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代言情 古典架空 北鹿为霜
段评功能优化通知
发表 {{realReplyContent.length}}/{{maxLength}}

共{{commentTotal}}条帖子

已显示全部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查看回复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已显示全部

1.轩礼司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948 2019.11.07 11:25

  轩礼司司主李玉,是个古怪的老头儿。有人说他是是个教书先生,教人生存之道。

  有人说他心慈仁善,收养许多孤儿,也有人说他老谋深算,深不可测。

  幼时,所有轩礼司的孩子都知道,身边所接触的所有人皆为弃婴,且一同被称为李珏。私下称呼会另起字,而在轩礼司,名则都为李珏。

  大家的成年礼,便是一场比试。

  李玉是个温文尔雅的先生,他熟读佛经,喜欢唱诗写词,甚至养了几只小兔子。同时他也是这一大帮孩子的师父。

  18岁这场比试不会见血光,但只有经过这一坎,你才能有机会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赢者,才能脱离李珏之名,拥有离开轩礼司的机会。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去找到自己的父母,拥有父母给予你的名,过着普通的一生。

  另外,赢有赢的好处。赢的人,可以有选择。一:成为一个普通人,贫穷地过完一生。二:成为轩礼司的雇佣之人,任务完成之时,便可以领取一笔丰厚的酬劳,安静度过终身。

  而这个选择带来的好处,无论你是一个普通人,还是轩礼司雇佣之人,你都可以有自己的身份,有自己的名和姓。有自己的一生。

  败者,就成为了轩礼司的下人。后半辈子,做的也不过就是端茶倒水之活。并无大碍。输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利,有时候轩礼司需要,可能还会成为一些其他的角色。

  宋以清本是愚笨之人,文武皆不通,从小受过不少处罚,也没有什么的大志,没有想要归宿的地方,也无所谓世间成为何样。能活着,能安然地活着,这一切宋以清便不想再计较。本已经准备就做一辈子轩礼司的下人。谁知道比试当天,与宋以清同组之人自愿弃权。宋以清不战而胜。

  运气来了自然不能拒绝,宋以清选择要成为普通人,脱去李珏之称。去理解自由二字的意义。李玉笑了笑,指了指宋以清说:“你不行。”轩礼司建立至今,从未有过这种先例。他指着宋以清说:因为你是我的骨肉,你本就叫李珏。就算你想过普通人家的生活,这也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父。虽有歉意,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是没想过反抗,但这是宋以清未曾想过的结局。

  “以后你便化名宋以清,潜入天闵府,自有人接应你做什么。事成之后,若你执意要走,为父也不拦你。”

  第一天来到天闵府的路上,穿过谷嗣城嘈杂的街市。那是宋以清第一次看到嘈杂的人流,各路香味一起冲上鼻尖,虽然轩礼司里也有这些小食,但形长得没这些好看。看起来也就别有一番滋味。

  谷嗣城虽然不是是翊国首府,但是当年为了争夺此城,兵荒马乱了不少年。翊城派出了十万人马,只为夺得此城。最后帮主翊国拿下谷嗣城的,也就是天闵府的首代侯爷,闵洪。不过闵洪在做了几年侯爷后,便不愿意再参合君臣之事,早早地要了一块田,隐退养身了。

  前几代君王在位之时,都还把天闵府当成心腹之患,直到羽帝上位之时,天闵府才逐渐从各路君臣的口中淡出。据说在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谷嗣城就一直得到神灵护佑,不仅名尚有粮食丰满之意,地理位置上也是独占鳌头,进可攻,退可守。城边周围田野丰润,河流穿梭,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

  轩礼司在尹骏城,是翊国的军谋之地。盛产良驹和优质草木,与谷嗣城尚有三天的水路。尹骏城向来民风淡薄,集市鲜少,家家户户足不出户,闭门度日。自宋以清幼时开始,就一直被封闭在轩礼司学书识,学武义。只有一年年中才能出去逛一趟集市,对尹骏城的记忆,也就是轩礼司那一口门宅。

  天闵府每年秋收时节会新招一批奴仆家丁,宋以清此时已经错过了时节,临走之时,师父交代宋以清让宋以清从天闵府东门敲三下门,两重一轻,每隔三炷香的时候敲一次,直到酉时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在来的一路上,李玉派人一直看着宋以清。他们知晓宋以清不通水性,故意将宋以清谴到这漫漫水路上。

  在水上漂了三天,才知道脚踏实地的舒服感。

  走在陌生的街市,心中竟深感不适应。

  “小姐小姐,这簪子漂亮的很,要不来一个上头来带带?”

  小姐?宋以清看了看自己身上土气的衣服,直衣筒裤,未曾想还能认出宋以清的女儿身。

  “不用。”

  “别呀,你看你这么漂亮,带一个簪子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小商贩缠着不放,一脸谄媚。

  遇人不纠缠。能摆脱尽快摆脱。

  宋以清掏出自己不多的私房钱,问:“这些够了吗?”

  小贩眼睛一亮,直直点头,说:“够够够。”

  宋以清刚想掏钱,那钱袋子竟被人抢去。

  一位穿着简单、长相清隽的小生朝着小商贩装狠地说到:“小梁,你这样可不合适啊。骗外乡人的钱,走路上会被鸡啄的。”

  小商贩一下蔫了转过身没有一丝留恋,挥挥手说:“罢了罢了,送你便是。”

  他转了转手中的簪子,打量了一番宋以清:“谷嗣城城口大,什么人都有,你这就是他们眼中被欺负的活靶子。自己小心着吧。”

  “话真多……”宋以清一边心里默默念着,一边向着天闵府的方向走去。

  天色尚早,宋以清敲过门尚没有答复后,只得呆在天闵府角落,观察着过往的人。百无聊赖,手中拿着石子投掷玩耍。

  蹲下玩石子,幼年时候常玩的把戏,现在早已生疏。一个不小心,石头砸到了过往的人。

  “哎哟!”

  宋以清一惊,赶紧站起身想赔个不是。

  “咋回事,咋是你哦!”

  “小……小梁?”宋以清一时错愕,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好心送你一根簪子,你还用石头砸我!最毒妇人心!”只见他愤愤地向天闵府不远处的一个宅子里走去,天色渐渐黑了,虽然是看不清宅子的名,却也能见得气派之势。

  “没错吧,这家伙家里有钱的很。他去街市上,根本就是凑热闹。”小梁刚走,又一个声进入宋以清耳朵。

  “姑娘别来无恙啊,看你在这天闵府晃悠半天了。”他笑着看宋以清,“天闵府东门,少有人进出。你要是在这等,怕是要等上个十年半载了。走吧,你若当真要去往天闵府,一起走大门如何。”

  说到这里,宋以清才发觉事有蹊跷。

  轩礼司向来做事严谨,从宋以清们踏出轩礼司即刻起,就该有专门的人、路线、接应,但宋以清这一路,都是如同游玩一般,走着大路,经过熙熙攘攘的集市,甚至连接应都是名正言顺的大门口。这等做派,并不像是执行任务的样子。

  宋以清赶忙作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男子笑着,语气突然就低了下去:“你这样怕是不太好在天闵府生存下去。”

  他一改语气,俯下身在宋以清耳边吱语,他语气平稳,字字句句却锋利如刃,“怎么,是不想给轩礼司卖命故意送死来了?”

  闵廉眯了眯眼睛,未再吱声。示意宋以清跟着他从正门走。

  在踏进天闵府之前,他用很轻的声音告诉宋以清两个字:“闵廉。”

  天闵府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户人家。

  先府主闵侯爷乃是先皇开疆辟土时候的武将之首,当年带领着万千军兵踏平了敌人的铁甲,老来卸甲归田不问世事,如此功臣,最后在史册上也只剩寥寥数语。现在的闵侯爷闵文林凭着丰厚的家底,在这谷嗣城安安稳稳地做着普通的大户人家。虽说谷嗣城离翊国首府京寰城也不远,但历年来,都没几个人见过天闵府的人踏入皇城半步。

  若真是心腹大患,这天闵府早就该被消了个干净了。

  “大人,属下今日在集市捡了一个不善言语的痴傻之人。不过尚有一丝神智,我天闵府最近刚好缺一个杂手。不放收了进来,就权当做一个好事。也免了一份工钱。供她吃喝便可。”

  “看这样子,本体为女子,为何是男人装扮。”

  老头的声音听着还挺精神。

  “痴傻之人,无可追究。”

  宋以清一直低着头,未曾发话。

  “抬起头我看看姿色。”

  宋以清刚抬头,天闵府主瞟了一眼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宋以清与闵廉一起退下。

  闵廉走在前头,宽大的衣襟摩擦着地面一直沙沙作响。

  “你化名为何?”

  “宋以清。”

  看着宋以清进到后厨,他忍不住道:

  “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你了。”

2.闵廉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637 2019.11.07 11:26

  不知道是否因为闵廉说宋以清是傻子,大家一众人平时都对宋以清不太交涉。柳姐吩咐宋以清做的也都是一些简单的活,宋以清时常一人在厨房发愣,也没几个人稀得理。对于宋以清来说一个常年习惯了孤独的人,这真是舒服极了。

  舒服到宋以清差点都忘记自己是来做奸细的,舒服到宋以清那天尝着正桌留下的桂花酥都没有发现闵廉在身后站着。

  “怎么,这桂花酥的滋味可好?”

  “还成。”宋以清无视了他的脸,想侧过身离开。

  “你来天闵府这几日,可发现有何不寻常?”

  宋以清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家伙,除了那日在集市上伪装的模样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好脸色。感觉就是天闵府一块行走的石板,硬邦邦冷冰冰。到宋以清这儿就整天给脸色看小到发簪颜色大到行礼姿势,样样都要来说两句,在轩礼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人脸色在这么短时间这么变换多端。

  “可有认识什么重要人?”

  “同房的丁燕儿,唤宋以清做事的柳姐,还有常来送食材的王叔。隔壁砍柴的小伙也认识了一下。他媳妇叫向秀,他大名为曾帆。”

  “可有其他人?”

  “没,毕竟我是个傻子嘛。”

  “天闵府大少爷闵昂过几日就要回府了,你趁着这几日多学点规矩,到时候府子肯定会大忙一番去迎接他。出了差错我不会保你的。”

  宋以清一直觉得闵廉这家伙,长相颇为不错,五官端正英气,要换成是个女人,定也是肤若凝脂眼溶垂星之样,怎么说话就这么地不动听。

  三日后,天闵府一派喜庆的模样,就差放鞭炮贴喜字了。

  下人各个都忙地满头大汗,无意瞅见的闵廉,倒是清闲地很。成为了一块沉稳的石板。

  而宋以清……

  “喂,傻清,你把那条鱼给宋以清拿来。”

  “傻清,你把锅里蒸好的米去盛出来。”

  “傻清……傻清……傻清……”

  被使唤了一天,但是直到夜晚,也没见闵家大公子的身影,听说闵老太太杵着拐杖在门口站了许久,都快掉眼泪了。

  宋以清躲在后厨,吃着柳姐分给宋以清的小食。听着他们聊着闵府里每日的闲言碎语。

  什么闵大少爷是闵夫人的心头宝啊,本来还有个二小姐只是年幼之时跟着大少爷出门游玩被弄丢了,大少爷如此不务正业其实都是外出寻妹妹去了。

  闵侯爷一生风流,侧房立了许多。但只有大夫人生下一对兄妹……

  宋以清边听边晃脑,身子是累了点,但是日子很是清闲,闲的让宋以清有时候会想念轩礼司的李珏们。

  这时,后厨围墙外突有声响。

  隐隐地听得出来,是成年男子的脚步声。宋以清虽然在轩礼司司试中经常是倒数,但这些基本的意识都还是有。循着声找过去,发现一个穿着鲜亮的贼翻过围墙正在大摇大摆地朝着厨房走来。

  谷嗣城的贼,都这等风光的吗?

  宋以清没忘了自己是傻子的身份,故作受了惊吓,扔了手里的吃的,跌坐在地上哭喊。

  府里的侍卫一下子被惊动,赶紧跑来后厨。

  手里的武器还没握热,然后迅速地跪下了。

  宋以清还没反应过来,膝盖被赶忙赶来的闵廉踢了一脚,也顺势跪下了。

  “少爷回来了。恕小的们不长心,竟未曾想少爷会从后厨进门。”

  “这是这次闵廉新带回来的丫鬟,是个傻姑娘,叫傻清。有眼不识泰山,没见过少爷,还望少爷未要责怪。”柳姐赶忙护着宋以清,各种为宋以清赔不是。

  “没事。嗨,我本想水路回府。哪知道半路船夫家媳妇要生大胖小子了,半路把我给撂下了。柳姐给我煮碗阳春面吧,把我饿惨了。”

  “没事,大家都退下吧。”闵廉站出身,闵家少爷看到他,突然笑的那是一个开心。

  “阿廉,好想你啊。”

  “少爷。一路上可安好?”

  “挺好挺好,就是你这次不肯陪我去。让我难过了。”

  闵昂拂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宋以清,转头问到:

  “这你是新带进来的丫鬟?嗓门还挺大。”

  “少爷恕罪。”

  “别,没大事。抬起头我看看姿色。”

  宋以清抬起头,这家伙点点头。

  “行,姿色不错。给我做丫鬟吧。嗓门这么大,到时候我遇到危险了也能帮我喊人。”

  “少爷,这人怕是不适合服侍你。”

  “没事。傻人有傻福嘛。”

  做大少爷的丫鬟,是不是就可以去外头了?

  脑子里思绪一转,趁着闵廉还未答话,宋以清赶忙答应:“奴婢谢过大少爷。”

  不用看宋以清也知道闵廉的脸色肯定难看地很,闵大少爷倒是乐呵呵地接过了柳姐下的阳春面,就在后厨的小木桌上吃了起来。

  “哎?你唤名为何?”

  “回少爷,奴婢名为宋以清。”

  

3.闵昂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157 2019.11.07 11:30

  服侍闵昂的几天,宋以清可算是感受到了闵家下人的“不易”。

  整晚不能深睡,鸡鸣前一炷香的时间要起床,准备好闵昂今天要穿的衣物,从色彩到布料都必须挑选好。早点需要最新鲜的,闵昂不爱吃甜口的东西,喜食辛辣。若是让他在饭桌上皱皱眉头,就要家法伺候。

  这是天闵府对伺候闵昂的要求,但因为闵昂天生是个好脾性,从来不多计较什么。睡到日晒三竿才醒,食物也只是吃着那几样,平日里很少出门,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最多就是帮他研墨时候,得跟着他字的节律来,带甜口的食物勿入他的眼。除此之外,是个非常好伺候的少爷。

  闵昂一年在府里也就这么几个月,天闵府上上下下是攒够了心去照顾他。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日日独自在房里查阅古典,行事风格跟外表确是不相符。

  一日深夜,闵昂唤宋以清去帮他研墨。宋以清睡意朦胧,披着衣裳就过去了。路上刚好碰到了在闵昂门外守着的闵廉,他又是怒目圆瞪,低声质问宋以清:

  “你见主子衣着都能如此随意的吗?”

  宋以清未能及时回复他,只觉得头脑混胀,晚上吃的糖糕还有些反胃。站也站不稳。

  一下子就倒在了闵廉面前。

  这一跪,让闵廉觉得有些不对劲,忙不迭地馋住了她。

  外头的声响也惊动了闵昂,他披着衣服打开门,看到宋以清倒在闵廉的怀里。示意闵廉将宋以清送进他的房间。

  “唤个医师来吧。”闵廉看着迷糊中的宋以清,问到。

  “不用,我先看看是什么病症。”

  闵昂常年在外游历,略懂医术。常爱在外研究药草,小毛小病都能治个八分,他把了把宋以清的脉,笑着说:“估计是贪嘴,吃到了相克的东西。她体质在女子中还算可以,无碍。让柳姐给她煮点疏清散,躺一日便好。”

  闵昂常年在外,与天闵府联系颇少。他与闵廉,虽不算一起长大的关系,但是彼此之间的心绪也都能明白些许。

  但这两年,闵昂越发变得沉默,虽依然是那副清浅温润的眉目,但目光却总是沉着些许让人读不懂的东西。

  闵昂生在冬至之夜,乃是一家人的最为疼爱的长子。幼年的他美而谦润,敏而博闻。是谷嗣城有名的俊秀男儿,自十年前天闵府二小姐闵懿走丢之后,他便开始常年不归家。

  外人都以为他是在游历山水,对着外人他便是个不问世事的翩翩公子。但鲜有人知道,那年灯火节闵懿的走丢对闵昂的打击并不小,一向骄傲的人犯下了如此大错,就如同服下了药性缓慢而剧烈的毒药,罪恶感一点点侵蚀着闵昂,慢慢将他的骨肉肌理,都食了个干净。说什么是在外游历,不过是愧于面对自己的父母,虽然看似大海捞针,但闵昂确是想把闵懿给寻回来。是人也好,是尸骨也罢。

  看到他把着宋以清的脉搏,闵廉心中不是没有担忧。虽然知道宋以清是个半吊子,但身体内的脉象会与常人女子有所不同,但不知闵昂的医术如何能否察觉到这一点。

  “少爷。恕属下多言。主子和奴才,还是应该有所区别。”

  “噢?”闵昂离开了宋以清的手腕处,笑着提笔,继续临摹经书,“阿廉你觉得,怎么才算有区别。”

  “少爷恕罪。属下言语不当。不该对少爷说此番话。”

  “闵廉,你我虽不是亲兄弟。但自我爹将你从门口捡来之时,我天闵府便一直诚心待你。如今也过去了十余载,我心里早已经将你当成手足。你现在与我同为闵姓,对外你就是我天闵府的养子,如此关系,你可否与我说一说实话。”

  “少爷请问,属下必将……”

  “最近送来的餐点中总有我不爱吃的黄花鱼,是不是你忘记告诉王叔,让他少送黄花鱼来府子里了。”

  “少爷恕罪,是属下的过失。”

  闵昂挥了挥袖子,苦笑着说:

  “哎罢了,说到过失,这天闵府有谁比得过我呢?”

  轩礼司。

  李玉望着曾帆,不仅责问到:“怎么这么久才有音讯,小姐有没有从天闵府出去了?”

  曾帆跪了下来:“还望司主恕罪,小的与闵廉本是商议,将小姐在天闵府大少爷归来当夜找个茬子将她送离谷嗣城。未曾想,阴差阳错被闵昂收了做丫鬟。现在有闵昂介入,怕是不好随便动小姐。”

  李玉作为轩礼司的司主,很少有情绪表露于表面。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将每个收养的孩子都唤“李珏”,自从那日宋以清离开轩礼司以来,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司里气氛总是不对。

  一切都很正常,李玉也还是照旧养着他的兔子,每天也还是喝着上好的龙井,但是当大家知道面前这个和蔼到接近冷酷的老司主原来也静静将自己的骨肉养在身边之时,这个女孩的身世点燃了所有人的心。

  这轩礼司唯一的真李珏,贪吃、性子温吞,胸无大志尚且不说,趁着他人不注意在后院养鸟这些事也都不算什么。但为何就是与她比武之人弃权,为何轩礼司这么多年,就她可以不战而胜。

  这些想法,打破了轩礼司维持了许多年的平静。

  轩礼司内人人皆知,天闵府已经淡出朝政多年。府主闵侯爷也是个游手好闲、坐吃山空之辈,将李珏派去这个府子里,就跟解放李珏是一样的意思,这一点早就引起了些许人的不满。但介于老司主的威严,始终没人发话。

  “何时才能有机会将她送走?”

  “回司主,属下在回来之前,听见府子里人心惶惶,大家不知道哪儿听来的消息说,当今羽帝要重新征召天闵府,帮他拿回赤炎城。三日后懿旨就到天闵府了,当今老侯爷已经年岁过高,如若次消息是真,那要去的只能是闵家大少爷闵昂了,他是天闵府唯一的子嗣了。”

  李玉心不仅沉了下来:这么多年了,裴青禾和闵洪之间还是撇不干净。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假惺惺放他回乡,直接满门抄斩岂不快哉?

  “司主…天快亮了,属下该启程回谷嗣城了。”

  “曾帆,小女天性愚钝。我李玉别无他求,你与闵廉可否帮我护她一命。”

  “司主言重了。曾帆定当在所不辞。”

  李玉颔首,曾帆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轩礼司。

4.进京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427 2019.11.07 11:31

  宋以清是被门外的马蹄声吵醒的,还有各种兵器碰撞的声音,很是嘈杂。让睡眠一向很深的她都忍不住早早被吵醒,同房的丁燕儿早就已经收拾好在外忙碌。

  刚醒,柳姐急急忙忙端了一碗药。

  “你醒了就赶紧先把药喝了。昨晚少爷吩咐的。”

  “柳姐,我昨晚怎么研墨给研晕了?”

  “你这个傻清”丁燕儿此时进了房,“你还没研墨呢,半路就晕了。昨晚是闵廉把你送回来的!最近少爷赏了你不少小食儿吧?说是吃坏肚子了。”

  “噢…”宋以清皱着眉头看了看柳姐手中的汤药,“柳姐我可否不喝此物?”

  “不行,这是少爷交代的。你不喝,到时候怪罪我怎么办?”

  “唔…”思想斗争了片刻,宋以清还是向这句“少爷交代的”屈服了,毕竟…自己就是个下人,抗命不从实在说不过去。

  刚喝了一口,只听到一声急促的马蹄声,似乎实在府子门口停了下来。

  “来人接旨!”

  话音还在空中,还未落地。燕儿柳姐一群人便赶忙给宋以清胡乱套上了衣服,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抬到了府子门口,跪了下来。宋以清从未见过这等仗势,却也不敢抬头。然而苦涩的药味一直在唇齿间盘旋,几次反胃宋以清都强忍住了。

  当然了,这次领头跪着的,是老侯爷闵文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召天闵府侯爷三日后前往皇宫,与朕一同商议拿赤炎城之事。钦此。”

  “臣领旨。”闵文林颤抖着接过了圣旨。

  皇宫的人刚想转身,却无意瞥见宋以清衣衫不整,满脸憔悴。领头者甚是不悦,用指尖点了点宋以清:“你们天闵府的下人都是这等接待圣上懿旨的?”

  宋以清突然感觉到一下子被注视,身边的空气顿时热了好几分。

  “大人恕罪,”闵昂赶忙发话,“此婢女乃是痴傻之人,我天闵府仁心善道将她救回,谁知她冥顽不灵,今日这等模样上前领旨,乃是天闵府之大过。微臣本想家法伺候,但因天闵府家法残忍,血腥异常,为了不染大人的眼,想在大人离开后严刑重法!如若大人想留下来观看,也未尝不可。”

  “哼。”那人冷冷一句,拂袖离去。

  听到闵昂此话,宋以清脊梁骨凉了半截。

  怎么一下子还要给自己吃药,马上就又要家法伺候了。

  男人变脸都是这么快的吗?自己不是个傻子嘛,这些皇宫来的人一定要跟傻子计较吗?但没曾想,那人前脚刚走,闵老太太却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闵昂赶忙上前安慰,拿过闵老侯爷手中的圣旨道:“爹,您年岁已大。闵侯爷这个担子就交付于我吧。我自幼也算是有点底子,只是这几年荒废了,天闵府已经淡出朝政多年,此番突然唤召,定有他意。孩儿收拾一下,过几日就出发去皇城。”

  闵侯爷的脸色难看地很,府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宋以清,来我房里受罚吧。”

  “是。”

  虽然大难临头,但倒也不是不忘记家法伺候。真是厉害。

  关上门,宋以清很自觉地跪了下来。不知道天闵府受罚之人通常是何说辞,但在轩礼司,受罚之时必不可置言,不然刑罚会加重。

  “起来吧,你见过哪家主子罚人拖到卧室责罚的。”闵昂语气轻松,“你帮我收拾点细软吧,再叫闵廉帮我配几匹好马。我三日后就启程去皇城了,你今后就呆在这儿服侍我爹娘吧。”

  “啊?少爷不带奴婢吗?”听到自己要去服侍那闵老太太,宋以清一下子急了眼,闵老太太性子刁钻,好几个小婢都被她赶出家门,燕儿说过:服侍闵老太太基本就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是这府子里最大的责罚了。

  “你想跟我一起去皇城?”

  “奴婢当然要去了,不去的话谁服侍少爷您?”

  “我留你在这,是留你一条命。”

  “少爷,如若你在皇城出了事,想必天闵府也定将受到牵连,此番前去,无论奴婢留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结果。奴婢从小时时犯痴傻,记忆时有时无。常言道不知者无畏,少爷不如将我带走,路上有个人照顾,也圆了我想进皇城一探的愿。”

  门外守着闵昂房门的闵廉,听到宋以清此番话,忍不住将拳头握了起来。

  轩礼司司主之女,怎如此愚钝。

  自己答应过师父,将宋以清接来后半个月内将她送离天闵府,替她找个闲云野鹤之地,过着寻常百姓的日子。如今她却要跟着闵昂去往皇城……

  闵昂早就听到了外面闵廉的动静,他示意宋以清早点回去休息。自己则安心呆在房间里,等着闵廉过来。好不容易到了子时,闵廉终于按耐不住自己在外唤了一声“少爷”,闵昂略微都有些困了,好不容易听到闵廉有了声响,立即说:“快进来吧。”

  “怎么?这次又有什么想说的?”闵昂撑着下巴,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属下认为……”

  “认为我不该接替我爹去往皇宫,更不该带奴婢一起去是吗?”闵昂示意闵廉坐下,为他倒上了一杯茶。

  “闵廉,那我且问你,如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属下……”

  “是看着我爹一把年纪被折腾死,还是自己只身去往皇宫到最后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

  “少爷您,可以带上属下。”

  “你我也带,傻清我也带。你们一人负责我安全,一人负责我生活起居,足够了。”

  “你不会想说,你既可以服侍我生活也可以服侍我安全吧?”闵昂挑了挑眉,“你放的洗澡水温度可没傻清把控的好,还会经常打扰我休息,大晚上地找我谈心。挑的衣服款式也是……”闵昂看着闵廉难堪的脸,没说的下去。

  “你说你怎么做事就如此古板。”

  “少爷恕罪。”

  “就你这性格,怕是连媳妇都不好找。”

  “罢了,我早就乏困。你帮我宽一下衣,也回去歇着吧。”闵昂虽然脾性好,但是总保留着一些大户人家公子哥的习惯。

  闵廉在解襟带的时候,却不慎看到闵昂身上的伤痕。淡淡的痕迹,却在他的身体上显得很显眼。看来在找闵懿的这几年,他也确实涉及过一些险凶之地。其中印记最深的,应该也是十年前闵侯爷赏赐的那顿家刑。

  十年前的灯火节,闵昂、闵懿和闵廉三人是一同前去的,但在闵老侯爷责问之时,闵昂闭口没提到闵廉的名字。如果当时闵昂把罪责怪在闵廉身上,大家彼此心里都能好受些,给自己的罪责找个原因,闵昂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

  闵家少爷的生命里,每一样都该是有滋有味的。

  闵懿走失后,闵昂在街市上找了一晚没有回家。现在想想,那可能是闵廉见过闵昂最失态的时候。满脸的泪痕,衣服脏乱。一向怕弄脏衣服的他一个人坐在人潮褪去的街市上,手里紧紧握着给闵懿买的玉兔灯。

  自从长大后,闵昂便很少让闵廉帮他宽衣。

  他总说,闵廉的手没女婢的软,碰上身子不舒服。说的次数多了,闵廉自然也有眼色地渐渐不干这个活了。

5.丢了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357 2019.11.07 11:32

  启程的那天,闵昂彻夜未眠。

  心中还是有不甘,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没安排好。但羽帝已经等不及要对天闵府动手了,时间已经不足够让自己再去斟酌衡量。

  “少爷。”闵廉提早了一个时辰候在了门外。

  “阿廉,起这么早吗?我还要再睡会!”

  两人隔着一扇门,各怀心事。

  “傻清,起床了!今天你要陪少爷去皇宫了!”丁燕儿扯着宋以清的被子,将她晃醒。

  宋以清看了看外面泛鱼肚白的天色,翻了个身,本想多眯一会。结果下一秒,被子就被一把剑给挑了起来。

  “你给我起床。”

  穿着薄薄的衣衫,胸口一把冷冷的剑横着。仿佛都能感受到剑口传来的温度,宋以清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自己,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廉大人,奴婢罪该万死。”

  闵廉将闵昂的包裹扔到宋以清手中,说:“现在门外候着。”

  然后,宋以清就在门外闵昂的爱马旁,候了三炷香的时间。几次三番差点睡着,口水都差点掉在马蹄子上,直到闵老太太悲怆的哭声让她彻底清醒。

  “娘,你就别哭了。我只是跟皇上商讨一下事宜,很快就回来了。”

  “昂啊,娘现在就你一个孩子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你说什么呢!”闵文林打断了妇人家绵长的哭声,很是不满这个话题。

  “老爷,夫人。闵廉必当用尽全身气力,护少爷周全。”

  “快出发吧。”闵昂趁着人群的注意力都在闵老太太身上的时候,悄悄在闵廉耳边耳语了一句。

  这是宋以清第一次正大光明出远门,虽然这趟远门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身边还有个冷面怪闵廉。这一路漫漫,自己随便找个岔口走丢了,想必他们两个人也不会为了一个婢女耽误去皇城的路途吧。

  如此想来,甚是美妙。

  自己走之前,柳姐抹着眼泪给了自己一袋盘缠。加上闵昂平时赏给自己的一些小零碎,怕是可以饿不死了。

  越往皇城走,城市越是繁华。

  刚入京寰城边郊,刚好赶上一年一度的浴火节。家家户户都要在这个日子,上集市采一把象征美好生活的火把做一个漂亮的灯笼,为明年的丰收许个好彩头。

  闵昂自从进入纷闹的集市后,则是眉头紧锁。平时好看的眸子里都是一些看不清的情绪,京寰城城楼高大,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一应俱全。商店中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等的专门经营,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

  宋以清在被小摊边的新奇玩意所吸引,一路都玩地不亦乐乎。闵昂看着她喜悦的样子,想着今日时辰也晚了,说了一句:“今日随便找个客栈歇脚吧。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刚进客栈,宋以清便询问闵廉:“廉兄……”

  “进屋歇着。”

  前些日子的路途都是山路巨多,人流稀少,想要趁着慌忙走丢太过于明显。今日已经进城,又赶上浴火节,看闵昂的样子看是也没什么兴致,今天怕是逃离的最好时候。

  闵昂本想要个三间房,只是店家说房间不够。浴火节是京寰城的大节气,许多外来人都会特地挑今天来到京寰城。要不是看宋以清是个女子,怕是店家给个一间房就把他们打发了。刚进房,闵昂便说想要去去路上的风尘,洗个澡。闵昂和闵廉共用一间房,这些活按照闵廉的性格自己就做完了,可谁知闵昂偏偏不满意闵廉放的洗澡水温度,偏要宋以清去屋子里伺候。

  宋以清愤懑不已,早就跟闵廉说过了闵昂喜欢用烫水温身子。但是闵廉每次还是坚持着“谷嗣男儿以冷水静心”的理由,每次都让闵昂洗个澡洗地皱眉头。

  “傻清……”

  “奴婢在。”

  “你喜欢集市吗?”

  “集市热闹,灯也好看。”

  气氛一下子冷却了下去,宋以清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说错了话,只是闵廉咳嗽了几声,按照轩礼司的礼仪,是让宋以清赶紧退下的意思。

  “那,要不一会出去看看?”

  “少爷您还是好生歇息着,奴婢为你置办好洗澡水就退下了。”

  “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好看的花灯?”

  “啊。”宋以清顿了顿,“小女孩一般都挺喜欢的吧。奴婢已经是大人了,就……”

  闵昂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

  “洗澡水放好了,剩下的就让属下来吧。少爷。”闵廉恰到时机开了口,谁知道闵昂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说要出去看看。

  宋以清作为下人,自然不好妨碍主子的行动。只得和闵廉两个人跟在闵昂身后,眼角不时瞟一瞟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熙熙攘攘的集市中,闵昂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头看看宋以清的方位,弄得宋以清很不自在。一路上都没见他对自己如此上心,怎么进了京寰城,突然就步步紧盯了。

  突然,京寰城上空,皇宫的方向炸起了眼花。闵昂突然愣了神,盯着烟花。

  这个烟花,跟闵懿走丢的那天,真像。

  不是没有过迟疑,但是闵昂一路谨慎的神情让宋以清不敢再拖延。她随着人流往反方向散去,手中还拿着刚刚在小摊上买的花灯。如若今日被发现,还能以花灯做个借口。宋以清本还非常紧张害怕闵廉会发现,谁知道他眼里满满都是闵昂,似乎是也没发现自己正在逐渐离他们远去。

  闵廉早就明白宋以清想要做的事情,

  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她自行逃离,也可以对师父有所交代了。放掉宋以清,自己也可以获得自由身了。

  “阿廉,回去吧。人太嘈杂了,傻清呢?”

  “少爷,不再看看吗?”

  闵昂似乎被人流挤得有些烦闷,皱着眉头只想往回走。

  “宋以清呢?”

  人流中,闵昂突然大声吼问。

  闵昂情绪转变地太快,甚至让闵廉都有些发懵。

  “宋以清在哪儿?”

  闵昂拨开人流的手越发用力,指骨都开始发白。

  “她人呢?!”

  “少爷,刚刚她说要去买个桂花糕。说是片刻便回来。”

  “把她找回来。”

  “少爷,等人流散去吧。”

  “别给我废话,马上把她给我找回来。”

  烟花依旧在京寰城上空闪耀,闵昂却已经是乱了心智。他满脑子都是闵懿的影子,每走一步就感觉是在刀刃上徒步一般,上次是闵懿,这次是宋以清吗?自己就如此无能,如此不堪一击吗?连一个小小婢女都照看不好,什么闵家世子,都是笑话吧。

  闵廉一直守着闵昂,没有离开半步。看着他这失魂的模样,闵廉心里能细知一二,闵懿已经成了他的一个阴影。

  宋以清是学过武功的,虽然技艺浅薄地很,但是按照这个拥挤的环境。想闪避掉自己和闵昂二人,也并非不可能。大脑暂时进入了空白,闵昂红着眼走到了闵廉面前,问他:“这镇子的最高点在哪儿?”

  自己还未回答,他便自己径直走开了。

6.皇城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945 2019.11.08 10:58

  找了一整夜,直到晨曦逐渐来临,闵昂才返回客栈。

  拿了东西,闵昂甩下盘缠在掌柜的桌上,不置一词地离开了。

  闵廉跟在他身后,突然觉得他恍如变了一个人。从眉目到神情,整个人都冰冷到了极点。今天是见羽帝的日子,倘若在朝堂之上出了什么差错,这可能是整个天闵府的灾祸。

  “少爷。”闵廉挡住了闵昂的路,“昨日是属下失职,但望少爷把握事事之大局。天闵府丢一个下人,不值一提。”

  闵昂绕过了闵廉,继续往前走。

  “少爷。”

  “让开。”

  羽帝年纪比闵昂稍长几岁,继位不过三年有余。他性格暴躁,却继承了先帝的战略之才,心思缜密也不乏心狠手辣。羽帝之母,是霍胥城知府之女王知熙,王知府生得一对双胞胎千金,姐姐名为王知烟,妹妹便是羽帝之母,现如今皇太后。

  姐妹二人从小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着江南女孩特有的灵气。姐妹两在霍胥城都有不小的名气,还是个幼女之时便能通读百家名著,而知府的夫人王薛氏是霍胥城出了名的美人,还未长出个完整模样,上门谈亲的人已然要踏破门槛。

  年方十七,王知熙便被送入宫中。王知熙本是宫中普通的嫔妃,因姣好的面容和弹得一手好琴深受先帝喜爱。母凭子贵,羽帝是先皇的长子,诞下羽帝后,她在后宫笼络了不少人心用了诸多棋子,一步步将羽帝送上皇位,当时后宫诸多妃子集体自缢,一度人心惶惶,民间更是送称王知熙为“白绫皇后”。不过这都是陈年往事,现已经身处皇太后之位,垂帘听政。

  而之前的那些棋子,皆沦为了尸骨一堆。

  偌大的宫中,鲜有人气。高达巍峨的建筑,确实与谷嗣城相差甚大。闵廉被拦在了大殿门外,闵昂进入朝堂,扣首:“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

  “爱卿,千里迢迢从谷嗣城来到这京寰城,可有劳累?”

  “皇上能想到天闵府,是微臣的荣幸。、能为翊国尽劳,乃是天闵府无上的荣光。”

  羽帝也并没有客气,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闵昂,

  “此次,朕想与你商讨拿下赤炎城一事,爱卿有何高见?”

  “皇上”闵昂又一次跪下,“微臣愚笨,天闵府早已经不过问朝政之事,此次皇上唤臣前来,那是无上的荣耀。但微臣未有沙场之经验,如若贸然将此重任交付于臣,只怕赤炎城一战……”

  话还没说话,羽帝就赐了两个字:“放肆。”

  “你是我翊国男儿,这赤炎城一事还没开始进行。你便如此定论,这是当众长他国志气,灭我翊国威风吗?”

  “微臣惶恐。还望皇上另挑人选。”

  “你祖父闵洪乃是我翊国的开国元老,今日闵家传于你这一代,你就如此畏缩不前吗?”

  羽帝的话语步步紧逼,闵昂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中更难解决。

  “朕再许你一日时间思虑。明日这个时辰朕会在此举办晚宴,届时你再来这好好答复朕。朕已然为爱卿准备好了住所,你随着舒公公前去便是。”

  “微臣,谢过皇上。”

  闵廉从来没有这么希望宋以清出现过,看着闵昂在朝堂之上如此顶撞羽帝,闵廉心中的不安已然是掩饰不住。然而闵昂却只是闷声走着,皇城繁华至极,不同于谷嗣城,每一步都是戒备森严,虽然二人在宫内行走畅通无阻,然而周遭的空气似乎却总是压迫着二人。

  脂粉味、食物的香气和他国特有的香料味,这些谷嗣城都有。

  要说这皇城与谷嗣城最不相符的,怕就是那一抹淡漠却又醒神的血腥味了吧。

  “闵廉。”闵昂冷冷地道,“依你之见,是否要去送这场死?”

  “少爷…这是帝王之令。”

  “你的意思是,去?”

  “少爷,羽帝如今权势重大,现如今翊国拥有着十二座城域,表面上皆为羽帝所掌权。这次如若羽帝执意要天闵府出这一战,就算明日少爷血洒大殿,羽帝也可唤老爷出战。权势二字,远远大过人命。”

  “你说,表面上皆为羽帝所掌权,这个'表面上'是什么意思?”

  “属下愚钝,不敢妄加直言。”

  闵廉在还是“李珏”的时候,跟着李玉学过不少兵家计谋,也熟读了关于翊国的所有史记记载,他明白李玉永远不仅仅是那个爱养兔子的老头儿。

  李玉,早年也是“朝政大臣”。他穿梭于各路朝臣之间,只是担着一个闲职,却可以随意出行在各路官宅,无人知晓他所属何掌府归属。后来他在闵洪之后退隐朝政,当年先皇赐了他尹骏城知府一职,他却执意不接。自己创办了轩礼司,收养各路孤儿。不同于天闵府,先皇对轩礼司向来重视,几次三番想唤李玉回宫念念旧,却只得一句“谢过皇上”。

  “你何时,学会了这班言辞?”闵昂没有直接回复,只是戏谑了他一番。

  闵廉垂着眸子,问到:“少爷今日,还是早些歇息吧。”

  次日的大殿上,闵昂的神情却是着实放松愉快。与他人畅谈欢颜,觥筹交错之间,醉意竟上了身。

  舞女的身姿曼妙,耳边的音乐如同一双灵巧的手,携着醉意将闵昂紧缩的眉头解开。闵廉看着不胜酒力的闵昂,内心更是惶恐不安。在宫内,闵昂竟然敢如此放松警惕,不过一场酒席之间,许多朝臣已然故作姿态地来敬酒,人人神情各异,各怀心事。甚至连羽帝的妹妹,都前来敬了一杯。宣凝长公主年岁较小,正是情窦初开之时。从她的眸子里,能看得出一丝对闵昂的好感。只是碍于场面之礼节,长公主未过多停留。

  天闵府的招牌一出,让这场晚宴招来了不少人,人人都想对闵家世子谈个究竟。天闵府遭人诟病并不是没有道理,当今盛世,除了帝王之家,谁还敢将“天”字挂于府牌之上,然而天闵府便是这等狂傲,也难怪始终成为了皇家挥之不去的念想。

  当年先帝有令,天闵府乃是他亲自赐名。无论未来权势如何发展,只要是他裴家子嗣掌控大朝,便不可动摇这三个字。

  羽帝花了两年打探了天闵府,发现这只是一个普通官邸,并未有何勾结。

  先帝说过,不可动摇天闵府。但是先帝并未说过:天闵府不可易主。

  羽帝撑颔瞄了瞄闵昂,止住了音乐。

  “爱卿,昨日之事,可有想好?”

  闵昂顺势跪下,一气呵成。

  “微臣,悉听尊便。”

  怕是只有接着这酒意,才能顺理成章说出这四个字吧。

  羽帝的表情很是愉悦,嘴角勾出了少有的弧度。众大臣见此势纷纷下跪,举起手中的杯盏贺道:“愿我翊国创千年盛世。”闵廉跪在席间,只觉得膝盖刺骨一般地疼痛。

  离席之际,宣凝长公主的小宫女送来了香囊。精致的香囊上用昂贵的金丝嵌上了翊国特有的浮生花,针脚平整,线路繁杂。带着宫中特有的脂粉香,绝非一般街市上的廉价之物。

  小宫女犹豫了片刻,交付给了闵昂。

  闵昂看了看精心缝制的香囊,不胜酒力的他已然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俯身道:“微臣谢过长公主。”宣凝在远处看到了闵昂接过了自己的香囊,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常有听闻闵家世子气质温润,长相出众。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也有几分道理,闵昂剑眉星目,在同龄者中更是气质非凡。毕竟自古环佩定情,香囊传意。想必闵家大公子,也能明了自己的心意。

  出了朝堂,闵廉未有及时帮闵昂整理衣袍,只是独自跟在身后,闷然不说话。

  “闵廉,这香囊你喜欢吗?喜欢你便拿去。”本以为闵廉会照旧打一副官腔,未曾想,闵廉只是闷声说了一句:“属下不要。”

  闵昂有些错愕:“吃醋了?”

  借着酒意,闵昂逗趣了一把闵廉:“宣凝长公主确实面容姣好,但人毕竟是长公主啊,就算你有意,这翊国的驸马不是这么好做的。”

  “……”闵廉破天荒地继续没吭声,似乎是在置气的样子。

  “你不问问我,怎么今日就这么悉听尊便了?”闵昂把玩着香囊,问道。

  “少爷自然有少爷的打算。”

  闵昂笑着,阔步走向前:“闵廉,你记着。如若赤炎城之战我回不来,你必将帮我顾好天闵府。还有我小妹……”

  看着偌大的皇宫,似乎连月亮都清冷了许多,曾觉得谷嗣城的月亮都是带着温度的,今日才发现,谷嗣城、天闵府已经离他们二人越来越远。

  说什么众生平等,除却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平民之命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7.阴谋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146 2019.11.08 10:59

  “司主,小姐似是在陪闵家少爷去往皇城的路上与他们走失了。”

  李玉点点头,示意曾帆继续说下去。

  “羽帝已然宣定闵昂少爷出战赤炎城。”

  李玉没有继续喂兔子,而是坐回了座位上,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曾帆思忖了片刻,附和道:“如今盛世,谁不知道冀国大将林逐的实力,让闵昂对战林逐,九死一生。不过此法既能灭了闵昂,还可将战败之责怪于天闵府,一举两得,人情、道义上都说的过去。”

  怀里的兔子循着胡萝卜的味道凑到李玉手边,李玉摸了摸它的耳朵:“羽帝想要的是黎水城。”

  “司主的意思是……?”曾帆有些犯了难,略有踌躇。

  李玉笑了笑:“快到中秋了吧?”

  李玉望了望外面的明月,“按照惯例,裴池鸣也该听他爹的命令,喊人来叫我进宫享宴了,宫里来人的话,你看着处理一下,给自己也置备一身进宫的衣裳…”

  “属下明白。”

  羽帝连着几日唤闵昂去商议赤炎城一事,闵昂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回来用的餐食也逐日减少,整个人瘦地迅速。

  夜深之时,也还可见到他在查阅兵法之书。闵昂从小接受过兵法教育,但不过是平庸之辈,勉强能应付先生出的试题罢了。现在让一个常年在外游历的人突然之间执长枪上战场,换何人都忍不住有所颤栗。

  羽帝想必是处处刁难,让本就不熟悉皇宫之礼的闵昂吃尽了苦头。闵昂从不吱声,只是支走闵廉独自沐浴的时间越来越长。

  刚想合上门的时候,宫里的奴才竟然送来了手信。看样子并不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奴才,闵廉低声说:“闵大人已经睡了,有事明日再询吧。”

  闵昂好不容易躺下片刻,他现在的睡眠极其浅,稍有动静便会被惊醒。

  “奴才给闵大人送个手信。”

  拿到信件的刹那间,尹骏城特有的画质触感一下子让闵廉警觉了起来。看看那奴才步伐的左右轻缓程度,与左脚受过伤的曾帆着实相似。宫里的太监,基本都是不接触太阳,而刚刚那个太监迪信纸的手背却是黝黑青筋暴起,像极了常年奔波做重活的人。

  闵廉转过身,确认了闵昂正在熟睡中后,打开了信件。

  尹骏城特有的宣纸上,是司主的画。

  轻羽裹着黎水河。

  黎水河?

  闵廉打开兵家地图,反复确认了多次。师父的确画的是黎水河没错,这莫名无端送来一副黎水河的图是为何?思忖片刻,听见闵昂屋内仍有响声。闵廉将信藏起,进去查看闵昂。

  似是前几日刑罚的影响,闵昂最近总是低烧不退。闵昂烧的整个人略微都有些神情恍惚,指着桌上的空杯说要喝水。

  “少爷,属下给你温一杯热茶吧。”茶水递到嘴边,闵昂却是不愿意饮下。

  “茶水无毒,喝吧。”闵廉哄了一句,闵昂才勉强将嘴巴打开一个小缝儿。

  闵昂皱皱眉,将右手举了起来。

  “哪儿疼?”

  睁不开眼的闵昂,迷迷糊糊看了闵廉一眼,又睡了过去。

  闵廉自小便比闵昂稍显高大,虽然二人同岁,但闵廉总是在一旁帮闵昂处理杂事。两人性格其实相似,闵廉之前也总是嬉笑随和,但因为多次被闵老侯爷教训后,便逐渐开始变化成了沉默寡言。二人从小性格相似,到现在竟然也略有相似。

8.赤炎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354 2019.11.08 11:00

  出战之日定在中秋过后第一天,羽帝安排给闵昂的,是一只普通的骑兵队。人数不过上万人余,闵昂无奈地下跪,道:“谢皇上。”

  “爱卿此去战场不知何时返程,不如在中秋之前先回一趟谷嗣城看看闵家二老吧。”羽帝手中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葡萄,把玩着,给闵廉吩咐到。

  毫无胜算,全然是一场死刑。这次回去,更是让自己父母心上挨上一刀。

  战死沙场本不是什么悲惨之事,惨的是以最无意义、最惨烈的方式结束在战场之上,自己死了怕是连尸首都回不去天闵府。只能埋在乱葬岗之中。闵昂想到这里,忍不住将闵廉唤过来,闵廉已经陪着自己好久没有睡过了,两个人都是病恹恹的样子。

  闵昂看着一向装扮得体的闵廉也憔悴成这幅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幅样子,也还别有一番风味。”

  “……”闵廉没有回答,不满地摆了摆衣袖。

  “你先回天闵府吧。”

  收拾床褥的动作停下了片刻,接着又进行照常进行。

  闵廉突然回过头问闵昂:“少爷幼时最爱对夫人说的是什么话,您还记得吗?”

  听到闵廉用尊称后,闵昂突然感觉后脊梁骨一凉,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摇头说不知道。

  “少爷幼时最爱说的是‘闵廉也是有思绪之人,何必让他事事都听从我的。”

  “嘁……还挺会顶嘴。”闵昂不满地饮完一杯茶水,突然又觉得一阵无奈,懊恼地将头磕在自己的手臂上。

  “少爷,既然都是送死。不如我们转攻黎水城如何?”

  “黎水城?”

  “黎水河向来是冀国想要夺取的资源,并且最重要的一点,黎水城接着赤炎城,地理上占据高点。赤炎城城形乃是盆地,既然皇上只派遣给了少爷几万人,全然没有正面对抗之力的。”

  闵廉皱了皱眉头:“少爷……属下冒昧,但就凭现在少爷的实力跟冀国大将军林逐实在相差过甚……”话还没说完,闵廉便被闵昂恼怒地在头上敲了一下,闵廉识相地闭了嘴。

  闵廉刚想退下又被喊住。

  “等等,把兵家地图拿给我…”

  虽然不知道李玉传达的这个信息是不是具体这个意思,但背水一战,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闵廉为闵昂添足了灯油,看着逐日变圆的月亮,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宋以清不认路,这是最大的一个麻烦。从小便对师父讲的东南西北毫无头绪,本想仗剑走天涯,但最后却只是穷地想回到天闵府。身上的盘缠已经用的差不多,自己走了这么大半个月,也不知道到底走到了何方。只觉得周身的空气越发炽热,感觉进了一个火坑似的。

  不仅是正日的阳光照得人发晕,甚至在夜晚,温度也始终无法下降。似乎是将整个人包裹在蒸笼之中,难以呼吸。

  这座城池里的环境恶劣地多,百姓也是被饿得面黄肌瘦。不少孩子在母亲怀中啼哭,母亲含着泪给他喂去已经变色的米粥。跟谷嗣城比起来,这里可真是民不聊生。几个凶神恶煞、穿着破旧官服的人,正在赶着小商贩,不知道要将他们赶去哪儿。

  他们说话口音颇重,不仔细去听,宋以清很难听清他们究竟在讲些什么。

  “小姐,小姐,赏口吃的吧。”一位老妇人拉住宋以清的手,宋以清为难地给了几个盘缠,看着这街边萧条的模样,忍不住问到:“请问大娘,这座城池是否有名,权属何方?”

  “赤炎城,属哪儿我这一个老太婆也不太记得了……不知道是冀国还是那林国……反正就是苦,也没人愿意来管……”

  老妇还没来得及流泪,赶忙揣着盘缠往破旧的草屋那里赶。

  “赤炎……城?”童年似乎总是能听到这个名字,但现在确实已经城名都已经破旧地无法看清了。

  回头望望自己走来的路,和身上的尘土。

  宋以清竟有一丝后悔,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拖着疲惫的躯体往前行走。

9.林逐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300 2019.11.08 11:01

  林逐在山间狩鹿的时候,脑袋里突然闪过翊国二字,手突然松了力道,一下子射歪了。

  分秒之间,林逐拿起第二根箭,以最强力的姿态射中了一头成年母鹿的脖颈,鲜血直流。它哀鸣了一声,直直地到了下去。林逐转身骑马离开,眉间看不出一丝狩猎后的喜悦。黑色的御业披风是津帝亲自命人为林逐耗时一个月缝制的,穿上它皇宫内外来往自如,一阶官品看到都得作揖行礼。

  林逐回到府宅,望着桌上的那封信,几次三番想要将之扔之火炉。双手却又似是被囚禁了一般,将被揉成纸团的信打开。

  信纸上的字迹分外刺眼,林逐指骨发白,愤怒地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信上写着简单的四个字:“死捍赤炎。”

  许士昇突然闯进屋中,林逐赶忙捏紧了纸团。

  “将军,津帝唤您明日去皇宫讨论赤炎城的事宜。”

  “再设法拖延些时间。”

  “将军,这次来的是血令状。”

  血令状,不接便是满门抄斩。

  接了,若出了半丝差错,这条命自然也是史载上的一笔了。

  林逐只觉得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忍不住踢翻了桌子,将所有的金贵瓷器都砸地粉碎。他像受到了刺激的山间野兽,恨不得将周身的一切撕地粉碎。

  许士昇看着林逐的模样,退后了几步,赶忙去找医师。

  这焦躁抑郁的病症,已经多次让林逐命悬一线了。虽然多年来林逐一直在吃着平心静气的药,发病的频率也着实减少了很多,但每次发作时候的症状却一次次让人堪忧。最厉害的一次,林逐拿着剑刺穿了一个许士昇的肩胛骨。

  那次之后,许士昇谴走了不少下人。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许士昇有开始从林逐御用的军师成了一个平常的管家,许士昇明白,比起军师,林逐更需要一个料理家事之人。虽说津帝曾多次提及让他找个官府小姐娶了,但林逐个性不好琢磨,对于各家小姐更是避而不见。

  想要给他说媒,比登天还难。

  幸运的是那几年冀国事事太平,没有战争的气息,最近翊国突然要叫一个毛头小子来与林逐作战,本就是以卵击石的一场战斗,谁知林逐却因为此事食不能寝夜不能寐,多次抗旨不去皇宫,才逼得津帝此次下达了血令状。

  当医师到的时候,林逐已经自己冷静了下来。

  满房间的碎渣,许士昇独自收拾了起来。又嘱咐吓的发抖的医师开几味药,将他支走了。

  自从津帝第一次说到赤炎城之战时,许士昇便开始查阅天闵府的卷宗。看了许多关于翊国的史料,对天闵府记载却甚少。只知道第一任闵侯爷乃是翊国的开国功臣,当时还是副统领的林逐曾与之在北鹿坡之战中交过手,虽然当年平定冀、林、西三国,他实属功不可没,但北鹿坡一战直接让翊国丢失了黎水、赤炎城,也是翊国史上一大败笔。

  再往后,也就没什么天闵府的事了。而这闵文林,子嗣甚少。长女闵懿在幼年走失,这唯一的长子闵昂不过也是个花俏公子,此次跟林逐对峙战场无疑是死路一条。当年,北鹿坡一战尚没有让林逐乱了阵脚,怎么这次碰上个公子哥便让他这样阴晴不定。

  许士昇看了看正在喘气的林逐,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数以千万的情绪想要说出,却都被堵在了空气中,许士昇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作揖退下了。

  林逐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跟我去皇宫,去完后我们即刻启程去赤炎。”

  死捍赤炎城?李玉这等命令究竟是为何?当年离开轩礼司之时,李玉说过,潜入冀国后等待他的指令。自己一路征战成了冀国大将军,多次濒临死亡之际轩礼司毫无作为,今日还想自己给轩礼司卖命吗?

10.擒获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550 2019.11.08 11:01

  在到达这座城的第三天,宋以清终于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冀、翊两国交界的赤炎城,这里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身上几乎已经没什么可用的盘缠,宋以清也已脱水许久。想着自己刚踏入这花花世界,就因为不认路这事要死在这个异国他乡,虽有不甘,但着实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抉择。在京寰城还有小甜糕吃,还有烟花看,比起这个鬼地方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宋以清用身上的钱换了最后一杯茶水,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走出这个赤炎城。

  “店家,麻烦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啊,要收摊了,赶紧喝完走人。据说一会将军就要来了,我可不想惹事。”

  宋以清扯住了茶馆老板,“为何要如何慌张。”

  “你不是冀国人吧?”店家打量了一下宋以清,一边收拾店里一边说道,“我们这常年征收不到几毫厘税收,换了许多知府下来民生还是困苦不堪,城池又小的很,上头对我们这早就有所不满了。而且这林逐将军,据说脾气阴晴不定,难弄的很。”

  “哎哎哎,难弄你也不能把我的茶水收走啊,我还没喝完呢!”看到店家趁着自己不注意收桌了,宋以清急的大叫,不经意间用了尹骏城的方言。

  林逐与许士昇二人出行,没有任何士兵跟随。不知道哪传出的消息,说将军要来整治赤炎城这整个城内人心惶惶,本就人烟稀少的城内更是连只老鼠都看不到。林逐将马停在茶摊前,却无意听到宋以清的口音。他不由得一震,李玉做事向来周到,探子密报滴水不漏,这也是他不信任府中任何人的原因。

  自己刚接到指令,恰好就在赤炎城内出现了一个尹骏人。这探子手脚如此之快,自己还没到赤炎城,她已经在这城内坐着喝茶了。

  林逐下了马,进了茶摊。

  “敢问小姐,来自何方,去往何处?”林逐落座,对着宋以清问道。

  许士昇虽有疑惑却并未跟进去,林逐一向对女人没有关心,今日却主动找个外乡人问话,不知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与你何干?”宋以清喝完茶壶中的水,神色匆忙想要离开。这人看着有点眼熟,说话语调看起来跟那闵廉略有相似,吃够了天闵府的亏,自己可得离这些家伙远着点。

  “小姐……”话音未落,宋以清丢了东西就跑。林逐反身直接掐住了宋以清的脖子,本就已经多日没有吃过一顿好好的饭,这下还碰到个找事儿的,宋以清根本没有力气反抗,直接被林逐击倒扔在地上,许士昇看着林逐,叹了口气,将晕过去的宋以清带上了马,顺便给已经讲不出话的茶摊店家多给了点盘缠,让他把这发生的事都忘记个干净。

  三日后,宋以清醒在北潮城的将军府。脖子上被林逐掐出的淤青还未褪去,双腿酸痛难耐,整个人也确实没什么力气,房间有些阴冷,却也还算宽敞,清冷中带着淡淡的熏香。

  许士昇听到屋内有动静,端着汤药敲了敲门。宋以清没有回复,待了片刻后,许士昇还是推门进去了。

  刚进门,便看得宋以清匆忙地套着大衫。这手忙脚乱的样子,看似对冀国的大衫长褂毫无了解。许士昇放了汤药,说:“我一会喊个奴婢来给你穿,这将军府没几个奴婢,只有几个以前替他养猫的嬷嬷,还请小姐切勿见怪。”

  “切勿见怪?”宋以清一下子着了火,“我好端端在茶摊喝茶,你家主子过来就是一顿动手动脚。没想到堂堂一国大将军,竟能如此伤害平民百姓,”

  许士昇没有回答,等宋以清骂骂咧咧了好多句后才说:“我家主子脾性就这样。”

  “小姐。”许士昇慢条斯理地说着话,手却紧紧地搭住了宋以清的肩膀,以前也是持过长剑的人,手劲自然也是不会小,“在下也很好奇,为何这么多年,将军唯独对小姐动了手。”

  “小姐是否是将军的旧识?”

  “旧识?”宋以清自小在轩礼司都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可确被许士昇这几个问题问的恼怒不已。

  “小姐,在下许士昇,是这将军府的管家。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便是。但若是您想出门,不妨先暂时断了这个念头。外面庭院里有几个机关……”许士昇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汤药,“您若是想早点积攒力气出逃,不如先把汤药喝了养好精神。吃饭不用担心,茶水也管够。”

  “还有,”许士昇皱了皱眉,“今日晚上,将军怕是会来找你问话,您若是为了自己着想,缓和着说话便是。”

  听到许士昇进房的时候,林逐合上了兵图。

  “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已经醒了。”

  “恩。”

  “将军……”

  林逐没有回答,他知道许士昇想问什么,但他不接话,许士昇也就识趣地没有往下说。

  “许士昇,”在他出门前,林逐喊住了他,“我可能会输掉赤炎城。”

  许士昇改去了一贯的官腔:“无妨。”

  林逐推门进来的时候,宋以清刚开始吃第一口餐后绿豆糕。

  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为何将自己带来这,但着肯定不是善意之举,宋以清知趣地放下了碗筷。

  “你一个尹骏人为何出现在赤炎城。”

  “迷路了。”

  “你名为何?”

  “与你无关。”

  “谁派你来的?”

  “……无人。”

  于是林逐干脆放弃询问,直接用剑横在了宋以清的脖子前。宋以清叹了叹气,稍稍用手指抵住了林逐的剑锋,“将军,你我初次相遇,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可否和气行事?”

  “把你衣服脱了。”

  轩礼司的探子们,身上会有固有的记号,虽然在外时间长远了会渐渐褪去,但为了安全每个人都逃不过这一环。宋以清怒目圆睁,无法相信眼前男子提出的无理要求。

  “将军,恕民女难以从命。”

  林逐也懒得废话,直接用剑挑开了宋以清的腰封,女子纤细的胴体瞬间暴露了半截,宋以清手忙脚乱地扯着大衫。

  “冀国有你这种将军,迟早灭国!”宋以清恼羞成怒,愤愤地说着。自己还是个处子,虽没想找个好人家嫁了,但男女有别,将军就可以随意这样偷看女子的身体吗?

  李玉当年把李珏藏在这一众孩子里,虽然平日里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但也并不是没有偏向。在送宋以清去谷嗣城之前,李玉就让手下免了做记号的步骤。他不想女儿遭受这种痛苦,不然以后嫁作他人妇都不好解释。

  林逐没有看到宋以清身上有任何记号,只看得宋以清羞愧难耐,脸色赤红。她紧紧篡着衣角,蹲在地上像受了惊吓的小鹿。

  “罢了。”林逐拂袖而去。

  许士昇在门外候着,没有询问林逐屋内的情况。

  “给她用点离魂散。”

  “敢问将军,用多大的份量?”

  “直到她说真话。”

  许士昇跟在林逐身后,补了一句:“将军,那离魂散的作用你也知。少则安眠入睡,多则神志不清口吐真言,但第一次就用这么多的量,怕是以后会让人上瘾成疾。”

  “你何时如此关心一个翊国草民了?”

  “属下多言,还望将军恕罪。”

  宋以清身上没有记号,她内衬却别着血寒玉。这血寒玉是民间少有的珍宝,据说现如今皇太后大寿时才从边境南平找来一块,她一介草民是如何得到与皇太后、轩礼司司主模样一样的玉佩?

  派一个半吊子的探子来监视自己,李玉是越发看不起自己了。

11.黎水赤炎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560 2019.11.13 17:21

  宫内,月亮已经越来越圆了。

  “曾帆,你此次前去冀国打探到了什么吗?”

  “冀国大将军林逐就前几日去了一趟赤炎城抓了一个民女,再无动作。”

  “看来冀国对于这次之战,早已胸有成竹。”闵廉摸着杯沿,“不是说林逐将军不近女色,为何突然抓了女人回去?”

  “这我也回答不上来,师父在赤炎城的眼线散的散,死的死,能打探到的不多了。”

  曾帆看着闵廉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劝到:

  “闵廉,小姐也已经送走了,你可以脱身了。”

  “天闵府本就是接送小姐的一个驿点,师父早早把你我安插至此,只是为了让小姐来之时更畅通无阻。现出了这么多意外皆不在你我掌控之中,我们只需完成任务就好。”

  “曾帆,以后就别进宫了,宫内不安全,我们后会有期。”

  轩礼司。

  “急报司主!”

  “怎么?”过了许久,李玉才缓缓回应。

  “我司宋以清被冀国将军林逐擒获,生死不明。”

  “退下吧。”

  中秋就快来了,李玉抬头望了望天。怪不得天气越发阴冷了。

  林逐能成为冀国的大将军是李玉没有想到的,他在轩礼司之时本就能文能武,模样也算标志。诸多先生司师都佳赞连连。当年他是自己最信任的弟子,也是第一个去异乡的探子。

  圈养的狼,永远不会变成牧羊的狗。

  在北鹿坡之战中,年幼却已是副统领的林逐不听自己指令硬是杀红了眼,屠尽了半个城的平民换来津帝的赏识。最后更是放火烧尽了北鹿城,让北鹿城改名为赤炎城,从此成为了一个民不聊生的苦地方。津帝为了林逐还特令人缝制了金丝镶嵌的御业披风,让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冀国将军。

  当年自己搭上了这条命,废了多少口舌,才勉强让裴青禾放弃北鹿城,将闵洪撤回黎水城。谁知林逐更是在黎水埋伏,让翊国部队丢兵弃甲而逃。而不久之后,裴青禾的突然逝世也是震惊了翊国上下,虽说太医说是死于旧疾复发,但朝堂上许多大臣都在背后策划着反叛。

  无人追究裴青禾死亡的真相是什么,所有人都为了权势赌上了自己的命。

  这一战,让闵洪放下一切功名利禄,带着一身伤残回了谷嗣渡过寥寥余生。而自己也褪去了所有官职,在这翊国中搅弄是非,满足皇室的一切需求:扶羽帝上位,为他排尽眼前所有困扰,教他如何用人,如何杀人。

  林逐为轩礼司卖命,作为林逐最亲的师父、最信任的人,李玉对林逐欠一个说法。

  李玉揉了揉日益僵硬的肩膀,坐到桌前颤巍巍地写着信,未过一会,一只信鸽便向着京寰城的方向飞去了。

  大战在即,闵昂已经好久没睡好觉了。曾听父亲说过,黎水本是翊国的城隅,后因大父的过失丢了黎水。翊国对黎水觊觎已久,但闵昂不解的是,平时就呆在天闵府做管家的闵廉,是如何想出转攻黎水的计谋。

  “闵廉,”闵昂推开闵廉的门,却只见他伏在桌上手拿着筷子睡着了。

  突然一只信鸽飞到闵廉窗前,它熟络地落在闵廉的桌上。闵昂想要驱赶,鸽子却盘旋几圈依旧落在原地。它脚上的绑着信件,看来应该是只经验老道的信鸽。

  信鸽?难道闵廉还在跟哪家姑娘传情吗?闵昂低下头却发觉信鸽脚上的纸张质地坚挺,色泽发黄,并不像京寰、谷嗣城的的纸张,倒是很像自己游历过的尹骏城宣纸。闵昂刚想拆下信件看看,不自觉踢到桌角惊扰到了信鸽,信纸掉落。

  一连串的动作让闵廉惊醒。

  只见闵昂笑着指着鸽子,问道:“怎么,尹骏城的姑娘比宣凝长公主更加貌美吗?”

  “是。”闵廉低头,并不打算直视闵昂。

  “也罢,反正都快去赴死了。死之前也该尝尝儿女私情的味道。”闵昂推门而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着从闵廉的房里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当时的拳头握地很紧,紧地指节处都泛白了。信件很短,寥寥数字自己只看到了前面四字。

  ——以清获擒

  闵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本以为宋以清走了即是解脱,这世事怎能如此变幻无常,师父走的这步棋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了一个人,要放弃整个府子存活的机会吗?

  以清获擒,速攻赤炎。

  次日清晨,闵廉早早地候在闵昂门外。闵昂一夜未睡,却也并未在房间唤闵廉进来。像极了小时候闵昂被教书先生教训后的场景。只是,没有任何一个教书先生可以解决现如今的困境。

12.黎水赤炎2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473 2019.11.15 13:32

  宋以清在第三天被灌汤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她眼眶发红,眼泪流了满脸,落魄憔悴到了极点。林逐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吞咽下去。一旁的桃礼吓得在地上瑟瑟发抖,举着碗的手止不住将汤药撒出。

  “滚下去。”林逐低声命令。

  “你来自何方?”林逐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宋以清,终于开始了询问。

  宋以清迷迷糊糊说不清楚话,林逐扯下她身上配着的血寒玉,又一次询问:“你来自何方?”

  “天,天闵府。”

  “天闵府?”

  天闵府也与轩礼司有着关系?怪不得当年骁勇善战的闵洪会退守黎水城,想必也是李玉发现情势不对后在背后指引。若不是师父教导地好,自己也不能想到在黎水反攻翊军。

  “这块东西谁给你的?”

  “唔……”宋以清紧闭嘴唇,她害怕林逐再给她灌下那苦涩的汤药。

  “每个李珏都该有个贴身之物……”

  “说得好,每个李珏。”林逐放肆大笑,将瘫软的宋以清放置床榻上,“师妹你这功力可不行,想当年我被天刑大牢的掌狱司关押了一个月,他们都没能知道我来自何方。”

  “将军,大战在即。现冀国都在传你不顾正事在府中与他人尽享鱼水之欢,这样下去怕影响不好。”许士昇首次破了规矩,推门而入。

  “退下。”

  “一冀国大将军用此等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是否太过蛮横?”

  “你来摸摸她的脉,之后再来评判我。”

  片刻后。

  林逐撑着脑袋,漫不经意地问道:“士昇,你也略懂医术,以前也是习武之人。她这等脉象,你真当她是寻常女子?”

  看着许士昇无话可说的模样,林逐转了转手腕,心里突然一阵痛快:“命左玄平带上一万精兵去赤炎,余下人等跟我一同去黎水城,去战场上杀个痛快。”

  许士昇望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宋以清,朝着林逐恭敬地作了一个揖便退下了。

  尹骏城。轩礼司。

  “曾帆,你起来说话。”

  “司主,属下知道小姐的重要性。若这天闵府塌了,朝堂之上必将人心惶惶,羽帝行事必将更加肆无忌惮,对我轩礼司不利,即便打败了林逐短期内也无法救回小姐。可否请司主三思。”

  李玉颔首,重重地叹了一气,“林逐擒获小姐,说明他必将不会听我之令,此番我让他死守赤炎城,若我没猜错他必将驻守黎水城。”

  “自北鹿坡之战后,我派去冀国的探子都被林逐一个个削除干净了。我老了,我不想再掺和太多皇家的事了……”

  “这……”曾帆看着李玉犯难的模样,竟说不出一字半语来回应。

  “闵昂那里状况如何?”

  “属下从宫内出来后就再未与闵廉见面。”

  “我保了天闵府这么多年,也算是对得起闵洪了。”

  “曾帆,你与闵廉本该是自由身了。”李玉抱有歉意地说,“但李某还有一事相求,至少让我知道令女是生是死。”

  生,那是最好。若死,也不能让她葬在冀国那冰冷的异国他乡。

  曾帆皱着眉头:“属下领令。”

  京寰城。宫内。

  “少爷,需要属下为你穿戴盔甲吗?”

  “不用。”

  “少爷,贴身侍卫放置几个?马匹的缰绳已经全部替换好,马草也都备好。”

  “你最近,会想到宋以清吗?”

  “……”

  闵昂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闵廉。

  “少爷…宋以清她……”

  “让你见笑了”闵昂整理了一下着装,“没想到我也会对着一个小婢念念不忘。”

  “事已至此,还请少爷切勿为小事分神。”

  空气中被拧入了一丝绝望,桌上的烛火也趁势微渺了一下。

  “若我此次战死到了那阴曹地府,不幸遇到了我小妹,你觉得她还会认得我吗?”

  “少爷……”

  “让你见笑了,闵廉。启程吧。”

  “少爷,我们启程去哪儿?”闵廉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闵昂现在或许应该放弃黎水的计划。

  “赤炎。”

  北潮城。将军阁。

  “老朽在调配离魂散的时候便说过,量剂过高会上瘾形成剧毒。小姐虽然有些底子,不过也就是半吊子。她醒来后必然会有疯癫失忆恍惚等病症,远比将军要严重的多。”

  看着许士昇不言语的模样,老医师继续絮絮叨叨地念叨:“只怕是日后小姐需要常年服用离魂散来安眠,同时也需要服用冀国特有的银丝草熬制的汤药来解毒。”

  “比将军要严重地多?”许士昇不安地望着床上还未醒来的宋以清。

  “正是,将军只是将离魂散当安眠之药服用,同时药引里还有些其他方子,掺和着毒性会被缓解些许。”医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压低了声音,“此次将军给这些小姐灌的可是纯的离魂散。”

  医师退下后,许士昇质问了当天熬制离魂散的桃礼:“我不是让你不要熬纯汤?”

  桃礼缩着脑袋:“这一碗汤药都是将军自己亲口尝过才给小姐灌的,奴婢不敢欺瞒将军。”

  “府子里银丝草量还剩多少?”

  “回禀管家,银丝草量还够,就是离魂散已经所剩无几了。”

  “拿着方子尽快去药店配置,以备不时之需,以后这府子里离魂散和银丝草都不能断。”吩咐好后,许士昇又喊住桃礼,将方子拿了过来,“罢了,以后这事还是我去做吧。”

  宋以清醒来的时候,只觉一阵反胃。但身体似已经空了,干呕也逼迫不出任何东西。桃礼拿了一碗水,喂到宋以清嘴边,宋以清抬头望了望桃礼,推开了桃礼手中的水。

  “小姐,喝点水吧。”

  看着宋以清虚弱的模样,桃礼竟都有些心疼。

  “我在哪儿……我并不认识你。”

  “小姐,你在北潮城的将军府啊。”

  “北潮城?北潮不是冀国的首府吗?”

  宋以清说不出第三句话,只得躺在床上努力回忆一些事情。

  闵昂、闵廉、赤炎城尚还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北潮城,怎么就成了这副鬼样子,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宋以清。”许士昇遣走了桃礼,将她扶起来,将清水喂到嘴边,“你喝点水,一会再吃点食物,我把所有来龙去脉都告诉你。”

  “你又是谁?”

  “你若是不想死,好好听我的话便是。”

  宋以清敲了敲自己昏沉的脑袋,怄气似的回了句:“虽不想死,我也不是很想活。”

  京寰到赤炎的路途出人意外地顺利,闵昂一路都没让闵廉跟着。闵廉早已经接到了要去冀国的指令,但这是第一次他迟疑了。

  “闵大人!急报!”

  “说。”

  “今日卯时冀国将军已与我军在黎水相遇大战,我军损失惨重。领兵之帅秦渺已战死。”

  “秦渺?皇上还派了另外的人马进攻黎水城?”闵昂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报的探子,全身忍不住发抖。

  简而言之,这一众去赤炎城的虾兵蟹将都是炮灰弃子,闵廉说的没错,进攻黎水才是真正的帝王之令,虽然必将有去无回。

  “我众将士可愿为我翊国一战,无谓生死!”

  “……”

  “可愿?!”闵昂吼出了出生以来最响亮的怒吼。

  “愿!”闵廉带头回应,队伍里零零散散开始真正有斗志的回应。

  事已至此,虽然不知道在赤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但前方是生路,闵昂知道自己无可回头。

13.自由之身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633 2019.11.19 13:04

  “宋以清今天的药喝了吗?”

  “回禀大人,小姐今天一直昏睡不起。”桃礼像犯了错似的小声地禀报。

  “喊过她没?”

  “喊过了,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

  许士昇放下了手中的书,径直走到宋以清的园子,推门进去,桃礼识相地没有跟进去。

  只见宋以清披着薄薄的衣衫缩在角落睡着了。许士昇将她抱起,她身子瘫软毫无一丝反抗之力,一个人如同经历了三天的大战般耷拉在许士昇的肩膀上,不经意间更是听见她伏在他肩上低语:“我本来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许士昇将她轻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在发低烧。

  “不该从……轩礼司出来……”

  轩礼司,从三日前听到之时,许士昇就开始翻阅史载,却未发现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不知道林逐这情绪不稳的病症是否会影响他此次的战役,而这个宋以清究竟该怎么处理才更好。想要摸清楚林逐,是否应该从她下手。

  轩礼司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自己该不该深查下去。

  “大人……”蔓春望着出神的许士昇,低低地唤了一句,“东市茶楼有位爷儿找您,说是来了一批上好的瓷器。”

  “知道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许士昇从将军府西侧门上了一辆马车。

  “小的参见燕王。”

  “免礼了。”

  “此次战役过后,将军可有长远计划。”

  “还请燕王恕罪,近日将军忙于制定战役之策,对于燕王有所怠慢。”

  “哼,我可是听说林逐将军带了一名女子进府当宝贝似的藏着。”燕王压低了声音,略有不满,“他当本王是与他儿戏的吗?我们要成的可是江山社稷之大事,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行事。”

  “还请燕王恕罪。”

  “等他大战归来,速速与我于迷津塔商定万全之策,最近兵部可有不少动作……”

  “小的听令,还请燕王放心。”

  “再劳烦许大人通知将军一句,若是将军想觅一个心上人,我燕王府里各类粉脂黛色应有尽有……”

  回到府子里,蔓春候在门口。

  许士昇朝她行了一礼:“多谢蔓春姑娘在燕王面前替将军美言。”

  蔓春笑着回礼:“还望将军与许大人也尽力而为,切勿负了燕王的期盼。蔓春也不能在这将军府端茶送水一辈子。”

  如今连蔓春都可说出威胁之词,可见与燕王联合篡位一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冰冷冷的将军府,不知道还能矗立多久。许士昇看了一眼赤炎城的方向,转身回了房。

  三日后。

  “翊国闵昂率两万军攻破我国左统领率领的一万军队,夺回了赤炎城。左玄平统领战死,我军损失全部军队粮草。”

  “将军知否?”

  “回大人,将军在赶回城的路上已经知晓此事。”

  尹骏城。轩礼司。

  “司主……”

  “我知道。”

  李玉摸了摸怀中的兔子,按了按太阳穴:羽帝丢了爱将秦渺,反而是闵家打了一次胜仗。该死的人没有去赴死,却阴差阳错拿回了赤炎城,打了羽帝的脸不说,万千朝众看着,于情于理天闵府都该有所嘉奖。本是一次杀灭天闵府的好机会,却弄巧成了拙。

  林逐丢了颜面丢了得力干将…心中定是更加痛恨自己……

  “闵廉潜进去没?”

  “闵廉已经五日未与司内联系了。”

  北潮城。将军府。

  “桃礼,将军回来之前好好照顾小姐的身体。”

  “听令。可是大人,这位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让您如此上心。”

  “不该下人问的事切勿多嘴,还想要你的舌头吗?”许士昇敲了敲桃礼的脑袋,假装有些恼怒地训斥桃礼。

  “桃礼知错,还望大人放桃礼的舌头一条生路。”桃礼话音还未落,马蹄的声音卷着尘土飞扬的声音传入许士昇耳朵,许士昇赶紧示意桃礼退下。

  左玄平战死,林逐心情必将阴郁至极。

  “许士昇,把宋以清带出来送到我面前。”还未见人,林逐的指令已然下达到面前。

  林逐阴沉着脸进门,还来不及卸盔甲,就急着要见宋以清。轻敌丢失赤炎城这个他认,可黎水城秦渺那一队人究竟是如何出现,并顺利拖住了自己。按常理来说,在黎水与他交战的应该是闵昂那一队伤兵残马啊。

  宋以清究竟是如何告诉李玉自己决定驻守黎水的计划。自己都已经给她灌了三天离魂散,她早该失去意识了才对。

  “将军,宋以清她身子还未恢复…”

  “那我自己去见她。”林逐褪下了盔甲,朝着宋以清的房里走去。

  许士昇转身,对着面无表情的蔓春说:“蔓春,帮我去东市茶楼上查个珍贵物品,过段时间皇上大寿我们可当做贺礼送去。事态紧急,不许怠慢!”说毕递给蔓春一张纸条。

  “得令。”蔓春不急不慢地走出门。

14.成亲?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444 2019.11.20 10:58

  林逐看到宋以清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震惊。未曾想到这离魂散,竟可以把人腐蚀到这等程度。

  现时日的宋以清骨瘦如柴,面容丝毫没有血色,眼窝深陷,仿佛碰一下她就能听到她身上骨头破碎的声音。她的呼吸很微弱,身体蜷缩,长发开始呈现不健康的茶色,宛如一株快要枯萎的花朵。

  “宋以清。起来。”林逐唤她名,宋以清却并无回应。

  许士昇在此时进了门,没有正眼看林逐。缓慢地坐在宋以清床边,慢慢扶着她,帮她直起了身子。宋以清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林逐的脸,又皱着眉侧过脸去。

  李珏,是啊,谁不叫李珏呢。

  林逐在心里冷笑着,一把抱起了宋以清。才发现原来肉鼓鼓的身子现在已经瘦得骇人,许士昇以为林逐又要动宋以清想要制止,在半空中却又止住了手。

  “许士昇,你准备一下,这两天把将军府弄热闹起来。我准备成亲了。”

  “将军?”许士昇看了看他怀中根本没意识的宋以清,纵然是平时再冷淡的自己都阻挡不住心中的疑惑。

  “我说过了,我要成亲。能将她光明正大绑在身边寻问清楚的方式,就只有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妻,这样也没人敢随意动她了。”

  “她若是成了将军夫人,想动她的人只会更多吧?”许士昇用话语拦住了林逐。

  “与你无关。”

  宋以清被林逐抱走的时候,许士昇突然心抽动了一下,觉得有些酸涩。这种奇异的感觉让许士昇略有不悦,似乎总是牵挂着某些人。

  过了几个月,北潮城将军府的红灯笼已经挂上了。

  府里的下人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是什么喜事,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忙碌。蔓春被许士昇安排去伺候宋以清,一来让她少掺和府里的事,燕王知道消息的手脚也没那么快。二来,伺候将军夫人这等需要动脑子的活儿,桃礼怕是还真做不来。

  这几日宋以清只是闷声睡觉,伴有间歇性地呕吐,完全不理睬蔓春送来的食物,只有听到许士昇的声音时她才会稍稍转头,喝几口米汤,但也提不起任何精神。许士昇摸准了宋以清的偏好,变着法给她送全国各地的小甜点,她也只是咬两口,便又昏昏沉沉睡去。

  宋以清的身体虽然在恢复,脚上和手上的铁链子确实太过沉重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房外这几日似是有大事,府内下人一直在忙碌。但自己只有在林逐推开门的刹那才能看到门外的情况,并不能真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王一行兵马停在将军府的时候,连林逐脸上都展露了一丝惊愕。许士昇瞟了一眼候在宋以清门外的蔓春,蔓春侧了侧脑袋,没有表情,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恭喜将军啊,连本王都不知道将军早已找到佳人,甚至都已准备喜结良缘。”燕王命人把送来的贺礼一一搬下来,都是些上好的玉器丝绸,甚至还有镶金的挂坠。林逐客套地回应着,明显能读出燕王眼中的不悦。

  “不妨让本王见见将军夫人,如何?”

  林逐颔首,没有回复却也并不能阻拦。燕王并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宋以清被眼前这副阵仗所惊吓,冀国的王爷都能随意进出女子的房间吗?真是不可理喻。宋以清赶忙想要披上外衫。谁知手上的铁链子被燕王看到了个彻底,燕王眯了眯眼,打趣般说:“看来大将军对爱妻甚是疼爱…”

  宋以清将手藏在了棉被里,看这阵仗自己应该下来行礼,但无奈身子动弹不得。

  等等,令夫人?爱妻?

  宋以清没晃过神,林逐已然挡在了自己面前。

  “夫人近几日身体不适,还望燕王……”

  “身体不适?看夫人这憔悴的样子,难不成是有孕在身?”

  “……”

  “哼。那就恭喜将军和将军夫人了。”

  燕王拂袖,愤愤离去。

  有孕在身?

  宋以清皱着眉头,以为是自己又犯了迷糊。

  许士昇在确认燕王离开的时候偷偷叹了一口气,被心思敏锐的蔓春发觉。蔓春回过头笑着问:“大人可有烦心事?”

  许士昇看着毫无心虑的蔓春,为了不让过多的表情暴露在蔓春眼前,唤起桃礼去向了厨房。

15.昭告天下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648 2019.11.21 09:20

  冀国。北潮城。

  深夜。

  林逐一反常态返回了自己房间,宋以清此时正在研究脚上的铁链子,推门而进一股夜间带着冰凉气息的风,吹得她头疼欲裂。转过头,是一脸阴沉的林逐。

  林逐和闵廉一样,不苟言笑,但又不一样,闵廉身上还有平常人的烟火味道,林逐就跟独居的剑客一般,哪怕他穿的再厚都觉得分外清冷,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因为他对自己过去的行径,宋以清总觉得林逐身上有血腥味。

  二人已经长时没有彼此呆在一个空间,林逐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从未好好跟宋以清交流过。宋以清抬头恹恹地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不准备与林逐说任何话,眼不见为净。

  林逐突然上了床,对方像受惊的麋鹿一般想躲开却被链子绑住了。

  被铁链绑住,宋以清心里不是没有羞耻。

  虽然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处于末位,是个平庸求生之辈,受到最严重的惩罚不过也就是半夜扫厕所和喂了整整一年的鸡,现在如牲畜一般被绑住,甚至如厕都要经过林逐的同意,这份耻辱更是让宋以清恼怒。

  “你要不就给我个痛快!”

  话还没说完,宋以清就被林逐有力而冰凉的双手包裹住了,林逐将头埋在宋以清脖颈间,能感受到她的轻微颤抖。她近几日长了些肉,却还是一副骨架,抱得人生疼。但林逐还是将她狠狠拥入怀中,宋以清一时间适应不了这种温柔,皱着眉头问林逐:“你是不是喝酒了?放开我说话!”

  “这个谎我要圆下去,我好不容易在冀国战成了这等位置,不能让你坏了我的计划,你铁定与李玉脱不了关系,我总能把你们问出来。”

  “李玉……”宋以清呢喃出了师父的名字,之后便咬住了唇。自己只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只想安静地活着。林逐也是经过人事之人,但长久没尝过女子的滋味,一下子将宋以清抱入怀中竟有点不知所措。

  或许他们幼时在练功房见过,或许他们一起吃过枣糕,又或许他们一起逗过蛐蛐,背过拗口难念的三字经,跨过轩礼司门口的月牙溪。

  但那都是过去了。

  结束的时候,林逐第一次觉得卸下了身上的防备。宋以清身上披着林逐的衣裳,二人刚刚耗尽了身上的力气,着实有些疲惫。彼此背对着,林逐刚想起身,却微微听见宋以清的轻微的呼吸声,分辨不清她是睡了还是没睡着。林逐索性将她抱着,睡了一夜,顺便解开了扣在她身上的链子。

  这一夜,闵昂是在天闵府渡过的。

  羽帝令他三日之后上京寰城领赏,可自己是再也不想踏入那个地方了。这一战,来的莫名其妙,结束的莫名其妙。

  死的本该是自己这个无用之徒,却阴差阳错奉上了秦渺大将军的性命。战场上杀红了眼的自己,浑身是伤在泥沼中起不来的闵廉,每一个士兵的怒吼和哀嚎,都像一把刀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因为知道自己是个无用的棋子,才会任人摆布,不是吗?

  我闵昂本就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不是吗?

  “少爷……”闵廉端着羹汤看到闵昂又一次独自发愣,“夫人说先把羹汤喝了,可以养养身子。过些时日还要赶路。”

  “好。”

  “闵廉你知道宋以清在哪儿嘛?”闵昂故作轻松地询问他,拿着调羹的手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如果他告诉自己事情的真相,自己能不能接受。如果他继续隐瞒自己,自己又能不能接受。到底是里里外外被当成傻子更好,还是做一个无用的清醒人。

  “属下并无所知。”

  “此话当真?”

  “真。”

  好,还是做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更好。

  “可我觉得宋以清好像出事了。”

  “少爷……”

  “你觉得她一个弱女子能在这恶世上好好生存下去吗?”

  “宋以清会些功夫,对吃的也不挑,虽然脑袋不好使却也不惹人讨厌,应该会在这世上好好生活吧。”

  “可我怎么听说她好像出事了?”

  “你在我天闵府究竟意欲何为?”

  “你跟宋以清早就相识是不是?你故意让她走散的是不是?”

  闵昂不停顿地发问,闵廉无一例外地沉默着。

  看着羹汤的热气被深秋的气温缓缓消灭,闵廉才坐在了闵昂对面,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宋以清应该是在我们出战前被林逐抓住了,生死未卜。近日冀国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就在近日林逐放出消息说似乎要跟一个无身份家世的女子成亲,但总令人觉得有些蹊跷。”

  “陌生女子?”

  “因为林逐常年不近女色,连府里的下人都以男子居多,这突然的婚讯可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林逐脾性暴躁,但他任将多年,也未听说过他滥杀无辜肆意用权,能在茫茫人海能抓到宋以清,也是着实蹊跷。”

  “宋以清如果身世有问题,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我只是个下人,无论在哪儿都是。”

  “你进天闵府是为何?为何瞒着我们?”

  “少爷,人说谎话定有目的。而我的目的仅仅是想跟闵家好好融为一体,除此之外别无二心。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对闵家既无坏心,我是否有秘密也没那么重要。这偌大世间,哪些人没点秘密,哪些人又没点说不出口的苦衷呢?”

  “属下也是,少爷也是。都有些说不出的苦衷,不是吗?”

  闵廉垂着眸子,不紧不慢地说出了所有的话。他向来悠然自得,自己小时候自己会被教书先生训斥,罚抄几百遍家训。而闵廉从来不会,他永远能记得每日的功课怎么写,永远能记得家训的具体含义。

  “属下能理解,宋以清跟小姐脾性很像,甚至连左眼泪痣都长的有几份相似。小姐贪玩,爱吃甜嘴,喜欢赖床。但宋以清定不是二小姐,二小姐耳后有胎记,且吃不了坚果,她们只是相似却不是同一个人。少爷你不能因为她们有几分相似就把感情投掷到宋以清身上,这对小姐不公平。”

  “宋家的二小姐永远只有闵懿一个人。是闵懿,不是宋以清。”

  “她是我闵家的下人,她擅自私逃我就有权利把她找回来。”

  闵廉关上门的一刹那,看到了闵昂低下头,将手紧紧地窝成了拳头。

  在听到宋以清被林逐擒获的那一刻,闵廉心里已经略知一二。

  宋以清身份绝不简单,林逐也是。倘若林逐迎娶的不是宋以清,那事态还算明朗。自宋以清后将军府就再无其他女子进入,如若林逐迎娶的就是宋以清,那这个问题或许就需要自己动身去轩礼司问个清楚了。林逐迎娶宋以清的目的究竟又是为何……

  闵廉有些烦恼地敲了敲桌面。恰巧遇到了正在掌夜灯的柳姐,柳姐笑了笑询问闵廉怎么还不早些休息。

  闵廉客气地回着,二人间断说了两句,闵廉突然发问:“柳姐,你当年与你夫君成亲时,有原因吗?”

  柳姐似是没意料到闵廉会突发此问提到自己的亡夫,她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笑着说:“一对佳人相伴,还能有什么原因,若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就是月老牵到的红线够紧了,两人相遇了分不开了,得紧紧绑一起了,缘分呗。”

  “柳姐说的是。”闵廉刚想散个场,礼还没行完。

  柳姐却又默默补了一句:“成了亲,不就是昭告天下这人是属于我的了吗,无论哪一方因为何故在哪儿,另一方不都要紧紧牵绊着吗?相依相伴比起男欢女爱,更令人向往吧。”

  闵廉笑着说:“柳姐说的是,在下受教了。”

  转过头,柳姐说的几个词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牵绊?昭告天下?”

  来不及多想,闵廉收拾了一下行囊,天还未亮就向北潮城出发了。

16.生路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507 2019.11.22 09:53

  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以至于蔓春把房门打开房间一下子变得那么敞亮的时候,宋以清竟有些头晕目眩。

  许士昇候在门外,手上拿着一身干净漂亮的女服。

  “给夫人换上。”

  “得令。”

  自己太久没接触过宋以清,不知道她现在的身形如何,但她长期喝了离魂散和银丝草,整个人的精神气儿各方面已经不及当初要不是燕王唤林逐去迷津塔唤地急,怕是今日宋以清都出不了门。

  思绪突然被理智掐住,许士昇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越发觉得自己优柔造作。

  宋以清穿惯了翊国简单利落的外装,被这一层层的复杂衣服绕地略有些恼怒。刚穿了一半,她将崭新的衣服掷于地上,满脸不悦:“不穿了,太麻烦。”

  蔓春将她领到镜子前,悄悄地说:“夫人您看看你身上的印子。许大人和将军也是为了夫人好,不然这副样子出去见了人,人言可畏,外面人不知道会怎么说夫人您呢。”

  打扮好的宋以清虽称不上是佳人,但比起在床榻上病恹恹的样子真是看着顺眼了许多,看了看外面难得的好阳光,宋以清突然僵硬地停住了,转过头看向许士昇。过了两秒,许士昇笑着说:“没机关,这是林将军的房间。又不是那间阴冷的小房间。”

  听了这话她才悄悄将脚踩下去,围着小花园走了一圈,她发现自己体力下降地厉害。手脚也退化成了当年的“手无缚鸡之力”,当时林逐放狠话说要把自己的手脚筋都挑断,最后虽然没做到这一步,但也早已跟以前不能比了。

  更奇怪的是,活了这么些年,宋以清一直将自己的脾气压抑地很好,极少出现跟人怒目圆睁之时,最近的自己确实越来越暴躁,上次甚至还扔出了茶壶,将蔓春的手给弄破了……这并不是自己,自己在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

  “夫人……”

  “别叫我夫人,晦气。”

  宋以清揉了揉手腕,蹲了下来。

  “好累,我想回轩礼司。”

  许士昇陪她一起蹲了下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回答宋以清一般:“暂时怕是回不去了。”

  “林逐到底是个什么人。”

  “……在下也不得知。”

  宋以清抬起头,看着许士昇。

  “你能帮我逃出去吗?”

  “在下不行,除了将军没人能放你出去。”

  空气凝滞了,阳光缓缓撒下来,把宋以清纤细的头发晒地微微发烫。

  “血寒玉……”

  宋以清似是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发现从小阿姑给自己别上的那块红蓝色的玉佩已经消失了,她问了蔓春,蔓春摇了摇头,说自己来的这段时间府里发生了太多的变化,这些细杂物等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宋以清懊恼地锤了锤地,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许士昇没有发话,悄悄离开了院子。

  北潮城。万宝阁。

  “敢问掌柜的,可曾见过这块佩子。我家中老母去世,只留下这一块玉佩说给我做传家宝,话还未断人就断气了。可我一介粗人不懂识货,还想请问掌柜的可见过这等物件?”

  “不识货不识货。”许士昇话音未落,掌柜的就推开了他手中的血寒玉,“还望阁下另请高明。”

  “掌柜的……”

  “说了不识货!不要来为难老朽行不行!”

  “唉。”许士昇动了动刀鞘,“你一把年纪了我不想动粗……”

  被剑抵着脖子的感觉真不好,冷冰冰的,凉飕飕的。掌柜的抬了抬脑袋上的帽子,清了清嗓子。

  “这……并不是我国的东西啊。”掌柜的颤巍巍拿起了许士昇手中的血寒玉,“此乃翊国边境才有的血寒玉,千万年才能找到一块好的胚子做上那么一两块,锻造工艺困难不说,要开发挖采也是极为困难。令母能拿到这样的胚子,想必也是身份尊贵之人吧。”

  说到此话,掌柜子眼底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不过也有传言说这是不祥之物,听过翊国的白绫皇后吗?就是被翊国的先皇赐了这块血寒玉后开始性情大改。说是持着这块佩子的人,不久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现在翊国皇太后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此话可不能乱说,他国的事,我们不好多嘴。”

  “掌柜的,斗胆一问。您可听过轩礼司?”

  听到这三个字,掌柜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不知不知,老朽要闭店了,烦请少爷离店吧,给老朽一条生路。”

17.不辞而别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436 2019.11.23 17:41

  “不知将军可曾听过翊国的轩礼司?”

  “不曾。”林逐打开茶盏,饶有兴趣的样子。

  “如若我们可以和轩礼司联手搞垮冀帝,到时候……”

  “王爷就不怕到时候轩礼司分一杯羹,这羹分地多大你我可都说不好。”

  “本王要的就是轩礼司这种有能力搞垮一个皇帝,却又没能力掌管两国的帮手。”王爷满意地笑着,“他想分羹,也得看看自己的杯盏有多大。”

  “还请王爷切勿轻举妄动。”林逐也笑着回应。

  “无需我们动手,只要让翊国和冀国打起来就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话想必将军可听过。”

  “王爷。”林逐举了杯,“是无需‘您’动手,您怕是忘了我还是冀国将军了吧。”

  “将军做不做渔翁,就看你上不上我的渔船了。”

  林逐笑着点了点头。

  离去前,燕王戏谑地问到:

  “夫人身上的链子取下来了吗?”

  北潮城将军府很好找,人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只是没人敢打探经过。闵廉换上了冀国的装扮,坐在名为明月茶坊的茶楼仔细听着当地人独特的口音,默默在心里研习。

  听说将军大婚已经推迟了许久,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为何。除了些许王官贵族,平民商贩等一律不得靠近也不想靠近将军府。冀国百姓也对这位冷面将军的婚事不太感兴趣,只是更想探探将军夫人的姣好模样。

  没有轩礼司打通脉络,想要混进去着实有些困难。闵廉犯了难,这茶楼已经是冀国境内较为像样的场所了,能进来的都是略有名望的人,但大家对于进将军府这件事都是摇摇头。

  最后结账之时,茶楼小二对闵廉说:“这位爷,您想进将军府,小的倒是知道一些法子……”

  闵廉皱眉看了看他,低声问他:“我怎么信你?”

  小二嘿嘿地笑着:“达官贵人也需要过日子生活,他们不是神仙,只要有这些需求就脱离不了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你不信我也可以,反正你也没其他进去的手段。将军府的人都神出鬼没的,很难在北潮城抓到他们的踪迹。”

  “我跟将军府的小婢有些交情,你诚意够我就有法带你进去。”

  “何时何地?”

  “这就是看桃礼啥时候来了,如果爷您不想错过……”

  闵廉扔了一袋盘缠在桌上:“那位名叫桃礼的小婢,何时能来?”

  “嘿,明儿就来,将军府的茶叶都是我们这进货的。掌柜的怕惹事都不敢说……我们掌柜的手里有可多茶叶好货了呢!”

  “废话少说,为何冀国将军如此孤僻?”

  “我一个伙计,我哪能知道啊?”

  “盘缠我是没了,但是弄刀剑的技艺我还有些,就看你愿不愿意说了。”

  闵廉笑着,等着小二的回复。

  小二话锋急转:“嗨,这主要是冀国大将军脾性怪异,好在他不随意害人性命。不过说来也奇怪,听我爹说冀国这将军身份模糊,当时他掌任将军一职时就受百官争议,朝堂上都说不能让这样一个没名分的野头小子来做将军,他做将军前当时好像还进过掌狱司呢。”

  “继续说。”

  “估计也就是这身份奇怪,而且这家伙看起来就不是我们冀国人喜欢的样貌。没眼缘也没名声,自然也就被孤立了呗。”小二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在他英勇善战,才得了冀帝赏识。”

  “你说他长相不合眼缘是什么意思?”

  “小的不敢说,怕爷动怒。”

  “但说无妨。”

  “说起来也就是,跟爷您长得差不多——有点清秀怡人,我们冀国向来喜欢身形高大的汉子……对于那种赏心悦目的小生不是很喜欢……”

  “好了你退下吧。”闵廉叹了口气,“以后别到处乱用这个成语。”

  翊国。天闵府。

  “你说闵廉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

  “这……”柳姐犯了难,下人们怎么去管闵廉的行踪。

  “马上启程去京寰了,现在跟我说他不见了?”

  “闵大人可能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看他走的时候神色匆忙。”

  “闵廉能有什么急事?他……”突然,宋以清的名字跳入了脑海,闵昂止住了话语。

  末了,闵昂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笑了笑。

18.明月明月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151 2019.11.25 10:31

  “大人,夫人她还是有些记不清事了。”

  “我知道,有多严重?”

  桃礼无奈地看着许士昇:“她现在搞不清我和蔓春了,每天都要问好几遍身处在哪儿。”

  “今日给她熬的粥也一口不喝,看到将军回府了就吓得全身发抖。”

  “将军呢?”

  “在房里。”

  许士昇走到林逐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桌椅倒下的声音,和清晰的一声巴掌声。

  推开门,宋以清衣裳散乱地跌坐在地上。左脸颊被扇地通红。林逐手上有咬痕,两人都红了眼,像极了缠斗的动物。

  “你来的正好,好好教教她礼仪。以后是要带到朝堂上去的人,如此不成体统。”林逐拍了拍衣裳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士昇?”宋以清突然清醒了点,猛地往他怀里钻,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疯了。”

  “你没疯啊。”许士昇温柔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只觉得她全身发抖,一个劲地往自己怀里钻。

  “我开始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我吃不下东西,时常头疼,看到林逐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真的是疯了。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

  “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来自哪儿吗?”

  问完这句话,宋以清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问我这句话?”

  “你不说清楚这些,我帮不了你。”

  “你来自轩礼司对吗?轩礼司到底是哪儿?”

  林逐向来的步伐都很轻,但这次他却故意重地让人听到。

  抱在怀里的宋以清体温也低的惊人,背后剑光的寒意也让许士昇心里略有诧异。

  “你放开她。”

  “林逐。”

  “我让你放开她。”

  “你对她很感兴趣?”

  “她是我们府邸的女主人,照顾好她是我的职责。”

  “从古至今,有奴才把女主人抱在手里这种照顾的方式吗?”

  “你要是把她折磨死了,你想要的一切都没办法达成。”许士昇将宋以清抱上床,“虽然外人都说你性格怪异,但我了解你,你不会轻易这样折磨一个陌生人。尽管过去有那么多人冒犯你,也从没见你如此恼怒上心,你这么对她肯定有你的理由。”

  林逐的剑没有挪位置,许士昇还是在不停地说:“我可以不去问理由是什么,你也没权利阻拦我自己去知道这个理由。”

  转过头,林逐的眼里没有光,许士昇盯着他的眼眸说:“我刚摸了她的脉,她已经怀有身孕了。离魂散、银丝草这些一概都不能喂了。”

  许士昇看了看萎靡的宋以清,“对燕王的谎也都圆过去了。”

  末了,许士昇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又对林逐补了一句:“是你疯了,不是她疯了。”

  蔓春一向讨厌哭哭唧唧的女生,比如眼前的桃礼。不过因为林逐进房扇了宋以清一个巴掌,就被吓得哇哇大哭,说着什么今天自己去不了茶楼领茶叶了,但是将军明天会要喝,想要自己帮忙去领一下。

  自己一身本事,竟然沦落到将军府来领茶叶,真不知道燕王是怎么想的。

  “桃礼。”蔓春叫住了哭哭啼啼的桃礼,“茶楼名字是什么。”

  “明月茶坊,你就去找店里面那个长相最好看的小二报‘明月明月’,要几斤茶就说几个明月即可。”

  “长相最好看的小二?”

  桃礼擦着眼泪,偷偷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恩,就是那个身形健硕穿着湖蓝大衫的,其他的我也就记不清了。”

  身形健硕,湖蓝大衫?

  蔓春在明月茶坊打量着闵廉,湖蓝大衫是对上了,身形健硕倒是有几分不对,不过长相倒的确是最好看的。

  闵廉早就发现了蔓春在盯着自己,但对方迟迟没有行动,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姑娘如此盯着在下,可是有事相询?”闵廉首先打破了尴尬。

  “无事。冒犯了。”

  不是这个人,但这人确实奇怪。蔓春眼神没有与闵廉交际,双方却能感觉对方的注视。

  闵廉心里掐着时间,看着眼前的女子跟小二嘴里的桃礼相差甚大。她左脚受过很严重的伤,长得也算不上清秀标识的样子,更带了一份英气。虽然做小婢手部粗糙是常态,但她站立的身姿一看就是学过武的。小二嘴里的桃礼不过是个傻丫头,怎会有如此神态。

  蔓春心里越发不愉悦,却还是按着性子在茶坊里徘徊。

  茶楼小二刚从门外进门便被蔓春拦住,蔓春一脸阴沉不悦,压低嗓子喊了三个“明月。”小二从一脸疑惑转为了阿谀奉承的样子,闵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杯盏里的茶水已经没有了温度。

  “今天换人了?”

  蔓春走后,小二数着手中的银子,并没有发现闵廉的动向。

  “是会这样,这个丫头叫蔓春,之前看她跟桃礼一起来过茶楼,但是她从来不进来,所以认不得我。”

  “这是个丫头?”

  “怎么不是?”小二瞪了闵廉一眼,“怎么的,看人家长得漂亮就不能做丫鬟了?桃礼长地也不差呢,小脸白中带粉,像是那开的甚好的樱花。”

  闵廉喝了一口茶:“今天怎么不用‘清秀怡人’这个成语了?”

  “先生不是让我少用嘛。”

  “你倒是还挺听话。”

  小二嘿嘿地笑,闵廉带着不解准备回到自己房间,却发现蔓春在转角处等着自己。

  “先生刚刚盯着我那么久,可别来无恙啊。”

  “蔓春小姐说笑了。”

  “怎么的,连我名字都打听好了?”

  闵廉顿了顿,没有想隐藏自己真实目的的想法。这个蔓春,可能是自己进入将军府的最后机会。

  “你对林逐,是敌是友?”

  问题来的突然,闵廉还未曾想怎么应付。蔓春自己回答了自己:“算了,林逐在这北潮城怎么可能有友。”

  “你不是第一个想通过这个茶楼进将军府的人了,林逐是所有朝臣心尖上的刺。”蔓春掸了掸身上的灰,“先生也不用跟我伪装,你可以进将军府,但你也要尽快除掉林逐。”

  “恩?”闵廉饶有兴致地发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你不能尽快,那后果你自己承担。去还是不去,你自己选择。”蔓春丢下了茶包,“对了,先生若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不妨打探一下我们的将军夫人和……轩礼司这个地方,尽快除掉林逐,互帮互助。”

  “多谢小姐出手相助。”闵廉提上茶包,面带笑意。

19.他国之人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642 2019.11.26 11:15

  “什么?你说自己将今日要提的茶包给丢了?”桃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蔓春你疯了吗?一会将军要喝茶我们可怎么办啊!!”

  “这,我也不知道啊。谁让你派我去来着。”蔓春假装低下头,实则却在等待大门的动静。

  “怎么了?”许士昇听到后厨桃礼的声音,循声进了。

  “大人大人,蔓春将将军喝的茶包给丢了。这可怎么办啊。”眼看着桃礼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许士昇皱眉将她支走。

  重重一声叹气后,许士昇问:“你到底想怎样?”

  “我在尽快解决问题。”

  “杀了林逐对你有何好处?”

  闵廉的敲门声已经传来,蔓春头也不回地去往正厅。

  “他活着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做好你的墙头草,少来对我指手画脚。”

  戏,是必须要演下去的。

  哪怕知道蔓春是故意丢了茶包,哪怕知道眼前这个男子肯定身份不明对这个将军府没半点好处,许士昇也要笑着将他接纳进来。

  安榕羽是燕王的人,也是唯一知道自己身份底细的人。什么蔓春,什么下人,一场儿戏。

  闵廉低头顺眉,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许士昇。

  “大人,我和桃礼正缺一个砍柴烧水的人呢。要不就把这人留下吧。”蔓春早有准备地发了话。“反正他也说了自己无家可归,说不定这将军府就是他的命定的归宿呢。”

  许士昇正想答应,桃礼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又是哭哭啼啼地:“大人,夫人见红了。这可怎么办?”

  “桃礼!你没见有外人在吗!说话这么没分寸!”许士昇厉声呵斥了桃礼,转头交代蔓春赶紧找医师。

  “大人,鄙人尚懂医术。以前家父是村著里的大夫,鄙人幼时也学过些许。现在再去找医师怕是夫人性命有碍,不如就让鄙人先看看吧。”

  许士昇刚想拒绝,蔓春便应答:“那麻烦先生跟我这边来。”

  再次看到宋以清的时候,闵廉心里凉了半截。

  师父说过,宋以清的命是和自己、和曾帆的命互相连接的,她若是死了,轩礼司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在的宋以清,也就是尚存一口气了吧。

  平日里那股子劲全都消失了,面色苍白的她宛如一具尸体。

  “夫人是有身孕了吗?”

  “恩。”

  “这样的底子是留不住胎的,夫人平日里可曾服用过什么药物?”

  “……”

  “可曾?”

  “夫人平日里睡眠不好,给她服用过离魂散。”

  “离魂散?”

  “这些日子将军是没怎么折磨她了,是夫人自己意识不清醒了,惹将军生气才重新将她拴上的。将军身上也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脖子上都是前些日子的伤一直没好。”蔓春没有进门,远远地补了几句话。

  “折磨?”

  “我们一并退下吧,让夫人好好养几日。”许士昇打了圆场。

  闵廉赶忙作揖,没有再动手把脉,而是退出了房间。

  孩子是不可能留住的,伤太多了,宋以清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宋以清要是死了该怎么办,自己和曾帆还能活下来吗?

  林逐如此针对宋以清,他是否跟轩礼司也有关系?

  闵廉一边烧着柴,一边回想着师父交代自己的种种。宋以清到底是什么身份,可以进到冀国大将军的房间。

  “这府子里的活还做的惯吗?”闵廉并没有注意许士晟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赶忙行礼。

  “跟以前比起来,活重多了吧?”许士昇笑了笑,指了指他背后的柴火。

  闵廉没有发话,气氛瞬间变得奇怪了起来。

  谁不知道许士昇口中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不能因为你是他国人我们就对你有所偏见,这点你放心。不过你千里迢迢来到冀国的将军府,是为了什么?”

  看闵廉不回话,许士昇又提醒了一句:“被人知道的话,可没人能救你。”

  “如果我这么轻易就告诉你,那我为何还要伪装进府?”

  “你以为你是伪装进府,你被蔓春骗了。”许士昇鲜少露出了苦笑,“你跟她进来时候就已经暴露了自己了,她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

  许士昇踢开了脚边的柴火:“她把你带进来无非是想让你尽快解决我和林逐,你被她利用了。”

  “无妨。”闵廉掸了掸身上的木屑,太久时间不干粗活,砍柴的功夫都日渐生疏,“你知道我是他国人,为何还放我进来?”

  “放你进来了,我和林逐可能还会过一段时间再死。不放你进来,明天这将军府可能就塌了。”许士昇观察到了闵廉脸上细微的变化,“现在后悔跟她扯上关系已经晚了。”

  “这么说的话,大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这个将军府吧。”闵廉靠着灶台,尽量想掩饰住自己身体的僵硬。

  桃礼在门外摔碎的茶壶打破了空气中的安静,许士昇叹了口气,推开门离去。

20.师兄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439 2019.11.27 09:49

  看着桃礼愁容满面的样子,就知道宋以清的情况并不好。闵廉没有多问,他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柴房。时间紧迫,宋以清呆在这里的时间越久,越不好帮她脱身。若是真的跟林逐成了亲,那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更是没有办法将她带走了。

  将军夫人这四个字的头衔,足够让自己和她一起人头落地了,翊、冀两国关系现在本就处于紧绷状态,若是自己和宋以清被连根拔出,怕是局面更加不好收拾。万一,牵扯出了轩礼司可如何是好。

  翊国没有认识轩礼司的信鸽,也根本没办法告诉师父这些事。现在自己接触不到宋以清,林逐再过两日也要回府了……出轩礼司这么久了,感觉第一次前后都是深渊。

  女子轻巧的脚步传来,闵廉回头,却看到了蔓春。

  蔓春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似乎永远不在意,云淡风轻地带着一抹笑。虽然他人都说女子之笑可以冲破男人的心扉,但蔓春的笑永远像是刻在面具上的假笑,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管家找你谈话了?”

  “……”

  见闵廉不想说话,蔓春向熬制汤药的炉子用力扇了扇。

  “这是给夫人的汤药,你学过医,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七岭子,散椿,贵玉橙,浮头甘草……都是女子小产后用来恢复身体的药材。

  “孩子没了是吗。”

  “这可是你自己的臆想,桃礼没说,我也没说。”蔓春漫不经心地说,“想知道那么多讯息,你是不是也得把自己的姓名奉上?”

  “在下……”

  “假的就不必说了,假的东西都让人厌恶。”

  “那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你的真实姓名。”

  “安榕羽。”蔓春撑着脑袋看向闵廉,“你对我构不成威胁,我无需对你说假话。”

  “那可说不好。”看到对方如此傲慢跋扈的姿态,闵廉也是不痛不痒地点了一句。

  “我叫闵廉。”

  “闵廉?”蔓春笑了笑,“听说闵姓是翊国的大姓呢,翊国前将军就姓闵吧……”

  闵廉没有关心地转过了头,继续开始砍柴。

  翊国。京寰城。

  再一次见到羽帝的时候,闵昂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脱去那些在外游历时候那些习惯,开始接纳宫里繁杂的细则。了解了皇室的喜好,并逐渐有了几分天闵府世子的姿态。特别是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涣散软弱变得坚定了许多。

  是好事吗?

  裴池鸣眯着眼睛看着在与百官交际的闵昂,多次想要打断却找不到尖锐的理由。裴池鸣很不喜欢闵昂这种改变,他贵为天子,他讨厌一切不受控制的东西,却依然要摆出皇帝应有的阔气姿态。

  但他毕竟胜战归来,该给的尊重要有。

  “爱卿……”

  “皇上,微臣有一事请求。”闵昂率先的发话,打断了裴池鸣的话语。

  第一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率先发话,每个人似乎都听到了闵昂脑袋落地的声音。

  “说。”

  “我国大将军秦渺战死,有微臣的责任。我国需一人镇守边疆,微臣自愿顶替秦渺大将军职位。”

  “哦?”裴池鸣摆出了疑惑的表情,百官看到天子这幅表情,将呼吸都已经放轻放缓。

  文武百官无一不在等待着皇帝的发话。

  “看来爱卿甚有领悟,准了。”

  “谢主隆恩。”

  既然已经退不出这个泥沼,那不如搅入其中,生死由命吧。

  尹骏城。轩礼司。

  “闵昂成了新一任将军?”李玉少有错愕地问话。

  曾帆左右为难,勉强点了点头。

  闵昂做了将军,必定将天闵府推上风口浪尖。这点尚且不说,他一个文弱书生,哪有做将军的资质。他想毁了翊国吗?

  毁了翊国?

  李玉想到这里的时候,第一次厉声询问。

  “闵廉呢?”

  “回司主……闵廉行踪不明。手下人汇报,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赤炎城。”

  在赤炎城,过后行踪不明。

  “去了北潮城。”李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跪地的曾帆,“看来你们,又是想重复大师兄的罪孽。”

  “师父……”曾帆无言,能感觉李玉满腔的不悦。

  在轩礼司,众人都知道师兄说的是谁,却没人知道他的长相和化名。大师兄这是个禁词,或许也是李玉心中永远的痛。

21.苟活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365 2019.11.28 09:41

  翊国。京寰城。

  “将军,今日御厨的饭菜可还合口味?”宣凝长公主的到来,让本就紧绷的闵昂更加谨慎,羽帝的余光跟着宣凝游走到自己这里便未曾离去。

  “宫内御厨的手艺极佳,在下有如此口服享这等佳肴,自然是极合口味了。”闵昂笑着,向旁边挪了挪,给宣凝留出了一个位置。

  宣凝走到跟前,闵昂却只觉得这脸分外熟悉。皱眉思忖片刻,才从记忆中挖出了宋以清的长相。二人眉目之间竟有几分相似,这世间竟是这么小,连长公主都长得这么像宋以清吗?宋以清的脸和小妹的脸一起出现在脑海,让闵昂乱了手脚。

  看到这手足无措的样子,宣凝只觉得闵昂更为真诚自然,觥筹杯盏之间,捻着帕子遮住了嘴角的笑。明眼人都看得出,闵昂撞上了宣凝的心房。

  因为身后有皇兄的内侍在,宣凝知趣地提早离开了。这时候,向来不怕惹事的兵部侍郎凑上了杯盏,笑意盈盈地对着闵昂说:“看公主这样,将军怕是要好事成双了啊。”

  “尚书大人可别逗趣我了,在下……”

  话刚出口,闵昂突然止住了话语。

  驸马?

  看着宣凝离去的背影,闵昂颔首,将杯中的酒又一次一饮而尽。

  闵昂册封将军的事传遍了谷嗣城,除了闵家老爷夫人,其他城民都欢呼雀跃。闵洪在任职将军的时候就得到了大众的爱戴,现在知道闵昂接过了闵洪的担子,每个人心里都怀揣着一份期待。

  只有闵文林忧愁地多日吃不知味,更是夜夜无法入睡。

  当年家父闵洪退隐谷嗣城时满身伤残,最后因被指控叛国而当众仗刑致死的情形,天天在闵文林睡梦中出现。

  将军这一职位对于他人来说是恩赐,对于这天闵府,是诅咒是耻辱。死前闵洪曾对闵文林发誓,终身退出朝政不问世事,就做个闲散人等。闵文林对闵昂更是如此训诫,之前也从未看出闵昂有此大志,怎么突然之间……

  人潮喧嚣,是闵昂回来了。

  “爹娘,孩儿给你们请安了。”

  “你给为父站住!”闵文林恼怒地喊住了闵昂,上一次他如此恼怒的时候还是在知道闵懿在灯会上走失的时候。

  “将军?你何德何能接过将军这个职位?为父从小是这么教导你的?你觉得你打了一次小小的胜仗就能像你大父一样了吗?你这个混账东西!”

  “父亲。”闵昂抬起头,“这天闵府本不该沦落至此。”

  “被百官朝臣踩在脚底,您让大父怎么想?”

  闵文林气地发颤,闵昂不留一丝情面:“我愧对你们,愧对小妹。所以一直对你言听计从,藏着自己所有的想法,直至长大后做个散漫世子。”

  “您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去京寰城吗?”闵昂背对着父母一字一句说道,“当年,我与你一同去过一次京寰。每一个京寰城的孩子都把我当脚底的泥巴一样看不起。他们说我是败将的子嗣,苟活至此还有脸去京寰城朝见当今圣上,真是恬不知耻。”

  “每个人都把我们当愚昧之人,甚至就连着府里的下人都不曾把我们当成主子。”闵昂情绪越发激动,“大父留给您的天闵府,您就如此糟蹋吗?当年大父为先皇开疆辟土,现在成为市井的一个杂碎,您甘心吗?”

  闵文林的死讯是在闵昂到达了处疆三日后才被知晓的,说是情绪阴郁至极,上吊而死。堂堂一代侯爷,竟惨死在了牛棚里。闵夫人也因伤心至极,命不久矣,日日哭喊着闵家二小姐的名字,不吃不喝。

  闵昂收起信纸,丢进了火堆。本是湿润的眼眶被心中的不满而蒸发,人人都在这虚伪的太平盛世里苟活着,对暴君的行为更是毫不在意。仿佛家中有一口粮,就能获得一年的温饱。当年的北鹿被屠城,大家也只是将自己的大父当成了替罪羊,让闵家背负了洗刷不掉的耻辱。

  真正苟活着的,不是天闵府。是这翊国的苍茫百姓。

22.焚尽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438 2019.11.29 10:20

  在听到闵昂去驻守处疆后,闵廉面无表情。

  他知道蔓春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说出来的,也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本觉得自己脱身也未尝不可,但离开了轩礼司自己能去哪儿?这个安榕羽的背后是谁,也还未琢磨清楚。

  闵昂为何突然做了将军……究竟是为什么…如若自己当初没有离开天闵府来到这,是不是就能阻拦这些事的发展。

  许士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说这个消息的蔓春也故意将语速放慢了下来。三人各怀心事,只有在角落啃桃子的桃礼问了一句:“处疆是哪儿?为什么要去处疆呀?”

  蔓春拍了拍桃礼的肩膀:“处疆啊,就是翊国的边疆呢。翊国将军的惯例都是先去处疆磨练三个月,才能真正称为将军呢。据说处疆气候艰难,食物稀少,能不能好好活下来才是个问题呢。”

  桃礼似懂非懂,转头问许士昇:“大人,最近将军怎么总不在府子里?将军难道也去处疆了吗?”

  许士昇没有正面回答:“怎么,你还想将军经常在府子吗?”

  “没有,没有。”桃礼缩着脑袋,赶忙摇头。

  “最近将军要务在身,在府子的时间不多。”许士昇支走了桃礼,突然听得府外马蹄声大作,似是来了不少人的样子。

  “来人啊,进去搜!”府门被撞破,大把的人冲了进来。

  闵廉还没反应过来,就跟几个下人一起被扣在了地上。来人粗鲁,把桌椅上的东西都踢得稀碎。

  “敢问大人,来这将军府有何贵干?”许士昇强忍着不悦,询问他人来意。

  “我们接到上报,说这将军府藏着翊国的奸细!”领队的汉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本就觉得你们将军府不干净了,谁知道你们还跟翊国有关联!”

  来人气势汹汹,还没等许士昇发话,便咋咋呼呼说要把一帮下人带去关押起来。蔓春补了一句:“冤枉将军可是死罪,你们有证据吗?”

  “证据搜一搜即可。”领队之人嚣张跋扈到了极致,似是咬住了这府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还未落,门口又传来燕王的一声询问:“是谁准许你们踏进大将军的府子的?”

  “参见燕王。”许士昇跪下,开始明白了这一切的事态。

  “滚开。”燕王低声呵斥,一群士兵灰溜溜地退去,好似一场闹剧。待到闲杂人等都离开了,燕王才询问许士昇,“你家主子最近去哪儿了?”

  “回禀王爷,自赤炎一战过后,境内总有骚动,有些城池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那些知府都干什么去了?堂堂大将军就如此被差遣吗?”

  “回王爷,不是百姓人心惶惶……是……”

  接下来的话不知该不该说,许士昇只觉得空气阴冷地很。

  “不是百姓,那你的意思是……有朝臣心绪不定,想造反吗?”

  “鄙人不敢妄下断言。”

  “所以需要有兵权的人去镇压?”燕王转身看了看将军府四周的清冷模样,又问到:“你们将军夫人呢?”

  “在养身子。”

  燕王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却又懒得对一众下人发难。

  “这府邸一副没主人的样子可不太好,还请许管家给将军提个醒。”

  “多谢燕王,鄙人牢记于心。”

  燕王没有过分为难几个下人,只是约了后日与林逐在迷津塔喝茶。

  许士昇看到几个下人身上都是灰尘,被扣押地一身狼狈,便发话让他们退下。将军府的守卫不多,小婢也被差遣走了很多,林逐不喜欢太多人在自己的府邸,或许正是这样,今年冬天的将军府感觉更冷了。丝毫没有人气。

  许士昇独自站在主厅,细细地想了这一出:最近燕王唤林逐的日子是越来越多了,今日这无疑是燕王给的警告,将军府若是再这样唯唯诺诺,毫无作为,迟早是会没有主人的。

  林逐最近被各种琐事牵绊,边境一直不太安宁。兵权早就被削减了一半,加上近日不少朝臣纷纷上奏,职责林逐沉迷女色不闻正事,朝政里整日的闲言碎语……燕王可以说是林逐最后一根稻草,但如若一直这么拖延下去,只怕这根稻草会成为火星,焚尽这整个将军府。

23.林逐,将军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133 2019.11.30 15:21

  在处疆的日日夜夜,对于闵昂来说都是煎熬。

  他变得很少进食,很少睡觉。除了与老将交流,背诵熟读兵法,看各个战役的地理布局,他也很少跟人说话。

  闵昂的侍从是最轻松的,因为他事事都不叫别人插手,只需要少量清水和一些粥食,在不习武的日子里他就可以在住所待一天。在天闵府养成的少爷性子似乎都被这处疆的寒天碧雪给磨光了,或许也正因如此,他在处疆这段时间进步神速。

  虽然外人都不看好“养尊处优”的闵昂,但他常年在外游历,对山水地形甚有研究,在野外生存的技能他并不缺。作战的本领虽然没有,活下去的意念他却能掌握的很好。

  闵昂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做一个将领和怎么继续独自生活下去。

  天寒地冻的时刻总是忍不住想独自饮酒,可是闵昂酒力甚差,他害怕自己喝醉。喝醉了,太多的事情就会浮现出来:闵懿在灯火会上天真无邪的笑容,跟闵廉最后一次的对峙,父亲阴冷至极的话语。都是针,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现一丝一毫的软弱,不能听到“天闵府”三个字,不想浪费时间做过多的行动。

  以前教书先生常说:“活如刀刃,死指残雪。”

  刀刃,刺破软弱甜美的谎言和隐瞒,暴露出来血光熠熠的残忍现实。

  “刀刃吗?”闵昂自言自语,却被侍从打扰了。

  “大人。”

  “说。”

  “宫里来信了……”

  “是皇上的指令吗?”

  侍从左右为难,闵昂又加重了声音询问。

  “是宣凝长公主的信儿。”

  “退下吧。”

  侍从还未走出帐篷。

  “别说出去,我不想割你的舌头。”

  “是。”

  如果宣凝看到这样的自己,还会对自己心生情愫吗?

  闵昂打开信件,女子清秀的字体映入眼帘。无非是一些表情达意,隐隐能看出宣凝很想见自己。在翊国,虽说需要男子种田出征召归,但每家每户对自己的小女儿也会异样疼爱,先皇离世之前,只剩当今羽帝和宣凝长公主一对亲骨肉,其他皇子皇女都一一以不知名的原因匆匆离去,后宫的灾祸太多,女人心是最为致命的毒药。

  而先皇离世、羽帝登基后,与羽帝一同长大的宣凝则更为受宠。早些时日,在冀国和翊国还未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候,还隐晦提及过公主的婚事,只是羽帝回绝地很干净。做皇帝或许太孤单了吧,没人可以相信,天天掌控生死的,也需要家人在身边陪伴地久一点。

  宣凝,到底是生的机会还是一个死亡的入口。

  “多谢公主,微臣必将准时赴约。”思绪虽然混沌,但笔却似是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冀国。北潮城。

  “大人。”

  “叫我许士昇即可,我应该还没资格被你称为大人。”许士昇示意闵廉跟上自己的步伐,“如果我没猜错,你来是为了我们将军夫人吧。”

  “……”

  “你一看就不是冀国人你知道吗?”许士昇推开宋以清的房门,“你知道下人该做什么却处处做的不太像,肯定过去也是个使唤人的角色。自从安榕羽进府子后,很多探子就都没机会进来了,死的死伤的伤,安榕羽都把他们解决了。虽然倒也省我的事了,但她放你进来的意图着实太明显了,要么是为了除掉将军,要么……就是为了她了。”

  “你早些将她带走,我和这个将军府都省事。不然林逐不知道还要花多少心思在她身上。”

  “前几日对我处处提防,怎么现在肯将她托付于我了?”

  许士昇替宋以清擦去了虚汗,回到:“将军一直不在府子里,你也没什么动作。这几日你除了摸透去她房间的路线也只是在安分做事,你对将军毫无过问,却知道宋以清的喜好,你们很多习惯都相似,甚至很多咬字的音都相似……”

  “你一直观察我。”

  “不仅仅是我在观察你。”许士昇看了看门外。

  林逐回府的时间比许士昇预计地早了些时日,蔓春在燕王走的当日就模仿着许士昇的笔迹给林逐寄了信。林逐若不回,那么则说明他现在已然是一个空壳将军,连归府的选择都没有;若是回了,那么在这个宋以清身上,那就又有好戏可以看了。

  闵廉、林逐,都如此看重这个姿色平常的女人,那只怕她也可以为自己所用。

  林逐到府宅的时候只有蔓春在清除着地面的霜,天气已经很冷了,冬天的黑很纯净,不沾染一丝杂质,不像人一样,时黑时白,竟是分不清晰。自从上日在迷津渡与燕王最后一次会谈,他提及轩礼司之时,林逐就明白在面前的此人,并非是友。

  说来古怪,在隔日就寄来一封匿名信,上面证据确凿,揭露了在燕王庇护下那些所谓的大臣们,个个都如同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一般,做尽了肮脏之事。拿着国家的的赈灾之款,大肆修建家宅,更对各项经济事务横加干涉,侵夺民田,操纵赋税,企图与燕王一同控制国库。

  贪婪的人很好控制,他们愚蠢而真诚,只要不伤及他们的钱财、生命,比起与他人的协议来说,背叛是更聪明也是更方便的路子。

  在这冀国,想要摆脱燕王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助他成王,要么……不知道冀帝看到那帮贪官的联名上报会是什么表情,震惊?轻蔑?还是不可抑制的愤怒,那种被自己亲叔叔所背叛的感觉,会跟自己当年被李玉抛弃的感觉一样吗?

  “将军?”蔓春第一个看到略有落魄的林逐,“您独自回来的吗?”

  “许士昇呢?”林逐看到这落魄的宅子甚是不满。

  “回将军,大人在夫人房里呢。”

  “你叫什么名字?”林逐似是第一次见到蔓春,突然发问。

  “回将军,奴婢名为蔓春。”

  “何时进的府?”

  “奴婢已经进府一年有余了。”

  林逐顿了顿,没发话。

  “我不是让许士昇不要给我带新的奴才进府子吗?”

  “将军恕罪。”

  “大人一向都心慈手软,还望将军放蔓春一条生路。”

  “宋以清近况如何?”

  “夫人……”

  “说。”

  “小产了。”

  林逐停下了脚步:“为何没人通知我。”

  “将军,您回了。”

  许士昇的声音传来地恰到好处,蔓春瞄了一眼屋内,宋以清还是昏睡着,闵廉跪在许士昇不太显眼的位置。

  “这又是谁?”林逐见到生人甚是不悦。

  “新来的奴才。”

  “许士昇,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当主子了。”

  “回将军…”

  “宋以清小产了不告诉我,府子里招来那么多新人,你摸得清他们的底细吗?你是觉得我腹背受敌地还不够厉害是吗?”

  “将军,只是招几个干杂事的人。”

  “笑话,我这等将军府,有何杂事可干?”

  “将军恕罪。”

  林逐并未在意许士昇的解释:“你为何总被我撞见在宋以清房内徘徊,你到底想干什么?”

  “属下早就说过,宋以清不适合做将军夫人,属下只是想……”

  “滚。我给你一天时间收拾,明天开始再也别让我见到你。”

  “得令。林逐将军。”

  这是许士昇第一次喊他“林逐将军”,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24.寒冬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302 2019.12.01 13:08

  闵廉看着林逐进了宋以清的房间,赶忙从地上起身。

  林逐竟然为了宋以清可以将陪伴多年的左右手逐出府子?师父对宋以清如此关照,林逐也是,这女子到底有何不同?

  轻手轻脚走到许士昇的住处,许士昇看到自己并不讶异,只是让他坐。他的房间简单整洁,带着淡淡的木香,似是一副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样子。他正在收拾着行囊,一样一样细软观察拾掇,表面云淡风轻,与平日并无不同。

  “我以后帮不了你了。”许士昇首先发了话。

  “无妨。”闵廉安静看着许士昇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总是止住的样子。

  “离开之前,在下可否问闵兄几个问题。”

  “你问便是,答不答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以清从轩礼司而出,你为了她而来,在下是否可以认定你与她二人都与这轩礼司有关?”

  “……”

  看闵廉不回话,许士昇继续问:“如若我去到这轩礼司,能否解出宋以清身份的秘密。”

  “或许可以,又或许不可以。”

  “闵兄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一个下人。”

  “是这将军府的下人,还是轩礼司的下人?”

  “下人没资格回答这种问题,还望许兄别再为难我。”

  “也罢。”许士昇知趣地止住了话语。

  这回轮到闵廉:“你与林逐,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许士昇看着收拾地窗明几净的房间,这才缓缓坐下,问了一句:“你想知道多少。”

  “看许兄愿意述出多少。”

  这样的回答确是精巧,许士昇没有立即说话,他撑着脑袋神情突然黯淡了下去,疲态尽显。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的士兵一般,苍白无力。

  “我与他,曾是情同手足。”

  对,是曾经情同手足。

  从在琴洪巷遇到的刹那开始,许士昇本以为自己会是林逐此生最好的手足兄弟。林逐比许士昇稍稍年长几岁,二人共同走过了难熬的岁月,孤身一人的恐惧、流落街头的无奈,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痛苦,都在林逐如万丈青阳的笑容中融化了。

  直至那场战役,林逐手上沾满了北鹿城的血,也得到了无上的荣耀。但作为代价的,不仅是北鹿城城民的性命,还有林逐自己。

  “冀帝提拔他做将军,一是可以更好地利用他。二来,让他轻占了这个职位,自然也会让朝廷内其他人对他冷眼相待。如此一来,没有亲信,孤立无援的林逐,哪怕做了将军也是一座孤岛。只要兵符不全部下放,想除掉他还是轻而易举的。”

  许士昇看着思虑的闵廉:“我本是他的副将,但林逐上任将军后整夜无法入眠,开始服用离魂散助于入眠,是药三分毒,自那以后他就开始变了……宋以清也是服用的离魂散,所以成了你见到的那个样子。”

  “后来变故很多,我厌倦了与他一同经历生死患难了……”

  闵廉忍不住问到:“所以你也放任了安榕羽进府子?”

  “安榕羽…”许士昇看了看窗外开始飘下的雪霜,“她是燕王的人……”

  “你为何如此忌惮燕王?”

  “我并不忌惮燕王,我只是纯粹忌惮安榕羽。”

  许士昇道:“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她让人摸不透,本该有很多机会置我们于死地,但是她都故意放过了我和林逐。”

  许士昇朝手里呼了呼气:“我们好像都是她棋盘上棋子,她才能选择何时结束这场较量。”

  “你的意思是安榕羽也不一定是为燕王所用?”

  “她很聪慧,不像我们一样完全为他人所用。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闵廉听完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无非只是第二个许士昇。幼时被轩礼司所用,长大了被天闵府所用,本以为解脱了,时至今日却还是为了他人的生死在奔波。

  意义何在?

  许士昇看着发呆的闵廉,“这是个寒冬,还望闵兄保重。”

  沉默了半晌后,闵廉又说到:“我不像你想的那样知道那么多事情,我只是个下人,下人除了能听命令干活,已经没有其他作用了。”

  二人陷入沉思。自从赤炎一事以来,似乎每件奇怪的事情都能接的上,但却又总是断节。

  夜已经很深了,能听到外面稀雪缓缓落下的声音。屋檐被打湿,雪水顺延而下,滴答滴答在耳边环绕,房间的温度并不高,两人的呼吸都带出了稀稀的白气,闵廉将桌上的茶壶倒满,二人似有默契一般举起了杯盏。

  “以茶代酒,你我后会有期。”许士昇笑着举杯,也顺走了闵廉身上一直挂着的玉佩一枚。

  “劳烦许兄了。”

  北潮城。万宝阁。

  “老人家。”

  “小少爷又光临老朽的万宝阁,在下这商铺可真是瞬间蓬荜生辉啊。”万宝阁掌柜的陪着笑回应,手上却开始收拾手里的家伙什。

  “在下听说我北潮这万宝阁,藏了不少前朝的史册秘籍。”

  “都没了。”不等许士昇把话说完,掌柜的眼也不抬地回应,甚是敷衍。

  “没了?”许士昇清了清嗓子,“此话怎讲。”

  “小少爷好好的一个小伙,怎的如此揪着轩礼司不放?”掌柜的明显来了情绪,“老朽说不认识轩礼司就是不认识,你若还是不信,老朽也别无他法。”

  “老人家可知道我是谁?”

  “不曾知,我一孤寡老人,开店卖卖小物件谋生,何须知道那么多事情。”

  “在下是将军府管家,许士昇。”许士昇一脸威胁,“将军府,林逐将军的府邸。”

  “威胁老朽也没用。”掌柜的故意亮了亮自己的脖子,“如若你为了轩礼司这事动老朽之命,那老朽只能认为你是从这轩礼司出来的探子了。”

  “探子?你说轩礼司是出探子的地方?”许士昇在脑海中回想着宋以清和闵廉的身手,说是探子似乎也不为过。

  掌柜的虽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老朽要闭店了,烦请少爷趁早离开这里。”

  “不离开了,在下从今日起就给掌柜的打下手了。”

  “这店不需要下手。”掌柜的没想到许士昇来这么无聊一招,气得直敲桌面,“我可付不起你月酬,小少爷还是速速离去吧。”

  “不如你叫人抬我走吧,我倒要看看这北潮谁敢动将军府的人。”许士昇挑挑眉,顺手拿过了掌柜的手中的苹果,啃了一口。

  “你这人,怎能如此无赖!!”

  五日后。

  “小少爷,你可别为难我了。”掌柜的一脸惆怅地看着在店门口驱赶客人的许士昇,五味混杂。无可奈何,无济于事,无理可述。

  许士昇这几日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待在店门口,不断告诫着客人:这店里件件届是赝品,大家伙还是去其他地方买吧。

  不过五日,掌柜的本就凹陷的脸颊看起来凹地更厉害了。

  在第六日深夜,许士昇还在房内休息读书的时候,掌柜的掌了夜灯来到了他房里。

  “关于轩礼司,那是个是非之地,想活命还是远离较好。”

  “什么轩礼司?”许士昇打趣掌柜的,一脸疑惑。

  “轩礼司所有的秘密都记载司内的‘起书’和‘落薄’之上,你想一探究竟,取得这两本册子即可。”掌柜的平日恼怒的脸在烛火的照耀下,竟看出了一丝惆怅,“但就凭你这等本事,如何进的轩礼司?轩礼司只收流浪孩童孤儿,可不接受成年无赖。”

  “多谢掌柜的。”拿到了想要的答案,许士昇一下子就变得温顺了许多。

  “何时启程?”

  “明日天一亮就走。”许士昇掏出了些碎银,“这五日打扰了,多谢掌柜的照顾。”

  “老朽店里可都是真品!!”掌柜的愤愤地转身。

  “稍等。”许士昇喊住了眼前佝偻的老人,“掌柜的是如何知道轩礼司这些事情的?”

  “大家都是亡命之人,就别再多问了吧。”掌柜的笑了笑,挥袖而去。

25.谎言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990 2019.12.02 14:00

  宣凝再见到闵昂的时候,大吃一惊。

  在处疆那个荒山野岭呆了那么久,他整个人却是精神瘦削了许多。皮肤黝黑了许多,身材也不像一个清隽小生一般羸弱了。他换了一身新的衣裳,额角添上了一处小小的疤痕。虽然眼神还是如之前那般带着几分陌生,但现在的闵昂更配得上“将军”的这个名号了。

  “参见宣凝公主。”

  “参见将军。”

  闵昂从怀里拿出被悟热的镯子,木讷地开口:“公主……”

  “有劳将军了。”宣凝面颊泛起了红晕,将镯子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囊中,“处疆虽然气候严峻,食物困潦,但能出的如此良玉也不失为上天的赏赐。”

  “公主所言极是。”

  第一次赠与异性礼物,闵昂确是不知该作何回应。身旁还有下人跟着,也不知道公主爱听些什么样的话语。好在这时候公主身边的奴婢偷偷报了一下时辰,宣凝略有不满,但是知道那应该是皇兄的意思,只能行礼退下。

  宣凝很美,肌如白雪、齿如含贝,似乎天下最美好的词语都能来形容她,只是自己丝毫不心动。如若她流淌着的不是跟裴池鸣一样的血液,那么她对于自己来说,不比处疆的日暮来的更美,

  对不起,宣凝。“驸马”这个称谓很有吸引力,比你有吸引力多了。

  冀国。北潮城。

  “宋以清昏睡多久了?”

  “将军,一小周。”

  “小产后就没醒过吗?”

  “是。”

  “燕王来作何?”

  “只是来看一下将军府的情况。”

  “只是?”

  “将军恕罪,蔓春嘴笨。”

  “近期没有其他人来访吗?”

  蔓春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闵廉:“回将军,不曾有。”

  “你们先把宋以清照顾好吧。”林逐起身,刚想走开。

  “将军。”蔓春喊住了林逐,“燕王约您去迷津渡喝茶,您现在赶去怕是还来得及。”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林逐握紧了手里的剑。

  翊国。赤炎城。

  自从赤炎城被翊国夺过来后,情况似乎有好转。但城部还未规整,城内鱼龙混杂,想要通过赤炎城进入翊国还是轻而易举。为何翊国迟迟不规整赤炎,为何要让这些无辜百姓遭受如此艰苦,一国之君到底在做些什么?

  许士昇看着自己的家城堕落成如此模样,不禁在心中悲叹。

  走到原本的琴洪巷,现在已成为一片废墟。当年自己也是在这里跟林逐相识的,自己父母双亡,成为了街头的蛀虫。天寒地冻的时候,露着洞的单衣、将脚磨破的草鞋、他人丢弃的残羹,一幕幕都历历在目。

  若不是当时县官肆意杀害平民,让自己的父母惨死在街头,自己至今也不至于落得这副模样吧。自己本不是怀旧之人,却在被逐出府子之后,不断想起过往之事,若是被林逐知道,他必定会觉得自己如女子一般矫揉造作吧。

  许士昇循着琴洪巷一遍遍地踱步,被封存的记忆又一次开始清晰起来。也就是在这琴洪巷,一身盎然浩气的林逐给了自己一些碎银,最后看着瑟瑟发抖的自己,问出了那句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后来林逐去做助将,自己则一步步开始做他的军师。跟着他上过无数的战场,析过无数的敌人地形,每次都担心他被埋在血泊之中,还好的是林逐总是能残存一条命归来。那时候的林逐虽然是个助将,却能被冠上“战无不胜”的名号,想杀他的人虽然很多,能救他的人却也不少。

  林逐喜欢养猫,喜欢寒冬吃猪肉馅的饺子,也喜欢研究铸剑的技法,同时也写了一手好字。

  那时候的林逐眼神坚定,哪怕披上冰冷的盔甲,却也真正像一个活着的将军。

  只是那场战役之后,他火烧了北鹿城,改名为赤炎,一向不滥杀无辜的他屠尽了北鹿城的人们,犹是少年的他带着一身血渍回来,盔甲仿佛被血浸透,许士昇在北鹿一战之后才明白了什么叫“杀红了眼”,他将尸体肆意砍剁,挑出平民的内脏扔进火中残烤,尖叫声刺痛了自己的耳膜,但他始终不肯停手。

  册封将军后更是终日不见人,是冀帝下了血令状,才见他换上正装第一次出了房门。

  三日没睡,没有进食,林逐憔悴地极其骇人。

  从那之后,他便开始时常彻夜不睡,沾染上离魂散等药物,脾性越发琢磨不清。朝政上所有想来打交道的大臣都吃了闭门羹,本该风头正旺的将军被林逐折腾地死气沉沉,虽说在朝政求生小心翼翼是好事,但上任将军后,林逐眼里便散尽了所有的光。

  像是死了一样。

  直至林逐把剑刺向自己肩胛骨的那一刻,许士昇才明白,自己或许不能离他而走,却再也不会陪他一起出生入死。

  “北鹿城。”

  许士昇喃喃作语,只觉得肩膀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七日后。翊国。谷嗣城。

  “敢问老人家,这天闵府如何走?”许士昇随手拦下了一位老人,细声询问。闵为翊国极其稀少的姓氏,能姓“闵”,又是有下人使唤的角色,若自己猜的没错,闵廉必定是从这天闵府出来的。想必蔓春也是早有察觉,但二人都心有灵犀,没有点出闵廉的来历。事态已经逐渐明朗了,闵廉当时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想必也是给自己暗做提示吧。

  “天闵府?现在还谁去天闵府啊?”老人声如洪钟,“天闵府侯爷都死了多久了,这闵昂将军也没曾回来看一眼。听说现在府子早就冷冷清清了,跟个鬼屋似的,只剩侯爷夫人整日发癫了。”

  “老侯爷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闵昂上任将军没过多久,侯爷就死了。”

  “那现在闵昂将军身处何地?”

  “忙着在京寰城和公主花前月下呢吧。”

  “公主?”

  老大爷开始不耐烦,打量这许士昇:“你这人是隐士吗?怎能如此无知,长公主,宣凝长公主!当今圣上亲妹妹!”

  “闵昂跟长公主花前月下?”

  “那可不是嘛,这谷嗣城都知道了。都在骂闵昂是不孝子,死后会下地狱。”

  “闵昂将军吗?”

  “哎哎,别拉着老夫了,我赶着回家呢。”

  闵昂与长公主互生情意还可理解,但是按照闵廉对闵昂的描述,他不该是如此忤逆之徒。许士昇又一次找了人询问,但结局都是一样。谷嗣城现在对这个将军闭口不提,仿佛闵昂是他们的奇耻大辱。

  转而去轩礼司吗?

  兜兜转转后,许士昇站在昔日热闹的天闵府门前,犹豫不前。

  看到许士昇逗留许久,在门前扫雪的曾帆厉声询问:“来者何人?”

  “在下许士昇。”

  “你不是我翊国人?”

  许士昇皱了皱眉,看来自己的翊国口音还没运用熟练,索性自己也并没打算保留太多。

  “是,在下冀国人也。”

  “来我天闵府有何意图?”

  “来找将军。”

  “将军早就不在这府邸了。”曾帆看了一眼天闵府,满眼尽是无奈。

  “那在下找一位兄台。”许士昇清了清嗓子,“名叫闵廉。”

  大家都是心怀鬼胎,对方脸上神色的转变都清清楚楚。

  “你走吧……天闵府已经算是家破人亡了,没有你想找的人在。”曾帆很清楚闵廉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真名告诉他人,但是曾帆并不想将眼前这人卷入这些糟粕之事中。

  “带我去轩礼司,闵廉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许士昇再次开始试探眼前的男子。

  “……”沉默很短暂,曾帆终于哑着嗓子问出了一直想说的话,“闵廉在哪儿?”

  “你先带我去轩礼司。”

  “你自己想想清楚。”曾帆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抵住了许士昇的腰侧。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许士昇说的声音很轻。

  “轩礼司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是吗?”许士昇从袖口掏出宋以清的血寒玉,重新问了一遍,“是吗?”

  师父贴身的血寒玉?师父贴身的血寒玉只有自己和闵廉见过一两次,此人怎能持有这等物件?

  曾帆一下松了力道,轩礼司常年派出去的探子人数众多,区区一本“落薄”当然记不清所有在外失去联系和惨死的人,如今天下阵局混乱松散,翊冀两国非敌非友,师父更是已经多日未召唤过自己前去轩礼司,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持有师父的血寒玉之人,也绝非寻常百姓。

  虽有踌躇,但师父曾经交代过,见此玉就跟见自己一样,不得有半分松懈。曾帆打量了一下满身尘土的许士昇,皱着眉询问:“你既然知道轩礼司,为何不直接前去?”曾帆收起匕首,捡起笤帚,继续无心地扫着雪。

  许士昇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若是被曾帆知道了自己只是恰巧遇到了这一切,听起来会不会更像是个谎言。

26.秘密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386 2019.12.03 12:22

  从谷嗣城要通过三天的水路才能到尹骏城,一路上二人氛围甚至尴尬。

  许士昇曾试图和曾帆搭话,怎料曾帆丝毫不动摇。

  “你这样,怕是很难交得朋友。”许士昇叹了口气,看向正在划船的曾帆。

  “我们不需要朋友,朋友是个累赘。”曾帆鲜有回话。

  “那何物不是累赘?”许士昇反问,曾帆却一时语塞。

  “进司后,话语可不能如此之多。”曾帆暗暗提示,“司主不喜欢话多的孩子。”

  “在下与轩礼司毫无关系,为何要讨得司主喜欢。”

  “毫无关系,你为何还让我带你进司?”曾帆看着许士昇语塞的样子,忍不住回过头,趁着他没发现的时候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事态艰巨。

  当许士昇站在李玉面前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眼前老者传来的敌意。

  李玉已经很少在轩礼司接见外人,过去手脚还利索的时候还能挡住他人的暗刃利器,如今自己已然一身伤残,多一个外人进司就多一份危险。这天下还未能安定,李玉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李玉未持一刀一剑,甚至没有正眼看许士昇,只是摸着怀中温顺的兔子,以长者的姿态高居在正厅,他浑浊的嗓音似是一团散不开的雾:“小少爷,听说你找老朽?”

  “多谢大人愿接见鄙人,鄙人名为许恒。”

  “你可有事?”

  “在下,想来这轩礼司学些技艺。”

  “呵呵,我这轩礼司可并非学堂,还请小少爷打探清楚消息再行动。”

  “无妨。鄙人如今无处可去,若这轩礼司不收……”

  “还望小少爷尽早找到好归处。”李玉并不搭理,只是笑着请人走。

  “多谢司主。”许士昇转身后,只觉得呼吸加重,突然又回过头,“司主还未询问在下,想学的是什么技艺。”

  “无论是何种技艺轩礼司皆不授予。”李玉起身,“我轩礼司只收留无家可归的幼童,这点还望小少爷明了。”

  “也罢。”许士昇转身,连同腰间的血寒玉一起亮出,“鄙人想学的是开采血寒玉之技艺。”

  言罢,李玉驱走了怀中的兔子,竟有那么一刻没有吐出只字片语。如此粗暴的驱赶使得兔子受了惊,没有留恋地径直离开。

  “那阁下真是来对地方了。”李玉言语轻慢,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若当时的许士昇并没有背对李玉,他或许能看到李玉微微发颤的手:“还委屈阁下暂住轩礼司,学技艺之事,我们自然可从长计议。”

  瞒不住。

  那些肮脏的秘密会随着时光的流逝开始暴露于在这世上,它们如同惧光的植物,只适应生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却总是贪恋艳阳的温暖。阳光是它的腐蚀剂,世人的口舌是他们的禁地,哪怕李玉用轩礼司筑起一堵围墙,也挡不住这秘密肆意生长的势头。

  本该朝地下生长的秘密终于开始被掀开丑陋的面目,血腥,且真实地残忍。

  许士昇未曾知道,从那一句话开始,自己便成了李玉的眼中钉。他只是想多争取一些在轩礼司的时间,以便找到“起书”和“落薄”,却不知道今日这番话竟会找来杀生之祸。

  李玉的双手已经多年没有沾染过血迹,身体也已经忘了最轻最快的匕首有几斤几两重。他看着许士昇的背影,不禁在心里盘算,杀了他需要几刀,如何一刀致命。如若这人死了,轩礼司会惹上更深重的麻烦吗?

  罢了,再深重的麻烦也比不上宋以清这个麻烦来的大吧。

  尚留存于世的血寒玉只剩两块,这是他在轩礼司这么多孤儿群中辨认宋以清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之所以收留那么多孤儿,只是为了掩埋住宋以清的气息,让她不被外人所见。本以为她会有她自己该有的气度风态,傲慢也好,残忍也罢,谁知宋以清就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一般,丝毫不具大志,茫茫度日。

  贪睡、无畏、天真烂漫而善良。

  如今此人带着宋以清的血寒玉大摇大摆来这轩礼司,如此挑衅,却依然虽眼神清明,毫无惮惧,是不知者无畏还是另有深意。

  许士昇颔首,竭力平稳住狂跳不住的心脏,呼吸的频率不可过快,眨眼的速度也要维持平稳,眼神不可飘忽,咬字清晰笃定。这是林逐教他的法子,无论是在说谎话还是面对紧张局势之时,都不可自己乱了手脚。

  许士昇斗胆试赌,果不其然,能持有血寒玉之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尽管心中惧怕下一秒自己就会人头落地,但他仍是努力地挺直脊背,与面前的老翁四目相对。

  “多谢司主。”

  冀国。北潮城。

  这些天来许士昇没有寄来任何信件,让闵廉越发地心神不宁。虽说他本就没有奢求许士昇可犯命为自己和宋以清奔波,但那日雪夜许士昇真挚而平和的话语确是让自己以为找到了帮手。

  按照路途来说,许士昇早就该到了天闵府。如若他脚程够快,也早该见到师父了,为何到如今迟迟没有任何声响。是半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轩礼司现在……

  近些日宋以清一直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了也是意识不太清晰的姿态。如若师父不派人来解救,自己怕是不能再在这北潮城浪费时间了。

  闵廉不敢想下去,悄悄动作,想借着蔓春不在的时候挪步去宋以清房里看看情况。谁知,脚步匆匆的下人打乱了自己的计划,闵廉在林逐的书房前候着,只听得下人颤抖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禀报将军。燕王府来报……今,今日酉时,燕王因饮入毒酒毒发身亡。”

  “哦?堂堂亲王怎能如此大意。”林逐翻着史册,并无意外地回应,“皇上那边怎么说。”

  “宫里传来的消息是,有人上报燕王想谋权篡位,这毒酒是皇帝的意思。”

  “尸首呢?”

  “挂在北潮外城墙了。”

  “燕王府呢?”

  “被抄干净了。”

  “退下吧。”林逐又翻过了一页史册,他用手指划过土黄的纸张,悉心研读着史册上记录的每一个字。烛火在空气中袅娜,用它那种鬼魅柔软的躯体,照亮了林逐俊朗的半侧脸。

  燕王……死了?

  闵廉刚想移步,却被林逐喊住。

  “你进来。”

  “得令。”

  林逐沉默了半晌,眼神黯了下去。

  “帮我研个墨吧。”

  闵廉允诺,走到桌前,开始动手研磨。

  林逐却突然离开了椅子,转而坐在了塌上。自从林逐回府以来,似乎很少看到他如此卸下防备的样子,他一言不发,仿佛说一个字音都能抽去身体中最后的力气。看来着实是筋疲力尽,乏困难耐。

  这个场景仿佛在哪儿见过。闵廉细细回想,脑中却不自觉出现了闵昂的样貌。

  “将军不妨小憩片刻,也无大碍。”闵廉第一次擅自发话,林逐没有回应。闵廉耐心研磨等着林逐的示意,谁知道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待到林逐的气息平稳了,闵廉用余光看到了他已然睡着,便蹑手蹑脚地熄了灯,径直向宋以清房里走去。

27.迷雾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872 2019.12.04 11:05

  蔓春候在宋以清房前,仍由寒冬的冰霜落在自己身上化成水滴打湿衣领。循着夜色,只见蔓春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她脖颈纤细,肩膀脊背瘦削单薄,冷白剔透的肌肤间描出了精致的下巴线条。如若她仅仅只是蔓春,而不是安榕羽,想必也能以此美貌魅惑人心吧。

  闵廉见到她略有失魂的模样,想必是知道燕王的死讯。失了燕王这座靠山,这安榕羽想必也是要大伤元气吧。

  闵廉刚想进门,却被眼神无光的蔓春拦住,她慵懒地问了一句:“想见宋以清啊?”

  “她醒了吗?”

  “她现在醒与不醒有何差别?”蔓春反问,话中带刺。

  “事已至此,还望姑娘珍重。”

  “你要我珍重?从何说起。”

  “燕王之死。”

  “喔,无碍。”

  “……无碍?”

  “是我透露的风声。”

  “可你……”

  “林逐前些日在外奔波,你以为是外嬉戏游乐?林逐忙了这么久,总算提前把燕王那边的几个贪官都被抓出来了,按照冀帝的脾性,一杯毒酒算是善终了。”

  “原来如此。”

  蔓春重新挂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怎么啊,觉得残忍?”

  “姑娘误会了。”

  “我劝你一句,别去想着那些深明大义了。在这乱世上,能活着就不错了。什么背叛,什么道义,都是生者的说辞,死了的人只配地上一捧黄土。”

  “这点上你比不过许士昇。”蔓春转过头,轻蔑地瞄了闵廉一眼,“你的心思太重太死,我不该放你进府,给我添麻烦。”

  “是。”

  “不过罢了,是燕王自己无能。我也怪不得你。”

  “蔓春姑娘之后是何打算?”闵廉与之并排站着,糯声询问。

  “找个可以保命的物件。”蔓春回应,“那种人人都在意,人人都想抢得的物件。”

  “宋以清?”闵廉似乎明白了蔓春的意思,却还有疑虑,“据在下所知,宋以清可并非物件。”

  “那你可知,宋以清是谁真名为何来自何处,为何被你们如此珍重爱护?”蔓春在宋以清门前踱步,“你若是能回答上来,我就放你进去见她。你若是不能却还是执意要见我们将军夫人,奴婢只得去通报将军了。”

  看到蔓春这等毫无畏惧的样子,闵廉也有些恼怒,忍不住用燕王的死来作回击:“燕王死了,难道丝毫就关联不到你?如若你被查出,还能如此傲慢无礼?”

  “不会,我是弃子。”

  蔓春似是很满意闵廉脸上凝住的表情,继续阐述道:“就是那种,跟燕王府没有任何关联,甚至连姓名也不曾出现在燕王家册上的弃子,无人会追查到我。”

  弃子?

  “连棋子都算不上吗。”闵廉蹙眉,悄然向旁移开些,跟蔓春保持一定的距离。

  “算不上。”

  “闵廉,你太过于软弱。”蔓春继续发话,“我再怎么傲慢,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奴才罢了。刚刚我那番话一出,你便不再尝试前去房里,未免也太过软弱。你想救他,大可杀了林逐,若你无胆手刃林逐,何需来到这北潮自寻死路。虽不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但你若总是这样懦弱忌惮,你是保不住自己的命的。”

  “是,我从十几年前就是弃子了。”

  闵廉推开门,结束了这场跟蔓春的交谈。

  宋以清的呼吸还是很轻,轻到让人不敢打扰她。

  闵廉站在她床榻边,想着过去些时日她在林逐手下的遭遇,竟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虽然她一开始在天闵府给自己惹了不少麻烦,不过就是个愚庸之人,但再怎么罪也不该至此。

  蓦地,闵廉竟撞上宋以清漆黑的眸子。她现在似乎已经变了模样,眼窝深陷,看不出跟以前是同一个人了。四目相撞,她看着自己想了许久才缓缓问出一个“闵”字。少女灵动的嗓音已然散去,宋以清抬起手,拉住了闵廉的衣袖。

  “回,回……天闵府。”

  “好。带你回天闵府。”闵廉拉住宋以清的手,又突然被什么刺痛了一般,随之放下。

  “可否…即……刻就…回。”闵廉转过身,不忍回答。

  “师妹,稍安勿躁。”

  “不想呆在这,折磨人。”宋以清难得的清醒劲都用在一刻。

  “你先养好身体,我们得从长计议。”

  宋以清闭眼侧身表示抗议。闵廉无言站在床榻,守了大半夜,趁着夜深离去了。

  蔓春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事到如今竟被她如此轻视。闵廉不禁苦笑了一下,杀了林逐自己怎会没有想过。但见过林逐就能知道,此人的功力深厚,无论是基础功还是气运远比在天闵府打了十几年杂的自己来的匝实,尚且不说林逐为人谨慎,在许士昇走后,事无巨细都由自己操盘。

  这等小心翼翼,还真像是轩礼司教出来的刻板模样。

  翊国。京寰城。

  “回皇上,公主自从前些日与闵江军见了一面后,就再也不肯与其他官绅世子接触了。”

  “你将宣凝召来,我与之好好谈谈。”

  片顷过后。

  “给皇兄请安了。”

  “阿凝。”

  兄妹二人心照不宣,彼此都懂对方的意思。

  “皇兄……”

  “姓闵的不行。”裴池鸣头疼地敲了敲脑袋,“闵昂更不行。”

  “宣凝觉得行!”

  “阿凝!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听话,甚是胡闹!”羽帝少有地对着自己妹妹摆了脸色,龙威震怒,但宣凝却还是任性地撇过头。

  “对皇兄来说,江山社稷是大事,纳妃娶妾都是为了未来的子嗣考虑。可对于宣凝来说,幸福是大事,宣凝自认为胡闹也比听皇兄的片面之词更好!”

  “这闵昂究竟给你灌了多少汤药,你们也才见了寥寥几次。”

  “闵昂没给宣凝灌汤药,皇兄也别想给宣凝灌汤药!”

  “宣凝。”裴池鸣竟被自己的皇妹顶撞地无言以对,“你若执意至此,到时候可别怪朕。”

  “皇兄,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宣凝就先回寝宫歇息了。”

  看着宣凝离去的背影,羽帝甚是恼怒,对心爱的小妹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身旁的高公公忍不住插了一嘴:“皇上,解铃还须系铃人。长公主不是系铃人,只是被牵绊的一个铃儿罢了。”

  若是皇家其他女子,那尽可大方送出。若是情意到了,说不定还能用女儿心作为筹码,捆绑住闵昂。可是宣凝不行,宣凝这十几年来被自己和母后呵护备至,宣凝是羽帝最温暖也是最软弱的地方,她是羽帝最后一丝抹不去的人性。

  羽帝的童年,一直都是和权谋为伴的。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兵法族训,虽然明白这是他的份内之事,但也不是没有羡慕过天真无忧的宣凝。宣凝见过缤纷的四季,拥有着顽皮灵动的个性,也有着不输母后的容貌。虽然他们兄妹从未有过朋友,但宣凝并不孤僻,因为一直以来,宣凝得到的爱都是远超自己,自己仿佛是母后的一个工具,而宣凝才真正称得上是宫内的公主。

  听说当年宣凝出生,嬷嬷将宣凝送到母后身旁轻身说了“公主”二字的瞬间,皇太后脸色煞白。与先帝儿女双全的欣喜不同,皇太后默默将自己所在长宁宫痛哭了三日,外人皆不知是为何,也无人敢去打扰。

  羽帝虽然贵为天子,却也不是没有害怕的东西。只有高公公和长公主知道,羽帝极其害怕暴雨的夜晚,记忆里,每次暴雨过后,宫内就又会出现后宫妃嫔的尸首。深井中,苑书房的角落,后花园,婢女的洗漱房,或许也是因为从小看多了这些尸体,反而让羽帝在长大后对于杀戮这事甚是麻木。

  外人都以为羽帝残暴至极,但只有羽帝自己明了,那种无法控制的恐惧感,那种不知道明天身边会死去几个人的无力感,就如同一双手一般,掐的人窒息。

  所以,羽帝喜欢将一切都控制在手中,他需要清楚地明白明日需要做的事情,下一顿膳食的餐品,今夜该让哪个妃子侍寝。

  控制不了的,便是绊脚石。

  一直以来称得上是羽帝心腹大患的绊脚石,从前是天闵府,如今是闵昂,若是细数的话,还有一个名为轩礼司的地方。

  但母后严令禁止自己管辖轩礼司的任何事物,只是让自己遵循着父皇离去前的意思,每年中秋请轩礼司的司主进宫用膳,这么些年了,轩礼司司主却从未出现在自己面前。轩礼司犹如一团迷雾,让羽帝摸黑前行,也掘出了他性子中最为怯懦的地方。

28.合适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698 2019.12.05 09:30

  行走多日,许士昇早就身心俱疲。刚刚在大厅上又与李玉如此一试探,现只觉得全身骨头松软,只想找个上好的羽毛蚕被蒙头好好睡上一觉。

  但这轩礼司……

  许士昇细细回想起曾帆引自己走来的路,路形复杂机关众多,多个分岔口多个迷雾点,想靠自己一人找到“起书”和“落薄”,着实困难。且看得出来李玉并不欢迎外人,这枚血寒玉能保自己多久,也无法得知。

  “血寒玉。”许士昇紧紧捏住这小块精致的挂坠,独自呢喃,“如此珍贵之物,既能保我顺利进入轩礼司,还可护我对峙李玉。”

  闵廉潜入将军府那么久,并未透露过宋以清真实的身份。甚至流落到林逐手中。林逐……林逐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细细一想,他出身古怪,早些时日所有的饮食习惯都与自己相差甚多,他说自己流浪至琴洪巷,但他一路上总是畅通无阻,无父无母,无人照顾,却能习得一身本领。

  “重要的到底是这块玉,还是宋以清……”

  许士昇环顾四周,虽然身体早已经困倦难耐,却还是不敢安然入眠。他蜷缩在床榻边,看着渐渐昏暗下去的天色,只觉得昏昏沉沉之中,竟偷得一丝安宁。许士昇太久没有度过一个寻常的夜晚了,也太久没有好好做过一个安然的梦了。

  如今脱离了北潮城,心里竟像是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担子一般,好好地做了一个梦。

  李玉将曾帆召唤回司,这是闵廉私自去天闵府之后,师父第一次主动唤自己。虽说近期没有什么特别之事发生,但按照师父的性格,没有重要的信息是绝不会唤自己回司的。曾帆与闵廉,早在去天闵府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落薄”除名了。

  不敢多想,曾帆还是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谷嗣城人声鼎沸,每一家的孩子都在这时候换上了新装,口中喊着谷嗣特有的麦糖,孩童欢快的笑声在耳边环绕。家家户户都在数着今年的收成,笑的灿烂而温暖。

  平时的曾帆或许会感觉嘈杂,但看着死气沉沉的天闵府,他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娶妻生子,耕农安然度过一生的想法。其实自己和闵廉,也早就该退出这场纷争了。只是,如今的天闵府已经不成样子,轩礼司又没有自己的位置,虽不知道闵廉是何想法,但一下子让自己回归到平常人的生活,似乎还略有不适。

  与谷嗣城相比,尹骏城则更多了一份冷清和寂寥。尹骏城像是专属于翊城的一座孤岛,被冰冷的气息环绕,只为了掩盖藏在山中的轩礼司。

  “你来了。”

  李玉很熟悉每个人的脚步声,曾帆的、闵廉的、宋以清的、林逐的…只是自己过去嗓子曾经受过伤,能少言的时候,李玉绝不多吐露一个字。

  曾帆还未进门,便得到了师父的注意,这使他内心不由得一震。曾帆将情绪抑住,上次带许士昇回来地匆忙,还没将他认识闵廉的事情说出,师父便将自己驱赶了出去。此次前来,还得及时将情况禀报完全,虽说避免不了师父一顿训斥……但……

  “天已经很冷了。”李玉缓缓说道,“为师为你备了杯茶。”

  “多谢师父,师父近来身体可还好?是否有碍?”

  曾帆看着清透至纯的茶水,略是怔住了:这似乎是师父最为心爱的洞天白茶,今日竟然冲泡出给自己享用。曾帆略带疑惑地饮了茶,刚想说话,却又被少言的李玉打断。

  “帆儿。”李玉终于正眼看向了曾帆,“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曾帆和闵廉,是轩礼司所有司师一起挑出来的孩子。李玉对这两个孩子的要求,就是忠诚。当年五大司师出了五套试题,闵廉和曾帆是通过这套试题的两个孩子。虽然,闵廉险些失去右手,而曾帆也差一点就溺死在水潭之中。

  无上的忠诚是他们二者可以脱颖而出的原因,不需要他们像他人一样骁勇善战,也无需他们有多聪慧识人,只要忠诚,李玉只需要这二人完全听从他的想法。做木偶也罢,是傀儡也无妨,对于李玉来说重要的并不是眼前这忠心耿耿的二人。

  哪怕背叛是他们二人唯一存活下去的办法,这二人都不会踏出那一步。

  当年李玉让他们二者始终铭记于心的则是:对轩礼司的忠诚,才是你们的命脉。

  虽然并没有做很久时间的“李珏”,但在天闵府,两个人都始终坚持着那一份所谓的忠诚。以至于曾帆在强烈的抽搐疼痛后,都不曾发现李玉给自己的茶水里下了毒。

  眼睛开始肿胀,鼻腔有强烈的血液溢感。曾帆不解地看向李玉,李玉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表情。他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怀中的兔子依然安静地窝在他腿上。是不是自己身体突发了病症,曾帆想要回头找人拿药,却在下一秒倒在了李玉面前。

  身体在强烈的发烫后,开始进入一种无法抑制的冰冷中。曾帆只觉得全身脏器都被利刃刮着,疼痛扭曲痛苦,想喊,嗓子却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曾帆痛苦挣扎的模样,李玉叹了口气,将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师…”

  “睡吧,孩子。”

  “去了那阎王面前,可不能如此大意,轻信他人了。”李玉轻轻合上曾帆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看过这个孩子的长相,“你与闵廉,一人私自出逃,一人轻信他人。于为师来说,你们皆是无用之人了。”

  北潮城。将军府。

  闵廉醒来地猝不及防,突然感觉心脏被掏空。他喘着粗气,确定了自己还身在将军府,这才缓缓躺下,但是梦中的场景确真实地刻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甚至敲得全身脉络都开始隐隐作痛。

  闵廉跟曾帆已经许久没见了,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梦到之前与他一同受训时,他差点溺死在月牙溪的场景,这是自己第一次知道月牙溪原来有如此之深,甚至吞没曾帆的身体;也是第一次知道师父原来并不是那个只会哄兔子的老人,他厉声呵斥自己呆在原地不准动,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着曾帆缓缓下沉。

  曾帆在水中扑腾的越来越缓,到最后只剩下一缕发丝浮在水面的时候,左姚司师终于没忍住踏出了步子,用尽全力奔向曾帆,终于把命垂一线的曾帆从水中救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曾帆已经死去,却只有师父悄悄走近曾帆的身体,按了几下,竟奇迹般将之救回。

  那是曾帆和闵廉最后一次看到左姚司主,后来他去了哪儿,司内无人得知。

  当时心里那种痛苦而畏惧的感觉突然在梦里出现,惹得闵廉出了一身冷汗。闵廉刚从轩礼司出来之时,曾有过一段时间,夜夜无法入眠。师父如同梦魇一般在每个深夜潜入自己的梦里,让他的每一秒闭眼都成为了奢求。

  若不是闵昂最后给自己调了一副安眠的方子,可能自己早就已经精神衰竭而死。

  每个李珏都觉得李玉是个很和善的老人,他从来不厉声呵斥李珏们,在大家眼前的出现的次数也并不多。

  但李玉的出现会给人无上的压制力,幼时喜欢打趣的李珏们在识字的时候,听到魑魅魍魉这个词,也曾以此为李玉起过绰号,甚至被左姚抓住过。

  然后左姚司师听到这般言论后,竟只是浅浅一笑,说:“以后切记,断不能胡说。”

  闵廉听从李玉,更多的,是听从李玉带来的那份畏惧。比起刀光剑影更让人畏惧的,是那一份令人不知从何起,又不知道该如何散去的恐惧,那份恐惧藏在李玉说出的每个字眼中,藏在他的每次短句叹气之中。

  此时的闵廉,竟忍不住想到许士昇走之前对蔓春的描述:“温柔刀,刀刀要人命。”这样的说法放在师父身上,仿佛也甚是合适。

29.逐客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988 2019.12.06 15:07

  翊国。京寰城。

  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将军,闵昂这些日过的分外“舒适”。

  整个朝政之内,似乎只有宣凝和不怕死的兵部尚书虞冲将自己当成将军,其他人都在羽帝的默认下将自己忽视。

  从踏入京寰的第一秒开始,闵昂一直安分守己,默默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现在自己已经到了这个职位,切不可轻举妄动。背后是深渊,前方是迷雾,进退皆为困难。

  不过,这京寰似乎也不像幼时的自己感觉到的那么冷漠。

  闵昂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虞冲,忍不住在心里这么想着。

  虞冲很中意新任的这个闵将军,虽然闵昂在尽力避免着与虞冲的接触,但此人似乎是个蛮执性子,愣是天天提着各路新鲜的果子来闵昂住处拜访,还时常带上江湖里俗称的情爱高手来给闵昂上课。那先生左一跳右一摇,朗读了不少来自前朝人的求爱诗词,更是采摘了无数新鲜的花儿逼迫闵昂识读名字寓意,说是隔日默写。

  情爱先生在给闵昂上课,虞冲就独自就着自己带来的果脯在一旁喝酒。本是用小杯沾饮,或许是等闵昂上课太过无聊,在先生和闵昂都不注意的时候,虞冲竟然将酒罐子给掏空了。

  顺着,这醉性也就慢慢升上来了。

  “虞兄……”

  “哎哎,没事,不用道谢。”虞冲赶忙摆手,“闵兄若是真做了驸马,这不让虞某也沾个光嘛。”

  “虞兄费心了。”闵昂烦恼着如何说出拒绝虞冲再前来的话语,并偷偷拿走了桌上的酒杯。

  “没事没事,不费心。你我都差不多,没实权的官啊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了。”虞冲笑呵呵地回话,更是自己比划着刚刚先生跳过的舞蹈。

  “兵部也没实权吗?”闵昂略有错愕。

  “兵部有实权,只是权不在虞某这。”虞冲说的不经心,闵昂却听的认真,“不过也不碍事,虞某本就胸无大志,能混成一个侍郎已经不错。”

  “虞兄……”

  “咋,是觉得这个先生教的不好吗?虞某手下还有两个其他的,明日给将军带来。”

  “虞兄,这事暂时不急。”闵昂看着桌上留下的鲜花,不知道如何拒绝。

  “怎么不急?”虞冲指着皇城的方向,一脸严肃,“那可是我们翊国唯一的长公主!”

  “正是因为是长公主,所以……”话停住了,闵昂抄写花名的手停下来,转了转手腕,自从成年后就没抄过如此大量的词汇,竟有些不适应。

  “这将军就不懂了。”虞冲神秘地笑了笑,“别人不行,长公主可不一样。公主有多受宠将军难道没有耳闻嘛?”

  “尚书大人消息倒是挺多。”闵昂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默念了几遍,又开始提笔抄写,未想继续这个话题。

  “嗨,在下别的本事不行,混日子听八卦的本事还是可以的。”虞冲摇摇晃晃地走到闵昂身旁,“闵将军整日眉头紧锁,可惜了这幅好看的模样。多笑笑,桃花更好。”

  “多谢侍郎大人教诲。”闵昂扶住了已经不胜酒力的虞冲,将他安置坐下。

  “将军,喝点酒可好?”虞冲左摇右晃地找着自己带来的桃花酿,“一醉解千愁啊。”

  “大人随意醉在我这将军府,被外人看到可不太好……”

  虞冲听了此话,一下子跳离了闵昂所在的区域。先是稳住了脚底的步子,然后睁大了已经醉成一条缝的眼睛,故作凶狠地说了一句:“将军别误会,在下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可不能让我虞家断子绝孙……我虞冲可……可不是断袖。”

  “虞大人言重了。”闵昂略有尴尬地转过身,本想搀扶虞冲的手僵在空中,“在下的意思是,我这将军是羽帝的眼中钉,虞大人也尚有要务在身,兵部若与我太过亲近,只怕一同成为皇上的惦念。”

  虞冲略带傻气地笑了笑:“成为皇上的惦念不是挺好,要是皇上看得上虞某,那虞某做个断袖也无妨。”

  “虞大人你醉了。”闵昂环顾四周,确保没人听到虞冲这令人发笑的话语,赶忙结语,“今日的课堂就上到这吧,我派人送你回去。”

  “将军。”虞冲突然直接席地而坐,一副赖在这将军府的样子,“如若将军成了大器,切不能忘记在下和今天这教书的先生!允诺我!”

  “在下如今这幅模样,如何成为大器?”看到眼前虞冲这醉醺醺还惦记着自己的样子,闵昂竟忍不住笑出声。

  “像你一样的官,这翊国比比皆是。”虞冲答非所问,笑着饮尽了最后一口,“将军,切勿轻视自己。”

  “好。承蒙大人关照。”

  天太冷,闵昂抄起了桌上虞冲带来的第二瓶桃花酿,浅浅地沾了一口。这味道跟谷嗣城东市上王大叔卖的味道十分相似,有清新的花香又带着花酒特有的香醇淡口。小时候自己还与闵懿一同前往东市,买糖人扎风筝,天冷了就围着火堆,闵懿跟一帮孩童一起唱着童谣,自己则在一旁踢着蹴鞠,直到天黑被急的快掉眼泪的闵廉领回家。

  带回家后,闵廉和自己总会挨父亲一顿训斥,训斥之后却又会拍拍自己的肩膀,将自己拉入角落安慰几句。母亲则是把闵懿搂在怀里,给她讲着山林潮汐的故事,她每次都会揪着母亲的衣角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再来”。

  想到谷嗣城的记忆,闵昂忍不住饮了第二口,身体没有快速地暖和起来,脸上却划过了冰冰的感觉。

  闵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因为思念家城和父母哭了,本以为已经睡过去的虞冲竟然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醒来了,缓缓走到闵昂面前,一声大呼:“将军将军,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了可不好,在下给你呼呼可还行?”

  “来人啊,把虞大人送回官舍。”闵昂忍无可忍,下了“逐客令”。

30.良计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367 2019.12.09 10:29

  轩礼司。

  自从自己进司后,似乎只见过李玉一人。在这偌大的轩礼司,竟未看到其他闲杂人,着实奇怪。自己住的似乎是在一个极为隐蔽的边角房间,周围杂草丛生,刚刚才打理过的样子,台阶上甚至都已经长满青苔,阴雨天之时走路都时常脚底打滑。

  又或者……

  许士昇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李玉,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李玉漫不经意地喝了一口后,打探了一句:“公子近来在我这轩礼司住的可好?”

  好,还是不好?

  虽说是一个阴冷的小杂房,但却是也清净。只是这小杂房太过清净了,甚至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个牢狱一般,没有一丝生气,给人带来不安的感觉。

  “多谢司主好意,在下在这轩礼司住的甚是舒适。”

  二人字不达意,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血寒玉之事。

  “老夫还疑惑一事,望公子指点。”

  “司主言重了。”

  “公子怎知这天底下只有我这轩礼司,才懂挖掘血寒玉的技艺。这血寒玉的胚子,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被掘尽了,能知道这血寒玉之事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啊。”

  如此说来,万宝阁的掌柜的是如何知晓这等事情的?

  “民间散谈,在下只是运气甚好遇见了一些高人。”

  “民间?”李玉抚了抚自己的胡子,“如今这民间,堪比宫内掌记史官了。”

  “那我们何时开始?”

  李玉思考了片刻,后回应:“过三日即可。”

  “多谢司主。”

  三日,三日能否将此人的所有背景挖出。

  冀国。北潮城。

  自从燕王的首级被斩首示众后,朝内突然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以为冀帝是个软弱的傀儡,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皇帝是随手一推就能推倒的烂泥,可谁知他竟能在一夜之间就如此改性,竟对从小就疼爱他的皇叔赐饮毒酒。虽说燕王手底下腐败之事确为可恶,可如今冀国谁手底下还没几个兜钱的念头……

  这些日林逐终于一改常态,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死气沉沉。而是安静在府子里喂了几天的梨花猫。他自己养了三只梨花,又让府内的嬷嬷收养了一只流浪白猫,许士昇给他们取名为“春”、“夏”、“秋”、“冬”。

  然而林逐最疼爱的,还是收养的“小春”。

  小春最粘林逐,生人摸不得也碰不到。晚上有时还会和林逐一同入眠,一到林逐脚边还未得到抚摸,就开始打起了欣喜的呼噜。但自从宋以清进了林逐房间后,小春便像是嗅到了有陌生的味道,便再也不去林逐房内了,怕生,厌生,或许是流浪猫唯一与家猫不同的个性。

  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只有看到林逐的时候才会喵喵叫地很欢。对他人会张牙舞爪,只有对林逐才会温顺地窝在臂弯。

  像极了……为轩礼司奉命的自己。

  蔓春曾被小春挠过好几次,手上腿上都被挠出过血痕迹,自那之后,就再也不管小春了,只负责另外三只猫的喂食。闵廉被小春攻击了几次后,也不太敢轻易触碰小春,小春在这段时间饿成了一般骨头,索性林逐回来好好给她喂了几天的小银鱼。

  这些日子,林逐的念头似乎都在养猫上,冀帝、宋以清都与他无关一般。闵廉见林逐没有再动宋以清的念头,偷偷松了一口气。

  倒是宋以清,身体时好时不好,或许因为服用离魂散过多的缘故,记性也开始混乱。还好林逐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恢复,这段日子她已经可以下床走走,晒晒太阳。

  尽管记忆混乱了,贪嘴的毛病还是没有忘记。好在蔓春每次向林逐示意宋以清又贪嘴的时候,他都沉默不语,蔓春虽说捉不准林逐的性子,却也不敢怠慢,还是按点给宋以清送些小食过去。但冀国的小食都不合宋以清的口味,好几次因为吃不到喜欢的口味,性子上来的宋以清默默在床上流了好久的眼泪。

  “闵廉。”宋以清今天难得清醒,尚能识得闵廉是谁。

  “跟你说了,在府子你别叫我真名。”

  “饿了。”

  “我叫人给你熬点粥。”言毕,闵廉才想起现在自己就是下人,

  “不喝粥。”宋以清看了看窗外,看到小春正在吃小银鱼,自己默默嘟囔,“咪咪都有肉吃。”

  “也不是不给你吃肉。”闵廉尴尬地跟小春对视了一眼,小春“喵”地一声跑走了,“你该吃点易消化的。”

  “怎么啊,怕我吃胖了继续被他虐待啊。”宋以清愤愤地看了一眼闵廉,用被子蒙上了自己。

  “这还是在林将军的府邸,还是谨言慎行些。”

  “没什么可怕的。”宋以清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最可怕的我都熬过了。”

  “你与林逐有何恩怨?”

  “我要是能知道,还躺在这里跟你看咪咪吃肉吗?”

  “我得走了,毕竟我是个奴才,呆在将军夫人房里太久可不好。”

  “你何时再来?给我捎点黑米糕。”

  “这又不是翊国,哪来你要吃的黑米糕。”闵廉打量着眼前的宋以清,总觉得离魂散似乎将她的心智又降低了许多。

  “呃……”宋以清突然又从被子里起身,“若你要离开,带我一起。”

  “我不走。”闵廉叹了口气,“现在你我都被困于此了。”

  “不走也行,反正在哪儿都是这样落魄地活着。”宋以清颔首嘀嘀咕咕,后又接了一句:“闵昂呢?”

  “我先走了。”闵廉没有回答,而是退下了。

  许久没有听到闵昂的名字,再次听到的时候竟觉得有些不习惯。当时为了尽快找到宋以清,让师父安心,自己毫无准备地与闵昂不辞而别。现在想来,也不是没有悔意。如今闵昂成为了将军,怕是自己已经没那么好回他身旁了吧。

  许士昇走后,闵廉细细想了想如今的局势,若是轩礼司一直不行动,或许这将军府会是自己和宋以清最后的庇护所。宋以清若是安全,那么自己和曾帆也就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无论他们三人身处何方,都是轩礼司管不到的范围。

  但这个林逐,真的安全吗?他是不是就此放过宋以清了?

  不知道何时,梨花猫“冬冬”凑到了自己跟前。闵廉稍稍往旁边挪了几寸,冬冬也跟着自己移动了过来。周围似乎没人,闵廉尝试性地呼噜了一下冬冬,冬冬毛算不上特别柔软,黑灰相间的毛色甚是有气势,但其实……蔓春说过,冬冬好像是个女孩子……

  “喵~”冬冬一下子抓住了闵廉的腿,细尖的爪子刺破了衣料,闵廉不由得皱了皱眉,将冬冬抱起来。

  “怎么了,是饿了?”检查了一圈冬冬周围没有伤痕,闵廉将冬冬提起,晃了晃。未曾想冬冬对着自己喵个不停,闵廉并没有养过猫,不知道冬冬想要如何。

  闵廉尝试性地摸了摸冬冬,谁知冬冬竟将蹭着自己的脸颊,亲昵的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闵廉突然觉得这样活着似乎也不失为一个良计。

31.劫难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031 2019.12.09 10:30

  翊国。将军府。

  “虞大人,今日闵将军不在。”透过门缝,将军府的下人谨遵闵昂的指令,硬是不放虞冲进府。

  “又不在?”虞冲略带疑惑地往门缝里多眺望了几眼。

  “前几日是为了糊弄大人您,今日闵大人回谷嗣城了,探望闵母去了。”

  前几日??虞冲突然醒悟:怪不得闵昂连日又是风寒又是腹泻的,原来是不想见在下。

  不过……虞冲突然恼怒道:“哎你们做奴才的也太放肆了吧!当众说糊弄在下,在下好歹也是个兵部侍郎啊!!”

  看来今天的酒又没人喝了。

  虞冲悻悻地准备打道回府,谁知道竟在路上看到了一脸萎靡的闵昂。

  “将军?”

  闵昂见到虞冲手里有酒,未打招呼就拿过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虞冲一脸疑惑:“将军怎么半路又折返回来了,看你独自一人,未带下人?”

  “要是带了我还会被冻回府吗?”闵昂有些冻上了头,赶忙进了府,刚刚说糊弄虞冲的下人跟虞冲对了一眼,知趣地打开了门。

  “虞大人今日又来我将军府啊……”闵昂进了房,赶忙叫下人支起了炉子,待到房间里暖和了,闵昂落魄的模样才稍显好转。

  “给将军带酒了。”

  “在下并不嗜酒。”闵昂揉了揉冻麻的脸,口齿略有不清。

  “那就当我无事可干,来找将军喝酒了。”

  “大人总是无事可干?”问到这里,闵昂才发现自己对语气略重,也看到了虞冲眼中晃过的一丝无奈。如此想来,除了知道他手底下有几个交写情信的师父,其他的了解甚少。

  “在下,也想干点实事啊。”虞冲嘿嘿地笑完,脸上浮出了一丝难过,“但自从家父身亡后,这朝内就无人搭理在下了。”

  “令父身亡了?”闵昂不由得吃了一惊,但想到自己的父亲,手脚止不住的发冷。

  “嗯,家父是尹骏知府——虞良翁。”虞冲缓缓吐出几个字,情绪钝了下去。

  闵昂细细回想,当年游历尹骏的时候,是曾听乡众们称赞尹骏知府。说是将尹骏城治理有方,深得民心。大伙都称赞知府知进退,善忍耐,心存民众,两袖清风。尹骏虽一直算不上富裕之地,却也民心安稳,

  “令父因何而死?”

  “朝内的人都说,是因家父心有不轨。”

  “何为不轨?”

  “就…”虞冲犹豫着,“谋权篡位什么的。”

  “尹骏城知府怎会与谋权篡位罪名等挂上名号?”尹骏城向来以民风淳朴,官风清廉著称,怎会牵扯到如此罪名。年年的赏赐大礼上,尹骏城都会得到诸多赏礼……

  “虞兄,在下冒昧。若真是因为此等罪名,为何……”

  “为何虞某还苟活于世是吗?”

  “将军还……”虞冲笑了笑,“虽说虞某不该提及这伤心事,但既然将军问了,虞某就放肆说了,当年将军大父逝世之后,先皇定了例律,为官者若是在职之时因罪逝命,不得牵连血缘下代。”

  “是吗……”

  “这么说来,将军还是虞某的救命恩人。”

  “不敢当。”闵昂突然被点醒了一般似的,这才反应到,“大人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日日找我来酗酒吧?”

  “是,也不是。”虞冲自己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来是虞某这等官衔早就被架空,无权无势确实无事可做。二来…虞某查阅了所有史册,自翊国建国以来,将军大父与家父的死因,最为蹊跷而无从追寻。”

  闵昂阖目,并不是很想听下去,但还是低低地回了一句:“是吗。”

  “当年将军大父可是我国开国功臣,虽说丢失了北鹿城,但依旧是功不可没。当年闵将军声名在外,谁见了他不得低头弯腰?最后草草被说突发疾患而死,无凭无据,着实可疑。家父的话…就更别说了。”

  “死了就死了,何来可疑。不过是惹恼怒了天子而已吧。”闵昂在这一瞬间分外冷漠,完全丢了安静听情爱先生上课时候的模样。

  “将军……他们二人之死皆未曾记上史册!这……可是大忌,如此说来,如若我们这辈人逐个死去,他们二人之死是不会被人知晓的。”虞冲略有激动,“不可疑嘛?明明是为国鞠躬尽瘁之辈,却都是因为被冠上一个荒唐莫名的罪名而死,这完全不合翊国例律。”

  闵昂蓦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史册上没有我大父之名?”

  “嗯。”虞冲第一次收起了笑脸,“唯独少这二人之名,这二人的事迹全靠民众的记忆在流传。”

  “不可能!我大父乃是开国将领,怎可能不记入史册!”

  “史册皆被例史官编制封存在宫内,鲜有人可以读到。不巧的是……虞某拜读过史册……”

  身体中的每一滴血液在整个瞬间似乎都挺住了流动,甚至连头脑也开始停止了思考。渐渐地,虞冲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一根针一般扎在闵昂的心上。

  “虞某…原为新任例史官。继家父被赐死后隔日虞某就被调换到了兵部侍郎这等职位上。”

  “例史官被调去了兵部?”

  “在下,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新任例史官,去了兵部…皇室有多不想让我接受史册,将军可想而知。”

  闵昂呆呆地坐了下去,木讷地说了几个字:“虞冲,别说了。”

  “将军若是不信,大可去宫内查阅史册。若虞某说的有偏颇,随将军处置。”虞冲抽出了闵昂的剑,“要杀要剐都随意,但虞某人断不可能借亡父之名,开得如此玩笑。”

  虞冲再次摆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将军,翊国例律,唯有皇家嫡亲血缘和上位史官才可查看史册。虞某当年还只是浅读了册壹,如若想知晓全部,需将五册全部熟读于心。”

  原以为远离了谷嗣城,就可逃脱这种痛心之事。然而,命中之劫难样样都没放过自己。

  原来这个京寰城的背后,藏了那么多秘密。

32.例史官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843 2019.12.09 10:31

  翌日,虞冲还未睡醒,就听得官舍内略有轰动。舍内的管家刘白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自己房间,二话不说就给自己开始套衣服。神色慌张,如同见到了阎王老爷一般。上次见刘白如此惊恐,还是自己在宿醉后忘记去兵部被郭尚书抓到的那次。

  虞冲还未睡醒,口齿不清,就被刘白连摔带拉地从床上搬到了床下。一下子被冻醒的虞冲虽然恼怒,但嘴皮子却不听自己使唤。

  “阿白?”

  “哎哟我的大人啊,您可再勿多言了。”刘白匆忙找着虞冲的官服,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迷糊不清的虞冲。

  “外头出什么事了?为何给我套官服,不穿不穿。”

  “大人您是不是整日去将军府酗酒惹事了?”

  “尽胡说!”虽然有些心虚,但虞冲还是捍卫住了自己做主子的最后一丝尊严。

  “将军大人找来了!”

  “哪个?”

  “闵将军啊!”

  “哪个闵将军?”虞冲伸出手正在套亵衣,毫无心绪地问了出来。

  刘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直瞪瞪地看着虞冲。又是无奈又是愤懑,仿佛自己的主子失了心智一样。

  闵昂两个字冲上大脑的瞬间,虞冲甩开刘白,冲出了房门。

  闵昂穿了一件霞白的直襟长袍,整个人裹挟着些许仙气,很是端正的样子。与霞白长袍相对的,是火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精细雕琢工艺上佳。他的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很是自然的样子。眼前的人,跟昨日之人,可谓是天差地别。

  满眼血丝的闵昂,对着冲出来的虞冲倦怠地笑了一下:“虞大人看来睡眠甚好。”

  “将军可别来无恙啊。”虞冲笑着,被凛冬清晨的温度冻地打了一个喷嚏。

  “嗯。”

  “怎么,今日来虞某这简陋官舍,不怕被外人所知了吗?”

  “本将是将军,无需太过畏手脚。”闵昂鲜少用了将军的将称。

  “大人穿上穿上,可不能病倒了。很快就是皇上的懿年大赏了,两位可都不能病了。”刘白骂骂咧咧地从虞冲房里出来,却在看到闵昂的瞬间又赶忙垂头顺目,脚步放缓,模样甚是令人发笑。

  “快懿年大赏了,又可以见到长公主了。”虞冲披上了外套,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

  “今日先生何时来上课?”闵昂回,二人默契地一同进了书房。

  “今日先生休息,若将军不嫌弃,虞某可以效劳。”

  “没想到大人还才艺多端。”闵昂打趣了一句。

  虞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句:“万一以后不做官了,也需要一技傍身不是?在下与将军可不同,将军一副好皮囊,靠色相都能吃地饱饱的。”

  “大人!!”刘白似是听不下去了,在门外大声地提醒了一句。

  闵昂愣了愣,似乎只听到了虞冲前半句话的意思。

  “将军今日想知道那些技巧啊?”

  “大人有哪些技巧可让在下讨教?”

  “黑虎桃心听过没?”

  闵昂皱了皱眉头:“黑虎掏心倒是听过。”

  虞冲打开纸,龙飞凤舞了几下:“所谓黑虎桃心,就是将军外表需要生猛,但内心要如桃蕊之心一般娇艳欲滴。”

  闵昂沉默了许久,没有回应虞冲那满怀期待的眼神:“虞大人,在下没记错的话,大人过去是例史官吧?”

  “哎,将军切勿乱说。除了刘白和将军,现在无人知道我是例史官。”

  “史官用词竟能如此不严谨。”

  “研习例史官之时字字句句都要严谨,一个错字都不可有。虞某当年曾被师父掌过不少手心,就因识字速率慢,如今成了个侍郎,随意点也好。”

  “大人的师父是前朝的史官?”

  “嗯。”虞冲自嘲般,“师父教出我这等弟子,想必在黄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吧。”

  知道虞冲师父也已经身亡的消息,闵昂似被噎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只字片语。

  “虞某还没来得及询问师父关于史册记载真相,师父就……”虞冲此时终于有些没忍住,眼角挂了泪,“至今都找不到尸首在哪儿,师父可是先帝最为信任的史官。”

  “死因未知吗?”

  “宫里说是摔下飞溅崖摔死的。”

  “好端端的,怎会去到那般凶险之地?”

  “谁知呢,等虞某去了那阴曹地府,再问问师父吧。”

  闵昂拍了拍虞冲的肩膀,两人竟是相对无言。

  “所以将军,今日谈情说爱的技巧还学吗?”虞冲擦干眼泪,恹恹地问。

  “宣凝,真的能成为我在宫内的挡箭牌么?”

  “有长公主在,你至少能进得宫内的西斋。”*西斋:宫内藏书阁。

  “若是公主不愿呢?”

  “将军,这世间情爱为大物。权益名利,家族声望都曾败于情爱之下。虽说如今我们想利用长公主甚是可憎,但事已至此……”

  “所以大人也是看穿了公主的心思,才会选择接近我吗?”

  “虞某是看闵将军长得一副好皮囊,有成材之能。”

  “罢了。”闵昂不满地挥挥手,虽说虞冲字字句句都在夸自己是事实,但夸久了就总觉得自己在虞冲的嘴中仿佛一个花脂小生一般不堪一击。

  “如今将军身居高职,与公主走在一起甚是般配。就算进出西斋,只要身边婢子口风够紧,也就不会出什么差错。”

  “如若出了呢。”

  “那正好,将军可以与虞某一起去问问师父,地府的饭菜到底香不香,还有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33.恩赐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273 2019.12.10 09:57

  “阿姑,这里这里。”

  在听到孩童稚嫩的声音的时候,许士昇放下了手中的书。

  “阿珏不可乱跑。”中年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随之来的是一声响亮的摔倒声,伴随着孩子的哭声,清亮稚嫩,满满都是生的气息。

  许士昇打开门,只见一个5岁左右的孩童依偎在女子身上啜泣。膝盖层破了一层皮,鼻尖也沾了污点,她泪眼婆娑,却还是指着许士昇房间的方向说:“本来阿珏想藏在那里的,阿姑铁定是寻不到的。”

  “好,我们走了好不好?”中年女子跟许士昇对视了一眼,没有明显的慌乱。遇见生人也能如此淡定自若,想必也并非普通妇人家。

  “阿姑还请留步。”

  “还望公子恕罪,奴家并不知此地还会有客人。小孩子不懂事,瞎跑了。”

  “无妨,在下只是想问问为何这轩礼司人眼如此稀少。”

  “才不是呢,这里是轩礼司的九堂。只有师父不喜欢的人才会被关在这!轩礼司可大啦,也可热闹了!”

  “阿珏闭嘴。”孩童说的明显是事实,女子赶紧遮住她的嘴巴,抱起她就准备离开。

  “九堂?”许士昇楞了楞,又笑着对捂住嘴巴的孩童说,“那不然,阿珏带我去看看热闹的轩礼司可以吗?”

  孩子被捂住嘴巴,却还是执拗地点了点头。

  “还望公子切勿为难奴家。”女子为难地发话,看得出女子并不是单纯的下人,气质温婉,吐字清晰,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是不卑不亢。

  “不为难,在下只是出去看看便就回来了。绝不给阿姑找任何麻烦。”

  “阿姑。”许士昇客气地说,“听这孩子的话,这里是禁地。如若您不应允我这个条件,万一在下说漏了嘴,想必你与这个孩子也活不了太久。若阿姑可以答应带在下出门看一看,说不定这事,在下也就顺势忘了。”

  “还望公子给奴家和阿珏一条活路……”女子对着许士昇鞠了一躬,但话述并未有大的改变。

  “活路我给了,看阿姑要还是不要了。只要你们带我绕开房前这条迷雾小径,过后在下便不会再出现在二位面前。”

  “阿姑。”孩童尚还年幼,并不明白女子沉默的原因是为何,她似是与女子很亲近,伸出小手努力想去触碰了一下女子的脸颊想要表达自己的安慰。

  “那或者……阿姑不妨与在下说一句实话。”许士昇将孩童拉到自己怀里,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并顺势理了理她的垂髫,“住在这儿的人是否是被判了死刑。”

  “还望公子知晓,在这普天之下除了羽帝并没有其他人可以判人死刑。这话说出来,确是不合适。”女子将孩子拉回,藏在自己身后。

  “也罢,不为难二位了。”许士昇躬身作揖,“不过在下还有一事请教,阿姑是否识得此物?”

  女子怔怔地看着许士昇手中的佩子,双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血寒玉和闵廉的玉佩中取走了那块成色并不好看、平平无奇的玉佩。

  “阿珏。”相同的名字从女子口中蹦出。

  “阿姑认识这块佩子的主人?”许士昇发现了转机。

  “不认识。”女子明显是收回了情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带过他?”

  “没有。”

  “烦请阿姑与在下说实话。”许士昇双手捏成拳头在抵抗着从身体某处传来的疼痛,“他生死未卜,能不能救他回来,就看阿姑是否助在下了。”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这块佩子的主人,阿姑是否相识?”

  女子咬着下唇,将指甲嵌进掌心:“不知。”

  许士昇叹了口气,将玉佩从女子手中拿回。

  孩童似是等不及这二人的对话,围着阿姑转了几圈后,终于忍不住催促道:“阿姑走啦,要赶不上晚食了。”

  女子牵起孩童的手刚想转身离去,许士昇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孩子额前的碎发,宠溺地笑着,继而又冷静地吐出四个字:“别了,阿珏。”

  孩子天真的笑击破了女子最后一道防线,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将孩子紧紧抱进怀中。

  “他还活着吗?”

  “你说谁?”

  “我的李珏,我们私下都唤他阿廉的那个孩子。”

  “你想知道?”

  “公子可否告诉我,阿廉到底去哪儿了。就算死,也让我见到他的尸首,给他搭座坟。”

  “阿姑与他是何关系?”

  “他是我带的第一个孩子,带到十四岁那年突然就消失了。到处都找不见他的踪影,怎么问都问不到他的下落。”女子擦着泪,说话哽咽,“每个孩子都有踪迹可寻,只有他和阿帆都被落薄除名了,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罪,竟会被落薄除名。”

  “阿姑知道落薄在哪儿?”

  “落薄每年都会被司主移换存储地,没人能真正知道它在哪儿。”

  “那阿姑当年是如何查找落薄的?”

  女子用泛红的眼睛看了一眼许士昇,用帕子擦了湿润的脸颊,没有说任何话。

  “罢了。”许士昇将手中的佩子递给了女子,转身回了房。

  并不是没有想过再逼问下去,但女子不过是个带孩子的可怜人,就算再深挖只怕也只能挖的她满腔伤心事。

  没想到当时闵廉进府后顺手从他身上摘下的佩子竟还能找出这样一段故事,许士昇自嘲般地笑了笑。闵廉看似孤单,却还有一个如母亲一般挂念着他的人,虽然都是孤儿,但许士昇却在此刻无比羡慕闵廉。自己都快想不起母亲真实的容貌了,只记得母亲时常给自己熬菜粥喝,一边熬一边教自己念着民间的俗语小曲。

  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会养蚕,也能在父亲腰伤的时候耕地。她嗓音如同春日山涧中的汩汩泉水,唱出的歌谣都会惹得外人驻足聆听。

  看着二人消散在小径处的身影,许士昇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前几日脚踝处受的伤越发严重,刚刚站立如此之久,其实让许士昇疼的出了一身冷汗。

  这屋子……自从住进来之后,许士昇就迷了方向。看似只有一条小路,但每次走到一半路上却总是会出层层迷雾,尽头处还设有机关。上次自己硬是盯着迷雾盲走,不慎让细箭擦过脚踝处,因为没有方子治疗,伤痛一日日加重,直到今日已经是连站立都稍显困难。

  李玉与自己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但迟迟未见人影。此箭该是被抹了毒性极为缓和之毒,先是脚踝处隐隐作疼,紧接着半边的身体都开始渐渐麻木,今日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左眼都已经很难看清楚眼前的光景。再这样拖下去,只怕不等自己找到“落薄”与“起书”,就已经被李玉安排死在这个轩礼司了。

  平静,且无人知晓的死亡。想必是李玉赏赐给自己最大的恩赐了。

34.真假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254 2019.12.11 14:42

  冀国。将军府。

  林逐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蔓春却越发地不习惯。

  不习惯的还有闵廉,没想到他在进府后适应地奇快,时至今日甚至都已经和林逐养的“冬冬”都变得分外亲热。本以为他会来搅地昏天黑地,可他竟在许士昇走后慢慢维系着府子的运转。

  “哼。”

  蔓春低声哼语传到了闵廉的耳中,闵廉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唤冬冬来吃小银鱼。

  “放你进这将军府,可不是让你整日喂猫的。”

  “猫是将军养的,伺候它们也是下人的职责。”

  一击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蔓春不满地重重跺了几步,将冬冬吓走了。

  “姑娘…”闵廉转过头,“若是这将军府安稳无事,也是个安身的好地方,为何总是想要惹出点是非?”

  “只是表面上安稳,或许明天醒来之时,这府子就倒了。”

  “蔓春,你为何总是如此不安?燕王已经倒了,如此将军在冀国被众人惧惮,局势稍显安稳,就不能好好消停过几天安生日子?”

  “将军?”蔓春疑惑地转过头,“不过这么些时日,你与宋以清就与林逐化干戈为玉帛了?真该让你看看当时宋以清被抓进来的时候,你口中的将军是如何对待她的。”

  “是怎么对待她的?”闵廉目光搜寻着冬冬,漫不经心地询问。

  蔓春反倒被闵廉这等态度搞了一头雾水:“你与宋以清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她并没有那么亲密,也并非不亲密。只要林逐不再做伤她性命之事,那我将她留在这也并无大碍。”

  “那你究竟是谁。”

  “姑娘不如知道的少一点。”闵廉不准备继续跟蔓春对话,站起身准备离开。

  “闵廉你不会懂的。”蔓春缓缓地吐出几个字,“那种被别人掌控着性命的恐惧,那种想要依附他人却又一次次被丢弃的可悲,那种不安无力你们永远不会懂。你不把周身的事都捉摸清楚,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你都不会知道。”

  “姑娘的事,在下确是不懂。”闵廉说的轻巧,心里却被蔓春这几句话击地着实发痛。

  闵昂。

  虽然想要忽视蔓春说的话,但闵廉的脑海中却牢牢被两个字占据。

  闵昂现在过得如何,他一个人可以应付如此糟乱的世界吗?翊国将军可没有那么好做,他这怕冷的性子,这么冷的天手上定是生了冻疮,天闵府的丫头们能找到那盒膏药给他及时涂上吗?

  天闵府怎么样了?老爷夫人过得都还好吗?离开这么些时日了,后院的鱼有人喂吗?曾帆是否还在天闵府,他应该也自由了吧,这小子……虽说是跟向秀假扮夫妻,但自己早就看出来他对向秀是真有情意,若是他们二人可以一同携手找到某个地方安一个小家,也算是一段好的姻缘了吧。

  然后……天闵府……

  “被别人掌控着性命的恐惧,我何尝没有体验过。”闵廉将手搭在冬冬的头上,冬冬虽然平时不爱被人抚摸,但这一次竟然没有躲闪。而是看着闵廉,湛蓝的瞳孔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稍稍晃动了一下尾巴,刚刚闻了一下闵廉身上的味道想要撒娇,接着又“喵”地一声逃窜而走。

  它是被身后的人吓走的。

  这么久了,比起蔓春,冬冬更不喜欢的果然还是林逐。

  “今日府子里没事吗?喂猫这些事,本将亲自来做,无需你们操心。”听不出林逐的情绪,闵廉转身与之对视。

  “回将军近些日,府子里都还挺清闲的。夫人也恢复地不错。”

  林逐显然是没有预料到闵廉会主动提到宋以清,他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她是否醒着?”

  “回将军,今日醒着,只是不得知夫人今日的记性好坏。”

  “嗯。”

  这些日子以来,林逐一直将宋以清安置在自己的房间,而自己则是睡在客房,服侍宋以清的活也只让蔓春、桃礼和那个新来的下人经手,其他人没有取得许士昇的信任,林逐依然还是无法放心。

  本想在处理完燕王的事情后,再来好好搞清楚宋以清的真实身份。只可惜……林逐按了按太阳穴,当时离魂散的量用的过多,使得宋以清的精神时好时坏,记不清事情,情绪多段变化,反而给自己设了难。这些时日以来,林逐慢慢冷静细细摸索,当年在赤炎只因听到尹骏口音就怒而将之带回确实是意气用事……可,这人身上到底为什么会和李玉有一样的信物……

  刚走到门口,只听得桃礼一声惊呼:“夫人,你刺绣刺到自己手指头了!”

  “啊。”

  “流血了嘛夫人?”

  “流了……吧。”

  “不疼吗夫人?”

  “好像也无碍。”

  推开门,宋以清正在笨拙地跟着桃礼学刺绣。低下头,她雪白的脖颈皮肤漏出,耳边垂着几率茶色的发丝,她侧脸似乎比正脸更好看,流畅而温柔的线条勾勒出她高而精巧的鼻尖,睫毛浓密且比普通女子更长,她的唇瓣泛出淡淡的粉色,或许是因为刚饮过茶,润泽的唇珠甚是引人注目。

  “将军!”桃礼率先发现了林逐,惊呼了一声赶紧跪下。

  “将军?”宋以清转过头,发现了并不熟识的身影,继而又转过头专心低头玩着刺绣。

  “你先下去吧。”

  宋以清猛地拉住了桃礼的手,却发现桃礼吓的全身发颤,“请问阁下,为何要如此使唤桃礼。”

  林逐被宋以清这个认真的语气问地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夫人夫人,这是将军啊。可别乱说话。”

  “将军又与我何干?”

  宋以清不满地询问,丝毫没有放开桃礼的样子。

  “在下与小姐聊几句可否?”

  “不可。”

  林逐瞬时不满,皱了皱眉头,嗓音明显低了下去。

  “桃礼退下。”

  “是。”

  “你是在装傻还是……”林逐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现在宋以清的状况。

  “阁下与以清熟悉吗?”

  宋以清一把扔下手中的刺绣,以沉默阻断了林逐。

  “还请阁下切勿问我太多的问题,以清当真回答不上来。”正当林逐决定放弃的时候,宋以清突然又清醒似的回了一句。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李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玉?”宋以清转过了头,“你是说,那个自称是我爹的男人吗?”

  宋以清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林逐已经全然无法分辨。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宋以清的床榻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宋以清的那句话。

  她不太熟识自己是真话,她喜欢桃礼陪在身边也是真话,那么她那句“是我爹的男人”究竟是真还是假呢?

35.合适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658 2019.12.13 10:27

  翊国。虞府官舍。

  “将军,太累了,你慢些跑。”虞冲在背后气喘吁吁地喊着林逐,但丝毫不见林逐减速。

  “怎么的,不是说要锻炼出强壮的体魄才能吸引到公主吗?”闵昂毫无疲乏之态,在处疆的三个月,自己早已经养成早起跑步的习惯,这几圈对于自己来说丝毫不是事情。

  “不用太强壮,稍稍有些强壮就行。”虞冲撑着腰,停下来大步喘气,上句不接下句,“将军这么跑,怕是要我虞某的命。”

  闵昂看到虞冲这狼狈的样子,终于停下了步伐,笑着走到虞冲跟前,一把将之拉起。

  “虞大人的命,金贵的很。怎能如此轻言放弃。”

  “做啥都行,跑步可真是虞某的死穴了。”

  “懿年大赏快要到了,大人如此不上进我们可如何是好?”

  “公主喜欢的是将军您,与虞某并无大的关联。虞某只是陪跑,并不重要。”虞冲赶紧招呼刘白给自己上碗茶水,嗓子满满都是血腥味,对于向来喜欢舞文弄墨的虞冲来说,血腥的味道真是分外令人不适,血的味道总是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务,惹人厌。

  “对了,将军听说了吗?”虞冲大大地饮了一口茶后,长吁一口气,“听说此次懿年大赏啊,会有好的消息呢。”

  在身体的温度降下来后,闵昂披上了长裘,静静地等待着虞冲接下来的话。父亲死去后,闵昂对每个人都格外抗拒,但哪怕自己多次将虞冲拦在门外,冷言冷语对待,他却还是执意要进入自己的世界。

  看上去毫无心绪,若不是上次他讲出了大父的事情,自己可能还是会一直将他拒之门外。虞冲就像是快进入秋天的夏末,虽然热情温暖,却也很快就要逼近寒冷。

  如今眼前的人,更像过去的自己。而自己,则更像闵廉了。说来可笑,闵昂过去一直觉得闵廉摆出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是无用之举,事事小心但如今…自己却变得如此像他。闵廉,看到这样的自己,你会觉得欣慰吗?

  “宫内没圣旨下来?”虞冲试探性地询问,也在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闵昂的情绪。

  “没有。”

  “没,没事……说不定懿旨还在路上。”

  “大人。”刘白悄悄在旁边提了一嘴,“懿旨早在一个月前就下发了。”

  “刘白!”

  “无事,既然大人接到懿旨了,那还请大人切记自己的使命。”闵昂笑着打了趣,心却被蒙上了不可抑制的沉重。

  羽帝对自己的权职的架空远比自己想象中来的严重,闵昂蹙着眉头,不安地开始踱步。这是闵廉走之后养成的习惯,以前看多了闵廉踱步,只觉得他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一般无趣且喜欢焦虑,以前每当闵廉开始踱步的时候,闵昂都会静静地看他踱,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记录他的步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闵廉是“老翁翁”,看他平静而无奈的样子,总会戳得自己哈哈大笑。但真的当闵廉不再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过往的那么多习惯却渐渐种植在了闵昂身上。

  见到此景,虞冲恼怒地赏了刘白一个栗子。刘白被敲地哑口无言,说什么都不是,只是知趣地将桌上的茶饮都端走,虞冲心生愧疚,干燥地咳嗽想结束这个话题,却在瞬间被闵昂抓住了下巴,如此不客气的举动让还未走远的刘白脚下打了滑,跪了下来。

  “将军?”虞冲惊恐地看着闵昂,但除了“将军”二字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闵昂细细打量着虞冲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从额角到眼眶,从睫毛到鼻梁,再到薄唇。似乎每一个部位都长得刚好合适,虽说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却也让人看得舒服。

  只是虞冲平时不爱打扮,不修边幅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再加上平日常以话痨的形象示人,很少会让人将他和美男子的形象联系起来。

  “大人,夺取公主之心不如就交付于你吧?”

  “将军怎可乱说!”虞冲挣脱了闵昂的手,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

  “如今这个局势,皇上定不会放我接触公主的。”

  “你我明明说好一起面对困难,将军怎能如此就弃我而走。”

  闵昂完全忽视了闵昂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盘算着:“敢问大人,是否还有认识的例史官或者掌记史官。”

  “例史官是没了,掌记史官还认识一两个。”虞冲耷拉着脑袋,并没有信心的样子,“可是,自从我被调来兵部后,他们就对我敬而远之了。”

  “我们分头行动,懿年大赏上你去找公主,就说是我传达的意思,我去找你认识的史官。”

  “将军,这当真合适吗?”

  “只要能达成我们的目的,一切都合适。”

36.向死而生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489 2019.12.14 16:24

  翊国。轩礼司。

  大概已经,不行了。

  许士昇已经被全身麻痹,耳朵无法听清外头的声响,眼睛也只剩一只右眼可以稍稍感知到光线。白天的话,眼前会有细微的光,夜幕一旦降临,自己就跟瞎子一般。借着右眼微弱的光线,许士昇再朝外头看了一眼。真应该在自己还能看到的时候,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不应该就呆在那个将军府,整日像一个废物一般做着下人的琐碎事情。许士昇苦笑着,闭上了眼。

  过去,在林逐伤到眼睛的时候,他的听觉嗅觉会变得分外灵敏。每次自己端着药还没进到他的房间内,他就可以远远地听到房间外的全部声响。心情好的时候,林逐还能分辨出今天的菜色是什么。

  但是……这毒已经渐渐麻痹了耳朵,自己连听觉都已经几近丧失了。自己这一次是彻底赌输了,本来以为李玉会因为这块血寒玉而不敢轻易给自己动手,本想进来后再做打算……可这李玉,自己确实是低估他了。如此一条小径,就能如此轻易地锁住自己。

  这一次,输掉了这条命。

  人家都说,死之前脑海中会出现人生走马灯。许士昇索性闭上了眼,期待见到父母的模样,还有自己曾经落魄却又温暖的家的模样。

  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许士昇蜷缩紧了身子。根据温度来说的话,应该是夜晚了吧,不然不至于这么冷。

  也有可能……是自己将死的预兆吧。许士昇放松了身体,让痛感顺着血液的循环冲向全身。

  倏地,似乎有一双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公子?”

  原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声呼唤。

  “公子?”

  “谁?”许士昇笔直地坐了起来,不小心撞到了眼前人的下巴。

  看身高和发饰,此人应该是女性。许士昇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衣料,还未能分辨出衣服材质,女子就赶紧将手收回了。

  “公子你是看不到我吗?”

  许士昇平气凝神了片刻,竭力用最后的听力来分辨眼前人的声线。

  “是谁?”尽管如此,许士昇还是不敢暴露自己身体的情况,“罢了,再怎么认真听,我在这轩礼司也不可能有熟识之人。”

  突然,一个瓷质的瓶口凑到了自己嘴边。有那么片刻,许士昇想要扭过头拒绝这不明之物。可就算自己拒绝了,也不一定能活到明天。

  瓶口一直在自己嘴边等待着,既不急躁却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如此一想,还不如就此博弈一番。

  记忆仿佛在此时被削去了,许士昇又似乎好好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原本的房间了。许士昇将蒙在眼前的布拿走,太久没看到这些如此真实的阳光,眼睛因为瞬间的强光刺激流出了眼泪,许士昇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眼前的场景开始慢慢清晰起来,桌椅、门框、床榻、还有……眼前的女子。

  “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人影重叠分散,继而慢慢重合。终于看到了眼前人的模样,听力也在这个时候恢复了,虽然耳膜仍有刺痛,但确实是无碍了。

  “阿姑?”许士昇吃惊地发问。

  “嘘。”阿姑紧张地合上了门,又向外看了看,确保没人后,才跪在许士昇门前,“多谢公子。”

  “谢我,从何谈起?”许士昇伸展了一下筋骨,发现脚踝处最开始的伤还是没有好完全。

  女子眼眶红红的,手指也因为紧握着,骨节处都开始泛白。

  “上次与公子相遇,公子好心将阿廉的遗物赠与奴家,并为奴家和阿珏保守了秘密。如此大恩大德,奴家定不敢忘。”

  “你起来说话吧,我与你并无恩德一说。”许士昇望着眼前略有憔悴的女子,正在考虑着是否要告诉他闵廉还活着的消息,却见她低下了头,声音开始颤抖。

  “阿廉的朋友,本性必定不会坏。这清悬毒奴家已经帮公子解除,但公子这脚伤,暂时无法痊愈,未来也会留下疾患。还有……”阿姑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布,踌躇了片刻,还是用发抖的手将布递了上来,“这地图或许略有拙劣,但也能保公子不迷路,还望公子尽快离开轩礼司。”

  “阿姑如此帮在下,可有性命之忧?”

  显然是问到了眼前人的痛楚,阿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许士昇将她扶起来,并帮她掸掉了身上的灰:“那起书和落薄都藏于哪儿?”

  “公子当真要寻找这两本东西?”

  “要。”

  许士昇毫不留情:“阿姑,在下就直说了。你带过闵廉,如此推算起来在这轩礼司至少有十余年,且看你衣着装扮,定不是奴婢等身份,奴婢都是粗麻衣服,你身上这算得上是丝绸了吧。若在下猜地没错,阿姑必定算是司主信任之人。你既然能在闵廉失踪的时候找到过这落薄,那时至如今,哪怕找不到这两本东西,阿姑也能大概知道些线索。”

  沉默了半晌后,女子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公子,不要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

  “若阿姑真是忠于这条信约,阿姑又何须救我一个陌生人。”

  “公子尚还年轻,模样英俊,不妨去找个女子成家立业,过常人的生活。”

  “在下都已经进到了这轩礼司了。”许士昇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伤,“想必阿姑更能比在下明白,我已经没有回头之路了。”

  许士昇这一刻分外地冷静,自从进了这个轩礼司以来,自己的情绪仿佛就被禁锢在了铁笼之中。尽管不是没有害怕和战栗的感情存在在自己身体之中,但在这轩礼司之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捏住了自己的心脏,不让它过分强烈地跳动,只是像书写诗词一样,一句一句,循序渐进,急不得却也回不了笔,许士昇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最终的结局,所以并无畏惧。

  向死而生。说的就是这个感觉吧。

  “落薄藏于这个轩礼司,起书…传言起书藏在宫内西斋。”

  “起书怎会藏在宫内?”

  “只是传言,还望公子切勿都相信。”阿姑声音越说越小,“落薄记载的都是从轩礼司出去的李珏之名和去处,至于起书究竟记录的是什么……奴家就不得而知了。这两样东西,是司主自己管制的。”

  许士昇眯了眯眼睛:“这么说来,轩礼司跟皇室还有关联?”

  林逐是翊国皇宫内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演戏?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在火烧北鹿后,开始的那一系列变化……莫非……就是因为烧死了那么多城民,所以心怀愧疚就此沉沦了吗?

  太多的信息交织,强有力地在许士昇大脑内反复碰撞。许士昇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本来被捆绑的那么多情绪就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他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击,本就不知所措的阿姑更是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后,只觉得自己情绪都已经沉淀下来后。许士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假的又如何,不过是真情换假意,这世间这样的买卖多的是。

  “阿姑。”许士昇笑着,“谢谢你。”

  有那么一瞬间,阿姑仿佛看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阿廉在自己面前笑着喊自己“阿姑”,那个被落薄除名的阿廉,那个笑起来温柔还带着酒窝的孩子,仿佛鲜活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37.叛者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274 2019.12.16 14:21

  自从上次跟宋以清交谈后,林逐已经许久都没有再进过那个房间。宋以清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闵廉竟也开始逐渐替代许士昇的位置和作用。

  做完日常的练兵后,林逐就独自在书房呆着。没有任何一个下人可以跟进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干嘛,甚至好多次他都忘记了晚食。带到闵廉去唤林逐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在书房间浅浅地睡着了。

  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若是今日晚食林逐不出现,等个片刻后,也就各自进食了。毕竟,这冷清清的将军府,主子那也就那么一个。需要等着伺候的人,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个。

  闵廉和林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在许士昇离去后林逐还是刻意跟外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说来也奇怪,二人之间许多的习惯总是相似,好几次林逐还未张口说要什么,闵廉就已经下意识将东西递出。跟许士昇不一样,许士昇是因为习惯成自然,但闵廉则更是出于本能,仿佛二人自幼就出自一个先生之手,行为规矩识字辩音,都有着非常相似的学习历程。

  闵廉曾经将林逐的模样与自己记忆中每个“李珏”对比,但始终找不出重合之人。不仅如此,轩礼司曾有死令,不得做与皇室官职直接的职务,将军尚且悖了命令,更别说是敌国的将军了。

  这日深夜,闵廉正在房内读书,林逐却径直推门进来了。

  “一个下人,还识字?”

  闵廉将书藏于身后,稳稳地跪下。

  “旧时家母曾教奴才识过几个字,虽说跟将军不能比,但粗略读几本书还是够用的了。”

  “令母如今在何方?”

  闵廉阖了阖眸子,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起阿姑的身世和模样,但时至今日确确是想不起丝毫了。“已故。”

  “怎么死的?”

  林逐步步紧逼,没有任何松懈地质问。

  “流年灾害,饥寒交迫致死。”

  “你家在哪儿?”

  “赤炎城。”

  “哪条巷子出来的?”

  太久了,自己已经太久没接受过这样凌厉的质问,闵廉拿着书的手心止不住地开始出汗。但他的神情依然自若:“回将军,琴桥巷。”

  “巧了。”林逐不明深意地笑了,“许士昇是琴洪巷出身,你竟是隔壁的琴桥巷?”

  “将军恕罪,奴才这等草民赤炎城比比皆是。”

  “放肆。在本将面前提起赤炎,是在嘲讽本将战败吗?”

  许士昇曾说过,林逐性格阴晴不定,甚是难捉摸。今日闵廉算是尝到了这个“难捉摸”究竟有多难。

  “将军……”

  闵廉的回话还未答完,却听得府外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二人对视了一眼,在一片混乱出赶忙出了府。天色昏暗,只见得几个黑衣大汉匆忙而逃,地下似有血迹,赤脚出来的闵廉只觉得脚底一阵湿漉漉。隔壁府宅的主人们似乎也被吵醒了,本来寂静无声的街道慢慢开始变得热闹起来,等到掌灯的下人出来照亮眼前的场景之时,围观的妇女们开始惊呼,孩子们的眼睛也都被盖住。

  闵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林逐更是强忍着情绪,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蔓春身上被刺了十几刀,一脸痛苦地倒在血泊之中。她雪白的皮肤已经被血水染红,只有指尖还在微微抽搐……闵廉赶忙跪下,尝试着给她止血,可无奈伤势太重,蔓春已经没有办法完整地说出任何话。闵廉尝试将她抱起来,不过移动了分厘,身上就被蔓春身上的血给弄湿了。

  寒冬的黑夜,将蔓春身上的血染得漆黑。风吹在身上,只穿着单薄亵衣的闵廉只觉得骨头都冷得发颤,但又不忍心将蔓春放在冰冷的地上。因为蔓春是将军府的下人,除了闵廉,没有其他人敢伸手,大家都像是在看一场免费而残忍的戏剧一般,在热闹劲过完后就纷纷散去了。

  散去前一个老妪不客气地扔下了一句话:“将军府出的任何事,都应该是罪有应得。”

  蔓春沾满血的手从闵廉脸颊划过,她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着什么,闵廉将耳朵凑上,只听得蔓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叫……蔓春,我……讨厌这个名字。”

  未能听到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蔓春就在这个冰冷的夜里咽下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蔓春身上有伤,是打斗过的痕迹。想必她也是因为寡不敌众,才落得如此下场吧。闵廉合上了蔓春的眼睛,在这个瞬间,闵廉的胃内翻江倒海…仿佛有人拿着长矛在胃内搅动一般…令人作呕的,并不是满身血渍的蔓春,而是冷漠而愚昧的人们……

  处理完蔓春的尸体后,已经是清晨了。

  闵廉一脸疲惫地赤脚走进将军府,只见桃礼哭哭啼啼地收拾着蔓春的房间。宋以清也一脸疑惑看着桃礼,听到声响后,又转过头看着满身鲜血的自己。

  “蔓春怎么死了?”宋以清毫无预警地发问。

  “奴才…也不知。”

  “既然不知,为何你昨晚情绪如此激动?”林逐不合时宜地出现,轻描淡写地送来一句话。他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渣,眼睛里都是血丝,想必也是一夜没有睡。

  “蔓春是将军府之人,至少不能横尸街头。”闵廉握紧了拳头,“可是敢问将军,为何不去追问杀了蔓春的凶手是谁?”

  “还能是谁……”林逐背过了身,轻描淡写地说:“燕王的余孽想借机虚张声势罢了。”

  不可能。

  蔓春是燕王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就在此时,闵廉脑海中突然想起蔓春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我早就是弃子了。”

  “那种被别人掌控着性命的恐惧,那种想要依附他人却又一次次被丢弃的可悲,那种不安无力你们永远不会懂。你不把周身的事都捉摸清楚,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你都不会知道。”

  蔓春背叛了燕王,林逐继而铲除了燕王。但显然林逐并不知道蔓春做过什么,才会对于她的死无动于衷。

  昨天这一帮人,究竟是针对林逐还是只是想报复蔓春?不,应该说……无论对方是谁,他们针对的是在这将军府的每一个人……

  他们挑蔓春下手一定另有深意……一是对叛者的惩罚,二是对林逐的警告。

  林逐背过身,自从昨日看到下人惨死在街头后,他的手就忍不住地在颤,心脏跳动地每一下都牵扯出剧烈的疼痛。果然,燕王这种人渣背后肮脏的关系必定会牵连不断。这种以利益和阴谋联结起来的势力,就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纤细、透明却能在瞬间置人于死地。

  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后,林逐缓缓坐下,对着宋以清喊了一句:“夫人,吃早食了。”

38.暖春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493 2019.12.17 17:23

  翊国。将军府。

  冬天的炭火总是用的特别快,嬷嬷来添了好几次的炭,但闵昂和虞冲在这书房也没有热起来。虞冲嫌弃地看着闵昂的书房,絮絮叨叨:“给堂堂将军就用这等府宅,真荒唐。”

  话还没说完,就被因为放心不下虞冲怕他会乱说话的跟过来的刘白打断了。

  “都是因为大人不愿意穿厚的袄子说有失风度,大人才会这么冷的。”

  “刘白,你到底谁家的奴才。”虞冲瞪了瞪眼,努努嘴示意刘白退下。

  闵昂早就习惯了这种温度,只是将袄子裹地紧了点。但握着笔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颤,颤抖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手已经被冻僵了,仿佛这只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想当年在这天闵府,可不会出现这样的寒冷。

  “大人。”闵昂将在册史官的名字一一描红出来:“在下尚有疑惑,为何先帝要设例史官和掌记史官两个官职。”

  “嗯?”虞冲摸了摸脑袋,往嘴里扔了一口酥糕:“例史官是负责保存史册的,掌记史官是记录史册的。将军不知道吗?”

  “也就是说,一个写一个存储,掌记史官无权去查看自己写下的文字记录吗?”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虞冲看着闵昂疑惑地神情,擦掉了嘴边的残渣继续回答:“虞某懂将军的意思,为何要多设一份俸禄来养一个官职。但先皇的心思,旁人不可妄下断论。”

  “大人被换职后,那些史册由谁保管?”

  “说来也蹊跷……”虞冲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眉头蹙着,“后来,好像是太后那边的人接管了虞某的职位。”

  “太后?羽帝之母?”

  “嗯,不过后来关于史册的消息虞某已经全然不知了。”虞冲低下脑袋,愤愤地饮了一口茶,“就像被史记院孤立了一般。”

  说到史记院,想到自己在飞溅崖惨死的师父。虞冲哑着嗓子,只觉得愧疚如同生长的毒素一般蔓延了全身。

  若当时自己悄悄查阅史册的事情不被发现,师父也不会被绑进掌狱司问责,师父在掌狱司的日日夜夜是如何度过的,虞冲不敢想象。

  虞冲看了看还在查阅史料的闵昂,不禁在心里暗暗盘算——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跟闵昂说出,近些日的接触下,虞冲摸透了闵昂的本质——不过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将军后裔,从小就被保护地极佳,对官朝皇权都没有丝毫的了解。想必天闵府当年也是花了不少代价,或是有其他力量的庇佑,才稳住了闵家孩子的性命。

  闵昂的大父是开国将军,按照惯例,闵父绝不可能只是作为一个侯爷如此虚度终生。翊国将军是代代相传的官职,闵侯爷从小就该被当成将军来培育,打破此条惯例,本就让许多资历颇丰的旧时朝官心生疑惑。

  如今闵昂自己接过了将军的担子,羽帝心里定有不悦。却苦于天子威严和朝例约束,无法将这情绪宣泄而出。让闵昂更深入皇室的秘密,虽说有机会可以掀出前朝的那些旧疾,但闵昂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一个不注意,闵家就会被冠上叛贼之名号。手握兵权的将军,是朝上最危险却也是最安全的官职。

  “太后那边的人…接管了史册,此消息可信吗?”

  “宫内风言风语很多,虞某不好定论。”

  “虞兄,接近公主的想法在下都想好了。”

  “呃?”虞冲发出了疑惑的鼻音。

  “就借我之名去约见公主,再将皇上并不赐我参加懿年大赏的原委告诉宣凝公主。一来可以争取你和公主见面的时间,二来……”

  “二来让公主和皇上存留罅隙?”虞冲接过了闵昂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闵昂,“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没想到将军这心思也不比女人心差。”

  闵昂被虞冲的话逗笑了:“大人这是在暗讽在下?”

  “非也非也,虞某这是在夸将军。活在京寰城,没点心思可不行。”

  听到虞冲的后半句话,闵昂的笑戛然而止。

  “所以我们对公主用些心思,似乎也不为过吧。”

  “只要不被人知道,就不为过。”

  “大人早就对公主心仪已久了吧,这个心思在下可是早就看出来了。”

  虞冲没有说话,只是揉着眉心,随手用笔在纸上描着什么,毫无章法。

  “随时知晓公主的动态,甚至都能知道公主爱慕的人是谁。还有那些教谈情说爱的先生,想必虞大人也是下了些心思的。”

  “那可是贵为长公主,虞某这等平民……无法企及。”

  “大人又在妄自菲薄,尹骏知府之子怎可是简单平民?”

  “知府又如何,不过是在史册上都留不下名字的存在。”

  虞冲将被涂的乱七八糟的纸揉成一团:“将军可知,翊国上下,只有天闵府一直沿用着‘天’字在府匾上。天子之字,被用在自家府宅上,是何等的荣耀。先皇在世之时,最为偏爱的功臣也就是闵洪大将军了。”

  “真是多谢了先皇的偏爱了。”闵昂词不达意,“何为偏爱,偏爱就是将大父之功勋全盘抹去吗?”

  “将军言重了,这或许并不是先皇的意思。”

  虞冲看着闵昂无话可说的模样,静静地叹了口气。

  “皇权之事,并非是天子一人定夺。龙椅上的那个人,只是看起来风光罢了。”

  闵昂静静看着虞冲,眸子里盛着一些看不懂的情绪。闵昂长着一张书生气的脸,如今却为了一个官衔时时装备着甲胄,虽看起来不太适配,但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身形舒朗,眉眼清晰,巧的是闵昂还长了一副桃花眼,笑起来更是弯弯的跟月牙一般,清澈明亮,勾走了多少女子的心是不得知了,但长公主的心确确实实是陷在眼前在这个人身上了。

  冬天的枝丫都被雪霜盖住了生机,云间有略略的光影泻下,带来细碎的温暖。闵昂静静地呼出着白气,呼吸地很小心的样子。

  虞冲扳着手指算着懿年大赏的日子,算数总是不好的他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数清楚了。

  “刚好是冬至呢。”虞冲嘿嘿地笑了一下,喉咙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沙哑了起来,连笑声都变得干涩。

  “过完冬至就是暖春了。”闵昂接了话。

  “是春,暖不暖谁都说不好。”虞冲凑到炭火旁,吸了吸鼻子。

  是啊,心冷的话,一年四季都是冷的。

39.坦白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995 2019.12.20 13:46

  翊国。轩礼司。

  阿姑的门外突然有人慌张敲了门,阿姑眼神示意许士昇藏起来。她理了理妆发,云淡风轻地开了门。

  还是当时那个孩童的声音,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阿姑门前,小小的人儿满脸泪痕。

  “阿珏。怎么了?”

  阿姑见他哭泣不止,环抱着他,吃力地将他抱起。孩童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得出他极度在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哪怕年纪尚小却也只是默默在阿姑怀里啜泣,他的哭声都被抑制在咽喉,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放声大哭。

  “阿姑,轩礼司死人了。”孩童稚嫩的童音传达出的信息却格外沉重。

  “谁?”问完,阿姑才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这司内所有的孩子都是李珏,问出来了毫无意义。

  “阿珏不认识,是个陌生脸孔。司主说是他放了人,才死的。”

  “放了谁?”

  “……就那个大哥哥,阿姑和阿珏遇到过的。”

  “阿珏,你仔细好好想想。”阿姑温柔地将孩童的脸擦去泪痕,然后将他抱起来细声询问,“死了的是谁?阿珏真不认识?从来没在司里出现过吗?”

  “呜…没怎么见过,只听得司师们叫他阿帆。”

  许士昇的身体瞬间僵直了起来,有人因为自己而死了吗?李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阿帆?”阿姑也跟着念了一遍,记忆中却没有清晰出现这个人的面孔,“阿珏切记,以后断不可出去乱跑了,不然阿姑会责罚你的。现在阿珏先出去好不好,待阿姑换身衣服再出来陪阿珏。”

  “那阿姑要快点。”

  将孩童支走后,阿姑转过头看着闵昂,本还柔和的目光突然失了焦点,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许士昇一个疾步跑过去,搀扶住了阿姑。

  “阿姑不如与在下一同逃离这轩礼司吧。”

  “不必。”阿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公子赶紧逃离这轩礼司吧。”

  “为何阿姑听到司内死人后如此吃惊。”

  阿姑声音沙哑,捂着心口,脉搏跳动地太快以至于许士昇隔着血肉都能感受到阿姑强烈的不安感。

  “十九年了,司主十九年没让轩礼司染过血腥了。”阿姑颤抖着,“不该是这样的。”

  许士昇经历过无数人的生死,看过横尸遍野的战场,看过血一点点将溪水染红,可为何在轩礼司的日子里,自己却开始脆弱的不堪一击。只不过是听过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就惹得心绪繁杂,完全失了过往的镇定。

  “凭我一己之力想必也是出不了这轩礼司的。”许士昇蹲下仔细看了看自己被包扎的伤口,伤地并不轻,左脚根本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气力,想要避开那么多耳目绕开那么多机关全然是不可能的。

  “司主会时时刻刻清算人务吗?”

  “公子的意思是?”

  “只有在下早日拿到落薄,才有逃出去的资本。不然就算出了这轩礼司,也定将死无全尸。”

  冀国。北潮城。

  “夫人?”宋以清对林逐嘴里说出的这个词甚至陌生,虽然平日下人会喊自己夫人,但从林逐嘴里说出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夫人还请坐。”林逐看了看自己旁边的空位,用眼神示意桃礼将宋以清搀扶过来坐下。

  桃礼擦了擦眼泪,将蔓春的东西搁在一旁。宋以清却呆立在原地,静止了一般,怎么都踏不出那一步。

  “为何突然……喊我为夫人。”宋以清敷衍地问,并不用正眼看待林逐。

  “你早就是我的夫人,只是我们还未行礼仪罢了。”

  林逐给自己舀了一碗羹汤,默默地喝了起来。

  闵廉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林逐眼中闪过的一丝笃定。在沉静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又开始慢慢被平稳的现实剥离,开始展出自己的野心与獠牙。若不是许士昇离开、蔓春死亡这些阴暗之事的连绵不断,闵廉曾一度想过将宋以清留在这里,只要林逐将她当个普通女子一般对待,似乎也为一个良计。

  林逐看着下人们吃惊的样子,挥挥手将人都斥去,唯独留下了闵廉。

  闵廉候着在一旁,看着林逐不紧不慢地吃着小菜。在每一个清晨,很少能见到出来吃早食的林逐,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碗筷撞击的声音。闵廉很冷,全身都在发抖,在外头忙了一夜,头脑早就已经不清晰,也不知道林逐留下自己是为何,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然后倒头睡一觉。

  “不得不说,你很可疑。”林逐开门见山,“像你这么与本将合拍的下人,本将还是第一次遇到。就算是许士昇,我们都磨合了两年,他才开始摸清楚我的脾性。”

  闵廉低着头,静静聆听着林逐的每一个字。

  “不知道这些事,是许士昇交给你的,还是你去其他地方学到的?”林逐将剩下的羹汤放在脚边,小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趴到了林逐脚边取暖,看到林逐送吃的,欣喜地喵喵叫着。

  “将军,伺候主子是奴才的天职。”

  “你来这里是不仅仅是为了服侍本将吧?”

  林逐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儿:“让本将猜猜,是为了将军夫人?”

  闵廉细微的颤抖被林逐看在眼里,但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畏惧,仅仅是因为寒冷。

  “再让本将猜猜,你并非心仪宋以清吧?”林逐抚着小春柔软而漂亮的毛,“喜欢这份情谊啊,是藏不住的。你对她,从未表露过这种感情,陷入喜欢的人,都会变痴傻愚钝。你只是生性憨厚愚钝,并不是因为感情。”

  “接下来要不你自己来坦白?”

  林逐将小春抱起,小春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林逐的臂弯,软软香香的一团,像是找到了自己港湾的样子。

  “坦白什么。”

  “不如就坦白,你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吧?”

  林逐在嘴角漾起一个笑,展露出了许久未见到的淡定自若。

40.对弈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328 2019.12.21 20:59

  冬至这一天,街上的肉铺子都早早被买光了。家家户户都飘起了温暖的炊烟,各种馅味的饺子都在今日会登场,伴随着对团聚的期待暖意融融地吃进肚子里。虽然今年冬至撞上了懿年大赏,但怎么的也不能糊涂过了这个日子。

  “将军,我这就去了。”虞冲整理了一下官服,在闵昂面前晃了好多下,信心满满地等待着闵昂的夸奖。

  “嗯,大人注意安全。”闵昂踏出房门,神色匆忙。

  “安全,什么安全啊!不就是去跟皇帝吃吃喝喝嘛,说几句漂亮话。”虞冲喜滋滋地回。

  “大人!”刘白看着闵昂渐渐暗下去的表情,赶紧提醒了虞冲一把。

  “嗯怎么了刘白?”虞冲竟还露出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反问刘白,“怎么样,我自己亲手穿的官服是不是特别整齐?”

  闵昂黑了一下脸,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刘白麻溜地跪下,扯了扯虞冲的衣角,这时候虞冲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日的任务是借闵昂之名接触宣凝长公主,尴尬地摆正了自己的官帽,然后用迷离的眼神看向闵昂:“穿这种整齐的官服,用这种眼神,公主会不会被虞某吸引?”

  “大人!”闵昂凑近帮虞冲拭去了脸上刚吃完的糕点,皱着眉又帮他捋顺了官服上的皱褶,“注意安全,羽帝定会派人好好看着公主的,你我现在做的可都是掉命的行当。”

  “什么掉命的行当。”虞冲落寞地弯了弯嘴角,“将军这话虞某就不爱听了。”

  “你说今日会有例史官守职,此话当真?”

  “无论是宫内什么庆典,西斋处肯定会有例史官守职。”虞冲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过将军想接近这些例史官,怕是有些困难。”

  “我不用接近他们,我命令他们即可。”闵廉清了清嗓子,第一次觉得一品将军这头衔也不是都为坏处。

  “例史官和掌记史官都是直接受令于皇上的,将军才要当心。”

  闵昂踏出门的时候,看到京寰城内都是纷纷朝皇城而去的大臣。他们有的已经是不惑之年,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则是一脸疲态,大臣们互相作揖,也没几个人在意到闵昂。随着离皇宫越来越近,眼前的景象也越发壮观起来。远远望去,那一座座深红的宫殿像嵌在雪地上一样,他们似乎是一株有生气的植物,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味。

  闵昂似乎都能想象到,羽帝坐在那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是以怎样的目光看着朝官。羽帝喜爱看女子跳舞,今日的懿年大赏,定会是一番歌舞升平的景象,舞女们轻巧的双手如同无骨一般,在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之间,脚底下踩着异国使者进贡的波斯地毯,台基上定会点起羽帝喜爱的檀香。看似丰满而华丽的一幕,背后却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秘密。

  深深宫邸,锁住了多少人,关住了多少人的期期艾艾。

  西斋与正殿的方向并不一致,闵昂转头看了一眼那金黄色的正殿之顶,转身离去。

  “闵将军?”

  在繁繁层叠的书影中,闵昂循着声望去。一位老者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布满了深深沟壑,与史官这一官职甚是合衬。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回将军,余姓顾。”

  听到老者用了前朝的语辞,闵昂意识到情况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棘手。

  “今日将军来这西斋,是要拜读哪一本史籍?”

  “顾大人,今日本将前来并不是来拜读史籍的。”

  “那是来……”

  “想从大人那讨教点事情。”

  “将军乃武官,不知有何事需要向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史官求教?”

  “顾大人在此做例史官有多久了?”

  “半年有余。”

  正殿上,音乐已经缓缓传来。前奏悠扬而漫长,闵昂缓缓关上了西斋的门,外头的喧嚣都被关锁住,只剩下自己和眼前这位老者的呼吸声在彼此对弈。

41.归宿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810 2019.12.24 22:13

  翊国。轩礼司。

  轩礼司没有护卫队的,当时在跟曾帆进司的时候,许士昇已经在沿途都留个心眼,想必李玉是对着轩礼司的地形极有自信,才不设一人一剑来做防卫。

  不过李玉的想法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轩礼司这种地方,地形就足以将人绕晕,更别说还有层层叠叠的机关。

  理论上来说,有了阿姑的地图,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就可以在天黑之前逃出这里。

  但是……许士昇看着面前努力保持镇定的女子,自知在这轩礼司也会成为她们的隐患,便允诺:“在下会尽快离开轩礼司的。多谢阿姑。”

  阿姑没有回答,豆大的汗珠从她侧鬓淌下,她眼神死死地看着门口,瞳孔中散发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宛如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会将她吸入。许士昇略感怪异,回过头竟发现李玉不知道在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李玉手上提着的,是阿珏。

  应该说,是已经没有了呼吸的一具尸体。

  “司主。”阿姑跪下,但是呼吸已经开始困难。

  “我本以为,死了一个曾帆就够了。”李玉甩了甩袖子上的血渍,蹙着眉头,“你为何要来招惹我轩礼司?”

  李玉是什么时候到达房间门口的,并没有人知道。或许是自己在跟阿姑谈话的时候,也或许是阿珏刚出门的瞬间,他的脚步之轻,宛如不曾有重量一般。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翁,可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可以一刀刺死孩童的杀手。

  “我的错,我太仁心,将你放在九堂内缓慢致死。无论你身上有什么线索,我当时都该直接将你一剑解决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怪你。”

  “曾帆?”阿姑突然被点醒,“死的是跟阿廉一起被除名的阿帆?为何是他?阿帆犯了什么错?”

  许士昇看着眼前已经失态的李玉,悄悄地往窗户开着的方向移动。无论他年轻时刻是多么优秀的探子,如今这把身子骨,也就和现在左脚踝受了伤的自己不相上下,且上次一面时许士昇已经发现李玉身上有不少旧疾,行动一定不会分外灵活。

  这人连稚童都能杀害,也就怪不得他会费尽心思去保护起书和落薄了。

  “司主。”阿姑情绪略有失控,“你把阿珏……”

  “左柔,我当年就应该将你和左姚一同赶出轩礼司。”李玉将染着献血的剑刺向阿姑的咽喉,“我早该想到,你们兄妹都是一样懦弱无用之人。他当年违背我的命令救出曾帆,你在今日果然犯了跟他一样的错。”

  “司主,不该是这样的。”阿姑哭着,“您不是一直教导我们要善待每一个孩子吗,兄长一直都是按着您的指示做事的。”

  “阿姑,过来!”许士昇看到阿姑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哭成了泪人,丝毫没有在意李玉的剑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放在平时,自己或许还能有一点计谋,可当下这个情况,自己确实就像废人一般,除了无用地呼喊着阿姑,想让她变得清醒,也并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李玉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我老了,轩礼司也老了,我们不该再沾染这些烦乱之事了。为何不听?为何一次次逼迫我做这些污秽之事?”

  李玉厉声质问着阿姑,二人似乎不在一个时间之中,只是各自被记忆和感情捆绑,成为了困兽。

  “左黎,我当年放你大哥一条生路已是我对你左家的恩德,今日你此举已彻底激怒我……切勿怪我。”

  李玉刺穿阿姑肩胛骨的刹那间,许士昇的思考、呼吸、时间仿佛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记忆赋予了许士昇更加清晰的视线,进而放大了阿姑被刺穿时候绝望的表情。

  这一幕……自己准确地见过,似乎是刻在血肉上一般的记忆,无论多少个夜晚过去,都没有办法遗忘这亲身感受到的疼痛。身上的伤早就痊愈了,只是记忆时常会产生阵痛,那从骨肉内血处传来的刺痛感,历久弥新。

  阿姑似乎是一张纸张般脆弱,仍由李玉继续将剑刺向她的心脏。

  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被红了眼的林逐刺到在地上。那是许士昇第一次知道血原来可以以这种方式飞溅出来,染红了周身那多的地面。当时的许士昇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他机械地倒了下去,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场面一般,身体的内部好像有一块东西彻底断裂了,但那具体是什么,许士昇自己也压根就说不清。

  过往自己和林逐那个画面出现的时候,他们二人是极其安静的,只有周围的人在强掩惊慌和害怕。

  阿姑倒下去的瞬间,许士昇用尽全身的气力逃了出去。

  还好早早将阿姑画出来的地图贴身藏好了,并事先大致浏览过,按照预计好的方向逃,大约在天亮前就能逃出轩礼司。

  “阿姑对不起。”

  脚伤严重影响了自己的思维,许士昇开始出冷汗。他不敢回头,这一刻他真实的害怕了,尽管整个人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他还是没敢停下脚步。比起轩礼司,他更害怕李玉这个看似和善的老翁,他让自己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段阴暗的日子。过去的那段时光,宛如沼泽一般,阴暗,无望,却又如同一个暴雪中的洞穴,是许士昇过往一个温暖而不可磨灭的归宿。

  去京寰。

  没有想到,阿姑的遗言竟然是这么三个字。

42.放逐之人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718 2019.12.25 11:02

  北潮城。将军府。

  “本将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你的行为举止太过鲁莽粗劣。”

  林逐撑着脑袋,懒洋洋地看向闵廉。

  “要说你是个探子,你还真配不上这个名号。”

  小春已经吃饱喝足,躺在林逐脚步发出幸福的呼噜声。闵廉全身冰凉,他已经被冻地嘴唇发紫,甚至都快缺失了说话的能力。林逐见状,扔过去一件貂皮长袍,不屑的哼了一声。

  “把你自己搞暖和了再来说话。”

  闵廉从来没想到林逐会说出这种话,按照这府子里所流传的林逐的性格,他此时应该是直接将自己杀了才对,为何要做这些无谓的举动。难道他更喜欢用缓慢而折磨人的死法吗?闵廉这么想着,没有行礼便退回了房间。

  桌上的饭餐已经渐渐没了热气,闵廉换上了整齐的衣饰,并喝掉了桃礼送来的姜汤,好不容易才将身子搞暖和了,大脑却又僵住了。

  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是完全解不出林逐话外的意思了,他到底想对自己说明些什么。

  林逐一直坐在正厅,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化。

  “将军是在试探奴才吗?”闵廉率先发话,或许是离开轩礼司太久了,除了记得要保守自己和轩礼司的秘密,在天闵府安稳和舒适的生活中,他已经被磨光了所有的刺和棱角,宋以清一心想做的就是安稳地活着,而于闵廉来说,这未尝不是他的心愿。

  “你说实话便可,本将无须试探你。”

  林逐看着眼前执拗至极的闵廉,挥了挥手,下人便将被绑着的宋以清押了上来,几个下人手颤颤巍巍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将军夫人”,生怕弄痛了宋以清被林逐责罚。宋以清被事先灌了迷汤,此时正是昏迷不醒的时候,粗麻绳子已经陷进了她的手腕,将她手上勒出血红的痕迹。

  “若是让本将说破,只怕要宋以清付出点代价。”

  “别。”闵廉终于吐出一个字,“我来自天闵府,我是翊国人。”

  “你再说一遍,你到底来自于哪儿?”林逐的眼神毫无任何攻击力,似乎只是在跟闵廉阐述家常一般。

  “天闵府。”

  “抽鞭子。”林逐嗓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得分外清晰。

  几个家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下手。

  林逐眼神飘散了过去,其中一个壮实的奴才闭着眼睛用力抽了下去。鞭子擦过宋以清才养好的身体,发出清脆的声响,只不过那声响听起来,分外刺耳。

  “你到底把宋以清当成是什么东西?”闵廉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把她当成是人吗?还是可以亵玩的玩具?”

  “继续抽,抽到他说实话为止。”

  “你要抽抽我,伤害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闵廉红了眼,恶狠狠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林逐。

  “你为何如此护着她?”林逐话语轻柔如珠玉落盘,原本一句简单的问句,都被此时的林逐说的别有一番风味。

  “噢,本将知道了。”林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认真询问闵廉,“是因为宋以清,是你一个至亲长辈的女儿,所以你才如此护着她吗?”

  “不过说来也奇怪,你一个孤儿,哪来至亲长辈呢?”林逐围着闵廉走了好几圈,“是叔父?堂伯还是……”

  “是师父。”闵廉抬起头,并不躲避林逐,“是轩礼司司主——李玉。”

  太久没有听到师父的名字,太久了……这个名字曾经对于自己来说犹如圣旨一般贵重的名字,时至今日却成了自己心中的一道诅咒。每次触碰到这个名字,就会让林逐变得不像一个带有正常感情的人。

  林逐尝试过从头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但是那种被至亲抛弃的无奈和痛苦,已经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它那种扭曲而长满着词的枝干,已经将年少时候的自己给活活杀死了。每个睡不着的夜晚,林逐都能想到北鹿之战上,那群朝自己奔来的将士。他们原本应该是伙伴,是队友,却因为自己不肯安心受死,在刀光血影之中成为了彼此痛恨的敌人。

  林逐无数次问自己,凭什么?他为轩礼司做了那么多,最后被抛弃的竟然是自己。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被李玉传来的一纸书信给活埋了。

  李玉给自己传来的最后一封书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弃珏忘逐。

  珏,是自己前半辈子在轩礼司的名称,虽然所有弃婴都被唤成为李珏,但只要自己在轩礼司,李玉口中的阿珏一定是自己。

  逐,是师父亲自赐的字。只有自己的名字,是师父亲自给的,这么多年,就靠着这一个逐字,自己如同走狗一样在外面为轩礼司卖命。

  如此想来,他或许早就有深意。

  焚林而畋,放逐之人。说的不正是自己吗?

  “李玉。”

  过了这么多年,林逐终于又有勇气重新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你跟轩礼司有什么血海深仇,但我……”

  “你还在为了轩礼司卖命?”林逐问题问地突然,闵廉突然梗塞。

  “我……”

  “背叛轩礼司,我留你一条活命。”

43.不可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066 2019.12.26 13:20

  翊国。皇城西斋。

  “将军不去参加懿年大赏,来这小小的西斋是为何?”

  “那顾大人为何也就在此看守,不去大赏?”

  按照官职来说,闵昂本不用作揖。但眼前老者气质沉稳,高挑着眉宇之中透露出的翩翩气度让闵昂止不住地微微俯首作揖。

  “将军,可别折煞卑职了。”顾大人赶忙一同弯腰,言语客气。

  “敢问大人,是否还记得先祖闵洪。”

  西斋内的烛光很微弱,闵昂并看不清他人脸上晃动的神情。只是听得一声微微的叹气后,老人缓缓道:“当年谁还能不记得那个意气风发威武神勇的开国将军闵洪,若是先将军在天有灵,看得将军取得如此成就,也能好好地合眼了。”

  “家父身亡了,想必这个事情整个京寰都知道了吧?”闵昂没有接上顾大人的话,只是继续询问,“我天闵府已经避朝多年,如今先父身陨,族谱中有许多事等着本将去处理,只可惜本将早些年贪图玩乐,对家族之事了解少之又少,则尔今日前来,询问史官大人一些前朝往事。”

  “能为将军解惑,是卑职无上的荣光。”

  “先父曾说,要本将时时牢记大父的功勋往事,永记于心不得遗忘制成家训警戒世世后代。但想必大人也知道,大父是突发疾患而死……天闵府甚少存留关于大父的书册,这才来到西斋,希望顾大人是否能指点几本记载大父生前详细功勋事迹的史书于本将,让本将完成先父遗愿。”

  “突发疾患?”顾大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细细地品了品这四个字。

  “怎么,大人知道些什么?”闵昂凑近烛光,嗓音低沉。

  “不曾,不曾。”顾大人的笑容让人捉摸不清,“待卑职去找找。”

  “找找?”闵昂稍稍抬高了一些声音,“大人贵为直任的例史官,竟不知道这西斋内哪些册子是记录前朝武史的?”

  西斋外懿年大赏已经渐渐入了高潮,弦乐伴着急促而昂扬的节奏填满了闵昂的耳膜。

  “还是说大人任职半年有余,竟是一本史册都没读过?”

  “还望将军恕罪,卑职年事已高,本该是回家耕田之岁,如今早已老眼昏花,办事时有差错还望将军切勿放在心上。前朝武史存储在西斋西南侧,还望将军在这稍等片刻。”

  “你敢让本将等?”摸清了这个顾大人的胆性,闵昂将心中那谨慎的绳索割断了。

  顾大人的呼吸已经渐渐开始加重,想必他也开始明白眼前人的来意:“将军,今日是宫内大典,如此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大典又如何,况且我翊国开国将军之事迹,难道还比不上区区一个懿年大赏吗?”

  “大人不妨于本将说句实话,这偌大一个西斋,可否有记载我大父生前事例之籍册?一页也行,一个字也可。”

  “当然有。”顾大人轻微挪动着脚步,“只是待卑职好好查找一番,隔日便派人送到将军府。”

  “也可,那趁着这两日庆典,本将就在这西斋一同陪顾大人找寻,也好帮大人搭把手。”闵昂堵住了门口,歪着头,脸上并看不出有任何感情。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峙,这是自父亲死后,闵昂第一次为难他人到这种地步。

  “将军。”顾大人突然跪下,“将军饶卑职一命,卑职也是奉命行事,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傀儡罢了。”

  “大人也自知是傀儡?”闵昂将剑抖了抖,“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保你不死。”

  “若是卑职让将军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东西,隔日,卑职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不会,我闵昂以天闵府……”说到天闵府三字,闵昂停了下来——如今这个天闵府,已经是一片狼藉,还有什么价值可令人信服,接儿他又说道,“以我大父名义担保你,若大人可心向闵府,本将定护你周全。”

  顾大人眼神闪躲,偷偷将手抚上烛台。

  “将军可知,闵洪将军并不是因为突发疾患而死?”

  “你说什么?”

  “想必老侯爷肯定没告诉过你闵洪将军真正死去的原因。”

  在这个瞬间,闵昂的呼吸开始疼痛起来,心中的软肋一次次被人挑出来凌虐,这前人种下的苦果现在却要自己一个个将之食尽,他恶狠狠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是吗?”

  “将军大父,也是被指叛国而被仗刑,颜面尽失的闵洪将军得了失心疯,发癫而死。”

  “叛国。”闵昂咀嚼了这二字,突然想到虞冲先父的死因,不免笑出了声:“这羽帝连找个理由残人性命都如此懒惰,找来找去不过是叛国二字,令人不耻。”

  “至于为何史册上没有闵洪大将军之名,卑职也不敢过多猜测。因为这例史官已经是好几年的空职了,尔等皆无权利触碰史册……”

  顾大人的手刚要作力推倒烛台,闵昂便快剑砍下了他的一根手指,并疾步过去捂住他将要发出惨叫的嘴。

  血从闵昂的指缝间流下,吓得顾大人腿都软了,但闵昂却没有丝毫退缩,紧紧勒着他的脖子,只存留他一丝喘气的机会。

  “冒犯了顾大人,今日是懿年大赏,我作为翊国将军断不能让你焚了这西斋。不然,万一今日你我坏了皇上的兴致,那可如何是好?”

  “顾大人一把年纪了,应该不止是知道这么些吧?”闵昂从地上捡起了顾大人的断指,“为何是你接替了例史官的重任?你如此受皇室信赖是为何?”

  “饶了卑职。”顾大人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都是李玉……都是李玉搅得这天下不得安宁。去找他,去找他!”

  “李玉?”闵昂一把揪过顾大人的衣领,“李玉是谁?他搅得这天下不得安宁是什么意思?他与我大父有关联?”

  话还没问完,顾大人已经先行晕了过去。

  闵昂将剑指向他的心房处,耳边却突然回想起父亲幼时教导自己的话——贸然不可,急躁不可,怒火攻心更是立事之大忌。

  “父亲。”闵昂站在西斋顶楼,看着歌舞升平的大殿,“为何你只告诉我不可之事,却没告诉我,现在的我可做些什么呢?”

44.走狗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313 2019.12.29 22:20

  北潮城。将军府。

  闵廉将手握成了拳头,用极为轻的声音问到林逐:“若我不背叛,会如何?”

  “不背叛?”林逐眯着眼,似乎没听懂的样子,“你觉得现在还有你选择的余地吗?”

  闵廉扬了扬眉,将随身的匕首抵在了脖子上:“我当然有。”

  “勇气可嘉。”林逐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哈欠,并没有将闵廉的行为很放在心上的样子,“轩礼司和李玉?你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

  闵廉没有继续说话,但胸口却逐渐燃起了一股火烧火燎的怒气。自从宋以清这个麻烦事以来,无论到哪儿,无论是谁,都会问诸如此类的问题。自己无数次被质问,却永远解决不了眼前任何困难。时间久了,太多的烦闷郁结在心里,离开闵昂的不甘,救不出宋以清的无奈,与曾帆失联他却毫无作为的困惑,蔓春的惨死,还有眼前……林逐的傲慢,此时都燃成了心中那份灭不去的烈火。

  似乎每一样都在不断提醒着自己的无能。

  几乎是在无意识间,闵廉将匕首更贴近了肌肤,他需要这一份来自身体的疼痛来唤醒沉睡的勇气。

  “我已经做走狗做了太久了。”闵廉往后退了一步,“除了我叫闵廉,其他事情已经一概不知了。”

  林逐没有发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人,等着他继续的陈述。

  闵廉紧紧迎着他的眼神,身体却开始失了脚力。

  林逐的眼神很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

  这种沉稳而毫无情绪的眼神,是在轩礼司的时候,李玉擅长的使用的“武器”。他可以在每次情况紧急的时候,用这种眼神说着关乎到人生死的话,然后一切似乎就都会迎刃而解。

  “我本以为当年,是对我的解放。是因为师父器重我,我才能被委以重任。”闵廉突然笑了起来,“我也本以为天闵府会是我的家,但我却还是那么轻易离开了他。”

  笑声越来越空荡,闵廉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林逐面前肆意放弃了自己。

  “你要我背叛轩礼司?”闵廉靠近林逐,“我怎么背叛?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轩礼司的一员了。”

  “哼。”林逐哼笑了一句,起了身。直直地朝闵廉走去。

  闵廉甚至都已经闭上了双眼,他不自觉在脑中期盼林逐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自己。毕竟比起曾帆,自己还是很害怕疼痛的。

  等待良久,耳边却没有任何落刀子的声音传来。

  睁开眼的瞬间,林逐踢开闵廉脚边的匕首,又朝他的膝盖处狠狠踢了一脚,让闵廉吃痛地跪下。

  “你以为被轩礼司利用后抛弃的,就你一个?”林逐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头,“你不过是暗中保护一个女子而已,若你懂一点伪装我甚至都不会发现你的异常。”

  林逐大约用了七分力道踢向了闵廉,虽然不至于致残,但却也着实让闵廉痛得清醒了起来。

  “有的人可是被扔到异国他乡,经历万千血战,躲过层层阴谋,眼看就要出人头地之时,被毫不在意地丢弃了。”

  这次换成了闵廉失语,他这是第一次听到林逐的字眼里藏着这么多的情绪。

  “你跟你的同僚在战场上互相厮杀过吗?”林逐继续问,“明明那些人的功夫都是自己教的,明明平日里是一起喝酒打趣的,却在战场上用手里的剑一次次刺向自己。那种感觉你能懂吗?”

  “你说你是走狗?我告诉你,你不配。”林逐又狠狠朝闵廉的下巴处踢了一脚,“怎么的也得做成我这样,才有资格称自己是轩礼司的走狗。”

  什么?

  林逐也是轩礼司出来的?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海中继续生根发芽,闵廉就以为身体的疼痛暂时晕厥了过去。

  林逐此时才将紧紧握着的双手松开,他看着闵廉脆弱的身体,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师弟,你听懂了吗?”

45.三思

北鹿为霜 梁七音 2286 2019.12.30 14:09

  来到京寰的时候,听说宫内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大典。

  许士昇拖着越来越僵硬的左腿,寻找着投宿的客栈。天有不测风云,他低下头搜寻了一下,发现身上已经没有什么碎银子了。

  零碎的银子都填不满一个手掌,扣除必要的支出,许士昇已经完全没闲钱去投宿客栈还有买止疼散了。脚上带来的疼痛一日比一日加剧,时至今日这扰人的痛感让许士昇甚至都无法好好地闭目休养,从尹骏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精力也都快耗尽了。许士昇跌坐在城门旁,一边打量着身边来往的人群,一边环顾着这分外华贵的京寰城。

  昔日在北潮之时,就听得翊国都城不同于北潮,一砖一瓦都是精心修缮。商铺摆放地整齐划一,来往路人穿着虽说不上华贵,但街上也不缺大户人家出来装扮:有人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有人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花容月貌出水芙蓉。可谓是一片姣好风景,只可惜许士昇已经没有太多时日欣赏。

  翊国处南,京寰的男子样貌更为清俊,跟喜好粗犷力量的北潮不同,眼前就走来一位穿着一身紫色直裰大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的年轻公子。他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精神气。

  想必也是官职家出来的人。

  “能死在这儿,也算是运气了。”许士昇扯下衣角一块碎步,将左脚腕紧紧缠住。

  “公子怎么了?”

  “无碍。”许士昇并不想引人注目,搀扶着墙想走开。

  “公子这脚伤很严重啊,要不在下送公子回住所?”

  “不必。”许士昇刚走了一步,豆大的汗珠便落下。

  “当真不必?”

  “嗯。”然而身体却丝毫没有这么认为,许士昇只觉得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漆黑。接着,便没有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士昇耳边突然传来了两个陌生的声音。

  “刘白,你在哪儿捡到的此人?”

  “就在南市城墙边。”

  “你去南市干嘛?”

  “奴才去买了点肉馅,这不还是想等大人回来吃饺子嘛。”刘白嘟嘟囔囔,将沾了水的帕子拧干继续搭在许士昇头上。

  “闵将军回来了吗?”虞冲打量了一下昏迷的许士昇,继续问道。

  “还没听到什么消息。”

  “不应该啊,我这都陪了宣凝长公主小半柱香的时间了,将军怎么还没回。”虞冲略有不安地踱步,“难道是事情办地不顺利嘛?”

  听到将军二字,昏迷中的许士昇突然惊醒,将刘白和虞冲都吓了一跳。

  “哇,诈尸了。”虞冲一声大呼,藏到了刘白身后。

  三个人就这样彼此看着,过了良久。

  “公子感觉可还好?”刘白递过一杯茶,“脚上给你上了点止痛散,要不要喝点小米粥。”

  “你赶紧报上家门,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去往何处,有何目的,何时离去。”虞冲在刘白身后骂骂咧咧,偷偷探出了一个脑袋。

  “敢问二位是……”

  “我叫虞冲,乃是这翊国兵部侍郎。他是我管家,叫刘白。”

  “大人……”刘白满脸惆怅,“大人如此轻易就这么自报家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随随便便就从街上捡人回府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半斤八两!”虞冲愤愤地啐了一声。

  “在下……”许士昇看着眼前看起来并不聪明的二人,缓缓说道,“在下许恒。尹骏人士。”

  “尹骏人?”虞冲努着嘴思考了片刻,“你来京寰干嘛?”

  “寻物查人。”

  “寻什么物,查什么人?”虞冲锲而不舍。

  “还望公子谅解,许某私事,不便多说。”

  “那你伤养好了赶紧走啊。”虞冲转身看向刘白,“如今兵部官舍可不比以前了,这可不是个安稳地儿了。”

  刚出房门,便听得大门异动。

  “虞冲,虞冲。”

  “是闵将军。”虞冲敲了刘白一个栗子,赶紧示意刘白去开门。

  开门的刹那,刘白却被半身血渍的闵昂吓得跪在了地上。

  闵昂一边脱下沾满了血的甲胄,一边对着虞冲问道:“大人可知李玉是谁?”

  “李玉,似乎曾听过。”虞冲赶忙看了看官舍外头有没有其余人经过,将闵昂拉了进来。皱着眉问他,“将军……你此趟去西斋,弄出人命了?”

  “还没到那个程度。”闵昂擦了擦剑上的血渍,“只是剁了他一根手指而已。”

  “按今天顾大人的反应来看,你父亲与我大父的死背后却有蹊跷。”闵昂用力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慌忙之中只说了李玉这个名字,想必此人就是我们下一个要找的对象。”

  “李玉。”虞冲按了按太阳穴,“虞某应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儿?”

  “前朝正史中,似乎是出现过这么一个人。”虞冲反复敲打着自己的脑门,希望把脑袋里沉淀的历史一件件都捡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李玉……李玉……”

  门外的嘈杂让昏昏欲睡的许士昇心烦意乱,他一身,一瘸一拐地候在门后,只听得虞冲反复念叨着李玉二字。

  刚想转身,却听到虞冲一声惊呼:“先父说过,尹骏的前一任知府好像就叫这个名字。只不过他一直抗令不接这个职位,先皇才将先父调换过去接任这个位置的。”

  “抗令不接?看来这个李玉确有名头。”闵昂思忖片刻,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侧室内有脚步挪动的声音。闵昂警觉地看向侧室,虞冲顺着闵昂眼神追去,突然一个激灵,赶忙进房。

  “许兄,你说你是尹骏人士,可否知道一些关于尹骏知府之事?”

  “在下只是生于尹骏。但因家道中落,童稚之时就跟随母亲去到赤炎……去到北鹿城了,所以…确是不太清楚。”

  “这么说来,你是冀国人?”闵昂挡在了虞冲面前,盯着许士昇漆黑的眸子问道。

  许士昇坐在了床榻上,点了点头。

  “你就不怕我们听到你是他国人而对你动手。”

  “将军。”许士昇扶手作揖,“我对你还有用,请你三思而后行。”

  “你对我?”闵昂笑了笑,看到许士昇这幅虚弱的模样,“你说说,你对我有什么用。”

  “虽然我不知道尹骏知府一事,但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解答你们所有的困惑。”

  虞冲赶紧摸了摸许士昇的前额,絮絮叨叨:“咋回事啊,是烧坏了吗?怎么醒来就说胡话。”

  “若闵将军和虞大人能助在下进得宫内西斋,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闵昂饶有兴趣地看着许士昇说出“西斋”二字,在虞冲惊讶的眼神中,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45.或许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371 2020.01.03 14:47

  45//

  “你一个外乡人为何想要进得西斋?”闵昂挺直地站在许士昇面前,身姿端正。

  “那你为何又要调查尹骏前知府?”

  闵昂听出许士昇语句挑衅,毫无退意,甚是不满。

  “你可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闵昂按了按酸胀的肩膀,指了指许士昇又开始流血的脚腕。

  “或许吧,但我知道尹骏有个地方可以解决这翊国大半的疑虑。”

  “我如何信你?”闵昂饶有兴趣地坐下,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是将军,想查一个前知府还不好查吗?”

  “若这世间之事都那么好查,为何还会有如此多冤魂?”

  或许是冤魂二字刺痛了闵昂,他将手中的茶杯砸向了许士昇,头也不回地摔门而走。

  许士昇侧了侧身子躲过闵昂扔来的攻击,尽管许士昇的反应已经非常之快,肩膀还是溅到了水渍。他若无其事地踢开地上的碎片,无奈地摇了摇头。

  “翊国之人,性情都如此捉摸不定吗?”

  许士昇合被躺下,全然没把闵昂的愤怒放在眼里的样子。虞冲犹豫不决地皱起眉,脱下官帽,向许士昇鞠躬作揖:“公子,你我狭路相逢,若不是刘白心地仁善你我也不能相遇。既然我等救了你一命,于情于理公子也该有所……”

  虞冲思考了半晌,缓缓吐出二字:“回报。”

  “并不是我不帮你们,侍郎大人。”许士昇推开虞冲,“你们看起来干净的很,就别沾染这些污秽的事情了。”

  “我们,干净?”虞冲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若我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出,公子可能助虞某一臂之力?”

  “那就看我的臂展够不够得到了。”许士昇并不急着回应,只是跟虞冲彼此试探。

  “公子还真是圆滑。”虞冲唤刘白进来扫了地上的茶杯残渣,看起来并不上心地说着,“虞某本以为公子是个落难世家公子,未曾想这身上一股子圆滑劲,看来也不简单。”

  趁着许士昇还未说话,虞冲干脆继续自言自语:“我们只想找到李玉此人,并没有其他的安排。”

  “你们找李玉是为何?”

  “他可能牵扯到了一些事情。”

  “何事?”

  虞冲继续含糊其辞:“前朝之事,也有可能跟当今朝政有关。”

  许士昇想了想,开始将虞冲带入自己的语境之中:“要想国家兴盛,不都得沾点不干不净之事。”

  虞冲笑着:“愿闻其详。”

  “详?”许士昇指了指自己脚上的伤,“这就是详。单靠我一人之力,只怕会惹得一身伤。所以我才说,我们应该互帮互助。”

  “话说……”许士昇故意将音量提高,“不知道大人可否知晓,闵将军家宅里是否有一个名为闵廉的家仆?”

  “闵廉?”虞冲摸了摸下巴,跟刘白对视一眼,“从未听将军提起,此人很重要?”

  “也并不重要,只是在下在来这翊国的路上恰巧碰到了而已。恰逢将军也姓闵,无心一问而已。”

  闵昂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听到有人将“闵廉”的名字提起了。

  自从他不告而别后,闵昂就用尽全力摘取脑海中所有与闵廉有关的记忆。但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闵廉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一次次地出现提醒着过去的闵昂有多么懦弱,有多么可笑。

  但闵廉和闵懿却也是闵昂心中最难以割舍的一块地方。每次当闵昂想要忘记闵廉之时,就如同从心尖上剜去一块肉一般疼痛难忍。哪怕喝到酩酊大醉,都忘却不了这灼人的疼痛。

  “闵廉此人,跟我们想知道的李玉有何关联吗?”虞冲悟出了许士昇的意思,直白地询问。

  “李玉是谁,我是当真不知。”许士昇冲着闵昂在门外的身影继续说道,“但若是你们查一下这个闵廉,或许能查到我所知的那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或许也能告诉你们李玉到底是谁。”

  “当然了,仅是或许。”许士昇看着闵昂离去的背影,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46.燃眉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600 2020.01.04 17:06

  冀国。北潮将军府。

  “服从我,去毁了轩礼司。”在迷糊之中,林逐的声线还是清晰依旧。

  闵廉试着动了一下身体,下颚、膝盖皆有剧痛传来,身子如同灌了铅,轻微抬起手都会疼的让闵廉想要叫出声。林逐居高临下地坐在红木椅子上,习惯性地转着扳指。慢慢看着闵廉的一举一动,将脚边早早准备好的茶用脚尖移了过去。

  “李玉不是好东西,你为他卖命早晚死无全尸。”

  “那若我为你卖命,你就能让我死得全尸了?”闵廉努力支起半个身子,语气轻薄。

  “我不会让你死的。”林逐没有让闵廉的质疑在空气中漂浮地太久,“我绝不做跟李玉一样的勾当。”

  “如何信你?”闵廉指了指自己脱臼的下颚骨,“就用这个信你?”

  “你要是该死,你早就死了。许士昇也不会放你进府。”

  林逐站起身,独自踱步到了阴影处。除了象征着冀国将军的铁容令牌,他向来不喜欢在身上配带过多挂饰,再加上从小习得的轻巧步子,林逐的移动总是给人感觉悄无声息,仿佛是在空间中瞬移一般。

  “你以为许士昇这样不爱夺人性命的习性,是跟谁学来的。”林逐的影子因为光照变化而在转换着方向,而他始终站在阴影处像是一只潜伏的兽类。

  闵廉被剧痛折磨地毫无心绪,只得“哼”了一句,接着又痛苦地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只有一个条件。”

  “宋以清?”林逐微哂。

  “我都背叛了轩礼司了,宋以清与我还有何干?”

  “那你说便是。”

  “放我回闵昂身边。”

  “正巧,冀国正想把赤炎夺回来,想必你和他会在战场上相见吧?若是你有那本事,我还巴不得你留在他身边给我刺探情报。”

  “你就不怕我背叛你吗?”闵廉对胸有陈竹的林逐分外不解。

  “你自己暴露了你的弱点,我何须担心你会背叛我。”林逐转了转手腕,终于将身子转过来,“搞了那么半天,你放不下的还是一个世家公子……”

  “林逐!”闵廉低低地怒吼了一声,握着拳头砸向了地面。血丝冲破了皮肤,染得闵廉骨节处一阵发红。

  “等你身上这些伤好了,差不多也就到了我们该开战的日子了。我会提前放你回去,但首先,你得把闵昂身边所有的信息传达于我,其次,助我杀了李玉。”

  “就你我二人,想杀了李玉?”闵廉的嘲讽溢于言表,“恕我直言,林逐将军你未免也太过于自不量力。”

  “并不是直接杀了他,是掀出他背后所有的事情后,再让他自食恶果。”林逐笑了笑,走出了将军府的地牢。

  翊国。兵部官舍。

  “闵昂你冷静点。”虞冲拦住了怒不可遏的闵昂,竟不知道这在路上捡来的许恒是如何将闵昂激成了这幅模样。

  “虞冲你放开我。”闵昂提着剑,直直地要往许士昇所在的房间冲过去,“此人若是认识闵廉,于我来说,皆是叛徒!杀之斩之,都罪有应得。”

  “闵昂将军!”虞冲只觉得此时的闵昂力大如牛,完全不像平日里会去街边买糖人的那个清俊公子,“许恒此人对我们还有用!与其此时在这里草草了结了他的性命,不如去探一探你过去的家仆闵廉,或许对我们更有益呢。”

  “闵廉?”闵昂将剑砍向了门槛,“他这等贱民凭什么姓闵!他凭什么用我闵家的名字出去虚张声势,不过是一介恶蛆!”

  “刘白,你赶紧把许恒公子转个地方!”虞冲朝着房间内喊,可谁知刘白竟然扶着许恒缓缓走出了房间。

  “你找死啊!死刘白!主子的话都不听了??”虞冲一边拦着闵昂,一边朝着满脸惆怅的刘白大吼。

  “闵将军,闵廉并非是你口中所说的一介恶蛆。”许士昇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闵昂,淡然回应,“暴怒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他定也有难说的苦衷。”

  “那你说啊,他的苦衷到底是什么!”闵昂衣冠散乱,全然失了神志的样子。

  许士昇思索了良久,他的手因为毒性还未完全退去的原因在微微发颤。刘白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份颤抖,恭敬地朝许士昇鞠了一躬,缓缓说道:“虞大人和闵将军,皆被这等污秽之事搅得家破人亡,若许先生有线索还望助我们一臂之力。”

  许士昇叹了一口气:“轩礼司。”

  “轩礼司?”闵昂和虞冲纷纷被这三个字吸引。

  “虽然在下不知李玉是谁,可若是两位大人可以寻得这个地方,想必定能解决不少燃眉之急。”

  若是眼前二人可以跟自己同进退,是否此事还能有一线转机呢?

  许士昇这么想着,用力遏制住了发颤的手。

47.混乱

北鹿为霜 梁七音 1251 2020.01.10 17:10

  今日的桃礼依旧是哭丧着脸给闵廉送来饭菜,和一碗医师熬制的汤药。

  闵廉并没有起身,而是清冷地说一句谢谢。

  “今天的菜是鱼汤和清炒白菜,这药……等饭后两个时辰再喝。”桃礼说话的音调越来越低,到最后竟忍不住擦起了眼泪。闵廉见状,忍不住站起身问:“是夫人怎么了吗?”

  “廉哥……”桃礼尽量压低着嗓子,“这药能少喝则少喝,不干净。”

  “此话怎讲?”虽然这每日一碗的汤药让闵廉持有怀疑,但自从喝了次药后不仅睡眠安稳,身上的伤也好得迅速。加上每日医师送来的外敷冷散,闵廉只觉得自己身体的元气并不比在天闵府之时差了多少。

  “离魂散。”

  桃礼留下三个字后匆匆离去。

  闵廉望着桃礼匆匆离去的背影,总算明白了林逐为何如此放纵自己在地牢修养。只要上瘾了,闵廉也就是林逐手下一条定时需要投喂的狗了。

  “可是我必须得回去。”闵廉端过那碗离魂散,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场景,皆是与闵昂有关。若以损伤自己为代价换得回他身边的机会,那闵廉定是义不容辞。

  翊国。兵部官舍。

  “你说轩礼司?”虞冲用毛笔戳着单薄的纸,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焦急不安,但思绪却是在作怪,关于轩礼司的这一段回忆怎么都浮现不出来。幼时师父曾讲到过这一段,但提及甚少每次都是一略而过,若不是自己不死心继续去翻箱倒柜偷看师父存着的史册,轩礼司这个地方也几近于消失了。

  感觉都是想被慢慢掩藏起来的东西,现在连带着一件件都被翻出来了,透着隐秘的气息。

  “大人?”闵昂和许士昇同时发问,却又彼此对视了一眼后,不屑地纷纷扭开头。

  “师父跟我说过关于轩礼司的一些事,可是时间太久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别急。”许士昇端来一杯茶,安抚地碰了碰虞冲的肩膀,“李玉和轩礼司二者是否有何联系,再仔细想想。”

  “李玉……轩礼司。”虞冲突然重重地敲了一下石桌,完全忽视了桌面的坚强程度:“李玉好像就是轩礼司司主的名字!”

  “你说李玉就是轩礼司司主的名字?”闵昂坐了下来,仿佛被抽去了身体中全部的力气:“就这么对上了?”

  “还不能确定,但这两人定有联系。”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行人马直直地冲破了官舍,打破了院内寂静的氛围。

  “我霍胥城突发洪灾,特封闵昂将军前去赈灾,即刻出发。”不给闵昂任何询问的空间,几个侍卫便纷纷将闵昂围住,“事不宜迟,还望大人即刻出发。”

  “看这样子,此次洪灾可真是事关重大呢。”闵昂提起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士昇,然后指着他说:“其他的不带,我带个家仆总是可以吧。”

  许士昇还未反应过来,便一同被扣上了赈灾之路,虽然在心里暗自辱骂闵昂,但还是识相地默默站在了闵昂的身后。

  “冬日降洪灾?怎会有如此奇异之事。”虞冲默默自语,心中一沉:李玉和轩礼司一事才刚现曙光,皇帝就已经按奈不住想要拔掉闵家的念头,今日闵昂去西斋定是打草惊蛇了,还未能仔细询问闵昂拜访的例史官究竟是何等情况,二人就已经没有时间再过多停留,若是闵昂被皇帝施压扣押在霍胥一直不回,这轩礼司一事究竟该如何收场。

  霍胥莫名的冬日洪灾、轩礼司的李玉,闵昂的大父,当今圣上、太后手下的例史官……这些人事物之间究竟都有着何等的关系,才能搞的天下如此一片祥和而混乱。

  

目录
目录
设置
设置

段评功能已上线,
在此处设置开关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游戏
起点游戏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