真是娘娘宫中的茶,比嫔妾宫中好上百倍。”李美人折身直脊落了半座儿,芊玉执茶盏轻啄几口道。

  姜妩凝睇视伊,眼角微挑:“李美人过誉了,不知美人前来所为何事?”

  她从不喜绕圈子。

  果然,那李美人放下茶盏,望了眼贴身侍婢,后者双手恭敬奉上一个素金盒子。

  “嫔妾知娘娘宫中不缺名贵的东西,可这也是嫔妾的一些心意,望娘娘笑纳。”

  姜妩瞥了眼浣宜奉上的盒子,见里面是八仙莲花白瓷碗,妃唇撩起弧度,不言。

  李美人起身,一拈裙衫婆娑,施礼柔声言:“娘娘在宫中多年深得帝心,嫔妾若是得十之一二已属万幸,望娘娘抬爱,往后多多提携,嫔妾定唯娘娘马首是瞻。”

  皇贵妃盛宠何人不知,若能得她所护,分上哪怕一二分宠爱,便已足够。

  姜妩起身走至李美人跟前微微弯下身子,鎏金护甲轻抚其发髻上的莲花白玉簪,瓷音温软:“美人可知……本宫最不喜莲花?”

  李美人娇容逡巡变色,当下慌了神,猛地跪下,指带蔻丹紧握,额渗冷汗:“娘娘恕罪!嫔妾……嫔妾无意犯娘娘忌讳!”

  姜妩冷眸一转似有道寒光射出,拿起浣宜手中的八仙莲花白瓷碗掷于地上,落地碎裂声格外响,李美人更是浑身一颤。

  “念你初进宫,这次不怪罪于你,下次若再让本宫见到,后果……”姜妩瞥了眼地上的碎片,娇魅之音缓缓而出,“便是可惜了你这幅脸庞了。”

  李美人吓得花容失色,颤颤起身匆匆行了礼便似逃一般出殿。

  姜妩瞟其背影,执帕掩唇嗤笑,浣宜上前收拾着残碎,翠玉碰撞,倒是上好的成色。

  “本宫看着那些莲花便觉着心烦气闷,让内务府那帮人把御花园的莲花都撤了。”姜妩抚着步摇上的流苏,瞥见那些婢子面露难色,顿时扬声澄眸,“撤了——”

  “脑袋不想要了?娘娘命令,还不快去!”浣宜瞪了他人一眼,催促道。

  底下的婢女连连应是,一路小跑出了长乐宫。

  姜妩扬手打翻了五彩冰梅蝶纹瓷瓶,鬓边珠玉跟着叮当相碰,“没用的东西!”

  “娘娘莫要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浣宜示意一旁的婢子上前拾起地上的碎片,而后上前恭身,“该用膳了。”

  待姜妩平下几分浮火躁意,那些个公公婢子才捧着膳食鱼贯而入,浣宜扶着姜妩往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坐下,婢女一样样布着菜,浣宜在旁适时开口:“娘娘,这红枣雪蛤汤是皇上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是让娘娘补补身子,若是不合胃口,便拿去倒了,让御膳房必须每日变着花样做些补品给娘娘。”

  姜妩嗯了一声,随意饮了几口,倒是对那烤鹿肉情有独钟,浣宜暗自记下,把鹿肉又往前挪了挪。

  膳毕,姜妩端着和田白玉茶盏,拂去茶沫儿呷了口,浣宜又呈上甜品,姜妩望着那红豆粥便觉得甜腻,挥挥手示意不必,见天色正好:“随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浣宜应声道好,姜妩柔荑搭于其之手,兮步迟迟腰肢袅娜似弱柳。

  花匠早已植入秋季花儿,在宫中出现残花败柳可是重罚。

  姜妩素手抚过小束凤尾丝兰,鼻尖萦绕着些许渌酒气息,内心舒缓,耳边却兀地传来清音。

  “嫔妾姜氏参见皇贵妃。”

第六章 血莲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047 2019.10.26 11:25

  姜妩稍恼,刚送走一李美人怎料又来一个,抬颚望去,却见是姜湘如,启朱唇甚是不耐:“免礼罢。”

  姜湘如巧笑兮兮盈盈起身,本想去长乐宫拜见,路经御花园却见一华服倩影,定晴一看方认得是姜妩,忙莲步上前行礼。

  “娘娘真是好兴致,”姜湘如莞然笑靥,“这御花园可真是皇家林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姜妩轻绾耳边几缕青丝,声冷冷:“百花争艳,本宫却唯独爱晚香玉。”

  晚香玉,寓意危险的欢愉。

  “晚香玉只在夜间散花香,娘娘可真有兴致,夜间赏花。”姜湘如羽睫低垂,清喉娇啭。

  姜妩瞥其一眼,并未言语。

  “家父于嫔妾入宫前便常常与嫔妾提及娘娘,道娘娘深得皇上宠爱,让嫔妾入宫后多多请娘娘赐教侍奉之道。”姜湘如见姜妩不言,续言道。

  姜妩反问声如击青瓷:“本宫怎得皇上宠爱?”

  “且说皇上赐予娘娘独居的长乐宫。”姜湘如双眸微转,贝齿隐约染溢薄薄莞尔,“所谓'长乐未央毋相忘',这已足够体现皇上对娘娘的心意。”

  姜妩眸中难辨心思,素手捻帕捂唇,倨傲仰首眄其:“美人真是好才情,不知前儿个侍奉皇上可还习惯?”

  姜湘如一霎乱了心神,柔荑不由自由紧握,指尖泛白,少留理绪,强勾起一抹笑:“谢娘娘关怀……只是这怯雨羞云之事,嫔妾不知如何……“

  言未尽,脸颊便隐隐透出一抹红,旁人看来不过是少女羞红。

  “罢,本宫不打趣了。”姜妩一阵嗤笑。

  原以为那人一手带大的人有何厉害本事,如今看来,不过也只是有股娇门贵女特有的自觉高人一等的骄傲罢了,不过如此。

  姜湘如知姜妩之笑其中的含义,柔荑握得更紧。

  “美人长得果真标致,”姜妩望了望周围的花儿,话中语意不明,“本宫以为醉心花才配得上美人,只可惜宫中从不栽种此花。”

  姜湘如脸色恁时苍白,半响,方缓言:“嫔妾……从不曾见过此花,如此说来,倒是嫔妾寡闻了……“

  姜妩见其脸色变换只觉可笑,醉心花,他国道是黯曼陀罗,寓意……思及此,姜妩唇畔姽婳讥讽弧度。

  “走快几步,快些把残枝清理了,不然让长乐宫那位娘娘看见,有咱们罪受。”不远处两位太监抱着堆枝叶低着头匆匆走过,前头的那位年纪稍长的公公是内务府的总管李胜。

  “李公公,这好好的莲花池,怎地说清便清了啊?”后头的小太监不解地抬头询问,李胜正欲开口却瞧见了姜妩,连忙上前俯身作揖:“奴才参见皇贵妃。”

  后头的小太监更是抖着手,不敢直视。

  “瞧李公公这眼神,姜美人也是你们的主子,怎能不行礼?”姜妩丽音婉转,瞥了眼他手中的枝叶,微微屈身,取出小枝带着莲花瓣的枝叶,脸色刹那转变,“何以还有莲花?难不成本宫人微言轻,说的话都不算数?”

  李胜扯着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地:“莲花池的莲花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是奴才去请示了一下皇上,收拾残枝才迟了些,望娘娘赎罪!”

  “哦?”姜妩鸦睫沉下,“那皇上怎么说?”

  李胜屈着身子,声儿颤了几颤,眉眼间尽是惧意:“皇上说,此后御花园再不得出现莲花……”

  姜妩恍若未闻,细细地瞧着手中的莲花,茎上表面粗糙,玉指触到枝头尖似是有刺,猛地一刺,竟是出了血,哂道:“如今,你这残留的莲花,可是刺伤本宫了。”

  姜湘如垂眸,压着秋瞳中的波光。

  底下跪着的两人更是心胆俱寒,不住地磕头:“求娘娘饶命!”

  浣宜俯身递上真丝薄纱帕,姜妩并不言语,掷莲花于地,接过丝帕拭去血珠。

  “娘娘,”姜湘如依依福了身,悠悠然开了口,“嫔妾以为,李公公不过是迟了些,也并非有意让娘娘伤了玉手,这莲花池何其大,公公能在两个时辰内清完已是拼命,中秋将近,娘娘不用过于动怒,免得,招了苛待宫人的名声。”

  耳边娇珠琳琅音,姜妩昂首凤眸淡扫覆林与阴,半响,护甲抬起姜湘如的下巴,似笑非笑:“姜美人,果真是人美,心善。”

  姜湘如心间颤了一下,垂眸,一副恭顺样:“娘娘过誉。”

  “这莲花可有大用处,可镇心益色,驻颜轻身,”姜妩觑她面色,是嗤莞尔,转而向伏地的两人开口:“李胜,将那些未清的残枝败叶,都送与姜美人宫中。”

  “嫔妾,”姜湘如翠娥微敛,“谢娘娘赏赐。”

  “时辰不早了,本宫先回宫了,”姜妩素手抚眉望天妃唇勾,“美人且在这御花园好好逛逛罢。”

  姜湘如依依下礼莺声胭胭:“恭送皇贵妃。”

  待姜妩莲步远去,那小太监方才搀扶着李胜起身,向姜湘如道谢,离去。

  姜湘如静默,松开紧握良久的手才发觉已微微渗血,弯身拾起地上姜妩扔下的莲花,双眸闪过一抹恨色。

  那夜她知晓是自己侍寝,听见姑姑道贺,她虽早受人教导但并未与除父亲姑父外的男子有过任何接触,内心忐忑中亦带一抹期待,沐浴更衣侍晚奁,宫人抬其至养心殿榻上让其静候圣上,谁料她待至半夜,吴佞都没有出现,恍惚中听见瑶琴声,姜湘如精通音律一听便知是绿绮瑶琴,而天下皆知此珍琴皇上送与了皇贵妃,如今这弹琴之人除了姜妩还会有谁,琴声断不过片刻,榻前云锦华帐被揭开,姜湘如媚眼如丝望向其,谁知来人望了她一眼,只道了一句“你回宫歇息吧”便转身离去。

  姜湘如未眠至天明。

  姜妩那夜是故意给她难堪!

  方才姜妩言语间皆是不屑,那醉心花的寓意以及她赏赐的残枝败叶……姜湘如心中涌出不甘与羞耻,却也得忍着。

  她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姜湘如回神,发现那皇贵妃已走得无影,双眉颦蹙。

  如今看来,就算不为家族荣耀,她亦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第七章 美人何辜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328 2019.10.26 21:25

  惊天雷动,连成珠串似的玉瓦尖密雨,湿了宫阙朱红的墙,本就似万丈深渊的宫闱压抑得愈发冷厉。

  姜妩孤身站立于九曲宫廊,望着乌云满天,静默无言。

  真是像极了当年那场雨。

  那年吴衍许下承诺“待我归”,她便信以为真痴痴等,所得不过一句冷冷“借过”。

  她亦曾信过地老天荒,信过那人所说执子之手永相随,只是后来物是人非,空余恨。

  如今帝王的宠与爱、富贵荣华皆在她手,只是日日妖娆媚笑,不知掩了几多憔悴。

  “嫦娥思后羿,妩儿思何人?”

  清明婉扬的男声唤回姜妩心神,愣了片刻,像无事一般转身额首对其眸:“妩儿自是思佞郎。”

  吴佞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沉着脸,半响,从袖里寻出二三折子,置于其前:“瞧瞧,一堆堆都是弹你的。”

  “都怪臣妾,”姜妩垂眉,腮帮子鼓着微撅起小嘴,眼里闪着波光,“那皇上废了妩儿入冷宫便是了。”

  吴佞瞧着她一副委屈样,屈下身子,缓了语气:“这是什么话?你看不惯哪个人跟我说一声便是了,何必伤了自己的手。”

  “都说臣妾祸国迷了您,”姜妩闻言,娇慵笑在唇角,“皇上怎么还待臣妾这般好?”

  “江山为祸,美人何辜?”吴佞聆得美人言轻轻一笑,挑起她的下颚细细端详着:“再说,朕的江山,养你一个祸水绰绰有余。”

  姜妩眼波流转自有光华闪现,笑容粲然,靠近了些,倚在他怀中。

  九年前那个噩梦般的雨夜,磅礴大雨尽数倾洒在姜妩瘦弱的身躯上,任何言语都表达不出吴佞在赶到湖边时看到那个身躯欲投河自尽时的心情。

  于姜妩而言,再往前一步可能是解脱,可于吴佞而言,那一步,就是地狱。

  “妩儿——”吴佞已然记不起那时的自己是怎么跑到姜妩身边紧紧地拉住她,记不起姜妩是如何撕心裂肺,记不起自己脸上是雨还是男儿泪,只记得自己紧紧地把那瘦弱的身躯揽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妩儿,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那年七夕,姜妩回眸一笑,如三千繁花尽开放。

  后来多少夜里,吴佞一人在初相遇的地方独饮苦酒,每一杯都醉成姜妩的模样。

  世间若无双法全,宁负如来,不负卿。

  羲驭荏苒,转眼便到了穷冬。

  姜妩留心床榻无心念及起,忽而一阵寒风吹入内殿,姜妩抬颚才发觉是浣宜入内。

  浣宜微微福了身,往泰蓝八宝铜暖炉内添了炭,道是雪已纷飞漫天。

  “娘娘怕是还不知,”浣宜见姜妩起身,连忙为其披上镜花绫披帛,“清宁宫的叶更衣父亲被贬了。”

  姜妩素手掠过珠绫帘子,走至梳妆台的脚步顿了顿:“为何?”

  浣宜小心翼翼用犀角碧玉梳将姜妩三千青丝梳成如意高寰髻,而后用纹鎏金银钗绾起:“大将军之子当街强抢民女为妾,那叶更衣父亲瞧见了二话不说就把将军的儿子关了起来,大将军恼羞成怒找了个由头在皇上跟前参了叶大人一本,叶大人被贬,那叶更衣如今也病倒了。”

  “大将军?那老家伙仗着自己是当朝元老目中无人,他儿子干了多少坏事那些人也敢怒不敢言,平日里伙同丞相那老匹夫参了本宫多少折子,”姜妩望铜镜戴着赤金缠珍珠坠子,“这叶大人……有点儿意思。”

  姜妩忽然想起那日合宫叩见时叶更衣的模样,如若叶大人当真如此公正不阿,那这叶更衣……

  “将本宫那只白玉嵌珠翠扁方带上,”姜妩缓缓起身拿过浣宜奉上的紫金浮雕手炉,“去那清宁宫看望一下叶更衣。”

  浣宜眉间闪过不解也只是应声道好。

  推殿门而出,姜妩发觉皇宫已笼罩在茫茫白雪之内,紧了紧身上的斗纹大氅,搭着浣宜的手坐进了四帷金铃翠幄软轿。

  “外头怎如此吵闹?”

  清宁宫内,欣嫔抱着平金手炉正无事,忽闻一阵吵闹声,便唤了侍婢去瞧瞧。

  “主子,皇贵妃去了侧殿叶更衣那儿。”侍婢匆匆汇报。

  欣嫔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倒是好大的架势,不知她与那病秧子是何时结识的。”

  “娘娘……不过去给皇贵妃请安?”侍婢小心翼翼地瞧着欣嫔的脸色。

  欣嫔瞪了她一眼:“本宫病了,你去与那皇贵妃说,恕本宫这清宁宫主位不能相迎了。”

  说罢便遣了那婢子出去。

  浣宜为姜妩推开侧殿门,素手接过姜妩脱下的大氅。

  姜妩柔荑拂去鬓发粘上的雪花,柳眉微皱,这殿内与外头温度竟无两样。

  叶更衣卧于床榻上,身子骨软无力,身上盖了好几层薄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朔寒的风与冰冷的雪交织得抵死缠绵,连吸入鼻腔的空气都似乎夹杂着冰渣子。咳了几声,浑浑噩噩间忽见一身穿华服之人立于塌前,看清来人后吓了一大跳。

  “皇贵妃娘娘……”

  叶更衣手撑榻边欲起身行礼却被姜妩制止。

  “你有病在身,不必多礼,”姜妩眄其神情恍惚,挪移了几步于侍婢搬来的木交椅坐下,叶更衣的侍婢生怕姜妩坐不习惯,还在上头盖了层薄棉,“这李胜做事愈发能耐了,嫔妃过冬殿内无暖炉,盖的竟还是薄被。”

  叶更衣弱骨颤颤态生娇,脸色几分不自然:“李公公事多人忙,自是无暇顾及到嫔妾。“

  殿内小侍婢颤巍巍地为姜妩奉上一盏茶,姜妩接过青瓷茶盏饮几口。

  “不过是普通茶水……娘娘莫嫌寒掺。”叶更衣垂首言道。

  姜妩双眸闪过一丝赞赏,放下茶盏,盈目若流波:“怎会,本宫此次前来除了探望一下更衣,还有便是想问你可知你父亲之事?”

  “嫔妾知晓……”叶更衣泪光点点,罥烟蹙,“可嫔妾父亲真的没有以下犯上啊娘娘!”

  姜妩启妃唇瓷音温软:“能教出更衣这般心性女儿的人怎会犯这样的事,况且那大将军儿子是什么性子本宫心知肚明,更衣放心,本宫会向皇上提几句的。”

  “皇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嫔妾…嫔妾谢娘娘!”叶更衣惊诧于色,随即下榻跪于地叩了几个响头。

  “本宫最厌恶便是那些欺善怕恶之辈。”姜妩起身扶起眼前之人,将其扶回榻又掖了掖被角,望了望浣宜,“这扁方你收下罢。”

  浣宜会意垂首低头奉上白玉嵌珠翠扁方,叶更衣娇泪半垂珠不破,双手接过:“谢娘娘……”

  “本宫此次定要好好惩戒那李胜,”姜妩闪过一丝狠色转瞬即逝,秋波流转身姿婀娜,“时候不早了,本宫就先回去了。”

  说罢又望了叶更衣几眼,将紫金浮雕手炉置于她手,叮嘱几句便离开。

  不知道怎地,姜妩总觉得叶更衣很熟悉,在她身上,姜妩似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叶更衣握着手炉,暖意一点点渗入心里。

第八章 惊变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425 2019.10.27 10:34

  邃宇华堂碧瓦朱甍,媵侍侧立静若磐石,龙椅之上,吴佞眉梢皆是冷色。

  “皇上——”傅丞相背脊立得直直的,不卑不吭,“废旧制而立新制,不可!”

  吴佞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今是新朝,朕登基六载,理应革新除弊,傅相何以固步自封?”

  “臣历经三朝,景帝当年设海禁乃是防止流寇之害,益国之根本,不可废。”傅丞相白须轻颤,声若洪钟,掷地有声。

  “傅相所谓之益,是于国,还是于民?”吴佞手持奏折,眉川聚拧,“江南雪患,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十万赈灾银子皆数被贪了去!几多灾民冻死雪地!民怨纷纷,不知傅相,这,又是益于国,还是益于己!”

  折子落地,百官皆伏。

  “江南知府罪大恶极,当诛九族,斩首示众!”傅丞相俯身拱手,“至于海禁一事,牵扯过大,治国以和乐为本,皇上应循序渐进,不可过于急躁,望皇上三思!”

  底下的官员皆附和傅相。

  登基六年,推广新政仍是寸步难行,朝中除去自己培养的人,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吴佞众观朝堂,伏地的,不知几多都是傅相的走狗!

  这江山,他扛得累。这担子,却万不能弃。

  “那,便改日再议。”吴佞阖目定神。

  傅丞相抚须,舒之,语意深矣:“江南灾情严重,朝堂上下该解囊赈灾,后宫也应为表率,国库空虚,而那长乐宫极致奢华,仍旧歌舞升平,早已民怨纷纷!”

  “傅相,何时也管起朕的家务事来了?”吴佞怒极反笑,视其目。

  傅丞相面色未有丝毫异变,“皇上,夏亡于妹喜……”

  吴佞宽掌按着九龙衔珠白玉椅,硌得生疼,兀的猛得起身甩袖,“今日议至此,退朝!”

  “皇上!”

  傅丞相面色难看,却只见那一抹明黄龙袍快步走至内殿,心下有气,不甘,却无可奈何。

  “啪!”吴佞蹙眉,倏然将奏折掷于地。

  祥婕妤猛地一惊,停下研墨的手捡起地上的奏折放置到桌上,继而走至吴佞身后轻柔肩膀。

  “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

  吴佞深吸一口气,今日早朝有文官进言道是皇贵妃狐媚惑主应当将其打入冷宫,他忍着气未有发作,岂料这十封奏折竟有六封都提及此事!说姜妩狐媚惑主独宠后宫,以致其余嫔妃至今无所出。

  吴佞倒是不知这些官何时如此同气连枝。

  祥婕妤寻思片刻,朱唇轻启鸣声尔尔“莫不是又与皇贵妃娘娘有关?”

  想来除了有关姜妩的事,再无她人能让皇上如此紧张生气。

  吴佞未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自皇上当初将娘娘接入王府以来,关于娘娘的言论一直都未少过,皇上又何必如此动怒。”祥婕妤眼中一丝暗淡转瞬即逝,丽音婉转。

  祥婕妤原是吴佞身旁一小小侍妾,清心寡欲不喜争抢,吴佞与其倒是谈得来,知心可人儿一个。

  吴佞修长有力的手覆上身后人儿柔荑,凉感随之而来,放轻了声音:“冬日寒冷,倒也是只有你有闲心日日伴朕身侧研磨。”

  祥婕妤笑靥浅浅:“伴着皇上,臣妾心安。”

  吴佞沉默,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皇上!”张公公慌忙入殿躬身福了礼,“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吴佞面露愠色声冷冷。

  张公公见其脸色顿了顿,见殿内情形,虽不想打扰,但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怕是要翻天了。

  “皇贵妃晕倒在雪中!”

  话音未落,吴佞便猛地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张公公忙跟上。

  玉手余温未散,祥婕妤望着那高大的背影,静默无言。

  长乐宫早已乱得一塌糊涂,婢女公公都心乱如麻忙上忙下,这皇贵妃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如今出了事若是有什么大碍,全宫上下的脑袋怕是都不保。

  “皇……皇上!一眼尖儿的公公站于殿门老远就看到一抹明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吴佞一双剑眉下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薄唇此时却是紧紧抿着,不管宫人的行礼声径直走入内殿。

  修长的手掠过珠绫帘子,众多太医围着床榻,吴佞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人儿。

  姜妩苍白的脸上渗着冷汗,昔日明眸此时紧紧地闭着。

  吴佞胸口处抽抽的疼,此景此景就如同当年一般。

  “太医……”吴佞深吸几口气微微平复,“皇贵妃如何?”

  其中年纪稍大的太医伸了衣袂拭汗,诺诺道:“娘娘向来体虚,如今这天寒大雪,又受了风寒才会昏倒,还有便是娘娘从前不知何缘故体内留了寒气……”

  吴佞的手紧紧握着,听到此处指甲更是差点掐进了肉。

  为何?是因为当年淋了一夜的雨!

  “冷……”

  榻上的人儿轻声,吴佞瞬间回神走至榻前一手执起姜妩的柔荑一手将织锦被往上提了提:“妩儿,朕在这里。”

  姜妩往身边忽来的热源处靠了靠,似是听到了榻前人的话语。

  吴佞原本紧绷的脸在感到姜妩轻微的动作的才有一丝丝放松,目光流转中皆是柔情。

  片刻吴佞转身,脸上柔情消退,只剩寒冰。

  “皇贵妃若有何大碍,今日殿中宫人以及太医院——”吴佞犀利的目光环视着底下众人,“全都要陪葬!”

  凤仪宫内,梁公公于皇后侧耳语,语毕,皇后柔荑轻抬示意退下,云宜见伊人脸色不佳立马上前询问。

  “娘娘,不知公公说了何事?”

  皇后闭眼不语,半响忽然挥长袖将阆云烛台掷于地,殿内侍婢还不知何事,见状忙跪下。

  采竹瞥了眼侍女让其将烛台碎片收拾好,而后俯身轻言:“娘娘莫生气……”

  皇后柔荑紧握,双翠颦蹙,不知过了多久才示意云宜去其跟前,俯身耳语。

  云宜闻言后恍然大悟敛衽一礼便匆匆出殿。

  “娘娘,方才皇上生了大气,道若是皇贵妃有何大碍,宫人与太医院都要陪葬……”

  姜妩,这两字自其入府后便一直如一把刀一般扎在皇后心里。

  她原本以为只要生得倾国好颜色,并且父亲乃是三朝元老傅相,便能与吴佞携手看尽未央繁华,可是自从那日吴佞手抱浑身湿透了的、昏迷着的姜妩回府后,傅云容的美梦便就此破碎。

  她恨!恨姜妩于她之前便夺了吴佞的心,恨姜妩邀尽了帝王的宠爱,而让傅云容更恨姜妩的,是她那个尚未出生便胎死腹中的孩儿!

  吴佞将姜妩纳为侧妃后,傅云容便安慰自己,身为皇家人三妻四妾不过寻常事,所以对于吴佞对姜妩的宠爱一直未曾放在心上,后来傅云容有孕觑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靥如花,谁知腹中胎儿不足四月便被一侍妾将其推进池中小产!那侍妾被赐了白绫,傅云容极恨便去亲眼看她,谁知那侍妾断气前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无奈:“是……姜……妩……”,她此时才知害死孩儿的是何人,可碍于种种她只得忍气吞声。

  后来吴佞登基,她坐上了那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凤位,抚摸着他亲手披上的绣着鸾凤牡丹的锦袍,流光一瞬岁月褪去以往的如花玉颜,她便誓要姜妩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世人皆敬她,吴佞亦愈发敬自己。

  姜妩出事,他便大发雷霆道要宫人太医陪葬,可是自己呢,小产痛失孩儿吴佞却只是慰问!

  到如今她方才知晓,亦或者说是才肯承认,自己痴情半生恭谨半世之人于自己,竟从未有半分情爱。

  清风卷珠帘,夜夜孤枕眠。

  傅云容嗤笑出声,环视着诺大的凤仪宫,富丽堂皇,那人却甚少踏入,凤孤飞,凤孤栖,空有皇后虚名,空有繁华宫室。

  皇上,既然您如此爱姜妩,那臣妾自是要好好待她。

  傅云容睁眼,眉间闪过几丝狠毒。

第九章 中毒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011 2019.10.27 20:50

  浣宜跪在床榻前,看着榻上虚弱的人儿泪眼婆罗。

  姜妩昏迷将近四日了,吴佞每日一下朝便来长乐宫,批奏折都是让公公搬来长乐宫。

  “咳……咳咳……”

  榻上的人儿忽然出声,浣宜极惊喜喊叫出声:“娘娘!”

  谁料姜妩咳几声后,竟是一口鲜血喷撒在毯上便昏了过去。

  “娘娘!娘娘!”浣宜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向外呼喊,“太医——”

  吴佞听闻消息更是心胆俱寒,一下了朝便是直奔长乐宫,匆匆忙忙赶到,殿内太医早已跪了一地,吴佞颤巍巍地撩过帘子,榻前血鲜红,姜妩惨白如纸的面容与那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往昔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吴佞强忍着却还是红了眼眶。

  “庸医!两日了,你们竟到如今才发现她是中毒!”吴佞极为震怒,言辞激动,“废物!把那误诊的太医丞拉下去砍了”

  一地的太医除了“恕罪”与“饶命”之外再说不出其他话语。

  吴佞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攥紧的拳被焦急的汗水浸湿,一步步走至姜妩跟前,浣宜识趣退后,即使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吴佞张嘴想呼喊姜妩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变得干瘪乏力,极其生涩,榻前的血与姜妩面容鲜明的对比如一把利刃直插入他的心。

  如坠冰窖,绝望无依。

  “妩儿,不准睡……”

  贴身侍卫曾问过他,世间女子何其多,为什么只是姜妩一句话便夺了这原本自己并无意争夺的天下。只记得吴佞淡然一笑回道:“她值得。”

  那年轻旋梨窝如阳春三月的桃花娇艳,姜妩执扇媚眼如丝中带着些许温婉何其佳。

  纵使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独你是我情之所钟。

  吴佞颤抖着的手轻轻抚过姜妩毫无血色的脸,轻唤:“妩儿,听见没有……“

  我苦心经营十载,只为纵这江山予你一步一莲华,可如若没了你,这天下于我,又有何意义呢?

  姜妩中的是砒石毒,原本太医院有药可解,可细查后发现,毒中又加入了少量的马钱子与毒箭木的汁液,如此看来,是有人誓要至姜妩于死地。

  太医研究数个时辰却是制不出解药,毒中混毒,药物的分量他们自是拿捏不准,马钱子与砒石的解药有一味又是相冲,姜妩怕是……最后太医们相互推挪良久,才颤巍巍地向吴佞汇报,果不其然,吴佞怒极攻心,双手的指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一群废物,养你们有何用!”

  如今只剩下三日期限,三日后若还无解药,那妩儿……

  吴佞极怒中夹杂着悲愁,张公公一边悄悄示意瑟瑟发抖的太医出去,一边恭谨屈身上前,话还未说出口,吴佞便是怒喊:“滚出去!”

  张公公眉间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是乖乖退了出去。

  皇贵妃中毒现无药可解,皇上又怒又悲于养心殿半日不出的消息逡巡间便传遍了后庭,有人欢喜有人愁。

  姜妩平日的膳食、衣物、接触的人以及碰过的物品吴佞都已经意义让人细查过,并无异样,那毒到底是从何而来,吴佞百思不得其解。

  “婕妤还是请回吧,皇上如今不见任何人。”张公公伸手拦住了焦急赶来的祥婕妤。

  祥婕妤心急如焚,此毒解药,她有。

  太医们都以为如此混毒的解药定是复杂,却不知世间有一物无论何毒都能解。

  当年景帝举兵覆了前朝,极大的原因是觅得三大文武将辅佐,其中武将便是当朝大将军,文将,即是祥婕妤的外祖父江常。世人皆知江常乃是先帝于世外桃源诚心请回来的人,其真实身份鲜少人知,而江常除了精通文理外擅长的便是炼制丹药。祥婕妤的母亲是江常的掌上明珠,而祥婕妤又是她母亲唯一的女儿,江常自是疼爱这个外孙女,所以当祥婕妤被选入王府后,江常便给了她一粒丹药道是能解尽世间所有毒,以便不时之需,此药,便是凝毒丸。

  “给本宫让开!”屡屡遭阻的祥婕妤动了气,拂开张公公的手便快步走进殿内。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祥婕妤大吃一惊——散落一地的奏折,一抹明黄手撑额首瘫坐于龙椅之上。

  心中忽然泛酸,祥婕妤微微顿了顿便如无事一般走上前:“皇上……“

  谁料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吴佞狠狠打断:“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暴怒之下的吴佞如同一只受伤而疯狂的野兽,不看来人便是执起茶盏扔过去。

  茶盏于祥婕妤擦肩而过碎落在柱边,祥婕妤呼吸骤然间停了一拍,半响再次开口:“臣妾……”

  “朕叫你出去!”吴佞极为震怒。

  祥婕妤摄怔在当场,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来愈烈。

  吴佞的喜怒哀乐,皆只为一人所动,她含情脉脉攒了大半生,也不敌姜妩娇喊一声惹他心疼。

  祥婕妤内心的堤坝已崩溃,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小锦盒,以往与吴佞相处的点点滴滴于脑中反复出现,而在其中,似乎都离不开姜妩二字。祥婕祥怨恨,恼怒,应该说的是世上女子没有一个不嫉妒怨恨姜妩,妒她生就一副好皮囊,妒她得帝王以江山许她一笑。人人都想问,她到底凭什么?

  一霎,祥婕妤心中恶念肆意生长,想道若没了姜妩,怕是世间所有女子都能舒一口气,她紧捏锦盒,毅然转身离去。

  不需要,便不需要罢。

  佛说五蕴六毒是妄,将因果都念作业障,世上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伤人。

  直至日落西山,养心殿内的帝王方才步出:“传令下去,后宫众妃皆到宝华殿为皇贵妃祈福,至于媵婢,都去殿外跪着叩拜。”

  “陛下,这,这不合礼数呀……”张公公屈身,反驳却不敢大声。

  吴佞却似听不见任何人的话语,松开紧握的拳,掌心被指甲嵌得出了血,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朕是帝王,天下是朕的,礼数也是朕说了算!违令者,杀无赦——”

第十章 乾坤一怒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836 2019.10.28 09:15

  “皇后娘娘莫要伤心,如今那皇贵妃中毒,病态美人总是叫人看着心疼。”欣嫔嘟着小嘴儿,语气几分恨恨。

  “那不如你也去病一场,看缠绵病榻时皇上可会瞧你一眼?”傅云容柔荑搭着云宜,一步步踏在汉白玉大理石砌成的台阶上,赤金盘螭朝阳五凤朝服拖曳,一点泪痣朝眼尾弯,“阖宫为一个妃子祈福,古往今来算是第一遭。”

  只是古有烽火戏诸侯,众人皆道是妲己亡了殷商,却不知那帝王,也乐在其中。

  台阶之下,媵婢跪满了殿外,宝华殿内,六宫众妃皆跪在云丝软底垫上,殿上金佛慈眉善目,而那一尊尊竖立着的牌匾,是吴家江山的列祖列宗。

  “皇上驾到——”太监扯着嗓子喊,尖声刺耳。

  吴佞步入殿内,俯视着众人,对行礼之声无动于衷,走至佛台前,接过张公公燃好了的三支香,鞠躬三拜,插在香炉中。

  “愿佛愿祖保佑皇贵妃,度过此劫。”傅云容合掌敛衣而拜,神情十分虔诚,髻上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玲珑作响。

  众妃随她一般动作,吴佞神情沉静,负手而立望着金佛,不语。

  “皇上,”傅云容扶着云宜起身,跪了半个时辰膝上隐隐作痛,却像无事一般,走至吴佞身旁,“臣妾已经吩咐了下去,宫中众人皆沐浴净身,食斋三日,为皇贵妃祈福。”

  “皇后有心了。”吴佞不曾瞧她,眸中晦暗。

  大雨倾盆而下,红墙甬道在瞑瞑阴云的映衬下更显斑驳诡秘,扑鼻而来的风都带着铁锈味,青苔未及之处被踩的光滑油亮,台阶下跪在青石板铺上的侍婢们纷纷低头议论,道这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预兆。

  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入宝华殿内,衣裳半湿,促促行了礼:“皇上,外头乌云满天,下起了大暴雨……”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刚向佛祖祈了福,就这个样子了?”欣嫔心直口快,懂的人却听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住嘴!佛祖跟前,说这话成何体统!”傅云容瞥眼过去,后者恹恹垂眸,皇后沉了声,转而面向吴佞,“皇上莫要担心,皇贵妃吉人天相。”

  “你既无心祈福,便滚到外头跪着!”吴佞转身,齌怒而视:“暴雨又如何?殿外跪着的,一个都不许动,动了,便是心不诚,视若欺君!若皇贵妃有何大碍,朕一并算到他们头上!”

  那小太监忙道是,小跑着出去了。

  欣嫔脸色苍白,只觉脚下软绵无力,眼眶红了一圈儿,只望了皇后一眼,便由侍婢半搀半拉着出殿外淋雨而跪了,风挟着雨如同窄刀片儿般往她缚不紧的袄子里灌。乾坤一怒,凡者唯有匍匐,殿内跪着的,更是大气也不敢喘。

  记忆中的姜妩巧笑嫣兮,将棋子拾起,嘟着小嘴儿,“皇上分心,一直看臣妾。”

  而吴佞只一笑:“妩儿自是我眼中星辰,怎能不分心。”

  “那皇上便是棋局之上臣妾赢得的万里河山。”姜妩懒懒地步下棋,噙着抹惑世的娇笑,抬目对上吴佞的双眼,粉面含春,是三月最盛的桃夭。

  吴佞阖眼,与姜妩多年片段如刀光剑影般闪过,血淋淋的剜心之痛。

  “你们给朕听好了,若朕查出是谁下的毒,朕,便是要让她比死更难受。”

  吴佞的身后是慈悲的佛,他脸上的表情干净,眼神却执着得像个魔。

  闻言,底下跪着的有心之人,心间就像揣怀了几颗最青最涩的梅,酸水不用铜板似的冒。

  叶更衣早早便至长乐宫门前候着,趁着皇上还未下朝来探望一下姜妩,不料却遭门前守卫阻拦。

  腊月的寒风刺骨,叶更衣还未病愈,站立门前瑟瑟发抖却不肯离去。

  “浣宜姑娘!”身旁的婢子几次催促叶更衣离开,叶更衣挥挥手抬头竟是看见了浣宜。

  浣宜天未亮便去了宝华殿烧手抄的经文,不想回来却看见了在寒风中发抖的叶更衣,快步向前施礼:“天寒地冻的,嫔主还是请回吧。”

  “皇贵妃对我有恩,我只是想进去看一眼……”叶更衣微露失望之色却依旧执着。

  浣宜忆起娘娘曾去看望过她,再上下望了几眼,半响,终是允了。

  才进主殿,叶更衣便看见左侧金丝檀木圆桌周围坐着几位太医正商讨着药下几分几毫,看他们眼下乌青怕是已经几日不得安眠了吧。

  浣宜领着叶更衣走进内殿唤人搬来紫檀椅又奉了茶,方才匆匆至榻为姜妩拉了拉锦被。

  叶更衣柔荑执盏才觉一丝丝暖意,望着姜妩那紫黑的朱唇甚是担忧:“还是未找到解药吗?”

  “没有,”浣宜叹了一气,言语稍稍激烈,“太医院那群废物到如今都研制不出来。”

  叶更衣再无话语,殿内便也安静下来。

  浣宜走至雕花窗前半推窗扇,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又接过侍婢手中的篮子往金珐琅九桃暖炉内添炭。

  叶更衣饮了口茶放下茶盏执锦帕捂唇,望向浣宜却是发现了异样。

  些许冬日的阳光直直地照入殿内暖炉,炉底周围因阳光照射反射出了细细碎碎的光芒。

  叶更衣起身走至炉前俯身,用帕子沾了些许,定晴一看原是白色的粉末,她放至跟前闻了闻,脸色立即煞白。

  叶氏母亲精通医理,她从小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这分明就是马钱子的粉末!

  浣宜不解,向前询问后脸色大变,着急大喊:“太医!”

第十一章 转醒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919 2019.10.28 21:29

  “说!”吴佞下了朝刚进长乐宫门听人汇报了消息大怒,“是谁往炉底下了毒!”

  长乐宫一众公公侍婢全跪于地,胆战心惊,无人敢出一言。

  叶更衣忐忑地立于一旁,不敢望向吴佞,后者却向她发问:“是你发现了炉底有毒?”

  “是……”叶更衣闻言身子一晃便跪地行大礼,“嫔妾清宁宫更衣叶氏拜见皇上。”

  吴佞微微点头便望向别处。

  “皇上……”李太医匆匆进内殿向吴佞汇报,“臣等已细细查过,这炉底被人撒了马钱子与砒石的粉末,娘娘榻前的那株晚香玉根部亦被人用毒箭木的汁液涂过,听浣宜姑娘说娘娘每晚都要闻着晚香玉的气味入睡,也不让人碰此花,再加上冬日每日都要用暖炉,两者一遇便成了毒,若不细细查看是看不出来的。”

  吴佞沉默片刻,沉声:“如今可有解药?”

  李太医无言,虽知晓了毒的来源,可这解药……

  “可用忍冬三分、甘草梢六毫、植豆五两……”叶更衣佳音清冽,“而后再试用银针刺曲池、三阴交,或许可以解毒。”

  感受到了吴佞探究的目光,叶更衣又低声续言:“嫔妾略懂医术。”

  “她所说可对?”吴佞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而后望向李太医。

  李太医一边听一边记着,抬袖擦了几分冷汗点点头,得到吴佞的旨意后便匆匆去配药。

  “还是不肯认?都押去伺刑司严加拷打,”吴佞执起姜妩的手握住,瞥了眼一直跪着的宫人,对着张公公冷声,“若还是无人肯认,便都赐了庭上鞭仗。”

  银针在烛光照射下隐隐发亮,李太医微微发抖却强装镇定,把银针在火上过了几遍,在吴佞强烈的目光注视下,将针缓缓刺入曲池。

  后宫众人此时此刻皆于长乐宫中,目光注视着床榻上那人,心思各异。

  一针刺入,姜妩却是毫无反应,李太医额头渗汗,再取一针刺入三阴交。

  众人都注视着这至关重要的一刺,吴佞更是双拳紧握。

  恁时,姜妩翠娥颦蹙,吴佞面露欣喜之色。

  “阿妩,可愿与我共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记忆中温润儒雅的男子背手而立,乌黑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深情。

  姜妩娇羞一笑,温然颔首,柔荑轻抬欲抚男子脸庞,眼前人都忽然消失不见,原本月下花前的温馨场景此时亦变成了漆黑一片。

  姜妩慌乱地四处乱走呼喊男子的名字,黑暗却疯狂向她涌来,不知所措之时,熟悉的声音如沐春风般传来:“妩儿……妩儿……”

  猛地睁眼,入目便是吴佞狂喜的脸庞,全身的疼痛疯狂传来,一阵血气涌上心口,姜妩头疼欲裂,柔荑捂上心口,目光对上站立于吴佞身旁的傅云容,后者眼底的恨意与不甘被姜妩尽收入眼。

  “妩儿,来,喝了此药。”吴佞执过李太医手中按叶更衣药方熬制的解药。

  姜妩花容憔悴,望着他焦急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愣了愣,撑起身乖乖服药。

  “妩儿,你放心,朕定要将那下毒之人诛九族!”吴佞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些狠意,而后又细心地拂去嘴边的药渣。

  纵是六宫嫔妃皆在又如何,他便是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看着,姜妩定不是她们能随意动的人。

  新入宫的四位望着此景皆是愕然,从古至今帝王所宠爱的妃子数不胜数,说是宠爱大多却只是一个宠字,可如今她们便是实实在在地看见,吴佞对于姜妩,绝不止宠。

  姜湘如瞥了眼祥婕妤,见其神情不变却柔荑紧握,心下对她昨夜之言又信了几分。

  “皇上!”张公公慌慌忙忙入殿,他刚从伺刑司得了消息回来。

  吴佞只道一个“说”字,压迫感却是十足,张公公望了眼自入殿后便死盯着她的皇后,迟疑片刻,终是开口。

  “伺刑司来了消息,一个侍婢顶不住刑法,开口说……”张公公明显感到在他身上的目光愈来愈强烈,“说是凤仪宫那位采竹姑娘给了她十锭金子让她下毒……”

  “皇后?”

  吴佞深不可测的眸似溢了毒,如剑般直直望向皇后。

  “皇上明鉴,”傅云容见状立即跪下,一抹厉色在脸上闪过,“臣妾怎会做这样的事呢?”

  张公公识相让人将那婢女带进来,只见她身上血迹斑斑,青丝紊乱,满脸泪痕,见到吴佞惶惶地下跪磕头:“皇上……奴婢一时利欲熏心,求皇上饶命啊!”

  吴佞掩在袖下的手紧握着拳,青筋暴起:“说!何人让你下毒?”

  “是……是……”傅云容瞥了她一眼,采竹更是狠狠瞪着她,婢子心一横便是冲出口,“是采竹姑娘!”

  满室空寂,吴佞闭眼不言,底下的人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傅云容心下悔恨,当时一气之下便派了采竹,真是失策。

  吴佞默然,皇后家世显赫,是傅丞相唯一的女儿,傅相老来得女宠得是掌上明珠,如今,暂不能动她。

  只是如此一来,他便欠了姜妩一个交代。

  正当他权衡不下之时,采竹跪着爬到吴佞跟前:“下毒之事,是奴婢指使的。“

  她深深地望了眼皇后,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终是可以还了,微顿,续言道:“有一日皇贵妃大怒让奴婢受了罚没了半年月俸,各位娘娘都是知道的。是奴婢怀恨在心,与皇后娘娘无关,请皇上责罚。”

  吴佞仍是不言,榻上的姜妩娇声开口,笑是淬了毒的刀子,半张着毫无血色的唇,兀自吞下将要出口的话,转了话锋:“皇后娘娘向以贤良著称,定是不会害臣妾的,只是这奴婢怀恨在心罢了。”

  姜妩眸中几分算计,她又怎会不知吴佞的难为之处,傅相一党不除,傅云容便不会有事。

  “谋害嫔妃,证据确凿,诛九族!”吴佞狠狠地瞪了采竹一眼,转而望向姜妩,眼底只剩柔情与歉意,他紧紧握着姜妩的手,“至于采竹,你说如何便如何,朕交给你处置。”

  朝中傅相地位之大,现在的他还没法动,所以这些年来,傅云容所作所为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说到底,他还是欠了姜妩。

  “这采竹便交给臣妾处置,”姜妩素手理了理鬓发,环视众人,“先将其押入天牢罢。”

  获得吴佞许可后,外边的侍卫便压着采竹下去了。

  姜妩望着她倔强的背影嗤笑,岂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皇后,”吴佞两指钳住傅云容的下巴,多情的眼眸似笑非笑,“你身边的人都该换了。”

  傅云容一瞬间有些怔愣,任凭吴佞动作,待清楚见到他眼中藏不住的厌恶时,两行清泪刹那便下,吴佞即刻放开手,生怕眼泪沾到手上似的。傅云容软软倒在地上,她感受到了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一身傲骨使她紧咬下唇,想她堂堂当今皇后,竟在合宫跟前被皇上亲手丢了她的脸面!贝齿将玉唇咬出了血才激得她几分清醒:“臣妾……明白。”

  吴佞抬手欲抚摸姜妩脸颊,姜妩堪堪躲过,已然冷声,连带整张容颜都冰冻起来,那手僵在颊畔,“臣妾乏了,您还是回去处理政务吧。”

  吴佞眸中多了几分落寞与歉意,他知道姜妩在怨他:“那你好好休息,朕今晚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不舍地又望了姜妩数眼,一目秋水递过七分情意,方才离开。

  众人行了礼恭送,傅云容在云宜的搀扶下起身,双膝早已麻痹。

  “皇后娘娘可莫要再为采竹一事伤了心神啊。”姜妩娇笑着望着皇后,后者愤愤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后宫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这般场景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们谁若是存了跟采竹那贱蹄子一样的心思,”姜妩目光狠狠,堪堪转了话头,眉摛意沉,吐字珠玑,更像是无声的威胁,沉沉的,也不知是压在谁的心口,“那便别怪本宫心狠手辣不念情。”

  众人颤颤,连连道是,行了礼便匆匆离开。姜妩嗤笑一声,缓缓躺下闭目。

  皇后之仇,来日定十倍奉还。

  害我之人,又怎会是死这么简单。

  只有手握至高权利,才能凌万民之上,笑谈天地日月,这是姜妩用血泪总结而来的。她一步步踏着多少腥红才走到今日,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将她踩入尘微里。

  姜妩知晓世间如何评说她,也知晓吴佞为她做了多少。她细细回想,当自己要吴佞夺得江山的时候,他对自己许下什么承诺呢?

  “我吴佞以性命起誓,妩儿日后若是要再落泪,也只能是把眼泪洒在我的冢上。”

  她不会是褒姒,吴佞也绝不会是周幽王。

  绝不。

第十二章 诛心之罚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501 2019.10.29 21:06

  转眼除夕将至,姜妩养了半月有余,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长乐宫上上下下的宫人都被吴佞换了一批,望着那些陌生的忙上忙下生怕出了差错的面孔,姜妩更是烦躁。

  浣宜又将药热了一遍,姜妩日日喝药早已腻了,素手轻挥:“下去。”

  “娘娘,喝药对身体好。”浣宜略略无奈。

  姜妩按了按太阳穴,这头疼的毛病自她醒来就有,听着浣宜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终是夺过药蹙眉饮了下去。

  “本宫让你查的事如何?”

  姜妩饮完后将白瓷碗“啪”地置在桌上捻帕拭唇,冷声问道。

  浣宜俯身在姜妩耳边耳语几句,后者笑意渐深:“想来也有半月了,带上那人,备软轿,本宫要去天牢瞧瞧那位采竹。”

  浣宜恭敬半跪为姜妩穿上宝相花纹云头锦鞋,画的是三分凌气的双燕眉,抹的是那烙心口的朱砂红,又细心地为她披上了狸毛大氅,才扶着姜妩出殿上轿。

  “天牢重地,闲人不得入内!”不出所料,守在天牢大门的侍卫拦住了浣宜。

  浣宜慢悠悠地掏出吴佞给的腰牌,那人一看“长乐宫”三字,即刻放行,姜妩缓缓下轿,瞥了那侍卫一眼,柔荑搭着浣宜便走进天牢。

  幽暗的天牢小道,从窗隙溜进来的风把浑浊的光摇得忽明忽灭,黑暗压抑的气氛让姜妩略略皱眉,过了狭窄的小道,便看见一间接着一间囚室,相互封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前头带路的侍卫终于在一间封闭的小囚室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咔擦”开锁。

  一阵血腥扑鼻而来,只见那采竹浑身血迹斑斑蜷缩在角落,阴影暗角打在她紧绷的侧脸颏线,唇齿紧咬,随铁链晃动一下又一下。姜妩与云宜踏进囚室,示意他们在外头候着。

  “瞧这模样,”姜妩啧了一声,“真是可怜。”

  采竹一声闷哼,颤抖着抬起头,双眼模糊地望了望声源,轻笑,又顶不住锥心的痛感呜咽一声:“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姜妩执帕捂鼻走近采竹,于她耳边轻言:“杀你?你以为本宫会让你死?”

  采竹双眼不再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不解。

  “你宁愿死都不愿背叛主子,忠心耿耿让本宫好生感动。”姜妩眼波悠悠一转示意浣宜带人进来。

  来人被浣宜推着进来,匆匆望了眼采竹便低下头,采竹看见来人,双目满是震惊。

  “这人你肯定十分熟悉吧,”姜妩轻轻为采竹擦去嘴边的血迹,绝美的脸庞说出的话却一字字刺入采竹的心,“苏采竹,本宫不会杀了你,但我会毁了他。”

  世间最狠,不过是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

  姜妩将染血的帕子扔在采竹脸上,而后又弄了弄蔻丹,仿佛帕子是什么污秽之物一样,抬眼仔细看了那男人一眼,嗤笑一声。

  邓毅,父母双亡,寒窗苦读数十年,只是如今,怕再也无法考取功名了。

  姜妩素手轻挥,浣宜便让侍卫进来,朱唇轻启,是定了一个人的命,“邓毅,勾引宫闱婢女,拉下去,断椎,灌铅。”

  寒风顺着窗缝透了进囚室,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冷颤,采竹听见最后四字,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侍卫当即将邓毅押了出去,空传鸦鸣声声,室内雨落梨花凄凄:“邓郎!”

  “苏采竹,”姜妩拍掌叫好道,“果真是情深一片呐。”

  “姜妩!你个毒妇!”采竹像是发了疯一样向姜妩扑来,又猛地被铁链扯回去,被后者一脚踩于脚下。

  “邓毅是死定了,而你,”姜妩狠狠踩了几脚,对上了她汪汪的泪眼,端的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轻巧巧掠过话锋,“本宫绝对不会让你死,但你会比死更难受。至于你的主子,始终都会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姜妩绝对不会让苏采竹死得痛快。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慢慢折磨,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你们,都给本宫好好伺候着采竹姑娘。”

  姜妩走出天牢,谴了软轿说是想走着透透气儿,天牢里都是血腥的味道,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闻不得,扶了浣宜皓臂,顺着宫廊便这么走。

  远处一座座巍峨宫殿,琉璃瓦朱墙,满目接天连壤的白映得红墙刺目。

  莲步走着,不知不觉竟是到了昕雪湖,隐隐传来吵闹声,姜妩凤眼微眯,不动声色地顺着声音走去。

  “怎么,封了选侍便是这般无礼?”李美人着桃花妆额前花钿倒显得妖艳,目光锐利地望着眼前垂首女子。

  “长姐……”那女子打扮素雅,垂首温然,“空蝉并无此意……”

  李美人嗤笑,眸中丝丝怨带有不屑:“亏得你还记着本嫔是你长姐,若非本嫔母亲抬举,你又怎会入宫。”

  李美人不解,她不过是个贱妾生的庶女,父亲竟怎么也要自己带其入宫。

  昕雪湖早已结冰,寒风拂面,李空蝉紧咬下唇不出一言,李美人步步紧逼她至湖边:“不过是个贱妾庶女,别妄想踩到本嫔头上来。”

  “李美人真是字字珠玑啊。”姜妩听到那刺耳两字,蔻丹陷指腹,便是款步姗姗走了出来,双眸一丝狠戾。

  曾几何时,如此场景于姜府中日日上演。

  “皇……皇贵妃娘娘!”李美人闻言转身心下一颤,忙盈盈行礼。

  李空蝉亦是一惊。

  “庶女便是贱?踩不到你头上去?”姜妩皓腕抬起捏紧李美人下颚,后者刹那垂汗闷哼,“可本宫既是庶女,亦是皇贵妃,如何踩不得你一小小美人?”

  李美人心惊胆战如临大赦般“扑通”便跪下了,眼圈一红竟有几分可怜:“娘娘恕罪!嫔妾无意冒犯!”

  “想来后庭好久没见血了,是本宫拿捏不住你们了吗?”姜妩冷笑,笑得在场的人皆是心胆俱寒,她鬓钗昀光,广袖下的寒凤在鸣啸。

  她最听不得庶女二字,更是听不得贱妾二字,这李美人上次不慎冒了她忌讳,这次便是犯了姜妩底线。

  翡翠镯衔于腕骨,清清凌凌不予流光半分,姜妩抬手便是掌掴,蔻丹狠狠在李美人刮过留下三条血痕,李美人闷哼一声,发髻一歪,几缕青丝散落下来,冷汗浸透了脊背,捂着脸颤颤:“皇贵妃娘娘……”

  啪!又是一记,李美人此时已说不出话来。

  姜妩紧了紧点翠护甲,笑靥恍若罂粟:“美人李氏口出狂言,本宫念除夕将近,且禁足于宫,抄佛经以静心,每日申时送至本宫跟前,未经本宫同意,不得踏出宫殿一步。”

  李美人瑟瑟发抖垂首不语。

  “还有,她脸上的伤,不许太医医治。”姜妩声冷冷命令,半响侧眸,望着站立于一旁的李空蝉,“空蝉?不错的名字。”

  空蝉、空蝉,淡薄脆弱,若隐若现的一袭蝉蜕。

  “谢……谢娘娘夸奖……”李空蝉说不上的如鲠在喉,看见一向骄横的长姐如此却不觉痛快,眼前如一枝笑迎春风艳艳碧桃的女子让人靠近便恐惧。

  姜妩垂眸又望了几眼跪在雪地上的李美人,柔荑轻挥示意候于一旁的媵人上前:“将李美人送回宫,派人守着,有人问起便说是本宫的旨意,若有人不满,让她来找本宫。”

  媵人应声,至李美人跟前拽着她走。

  姜妩抚眉,又瞧了李空蝉一眼,如此一闹头疼更甚,扶着浣宜便离开了。

第十三章 暗流汹涌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864 2019.10.30 21:43

  夜已阑珊影萧瑟,婆娑银光透过枝叶缝隙留下星点点,长乐宫内,两挂荔色洒碎金的绸帘晃下两道倩影。

  “你倒是颇懂医术。”姜妩双手握住珐琅手炉,闭眼卧于檀香雕花贵妃椅上。

  叶氏被吴佞封了才人,此刻低眉顺眼正恭恭敬敬地为姜妩揉着太阳穴。

  “嫔妾不过耳濡目染,懂些皮毛罢了。”叶才人笑意微漾。

  姜妩睁眼,定定儿睨她一眼,起身坐着,目光扫过其发髻:“这扁方衬你。”

  “娘娘赐的东西自是好。”叶才人抚着扁方红唇翕动,美眸瞥见其悠然的模样,心下还是存了几分惧意。

  姜妩瞧其神色,横下眼波惹的倒颇有意味儿。

  李氏罚了禁闭吴佞也只是问了缘由,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宫中众人定是趁宴上献艺博宠,想起那姜湘如按耐几月,此番也定是要有所动作了。

  思及此,姜妩眴眼前人一眼,潋滟飞光:“除夕夜宴你献何才艺?”

  “嫔妾不才,未有才艺精通。”叶才人垂下眼睫几丝尴尬。

  “宫中无宠之人只有两种下场,”姜妩散尽笑意多了几分正色,水袖轻扬将手炉递给她,“一是作为斗争牺牲品,而是老死宫闱无人知,你选哪样儿?”

  叶才人闻言,眸子蕴了分难察神色,恁时跪下:“还望娘娘赐教。”

  姜妩心中自有七分心思,执其茶盏饮了一口,口吻轻了几许:“每年除夕都不过是献舞唱曲儿,再者也无人敢弹琴,今年新秀入宫自是要有一番新景象的,宴上你便敬皇上一杯,行个小酒令,皇上就爱这些民间玩意儿。”

  泠音入耳,叶才人凝神半响便磕了个头。

  “谢娘娘教导。”

  姜妩护甲划着椅边发出丝丝响声,闻着檀香倒也舒心:“起来吧。”

  叶才人闻言盈盈起身,浣宜正温好一壶酒,捧了温热善酿上来,叶才人斟了两浅盅,捻衣袖为姜妩奉上,是隆冬里酿出的桂花醉,兑尽了雪水稠稠。

  上好酒酿那股子桂花甜味顷刻醉了一殿。

  叶才人垂目,听跟前姜妩佳音传来,眸色深了几分。

  “明知陌路仍追逐,自叹何苦依然如故。”

  姜妩端盅,玉首往后一仰,一饮方休,轻启朱唇,望着香炉青烟袅袅便是开口唱了两句。

  犹记月下花前细语依依,如今宫墙凄凄,一曲唱不尽悲喜。

  既是人间逍遥仙,亦是天上惆怅客。

  叶才人静静瞧着,忽然觉得,姜妩本应是不谙香尘情事的,她是病骨透的白,却偏似秦火焚不尽的诗书,端一副倔强入骨。

  姜妩低低呢喃着江南的词,红云上脸,揽九分月色,乘一分醉意,眸里有情有酒也有诗,只是不知是说与谁听。

  迎面轻飕寒意沉沉,姜妩下了软轿便打了个冷颤,除夕之日,合宫嫔妃清晨便要向皇后问安。

  未等通传,姜妩就举步走入凤仪宫内。

  殿内嫔妃都已落座,见姜妩都起身行了礼,姜妩一声“免了”,见座上皇后,扭转眉峰,凝个春风拂面的神态:“妾请您安。”

  傅云容挥手示意免礼,姜妩便走至皇后旁座端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瞥见祥婕妤与那姜湘如坐一起,眼若秋波。

  “皇贵妃病愈不久,定要好好养着,莫落下病根,入宫多年还是早日诞下皇嗣的好。”傅云容触纹案挲,不露声色。

  姜妩闻言半分存愠却不露于面,举帕挲靥,望了皇后小腹一眼:“臣妾还年轻,倒是娘娘,自从当年那事后到如今都不见有何动静,这中宫无嫡子可不行,娘娘可有寻了太医看过?”

  “嫡子”二字被细细拖长了音,说罢姜妩执帕捂唇轻笑几声,眸蓄春水,泛的是万里恣傲,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接了茶盏,拨烟绿茶汤,碧波浮青茗。

  过往种种划过眼睑,傅云容忍得心口生疼,眉蹙得极低,沉钝痛意敲打神经,恨意渗入她的骨头,一笔一笔冲刷着她生来的倨傲。

  对峙间,四周皆侧目,殿内一片生寂,姜湘如听着二人之言,寰视一众,打破沉默,似是解围:“皇贵妃娘娘头上这金累丝嵌宝珠鬓钗做工可真是精致,不知是哪位师傅做的?”

  “怎么?姜美人看上本宫这鬓钗了?”清凌凌的声音,姜妩扬了扬下颚,“左右不过是昨日皇上让库房送来的小玩意儿罢了,美人若喜欢便拿去。”

  姜湘如笑意僵在脸上,不过一瞬又恢复原样:“皇上所赠,嫔妾怎敢要。”

  傅云容生生忍下气,沉着声:“好了,今夜除夕夜宴,司坊予各宫的衣衫都缝制完了,你们瞧瞧。”

  说罢敛衽望了云宜一眼,后者会意,让一众侍婢奉上衣衫一件件展于嫔妃跟前。

  姜妩望着眼前小侍婢战战兢兢地双手奉上一件如意缎绣暗花云锦宫装,不同的是比他人多了一件乌金云绣氅衣,只瞥了一眼便示意下去。

  “皇贵妃,”傅云容素声媕媕,深压恨意,“除夕夜意团圆,那李美人想必也知错了,你便解了她的禁足吧。”

  姜妩闻言轻哼一声,玉唇张闭是泣血的红,笑得人心生惧:“那臣妾是不是也要饶了苏采竹,将其放出来好让她与娘娘您团圆?”

  傅云容眼里有雾,柳眉拢聚,双手紧握轻颤,忽而猛地起身,不等众人离开便转身走入内殿:“都散了!”

  姜妩懒懒起身恭送,行礼却并无曲膝,鬓边垂下的流苏晃出丝丝声响,接过汤婆子,望了祥婕妤一眼,只见她眸光发暗,姜妩葱指挽起因殿门推开而吹入冷风微乱的几缕青丝,未说什么便走了。

第十四章 世有傲骨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128 2019.10.31 20:54

  夜幕渐渐低垂,宫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烟花一现夭矫姿态,替寥寥夜空搽上一拢脂粉。九霄之上听八千里外俗客欢呼,优喧艳笑中,又杀了一年岁节。

  姜妩端坐铜镜前,描峨眉,扑香腮,朱唇不点而赤,倭堕髻斜插碧玉步摇垂下几缕流苏,香娇玉靥艳比花娇,一身霞彩花锦百褶凤尾裙曳地,更是衬得她妩中带华。

  宫人俯身道是轿已备好,姜妩取了双琉璃手镯置于腕,瞧了妆容无不妥才起身让浣宜披上乌金云绣氅衣出殿。

  至那灯火阑珊处,姜妩刚踏进殿便瞧见那姜柔一脸娇媚望着那人,朱唇微勾,浣宜上前欲除氅衣姜妩却不肯。

  直直走至吴佞身旁行了一礼,知皇后以旧疾复发为由不出席,想是今早被自己气着了,姜妩蒄丹素指轻拈氅衣,秋水蒙雾:“皇上,妾冷。”

  吴佞又怎会不懂她那小心思,立即让人把暖炉搬近,瞧着姜妩不悦缓了些,肯脱了氅衣坐在他吩咐人安在自己身旁的位子时才暗暗松了口气,瞥了眼座下的吴衍二人。

  姜柔狠狠瞪着玉阶之上犹如众星拱月的姜妩,心念道最恨就是她这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偏生身旁的人自姜妩入殿后就再没有移开过目光。

  她双手紧握,指尖儿也攥得发白,反复告诫自己生生忍下这口气,姜妩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姜柔偏不信,待那人归来后,姜妩还如何能像现在这般视众人为草芥。

  宴上之人望着帝妃的动作眸中寓意各自不明,公公来报道是欣嫔才艺已备好,吴佞挥手道传。

  欣嫔嘴虽刁,但亦是有才,双书《喜迁莺》娇艳若桃,吴佞赏了对手镯,欣嫔巧笑盈兮下去了。

  妃嫔们轮番上前表演才艺,舞文弄墨,云袖飘扬,莺声啼啭,剩下三人不动声色。

  “皇上……”姜妩一眼示意,叶才人会意上前举杯:“嫔妾不才,只备了民间的小玩意儿,望皇上不嫌。”

  吴佞一杯饮尽,那些嫔妃年年都是如此,早已腻了,倒也来了些许兴致:“说吧。”

  叶才人温言浅笑:“嫔妾想着众人都是饱读诗书,今日如此喜庆,不如一人出句,下一人沿着前一人最后一字再续出,如此反复。”

  获得吴佞许可后,叶才人便先开行了个头:“浮生若梦,百转千折,为欢几何。”

  “何须空凭祭,一曲相思人入画。”祥婕妤望向吴佞,双颊露笑靥。

  祥婕妤之后便是李空蝉,只见她思索片刻:“画中人依旧,只是芳华,弹指刹那。”

  如此轮下去,到了吴衍那里却是没了声儿,姜柔轻轻在桌下推了他一下,吴衍才回神,笑道:“臣不才,这字词接不下去,只能赋诗一首。”

  “无妨,诗亦可。”吴佞声倏然悠而转长。

  “离人一曲舞霓裳,日日遥望意惆怅,犹记佳人回眸笑,君子抚扇独思量。”

  吴衍声落,满室寂静,半响,吴佞拍掌,鸷目阴阴:“好诗。”

  姜妩身发凉寒,眸光垂影箑毛排下,敛尽眸中霾色,抬头却是直直对上吴佞的双眼,吴佞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双眸墨似水,沉声:“爱妃可否作诗一首?”

  感到其握紧几分,十足力道是挣脱不开的凉意,仿佛要将她那些心思尽数掰碎,姜妩眉眼间沾染温软意味,点了点头。

  “忘川经年,葬几多梦魇,”姜妩杏瞳流旎,奉卮酒搦了樽盏,椒浆微微地旋起几转白,两颊飞上霞色,似是潋滟的湖光,“花开彼岸,情叠不得终善。”

  最后四字重重,宴上人神色各异,眉目里头藏下许多算计——她们将三人的一字一词、语调声腔,都在心底里反复呢喃着,试图揣摩出那点儿弦外之意来。

  姜妩眉骨高悬谲艳,旧骨陈血冠冕她美玉缀罗缨,飞渡半个瑶池。

  “好!爱妃好才情!”吴佞粲然笑开,眼角也捺出一笔快意舒心来,余光瞥向吴衍。

  吴衍镊颜,字字梗在喉间,甸甸地压成道伤,横穿上颅下趾,劈去半个魂魄。

  他知道,当年眸中满是星辰的女子,终是没盼到淮北的那场雪,如今十载光阴梭梭,淮北的雪年年融化复又岁岁而下,但她心头的雪是融不了了。

  他是留不得,是不得留。

  只偏是携了执念,画地为牢罢了。

  姜妩玉纤懒拢雾鬓,瓷耳颐容,滟滟咬着音儿:“皇上过奖。”

  祥婕妤紧咬下唇目光于那三人流转,眼下这情形谁也不好说话。

  寒风入殿,烛光随之摇曳,将四周由朦胧点做清晰,姜妩微微皱眉,吴衍凝姜妩面上,施施然声徐徐:“臣听闻月前皇贵妃娘娘曾中毒,不知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谢王爷关心,”姜妩明眸晃着笑意,看得人却知道是藏了讥诮,“本宫如今好多了。”

  “如此便好。”吴衍眸中蕴了分难察神色,复而望向吴佞更甚。

  九五之尊与当今战功赫赫的王爷如今竟在宴上对视许久,众人都不知何事,只有姜妩与姜柔心知肚明,前者淡然举杯饮尽,而后者恨恨低头不语。

  “宴至此,”吴佞终收回目光望向大众,声响响,“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恭送,吴佞当着众人向着姜妩眯眸轻笑:“朕随你一同回宫。”

  姜妩鸾眸微眯心有所思,直接握住吴佞明黄的衣袖,吴佞爽朗大笑一声,牵着她的手,并排步步而下,受众人朝拜。

  欣嫔执紧锦帕,待二人走远便是愤愤回自己宫里,而李空蝉仿佛不关自己事一般,姜湘如静立须臾拉住了欲走的叶才人:“才人……今日可是颇出风头。”

  “姜美人过誉了,不及美人万分之一。”不动声色地撇开了姜湘如的手,意味尽显,叶才人就意辄言,“嫔妾先回宫了。”

  说罢甩帕转身便走。

  最后只剩姜湘如一人立于殿上,借着垂花帘投下的阴翳匿藏眸中晦暗,望着那九五之座与一旁虽并非凤位却更甚凤位的椅上,静默。

  乌黑的云覆盖了一片天,暗色似只无人牵引的小兽,攀爬过谁的心房,吞噬四周,引出内底的嫉恶?原来黑暗凐灭吞噬的不只是蝶翅丰羽,更有恒久维持的皎洁月光,被污碾甚至践踏。

  是想要什么呢。

  真想要姜妩那般艳骨高悬,揽尽九霄星月啊。

  她如是想道。

  

第十五章 皆因“情”字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350 2019.11.01 17:51

  “皇上,”吴衍拱手作揖行了君臣之礼,得了吴佞应允后坐在一旁,“不知召臣来有何要事?”

  吴佞饮一盏茶尽,搁了盏儿开腔,声泠泠:“太后听闻你回京,昨日派人回宫说她半月后回来。”

  吴衍闻言默然,这太后是他亲母后,自他当年自动放弃继位,吴佞登基后,太后便借口为国家社稷祈福去了太佛山至今未归,如今回来……莫不是认为自己又动了心思?

  “太后的心思你自然懂,”吴佞凝人一眼,“你莫要忘了那年你对我作何承诺才好。”

  吴衍失笑,望着殿内无旁人也是无了方才的恭敬,多了丝丝讽刺:“皇上也好意思提当年?”

  “你可莫要忘了,当年是你自己亲口许诺的。”吴佞聆人言语蹙眉,埋了一丝不自在。

  “若不是皇上作为,臣今日又岂会如此呢?”

  一言落,殿内寂静。

  吴衍挑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了得到姜妩,向来温润如风的弟弟竟能这般狠辣。

  “就算当年不是朕用计,你也不能担保太后不会。”吴佞眼旖飞光睃了人一眼。

  吴衍双目眄其,却也无可反驳,离座起身背手,眼角眉梢间带着些许的狠厉:“这些年你待娘娘如何臣都看在眼里,如今太后回宫,皇上可得好好照看娘娘,不然臣可不会再善罢甘休了。”

  如今朝廷大半兵权都在他手中,若他想反也绝非毫无胜算,只是他啊,深知一旦造反宫廷之人肯定全会为吴佞殉葬,而且自己的母后一定会将阿妩置于死地。

  “朕自然知道。”吴佞倦怠掀了掀眼帘。

  吴衍站立无言,半响,稍作俯礼,尽显身为臣子应有的谦卑,后转身告退。

  彼时少年郎君,荣华披身,纵马游街,眉目骄矜何人可比?后来战场之上风云几变,帐内上好的酒液早已随着木桌被踢翻,吴衍卷袍飞袖,迈一步,提剑横他:“阿佞!你怎敢——’”

  像是在十五的云幔后藏了一纸包的砒霜,十六便露出那罪恶的一角,银光渡满大漠,风卷起帐帘,呼啸而过,声若阴磷夜泣,凄厉如割。

  吴佞拥氅而立,即便剑抵在他的咽喉也不动分毫,苍白的脸上是惯有的笑:“我为何不敢?”

  “你明知那是阿妩她——”

  “皇兄,”吴佞温润如玉的脸上终是露出了裂痕,冷冷开腔阻了他下半句话,“如今只有我,才能保她平安。”

  “你就不怕我将所有都说予阿妩听?”吴衍无力地垂臂,赤色的香囊从衬袍的袖口中洇出,他将剑掷于地,小心翼翼,如珍宝一般将香囊拾起,眼眶中是藏不住的悲戚。

  残局早有定势,遥拜荒野枯骨,风声猎猎无穷无竭,仿佛他的不甘,不肯退散。

  吴佞阴恻恻地看着那个香囊,心中最后一丝善意尽数散去。他一字一字开口,是彻骨的寒。

  “你不敢。”

  吴衍凄然一笑,原来自己的弟弟,早已把所有退路都断了。

  “我可以将那十二顶旒让给你。”

  “你何必到此刻还装不懂,”吴佞猛地向前一步,不再伪装,满目狷狂顷刻间便悉数倾泻而出,“我从未想过与你争这江山,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妩儿,是你一直在逼我!你们都在逼我!”

  吴衍看着他这副狂态,哑然。

  半响,他侧目,眸光似是延了千里,眺向皇城的南方,直指姜府。

  淮北的雪,化了。

  胜月落乌啼更悲,吴衍吐出最后一声凄怆的鸣。

  “是……是我说错了,阿妩,是你的了。”

  天罡似动,紫微暗移,斗转星移间,便是偷换了乾坤。

  猛地回神,吴佞坐于九五之位上,静默无言。

  当年的事若是被妩儿知晓,恐怕照她的性子自己一定会被记恨一世吧。

  一旁银烛光泠泠摇曳,吴佞双眸微眯望着方才吴衍饮过的茶盏,忆起当年他被自己威胁逼迫对自己发狂而后又面如死灰答应的模样以及对自己做出的承诺。

  “江山我予你也罢,只是有一点,这世间众人你唯独不可伤她。”

  只是妩儿啊,当年若非我用计你与他亦不会长久,最后也只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如今在我身侧伴着我,你才能拥地位荣华与我睥睨天下。

  吴佞指尖轻拂过茶盏缄默,又想起自己当年犹豫不决时身旁伴自己长大的嬷嬷沧桑的嗓音。

  “王爷,老奴伴您长大又怎会不知您的性子,您忍耐够久了,您年少时贵妃娘娘遭谁人陷害而亡您不是不知,如今您有这能力,莫非还想要看这事在心爱之人身上再重演?”

  “王爷,若您喜欢,何须犹豫?何须忍耐?去夺了这江山放置其跟前,任其驰骋。”

  是夜,宫人四处奔走为太后礼佛归来一事布置。

  “太后明日便到了。”祥婕妤怠容倦态,瞥了眼座下的人儿轻声。

  姜湘如眉梢眼角抹开乖巧柔顺:“嫔妾入宫数月也略有听闻,只是还是不知,太后与皇贵妃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何事?”祥婕妤绛唇潋滟一泓瓷声,“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姜湘如收了声儿,垂眸敛去七窍玲珑,自知如今自己以其为尊便是要看人脸色。

  姜妩中毒还未有解药那夜,宫中寂静,她觉着闷便出去透透气儿,谁知遇见了独自一人身着单薄紧握着盒子满脸泪痕的祥婕妤,上前询问,祥婕妤知其身份便是目光奇怪的望着她,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是结识了。

  殿内花烛燃而噼啪轻响,祥婕妤瞧着姜湘如半垂眼模样,起身便往殿外走去,姜湘如自是跟紧。

  媵人持鸳灯往那殿外长廊一照,祥婕妤示意姜湘如靠近,柔荑往其中一座灯火通明的巍峨宫殿一指:“世上最奢华的便是这皇贵妃的长乐宫,琉璃瓦朱墙,就连那一花一草皆是珍品。是皇上亲手布置的。”

  “皇上对皇贵妃娘娘宠爱有加。”姜湘如眉目抬而不觉明眸,挽起垂发丝缕,语气带了份苍凉。

  “宠爱有加......你是不知道当初她入府时是何等场景,礼数都是照着正妃的礼仪办的,可是把如今的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气得不轻,”祥婕妤嗤笑一声,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可知本宫有多怨?有多羡慕?”

  姜湘如垂眸不语,正当两人沉默之时,执锦却匆匆上前:“娘娘,侧殿的李美人……缢了。”

  祥婕妤心下一惊,而后妃唇轻勾,意味不明。

  李美人得罪皇贵妃一事合宫皆知,明日太后便回来了,李美人偏偏在今夜缢了……太后对姜妩更不满了吧。

  这是有人故意要将在此时踩姜妩一脚啊。

  姜湘如此时却是脸色苍白,早知宫廷葬人无数,可却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事儿。

  “怎么?怕了?”祥婕妤瓷音润霜入耳却尽显凉薄。

  姜湘如摇摇头,唇边强扯开一抹弧度,声犹谦顺:“不知娘娘如今作何当算?”

  “怎么也是我宫里出的事儿,”祥婕妤弧了笑瞧她,“走,去瞧瞧。”

第十六章 所谓旧仇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137 2019.11.01 21:45

  姜妩棋盘就摆,眉间颦蹙撇了一笔浓意前愁,真真无趣。

  正欲挥手唤浣宜召那叶才人前来下棋,叶才人便在殿外求见,姜妩一顿,唤传。

  “娘娘,”叶才人得传便匆匆踏进殿内奔着姜妩而去,在姜妩跟前匆匆行了礼便是直言,“景阳宫那李美人……缢了。”

  姜妩轻挑眉心,这不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吗?只是神色不露于面,捻起黑子至棋盘内,眼皮子也不抬抬:“这便去了?身子骨也忒弱了些。”

  叶才人垂下眼眸,姜妩见其模样,寸寸秋波盈转,嗤笑一声:“怎么,以为是本宫做的?”

  “嫔妾不敢。”叶才人贝齿轻叩,骊音翠翠。

  “虽说本宫不是未沾过这些,”姜妩素手抚上鬓边,将青丝扶在耳后,指寇明艳的手搁于案上,“但还不至于为一个小小美人如此。”

  叶才人绞着手,声儿压的极低:“只是太后明日便回宫了,如今出了这事,不知娘娘……”

  “清猗,”姜妩出声头次唤了叶才人的闺名,“如今本宫问你,可有后悔过随本宫沾了这些腥气?”

  叶清猗听着自己闺名从姜妩口中唤出亦是一惊,随之跪下行礼,花容正色:“妾绝不悔。”

  姜妩眸稍微挑,弯唇施施然莞尔:“浣宜,备轿。”

  河水清且涟猗,姜妩当初一听其名字脑海中便是这一句。

  只是如今她随了自己,怕是再无清了。

  “臣妾参见皇上。”当姜妩慢至景阳宫时,已是一众人在那儿。

  吴佞示意免礼而后走进殿内太医处询问,姜妩又微微屈膝请了皇后安,未等皇后叫起便径直走向皇上。

  傅云容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摘了点翠护甲,瞪了眼叶清猗便进了内殿。

  “太医,”吴佞沉声,“李美人为何而缢?”

  “回皇上,李美人乃是因气结于心且劳累过度猝死。”太医恭恭敬敬俯身答道。

  李空蝉在一旁哭得莲花带雨,素日里李美人待她如何谁人不知,如今这般伤心可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姜妩听着心烦,瞪了她一眼,后者低了声却仍是低低抽泣。

  “劳累过度?后宫嫔妃何来劳累一说?”吴佞眸色闪过精光。

  欣嫔狭长的凤眸闪了闪,抬脚至吴佞旁低声细语:“皇上,李美人月前惹怒了皇贵妃娘娘被罚禁足且日日抄写佛经,不知是否……”

  话未毕便被姜妩抢了声儿。

  “瞧欣嫔这话,不是将李美人之死推到本宫身上吗。”姜妩唇边笑意七分冷,望着欣嫔,浩浩清音拉长了几个调儿。

  欣嫔不屑地嗤笑一声却在触到吴佞责备的双眸后不甘地低了头。

  “明日太后回宫本是大喜的日子,且除夕刚过不久,如今李美人病逝便不铺张了。”吴佞声骤歇,闻李空蝉不解的一声,续言,“葬妃陵,知会李氏一族,莫过于悲伤。”

  言罢瞧了姜妩一眼,转身便走,挥袖抖九重:“皇贵妃,随朕来。”

  姜妩一怔,随即勾妃唇,柳眉拢绘尽了山水情致的细毯,横生的几分暖却嵌满了化有为无的讽。

  果真还是疑了。

  “皇上,”踏入养心殿,姜妩便示意一众随从侍婢退下,“唤臣妾来不知有何事?”

  吴佞却是不看姜妩,对着那龙椅背手而立。

  “皇上——”伴其多年姜妩怎会不知吴佞的心思,拉长声儿直直地走至其跟前对上他的双眼,“莫不是疑了臣妾?”

  吴佞眉间颦蹙,不是他不信姜妩,而是明日那太后便要回来,此时此刻出了这事,他实在是……

  “妾犹记着皇上可是曾说过对臣妾永不疑,”姜妩嘴角的笑渐渐僵了,话出犹讥,“妾伴您九载莫不都是虚?”

  “妩儿,朕非疑你,明日太后便回来了,你可知如何相待?”吴佞鲜少于姜妩跟前正色。

  姜妩闻言笑意晏晏附上其臂,哂:“皇上这是怕臣妾闹了太后?”

  未等吴佞出声,姜妩便是变了脸色,压低了声儿溢口泠泠,瞟着人面挑了眉梢。

  “可若妾未有记错,当今太后可是亲弑陈贵太妃之人。”

  话一出口吴佞便沉了脸:“朕说过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什么时候皇上口中的任何人竟也包括了臣妾?”姜妩丝毫不在意眼前人的怒气,笑意匪浅。

  吴佞望了她一眼,平下心气,目光柔了几分,宠溺极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妩拉着吴佞至正殿之位坐下,而后卧于他怀里,柔荑屈指勾勒着龙袍上的图案。

  “皇上,这位子您坐了八年,怕是日日都忧着头上那把刀掉落吧,”姜妩水眸潋滟,眉间风情似天上仙,“这痛失至亲的滋味,妾可与您感同身受。”

  太后为何突然回京?姜妩并非无脑,太后视自己为何人她心知肚明。

  她与太后卫氏,已是死仇。

  吴佞一手抱着姜妩,一手轻轻抚着姜妩的鬓发。眸光自她眉梢眼角仔细摹过,不曾触及皮肉——他亲眼看过它们由粗短舒成绵绵春山,由乌亮亮一丸幽暗作现在的无尽夜色,不舍得伤着半分。

  目睹母妃为人所害自己却无能为力,从前是因为懦弱,而如今……

  “妩儿,”吴佞抱着姜妩的手紧了紧,“朕只怕伤了你。”

  姜妩微微抬眸对上了吴佞的双眼:“皇上,臣妾心里头知道您恨她,您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一举一动皆被万民看着,可是臣妾呀,知道您放不下。”

  骊音脆脆,似山间清泉缓缓流淌流入了他的心。

  “您狠不下手,妾帮您。”

  若说世上谁能一言让帝王甘愿覆江山,那便是姜妩无疑。

  “妩儿……”吴佞闭了眼,轻轻靠在了姜妩的玉肩上。

  众人眈眈的皇位于他,不过一枷锁而已。

  “万民所道,媚骨天成,或是金屋娇,或是凄凉魂,”姜妩的笑意渐深,眉眼染上娇慵,“陈阿娇下场悲凉,而冷宫处处几多娇魂凄凉,妾,真惶恐。”

  吴佞眉宇间痴情深镌,眸光似海,仿佛要将眼前人吸进去一般,满满的坚定:“妩儿何须惶恐,天下江山,我护你周全,有我一日,无人能伤你一分一毫。”

  阿鼻炼狱阻不住吴佞的征程万里,可若是姜妩的美人国温柔乡,他,自是心甘情愿沉沦。

  姜妩依着吴佞宽厚的肩膀,秋水横波,桃面玉肌含嗔,笑容粲然。

  “妩儿,跟朕生个孩子吧。”

第十七章 所谓“空蝉”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690 2019.11.02 21:39

  姜妩不动声色低了眸子:“皇上可是嫌臣妾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罢了。”吴佞绕敛心源几番,终是沉声。

  “明日迎太后回宫,臣妾就不去了,见着心烦,”几缕青丝绕在手心,姜妩似是不见他的皱眉,娇声,“她也不会想着见我。”

  吴佞不语,半响点头,算是许了。

  姜妩柔荑抚上吴佞眉梢勾勒着剑眉的模样,忽而起身将其拉至内殿榻上,纤细柔软的指头为吴佞按摩头部。

  吴佞枕软玉风光,后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姜妩面上晕红,外袍已垮,眸中尽风流,声缠缱绻:“美人若如斯……”

  朦胧的云霭遮掩着弯月,养心殿内一室旖旎。

  “听听,”姜妩斜倚妃塌,端详着十指纤纤蔻丹如血,宫里皆是铜鼓声声,号角四起,“太后回朝,仪仗竟是堪比皇帝。”

  “娘娘可莫要生气。”浣宜俯身却是偷偷看着姜妩的神色。

  “生气?”姜妩眼角带笑,半弯的月牙下吊着泱泱乌影,藏了些许倦意,“就凭她?”

  浣宜稍稍直了身附和:“若是娘娘礼佛回宫,凭着皇上对娘娘的宠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本宫可从不信佛,”姜妩侧颈眼波一送,“你也就嘴皮子厉害。”

  浣宜笑着福了福身:“奴婢谢娘娘夸奖。”

  “你呀——”姜妩娇笑一声,水波澹澹潋滟眸光,忽而正色,“唤那些人备好厚礼,待仪式过后,本宫要去给那太后娘娘赔这不出席的罪。”

  数来,也有八年不曾见过她了。

  风急驱丝雨,蒙蒙细雨说下就下,纤云不动,残雷未平,本就是穷冬更增了几分寒意,下了轿,浣宜打了把十二骨伞遮着姜妩,雨水敲下瓦檐上的红尘顺着伞纸而下,宫门侍卫见来人立即就进去通报不敢怠慢半分,生怕惹怒了这位主子,片刻小跑出来恭敬请入。

  姜妩倒是不紧不慢,嬿行款步,挟的一身寒气径直往里,越廊迈槛,绕过支在偏于殿门一隅的六脚鼎香炉与一扇嵌金丝面山水屏风,才进了主殿正中,只见那人端坐位上品着茶,姜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悠然抹腔开调:“臣妾长乐宫姜氏参见太后娘娘,恭迎娘娘回宫——”

  太后已是知命之年但风韵犹存,威严不减:“皇贵妃不是病了?这不过三个时辰便好了?”

  “太后回宫如此大事,臣妾协理六宫即便病了也要前来恭迎呀,”姜妩仍是行礼状,屈着膝,“今儿早晨实在起不了身,不能去宫门迎您,如今这不是赔罪来了?”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牙尖嘴利,”太后捧着青花茶盏冷眼待,“起来吧,赐座。”

  姜妩盈盈起身,发髻流苏作响,敜了裙摆落座,浣宜连忙奉礼,太后瞥了眼便示意媵人收下。

  “果真是宠妃,就这两件礼便是价值连城的。”太后云鬓边角缀了明珠圈圈光华,指腹轻按细釉蓝胎。

  “不过两件小玩意儿罢了,若说臣妾受宠,可远远不比当年陈贵太妃,”姜妩藕臂套钏镯叮铃,不顾座上人愈发沉着的脸色,合着语似连云珠,“臣妾还听说先帝还是王爷时便一度想为陈贵太妃遣了王府一众莺莺燕燕呢。”

  “那又如何?”太后笑了声,素手转起檀香珠子,“再受宠也是个薄命人,终是享不了荣华富贵。”

  姜妩抬眼一挑,兀生媚气,两点娇涡盈盈,正衬海棠艳:“可是臣妾自认是个有福气的。”

  “可这些年你也从未为皇帝生下过一儿半女,也未曾有嫔妃诞下过龙嗣,”太后唇畔噙笑,正了脸色,让侍从奉了座白玉送子观音来,“这送子观音,哀家赐你,你且沾点福气。”

  “太后这是怀疑臣妾?臣妾从不信佛,也不敢如此漠视法例,况且手沾人血——”姜妩启唇,字字珠玑,铿锵有力,“是会遭天谴的。”

  她不信佛,也不信命,纵她从前被命数推诿卑微如蝼蚁,如今八丈软红,盛宠如斯,还不是世人羡慕不来的风光体面?

  细细看着太后的神情变化,姜妩嗤了一声笑,心中多了几分痛快,见那送子观音也少了几分碍眼,只叫浣宜上前。

  太后眸中怒意更甚:“你竟敢如此跟哀家说话?”

  “此言真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日夜盼着太后娘娘回宫,不然这宫里的日子呀——”姜妩轻哼嘴角划起弧度,拉长了声儿,“可无聊了。”

  茶盏落地响声清脆,太后起身柔荑直指姜妩:“你放肆!”

  侍从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状似被太后一吓,未递稳当,失手将送子观音滑落在地,生生断成了两截,慌忙伏地请罪。

  “太后娘娘想要的是甚么?想让陛下雨露均撒,泽被沧生?可纵后宫几多金枝玉叶养出来的风骨,又有何人能及臣妾的恩宠?娘娘当年盼了多久先帝都未赐过的凤台,如今还不是让臣妾独享了?”姜妩丝毫不被太后怒气所惊,捂唇嗤笑,眸光潋滟,盈盈起身,余光往地上一瞥,“这送子观音臣妾怕是无福消受,臣妾先告退了。”

  说罢直直望了太后一眼,搭着浣宜莲步出殿。

  太后恨恨地望着姜妩那副与那人如出一辙的媚态,当年放她一马果真真是放虎归山。

  不过姜妩,你也只能猖狂这一时了。

  子时已过,玉钩照过高墙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偌大后庭已是寂静,只有那紫竹林中的鸟儿不时发出的嘶哑叫声,让这庄严肃穆的一座座宫殿更添几分神秘。

  一女子身披墨色斗篷脸带面纱看不清容颜,耳畔戕风袭来吹得万物彷徨,脚步匆匆地往一处地方走去。

  至那宫门前,守门的婢女早已候在那里,见其一到,脸上几分责怪却是开了殿门似是催促着。

  “你来了。”殿内女子背手而立,身上是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正装。

  “妾身来迟,那位实在盯得紧。”

  侍婢识趣退了出宫门在外守着,女子拿下面纱,纤纤弱质惹人怜。

  “不愧是林家的女儿,”太后转身,泠音曼曼,“空蝉,你果真没让哀家失望。”

  “娘娘于我有恩,当年妾家反叛遭抄九族,若非娘娘救了妾身,还为妾身改了名寻了李家养下,妾身怕是早已随了全家上断头台。”李空蝉绛唇微勾,恭敬地说道。

  “先帝武将林氏一家虽叛乱,但哀家与你父亲也算相识一场,又怎能看着林家绝后呢。”太后上前拉住李空蝉的手,颇为仁慈。

  李空蝉却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这太后心中所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太后与长乐宫那位不和,宫中谁人不知,况且当年,太后对皇贵妃下的狠手,她虽年幼但也知道些许。

  “空蝉,你要知道,当年哀家将你从你父亲手中抱过时,你父亲可是对哀家说过要好好保住你这点林家的血脉,”太后凤眸流转,似是看穿了李空蝉心中所想,“如今你进了宫,哀家也能让你成为人中龙凤。”

  语中有话,李空蝉何其聪慧,岂能听不出。

  人中龙凤?她不就是想利用此次李美人之死来大做文章?

  “太后娘娘,空蝉怕……”李空蝉稍稍停顿,垂眸。

  “怕甚?有哀家在,谁能动你?”太后凝人一眼懒懒开腔,“你要时刻记住,如今你姓李,不姓林。”

  李空蝉心中一紧。

  “若你敢背叛……”太后狭眸乜,烛色将烬,黯光削弱了面目间的狰狞,她向前一步俯身,在其耳边细语,“光是这毒害亲姐一罪,便是三尺白绫毒酒一杯,抑或是腰斩、凌迟。”

  何其狠毒。

  殿内徒余灯火一豆,金烬阑珊,晃出瞳光一瞬的明,李空蝉早就知道,能稳坐皇后之位不倒,朝廷大半官员臣服,亲儿虽败却仍能位居太后的人,又怎会简单。

  她读的是诗书礼仪,弑的却是自己的亲足……与夫君。

  太后的前半生只执着于赢一个人,那就是陈贵太妃,而如今的太后只执着于败一个人,那便是皇贵妃姜妩。

第十八章 晋封贺礼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221 2019.11.03 20:45

  祥婕妤正执了新进的青雀头黛对镜试妆,姜湘如恭顺地立于一旁,那守门的婢女却小跑进内殿促然急语:“娘娘,那李答应晋了位了。”

  祥婕妤葱尖一顿,蔻丹捏紧了眉黛,“何位?”

  婢女望了眼姜湘如,声儿颤颤:“晋美人……”

  姜湘如仍是那副表情,祥婕妤示意婢女下去,直直递过去一个不屑的眼神儿:“你倒沉得住气儿,这李美人都赶上你了。”

  “嫔妾在意的哪是这些,况且这李美人何得晋位,娘娘也并非不知,不过是渔翁得利罢了。”姜湘如抬眸凝睇于人眸中,一字一句道。

  李家嫡女无故暴病而亡。恰好便是在这太后回宫的前天晚上,本就有些流言蜚语,加上太后的推波助澜,那些拥立恭亲王的人便开始说是皇贵妃妖媚迷惑帝心,是为妖妃,心狠手辣为求圣宠不择手段,也是个不祥之人,朝中大臣纷纷请求废皇贵妃,吴佞怒且烦躁,那些人便趁机道要安抚李家必先要安抚在宫中的李家庶女,吴佞准了,将李空蝉封为美人。

  “心狠手辣、迷惑帝心、祸国妖妃?”祥婕妤纤指抚过案上的玉簪细细挑选着,心思微动,“倒真有几分是她的性子。”

  姜妩生得一副惑国姿态,像杯色清香郁的鸩酒,红锦覆骨,醉饮一杯山河,世间男子没有一个不为她倾倒,是以吴国才有了那句“英雄尽折腰、君王不早朝”。

  “朝廷大臣们此次是铁了心要皇上废了皇贵妃啊。”姜湘如眸光潋滟。

  祥婕妤青葱护甲叩案:“是那位铁了心要将她置于死地。”

  姜湘如蹙眉,却也知道这些不是自己可以过问的。

  祥婕妤眼旖飞光睃了人一眼,眼底笑意渐深。

  当年她刚过双七便被父亲送入王府做侍妾,安安静静本分的性子也不招惹那些莺莺燕燕,皇上也当自己是半个知心人。后来姜妩入府便是大宠,日日都是被一群人围着,或是侍婢,或是阿谀奉承之人。不知何时开始,她与姜妩也是熟了些,偶尔两人月下饮酒,细诉些女儿心事,但她知道,姜妩对她说的不过是零碎。

  一日相约,祥婕妤去到时姜妩身旁一个侍婢也没有,她桃色两腮风流多情,远山星目轻挑,已是醉意大盛。

  她过去扶着,姜妩笑了一声,云袖滑下腕子是一段玉润的皮肉,柔荑扫过白玉雕栏触得寒意,眼底却是几分清明:“她是想让我死啊……”

  祥婕妤大惊,想追问何人,姜妩已然醉倒,只得送其回阁,后她耐不住派了人去查,得到的只是一句:“皇孋媵妃,触斗蛮争。”

  再查下去,派去的人却如人间蒸发一般,祥婕妤便收了手,在皇家,知晓太多会招来杀身之祸。

  皇帝登基,恭王落权,太后礼佛,已是九载。

  祥婕妤眼角眉梢间带着些许的狠厉,此番太后回宫,两虎相争,朝廷上亦是一番争斗,她大可坐享渔翁之利。

  “皇贵妃生辰将近,如今朝局这般,皇上已下令不如往年大办,只在长乐宫聚一番即可。”

  话音刚落,祥婕妤也是自嘲,论富丽堂皇,这长乐宫连着凤台二处已是世间罕有,何来小聚?

  皇上不过是寻个借口堵住那帮臣子的口罢了,到底还是纵着姜妩。

  “好生准备贺礼吧,那日啊,又是一出好戏。”半响,祥婕妤眉央未动唇角先勾,笑的得体。

  锦斋宫空前热闹,宫人来往满脸堆笑,送礼的人话里话外尽是讨好的话。

  “欣嫔娘娘,”李空蝉嘴角弯着薄笑,手执珐琅嵌青玉花瓶打量了下,“这礼也厚重了些,嫔妾怎能收呢。”

  欣嫔糯唇赫启:“妹妹收着吧,这直晋美人的殊荣可非谁都有的。”

  “李美人且收下吧,欣嫔娘娘一番心意贺美人晋封,可莫要推辞。”姜湘如眸光涌动笑的清婉。

  李空蝉端端坐与梨花木椅之上,将珐琅嵌青玉花瓶予了婢子收下,巧笑道谢。

  这晋了美人,以往因自己身份而瞧不起自己的人都换了副嘴脸,宫里皆是审时度势的人,虽在后宫,可前朝的风声也听到过些,皇上为了稳住李家,这李空蝉便是首要稳住的。

  “美人,皇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在外求见,不知……”李空蝉的婢子南竹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空蝉顿了顿,旋即挥手:“快快去请。”

  浣宜踏过低槛,虽是宫婢但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侍婢,刚入宫的模样,低着头不敢直视殿上人。

  “奴婢给各位娘娘请安,”浣宜规规矩矩行了礼,巧笑倩兮。

  李空蝉扬了扬手,下颔微抬:“免礼吧,可是皇贵妃娘娘有何急事?”

  “皇贵妃娘娘听闻美人大喜,特遣了奴婢来贺喜,”浣宜示意两个小婢女上前,开了锦盒,“这两份礼是娘娘吩咐送与美人的。”

  在座三位见了锦盒内皆是一愣,神情复杂。

  “皇贵妃娘娘这一份礼已是贵重无比,何以……送两份?”李空蝉徐徐开腔泠然。

  “这一份是贺美人晋封之喜,”浣宜眸光如眢画,“另一份……是娘娘特地嘱咐奴婢亲自送到美人手里,以安慰美人痛失亲姐的哀思。”

  站在右侧的小侍婢信步上前直直递到李空蝉跟前,锦盒内是一段长长的白丝绸。

  而另一份贺喜的,则是一块绿玛瑙玉佩,欣嫔认得出那是世间少有的珍品,那是姜妩当年晋德妃时皇上所赠,一共两块。

  “嫔妾谢娘娘关怀……”李空蝉嘴角蓄起一丝笑意,淡得如天际薄薄的浮云,沁到眼里,却是冷冰冰的,“只是这另一份礼太过贵重,嫔妾实在不敢收。”

  似是早已料到般,浣宜执起玉佩便往地下摔,门外流霞满天如散开一匹上好的锦绣,殿内却是冷冷清清的死寂,清脆的响声入了每个人心里。

  “娘娘说了,既然是连美人都瞧不上的东西,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瞧着她人惊吓的神情,浣宜缓缓开口。

  姜妩做事,果真够绝。

  如此珍品,竟也如小玩意一般说摔就摔,而那三尺白绫,用意也真是极深。

  李空蝉僵着副笑脸,脑内却思绪万千,莫非……被姜妩察觉到什么了?

  半晌,欣嫔挑了唇角一字一句呵笑出声:“美人莫慌,长乐宫稀奇玩意儿多了去了,这玉佩在皇贵妃娘娘眼里怕是还不及这几尺丝绸珍贵。”

  李空蝉思绪掂沉,这下马威怕是只有姜妩舍得如此,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熬。

  沉着脸唤侍婢拾了玉佩碎片,李空蝉红唇微启:“劳烦浣宜姑娘替嫔妾谢过皇贵妃娘娘,这玉佩……嫔妾会好好珍藏。”

第十九章 姜妩生辰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237 2019.11.04 22:31

  “王妃可真是有心了,”姜妩盏置桌上,矫笑挂俏面,“你我可从未曾像这般和睦。”

  姜柔将朝服拢了拢,纤纤如玉的指头点在心口:“皇贵妃娘娘生辰,亲姊妹岂有不贺之理?”

  姜妩对上了其眸,笑语晏晏中皆是打量。

  这姜柔一早便入宫拜见,赶在合宫之前,不似从前泼辣,言语中几分恭敬真假不知。

  “恭亲王府比起边疆可是舒适多了,只是不知王爷在都城待多久?他日若是启程回边疆,你可要遣人告知本宫一声,好让本宫备些衣物赠与你。”姜妩眼波流转,白皙玉指抚着垂下的珠络。

  姜柔指尖轻轻划过手中娟帕,竟忍住了气:“娘娘有心了,只是太后牵挂着,王爷短期内怕是不回边疆了。”

  姜妩绰约正了腰身,坐姿挺端,清风动影,瞟其一眼,扶了扶藕臂玉钏,噙笑滟滟:“如此便好,王妃也可多陪陪姜大夫人,本宫可听闻大夫人身子骨消弱,怕是……撑不过些许时日了。”

  “你!”姜柔怒目圆睁,却实实地咽了口气,“妾身……谢娘娘关怀。”

  姜妩见其模样着实惊讶,以往若是自己如此一说姜柔定是忍不住气,今日这是……

  “王妃在都城呆了些时日,人竟也温婉起来了,不似从前,学了股边疆蛮荒女子之气。”侧首牵动耳侧玉坠搭碰于脖劲,凉意涌上四肢百骸,姜妩帕拭唇嗤笑。

  “妾身祝您在这宫中稳坐高位久宠不衰。”姜柔起身,重声刺耳,“妾身告退。”

  姜妩侧眸望其快步身影,笑靥渐冷,浣宜从锦斋宫回来正巧遇见姜柔,只见其愤愤离去,入殿走至姜妩跟前:“娘娘,您让奴婢做的事已经做好了。”

  柔荑击案铎泽沿边发丽,姜妩半瞌目似是思索。

  须臾,姜妩侧眸觑了一眼浣宜:“去,派人查查,那姜柔近日接触了何人。”

  吴佞站城楼之上,高耸入云掇九天之星,万家灯火,皆他盛世春秋。

  他屈肘,只对暗影里的人道:“你故国遣礼来了。”

  那人低着头,菱角分明的脸庞看不清神色,皆被黑暗隐了去。

  “陛下且放心。”

  开口是嘶哑的声,像是被沙子糊住了喉。

  吴佞笑意不及眼底,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那处,圆月的清辉染得他眉目愈加生动,尽数化作温柔。

  霞色飞走了天边的雾霭,仙鹤兼昏晕衔天色徘徊,丝竹管弦延绵彻那藏尽繁华与腌臜的禁城,戏台红绒繁缀冰花,长乐宫点起朦胧暧昧的红烛,撩人地掀开夜色的帘幕。

  戏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开场演绎戏中人生,戏台下的命妇与宫妃个个巧笑嫣兮何尝不都是戏中人,从清晨开始那贺礼便源源不断地往长乐宫库房里送,虽说皇上下令今年皇贵妃生辰不必大办,但谁人不知,这不过是皇上安抚前朝的借口罢了。

  香窗入风吹起细软绛纱,姜妩半倚着主位之上,着一身绛红曳尾裙,不甚上妆,娇红上香腮,玉簪斜横,鲜艳玉坠于乌发雪肌间轻晃,好一架美人珍骨,将那底下几多打扮了一天的人生生比下尘埃。

  姜妩眸中藏有星月点点,眉间带华,望着底下那些三五成群在交谈着的妇人们,她们素手执帕,掩去了那些恭维碎语,只是余光都瞥着她这座上人。

  真真是有趣极了。

  姜妩执樽自饮,几杯琼酿下肚,烈烈正炙,熬醉了寸寸肌骨,身脊卸力,晃悠懒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厌烦,才听到那驾到的御声,众人一惊,皆作了行礼状,姜妩凤眼半眯,只见那人踏着夜露而来,只望着她。

  可这半月来的闲言碎语,早已将她的耐性磨尽。

  姜妩状似酒醉,娇情歇于眉梢,失手翻了樽壶,香渍大半祭了地,几滴落在宫裙上也被薄纱吸了去,她摇晃着起身,莲步上前,只轻轻作了个礼:“陛下御驾,臣妾这长乐宫可真是蓬荜生辉。”

  吴佞扶起眼前人,好整以暇看着她这副娇态,为她拭去衣裳酒渍:“这还未入春,穿这么轻薄作甚。”

  “陛下瞧瞧这长乐宫的装潢,可有越举?”姜妩凤眸垂下,鸦睫翳翳,似不胜酒力,“陛下不让大办,臣妾好生惶恐。”

  不轻不重的娇声,底下的人都跪着垂头,只叹姜妩竟有如此胆量将话挑明。

  殿内燃了炉蘅芜香,飘飘缕缕沁过来,姜妩宽袖都沾上甘甜,吴佞低笑一声,当着众人面将姜妩揽了细腰去,“爱妃一切从简,何来越举,瞧这模样,人也清瘦了些。”

  将这满殿奢华尽数装作不见,这……是在敲打底下人,给姜妩撑腰啊。

  感觉到腰上的力道,姜妩垂眸,看着那宽大的手掌,这双手,为她绾过攒金芙蓉的簪,为她煮过生辰贺寿的面,也为她拭过罗帐云雨的汗。

  半响,姜妩抬头,舒懒腰肢:“陛下好生严肃,底下人都还跪着呢。”

  吴佞眉目舒坦,就这般揽着姜妩至座上坐下,环视众人一眼,道:“都免礼吧。”

  殿中人皆诺诺而起,而后个个眼观鼻,没了方才的嬉笑。

  “各位莫要拘谨,今日皇贵妃生辰,该要尽兴,”吴佞温润着声,也自带一副上位者的威严,他瞥了张公公一眼,后者会意,轻轻拍了两掌。

  鱼贯而入的贺礼锁在箱中皆用红绸包着,从殿内一直排到了殿外,众人瞠目,祥婕妤与欣嫔、李空蝉、姜湘如一众宫妃也露出了惊愕色。

  “不知爱妃缺什么,也觉得这些凡物衬爱妃都显俗气,便都备了送来。”吴佞望着姜妩,满目柔情化水,“不知爱妃可欢喜?”

  姜妩软在山水的怀里,做那含金玉的凰鸟,眉弯了青山,只慵懒起身去瞧,让人开了锁,箱内珍宝首饰、名书字画数不胜数。

  她拾起在最前的画卷,柔荑一扬——入目是十三四岁的姜妩,梳着百合鬓,已初具倾国色。

  满殿哗然,那画上的落款,分明是当今帝王。

  姜妩抬眸,盛醉的酒意已消退,眼底是水光潋滟,清明一片,吴佞就那样看着她,眼里只有她,仿佛满殿的人都不入他的眼,只一心瞧着人顾盼生辉。

  座上的人曾对她说过什么呢?

  “若春色共十分,那便留给春色一分,余下九分,从我初识妩儿那刻开始,便认为妩儿是我目中与笔下的绝色。”

  姜妩回神蓦然展笑,触及眼底:“臣妾好生欢喜。”

  细微的帛裂声隐在众人的奉承声中,却逃不过姜妩的耳朵,她丹凤斜乜,望向祥婕妤手中的撕裂锦帕。

  凉意顷刻含于横波,姜妩噬了抹笑,婀步回吴佞身旁,却不肯坐下。

  

第二十章 是惊是喜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778 2019.11.05 22:24

  “皇上,真是巧了,”姜妩瘦指捋着缱绻颊理的发绺,佯是无意地顺口一提,“祥婕妤也送了臣妾一幅画卷呢。”

  祥婕妤目光落下一息,绿眉微微凝尖,提步上前见礼:“不过绘山水一画,不敢与皇上相提。”

  “你的画向来是一绝,有心了。”吴佞只瞥一眼。

  姜妩向后瞄了眼,恰时温浮一笑,动了动足裙,“祥婕妤出身名门,一卷邺宫山水闻名于世,不知可否为本宫描一幅?”

  祥婕妤迎着光撞入姜妩眸中,见到她藏不住的嘲意,半响,方才低头,“臣妾技拙,皇贵妃娘娘生得春风也羡,除了皇上,怕是无人能绘出神似眉眼了。”

  “本宫非洪水猛兽,婕妤这般作甚,”姜妩一抹瑰艳入眉,美目一瞥,娇步入吴佞旁坐下,抬腕借来风情三分攀上其臂,睇目迷迭,“皇上您瞧,祥婕妤怕我。”

  “那爱妃想如何?”吴佞看穿她意图,只随着她意去。

  姜妩眼梢弯弯望着吴佞,答非所问:“臣妾记得……皇上曾说臣妾是您笔下的绝色?”

  吴佞眉梢高挑,满天星辉曳曳皆掠入明眸,开道温灼的柔,话意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如今是春色十分,都归你。”

  底下人纷纷交换眼色,揣摩这话的意味。

  姜妩笑出一串银铃,将玉首倚在他肩上,瞳光一扫,将得意与讽意尽数传给那柔荑紧握的祥婕妤。

  扯着调笑的调子,姜妩轻轻巧巧掠过话锋:“皇上方才问臣妾要如何?臣妾……要祥婕妤为臣妾绘容,既然婕妤说技拙,那便日日来这长乐宫,绘到本宫满意为止,可好?”

  祥婕妤身形一僵,姜湘如心中波掀潮起,适时走出,温顺着眉眼:“禀皇贵妃娘娘,祥婕妤日前伤了手,怕是……”

  “怎地为本宫绘容就恰好伤了手了?”姜妩截住她的话,慵懒尽数散去,音重重。

  那些命妇的窃窃私语都断了。

  嫉与恨尽数涌上祥婕妤心头,方才姜妩的挑衅她尽收眼底,玉齿紧扣,她吞了抹口喉间腥,眸间爱意盛水望向吴佞,祈求意甚。

  座上君王端坐,那风月逢迎的年岁里,他踏鹤惊仙流霞,蛰眉山,凿得一段风流剔透,可如今却只一瞬就移开目光,就这般看着他心心爱爱的姜妩羞辱自己。

  祥婕妤垂眸阖眼,掩去苦笑,眼里星河早被苦厄磨碎,漏出几分水色,戚意融入眉骨。

  情爱是味药,苦入她九曲七窍玲珑心,那一环扣一环,都是吴佞的名字。

  “臣妾谨奉皇贵妃娘娘旨意,定绘娘娘倾世容颜。”

  祥婕妤颔首而拜,一息,她再次抬眸,已是敛去深情,扯了抹笑,似是不经意提起:“皇上,臣妾听闻,司空国嫡公主已出发而来了?”

  一时满室寂静。

  姜妩眉梢已皆冷意,她望向吴佞,后者猛捉她玉指,青锋歉意皆予她,而后吴佞再望殿下的祥婕妤,眸藏戾气冷冷,喉间一滚,只道一字“嗯”。

  边疆一役,吴衍攻得司空国节节败退,后国主奉上七座城池与那嫡公主,请求停战。

  这便是所谓的“礼物”。

  姜妩蔻丹用力,狠狠用力掐入吴佞指腹,吴佞不吭一声,紧紧扣住她的手不放。

  她轻轻“呵”一声,轻声如兰,只入吴佞的耳里:“皇上……瞒得我好苦啊。”

  欣嫔只一旁看戏,这适时出声:“听闻那嫡公主生得国色天香,媚骨天成,却偏生了副男儿心性,喜爱骑射,名唤……唤……”

  “名唤司空盈。”李空蝉接过欣嫔后话。

  姜妩只端着笑,眼中神色不明。

  连她们都知道的事,自己却一点风声都不知,怕是吴佞下了死令罢。

  祥婕妤直视姜妩,将讽意尽数归还。

  “不是中原的风景,尚入不了江山画卷。”姜妩半吟半笑,横枝提华,妙艳也难及,她故意露出被紧扣的手,左手轻轻抚着吴佞肌肤,“同样,不是心中人,再如何做都无用处,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娘娘说得极对。”祥婕妤余光狠盯着交握的双手,脸上却不显露半分。

  庸人自扰?她偏要扰又如何?

  “皇上怕是还不知吧……”姜妩拉长了声,寰视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直不出一言的叶才人身上,“叶才人,有孕了。”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尤其是那有孕的人。

  叶清漪心胆具惊,姜妩她,她是如何得知自己……

  “哦?何时的事?”吴佞横眉一扫。

  殿内目光聚集,叶清漪硬着头皮,抚着下腹,轻轻下跪:“是前几日臣妾身子不适,请了太医才得知,臣妾……臣妾怕月份还小胎儿不稳,所以……所以……”

  “皇上要得龙嗣了,为何还要作这幅表情?瞧,吓着叶才人了。”

  姜妩蓦然笑一声,起身,走至叶清漪跟前,施力七分扶她,见她满是惧意,在她耳边轻音缓缓:“还想瞒本宫?你怕甚?”

  叶清漪轻轻颤着,只觉冷入心肺,她对上姜妩的凤眼,后者只轻轻抬指压人唇上,示意她不必出声。

  而后瞥过祥婕妤脸色,只觉痛快。

  只见姜妩将腕上的翡翠镯子拨弄了一下,笑将黛眉蹙,宜嗔宜喜,弯腰行礼,娇声响响:“臣妾恭贺皇上,请皇上——将才人此胎,交予臣妾料理。”

第二十一章 金屋所养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873 2019.11.06 21:48

  雕梁画栋的寝殿内迂金贵紫,重帷复深帐,挂着一对的朱红色同心结,日光透过紫檀木嵌八宝八扇插屏洒在榻上,人儿悠悠转醒,浣宜一惊,连忙起身掀开纱帐上前躬身:“娘娘,您要起了?”

  姜妩只慵懒地“嗯”一声,由得浣宜扶起,衣裳半露,榻上凌乱,似还有欢情犹存,蛾黛一颦:“什么时辰了?”

  “如今日头已高挂,皇上四更便上朝去了,特意吩咐奴婢不必唤娘娘早起。”浣宜侍奉姜妩穿了件海棠蜀锦广袖曲裾,兰襟嵌着翡翠玛瑙珠,蜀锦红蕊鞋,随步生威仪。

  姜妩一愣,随即无事般净了面,昨夜宴散了,众人离去后,她可为着那司空盈的事跟吴佞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吴佞解释了缘由,也好好地哄了她一夜。

  素手掀珠帘,姜妩正欲去梳妆,却看见梳妆台旁正低眉顺眼跪着一个人。

  叶清漪。

  “娘娘,”浣宜凑近姜妩耳边轻言,“这叶才人自皇上上朝后便来了。”

  “嫔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叶清漪听见脚步声,不顾膝盖传来的阵阵寒意,只微微就着肚子,拱手磕首。

  姜妩眼底潋滟乍起波澜,只抬步过去铜镜前坐下,恍若未闻。

  “本宫今日想梳高髻。”姜妩侧目,对浣宜道。

  浣宜执了碧玉梳,正想上前,却被叶清漪起身抢过:“浣宜姑娘,让我来吧。”

  她见姜妩并未反驳,也就退下去布早膳去了,一时殿内只剩二人。

  叶清漪执梳纤指微颤,见姜妩垂眸神色不明,鼓足了勇气,拾起青丝,小心翼翼地梳着高髻,生怕扯疼了她。

  梨花沁香弥漫小鼎延续殿内,姜妩自顾自打开檀木梳妆匣子,挑了支赤金松鹤长簪对镜比照着,实际余光皆瞟着那人面。

  “你觉着,本宫有福气吗?”

  叶清漪一惊,抬眼对上镜中姜妩似笑非笑的凤眸,那精致的眉眼,有藏不住的傲气媚容与打量。她心千回百转,诺诺出声:“天底下人人都知道,娘娘是最有福气的人。”

  “哦?”姜妩投下斑驳阴翳难辨心思,啪地将那长簪扔回匣内,“可本宫怎么乘宠十载都不见有子嗣呢,还不及你有福,只一夜,一夜便有了。”

  话音刚落,叶清漪立即跪下,脊梁爬满寒意直至心口,袍袖颤颤:“嫔妾有罪!”

  “不过有孕罢了,”姜妩眯了眯眼,涂了赤红的蔻甲撑着桌沿,转身直视,“何罪之有?”

  “嫔妾不该隐瞒娘娘,嫔妾只是……只是……”叶清漪眸眶中氤氲着的薄薄水汽眨眼便落了下来,沁足了悲戚。

  世人皆知姜妩荣宠却子嗣艰难,这些年来,后庭中没有一个孩儿能平安出世。

  “只是什么?只是怕本宫知晓了,你肚子里那块肉,就留不住了?”

  姜妩把玩着腕子上的玉钏儿,抬袖遮掩去一个哈欠儿,声儿懒懒,却一字一句如跳出炼狱的蝰蛇紧紧捆了叶清漪的心,聆到最后一字,她已尽失了力气。

  叶清漪俯于地,端的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是妾错了,娘娘尽可惩罚嫔妾,嫔妾绝无半句怨言,妾只求您,求您留下妾肚里的孩子。”

  她可怜巴巴地乞求,用尽力气咚咚地叩头,攥紧姜妩裙袂,“娘娘!妾、妾求您!”

  磕头声响彻寝殿,哀求声透过纱窗传出了殿外,可那阉人侍婢们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听不到一般做着自己的事。

  姜妩凝她,巧将眉儿隐,只任得叶清漪泪流满面,待到她没了力气,绝望地瘫倒在地,时不时抽泣时,才伸出柔荑,将她扶起,从袖子里拿了方锦帕丢入她怀:“本宫何时说过,不留你的孩子?”

  叶清漪一愣,随即满目喜色,紧紧拽住姜妩丢来的帕子拭去了泪,双眼通红望向姜妩:“娘娘……”

  “先起来吧,莫要伤了孩子。”姜妩青葱迢指一座,悠然嫚话。

  叶清漪摇摇晃晃起身谢礼,踉踉跄跄地走至姜妩指的座前,只敢坐半位,她捉摸不透姜妩的心思。

  寂静半响,才听得姜妩出声冷冷:“本宫可保你孩儿平安出世,只是……”

  “嫔妾什么都愿意做!”叶清漪急急出声。

  姜妩睃人一面,她自知子嗣艰难,万一……只怕那个万一,她已做好了打算。

  “本宫要你所生之子,无论男女,皆养在本宫膝下。”姜妩扬起下颌,脸庞姣好的轮廓就一寸不少的展现在光里,生出一圈银晕,“还要……要你叶家。”

  叶清漪一愣:“娘娘要叶家作甚?”

  “放心,本宫知你一家忠直,绝不会作何坏事。”姜妩眉眼一展,“你只说愿与不愿。”

  叶清漪鼻息起伏,手握成拳状放在嘴边,轻咳了咳,思绪万千回转。

  她信姜妩吗?

  她将手放至腹前,抬眼,将姜妩仔仔细细望了个遍,只见她眉间藏不住的风情中却隐着悲伤。

  她是信的。

  在那个冬日起,就是信的。

  叶清漪起身,再次虔诚伏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将自己与孩儿的性命未来尽交由姜妩:“嫔妾起誓,与孩儿此生必定只跟随皇贵妃一人,将孩儿的福气尽数给予娘娘,只愿皇贵妃娘娘日后——必得龙子!”

  声之响响,姜妩仰首隐去眸中发红,她知道,叶清漪是懂她的。

  姜妩转身,拾起螺子黛细细描眉,再执了殷红上唇,而后起身,走至叶清漪跟前扶她,泛起温柔与坚定,眉间刻华,是熟悉的倨傲。

  “你且放心,无论男女,本宫都将以金屋而养,保你孩儿与叶家——一生荣华平安。”

  

第二十二章 公主来朝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552 2019.11.08 23:49

  台上勾栏戏子们咿呀持着吴侬软语抻扯着什么南腔北调,戏文里头唱的“霸王铁骨铮铮不肯过江东,噙着悲戚霜雪别了虞姬。”

  那虞姬又去了哪?

  临着秦淮,商女披了红裳成了虞姬,替她书写未完篇章。

  “娘娘,那司空盈今早已悄悄进了宫,皇上赐了绛云宫,封为贵嫔,赐锦字为号。”浣宜为姜妩奉上一盏茶,低眉道。

  “这嫡公主来朝,怎的如此低调?”晋了美人位的叶清漪已孕三月,正是稳妥了的时候,此时正坐在姜妩一侧,侧目望着浣宜。

  “不过是战败国遣来的一件礼物罢了,还想如何高调?”

  未等浣宜出声,本是专心望着戏台的姜妩隆起的眉骨动了下,“战败”与“礼物”四字咬得重重,开的是嘲讽的音。

  “娘娘说的是。”

  叶清漪垂顺了眉,知是自己方才那嫡公主三字触了她逆鳞,便抬头专心看戏去了。

  绛云宫主殿内,一女子正倚着窗边,望着那四方的天,进出的媵侍们来来往往搬着行礼好不忙活,唯她静静呆着。

  长睫垂下,惊艳眉目寡淡在雾与霜里。

  她原是故国君王最璀璨的掌上明珠,拥的是草原上的雄鹰都载不动的骄傲,荡漾碧波浸透了山河,只后来败仗连连,民不聊生,浸软了她铮铮傲骨,愁了眉尖心上。

  那日金銮殿前,她望着自己曾最敬重的父王似是一夜之间白了头,负手对她:“盈儿,这是命。”

  你是最尊贵的嫡公主,如今国有难,你也应在前头为国分忧。

  她听见父王如是说道。

  既享国之荣华,岂有不还的道理。

  四角的天并不都是蓝的,那边边角角都是金辉,几十载都绘不完飞檐与斗拱的华丽,檐下细细的粉彩藏的皆是斑驳的污秽。

  “可我司空国十万战士血染黄沙,这债又如何算——”

  “这是天命。”

  她的父王已在圣旨盖印,丝毫不顾她的祈求话语,而后将圣旨密封,传令下去,已是昭告天下。

  司空国主目含怜爱望着他唯一的女儿,他的明珠,他的心尖儿。

  他是不舍,但他更是一国之主,一言九鼎的王啊——更痛心颠沛流离的百姓与沙场上的战士。

  “盈儿——他在那里。”

  只这一句,就将那在草原上策着马丝毫不受所谓女子足不出门习俗约束的司空盈心甘情愿地送来了吴国。

  那画屏上的吴山啊,远得很,金线绣出来的水啊,软不了也荡不起。

  孤雁或是怜她,一路随着和亲队伍送她来了吴国,过了边界,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便飞回它的草原去了。

  起风了,司空盈仍穿着她那一身故国的衣裳,在这吴宫内显得格格不入,不是她不愿换,而是没人送来。

  司空盈自嘲地笑了笑。

  她自进了吴国,一路上冷冷亲亲,多的是看她笑话的人。

  不过也罢了,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

  她的陪嫁侍婢娇儿这时匆匆入殿,手上捧着吴国贵嫔应有的制服,司空盈一愣,随即遣了宫人,走至内殿,娇儿一边侍奉她穿衣,一边低声道。

  “奴婢打听过了,宫内并无质子的消息,像是无人知晓这事儿一般。”

  司空盈眸光一闪而过的是惯有的傲,柳眉狠狠地皱在一起:“质子来朝,不该是无人知晓,除非……”

  除非早已被悄悄处理掉了。

  啪嗒。

  一旁的瓷瓶落地,惊了一室寂静。

  有宫人在外高呼何事,娇儿连忙稳住了司空盈,向外喊了一句无事,待那宫人狐疑离去,才顺着主儿:“公主,这里是吴宫。”

  司空盈拼命藏住戾气,这一宫的侍婢,不知有多少是那吴佞派来监视的。

  “公主放心,这吴国的皇上怕是还不敢将谢世子他……”娇儿没说出下半句,只抬目望着面容狰狞的司空盈。

  半响,司空盈才平复了心情,紧绷着脸,明珠映目。

  五年春秋眨眼便过,也不知当年那个爬着宫墙头的人在这里过得如何,可还认得她呢?

  “公主殿下,你且纵马去,我定能追上你。”那年眸间清明的谢家世子何等肆意潇洒。

  后来年方十八的他一身戎装装满血腥,对她仍是纵容的笑:“公主殿下,你且安心纵马去,有我一日,定保你无忧。”

  后来,后来。

  意气风发的谢世子去了吴国为质,她再也没见过那个总是策马跟在她身后的少年郎。

  司空盈换上吴国的服饰,戴上贵嫔的制冠,细细端凝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不再是司空国那个肆意妄为的嫡公主了,她是吴国的锦贵嫔。

  胸腔左侧肋骨二根一寸处的地方酸得厉害。

  晏哥哥,我来寻你了。

  

第二十三章 经年长安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125 2019.11.10 22:06

  祥婕妤跪坐于蒲团之上,敛目凝着小叶紫檀念珠串,心无旁骛喃着经书,合十默念三遍回向偈,方才由媵人扶着起身,望向一旁的姜湘如。

  “那位如何?”

  姜湘如在她其后敬了香烛,禅室佛香满弥,目光淡然:“也是奇怪,并无任何动静,只顾着把叶氏那胎看紧了。”

  “她那性子,竟能忍得住?”祥婕妤双臂于胸前交叠,玉串儿碰得玲琅声,“这日子,太平得有些诡异了。”

  青铜双耳香炉篆烟袅袅,壁上挂着如来香,姜湘如跪下道了声阿弥陀佛,望着那慈悲的如来:“皇贵妃真想让叶美人生下皇上第一个孩子?”

  “她自身子嗣艰难,无论叶氏生男生女,都是她的孩子,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祥婕妤鬓云懒垂,丰唇未及涂脂,不疾不徐的缓声藏着些许嫉恨,“再不济,不过杀母留子罢了。”

  杀母留子。

  姜湘如柔荑滞于半空,未几微颤,扯了抹笑却透着苦。

  “不知娘娘是否听说过宫中闹鬼一事,说是那已逝的李美人……”

  “你信?”祥婕妤凝着烛火,指腹摩挲着念珠,触及肤理,凉得彻骨。

  姜湘如垂眸,不置可否。

  室内明晃晃的烛光吞噬着俗人的虚情假意,一字一句的诵读是我佛予众生的劝解。

  可几多庙里人来人往,司空见惯的场面是锦衣玉食的贵人们认真跪拜后,嘴上说着只求平安就万事大吉再无需求,最后又止于话口的永远都是功名利禄与富贵荣华。

  口口声声说着皈依,可抬目望去谁又真的是两眼空空?

  虔诚得入骨,也虚伪得可笑。

  “你怕有——鬼?”祥婕妤定定睨了姜湘如一眼,眼风不变,面色未改,只将手里的珠串递给她,“还不如看看人心。”

  多少人眼里心里塞满了珠玉锦绣,后来倒也没死,只拿荣华富贵抵了命。

  入春了,惠风和畅,春阳正暖,彼时窗外光景正好,姜妩无聊得紧,自出堂奥,往空旷处去偷闲。

  浣宜将阁层中的镀银雏笼启开,再悬一金杆并与翠雏双爪,置于宫廊妙宇下晒太阳,继将一梨花木制的太师摇椅,荫在檐子底的琉璃地面上,恰巧避开了两剪金光束。

  一旁的金镂矮几上煮水烹茶,另行风雅,约有二汤时分,浣宜听得滚水声后,自顾抻腕探过盏温,才奉上去。

  “娘娘请用。”

  姜妩不紧不慢地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将膝头的鷃蓝薄毯往身间提了一提,不曾移目:“叶美人怎么样了。”

  “叶美人晨起说身子不爽利,奴婢按娘娘吩咐遣了太医去瞧过,也无妨,说是有孕妇人的常态罢了。”浣宜仍奉着茶,纹丝未动。

  姜妩瞥她一眼,抬手接过茶盏,是上好的碧螺春:“好生照看着,都瞧仔细了,宫里多少眼睛盯着她呢。”

  “奴婢明白。”

  斜上的悬架处正啾啾叫不止,姜妩慵慵斜身,随声望去,只见一埋首鹤行的小太监步履颇急而来,是吴佞那儿新拨来的人,到她跟前见了礼,不敢直视姜妩:“禀皇贵妃娘娘,绛云宫锦贵嫔求见。”

  姜妩敛眉,只道传。

  后兀自起身,走到那悬架处孑立,用套了护甲的尾指安抚着认生的鸟儿,溺看小雏羞态,低吟浅应地哄弄两声,莲步声在后头响起,姜妩待她站定,才转身望去。

  司空盈香脸半开娇旖旎,直直地望向她。

  “放肆,皇贵妃娘娘跟前,怎敢不行礼!”浣宜厉声。

  “浣宜,”姜妩把身骨一正,带着十足的娇气劲儿,“人家可是司空国嫡公主,天之娇女,不得无礼——虽说,是战败国。”

  两人视线交汇,半响,司空盈方才扯了抹笑,直直下跪行大礼:“臣妾绛云宫司空氏,拜见皇贵妃娘娘,望娘娘恕臣妾礼数不周之罪。”

  “盈公主请起——瞧本宫这记性,是锦贵嫔,快些赐座。”姜妩咯咯地笑了两声,走回太师椅倚着,眯起眼觑她。

  司空盈并不恼怒,由着娇儿扶起至那木凳坐下,嗅得清友之香氤氲风中:“一路走来都觉得吴宫春景太寻常,到了娘娘这儿,才知是臣妾孤陋寡闻了。”

  金壁琉璃瓦,这吴国君王娇宠姜妩的事儿,连在司空国都是人人皆知,果真名不虚传。

  “锦贵嫔这小嘴儿真甜,”姜妩斜靠着像没骨头的猫儿似的,张着殷红的唇,“瞧这脸蛋儿,果真如传闻一般美。”

  “皇贵妃娘娘说笑了,若说传闻,也该是南有姜女,而后才到所谓的北有阿盈。”司空盈目暗昧,抬手抿了抿鬓角,“姜家女回眸倾国色,娘娘天姿,便是在咱们司空国也是无人能及的。”

  姜妩不言,只细细凝她,想起了吴佞那晚哄她的话。

  她今日擦的是正红唇脂,钗的是双凤卫珠金翅玉步摇,阳晖衬得珠玉如琉璃透亮,更显华贵。

  “听闻贵嫔爱骑射,不知……可有去过长安?”

  姜妩接盏入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留舌尖甘甜,柔荑突然一松,玉瓷相击如鸣佩环,杯盏应声而碎,溅落的碎瓷散了一地。

  司空盈眼瞳里折射出的锋芒锐利的扫过姜妩,强按下内心的激动。

  姜妩递了个眼色,浣宜会意,领着众人下去了,司空盈身边的娇儿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司空盈抬手,示意下去。

  顷刻,只剩她们二人。

  “皇贵妃娘娘这是何意?”司空盈率先打破沉默。

  “这茶太甜了,啧。”姜妩伸帕拭唇,并不望她,敛去了目中的讽意,“本宫只是可惜,有人的美好被改成了野史荒芜,长安——不安。”

  “你知道些什么?”暗风吹起司空盈袖角,却吹不灭她心中愈演愈烈的酸意,夹杂着说不清的思念。

  桃风拂面,姜妩只低头“啧啧”两声,也不掀眼皮,黛色眉梢端得是艳色风华。

  “可怜呀——”

  “可怜那少年郎九死一生,只得抱一段姮娥非梦,都是长安不安的傀儡。”

  司空盈猛地起身,入耳的是僵弦冷瑟,双眼通红,映眉梢冷厉之色:“你知道什么!”

  “本宫怜那虎豹深林葬了无名鬼——”

  姜妩抬目,从嗓间捏出的轻蔑,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为了夺权骗人情爱自称高贵的人。

  “怜那谢家君郎被踩碎了傲骨,躲开了豺狼虎豹,却输在了经年长安上。”

  

第二十四章 山河不仁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194 2019.11.11 22:12

  “姜妩!”

  一声怒喝,司空盈端的是一国之女的威严,异域姝色,杀破宫中的齐整景色。

  姜妩收了娇笑,璇玑在眉自成清冷,不怒亦威,直直地对上她的眸。

  两目相对许久,自有流光互转。

  司空盈率先败下阵来,活像往日苍茫鹿原上被风吹得歪伏的雏鸟,收敛双翅,垂眸带着妥协意味:“你……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

  姜妩眉捎讥谑,略调坐姿,寸寸秋波盈转她身段,聊施冁笑:“贵嫔说谁?这世上,已再无谢世子这人了。”

  司空盈颤颤疏抖着高挑的身子。

  他呢?

  他早已死在你这万里河山之中。

  “装作一副情深的模样,在本宫这儿可行不通。”姜妩支力抻直软脊,秋波连迭,轻蔑尽露。

  司空盈仰首,只觉日光刺眼了些,并二指,企图挟住春光。而后抬目望去,深吸一口气,吐出的是她的傲。

  她一步步走向前去,直至在那姜妩摔碎的茶盏岁瓷中站定,而后直直跪下,疼痛随即从玉膝出延漫全身,司空盈面不改色:“皇贵妃想如何?”

  姜妩心帕揪紧又松开,从她娇灼眉眼一一划过,最后凝目在美人面上,一笑端然生华:“太后与皇后都找过你,作甚?”

  果然,这才是她的目的。

  “都看中了臣妾的身份,想与我联手对付你,不过目的不同罢了。”

  金殿玉阶,残云半卷,司空盈垂眸,观得嫩黄裙角,心也空空。

  姜妩只睨她伏跪足下,冷面肃色,理了理裙角,眼风摄她:“既然如此,你便随了她们的意——左右逢源,可难不倒公主。”

  司空盈抬眸,不解。

  “你若想再见他,最好听我的,”三月暖阳,晒不进骨头里,姜妩笑作鸳鸯海棠,藏拟鹤顶相思,“毕竟,他实在不愿再见你,那长安呐,已经下过雪了。”

  任凭春风数道割破皮相妆面,司空盈约摸是忆起了过往,微风不燥,越不过断肠,承了风情,眉间染了风霜。

  “娘娘且放心,臣妾明白。”

  “如此便好。”姜妩终是正了身子,捻了绡帕点檀口,向外高呼一声,“来人——”

  浣宜推开宫门,身后的媵侍阉人鱼贯而入,见这般场景不由得一愣。

  司空盈膝间血已渗出,甚是吓人,娇儿心中一痛,喊了声“公主”便急急上前去跪在她隔壁,捂住她的膝盖,泪眼婆婆。

  她的嫡公主从小到大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锦贵嫔以下犯上,对本宫不敬,将她抬回绛云宫,禁足。”姜妩阖目饮了一袭凉风,是展不了的眉头,葱白玉指轻轻敲了两下椅沿。

  媵侍闻言连忙上前扶起司空盈向外走去,司空盈回眸望她一眼,已是作了一副恨恨色,而后甩袖离去。

  从小就在后宫中生存的人,早将这尔虞我诈练得炉火纯青。

  夕阳潜入山脚,映不得满面风光,佛主慈悲,也渡不过红尘来去。

  又入夜了。

  林内,风拂落了干瘪枯叶,枝丫又抽了新芽,吴佞独步往林中深处走去,履下枯叶“吱呀”作响。

  他在一乱石处站定,而后将一小石头拧转,石头间顷刻露出了藏在其后的暗门,吴佞走进去,再扭了一石子,林子里瞬间恢复原样。

  “瞧朕这记性,忘了带酒来。”

  吴佞噬了抹笑,在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那所剩无几的酒壶斟了杯,抬目,望向那人。

  一男子半边脸带着银白面具,一身黑衣,已是浑身酒气,眼底却清明。

  “盈公主惹怒了我的妩儿,这账,该算在谁头上呢?”吴佞好整以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嗯?谢世子?”

  谢元晏眸中异色一闪而过,却被吴佞抓住了。

  “她……”

  “不太好,扎伤了膝盖。”吴佞抢过话头。

  谢元晏垂眸:“与我何干。”

  吴佞失笑。

  黑云推压阴风过海,冻雨翻作泼洗着山河,哀鸿遍野也在天地间悄声,一声霹雳九霄开,白光灼开了战场中空寂的堂皇。

  谢元晏浑身染血,手执鹰砍刀,他的身后是悬崖万丈,身前叠着将士兄弟的血体,再前面,是吴国的军队。

  他退无可退。

  “谢小将军,”领头的李将军坐在马上,望他,“放弃抵抗吧,你已是你们司空国的弃子了。”

  “我呸!你休在这挑拨,我从不信谗言!”当年的谢元晏意气风发,即使是落入这般田地,还是不见半分惧意,他吐出一口血沫,“本将军顶天立地!为国生,为国死!”

  李将军只呵呵一笑,让手下奉上那司空国的求和书,只一甩至其跟前。

  谢元晏一顿,拾起那熟悉的圣旨,一扬,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世子谢元晏,无旨意擅自出兵,朕并不知情,今为表诚意,遣世子入吴为质。

  谢元晏宽大的手掌紧紧抓着圣旨,那触觉仿佛要烫伤他,他紧紧咬着牙关,皇上他怎么敢——

  明明是他让自己偷袭的吴军!

  不过顷刻,谢元晏忍下怒意,装作轻蔑一笑:“就这破玩意儿,就想捉住小爷我?”

  “当然不是,”李将军知他不过强撑,余目倾及那抹白,再扔上前封信,“还有封信上说了,你们国主与盈公主靠近你,不过是为了想要你谢家兵权罢了,如此君主,谢小将军何必还要忠心耿耿?”

  谢元晏颤抖着手打开信,他不会看错,那是皇上的亲笔,还有御印。

  胥诲碎了一方,谢元晏大笑荡在崖边,笑出了男儿泪。

  他额上青筋暴起,气息哽在喉头胸腔起伏杂着沉重喘息,决眦欲裂,望着挡在他身前的那些谢家将士们。

  真是绝好的招数,皇上只此一招,就除了他谢家兵将,还将他这谢家独子推向吴国——一个敌国将军,能有什么好结果?

  阴风攘的谢元晏战袍歪斜,吴军全体不动,只静静地望着他。

  “好!好极了!”谢元晏退后一步,望着跟前的谢家军血体,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他们这般拼死拼活为国而战,如今,却落得个擅自出兵叛国的罪名!

  他背脊上何其沉重。

  “我谢家家训,绝不入敌手!”

  谢元晏嘶吼着声,将战袍上系着的玉佩粗暴扯下,眼中似乎又浮现了那娇嫩的面容,他绝望地笑了一声,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悬崖。

  山河不仁,负他一腔忠勇与情深。

  长安啊,当真不安。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百万吴军前独自一人也毫不胆怯一步不退的谢世子,已然死在了那万丈深渊里。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毁了容貌哑了嗓,同名同姓的傀儡罢了。

  

第二十五章 一朵海棠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069 2019.11.12 21:56

  宫中所谓闹鬼一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倒是愈演愈烈了。

  叶清漪挺着四月孕肚,正轻抚着肚子,随姜妩逛园赏春。

  姜妩眼角晕开三月桃色,采撷春风再勾一抹杨柳的青,娉娉袅袅,盈盈双目里藏了星子:“瞧你这肚子,又比前几日大了些。”

  “承娘娘恩泽,嫔妾肚子里这小人儿可好动了,尽折腾嫔妾。”叶清漪温顺地盯着肚子,是泛不住地母爱。

  姜妩眸光闪了闪,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肚子。

  “到底是你好福气。”

  身后花枝一动,姜妩猛地回头,蹙眉:“何人?”

  李空蝉与姜湘如拨了花枝,自春光里探出身,风吹衣袖飒飒,双双行礼:“参见皇贵妃娘娘。”

  “起来吧。”姜妩脸上漾出一丝调笑,直戳人心尖儿,“本宫怎不知你们两人何时变得如此相熟?”

  “禀娘娘,李美人患了伤寒刚去太医院,臣妾不过是恰好遇到罢了。”姜湘如杏眼樱嘴,一番话说的也是她往日作风,滴水不漏。

  李空蝉手里纨扇半掩着面,露出个远山眉丹凤眼加个半截琼鼻,开声哑哑:“恕嫔妾不能露病容,免得惹了娘娘。”

  叶清漪执帕捂鼻,悄悄后退一步。

  “莫要把病气过给叶美人了。”姜妩长身玉立,凤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李空蝉,“这阳春三月,李美人如何染上的风寒?”

  李空蝉一顿,随即美眸染红,似是欲说还休。

  “嫔妾……”

  “娘娘不知,李美人夜夜难寐,说是一闭眼睛就能看见那已故的长姐……”姜湘如作了一副惊恐样,乌睫微颤掩盖眸色,“这宫里纷传,那李氏啊,闹冤呢。”

  话音刚落,满园寂静,只余幼雀在枝头细叫。

  “哪位李氏?”

  姜妩呵笑一声,打破静谧,笑不到眼里去,凤眼一挑,音儿高了些,拉着长音,带着些刺耳的嘲笑。

  “是被本宫划破了皮相抑郁而亡的那位,还是那自己落了胎还想冤枉本宫结果被皇上赐死的那位?”

  仍持行礼状的两位小脸儿荏时煞白。

  “甚么闹冤,阎王那魑魅魍魉唯诺胆小还敢来索命?”姜妩葱白玉指一掐,一朵海棠便落入掌中,只细细盯着那花蕊的水珠,冷着声儿,“这后宫疯传半月,怎不见闹到本宫跟前?装神弄鬼,一派胡言。”

  姜湘如打颤,柔荑死扣着衣袖:“嫔妾不过是听了一耳朵闲言碎语罢了。”

  呕。

  干呕声在后传来,姜妩皱眉走至叶清漪跟前,只见她脸色苍白,不住地干呕。

  有孕妇人本就难受,叶清漪日日在榻上待得厌烦,姜妩瞧她模样才将她带出来赏花,谁知如今听了一耳朵这些话,想到那场景便忍不住反胃。

  “嫔妾……呕!”叶清漪唇色尽失,刚想抬起精神说声无妨让姜妩舒心,一开口那反胃感又涌上来,只执帕捂住唇鼻,靠在侍婢身上。

  姜妩狠狠瞥了底下那两人一眼,怒意已在眼底,吩咐媵人将叶清漪送回宫,再传了太医前去,望着她虚弱的背影,转身,捡捻着步儿漫至姜湘如身旁,青鸦敛下两湾清波尽数送她,红艳不压,怒极反笑。

  “姜美人,你这听风便是雨的本事可不小啊,瞧叶美人可被你那小嘴儿吓得不轻。”

  姜湘如僵直着身子,见姜妩靠近,将胆怯好好地藏住了:“嫔妾并非有意提起,请娘娘恕罪。”

  姜妩挥手,示意李空蝉下去,浣宜会意,顷刻,园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姜湘如强撑着身子,面色不改。

  “姜美人……”姜妩弯腰,将那海棠插在姜湘如鬓间,抬起她的下颚,细细端详,“你这副皮囊说三分像我,谁允?问过本宫了吗?”

  姜湘如后背汗津津的,被姜妩眸光刺得生疼:“娘娘天资,嫔妾不敢。”

  “跟着祥婕妤,以为就能斗倒本宫了?”姜妩松手,居高临下,只笑盼风情与她。

  “娘娘……这是何意?”姜湘如被姜妩蛮力一松,斜倒在地,她双手撑着,底下细沙磨得她娇嫩养的柔荑泛红。

  姜妩不语,直了歪歪的柳腰,撇开别的不谈,同为宗亲,姜湘如的眉眼,是真的有三分似她的,也正是因为这般,那两个老匹夫才将她送入宫吧。

  “只会仰着你那高傲的头颅,姜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空壳。”姜妩冷眼睨人,目噙了冷讽,“还妄想取代本宫?”

  姜湘如脸上清白交加,似有寒风吹过身,带她坠入了数九寒天,沸腾的血液唰地凝固,恼怒与恨意一窝蜂涌入脑海。

  “你入宫后做的事儿,本宫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为一时受挫就去寻求祥婕妤的庇护,端着副笑脸迎合,妄想推翻本宫寻回你那所谓的高傲,”姜妩嫌恶地望着她,毫不掩饰地直言,“本宫那好二伯就教出你这样的女儿?”

  她为何不喜欢那些嫡女呢?

  因为她们只会用嫡庶尊卑定人,那高人一等永远高高昂起的头颅,是她最厌恶的存在。

  温室里养出的娇娇女,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受些许挫折就哭喊着用自家权势身份羞辱惹怒她的人,用别人的痛苦、踩碎的自尊去寻回自己的高傲轻蔑。

  姜妩眸中藏不住的苦笑,她又弯下了柳腰,俯身在姜湘如耳边轻言:“本宫喜欢赏花,喜欢掐下自己喜欢的去养,至于不喜欢的,一把花烧了便罢,省得碍眼——野花终究登不得大堂,你看如今宫中,只你一人不曾侍寝,只因为本宫,不欢喜。”

  牙齿抵着唇瓣死死咬住,疼痛舒缓神经,姜湘如轻声:“是嫔妾有错。”

  姜妩支身,眼中毫无怜悯,肃穆:“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在叶美人身上,本宫护着的人,谁敢动,就是不要命了。”

  说罢莲步转身,走向不远处浣宜备好的轿鸾,有几个媵人偷偷望了这边好几眼,而后随着姜妩回宫了。

  姜湘如磕头长拜:“嫔妾明白,恭送皇贵妃娘娘——”

  待到脚步远去,她才红着眼起身,伸手把姜妩插在她鬓边的海棠摘下,狠狠握在手中,用力捏碎。

  花汁溅满了手。

  

第二十六章 情字为局

裕词宫赋 沈意安 2824 2019.11.13 21:30

  晦涩的风抽击着灰白色调的卷帙书脊,恰停留在黥刑那一页,吴佞饶有兴趣地阅览一番,养心殿内一片寂静。

  可底下的魏太傅却等不及这片刻闲适,吴佞消掀睑敷衍一瞥,便可看见他发黑的前额和数不清的密汗,嗤笑。

  一旁侧坐着的吴衍执着一封魏太傅予自己的、已阅上千百遍的奏疏,脸上看不清神色。

  “朕记得……魏太傅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子了。”吴佞开口是平平语调,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韵变化,但这句漫不经心的叙旧却藏着类似铁器撞击的铿锵之感,无形的局促瞬间笼罩整个养心殿。

  魏太傅偷偷瞥着吴衍,只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

  “太傅把这般折子递给睿亲王,是当朕不存在吗?”邢书落地,吴佞心头霎时迸溅出燎原的怒火,燃得杀意从神道穴生出,目中的寒光破尘袭来,“当初你便执意要先帝立睿亲王为储君,如今还不死心,是想让朕把这十二旒交予他吗?”

  天子一怒,吴衍立即下跪:“臣并无此心。”

  那魏太傅更是眼眶于一瞬清晰可见地睁大,欲裂恣目不过三秒又被惊恐所覆,当即抢地磕首,连声谢罪。

  吴佞并不看他,而是旋身去望那吴衍,只见他的下颚毫不逾矩得藏在领口之下,吴佞似笑非笑:“朕当然知道你并无此心,否则,怎么会将这折子呈上来呢?”

  魏太傅不敢置信地抬头。

  “自皇上登基之日起,臣从未有过夺位之心,以后,也绝不会有。”吴衍垂眸,声响响,是故意说予旁人听。

  吴佞含着笑意,瞳孔中承载河山乾坤的倨傲悉数倾斜。

  这场戏,是他们故意做予魏太傅瞧的。

  这魏太傅,可是太后的左膀右臂。

  “魏太傅年事已高,不宜再任朝堂之事了,”吴佞端袖抬臂,缓缓撕黥刑一页,夹纸二指旋即一松,枯纸落地,“来人——将魏氏送出宫去,好生颐养天年吧。”

  禁军侍卫鱼贯而入,魏太傅使劲挣扎,像在说着什么,可惜被侍卫捂了嘴,也就听不见了。只余身后獬兽铜鼎翻涌的滚火声,也渐次被随窗而入的、犀利的春风湮没殆尽。

  直到长乐宫送来的笼中寒鸦燕纣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尖叫,吴衍才在吴佞的示意下起身,随他走入内殿,在摆就的棋盘边坐下。

  “皇兄好计谋,”吴佞从蛊中拿出颗白玉子,推向吴衍,那透莹直刺人眼,“太后若知道自己儿子算计她,怕是得气到不行。”

  吴衍抬眼觑他,目色更深:“皇上将白子推予臣时,就已有定局,不过是由臣手下子罢了。”

  这盘棋,跨了十年春秋,承了少年千里豪气,只是江水东逝,冲淡了赤子轮廓。

  吴佞把眼去看眼前人,澹荡报国是他,白骨横千霜是他,剑戟破九关的,也是他。

  “皇兄这些年戍守边关,从未有过败仗,是辛苦了。”

  “吴国男儿保吴国平安乃是分内事。”吴衍低头一笑,似是自嘲,他想保的,是那人的平安喜乐。

  吴佞盘腿榻上专心瞧着棋盘,捻白兵率入局,指定江山:“山河故土与吴国百姓平安皆是你的少年志,四极八荒,你本该守这方土地安宁。”

  至于其余的,便是想都不要想。

  “臣听说,那盈公主已入宫?”吴衍眼风扫过,挪指按入一子,以黑兵据守相围,“怕是寻故人来了罢。”

  “多得皇兄相助,不然朕可寻不到这好棋。”吴佞对棋细酌慢思,少顷,落子无悔。

  “那谢元晏是个好的,就是心性极高。”吴衍纵观棋局,黑子气数将尽,白子仍是步步为营,杀机不减,“皇上能得他如今这般,怕是费了不少心力吧?”

  “心气再高,也逃不出一个情字。”吴佞抬眼沉声,将吴衍黑子尽数拾去,似笑非笑,一语双关,“皇兄,你输了。”

  吴衍良久缄默,噬了抹苦笑。

  自古英雄难过情关。

  “只是那盈公主也不及妩儿骄纵,在妩儿那儿吃瘪,伤了膝盖,被禁足了。”吴佞好整以暇,眸中闪过一丝柔意。

  “皇贵妃向来如此,皇上不也说过只要她高兴便好?”吴衍松了僵直的腰,心绪翻涌。

  吴佞凝她,观他神情,半响,只道声是。

  张公公适时入殿打破微妙的气氛,他弯腰,扯着嗓:“皇上,皇贵妃在外,说要见您。”

  “还不快些请进来。”吴佞瞥他一眼。

  话音刚落,姜妩便盈步入内,似乎并不在乎张公公是否通传,傲气如梅,只冲着吴佞而去:“妾请您安。”

  吴佞伸手扶她,将她揽至塌边坐下。

  姜妩娇笑,远山夺芙蓉,方才递了个眼色给吴衍,一副惊讶模样:“哟,睿亲王也在,是臣妾打扰到你们下棋了?”

  张公公偷偷掀眼皮望了姜妩一眼,他早说过皇上在与睿亲王下棋,是姜妩径直推开自己便往里走,可他不敢出声,悄悄俯身,退出去了。

  吴衍自姜妩入殿便猛地下塌站起至一旁,翻滚的心绪灼烫胸骨,面色却不显半分,垂眸听他们调笑,闻姜妩娇声,方才拱手行礼:“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姜妩扶整鬓上簪,收回目光,道声免礼。

  而后顺指抚过翡翠珍珑棋盘,扫向斑驳棋局,条条框框迷乱了眼,“是皇上赢了?”

  吴佞倨身探手抚她发丝:“妩儿怎知?”

  “皇上只用白子。”姜妩潋滟水眸,眉目绘尽山水。

  “妩儿来作甚?”吴佞一手撑在雕花的桌角,只望着姜妩。

  “那姜美人说有三分似我,皇上便会欢喜她。”姜妩倾身去拿那桌旁的玉瓶壶,倒了杯酒扣杯任酒香略过鼻翼,只入自己口,丝毫不顾所谓的尊卑之分,品尽酒中百味,“还故意吓叶美人,可吓着皇上的龙胎了呢。”

  “世间只有妩儿一人能入朕的眼,”吴佞斜目瞧了一旁只望着地下的吴衍一眼,而后宽大的袍袖掠过棋盘,点了点姜妩的鼻尖,“那爱妃想朕如何罚她?”

  “臣妾哪是任人鱼肉的性子?”姜妩撇嘴哼一声,灼灼瞧他,语气里都是装出的抱怨,藏得极好,“不用皇上出手,妾已命她在御花园跪着,如今还没起来呢。”

  吴佞爽朗一笑,满是骄纵:“朕知道妩儿不会被人欺负的。说起叶美人,不知妩儿何时给朕生个孩子?”

  姜妩一愣,若有若无地瞥了吴衍一眼,凉意沁冰寒入心,知晓入了吴佞的局,半响,才对上吴佞探究的双眸,说出他想听的话:“臣妾体寒,皇上不是不知,怕是……难有了。”

  吴衍胸腔一痛,他匆匆拜礼,也不顾吴佞冰凉的眼神,直走出殿。

  指尖紧紧掐入掌腹,姜妩的话语一字字刺入他的心,撕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防线。

  明知吴佞是故意说予他听,激起自己的心,逼自己继续如今日一般对付母亲的人,可他还是入了局。

  阿妩她说体寒,难有孕。

  是他的过错。

  但其实就算吴佞不提,吴衍也会的,他亲眼见过母亲对姜妩的仇恨与凶狠,他当年成全吴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吴佞去寻姜妩的那个雨夜,他是一直藏在他们身后的,姜妩那喃喃的声音如同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头,生生的疼。

  他记得从前姜妩曾说过,最希望生几个孩子,她喜欢孩儿膝下环绕的感觉,是他,毁了姜妩的希望,还造就了姜妩难受孕的体质。

  吴衍快步出殿,便是张公公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他一路快行,直至出了这禁城,才掀起眼皮望天,姜妩那娇笑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吴衍松开渗血的掌腹,凄然一笑。

  既已到如此地步,他甘愿再输这一回。

  只要她是赢家。

  姜妩嘴边一直噬着笑,过了很久,才松了僵住的唇,凝眉顾看吴佞,拟成梨涡一樽桃酒,醉不来得满城阳春:“皇上……何必用臣妾的口说这些话。”

  快意与嫉妒在吴佞心中交织缠绵,他指着自己心口方向,明亮的双眸含着些许猩红:“妩儿,怎么办呢,你一望他,朕这里,就痛得要命。”

  他是故意借着姜妩的口激起吴衍的愧疚心,可一想到妩儿那个雨夜的疯态是因他,吴佞又嫉妒得要命。

  若不是为了姜妩,山海连横,春秋大梦,又与自己何干?

  吴佞紧紧拥着姜妩,貌似不经意间碰倒浓醇的酒酿,清酒倾倒在棋盘上,黑子,败亡。

  白子才是赢家。

  

第二十七章 是真抑是戏?

裕词宫赋 沈意安 1369 2019.11.15 22:39

  “采竹那丫头……猝了?”凤仪宫殿门紧闭,傅云容手执玉卮,听着云宜匆忙的话语。“皇贵妃日日差人严刑,”云宜愤愤,“狱卫来报时,说是死状不堪入目。”

  “姜妩……姜妩……”皇后仰头一笑,将渌酒一饮而尽。

  云宜见皇后这副模样有些惧怕,诺诺问道:“娘娘莫不是就让那皇贵妃这样猖狂下去?”

  “本宫要好好准备,送她几份大礼,”傅云容端着流曳明华的锦袍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猛地推开,抬眼望天,“瞧,这后庭,要变天了。”

  傅云容正了正髻上花钿,妍笑灼灼,不禁让云宜打了个寒颤。

  慠如姜妩,你若知道是那最宠爱你的男人亲手将你拉扯进你曾经最憎恨最不屑的争斗,你会如何?

  九年的荣华娇待,享尽天下富贵珍宝,可有将你宠得娇生惯养?

  本宫以沉香的棺木,云锦的丧衣,明珠做灯,金银做地,可葬得起你?

  绛云宫内,司空盈随意从桌上抓条绸帕掩面,止住泪珠下坠,余了一双红肿的圆眼载着水光看人。

  一旁的娇儿看着眼色,适时上前躬身:“皇后娘娘,公主她……咱们贵嫔娘娘从未受过这种委屈,那皇贵妃也欺人太甚了。”

  傅云容唇使贝齿锁得殷红,翠云罗簪一荡,用宽慰的口吻对她说:“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左不过是你娇生惯养,伤口显得红了些罢了。”

  司空盈此时襟口仍还微微起伏忙着哽咽,望向皇后时身子顺势颤了颤,眼底精光藏得好好的,几息,才哑着嗓子开口。

  “臣妾不过是说皇贵妃太过奢华骄纵,竟被她扔了杯盏罚跪,这满殿的宫人都看见了,臣妾面子都丢光了。”

  傅云容目光烁烁然,眉尖皴皴:“她到底还是这个性子,皇上宠着,能有什么法子。”

  司空盈轻轻地咬着一点下唇,示意娇儿将侍婢都带出去,傅云容素手一挥,腕间玉石晃荡有声,云宜也会意,半响,只余她们二人。

  “你虽是和亲过来的,但到底还是个嫡公主,没受过这种委屈,是可怜了。”傅云容召她上前,司空盈杏眼半垂乖乖跪在傅云容跟前,膝上伤口隐痛,傅云容指尖点点她眼角衔的一颗泪水,长甲不经意划过她的鬓角。

  “皇后娘娘,”司空盈直盯眼前人鞋头的华丽绣花,而后抬起姣好面庞看她,像是在诉讼不公,“臣妾自知是败国和亲会被人瞧不起,可那皇贵妃也太过骄纵过分,您可得为臣妾做主啊。”

  傅云容支肘揉揉眉心,牙关很轻地上下一碰,尾音吐得很长:“那……这便要看你的了。”

  司空盈袖下掌成拳,作了副恭敬模样低头行礼,逆光时面容神情藏入阴影里,藏着讥讽意味。

  “是。”

  东方金乌坠,西边明月起。,红灯笼依次亮起,扯三尺流光布缀万千星光,天地似野,一杯霞光尽,夕晕抹做胭脂。

  娇儿迎走了傅云容,回头只见司空盈嫩指不食蔻丹,摸书一分骨,对着皇后那些送来的礼瞧都不瞧。

  娇儿打帘弄翠,拿了小杵捣了花瓣,暗香盈雪,红彤彤的一片,似胭脂飞红。黑金漆的小盘将将盛了一小盘,扯了二钱朱砂细磨,奉她膝下,思虑着。

  “公主,你为何……要作这副模样对那皇后?”

  她伴司空盈数十载,从未见过她会因这些事儿委屈,还是头一回见她因除了谢世子外的事哭红了鼻子。

  她家公主从不是这个性子。

  “你尽管随我说的去做就好。”司空盈转过头看着旁跪坐的人儿,撷那落尽了娇躯的花枝,呈在手上,好是一副捧香求责,“这香不错,入夜你悄悄遣人拿些去长乐宫,别被人看见了。”

  娇儿闻声递过来,隔着她话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心迹,疑惑:“公主……”

  “传话予那皇贵妃,她要本宫做的,本宫已搭上皇后了。”司空盈弯了腰支着肘看她,两指并着敲了敲案,“让她,可千万别忘了答应过本宫的话。”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