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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634 2019.11.16 16:54

  吉祥清晰的记得他爸爸死的那天的情景,如同用刀刻在木头上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只要一呼吸,只要他想,他就能闻到那天的气味,那气味是只属于那一天的早晨的,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闻到过那种味道,那味道你没法形容出来,或者没法准确形容,说什么味儿都不准确。一股潮湿的阴冷的土腥味?铁锈味?烂洋葱的味道?过期肥皂的味道?不,这些都不是,把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依旧不是。打那以后吉祥又多了一种功能,可以随意切换自己的嗅觉,就像开关一样,他想闻那天的味道他就做一个深呼吸就能闻到了。想闻眼前的味道在做一深呼吸就又回来了。

  在那天那味道笔直的灌进他的喉咙深处直抵他的胃里,大肠,小肠。他能感觉到那味道的那种决绝,像是飞机起飞,火箭升天。这股子味道就这样循环往复的进来了,出去了,进来了,出去了。

  他整个身体从喉咙开始就像是有一辆汽车驶来驶去,疼倒不疼就是难受的不行。他的五脏六腑也跟着受罪,一不小心就被撞了一下,有点像孙悟空转进牛魔王他媳妇肚子里时那样左踢右踹的,不,肯定没那么严重,只是类似于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折腾了他整整七天七夜,第八天的早上他才松了一口气,那股味道没了,进来出去的感觉也没了。他整个人突然轻盈了许多,眼睛也像从前一样亮起来了。

  他爸死了的消息是邻居鬼旦过来通知的,吉祥妈一下子就懵了,后来开始抽泣,然后哭声就越来越大了。在然后屋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吉祥不哭,他照旧来到村子旁边的那条河边上去看他的黑驴。这天这黑驴发出一种极其折磨人耳膜的叫声。吉祥不知道它为啥要发出这种叫声,它是不是病了?那里疼?还是肚子饿了?所以他就坐在河的这边呆呆的望着它,跟它说说话:“黑驴黑驴,蹄子是不是被猪咬掉了?黑驴黑驴,河里的石头都被你叫哭了。黑驴黑驴,你爸也死了吗?”

  “傻驴,你爸死了,你还在这跟你的驴哥说话?”路过的人嘲笑着走过。

  傻驴是吉祥的外号,不知道怎么就叫出来了。他上头还有一个姐姐长他六岁。姐姐进城在一家酒家当服务员,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姐姐回来就会给他带纸包的奶糖吃,吃了奶糖的吉祥脸上会闪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在普通人脸上你是永远看不到的,即使在孩童的脸上你也是看不到的。这种满足感只有在吉祥的脸上才能看得到。这种满足感任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作家,摄影家都难以描述难以捕捉。

  吉祥姐姐看到后总是说一句:“这傻驴。”姐姐的这三个字也许可以略微准确的形容出来出现在吉祥脸上的那种满足感。但是姐姐说出这三个字的时的表情确实非常不满足的,一言难尽的,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的。

  吉祥的脑子什么时候出的问题谁也不知道。不会说话,只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声,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反正他是个傻子就是,谁关心他说什么呢。但是他耳朵却出奇的好使。

  这孩子从落地的那一刻就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模样,圆脸,大眼,小嘟嘴,长睫毛,所有婴儿最美好的样子他都有了。接生的是隔壁村里的一个大妈,大妈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说:“这孩子长的,这孩子长的,这孩子长的。”

  大妈一连说了三句“这孩子长的”。按理说出生的婴儿基本上都是一个模样,可是吉祥是不一样的。他出生时的样子俨然如其他婴儿百天的样子一样,乌黑浓密头发已经过耳根了,睫毛也是一样的浓密黑亮,眼珠子滴溜溜的四处张望着。他狠狠地瞪了大妈一眼,那目光绝对不是来自一个还浑身是血刚落地的婴儿的目光。那目光简直可以把所有人的心事看穿一样。

  大妈吓得一身冷汗。虽然她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可是她接生的婴儿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了。只是去年春天她接生时夭折了一个男婴,让她的职业生涯蒙上了污点。她也自以为自己是活菩萨转世,做的是大慈大悲的大善事。

  她早已迷上了女人生孩子时的那股血腥味。她对婴儿没有感觉,出来就出来了,就像是掰玉米一样,掰下来就扔筐里。她只是沈醉于那股子味道里。这味道滋养了她近二十年,所以她根本停不下来。不过这次吉祥的出现让他心里嘎噔一下。吉祥的眼神明明就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莫不是那个夭折的婴儿前来讨债来了?因为夭折的那个婴儿很多人也都不敢让她接生了,大家也都纷纷改往城里的医院去生孩子。她的生意也大不如从前一样红火了。她恨过,恨得牙痒痒,主要是鼻子痒痒,她在接吉祥前已经一年多没闻到过那股子味道了。所以她此次过来那是极其兴奋的,那架势就像是曾经的落魄乡亲突然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衣锦还乡一样。虽然没有敲锣打鼓,前呼后拥的,她也是趾高气扬,大着嗓门一路喊过来的。整个村里都能听见她的喊叫声,比村里的大喇叭还好使。

  “昨天晚上咋不叫我呢?疼了几天了?你们真是啥也不懂。叫我啊!咋不叫我啊?你们,就是,怎么说你们呢?啥也不懂。”

  吉祥妈是吉祥爸从不远处的村子里唬弄(村里人都是这样说的)过来的。吉祥爸爸已经30出头了。家里的哥哥弟弟都已经孩子满地跑了,就他光棍一条。他要照顾他瘫痪在床多年的老妈,哥哥弟弟因为娶了媳妇都相继搬出去了,谁愿意把这个累赘瘫妈带在身边?吉祥爸也是没办法只好自己照顾,家里又穷的叮当响,任那个女人也是不愿意到他家里去的。话说吉祥爸这些年也是相当的不容易,把自己的老妈伺候的也算是不错,吃喝拉撒都要管,一个大老爷们儿想想也就知道了。老妈人虽然瘫痪不动,可是脑子很清楚,她经常对着吉祥爸爸说:“儿啊!给妈一口农药吧!儿啊!妈不吃了。”

  “老妈,你说啥呢?那是人干的事吗?人能这样干吗?”

  “儿啊!妈走了变成什么都会保佑我儿的。”

  吉祥爸也想过老妈死了倒也省心了,这样活着也是遭罪,死了清净了,干净了。他也可以出去打工赚钱盖房子娶媳妇了。你看看隔壁鬼旦家这几年那房子,那媳妇,那脸上得意的。想起这个来吉祥爸心里就不舒服,这几年鬼旦家就没消停过,他那边有多热闹,吉祥爸这里有多凄凉。尤其是鬼旦那肥硕的媳妇,粗腰粗腿可真结实啊!唉!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又臭又脏话又多的老妈……她怎么看着一天比一天硬朗了呢?死了清净,死了干净。可是这些在吉祥爸爸的心里到底只是个想法罢了。过会儿老妈的屎尿又把他熏的清醒,又把他熏回了现实里。收拾完屎尿的吉祥爸爸接着就给吉祥奶做了一碗臊子面。

  村子里的女人们看到吉祥爸都会绕着他走,因为他身上冒着一子股特别的男人气味,就像是一个烧的旺旺的大铁炉子,女人从他身边经过都烤的慌。

  吉祥爸长的不算高大,但是身体粗壮敦实,尤其是那一双大手,真能把人掰碎了。平头黑脸,二只眼睛可以发出闪电一样的光,能把人看穿了的那种目光,他看人的目光是不躲闪的,想看谁就直直的看过去。

  人们都会拒绝与他四目相对,人们都不喜欢那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尤其是女人们。腰那么粗,腿那么粗的鬼旦媳妇也是一样的绕开一样的躲闪着吉祥爸。

  鬼旦没事就在自己家和吉祥家中间那条小道上转悠着,张望着。看到吉祥爸就说:“把你家的梯子接我用用,我媳妇要到房顶去。”吉祥爸知道他家里明明有梯子,可是他就是要借他的梯子给他媳妇上房。每次吉祥爸都从嘴里平稳的回三个字:“自己拿。”

  吉祥爸就这样看着鬼旦扛起他的梯子去给他媳妇上房用。梯子拿走以后是不还的,得去要,等吉祥爸要用的时候就得去要了。

  他走进鬼旦家的宽敞的院子里,水泥地面铺的平平整整,平整的像旱冰场。房子修的也是结结实实的,结实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坏掉一样。只是这院子里被各种杂物塞满了,看着乱七八糟的,玻璃窗户上也是蒙着一层土灰。不,不单是窗户上,好多地方都是蒙着一层土灰,一层均匀无比的土灰。平整的水泥地面上也是,只是玻璃窗上看着更明显一些。右边的房子前晒着鬼旦媳妇的大裤子和大花衬衫。

  鬼旦媳妇明明看到吉祥爸进来了但是依旧一声不吭的忙活着手里的活,对了,好像还真没怎么听过这个女人说过话。她来到这个村子里,来到鬼旦家已经有三年了吧?几乎不跟村里其他妇女们结交,也不去参加什么活动,能躲就躲。偶尔别家婚殤嫁娶这类事情她多半也是不去的。去过的也就是鬼旦那几家亲戚家里打些下手,完了也是匆匆回来。她于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像个外人。

  命比石头还硬的吉祥奶一直活到了九十七岁零七个月零七天,那时候吉祥爸早就不在了,吉祥也不在了。可是这个女人依然活着,依然不下床,依然屎尿臭哄哄一屋子。吉祥妈总是摇头兴叹:“命真硬啊!”吉祥姐打从记事起从来不去她奶奶的那间屋子里。她总是把饭菜像扔垃圾一样的扔过去的,样子犹如喂狗。

  去吉祥家不熟悉的人冷不丁的总是要被吓一跳。走进院子里,右眼余光浮现出一团凌乱雪白的头发在那间屋子里的窗户里。吉祥奶因为长年不出屋见不着太阳,皮肤也是惨白,加上那坚硬蓬乱的白发,样子可想而知。

  她几十年坐在炕上,面朝窗户,面色青黑,目光如炬。有人说还没进大门就能听见吉祥他奶的呼吸声和屁声,呼吸声完全不能相信那是人发出来的,说狮子老虎有点夸张,但也肯定是一种别的什么生物,反正不会是人,更不会是一个女人,老人。屁声就不说了,实在是响的不行,也实在是臭的不行。还有人说看见过那屋子里有女人用过的那东西。对这屋子里的,吉祥奶奶总是有着一股邪乎的传说在整个村子里飘荡。因为这是一个几十年没有出过门的女人,村子里见过她的人也都已经老去或者死去。即使见过的也多半都忘记了她的模样,她似乎是一个幽灵般的存在。

  这些年不管谁走进吉祥家这个院子里,吉祥妈都会满面春风的迎出门,从眼角的几道褶迎到了一脸褶。动作无比娴熟的把你拉进正房坐好后端茶倒水东拉西扯。

  她哈哈的大笑声是为了掩盖吉祥他奶的呼吸声而练出来的。你已经很难听出来那笑声是真的假的,感觉吉祥妈的身体里的某一处也有着一个开关,只要她家来人了,那个开关就打开了。笑声也像是早已经录好了一样一阵阵的出来了。

  她的笑声是一段一段的,一节一节的,有时候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听着像公鸡打鸣,低的时候真为她捏了一把汗,好像下一口气就要出不来了。

  听着的人开始不太适应,不过听多了也就那样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了。总之就是那几种笑声反复的播放着,循环着。

  吉祥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无论雨雪风霜,任谁也拦不住他。有一次那雨下的如同天漏一样,几天几夜都不停。

  吉祥妈拦住又要去河边静坐的吉祥:“不去了,不去了,那黑驴不在了你看不见了。”在这之前吉祥已经在雨里出去二回了,现在身体还是发烫的。吉祥没有任何反应独自走出了门。

  外面的一切:大雨,乌云,风,对于他就是根本不存在一样,还有他妈妈的阻拦。谁也不知道吉祥到底为啥要到河边坐着,半天半天的坐着。开始大家说那是因为河对岸那头黑驴,吉祥要跟黑驴说话啊!可是黑驴并不是天天都在对岸,但吉祥却是天天在黑驴的对岸。

  吉祥妈拦不住吉祥,大雨拦不住吉祥,吉祥独自一人出门了,吉祥妈把伞放在了吉祥手里:“这傻驴!”目送走进大雨里吉祥,她想起来到这个村子里那年是个春天,一个明媚的下午。她想着那天的阳光看着眼前的大雨。

  吉祥妈也不知道自己是那天来到这个世上的,家里人只记得大概是八月份,具体日子根本没人知道了。唯一知道的人吉祥妈的妈,也就是吉祥姥姥在吉祥妈出生的第二天就死了。

  吉祥姥姥生了三个姑娘,前二个都长的又高又大,都在十七八岁嫁人。大女儿,也就是吉祥大姨嫁的最远,嫁到了藏族地区,那男人家里有无数头牛羊的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场。每头牛羊都是壮硕的生机盎然的。但是牛羊的主人吉祥他大姨父长的确是又黑又瘦,站在吉祥他大姨身边整整小了一大圈。吉祥见到大姨的时候大姨浑身上下挂满了黄金首饰,还镶了一嘴的金牙。吉祥大姨见到吉祥笑的满脸褶褶,黝黑的脸上,雪白的眼白,露出了一嘴的黄灿灿的大金牙,把吉祥吓的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不过吉祥吃了好多大姨拿来的半只羊。那羊肉十分美味,加点花椒大料用清水一煮蘸着辣椒面那么一吃,那香的可了不得了。吃的吉祥不停的傻笑,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不停的抹嘴巴周围的羊油。

  吉祥大姨看着吉祥的样子甚是开心,二人面对面的傻笑着,都笑的停不下来。不同的是吉祥嘴里是一口雪白的大牙。因为肉实在是太香了,所以吉祥也不在意大姨那一嘴的黄灿灿的大金牙了。吉祥除了不停的吃还想着这真的是羊肉吗?为啥跟上回他爸爸带回来的羊肉不一样呢?大姨家的羊吃的是什么草?大姨家的羊也镶金牙?

  吉祥妈好几次想阻止他继续吃都被吉祥大姨阻止了:“吃,下次我过来带上一整只。”看着大姨的大金牙吉祥脸上又露出了一般人露不出来的那种满足感。

  虽然晚上他还是做了噩梦。梦见黑洞洞的天地间只有二排大金牙上下左右的来回闪耀并发着冰冷的金光。大金牙中间是另一种黑色,一种更黑的深黑色,深不见底的黑,恐怖的黑。

  吉祥记得那种黑色他只在埋葬他爸爸的那天见过一次,就是在装着爸爸的砖红色的棺材被放进挖好的坑里后出现过那种黑色。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他再也听不到有人会叫他的真正的名字“吉祥”了。再也不会有一双大手会迅速的拦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妈了。再也不会吃到爸爸从远处给他提回来的羊肉和羊肠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带他上山去认识各种植物了。

  爸爸走了,走到那深黑色的里面去了,再也不会带着他在下完大雪后一起追寻狼的脚印了……

  因为羊肉实在是太香了,无比满足的吉祥以为给自己吃肉的大姨会跟他爸爸一样叫他:“吉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完美了。

  大姨张开她那黄灿灿的嘴巴:“傻驴,香不香?”

  吉祥突然停止了咬动的口腔,他把嘴巴里的还没嚼碎的羊肉一下子吐了出来,吐到了地上。吉祥妈妈以闪电的速度一个巴掌就扇过来了。吉祥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知道他要吐了,胃里的羊肉就像是一群在羊圈里横冲直撞的小羊一样在找出口。他一点也没有想要控制的意思,他只想帮胃里的那群“小羊们”找到出口。

  吉祥一动不动的开始吐,那吐出来的羊肉还没有变质,依旧散发着它们本来的味道。周围的人都乱了套了,各种喊叫着,打骂着。吉祥妈妈可能是因为吉祥的样子实在太脏了,没有在用手去扇他了,而是找来了一个木棍照着吉祥的脑袋就下去了。

  吉祥姐姐拉起吉祥:“傻驴,赶紧滚。去河边找你的黑驴去。滚啊!”可是此刻的吉祥已经满脸是血。那雪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嘴巴里,最后直接顺着脖子淌进了他的肚子上,大腿上,脚趾头上。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207 2019.11.17 21:09

  吉祥妈第一次见到吉祥爸的时候她正在给家里的二头白猪做饭。她家里养了二头白色的猪,又白又瘦。一日三餐都是吉祥妈伺候着。年底要卖出去一头,杀一头。每年如此,她记得她养过26头白色的猪了,这里面有夭折的二头,病死的三头,还有一头被藏獒咬死了。即使这样她跟猪也还是没有一点感情的,那二头臭烘烘丑了吧唧的东西。

  这些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拌猪食,她熟练的提起黑色的橡胶桶,把头一天存好的泔水里加点糟糠和人吃不了的菜叶子菜根子剁碎了一起放进去,搅拌。

  猪对她倒是有感情的,老远就等着她,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就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在等妈妈的**。其实二头白色的猪长的还真的挺好看的,只是吉祥妈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它们。

  猪的睫毛很长,双眼皮,眼珠乌黑,单就这一点就已经很惹人爱了。吉祥妈为啥那么讨厌她养的白色的猪谁也不知道,因为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她有多讨厌那白色的猪。每天她都安静的,准时的喂养它们。

  不知从那一天起每天喂猪路成了一条期盼之路。期盼可以见到她的鹿哥,这是唯一的欣慰和美好,她在喂猪时可以看见鹿哥,虽然十之八九是看不见的。她在喂猪,她的鹿哥打开大门回去或者推开大门出去,这简单的一幕编织出了一个少女幻梦。可是她并不觉得这跟猪有啥关系,她依旧对猪没有感情,她心里清楚,到了过年宰杀它们的那一天的时候,听到猪的嘶吼声,她的心里却是兴奋的,痛快的。虽然她也想表现的难过一点。

  吉祥爸到吉祥妈她们村子里给鹿哥家修补院墙,那家的院墙修的老高,比里面的房子还高出一大截,完全挡住了外面的一切,从远处看只看到高高的院墙,里面的一切都看不到。

  院墙被车撞倒了一大块,是这家主人的儿子,也就是吉祥妈的鹿哥酒后干的。这户人家是吉祥妈她们村里的首富,家里头二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最近二年只是偶尔回村里,据说在易州整天瞎混,还找了一个什么歌舞团跳舞的女孩子。

  吉祥妈从小就跟首富家里头的儿子和二个女儿一起玩,一起过家家,首富家的儿子还亲过她,还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吉祥妈觉得她一定是要跟他结婚的,那可是吉祥妈的鹿哥。鹿哥说过这样的话:“怕啥?以后咱俩个是一家人。”吉祥妈妈很羞涩很严肃的点点头:“嗯。”

  吉祥妈的鹿哥是她们村里头的名人,帅帅高高,其实他的样子也不能说有多帅,单眼皮眼睛眯成一条缝,还略微有点三角眼。主要是个子高爱打扮,穿的衣服洋气,关键是家里有钱这一点让他更帅了。还有就是他皮肤白,一点也不像村里的男孩子。

  吉祥妈却是黑的很,她做梦都想自己能变白了。不过吉祥妈长的还真是不难看,仔细看五官和谐精致,瞳孔像玻璃球一样,很迷人。要不是天天喂猪,身上总有一股子猪食味加上皮肤黑还真是一个美人。

  吉祥妈的鹿哥虽说也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可是人家从来就没有喂过猪,也没有种过地。人家的爸爸是远近闻名的包工头,现在那工程做的是越来越大,家里的车都有好几部了,还有司机和保姆。人家在易洲有好几套房子。吉祥妈知道那高墙里面的样子。修的跟皇宫一样,虽然她也不知道皇宫是个什么样子,在她眼里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吧!

  吉祥妈走进那座高墙院子里,推开砖红色的大铁门,这是她这辈子第五十六次来到这个院子里,只是她不记得了。但是原来这个院子里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这个院子跟吉祥妈妈家的院子没什么不同,只有二间土坯房,那时候这个院子还不如她家的院子,她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三间大瓦房,还有着全村独一无二的雕花大木门,木头是原始森林里砍出来的百年大松树。多年的风吹日晒那门已经没有了曾经的荣耀荣光,不过眼賊者还是能看出那门依旧闪着的光芒,一种曾经灿烂的光芒,一种木头独有的光芒。

  吉祥妈那时候还不到六岁,六岁以前的记忆她只记得这门装好的那一天,其余的事情都忘记了,门是怎么安装上去的也不记得,只记得那光,她家新装的大木门闪着金子般的光。那光一直亮着,昼夜不停亮了整整十年,不分昼夜的亮着。一直到了吉祥妈17岁那年那光彻底熄灭了。

  高墙里面早已经是无数间房子了。正对着大门的是二层小洋楼,玻璃窗擦的铮亮铮亮的,看着是刚刚擦完的。小洋楼的大门是双开门的,红木雕花的二扇门开一扇关一扇。

  走进去正对着是通往二楼的楼梯,米白色暗纹的大理石地面配上红木色的楼梯扶手,楼梯的二测各摆放一只一人高的中式大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根芦花草,干干巴巴的样子看着让人嗓子痒。

  左边是客厅,红木配真皮的沙发,茶几上二个巨大个的水晶烟缸里面塞满了烟屁股,还有一个烟缸装满了车钥匙。四处散放着几只盖碗茶杯,还有一筐瓜子一筐花生。沙发旁边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麻将桌,麻将还在上面凌乱的堆放着,好像从来没有收起来过一样。

  窗户上大红色的金丝绒窗帘一边宽一边窄的拉着。窗帘旁边依旧摆放着一只超大号的花瓶,只是里面没有干枯的芦花了,是一大束火红色的绒布做的玫瑰花。

  这屋子里仔细看摆放了很多花瓶和“花”,只不过所有的植物都是干枯死了的,或者就是假的,没有一束是活着的。

  吉祥妈每走进那高墙院子内就会用眼睛仔细的记着这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摆放的每一样东西。她能清楚的分辨出这次来跟那次来哪个地方有什么不同,她深信不疑她不久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跟她一起玩的鹿哥的二个妹妹就要喊她大嫂了。大嫂,这二个字多么好听,多么诱人,多么性感啊!她会给她的鹿哥生儿子,她再也不会提着黑色的猪食桶走向猪圈看到那二头白色的猪。她的身上再也不会整天都是猪食味。应该可以像鹿哥他妈妈那样,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穿着漂亮的真丝花衣服,头发梳的光光的,卡着一只亮闪闪的晃人眼睛的发卡子。

  她知道那闪光的发卡里将会挤满了羡慕的眼珠子,会另发卡更加的闪耀。她会是全村所有小姑娘羡慕的那个小姑娘。

  吉祥妈妈掰着指头等着那天的到来。在这之前她只能在去猪圈的路上偷偷的瞟望着高墙的大铁门,如果幸运还能碰巧遇见她的鹿哥正好开着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回来,正好从车里走出来,正好斜眼看了一眼正在喂猪的吉祥妈。

  吉祥妈是多么希望可以再感受到这一幕啊!毕竟距离上一次这一幕的发生好像已经相隔太久了。吉祥妈穿着她最好看的衣服,一件米色的小圆领子的罩衫,胸前有一朵白色的花,是个什么花也说不上来,只是有四朵花瓣。

  这件衣服是她十三岁时过年买的,那时候穿是很大的,但是十七岁的她穿着还是有点紧了,倒也合身,这几年吉祥妈妈的身高体重并没有过多的发展。

  她把头发扎的光溜溜的,卡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发卡。她把猪食桶放在了一个角落里,没有提着它,此刻如果在提着一个猪食桶实在有点煞风景了,虽然她刚才迅速的提着来到猪圈。

  只有喂猪时她才能离那里最近,也只有喂猪这个理由让她觉得特别的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站在这里。

  喂猪这活儿其实完全可以一二分钟完事,把猪食倒进去扭头就走,原来她也是这样做的。可是至从有了鹿哥以后,至从鹿哥把她压下身子底下以后,每次她都站在猪圈门口等猪把石槽里的食物吃的一干二净,并祈祷猪可以吃的慢一点,再慢一点。有时候还会在提一桶水过来给猪们喝。

  今天猪食已经吃的一干二净了,石槽都已经被猪们舔出反光了,可是旁边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铁门都纹丝不动。她对自己说:在祈祷一次,就一次,就回去了。这样反反复复的祈祷了二三回,实在不能再耗下去了,一会儿爸爸回来了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恶骂。

  提着黑色猪食桶的吉祥妈准备离开猪圈,临走前她透过木栅栏门看了一眼那二头白色的猪,二个家伙正在眼巴巴的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婴儿看着妈妈的**。白猪的眼珠子是深黑色的,傻呆呆的二头白色的家伙甚是可爱。

  吉祥妈妈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把猪食桶狠狠的甩过去,黑色的猪食桶甩在了猪圈的木门上弹了一下慢悠悠的滚到了另一边上去了。二头猪吓得一哆嗦接着又继续看着她。

  可是这么一甩,猪食桶里剩下的残渣都飞溅到了吉祥妈的身上,脸上,头发上。浑身上下都是猪食味的她停了那么二秒钟不到,她想她的发卡也一定是溅到了,她的塑料红发卡上闪着猪食。

  她随手捡起旁边的一根木棍子照着二头白色的猪就轮过去了,还没等棍子挨到猪身二头猪就跑到猪圈里头去了。吉祥妈正准备飞身跳入猪圈,她几乎已经站在了猪圈的墙上,她要拿木棍子狠狠的打那二头白色的猪。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汽车笛声,吉祥妈妈认得这汽车笛声,是她的鹿哥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发出来的声音。不,她能分辨出来这是鹿哥的手按出来的汽笛声。

  怎么办?翻猪圈翻到一半的吉祥妈腾的一下跳了下来。此时她的衣服上除了猪食还沾满了猪圈墙上的土灰。她这时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想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只不过汽车的速度可比钻地缝快多了。再说那里来的地缝,自己现挖一个也来不及啊!

  其实她应该蹲下来坐在猪圈墙角落里头躲一躲,但是她知道那白色的车里头是她的鹿哥。是会让她眼里闪着光的鹿哥啊!虽然她一身猪食味,可是她也不想放弃这个与鹿哥见面的机会啊!或者她实在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也反应不过来是该躲起来还是就这个样子让她的鹿哥看到她。

  身上虽然溅到了猪食,脸上应该是干净的,她飞速的用手撸了一下头发,动作之快就像没有一样。之后缓慢的沿着墙边走过来,她计算着速度与时间,这样走到她家大门口时应该正好离她的鹿哥是最近距离。鹿哥刚刚打开车门走下来,她就差一步到门口,一切如此完美。

  吉祥妈妈的心已经到嗓子眼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脸颊绯红,走路的姿势跟提着猪食桶去的路上俨然是二个人。她更不知道她的脸上是溅到了猪食的,只不过不多,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也根本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猪食味,不,此刻她早已经没有了嗅觉,只有视觉。她眼里全是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她的二个瞳孔各有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瞳孔再放大还是那辆车在放大,总之那辆车变得好大好大,好白好白。

  车门打开了,吉祥妈妈的鹿哥从里面一撇腿走下来了。那样子就像是从房车里走下来要走红毯的好莱坞的电影明星。鹿哥乌黑的头发,挺直的腰身,最关键的是那白皙的皮肤。都是村里人,凭什么他就可以这么白呢?

  吉祥妈妈本不应该走过去,她想走过去她的鹿哥看到了她就会跟她打个招呼,起码说一句:干嘛呢?这些年他每次见到自己都会这样说的。不过距上一次见面有快三个月的时间了。

  刚入秋的太阳很快就把吉祥妈妈身上的猪食烤干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蒸发了。吉祥妈妈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周围都是蒸发了的猪食味,就像蒸肉包子一样,包子周围散发肉味和面味的包子味。但是她依旧还是闻不到的。

  眼看就要成功亮相了,亮在她朝思暮想的鹿哥面前。她的心脏已经砰砰的快要跳出来似的。她想一会儿那颗心还有她的人就要一同跳到鹿哥的面前了。

  就在此时白色越野车的另一扇车门也打开了,下来一位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墨镜的时髦姑娘,那姑娘长的可是真好看啊!大红嘴唇衬的她擦了粉的脸更白了,比吉祥妈妈的鹿哥还要白,这二个白人陪着这辆白车,还有今天的大太阳光,他们二位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男女主角一样闪耀。不,简直就是光芒四射,像二个发光体,闪的人不敢靠近。

  那女的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光滑的像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她没有发卡,除了光溜溜的头发啥也没有,连扎马尾的皮筋都看不到。细看她的马尾辫扎的跟吉祥妈妈所以为的,平时看到的马尾辫完全不一样。那是因为她的马尾辫不是自己扎的,而是在易州的发廊里扎的。

  下了车的鹿哥扭头看了一眼吉祥妈,看了一眼,就一眼,这一眼有一秒钟还是一秒半已经不重要了。吉祥妈瞳孔里的白车一下子变成了鹿哥的眼神。鹿哥的眼神就这样刻在了吉祥妈的瞳孔里,从此以后吉祥妈的眼神就开始不大好了。

  吉祥妈知道马尾辫的姑娘透过她黑色的墨镜也看了她一眼,即使隔着墨镜她也看到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不过吉祥妈在乎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鹿哥。

  她的身体是完好的,看着没有任何变化,不哭不笑毫无表情,也站的直直的,没有丝毫倾斜。只是她的手心开始不停的冒汗,就要嘀嗒下来了。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想尽快离开,回到自己家里的那扇木门后面去。这辈子都不要再出来了。

  等到吉祥妈可以大口呼吸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自家的院子里的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她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进自己家门的,如何坐到这张椅子上来的。

  那椅子是她奶奶曾经做过的,一张老式的高背实木椅子,像是国王做的那种椅子,椅背很高,有精美的雕花,放在这个院子里很是突出,红色的漆早已经斑驳不堪。因为木质好所以特别结实,至少得有百十来斤重,总是纹丝不动的在那里。

  这椅子曾经是一对,是吉祥妈的奶奶的嫁妆。另一把在某一年的寒冬让吉祥的姥爷当柴给烧了。这把为什么幸存下来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吉祥妈的奶奶生前每天都坐在上面。反正它就是一直在那个院子里,那个位置,春夏秋冬,日晒雨淋从来没有移动过。

  平时基本没有人去坐在上面,吉祥妈妈也不会。今天她坐在了上面,她第一次体会出这把椅子的妙处,人坐在上面真的会像一位“国王”。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人的肉身好像被整张椅子包裹着,肉体跟木头的紧紧贴在一起,木头给人的踏实感,真实感吉祥妈第一次有所体会。

  她此刻太需要这种感觉了。她把二只手掌紧紧的贴在椅子的扶手上,宽大的圆弧形的扶手紧紧的贴合着她的冒汗的手心,汗水渗透进木头的纹理,像是手帕擦干泪水。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229 2019.11.19 15:51

  太阳烤着眼前所能看到的看不到的一切。大树的叶子,墙上的荒草,活的,死的,动的,不动的,所有物体的水分都苟延残喘。

  吉祥爸独自一个人修补着被撞坏的高高的院墙,水泥,砖块在他的周围围绕。他拿起白色的塑料桶咕嘟嘟的喝着从家里带来的白开水。这种桶一般都是用来装酒的。这些水进到了他的体内不一会儿就变成汗出来了。

  只穿着一件背心的吉祥爸爸露出的二只膀子是那样的结实有力,每一块肌肉都生动有节律的鼓动着。他挥动着手里的铁锹搅拌着沙子水泥,每挥一下他的二头肌,三角肌,小手臂上的条状肌肉,此起彼伏的肿胀。喉结也紧跟着节奏一上一下。

  他身上的背心已经被晒得不知是什么颜色了,挽起的裤脚露出了更加结实健硕的小腿肚子。平坦的腹部,结实的胸肌,还有翘臀。这个男人拥有着一副如此美好的身体,可是他对此确丝毫不自知的,只是用力的挥锹,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在高高的院墙底下。他身上是不见汗水的,汗水早已经边流边蒸发掉了,如果此刻有人用舌头去舔他的额头,他的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肯定都是咸的。

  时间来到中午十二点多,干了一上午的吉祥爸准备吃午饭,他提着自己的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走到一棵树下坐下来漫无目的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个村子他来过多次了,都是来干活儿。这村子里面没有他的亲戚或者熟人,不过有些人看着也还算眼熟。喝了一口水后他想先坐坐休息下在吃饭,偶尔有一二个孩童从他面前走过,他会看几眼那些个孩童,并对他们咧嘴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雪白雪白的,大颗大颗的牙齿。

  吉祥爸的牙齿有点像马的牙齿。虽然他很少刷牙,但是他也从来不抽烟不喝酒,不像村里的的其他同龄人那样抽烟喝酒搞得一嘴大黄牙还有隔着一丈远就喷过来的口臭。倒不是他是爱惜自己的身体或者懂得克制,所以没有那些恶性,只是他知道他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烟抽买酒喝。

  吉祥爸看上去比村里的其他同龄人要年轻上一些,这也是不抽烟喝酒赌博所带来的好处。只要稍加捣扯吉祥爸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与他同龄的人看上去都是至少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火热的太阳底下放眼望去这周围就只有这么一棵树,不大不小,不高不矮。这棵树最后成了吉祥妈和吉祥爸的媒人。

  树长在了吉祥姥爷家的院墙外,但是这棵树还是属于他们家的。村子里的每棵树都是有主人的,不管是大的小的,直的歪的。

  每到中午饭点时吉祥爸就坐在这颗树下,休息,张望,填饱肚子。偶尔跟来往的老人孩子说上一句话。这些吉祥妈都看在了眼里。她依旧准时准点的提着猪食桶来回走在去猪圈的路上。这些吉祥爸也都看在眼里。

  二个人根本就没有说上一句话,甚至都没有彼此好好的看上一眼,不知怎么情欲就在这一来一往,一坐一望之间生根发芽了。只不过当时的吉祥妈心里想着自己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那座高墙,越快越好,远不远她到没想那么多。

  虽然这绝对违背了吉祥姥爷的意思,吉祥妈是留着要招一个上门女婿的。这是早就注定了的,安排好了的。只不过她年纪还小,或者最近实在也没什么好的人选。毕竟愿意做上门女婿的男人还不是特别多。村里有二家人有上门女婿,一个已经过来快二十年的,一个才过来二年多,这事跟时间长短没有关系,这二位的头一样都是抬不起来的。

  吉祥妈跟吉祥爸爸静悄悄地完成了眉来眼去。谁也不知道,谁也看不出来。高墙今天就要完工了,吉祥爸在树下放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亮闪闪的发卡。吉祥妈妈提着猪食桶安静的把它拾起来放在了口袋里。

  关于吉祥妈怎么跟吉祥爸出逃的具体方式,村里人有各种不同版本。有的说是半夜吉祥爸爸骑着自行车给拉走了,有的说是那天下大雨二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一起走的。村里人看到了,以为是二个男人走在一起。有的还说是吉祥妈自己跑到了吉祥爸的家里头去了。但具体怎么走的也只有他们二个自己知道了。

  其实怎么出逃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吉祥妈就是跟着吉祥爸跑了。吉祥姥爷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第二天早上就找到了吉祥爸的家里头,不过屋里头只有瘫痪在床的吉祥奶一个人。

  吉祥姥爷就坐在了吉祥爸家的院子里破口大骂,骂了整整二天二夜。累了就到处找吃喝,吃完就睡在吉祥爸爸睡在的那张炕上,睡醒了接着骂。村里的人偶尔进来探头探脑的瞧瞧就又转身走了。村长马尾走进来背着手问道:“咋回事吗?”听了一会儿说:“动静太大了,吵的鸡犬不宁的,等人回来再说嘛!”又听了一会儿背着手溜溜的走了。

  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木棍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吉祥奶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二天她不吃不喝,到了晚上睡着啦也紧紧攥着那根木棍。吉祥爸给她准备了馒头和水放在了旁边,她一口不动。吉祥爸跟她说走二三天就回来了,让她忍忍。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吉祥奶喝了点水,她知道吉祥爸爸今天应该是要回来的了,在等下去她也受不了了,吉祥爸爸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

  吉祥姥爷此刻也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骂下去了,二眼呆滞坐在那看着院子上的天,看一会儿天,又看一会儿院墙,院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这些碎玻璃让他想起了自己家的院子。

  他家的院墙头上也是插满了碎玻璃。那些玻璃还是吉祥姥姥一块一块亲手插上去的。吉祥姥姥生完吉祥妈就走了,连句话都没有,那女人跟自己不过才六年多,生了三个孩子就走了。走的那样的安静,坚决。

  看着那些碎玻璃吉祥姥爷突然觉得自己是对不起她的啊!他清晰的看到了吉祥姥姥的脸庞出现在那些闪着光的碎玻璃上。三个姑娘吉祥妈长的最像她。可惜她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不,应该也许见过那么一眼吧!他也不确定。

  想到这里他那一张黑不溜秋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流下泪水,在这张粗糙过度的脸上,那泪水愈发的晶莹。

  现在三个姑娘都长大了,该嫁的也都嫁人,该留的却没留住。自己那个家如果要是没有一个上门女婿也就是彻底的败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呢?跟人家跑了。吉祥姥爷的眼泪是止不住了。

  吉祥姥爷好像第一次这样去想吉祥姥姥,这个女人走的时候才25岁。每年的这个时候她每天早上都起来去山上采药,一去就是一整天。

  她瘦瘦的一年到头只穿着一件蓝布衣裳,冬天里面会加个花棉袄,蓝布衣裳继续罩在棉袄外面。头发永远都是一个在后面打一个小髻子,用一根黑色的毛线扎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也总是一个样子,淡淡的,不喜也不哀的样子。所以她的样子好像很容易想起来,因为总是一个样子。

  吉祥姥爷记得她过门后一个多月没有跟自己说过话,只是安静的干着那份属于她的活儿。她是真的很能干活儿,从起床到躺下都不闲着。她到了家里后确实变得跟原来不一样了,干净整洁太多了。

  他们第一次行男女那事也是安静的,一句话也没有。吉祥姥爷一边流泪一边使劲的想吉祥姥姥跟他说的第一句是啥了?可是怎么能想的起来呢?想不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那个女人,因为她把一块馒头给了一只饿得喵喵叫的小猫。他拿着手里的绳子抽了那女人多少下啊!可是她依旧还是那个表情,木头一样的安静着。

  吉祥姥爷渐渐的开始哭出声来了,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哀嚎起来。吉祥姥姥走的时候他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的,他知道那个女人恨他,否则不会那么年轻宁可去做鬼也不做他媳妇了。

  碎玻璃上吉祥姥姥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了,依旧是那个样子,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静的看着他,可是那眼神实在是慎人。吉祥姥爷一边大哭一边大声喊着:“我知道你是要回来找我的,早早晚晚有这么一天的。你变成鬼了,你自由了,可你不会放过我的,你来了,你闺女跟人跑了,你不想让她跟我回去,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早晚会讨我的命来的,你拿走,这命你拿走。你走的惨,该叫大夫去,大夫来了你就活了。每次打你都我不是想打你的,你知道,我不打你我娘她就会看不起我呀!你知道。”

  吉祥姥爷的娘把她这辈子在婆家受过的所有的怨与恨都翻翻的还给了吉祥姥姥。她等到这一天等的好苦,等到了那个打她的男人喝酒喝死了,等到了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骨头缝里都是冰冷的疼,等到了她的左手的手指头根根僵硬笔直。

  暮光流年,青丝白发,一个女人的一生似乎更加短暂。她终于等到了儿子长大,等到了跟她当年一样的一个姑娘的到来。吉祥姥姥走进这个院子里的那一刻,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初自己走进这个家的样子。看着眼前这位美好年轻的身体,每根乌黑头发都是活生生的,亮闪闪的,冒着年轻的味道。

  一个冰天雪地的寒冬的清晨,冻僵了的吉祥姥姥静悄悄的来到了吉祥姥爷家的院子里。她不说话,走路也都是静悄悄的,干任何活都感觉是那活儿在自己做着,而不是有一个人在做着。她掰玉米的时候感觉是玉米自己掉下里的,她扫院子的时候那扫帚就像自动在院子里摆动。做饭时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是自己在空中飞来飞去,无人操作。

  吉祥姥姥犹如一个透明人一样在这个院子里移动。坐在吉祥爸家院子里的吉祥姥爷这才意识到原来吉祥姥姥也许本来就是现在她在墙头碎玻璃上的样子,从进门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她飘来飘去,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她的脚步声。有一次因为走路太轻把他吓得一哆嗦他还大骂了她一顿:“狗日的,母猪,跟他妈的鬼一样。”

  那句“跟他妈的鬼一样”把此刻的吉祥姥爷吓得浑身发抖,但他故作姿态的喊着:“你找谁也找不到我啊,是你爹输了钱非要把你甩给我的。这些都是你那不是人的爹惹的祸。”

  吉祥姥姥站在墙头碎玻璃上,安静的,轻薄的站在那,轻的像一缕青烟,薄的像一张纸。她肯定不是哑巴,只是不爱说话。吉祥姥爷亲耳听到她对邻居家的新媳妇说过一句:“真好看。”她还把手里的一大把野花递给了邻居家的新媳妇。她还露出了牙齿笑了笑。

  只是她从来不跟他说话,起码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最多的就是一个字“嗯”。有时候听到“嗯,嗯,嗯”吉祥姥爷就顺手把手里的随便什么东西扔了过去,有时候是一把铁锹,有时候是一块转头,有时候是一根刚砍完的新鲜的柴。扔准了就落在了吉祥姥姥的身子上,扔不准就落在了吉祥姥姥的身子旁。只不过还是扔准一点比较好,这样就一下子也许就完事了,如若扔不准了,那可能就要一半天才能完事了。

  跟着吉祥姥爷的那几年,吉祥姥姥最喜欢的最盼着的就是春天的到来,春天来了她就可以背上竹筐去上山采药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

  她喜欢大山里的声音,大山里的味道,还有大山独有的一种安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只鸟,一只野兔,一只蝴蝶,一片青苔,一群蚂蚁……这些都会让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个月将会是她最美好的时光。起码在山里的这些时间是的,加上她有一身采药的独家绝活,吉祥姥爷也会因为那一筐又一筐的草药似乎也温和下来了。那些草药晒干了还是能买上些个钱的。那些钱吉祥姥爷是全都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的。他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盼望的心情冲淡了他对吉祥姥姥的怒气和对自己的怒气。

  那是刚生完二丫头的第十五天。山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吉祥姥姥躲在一棵大树底下躲雨,她亲眼看见一个巨雷咔擦一声把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给击中了,顿时火光满天,接着树根变得通红,那通红迅速蔓延到树干树枝,整棵树都是火红色的,像烧的正旺的炭。雨水在大树的周围凝固了,或者雨水也惧怕此时大树的温度绕道而行了。

  那么多的雨竟然没有一滴落在烧的通红的树上。一股子热腾腾的气体炙烤着浑身湿透的吉祥姥姥,她被眼前的情景深深迷住了,这棵树就这样瞬间燃烧了,眼睁睁的燃烧在大雨里。

  吉祥姥姥冒着雨走到半山腰,看到放牛人住的棚子。这个棚子是更远的山上放牛人的屋子。放牛人一般都是牛主人雇佣过来的,他们就住在山上,住在这个棚子里。她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她把草药放下,坐在了那张木板床上浑身发抖,她想起来那棵燃烧的树,此刻如果它就在身边该有多好啊!冰冷刺骨的身体加上饥饿的胃,蜷缩在木板床边的她瘦弱苍白,瑟瑟发抖。

  吉祥姥姥的影子还在墙头碎玻璃上晃动,她的样子变短了一点,她的整个身体都闪着玻璃的反光,犹如彩虹。她站在彩虹里,从头到脚都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吉祥姥爷死劲的眨了眨眼,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女人死了多少年了,该烧的香我也都烧了,还给她选了一块上好的坟地。她找得着我吗?草,大白天的真的见了鬼了吗?

  他又把双眼紧闭,过了一会儿睁开一看吉祥姥姥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是是死死地盯着他,比刚才更加让人发毛。

  身上的彩虹不见了,蓝布衣裳上的褶皱都是跟原来一模一样的,袖口的补丁分毫不差。只是这些吉祥姥爷是看不出来的。他记得这个女人走的时候给她穿了新衣服的啊!具体样式不记得了,但是肯定是全套的新衣服。他妈亲自给选的,鞋子袜子都是新的,还给她戴了花。可是他不知道那套新衣服是她到他家后第一次穿上的新衣服,她穿着那套新衣服戴着花进去了那个狭窄的新房里去了。

  吉祥姥姥死了以后,吉祥姥爷他妈天天做噩梦,经常半夜三更醒来在院子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人老是睡不好或者不睡觉。那必然是要得病了的。折腾了二年就坐在那张大木椅子上睡了过去,倒也是走的安详平静。

  只是她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一种她怎么也摆脱不了的恐惧。其实她倒是没有梦见什么吉祥姥姥变成厉鬼来讨债来了,只是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吉祥姥姥的对她笑眯眯的样子,非常温暖,甜蜜的对着她笑,只笑不语。要知道这女人是从来不会笑的,起码她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笑的样子。

  这笑容吓得她夜不能寐,吓得她魂飞魄散。她开始让她的儿子每天烧香烧纸的,坟上也压了一些镇鬼的东西,还找了寺院里的和尚到家里念经做法。可是做了很多后依旧没有任何效果,吉祥姥姥的笑脸依旧准时准点出现在吉祥姥爷他妈的眼前。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372 2019.11.21 21:47

  如天漏一样,大雨下的分不清楚天与地,分不清楚这雨是从天上下来的还是从地上升起的。你眼前所能看见的东西寥寥无几,大雨灌进你的眼睛里,你身体的所有地方,根本就睁不开眼睛。人在雨中也早已经感觉不到雨的存在,大树,石头,花花草草,森林里的那些小动物们,世间万物与雨和混为一体。大雨毫无头绪的冲洗着世间万物,当然也包括人。横冲直撞的冲,劈头盖脸的冲。不容你有丝毫的反抗和辩解,你只有认它摆布的冲洗着,冲的你寸步难行,冲的你无怨无悔。此刻雨中的你就像你平时手里洗的衣服洗的碗。

  就在这样的大雨里,吉祥姥姥走进了那座放牛人住的棚子里。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子,可是对于此刻的她简直就是救命一样的地方。

  棚子里面非常简陋,无任何烟火之气。不过相对于外面的大雨这里面就显得是那么的不一样了,不但不一样,每个角落还散落着一股股的温暖出来。

  此刻外面的世界就如同汪洋大海,而且狂风肆虐,巨浪翻天。这个棚子就是大海中的一艘帆船,不管外面怎么样失去控制,这里面总归是好于外面的,进来后人一下子平稳踏实了,安全安静了,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了。

  棚子里面陈设非常简陋,一张破旧不堪的铁床,床上有被子褥子和枕头,看上去已经脏的不行。靠墙的位置放了一个木头箱子,吉祥姥姥好奇的打开看了看,里面竟然有二张白面饼子和几块牛肉干。地面中间位置还有一个简易的铁炉子,旁边摆放着一堆整齐的柴和一本旧日历。

  吉祥姥姥找到了火柴盒,里面的火柴干干爽爽的一划就着了。她赶紧升起火,突然一切如此美好。

  这放牛人住的棚子,这铁床,这点燃的火炉还有那木箱子里白面饼子和牛肉干。吉祥姥姥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躺在铁床上盖着那床破旧的被子,虽然她知道这被子不干净,肯定是放牛的人盖过的。但是她真的太累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躺一会儿,就一会儿。她觉得这被子是她盖过的最舒服的被子。棚子很小,热的很快,一会功夫这里面跟外面就彻底的是二个世界了。此刻她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发烫,她不在感觉到冰冷了。

  只是吉祥她姥姥不知道四十年以后吉祥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里走进了小河的深处。

  他们彼此素未谋面,她更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么一个外孙子。但是他们都经历过这样的雨天并在外面与大雨混为一体,变成被冲洗的这世间万物的一部分,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棵小草。大雨里她走进了放牛人的棚子,而吉祥走进了河里去找他的驴子。

  睡醒后的吉祥姥姥睁开依旧疲倦的眼皮子,外面的雨小了很多依旧下着没有停的意思。天色已晚,她赶紧起来准备离开,却惊讶的发现炉子上有一个烧的热气腾腾的茶壶,里面漂出了浓郁的奶香,旁边一个铁盘子上放着二张白面饼子,一个不锈钢的大杯子。

  虽然疑惑眼前这一切,不过肚子里是真的太空荡荡的了。早晨离开家吃了二个馒头,天气晴好的时候差不多二个馒头可以顶到回去的,不过经过这场大雨她的体力比平时消耗的多了许多。

  她把茶壶里翻滚的奶茶倒了满满一大杯,掰着白面饼子小心翼翼的吃喝了起来。吃喝的过程中她不停的望着那扇木门,想也许一会儿主人就会走进来了,要跟人家说声谢谢。可是二张白面饼子二杯奶茶都喝完了也不见有人打开那扇木门。只是门外的雨稀里哗啦的。

  她知道她该回家了,家里还等着她做饭,她的第二个女儿还要等她回去吃口奶。这里离家不远了,走的快也就二十几分钟。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里的东西,把被子床都整理整齐,然后背起自己的采药篮筐推开木门走进稀里哗啦的细雨中去了。

  太阳来到了院子里的的最上头,吉祥姥爷想去撒泡尿,顺便走走,看看一会儿回来吉祥姥姥还在不在墙头碎玻璃上。他刚准备起身,脚就像长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的,他无比恼怒张嘴骂:“日你先人的。”

  怎么了?无法发出声音?此刻的他脚不能动,嘴巴也不能说,脑子却特别的清楚。他突然不能走路,不能说话了,中了邪一样。

  他又骂:“我日你先人,狗日的杂种,你个烂女人,死球你妈的还要整我。”他只能在心里骂骂罢了。只不过嘴巴还一张一合的样子,脸涨的通红。加上头顶上的老虎般的太阳,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红红的。

  他骂的越来越起劲了,就是那几句话几个词来回来去的组合排列。但是眼神却死盯盯的盯着墙头上的吉祥姥姥。不一会儿眼珠子就充血了。他是恨她的。

  二个相差不过一岁多的女儿让吉祥姥姥成为一个母亲,却并没有让她成为一个女人。她爱她的二个女儿,但是繁重的劳作和家务让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抱抱她们,亲亲她们。

  她想的最多的是怎么让她们多吃点东西,不要被奶奶和那个男人嫌弃打骂,这样就足够好了。从木棚躲雨回来的她赶紧开始做一家人的晚饭,土豆全都是新挖出来的随便煮上一下就非常好吃了。

  土豆是他们一年到头最主要的食物,土豆养活了他们以及他们的祖辈。吉祥妈就吃了一辈子的土豆,每天都要吃土豆,即使有了其他的选择她依旧要吃土豆。土豆就是她的生命,她的根,她的娘。

  她刚一落地就死了妈妈,没喝过一口奶水,她来到人间第一口吃的就是土豆。吉祥爸经常会带回来羊肉,一家人都在吃肉,她却仍然吃土豆。她在吉祥家的院子里各个角落里种满了土豆,年年都长的极好。她种的土豆总是特别的好吃,跟任何菜肉煮在一起都能混合出一股别样的风味。她种的土豆煮好后闪着金光,入口即化。她爱土豆,她恨猪。

  吉祥妈跟吉祥爸回到了村子里,她知道每家每户只要有人的都在窗户里面或者躲在角落里,树背后,门背后,墙背后面在偷看她。只是看法不同:笑嘻嘻的看,贼眉鼠眼的看,猎奇的看,看不起的看,当然还有羡慕的看。那些小媳妇们多半是羡慕的看着她。

  她们都知道吉祥爸是个好人,没有恶习,会做饭,爱打扫院子,洗衣服,而且绝对不会打骂媳妇。他是一个尊重女人的村里男人。而且吉祥爸长的多好看啊!身材外表都比她们自己家里的那位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呢!要不是家里有一个瘫子妈,穷,吉祥爸绝对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稀罕货,别说在村子里,就是到县上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帅哥。

  这些谁心里都懂。女人们偷看的时候心里嘀咕:瞧,人家还不是找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啧啧,这就是本事,哪个女人跟了他那绝对,呵呵。过日子跟吉祥爸爸才是舒坦。

  这些也只有那些媳妇们心里这样嘀咕着。小姑娘们是不会这样想的。媳妇们跟了自家屋里头那位,每天活儿是拼命的干,屋里屋外,从早忙到黑。那些个男人多半都有恶习,吃喝抽赌。女人们万一哪里不小心惹到酒后,输钱后的他们,那肯定就要挨顿打了。哪像吉祥爸见到谁都是温和的一笑。

  一个大老爷们儿照顾瘫子妈,兄弟姐妹都爱管不管的,偶尔过来带点吃的用的也是他们用剩下的,不入他们眼的,就要变质和已经变质了的。那些吃的用的不过是掩饰他们自己的罪恶罢了,好让自己的良心稍安那么一点点。

  即使这样,吉祥爸从来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们喜欢来就来,不来我也一样过,至于带来的东西也都笑呵呵的收下,也会笑呵呵的用着,吃着。

  鬼旦媳妇此时正在菜地里给大豆浇粪,消息她是早就知道了,但是她没有如同其他媳妇们那样偷偷摸摸的想瞟上一眼吉祥妈。

  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她独自沉浸在大粪的熏蒸之下,安静,孤独,肥硕。她第一次见到吉祥妈的时候是在吉祥妈到了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时天气早晚已经渐渐转凉,她衬着太阳还足赶紧把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晒一晒。院子里地方不够用了她就走出来在二棵树之间拉根绳子。正当她在使劲的绑绳子的时候吉祥妈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并对她微微一笑,她也回笑了一下,彼此都没有说话。

  她觉得吉祥妈长的挺好看的,跟一般的村里姑娘不太一样,她穿的衣服好像都比很多村里人穿的小那么一号,很合身,颜色也很素,但是很好看,有点像城里的姑娘。吉祥妈身材娇小瘦弱,皮肤略黑,但是五官端正,眼睫毛黑乎乎的毛绒绒的。睫毛长的眼睛就是会显得特别有神。

  鬼旦媳妇躲闪着吉祥妈的眼神忙乎着她手里的活儿。她见到吉祥妈为啥心里慌乱?是因为她见过吉祥爸光着膀子的样子,还是因为吉祥爸经常到她们家的院子里取她家鬼旦借过来的梯子?

  这个村子里的女人跟吉祥爸接触最多的恐怕就是她了。不,应该是看的最多,只是她不知道那梯子或者别的什么工具都是她男人鬼旦故意借过来的。她更不会知道她男人鬼旦为啥要这样做。

  嫁给鬼旦后她一直没有孩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不下蛋的鸡,鬼旦也是这样想的,但在他去了一个亲戚家里后他改变了想法,那家大儿子取了一位生过孩子的女人,可是他们依旧没有孩子,后来去检查医院里的大夫说是男人的问题。

  听到这个消息后鬼旦心里没底了。他开始让吉祥爸往自己家院子里跑主要是他从小跟吉祥爸长大,他后来盖了新房子,娶了新媳妇,而吉祥爸依旧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无论房子,还是人。鬼旦自觉自己是不想让吉祥爸感到不自在所以总是邀请他或者尽量的想跟他保持一种“联系”,好让吉祥爸觉得他们依旧是小时候一样。吉祥爸觉得鬼旦不过是在自己面前显摆显摆而已,那就配合他显摆吧!

  每次走进鬼旦家的院子都能看见鬼旦媳妇的身影,她好像准备饭菜一样把自己准备好了,肥硕的身板子,滴溜滴溜转的眼珠子,但是皮肤好,脸上是必然要晒黑了的,但是她身子上的皮肤还是好的,而且特别的好。

  她从来都是穿长衣长裤基本上都遮挡住了,但是透过衣服领子,裤脚子,手腕子等处你还是能看出来,真的是雪白雪白的。鬼旦媳妇身板子虽然壮硕,可是肉是紧实的,没有任何下坠的部位,每一块肉都无比坚挺的立在本来的位置上。

  吉祥爸当然明白她每次的碰巧出现,还有那滴溜溜的眼珠子里转来转去的意思。但是他知道他不会那样干,在他的世界里那不是人干的事。但事情的发展让他也始料不及。

  一个天刚刚黑的傍晚,鬼旦轻轻的敲开了吉祥爸家的大门。一身酒气的鬼旦沉默的坐在了吉祥爸的面前,涨红的黑脸,充血的眼珠子,瘦弱的肩膀子,这一切使眼前这位疲惫的男人看上去更加的疲惫。这个跟吉祥爸从小就在一起的鬼旦此刻是那样的可怜无助。他提着一个玻璃酒瓶子看着脚底下一言不发喝了一口。

  “这是咋了?出啥事了?有啥你赶紧说。”吉祥爸一边说一边把他的酒瓶子给抢了过来。

  鬼旦一把把酒瓶子又抢了回来,但还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要不要我给你整点肉,你这干喝酒也不成呢!”吉祥爸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就转身离开去弄肉了。家里还有一点羊下水和羊蹄子,他端着一盆羊下水和羊蹄子放到了鬼旦身旁的茶几上。回手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鬼旦面前:“明天你忙啥呢?没事就帮我把厕所修一下。那厕所位置不对,臭的很得换个地方。”他看鬼旦依旧低着头不说话就又接着说:“你今年咋不出去干活儿呢?咋?是钱挣够了,嫌多了不成?我是走不开,否则谁不出去找钱去。”

  鬼旦抬起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吉祥爸低声说了一句:“我就想有个娃娃,不行吗?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你这事不能急,急也没办法,慢慢来嘛,会有的。要不明个你去二郎山烧烧香去,准的很。”吉祥爸笑嘻嘻的说道。

  “早就去过了,每年初一十五我都去,没用,屁用没有。”

  “那谁家不是也不是一直没有娃娃,去二郎山烧了几回香,那人家接着就是一个儿子一个丫头。你别急。我当你咋地了,原来是愁这个。”吉祥爸还是笑嘻嘻样子。

  二个人在寂静的夜里坐在寂静的房间里,鬼旦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玻璃瓶子里的白酒,吉祥爸爸笑嘻嘻的陪着他。这个院子里顿时感觉温暖了起来。

  就连吉祥奶听到吉祥爸的笑声也跟着笑了。吉祥爸是想让鬼旦放松一下,所以有的没的跟他胡扯了起来。

  过一会儿鬼旦也松弛了下来,坐在椅子上的他身体柔软了许多。他们聊起了小时候去隔壁村子里偷鸡,一起去爬高压线,一起去跟着养马人去训练那头野马。

  那些情景就好像发生在今天白天一样。只是今天白天真实的情况是鬼旦听到了他二婶跟人家说:到底是谁的问题谁知道呢?他二婶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抱着她那瘦巴巴的,长的一点也不像她儿子的小孙子,那小孙子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鬼旦家就鬼旦一根独苗,他爸爸家里兄弟姐妹倒是挺多,也就是他的叔叔姑姑们,不过都走动的不多。同村的只有他二叔跟小叔,如今叔叔姑姑们都有了自己的孙子孙女,就他啥也没有。尤其二婶那抱着孩子的样子让他浑身不自在,鬼旦爸爸也是走的早,叔叔姑姑们开始还是有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只是时间一长也就那样了。再往后就是各种亲戚间的鸡零狗碎,鸡毛蒜皮。

  鬼旦妈活着的时候经常气的低声抽泣,她总觉得自己一个寡妇,这样子就被人家给欺负了。其实她经常这样痛哭,没事就哭。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命是怎样的苦,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天黑了她就不要再说了,回屋睡觉去了。

  鬼旦就是在这一幕幕哭声中长大的,以至于后来他耳朵出现了幻听,总是会听到女人的抽泣声。

  鬼旦媳妇过门的那一天晚上鬼旦就一直听到有女人的抽泣声。那声音听着也不是他妈的声音,可能所有女人的哭声都是差不多的吧!

  他对这抽泣声不是厌烦,也不是喜欢,而是习惯。他爸爸在他八岁那年离开的,他记得他听到消息后也不大清楚是咋个回事,他不记得昏倒了的妈妈和相继赶过来的叔叔姑姑们。但是他记得他第一个想去找的人是吉祥爸,他想第一个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鬼旦看着吉祥爸说:“你能帮我不?”

  “啥事,你说啥事吗?”

  “你能给我一个娃娃吗?”

  “你胡说啥呢?我咋给你?让你媳妇给你生一个就是。”

  “你和她,给我,给我生一个就是。”

  吉祥爸爸愣住了马上又说:“你,你小子喝多说胡话呢。”

  “我没有,我不行啊!我去年在城里医院查过了,我不行。”

  “啥,啥不行?”

  “我不是男人。”鬼旦痛苦的痛哭的说。

  “那大夫就没给个方子?咱有病治病。”

  鬼旦又喝了一口:“没有办法,啥办法也没有。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家从小就我一个独苗,现在又要绝后了。这事不能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280 2019.11.25 22:13

  快入秋的夏天里,山坡上路二边的各种杂草会疯狂的生长,几天不见就窜得老高,虽然茂盛,却无比荒凉。一种无比野蛮荒凉的美。那种茂盛是有别于夏天的茂盛。那种荒凉是这个季节独有的荒凉。

  你被一种紧迫感紧紧的缠绕,你不知道这个就要过去了的夏天你都做了什么?虽然你真的过了,真的走过来了。季节的交替是悄无声息的,人与人之间的更替难道不是一模一样的吗?

  吉祥妈真的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时间里被那个穿着黑风衣的女人替掉了的。她只能这样哑口无言的,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她的鹿哥和那个一脸惨白着黑风衣的女人就那样在她的眼珠子前走过。他们二个就像走过一头猪的面前一样的走过于她的面前。

  鹿哥是有回头瞄了一眼吉祥妈的,只是一眼,也许那一眼连一眼都算不上,半眼。那半眼在吉祥妈的眼里就像是一把斧子劈柴一样把她的心劈成了二半。她朝思暮想的鹿哥就在那个中午的太阳底下消失了,没有了,融化了。

  后来的某一天她想过应该把她的眼珠子劈成二半或者把她的鹿哥劈成二半。鹿哥瞄她的那半眼在吉祥妈心里直到吉祥消失在河水里后才彻底的消失不见了。那如同斧子一样锋利冰冷的目光,只有瞬间的停留,却足以置人与死地。原来一个眼神真的就可以杀死你。

  吉祥妈不敢更不愿相信,那可是她的鹿哥看她的眼神啊!同样是那双眼睛曾经是那样柔情似水的,千回百转的看过她啊!那双眼睛曾是她心底的清泉,只要看一眼就浑身清澈。那双眼睛是她的翅膀,看一眼就能飘飘的随风飞起。而此刻她又如此的明白她必须要相信,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虽然斧子早已经劈开了她的少女的心。

  鹿哥那眼神背后是什么吉祥妈妈一直在猜想,从表面上吉祥妈妈看到的都是嫌弃,无尽的嫌弃。她一直想问问他的鹿哥是不是真的那么嫌弃自己?后来有次他跟鬼丹媳妇二人喝醉酒,她就对着酒瓶子问:是不是嫌弃我?你是不是嫌弃我?

  再后来等她再次见到了她的鹿哥时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只是心跳加速的看着眼前的鹿哥又一次消失了。

  但是鹿哥的眼神却让吉祥妈心里的小火苗彻底熄灭了,接下来她就跟着吉祥爸跑了。她只想赶快离开那里,离开那堵高墙,她要跟一个男人走。吉祥爸爸也不是她随便的选择。起码她觉得那人看着不错,长的也不错。

  她对他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冲动。这种冲动不同于她对鹿哥的冲动。对鹿哥她是一种小草对大树的冲动,有仰望,羡慕,虚荣。对吉祥爸她是小草对雨水的冲动,特别是吉祥爸那双眼睛黑白分明,还有那牙齿,那可是一口不抽烟的牙齿啊!白白的牙笑起来也是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这样的笑容让心碎了多日的年轻的吉祥妈跟着它跑了。她跑的那天根本不是什么半夜,就在大白天,只不过他们二个人一前一后的,吉祥爸没有带她直接回家,他问她:“”你想去哪”?

  吉祥妈妈说:“去城里,想买一件黑风衣。”

  “好。”

  就这样他们直接坐上了去易州的长途汽车。回来的那天中午他们一起走进吉祥爸家的院子里。吉祥爸看到吉祥姥爷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跟一尊雕像一样。他走过去对着吉祥姥爷轻言说:“过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倒茶去。”

  吉祥妈低着头不说话,安静的很,就像是没有这个人一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轻薄飘逸的风衣,翻领双排扣,系着一根腰带。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看着有点热,不过这个地方温差较大。大中午是最热的时候。这件衣服早晚穿着还是比较合适的。头上带着那只闪亮亮的发卡。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只是一件衣服一只发卡就俨然换了一个新人一样。

  仅仅三天二夜的时间她就好像再也不是那个提着猪食桶来去的那个小姑娘了,她已经成了一个有男人的女人了。只不过她娇小瘦弱的身躯跟她那件成熟的黑风衣着实不搭,那闪亮亮的的发卡在她的头上也犹如一块玻璃。

  但是她觉得那是美的,好的,好美的。她的眼睛里依旧是迷茫不安的,虽然她在掖着藏着。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她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到底是不确定的。这个院子是陌生的,前面的这个男人也是一样的陌生。就连她一动不动的爸也突然是陌生的了。只是她还不知道从陌生到熟悉是那样的快。

  她跟着吉祥爸进了屋里,她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房子实在是一般,屋里的摆设也是非常的简单。一共二间房,一间正房一间偏房,偏房是吉祥奶住的,她一直到死都住在那个屋子里。正房里有二个房间,一间是吃饭和来客人坐的,所谓客厅饭厅,不过特别简陋。就是一张正方形的木制简易餐桌和一张木头的沙发。墙上有一副寿星老的年画。餐桌上一片狼藉,摆放着馒头,黄瓜,西红柿还有白酒等。那是吉祥姥爷这几天在这里吃喝的。里面那间是吉祥爸睡觉的。

  吉祥妈妈透过门帘子的缝隙往里面瞄了一眼,她知道以后要跟吉祥爸一起睡在那个屋子里了。不过现在她并没有去掀开那个门帘子。门帘子中间绣着一个吉祥结。她站着在沙发旁等她的爸进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她的爸会打她骂她还是又打又骂,反正不过就是这些罢了,那就来吧!

  吉祥爸跟吉祥姥爷说了二句话后吉祥姥爷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他就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的。吉祥爸看了一眼吉祥姥爷,他觉得他是在生气的。就又说:“你也不生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吉祥姥爷就像是鬼上身一样,梦魇一样,他心里明白,眼睛看的真真切切,耳朵也听的一清二楚。但是他就是一动不动,连表情也是没有。就是他想愤怒一下,可是不行。他看上去一脸的平静,平静的跟太阳底下的树叶子一样。

  吉祥爸走过去拉着吉祥姥爷一下:“起来进屋坐,给你倒茶。”这一拉把吉祥爸爸吓了一跳,这人的身子咋这个轻飘飘的,这不对,这绝对不是一个成年人的身子,就像拉起一个纸箱子一样轻松。吉祥爸爸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咋了这是?”吉祥妈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眼前被吉祥爸拉着的吉祥姥爷依旧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了有点不对,按理来说吉祥姥爷早就应该破口大骂,抄家伙打人了。可是眼前的他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虽然觉得不对劲吉祥妈却也没有多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做什么?她只是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这二个男人。

  吉祥爸被吉祥姥爷吓了一跳随即就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他觉得也没啥,就是把人熬的。他把手收了回来说:“那你先坐会,我去看看老娘。”

  吉祥奶奶:“你有本事,回来干啥?这日子往后你咋过?要脸吗?你说。”

  “该咋过咋过,我先给你洗洗换换,一会儿给你弄饭。这几天饿着了。”

  吉祥奶奶:“你咋不等我饿死了再回来!你这大白天的回来干啥?”

  “我没干缺德事。”

  “都骂了三天三夜了,全村的鸡狗都知道了?你还没干缺德事?”吉祥奶咬牙切齿的看着吉祥爸爸。

  吉祥爸爸没在说话了。他麻利的把吉祥奶的床单和裤子都换了。吉祥奶一边配合一边痛骂:“那个小妖精干啥呢?”

  吉祥爸爸:“娘,以后不许这样叫她,她是我媳妇了。”

  “我看她就是一个扫把星。”

  “娘,我说了,不许你这样说她。”吉祥爸厉声说道。

  吉祥奶愣了一下,她身体往炕里缩了缩。声音立刻也弱了下去:“你丢的起那人你就去。”

  这屋子里一年到头都是一股散不开的尿酸味,按理来说吉祥爸一个大老爷们儿伺候的也是相当可以了,可是这股味道就是散不开。这屋子里的窗户也是一样的的一年到头都是开着的,即使到了最冷的时候白天也是要开着的。这是吉祥爸要求的。虽然吉祥奶会大吼大叫:“你想冻死我吗?”

  收拾完吉祥奶后吉祥爸就回到了正房准备做饭,厨房在正房客厅后面加盖了一间小房子里。他走进去看了看,出来后对吉祥妈说:“你去看看你爸,陪他说说话,他肯定是饿到了,身体虚弱的很。”

  吉祥妈:“好。”

  说完她走到她爸面前看着他心里觉得确实不大对头:“你,这是咋了,病了吗?”

  吉祥姥爷目光转过来看着眼前的吉祥妈,他不能动不能说,眼睛却越发炯炯有神起来。那目光里挤的满满的都是惊恐和愤怒。

  吉祥姥姥现在依旧在院墙上站着。他又抬眼看着院墙上的吉祥姥姥,她们母女二个长的是真像啊!头二个丫头长的都不好看,随他。就这个长的跟墙头上的女人一模一样,三姊妹站在一起就她好看,简直就不是一家人。这话在他们村子里早有耳闻,不过吉祥妈虽说长的好看不像她的二个姐姐们,但是那样貌也是活脱脱的从她妈身上扒下来的,也实在看不出像其他人的地方。

  吉祥姥姥生吉祥妈前二个月,吉祥姥爷爷还因为一句话对她大打出手。如果往好处想是不是吉祥妈的身子看着实在看不出是一个坏了孕的身子,所以他才下得去手!具体怎么打的?伤到那里?这些他都不记得也不想记得,但是他记得她没哭。那个女人一声不吭,毫无动静,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就像现在墙头上的样子。最后那种安静,如鬼魂一样的安静把他吓的不敢再动手了。

  太阳已经渐渐离开这个院子里,那些被烤热的一切都慢慢悠悠的冷却下来了:泥土,瓦片,植物……还有人。一片片的橙色暖光散漫的洒在这个残旧简陋的小院里。吉祥爸在不知不觉中把院里整理好。此刻的小院吉祥美好。

  吉祥出生的那一天院子里就是撒满了这样的光,吉祥妈想起了她小时候第一次去寺院里头烧香就看到了这样的暖光,吉祥的光。

  吉祥出生时吉祥爸不在家,至从吉祥妈来到了这个院子里,吉祥爸就把照顾吉祥奶的工作渐渐转移给吉祥妈了,虽然吉祥妈是不开心的。但是他也没办法,他要出去赚钱,想只要多赚点钱回来修好房子,给她买新衣服她就会高兴了。那么他们的日子也就会如同鬼旦家一样慢慢好起来了。

  吉祥爸第一次见到吉祥已经是他五个多月了的时候了,吉祥长的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上一大半的样子,怎么看着也不是一个五个多月的婴儿。粗胳膊粗腿大头大耳,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的到处看,那样子怎么看着都是一个无比聪明的小家伙。

  吉祥爸带回来了玩具,衣服,羊肉,钱,他是感激吉祥妈的。没有她也就没有这眼前的一切。照顾吉祥奶已经是不容易了,现在又生了女儿又生了儿子,他觉得他更要对她好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努力这么做的。

  每次回来都偷偷的带了好多东西给她,而不让吉祥奶知道。吉祥奶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但是对她房间以外的一切味道都是极其灵敏。她看不到但是能闻到:“狐狸精就是狐狸精。”

  每次等到吉祥爸离开后吉祥妈就会故意把吉祥爸偷偷带给她的东西拿出来在吉祥奶面前炫耀:“老不死就是老不死。”

  虽然她对吉祥奶谈不上好,如同对她曾经照顾的那些猪一样,可是一日三餐,洗洗换换都是按时完成的,倒不是她多想这样去做,而是她爱干净,虽说不在一个屋子里,但是也不能忍受太脏的环境。

  想想也是知道的,吉祥妈刚开始也是不同意的,她没想过要去照顾吉祥奶,当然她也不知道吉祥爸有这么一个妈,后来她虽常常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不过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说吉祥爸也着实真心实意对她。

  伺候吉祥奶这比照顾二头猪可难多了。吃喝还好,主要是拉撒。吉祥奶并不是天天都要拉,好几天才拉一次,自己可以解决在一个盆里,自己也能擦干净。但端来进去也非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在跟吉祥奶的较量中,吉祥妈嘴巴也变得特别的不干净了,经常骂骂咧咧的。骂骂咧咧就骂骂咧咧吧!这个吉祥爸是理解的,他在心里觉得自己亏欠她。当初不是自己有心骗她过来的,但是看着怎么就像是骗,自己心里也是有种见不得人的苦恼。

  吉祥妈虽说有种被骗的感觉,可是自己也不是利用了吉祥爸爸逃离她想要逃离的高墙,现在人尽皆知她是跟着人家私奔过来的,以后也不会有男人要她了,所以也是哑巴吃黄连了。

  好在吉祥妈到了这里说话算了,家虽贫寒可是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女主人啊!她说话算话,吉祥爸听她的,宠她的,就这一点就让村子里别的媳妇们心里羡慕的不行。

  她的脾气越来越大,她内心深处知道这也是吉祥爸给宠出来的。她怒着对吉祥爸喊:“你那老不死的妈命真硬,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也没问题,再骂我那天我就给她断了吃喝。”吉祥爸爸总是会让她骂痛快了再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良心坏掉的人。”

  日子到底是一天天好起来了。吉祥爸在外辛苦打工,赚回来的钱今年修了房子,明年垒院墙,后年换大门。生了吉祥后的第二年他就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包工头了,在周围人眼里已经是个小老板了。忙是更忙了,一年到头几乎都不在家,但总会想办法回来一二次。对吉祥他妈和吉祥疼爱有加。吉祥后来脑子越来越不灵光的样子,连他妈都开始嫌弃他的时候,吉祥爸反而更加的疼爱吉祥。他在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人敢叫吉祥傻驴的。那时候大家还是都叫吉祥吉祥的。姐姐也是,妈妈也是。

  那件黑风衣一直穿在吉祥妈的身上,她就那样穿着黑色的风衣在她的爸面前转啊转,跟黑色的影子一样飘来荡去的。

  骂了三天三夜的吉祥姥爷不能说话了,好像也不能动了,他就那样的坐在那,开始谁也不敢去动他,时间不早了,吉祥爸整了一桌子的酒肉菜饭。看到吉祥姥爷还是坐在那,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对吉祥妈妈说:“你再看看咋了,有点不对劲!”

  “不知道,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吉祥妈看着眼前她的爸爸。

  吉祥爸走到吉祥姥爷的旁边拉着他:“累了?吃点东西先,完了赶紧躺躺去。”好像身子没有刚才那么轻飘飘的了。他拉着他起来走进屋里坐在了餐桌旁,给他先倒了一杯热茶。吉祥姥爷依旧是一动不动的做着,不喝茶也不动筷子吃东西,更不说话。

  吉祥妈没好气的大声喊着:“这咋回事,这是魔怔了吗?你咋的了?说句话行不?”她这是第一次这样大声跟他爸爸说话,原来在家她是不敢的。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是她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了。她转身问吉祥爸爸:“咋办?”

  “先让他进屋躺会,这不还能走,应该没大事,可能就是心里憋屈。睡一觉看看,不行我们一起去看大夫。”吉祥爸爸有条不紊的说道。

  他们二个把吉祥姥爷扶着进去了那个遮着绣着吉祥结门帘子的屋子里去了。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161 2019.11.29 22:06

  如果你感觉到特别孤独的时候你就会特别期待冬天。期待那满山遍野的白,期待那冰冷刺骨的北风和人们嘎嘎的脚步声。

  不管是走在雪地上还是土地上,一步就真的是一个脚印,干干脆脆的一个脚印。这个世界似乎也一下子简单起来了,你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直来直去的,不带拐弯抹角的。呼吸声听上去那就是呼吸声。不像夏天的呼吸听着像喘息。

  冬天的吃喝就是吃喝,睡觉就是睡觉。就连穿戴也就是穿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件件,一层层,一件件,所有关于服饰的名词都挂满你身上了。

  冬天是冰的,冻的,却不是死的,绝的。你期待冬天不是因为期待死亡,你只是想孤独的欣赏,欣赏自己,想把自己的脑子,感觉,身子一并冻进去,跟冻猪肉似的。可是你的心是跳的,人家猪的心早已停止了跳动。

  冬天,本应该是一年四季最幸福的季节。吃得多,穿的多,盖的也多。躲在被窝里幸福的像婴儿一样的冬天。吉祥爸就这样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可惜他不是睡在自己家里的被窝里。他要是睡在自己家里的被窝里死了,吉祥妈也许还能宽慰点,起码比知道他睡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被窝里要宽慰多了。

  睡就睡了,而且居然睡死了!听说那女的吓得尿了。一个五十好几的老女人尿裤子了,这让还不到四十的吉祥妈着实想不通。自己年纪轻轻的跟着你,到头来你找了一个老女人把我绿了。不,这不是绿,这是恶心,不是恶心,是邪恶的恶,恶心。结果你还死了,我还等着你回来过年呢!起初谁也不知道吉祥爸爸是咋死的?法医检查结果就是饮酒引起脑溢血。走的倒是干脆,跟冬天的脚印一样。

  那么关于尿裤子女人的故事吉祥妈是咋知道的呢?按理来说一般也许就不知道,或者没那么快知道,在或者即使大家都知道了,一般人也不会做那个缺德人去到吉祥妈耳朵里去说。那么事情慢慢的也就随风而散了,对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好。

  可是鬼旦媳妇不这么想,她惦记了一辈子的吉祥爸连手都没摸自己一下就没了,她不甘心。吉祥妈刚过门的头几年她几乎不怎么跟她来往,偶尔的碰面打个招呼而已。这个比她漂亮比她年轻比她瘦的姑娘在就像是她眼里的一根木刺,只要看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睛就痒痒。

  吉祥爸头七刚过,吉祥妈的眼睛还是肿的,一周的痛哭早已经使她原本瘦弱的身躯更加的瘦弱,衣服看着就像挂在一堆骨头上一样。这时候她已经是一位快40岁了女人了。虽说模样还是有别于其他那些个与她同龄的媳妇们,可是一哭一笑脸上的皱纹还是一股脑儿的跑出来。

  女人的皱纹才不是一道道出来的,而是赶集一样一下子就出来了。鬼旦媳妇比她大上个十岁左右。

  她们二个关系什么时候好上的不知道,特别是最近几年,吉祥妈也人到中年,她们间愈发亲近了。起码鬼旦媳妇对吉祥妈是这样的,至于鬼旦媳妇隐藏的滴水不漏的秘密,吉祥妈当然也是有感觉出来的,不过她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吉祥妈肿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鬼旦媳妇,这个浑圆健硕的妇女,虽说她这一辈子没有生过孩子,可是那身板子比吉祥妈生过二个的要粗壮厚实的太多了。她站在吉祥妈妈面前就像一堵墙一样把人遮的是严严实实。二人放在一起份量肯定不是一个级别的。简直就是一个是大象一个是小兔子。

  憔悴不堪的吉祥妈听的真真的:“死在了钱老板媳妇的床上,钱老板现在也不要她了,唉!老可怜了。”后面四个字听着怎么都像是说给吉祥妈的。

  吉祥妈眼里的泪光停了那么一下,但谁也看不出来。她马上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继续流起了眼泪,一言不发默默的看着鬼旦媳妇,这个她认识了快二十年的女人。

  鬼旦媳妇眼里闪烁了一丝慌张,不过她也很快的就淡定的说了一堆安慰的话,就像刚才那句话她没说一样:“吃点东西,我给弄了羊肉包子,还热乎的。”

  说着把桌子上的碗盖子打开了,那是一碗热腾腾的肉香四溢的包子。不过这碗包子此刻在吉祥妈眼里就像是剁肉的菜刀一样,她瞟了那么一眼,那肉与面混合出来的诱人的香味让她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

  她想吐,可是肚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她干呕起来,呕的胃部抽搐不停。鬼旦媳妇倒了一杯糖水用她那粗壮的大手递到吉祥妈的跟前。吉祥妈很想一巴掌把这杯水推开,她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手却伸了过去,咕嘟咕嘟的喝了大半杯。水顺着食管流进了空荡荡的胃里,如同在浇一株就要枯萎的花。瞬间吉祥妈眼睛明亮了许多,她看着鬼旦媳妇虚弱的说:“我躺一会。”

  “好,你先躺会儿,我一会儿给孩子们弄饭,今晚还是去我们家吃吧!”这几天吉祥和姐姐都是在鬼旦家里吃饭。吉祥妈的一日三餐鬼旦媳妇都是按时送过来,都是热的,香的。吉祥妈虽然不吃,味道还是闻到了。

  刚才那杯糖水效果惊人,虽然这几天鬼旦媳妇一直都在喂她糖水。不过刚才这杯到了胃里之后她现在开始吞咽口水了,她饿,她馋,她想吃肉包子。但是现在突然就大吃起来似乎看上去不大妥当,毕竟死了老公的人。她想先躺会儿再说,等他们都走了再说,他们走了我在起来吃了那碗肉包子。

  躺在炕上的吉祥妈肚子里咕咕噜噜叫了起来,刚才的的糖水倒进空唠唠的胃里,开始晃动,开始沸腾。此刻胃里的糖水急需一些固体食物与它混合,交融。可是此刻的鬼旦媳妇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稳稳的把她那浑圆突翘的屁股坐在了吉祥爸买回来的真皮沙发里去了。并且自己给自己烧水泡了一杯热茶,用的茶杯也是吉祥爸买回来的景德镇陶瓷。她开始喝起茶来,一边喝一边说:“真苦,喝不了,还是白开水解渴。”

  自从吉祥妈被带进这个家门后,鬼旦媳妇的话一下子比原来多了起来,她也开始跟村子里的其他妇女们叽叽喳喳起来了。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跟吉祥爸也不再如原来那样一句话不说还故意躲着他,而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还偶尔开开玩笑。吉祥爸总是会心一笑,随她去。可是吉祥爸这一笑只会使他更加迷人而已。他内心不断告诉自己要忘了鬼旦跟他说过的要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也想尽快娶个媳妇,好让大家安心。否则自己一个光棍人家借种都头一个想到你。想起来真是可笑可悲。吉祥爸笑的跟原来一模一样。

  生吉祥姐姐的那天,还是鬼旦媳妇第一个过来帮忙,也是忙活了整整一天,天黑了才回家。

  那时候吉祥爸还没外出干活儿,家里头光景也没有改善,吉祥妈年纪小,但没有任何怨言的留了下来。里里外外的打理的也算是井井有条。家里的营生只能靠吉祥爸周围做点零工维持,倒也够吃喝。

  只是吉祥奶依旧趁着吉祥爸不在家的时候对吉祥妈各种污言碎语。后来吉祥爸的一句话宽慰了吉祥妈:“她骂来骂去不过都是在骂她自己。你瞧她多可怜,瘫,不能动,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自从吉祥爸警告过吉祥奶不要在骂他媳妇了,吉祥奶就没在他面前骂过了。不在的时候照样骂,正所谓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吉祥妈虽然小姑娘一个,嘴巴还是刁蛮,回回都是跟她对骂,不会吃一点亏的骂回去。她骂人的功夫倒是令她自己也刮目相看,这怕是遗传了她爸。

  每次都把吉祥奶气的发抖,但是自己不能动啊!气的越大她的样子越可笑也越可悲。后来吉祥妈觉得这个老不死的是上辈子冤死的,这辈子来讨债的,越气她骂她她就越顽强,越快活。

  她们二个婆媳关系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想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妈妈也是一样的有着这种烦忧吧?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所遭受过的屈辱。好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可惜她见都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一眼,不,见过,在出生的那一刹那。只是她无法记得更不知道她的妈妈还知道她是个女孩,还求老天保佑让这个女儿一定要嫁个好男人。

  吉祥妈生吉祥姐姐时倒是干脆利落,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身体最茂密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当妈的感觉,母亲对于她是一个陌生的词语。生就生了,跟每天的日出日落,天黑天亮似的,没啥特别。

  后来的的几年由于连续流产二次,大家都觉得她身板子弱可能生不了孩子了。过了七年后才生的吉祥,虽然是难产,但她依旧是生就生了。只是肚子疼的她死去活来的,疼的她忘了疼。二次生孩子吉祥爸爸都不在家,都是鬼旦媳妇陪在自己身边,在她四十岁以后她才确定就凭这一点她觉得她这辈子也要感谢鬼旦媳妇。更觉得自己应该多去疼爱吉祥一些。

  夜晚的天空星星点点,天空中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响,可是天空下活着的人们谁会去听天空里的声音呢?听不听到觉还是一样要去睡。即使听到了又有什么意义?明天一早眼前的一切能有什么不同?谁会在乎是不是有朵花开了,有片叶子静静的飞了,那只小鸟的爱人已经被昨夜的霜冻冻死了,河边的那头黑驴肚子饿不饿?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发出声响,哪怕你已经觉得过于安静了的时候,哪怕一朵云散开的时候也会发出它自己的声音。

  除了那些我们听的到的,听的多的,习以为常的声音,还有我们少有听到的和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吉祥的耳朵里永远是嘈杂的,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是这样的感受,他以为每个人的耳朵里都是一样的嘈杂。即使睡着了也是一样嘈杂。

  他听得到蜗牛散步的声音,一朵花开的声音,一片叶子落在草地上的声音,蝴蝶挥动翅膀的声音……还有村口走来的爸爸的脚步声。村子里每个人的脚步声他都能听的出来,但每个人都不知道他能听的出来。即使知道又能怎样呢?这么一双灵敏的耳朵还不是耳朵,跟所有人的耳朵长的还不是一样的。除非他长了一双什么别的耳朵,兔子的,猪的,驴的,那倒是稀奇。

  跟所有人的的耳朵一样有啥稀罕的,不能吃不能喝,更不能当钱花!没有人能理解吉祥的感受,只有河边的黑驴可以。

  黑驴肚子里有一种玄妙的声音吉祥特别喜欢听,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反正是黑驴肚子里发出来的,跟狗肚子,猪肚子和人肚子里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而且黑驴不会叫吉祥“傻驴”。

  黑驴与吉祥在河边相互陪伴的时光是温暖宁静的,虽然他们中间是有距离的,互相依偎的心却是紧紧相连的。这一点吉祥很肯定,因为他听得到黑驴肚子里的声音和心跳。

  黑驴也是一样的,因为它天天站在这里,从来没有失约过。吉祥也是一样,他们也许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至从开始了就没再改变过。他们相信彼此。

  那个下着暴雨的午后,吉祥像往常一样的出门,像往常一样的关门。只是他妈妈又推开了门,看着他走进大雨里。

  雨下的昏天昏地的,下的让人忘了时间。大雨里的吉祥很快就没了踪影,人在此时走进雨里就好比一块石头扔进河水里一样。吉祥妈妈看不到吉祥的身影后就关上了门,只一扇门的距离,屋子里立刻平静下来。

  吉祥是她生了一天二夜才生出来的儿子,虽然二个孩子生了就生了,但是她也是用着自己的方式在呵护着他们的。她是爱他们的。

  吉祥妈自打那一年的夏末跟着吉祥爸来到这个院子里,她觉得自己是对得起这个院子的,事实上也是对得起的,她虽说不像其他媳妇那样能干活儿,因为身板子弱。

  在家的时候她也就是喂猪做饭,打扫等家里的这些个闲活儿。她的姐姐们都是去更远的地方打工做些粗活。留在家里的原因不是因为心疼她,第一是他爸准备用她招一个上门女婿的,还有就是她不能劳累,只要累到了就会呕吐不止,浑身发抖。那样子可以持续几个钟头,很是吓人,像是抽羊角风。去看大夫说那不是抽羊角风,但是也没有什么具体结论。就是说不能累到。

  这一点吉祥姥爷倒是听进去了大夫的话,把她留在家里不在跟着上山采药,去河北沙场打零工等这些粗活。也就是这样她才有机会跟她的鹿哥情意绵绵,也有机会跟吉祥爸离开了自己的村子。

  只是她离开的时候没想过这一走就是一辈子了。她还想着也许她的鹿哥会去找她,把她接回来。起初几年她一直都还是这么想的,直到吉祥的出生他似乎不在去那样想了。

  当然她的想也只限于把他藏在心里独自的想,表面上啥也看不出来的。她的脸跟她的妈妈一样的是平静的一张脸。很难出现什么特别明显的喜怒哀乐的表情。要说这张脸上什么是迷人的地方呢?就是偶尔你会在这张脸上捕捉到一丝狡黠,不是恶毒的,坏了良心的狡黠,类似于调皮的狡黠,一闪而过的狡黠。

  “晚上吃面?”起初吉祥爸对吉祥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这个家里一日三餐都是吃面。吉祥爸做的一手的好面,也是这些年照顾瘫妈练就的本领。光是哨子面就能做出好几种来,他的手如同有魔法一样,同样的食材别人就是做不出他的味道来。他死了以后,吉祥妈心里想的最多的还真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做的面。

  “好。”刚进门的吉祥妈也是惜字如金。虽说他们身体已经在一起了,可是语言还是没有在一起。

  这个院子里最美好的的就是吉祥爸的笑容了,这个美好的笑容在吉祥妈过门以后就更加美好了。可是日子不能只有笑容就可以过下去的,这个院子毕竟贫苦。虽然隔壁没有鹿哥家的高墙,鬼旦家的房子修的也是比这里好了太多。

  吉祥爸爸心里当然是知道的,平日里他附近做些零工也就是维持个吃喝,要想修房子必须走远点。

  他心里一直想着去投奔自己的表哥去,听说表哥现在是一个大工头了,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大老板了。他想着把家里一些事情过度一下,主要就是他那个瘫子妈,自己就准备动身了。日后他确实靠着自己的表哥成了一个小工头,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小老板。如果时间还可以继续他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大工头,大老板。吉祥爸人勤快肯干,脑子灵光,嘴巴也会说。这一点全村人有口皆碑,他的成功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有机会他一定是那个远近闻名的优质男人。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262 2019.12.02 22:10

  语言与身体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磨合后渐渐地走在一起了,在渐渐地语言走在了前面,身体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在生了二个孩子以后,吉祥妈对吉祥爸的身体已经不在如曾经那样依恋,向往。那粗糙俊美的面庞,坚实的臂膀,迷人的眼睛都在琐碎的日子里黯然失色。不过她的语言对吉祥爸倒是愈发的依恋向往起来了。

  她变得越来越爱说话,到后来简直就是叨叨个不停,她对吉祥爸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只要见到他,她就开始说个不停,没日没夜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她突然气了起来,气的原因各种各样的,五花八门的,也许是讲着讲着发现了一些曾经没有想到过的问题。吉祥爸给出的回答与曾经说过的话有出入,还有就是因为她认为吉祥爸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或者他的回应不准确不及时。她会不依不饶的,变本加厉的说了更多的更久的话。

  她好像肯定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妇女”了。但最多的表现也就是嘴巴而已,不,是她的语言,妇女的语言。她的身体还不能称其为名副其实的妇女的身体。她甚至还完全保有一副少女的身体,纤细瘦弱如少女一样的身体。小臂,脚踝,腰,手腕都是一副一掰就断的样子。正面,背面,侧面看她的身体都是薄的,不像其他村里的妇女是厚的。

  即使现在村里的妇女们说起一些男女私密的话她还是依旧插不上嘴。那些话她懂,但是她的“妇女”语言里还不包括那些话。这个不是年龄的问题了,说那些话的妇女们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才会说出那些话。那些不堪入耳的妇女们的悄悄话,吉祥妈每次都是听听就笑笑就不再说话了。

  吉祥爸第一次离开家的那天临走前在吉祥妈的纤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吉祥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感觉那只在她肩膀上轻拍的那双大手像是有魔法一样给了她一股子力量,一股子可以开天辟地的力量。这是她活到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四个字,恐怕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辛苦你了。”

  整个后半生吉祥妈似乎就靠着这四个字支撑着。只是她没想到吉祥奶可以活的那么久。这对婆媳打骂了一辈子。纠缠了一辈子,直到吉祥奶临走前一天吉祥妈还叫她:“老不死的。”这四个字也是支撑她伺候她到了最后。

  吉祥爸死了以后,鬼旦媳妇有一次跟吉祥妈聊天说:“以后别叫老不死的,你看就是老不死,你咋办?”

  “叫习惯了,改不了嘴。”

  “你说你咋整,这命硬的很,你可得熬过她。”鬼旦媳妇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

  “这屋子里阴气太重,我知道都是这个老不死的气。我都能闻到那股味,你能闻到吗?”吉祥妈看着磕着瓜子的鬼旦媳妇。

  “嗯,骚味挺重。”

  吉祥妈咧嘴笑了笑。这是她打吉祥爸死了以后第一次笑。她知道现在村里人都在议论她们,观望她。年纪不大就成了寡妇,一个瘫婆婆,一个傻儿子就够她受得。

  这院子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破落的院子了,不说富丽堂皇,也是富足有余的院子。屋子里面的家当也是满满当当的,应有尽有。还专门有一间库房,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吃的用的,大米,羊肉,酒,各种各样的点心,茶叶,干货……总之就是妥妥的富足。

  吉祥妈有一个一面墙那么大的衣柜子,里面塞满了她的衣服,至从买了那件黑风衣后,这些年她所有的衣服几乎都是吉祥爸给买的。

  吉祥爸买的衣服就是跟村里人买的不一样,样子看着简单,但穿上就是好看,耐看,多少年都不过时。

  有时候他们二个人一起逛商场,吉祥妈也要让吉祥爸做主,他说好才真的是好。这一点她是百分百听他的。

  衣柜里还有一个抽屉是上了锁的,那里面是吉祥妈的金首饰。戒指,项链,耳环,手镯都有。她开始的时候是戴的,跟村里其他妇女一样全部都戴在身上。也是为了气那个老不死的婆婆,故意在她面前晃。后来吉祥爸爸随口说了一句:“戴多了就不太好看。人家大城市里的女人都不流行戴黄金。”

  “是吧!我也觉得不好看。你说我戴那个好看?”

  “你戴都好看。”

  “说一样,戒指,耳环,项链,镯子,我只戴一样。”

  “镯子吧,你手腕好看,细。”

  “好。”

  从哪以后吉祥妈的手腕上就那一只金镯子。后来担心耳洞长死,就又加了一副很小的金耳钉。那些个手链子,项链子,吊坠子都放在了那个抽屉里去了,再也没有出来过。她也不在因为谁家的媳妇和回娘家的姑娘们浑身上下穿金戴银的而不自在。而且渐渐的大家也知道她是有的,只是不戴罢了。

  叫她如何想的通,这样的吉祥爸怎么会睡死在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床上呢?

  吉祥妈找出钥匙打开那个抽屉,取出一个精美漆盒把里面的首饰一个个的拿出来在手里把玩。她也不知道这些到底值多少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好踏实,亮闪闪的看着着实诱人。

  现在人死了,悲伤也渐渐退却,她又翻出了吉祥爸的抽屉,虽然她从来没有去动过那个抽屉,可是她有钥匙也知道那里面装的啥,那里面是吉祥爸放钱用的,钱是进进出出的。里面还有个存折。想起吉祥爸去世前曾经二三次跟她要过钥匙说要用钱,她也没问。

  钱的事她从来不管,她也不想管,也管不了。只是吉祥爸给了她女主人的尊严,比如把钥匙交给了她,而且一开始就交给了她,这让她感觉很不一样,家里头所有的钥匙都交给了她。

  她知道隔壁鬼旦媳妇在家里是完全没有这个待遇的,她身上有首饰没钥匙。那个肥硕的女人肯定没有装钱的抽屉的钥匙。而且一直没有,鬼旦的裤腰带上嘀哩当啷一大串,多少年了一直在铛铛响着。那声音早已经钻进了鬼旦媳妇的耳膜里,她离的老远就能听的出来:“他来了。”

  一般人家的媳妇都是叫自家的男人“死鬼,我家那位,孩子他爹……”只有鬼旦媳妇叫“他。”起初吉祥妈妈还总问:“他是谁呀?”

  鬼旦媳妇:“他是鬼。”

  “那你是谁?”

  “我是魂。”

  这倒好,一对鬼魂生活在一起了。

  吉祥妈看着鬼旦媳妇,这个女人对于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她需要她,在这个村子里她需要存在感,而这种感觉只有在鬼旦媳妇面前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她知道全村人虽然表面上会跟她见面点个头,微笑打个招呼。看上去都是普通的笑普通的招呼,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觉到了这里面的笑是不一样的,在很多村里人眼里她就是那个跟人偷跑过来的小姑娘,谁都记得她爹在吉祥爸家里大闹的那些个日夜。她后来又知道在她自己的村子里她也是跟人跑了的姑娘,在这里她依旧是。好像没人觉得是吉祥爸把她拐过来的。

  她把这些感受说给吉祥爸听:“我现在才感觉出来,人们根本就没有如表面上那样和善。一个个的真是披着羊皮的狼。坏的很。”

  “管他呢?你要是真生气了,不正好中了他们的意。”吉祥爸爸说话的声音都是那样的迷人。

  “你说的是,不过人心隔肚皮,以后我还是少跟她们来往。还有你说,我是跟你跑的还是你把我拐过来的?”吉祥妈娇嗔道。

  “都不是,我们是刚好遇到的。”

  真没办法,这个男人的这张嘴真是厉害。他也许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听的人看着也不过是随便一听,二者之间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日子是清苦一些,但是心里还真是暖的。再说了,日子也在慢慢悠悠的的好转起来了。听到这句话后吉祥妈的心里是暖暖的,浑身热乎乎的,嗓子眼痒痒的。在这个简陋的院子里,因为有了这个不一样的男人而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生下吉祥后吉祥妈的心也在这个院子里深深的扎了根。

  当年吉祥姥爷在这个院里不能说也不能动后,他说话是真的不能再说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说过话,好在身体可以动了,自己可以打理自己的日子。

  吉祥爸说不行把他接回来一起住吧!但条件有限实在是住不下,只有二间可以住人的屋子,一间是吉祥奶的,一间是他们二口子的,现盖一间出来也是不现实。

  吉祥姥爷在这里住了几天后,吃睡都在客厅的那个木头沙发上。有一天他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村子里去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吉祥妈去接他,他也是不出门,不能说但意思清晰,他要留在这里,哪也不去。他自己倒是会打理自己的生活,做饭是一声不响的做,喂猪一声不响的喂。这个家现在是真的一声不响了。不,还有那二头白猪他们是有声音的。只不过动物的声音就只是这二头猪的了,剩下的就是关大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脚步的声音。

  这里一下子好安静,安静的让人想大口的呼吸,以便确认一下自己还活着。

  去接吉祥姥爷的时候,吉祥妈望了一眼鹿哥家的高墙,看着那里似乎还要安静,她这次是从上次跟吉祥爸走了以后第一次回到村里,原本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回到这里,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吧!时间虽然不长,可是陌生感却太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于这个村和这个家还有那高墙是如此的陌生,犹如第一次见。她不在是这里的人了,她眼睛红了。看着不能说话的爸爸,她红了的眼睛更加红了。泪水忍了又忍还是掉了下来。

  赶紧擦了一下后开始打扫卫生,她把屋里院里都收拾了一遍,又做了一锅臊子面。临走前对吉祥姥爷说:“今天气不好,下次过来给你洗洗衣服。”

  就这样,吉祥妈妈隔三差五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照顾一下不说话的爸爸。二位姐姐都已经嫁人了,一年能过来一回就不错了。

  而吉祥妈也是嫁了人的姑娘了,但是她是要经常回来,除了她离的近,还有就是她觉得自己的爸爸是因为她才不再说话了所以她要过来照顾。再就是吉祥爸是支持她这样做的,从无怨言。

  起初吉祥奶倒是经常骂个不停:“这家的大门咋能关住她?呸!打哪来的打哪去,土里长的玩意儿你还想上天不是!有我在一天你也别想糊弄我儿子。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想我死,呸!我怎能随了你的意。”

  后来也就不在骂的那样频繁响亮了,也是骂够了或者是骂没趣了。她总是等吉祥妈走了以后在开始骂,院子的高墙就是她的扩音器,走过路过的男女老幼都能听到她的骂声。开始大家还当个乐子听一听,久了也没人在意了。只是那声音真是洪亮,听久了大家都由心感叹:气真足啊!

  吉祥奶的骂声里有着一股独有的旺劲,韧劲。她在用她的骂声在对抗这个院子,日子,村子。

  吉祥妈对她的骂声经历了几种转变,起初的不解,怨恨,到后来的酸楚,无奈,体谅。

  她说过:“老不死的太可怜。随她去吧。”

  听说她小时候就没爹,后来老公死了,如今儿子也死了。吉祥妈虽然也觉得她命硬克男人,可是也不能把她弄死了吧!再说人的命天注定,吉祥爸有吉祥爸的命,老不死的有老不死的命。

  知道自己儿子死了后那样子也是真的伤心欲绝,人彻底昏过去了。那样子大家都觉得她是要随她的儿子去了。后来更是多少天没有吃喝,想必是决心把自己饿死。亲戚们轻言细语的劝劝后也就不在说甚了,似乎也理解她要死的决心。

  后来有一天吉祥爸的二婶子到那屋里坐了会儿后,老不死的突然开始吃喝起来了,还吃的老香。吉祥妈当然不知道二婶子跟老不死的说了些什么,只是后来她猜也猜出来了,因为老不死的都在骂她的时候说出来了:“你个骚货,你要我死,你想的美,除非你弄死我,否则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我告诉你这家不是你的。你想捡现成的啊!死了你的贼心。”

  本来普普通通的一个院子因为吉祥妈的到来,吉祥奶的骂声而变得与众不同。一下子成了一个神奇的地方,有些人当乐子听一听,有些人想听出一些秘密出来,还有避之不及的,认为这院子里有股邪气。

  有几个村里的妇女们叽叽喳喳的说这院子里阴气太重,老死男人。加上老太太怨气冲天,所以不要走进那个院子里去,以免招惹一些不好的东西。

  那么鬼旦媳妇可是真真的一个勇者了(包括鬼旦)。她这些年是走进这个院子里次数最多的一个人了。吉祥妈心里是有数。

  她从第一次见到鬼旦媳妇就感觉到了这个女人那一双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目光。那目光里除了打量,还有纠结,无奈,幽怨,恼怒。这一系列的情绪就那样一股脑儿的出现在了鬼旦媳妇的眼睛里。当时的吉祥妈她怎能全都看的出来。

  再后来的岁月里她才渐渐地回想起来了许多枝枝节节,点点滴滴,前后呼应下才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也仅仅限于一种猜疑罢了。有时候甚至连猜疑都不是,胡思乱想而已。所以她总是怪自己想太多了,让自己不要那样,何苦浪费脑子,一个老不死的还不够你烦的。

  每次鬼旦媳妇刚一只脚迈进大门里,偏房就传来了吉祥奶的刺耳声:“不怕骚你就进来。”

  每次鬼旦媳妇都如同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进来。她从来不会转头去看一眼那屋里头的样子和声音。她的样子神态就像是压根不知道那屋里头有人一样。

  吉祥妈也是一样的招呼她进来坐,二个人开始东拉西扯的聊上一阵子。有时候聊的很是尽兴,如同一次愉悦的心灵远行。有时候确实没啥可说的,就随意说上二句就告别了。

  她们二个都是一样的的自然而然。有时候吉祥妈知道鬼旦媳妇今天是穿了新衣服或者戴了新首饰过来的,她一定是要好好的赞美一番的,总能让鬼旦媳妇心里和脸上笑出了褶褶。

  “呦,这身真好看特别衬你。显瘦显年轻,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好看好看真好看。”

  这些话倒也不是违心说出来的,如果违心说出来的无论说的多么好听,时间久了谁都会感应出来。说出的话总归要与做出事去面对面较量的。这些话是吉祥妈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即使她不觉得鬼旦媳妇有多美,可是她觉得鬼旦媳妇是配的上别人的赞美的。

  鬼旦媳妇绝对也不是丑的女人,看久了也是眉清目秀的那一类,就是体型壮硕,如果她身板子娇小一些,也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女人。而且她的身体比例也是非常好的。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242 2019.12.08 20:39

  “妈,”吉祥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看着吉祥妈大声喊了一个字“妈”。

  吉祥妈也惊恐万状的看着吉祥,长这么大好像还是第一次叫她妈。也确实是第一次。不,她吓到了,不但是第一声妈,还是第一次听到吉祥说话,她自己的亲生的儿子叫了她一声妈,她吓到了。她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耳朵听到了这一声妈,眼睛却看到了吉祥头上流下的鲜红的血。她那一棍子下去着实太狠了,一个母亲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下如此的狠手,还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儿子。

  这一棍子下去是再也收不回来的啦!吉祥妈打过吉祥,但绝对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打。吉祥只是大喊一声妈,就安静无声了,血也安静无声的流。生吉祥的时候难产,她流了好多血。现在吉祥流了好多血,好像他们母子二人一下子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突然大姨那一口大金牙大声喊道:“哎呀妈呀,这咋整的,你干嘛呢?赶紧赶紧找大夫去吧!这血流的太多了。快点去啊!”大姨大呼小叫的把一屋子里人都给搅乱了。每个人都起身开始忙活,大姨找来毛巾和水,吉祥妈一边擦一边哭。其实她也不知道为啥哭,因为心疼吉祥的?还是因为吉祥叫了她一声妈?反正现在她是不得而知。只是眼泪掉下来。

  后来他们坐着大姨父的汽车赶到了镇卫生所缝了针后包扎一下,血是流了好多,但伤口并无大碍。只不过吉祥回到了家里后就开始扯头上包扎的纱布,扯下来吉祥妈又哄着包上去。这样子来来回回的折腾着,后来吉祥妈妈索性就不在包扎了,只是给伤口涂点药膏罢了。

  “你个贱人,心太黑。你想打死我孙子,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孙子你早就该滚出这家门了。”

  吉祥妈如果心情不好就会回骂她几句,特别不好的时候就跟她骂上几个回合。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视她。但是对于吉祥奶来说,无视她是最让她痛苦的,她就想她能跟她大骂几个回合。

  今天吉祥妈心情不好:“老不死的咱们走着瞧,看谁先去见阎王爷。你等着,我会瞪着眼睛送你你去的。哈哈,你瞪着眼去找阎王爷去吧!不过到了那边你还是个瘫子。”

  “你死了这条心,不会让你得逞。”吉祥奶咬牙切齿很肯定的说。

  “你命硬,克死老公克死儿子,谁有这本事啊!你厉害,可我不怕你,老娘比你还硬。饿不死你,渴不死你,气也气死你,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不过现在我劝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活着到底是为个啥?”

  “就为了看着你这个小骚货,不让你这个骚货称了心。这院子是我们老吉家的,你别想霸占,给谁也不会给你,呸!”

  吉祥妈听到这里心里嘀咕了一下:那天二婶子过来在她那屋里坐了好一会儿,说是来看看她劝劝她吃点东西。原来是来挑拨是非算计来的。

  这几年吉祥家的院子远远超过了他二叔二婶家里头的。她家的院子曾经的荣光正在一层层的褪去,她眼睁睁的看着吉祥爸一天天的改变着这个院子,从无到有,每一点都如针扎在二婶子的肉上,眼珠子上。关键是这个院子当初本来应该是她的,因为当年分家时她嫌弃这个院子破落,就要了往下那套更好一点的房子,虽说位置偏了点,但房子和大门是好的。当年那可是多么明亮闪光的院子,为了争抢这个院子他们二口子可是没少操心。

  这些年二婶子家里的头的儿子迷恋上了赌博,一份县里头当差的工作也丢了!四处躲债,人也不知去了哪里。讨债的人也追到过家里头,倒也没怎样。

  傍晚天边的云浓墨重彩,有片乌黑的云后面闪着金光。可是这样的美景在这里似乎无人欣赏。除了吉祥,他除了坐在河边看驴,他也会看天上的云,用脸庞轻帖树下的风。阳光,雨雪风霜,蚂蚁,小虫子,河边的花草都是他的伙伴。

  刚一进门吉祥妈就对他说:“回来了,肚子饿了吧!妈给你做了羊肉汤了,洗手赶紧趁热喝。”流血后吉祥妈对吉祥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以后不知道,起码这几天变得很体贴。

  吉祥的脸上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静静的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喝起来。一口气就把那一大碗羊汤喝的干干净净的。

  吉祥今年已经十三岁了,跟他刚生出来的样子已经相去甚远。个子长的跟他爸差不多,不算高。但是身板子没有他爸健壮,有点跟他妈一样的骨架子,整个人看上去瘦弱苍白。如果是一个女孩子这样子也许还行,可是一个男孩子就特别单薄了。不过不管怎样,瘦弱苍白也好,黝黑健壮也好,他的脑子有问题就啥都白搭了。

  从小吉祥就被村里的其他小朋友欺负,耻笑。爸爸不在家,姐姐也嫌弃他脑子有问题,也会躲的远远的。妈妈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这些年跟奶奶互相对骂久了,整个人也都变了。

  要不说鬼旦媳妇也许是唯一对他还算好的人,起码看不出来她有任何嘲笑他的意思,每次见面都是笑的眯眯一下,跟见到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一样。对于吉祥来说这种感觉真好啊!他喜欢鬼旦媳妇那种把他当做每一人一样对待的那种态度。不会特别关心,也不会跟着大家去耻笑他。见面就是很自然的打个招呼:“吃饭了吗?你妈干嘛呢?”

  虽然吉祥从来也不会回答她,可是她依旧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下次见面依旧这样。有时候吉祥低头傻傻一笑而过。鬼旦媳妇该干嘛干嘛,从没有跟别人一样也笑着说一句:“这傻驴。”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小朋友商量去偷老郎家里的酒,听说他家里有好多瓶好酒,但是他们家谁也不喝酒,有人说柜子里都塞满了。还有好多外国酒。这家的儿女们都在城里上班,家里只有一对老二口,年纪不大,但是啥也不干,反正有四个儿女养着,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关键是他家的小女儿嫁给了区里一位副书记家的儿子,后来慢慢的上面的三个哥哥姐姐也都去了这里那里工作了。

  那个小女儿长的最好看,水灵。16岁就去易州城里打工,在一家很高级的酒楼里当服务员。据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区里的副书记,后来就成了副书记的儿媳妇。村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副书记的儿子,也就是老郎家的这位神秘的女婿。但是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副书记的儿子也是个傻子。

  到底傻成个什么样子大家嘴里的描述都不一样。有的说特别傻,根本就不认人。有的说一阵一阵的,清醒时正常人一个,犯病时就六亲不认了。有的说跟(傻驴)吉祥差不多。可傻驴能跟人家比吗?傻驴这辈子怕是连女人味都不知道了。

  村子里的流言对于冬天似乎格外适应,在这个冰天冻地的冬天里,流言在呼啸而过的冷风里,在棉袄和身体的空隙里,在嘎吱作响的门背后,在瑟瑟发抖的枯枝头上。流言可以上天入地,可以蛰伏在某一家的炕头上很久,但是终究是要出门的。

  郎家的这个小姐姐吉祥从小就认识,吉祥心里对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除了他漂亮,因为这个小姐姐是村里不多的叫过他吉祥的人。他的亲姐姐倒是一口一个傻驴的叫了一辈子。他记得有一次他去河边陪完他的黑驴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她,虽然只是擦身而过,她知道她在哭,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副书记的儿子了,虽然很少回来,但还是要回来的。

  她穿的很是光鲜,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一条更深一点的酒红色的围巾,脚上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提着一个棕色的皮包。手上有二只戒指闪闪发亮。她好苍白,也许是涂的粉,吉祥知道她本身不是很白,她们家人都不白,她们家就她最白但也不是很白,她肯定没有他妈妈白,在吉祥眼里妈妈最白,因为妈妈整天都在变着方法的让自己更白一些。那些方法好像确实有了作用了。

  时间这东西对于吉祥是没有概念的,他不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星期几,他也不知道小姐姐今年多大了,更不知道小姐姐嫁给副书记的儿子多少年了。这些对于吉祥来说完全不重要,他不知道时间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羊肉好吃,要陪黑驴,小姐姐好看。就像那个午后她不知道去小姐姐家里偷酒要拿多少瓶!

  村子里的几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说老郎家好酒可多了,今天他们家没人,都去城里了,得好几天回来,他们想进去拿几瓶酒出来喝喝,但是门肯定都是锁的,怎么进去呢?村长家的二儿子东智说道:“我知道他家钥匙在哪?大门钥匙不知道,但里屋门钥匙就在墙上挂着的那个箩筐里藏着。”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着,最后还是东智提出让“傻驴”进去。到时候被发现了就说是傻驴偷的。东智年纪最小但是点子多。也许他是村长儿子的原因,也许是他点子多的原因,大家似乎都自然而然的听他的。

  他们把河边的吉祥哄骗过来到了郎家的院墙外:“傻驴,你翻墙到老郎家去,进去拿他家的酒出来,我们一起喝。”

  “傻驴,这天太冷了,我们喝点酒暖和暖和。二球子家里肉都煮好了。”

  “傻驴,你要拿外国酒知道吗?”

  吉祥傻笑一下着准备转身离开。东智突然改口道:“吉祥,我知道你翻墙厉害。这事只有你干的了,你才有这个本事,你说呢?吉祥?”

  吉祥听到他叫他吉祥,一下子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走回了他们面前。接着就按照他们的指挥一步步的把酒拿出来了。可是吉祥只拿了一瓶酒。东智压着嗓门说:“真他妈的是头傻驴。”

  东智狠狠地瞪了一眼吉祥后把酒藏在了自己衣服里一褁掉头就走。他们几个男孩子准备去东智家,他家里今天也是没人,村长去县里头开会去了,要几天才能回来。

  东智从小就没有妈,村里人都说他妈跟人跑了。具体咋回事他心里也不能肯定,他爹说他妈死了。就是简单明了的二个字:死了。

  东智心里是觉得他妈就是跟人跑了,他妈没死。他记得有一次他妈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哭了,打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他的妈妈。那时候他才二岁,怎能记得着,不过他记得,好像记得一个梦一样。

  离开老郎家后,走在路上的东智拿出藏在自己衣服里的酒看了看:“这是外国酒吗?这不是中国字吗!傻驴不让你拿外国酒吗?”

  另一个男孩说:“你他妈的虎啊!傻驴他能认字?得了,这酒肯定也是好酒,他家没次酒。走走走,赶紧走。”

  东智哈哈大笑,那笑声实在不是一个12岁小孩子的笑声。吉祥在他们中间只听的“傻驴,傻驴”这二个字来回重复,无比刺耳。

  他看着东智心里想着刚才你不是叫我吉祥的吗?我是听你叫我吉祥我才答应帮你进去拿酒的啊!你是怪我没拿拿到外国酒吗?他家的柜子里只有这一瓶酒啊!酒拿到了,怎么现在又叫我傻驴,傻驴的了。叫傻驴没啥!可是你不能叫我吉祥后我帮你拿了酒后又叫回傻驴。你知道我爸死了你才敢这么叫的,还不停的叫着,叫着。

  一声叠一声的傻驴在吉祥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里面好像有条小虫子在均匀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咬他。手指尖开始出汗,一滴滴的滴着。他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那棵被雷劈的通红的大树。他不知道被雷劈是什么感觉,但是自己的身体肯定是着了火了的。浑身被这火烧的只想跳进冰冷的河水里。

  流过村里的那条河水叫夏河,河面很宽,夏季水流湍急,河水泛着白色的浪花飞驰而过。冬季河水变得缓慢了,河二边还会结冰,但河水中间的位置不会结冰,依旧听得到河水的哗哗声。

  那头黑驴每天都会站在一棵歪脖树底下,吉祥就坐在它的不远处。一棵树一头驴一个人。如果赶在夏季,艳阳高照,天蓝云白,伴着哗哗的河水声,草丛里传来的夏天的各种吵闹声。三个之间形成一副特别美好和谐的画面。可是谁又会在乎呢!

  夏天的村子里是最寂寞的,最沉闷的最蠢蠢欲动的。青壮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妇女们有地的在地里干活儿。没地的,或者地太少的就在家里干活儿,喂猪或者在自家的菜院子里忙活!中午肯定是要睡午觉的。睡醒了的女人们陆陆续续的又开始在自家的院子前后忙活着。挑水的挑水,锄草的锄草,晒药材的给药材翻面。猪也要吃饭了,孩子开始哭闹了。

  男孩们拿着吉祥偷来的酒甩开了吉祥准备去东智家里喝酒吃肉去了。吉祥从后面追上来要跟东智要回那瓶酒,他用手拉住东智的衣服袖子准备抢那瓶他拿出来的酒。东智一脚蹬在吉祥的胸口,倒在地上的吉祥噌的一下就起来了,他用头对着东智狠狠一幢,把东智撞了一个大趔趄。

  惊慌失措的东智大喊:“给我打。”另外几个男孩愣了一下开始过来抱住吉祥,把他弄到在地上后,大家你一脚我一脚的踢他。踢了一会后儿他们也没打算住手,这时鬼旦媳妇手里抱着一筐鸡蛋走过来她上前推开那几个男孩后:“滚犊子,谁他妈的让你欺负人。小王八犊子,滚。这事没完,一会儿找你们家去。”

  男孩们住手了,纷纷离开。鬼旦媳妇拉起倒在地上的吉祥:“这群王八犊子,没生养的畜生。走,一会儿找他们家大人去。”拉着吉祥回到家里后,吉祥妈看着鼻子流血不止吉祥后问鬼旦媳妇:“咋整的这是?”

  “东智那个小王八犊子带的头。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找村长去。你赶紧整点水来,我给孩子擦擦。”

  吉祥妈打来开水,鬼旦媳妇拿毛巾一边擦一边问吉祥:“疼不疼?”

  吉祥看了一眼鬼旦媳妇傻笑了一下。吉祥妈:“这傻驴,还笑。”此时吉祥的身体里有无数的淤青,鼻子流血不止,眼角也破皮了。他听到了她妈又开始叫她傻驴了,爸爸死后她们又开始了。她们跟东智一样,改口叫她傻驴了。爸爸在的时候他们不会这样叫,起码不会当着爸爸的面叫他“傻驴”。有一次他妈叫他傻驴,吉祥爸听到了后很严厉的对她说:“有你这样的妈叫自己儿子傻驴的。他叫吉祥,以后再不许这样叫他。”

  那是吉祥爸爸对吉祥妈说话最重的一次。村里的人当着吉祥爸的面也是绝对不敢这样叫的,他们背后还是这样叫。或者吉祥爸不在的时候叫,有时候叫顺嘴了就说出来了。虽然叫吉祥傻驴的人不一定个个都有恶意,但是吉祥爸也是不同意的。他倒不会跟人家打骂一顿,但是会以一种很坚决的口气说:“我儿子叫吉祥。”大家也都是识趣的人,当然也就不会在说些什么来了。

  即使吉祥爸告诉了吉祥妈不要再叫吉祥傻驴了,傻驴倒是没有再叫了,起码在吉祥爸面前她不在叫了,可是她也没有叫吉祥,单单的叫了一个字:唉!

  “唉,回家了,唉,吃饭了。唉……”这一声唉叫的多了叫的久了,体内的气也跟着跑出去了太多。在吉祥的心里他倒是对他妈叫他傻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反而他还挺喜欢他妈叫他傻驴的,因为他妈叫他傻驴跟别人叫她傻驴还是有区别的,因为那是妈妈叫的。不管怎样,吉祥确定妈妈叫自己傻驴是有一股疼爱的藏在里面的。所以,妈妈可以的,他想给他爸说,可是他已经忘了怎么说话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会说话的。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5045 2019.12.14 14:37

  那是一个凄冷的冬日,按理说这个季节男人们大多都是不出门的,都在家里等着过年了。吉祥爸往年也都是在家的,只是吉祥爸偶尔会到村东头的农家乐去打麻将。说是农家乐,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实际上就是一个赌场。里面乌烟瘴气的,一群男人在里面,除了桌上赌钱的人,周围偶尔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种赌场在周围的村里也都是有的。男人们在外辛苦干了一年,手里头攥着那些辛苦钱就等着回家这一口。有的赌的已经妻离子散,有的被债主拿刀捅了几刀,当然也有怕媳妇的,偶尔过来玩几把,或者只是看看热闹。吉祥爸就是这样的。他都是按时回家吃饭,吃完晚饭后一般就不在出来了。因为这样吉祥妈在村里相当得意。虽然吉祥爸落下个怕老婆的名声。可是那些不过是男人们的嘲笑罢了,女人们则是羡慕的。谁不想有这样一个男人呢?能赚钱,晚上还能按时回家吃饭睡觉。

  在吉祥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转起来的那些年,哪个女人看着吉祥妈都会不动声色的眼红。这家人就好像做了什么好事菩萨显灵一样,曾经村里最穷困的院子,突然天上掉下来个大姑娘,接着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起来,眼睁睁的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但是他家出了一个傻驴儿子,这样大家好像又平衡一下,呵呵,咋样?你是弄了个大姑娘,又成了一个小老板,可是你儿子傻,你妈瘫。我们家都能跑能跳的。好,就算我们家有个缺胳膊少腿的,可是我们家就一个啊!我们家能走啊!你们家有二个:一傻一瘫,你无后啊!你肯定也是造过孽的。

  现在吉祥家已经从原来的二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吉祥姐人倒是一副精美伶俐的样子。从小不好好读书,为这事吉祥爸没少操心,可是她就是不听,虽说是一个女孩子,骨子里倔的很。初中毕业就进城打工了,吉祥爸让她在一个朋友家的餐馆里做收银工作。平时也很少回来。

  不过吉祥爸死了以后的日子,这姑娘一下子就长大了,懂事了。放假就回来看看,给吉祥带好吃的,给妈妈钱用。只是她依旧不正眼瞧一眼她奶那间屋里头,更不会正眼瞧一眼她那瘫子奶。吉祥奶看见她回来了就迅速骂道:“小骚货,跟你的骚货妈二影不差。”

  吉祥姐从不回骂她,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吉祥奶在她眼里就是如空气一样,她该干嘛干嘛,一副完全不在乎,不存在的样子。可是吉祥奶确实一定要出个声响的,即使这声响没有丝毫回应。

  她早已经习惯于让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进出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听见她的声响,那样子好像是告示大家我还活着,我在。她当然是在乎有人回应她的,哪怕是骂她也比什么回应都没有要好多了。所以她对吉祥姐的态度恨得牙痒痒。所以吉祥妈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她知道。

  每一个冬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寒冷,一样的凄凉。光秃秃的山,光秃秃的树。没有了树叶的遮挡露出了很多夏天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吉祥家门口的那块大青石,夏天那棵大柳树会把整块大青石包裹起来,石头若隐若现的样子,带着一丝神秘感。但是到了冬天那块大青石就赤裸的露出来了,那是一块巨大的有二米多高有点发黑绿色的石头,具体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谁也不知道。

  奇特的是它跟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不和谐,不像是天生就是这里的东西,要么是人搬过来的,要么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吉祥爸是不知道的,他只记得这块石头一直都在。

  吉祥奶说过有一年的八月里,下了七天七夜大雨后的一个早晨出现的。她说那雨下的天地混在了一起,本以为整个村子都要被雨水冲走了。因为那年有个姑娘被自己的男人给打死了。但是没有人相信她说的,因为这块石头肯定比吉祥妈奶的年纪大多了。可是也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头到底是怎么来的。

  如果是有人搬过的来的,那也着实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能完成的任务。而且这周围方圆百里也不见哪里有这种石头。他们这里地质都是黄土,那里见过这么大的石头?即使有也没有这种感觉这种颜色的石头。大青石是大家对它的叫法,到底是什么石头谁也不知道。这石头一年四季摸上去都是水水润润的,上面总是有一层滑溜溜的东西,好像是水又不是纯水。即使是夏季最炎热的时间里也是一样的。

  曾经有人说那石头底下肯定有东西,要么是宝贝,要么是一条暗河。但是也有人说是有什么妖孽之类的,大青石类似镇妖塔的功能。大青石的外形也确实像一座塔的样子,底部饱满结实,向上逐渐变得狭窄,顶部完全就是一个塔尖的模样。

  吉祥爸说他记得小时候他爸爸曾经商量过把石头搬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是实在是没有合适的办法。吉祥爸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倒是觉得这块大石头就是他家的一份子了,人家不吃不喝,风里雨里的,而且从来也没有嫌弃过他们家穷。

  后来吉祥爸还专门给那块大青石修了一个底座,用的是上好的木头,雕刻的非常精美。有了这个精美的底座后就彻底是他家的一份子了。

  有一天村里一位孤寡老妇人来到大青石面前双膝跪地磕起头来,接着就有人带着香火过来烧起来了。人家烧香磕头的,也没有做其他的事,吉祥爸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注意安全,别着火。

  没过多久,大青石前面就摆放了一个小木桌子,桌子上墩着一个大铁盆子做起了香炉。正月初一,十五的早上都排起了队伍,队伍里多半都是老人。好在平时里人不多,偶尔会有老人们过来拜拜。

  还有人说这大青石就是青神,至于什么是青神谁也不知道。总之后来人们就管大青石叫青神了,家里生病,死人,缺胳膊少腿了,不生孩子了大家都会去拜拜青神。灵不灵也没人在意。还有人说知道吉祥奶为啥命这么硬吗?肯定是得了青神的保佑。按理说就她那个样子本该早死了,一个一年四季不见光的人咋就能活个几十年,而且每天都能听到她的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在天空飘荡。

  第一个来拜大青石的那位老人就是来求健康的,她的骨头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疼到不能吃不能睡,这个老人年纪多大也没人清楚,自己在一个村里给她的一间独立的房子里住着,据说她儿子是抗日英雄。所以公家给他吃喝和住处。

  老人满脸褶褶,每道皱纹都又深又厚,深的里面塞满了泥土,眼睛枯黄干涩。一双小脚撑着她早已直不起来的腰。公家吃喝都管,但是看病这事好像管的不多。再说她的病也不是什么大病。没事她就弓着腰摇摇晃晃的走到大青石面前,如果骨头疼得厉害她就把头贴在大青石上面,如果可以跪下来,她肯定是要跪下来磕头的。有一次应该是跪久了,她起不来了,跪在那嗷嗷直叫唤,吉祥妈听到了出门把她扶起来进屋休息了一会儿。

  吉祥奶见到老妇人兴奋的喊着:“你是树根他妈。”

  老妇人转头看了看吉祥奶:“你身体好啊!”

  “一时半会死不了。都要好好活着啊!”

  树根是谁吉祥妈完全不知道,就连眼前这位老妇人她原来也只见过背影,侧影而已。想想也是挺不可思议的,毕竟同住一个村子里这些年。她给树根妈倒了一杯热茶里面加了二勺糖,树根妈喝了几口感觉好多了。她这才仔细打量一下吉祥妈说道:“你还是跟刚到这里时一样,没变。”

  “怎么可能,您老眼睛不好使了。”

  “眼睛好着呢!我见过你的,那时候你还小,刚到这里。”

  “我给你拿点点心。”吉祥妈把茶几下的铁皮盒子打开放到了桌子上,从里面取出二块松软的蛋糕递给树根妈。

  树根妈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喝点水就好。”

  “吃一块,空肚子喝茶不好,我这茶有点浓。来,我也陪你一起吃点,我早饭还没吃呢。”说着吉祥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就着点心吃喝起来了。

  吉祥妈:“我看你身板还真是不错,今年多大岁数了?”

  “87了,比你妈小三岁。”树根妈只是喝茶并没有吃点心。

  “哦,那真是好。你们认识?”吉祥妈从来也不确切知道吉祥奶到底多大岁数。

  “那肯定,我第一次到这里的那一天就认识她,这一晃快70年了。死的死,走的走。”

  “那真是不容易。”吉祥妈给树根妈的茶杯里加满了水。

  “我跟你妈一样,命硬,小时候没妈,嫁了男人死男人,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死比活着容易太多了。”

  吉祥妈:“这都是命,都不容易,您老别想太多。”

  老妇人眼角淌下泪水,但那不是她在哭,应该是眼睛有什么毛病很自然的流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子擦了擦接着说:“我家树根肯定还活着,我等他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吧?我啥也没见着我不信。要不老天爷让我活这个久干啥?就是要我等树根呢!”

  老妇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像是自言自语。吉祥妈听的也是没头没脑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可是不说点啥好像也不对。她随口一问:“树根是您儿子?”

  “是,树根是我儿子,公家的人都说他死了,我才不信。你信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吉祥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叉开话说:“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

  吉祥妈这才明白她为啥要过来拜大青石了,原来还以为为她自己来的。想到这里树根妈又说到:“有一次树根托梦给我说他变成了一块石头就在我们村子里,我找了半天,想来想去就是这块大青石了。所以我没事就过来看看,摸摸,拜拜。不管在哪?他一定可以知道我等了他一辈子啊!我没别的要求,就想临死前能见他一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吉祥妈听的鼻子一酸:“好,一定可以的,您没事就常来。累了就进来喝杯茶。”

  树根妈临走前拉着吉祥妈的手:“这姑娘真俊啊!树根现在不知道娶媳妇没有?”

  “要不你去跟我婆婆聊聊?”

  “不了,回去了。我还养着鸡,今天下蛋,鸡蛋不捡要被偷的。”吉祥妈心里想着谁那么缺德偷她的鸡蛋。

  看着她佝偻的身躯摇摇晃晃的远去,吉祥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自己何尝不是命硬,从小没妈,现在没有男人,那么接下来呢?她不敢想,她害怕,脸上看着平静,她内心无比惊恐。老天爷,你要我怎么办?此刻吉祥应该在河边坐着,吉祥妈赶紧一路小跑来到了河边,河水不宽不窄,河水清澈见底。冬天也不结冰,照旧哗哗的流着。

  现在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来到河边,除了悦耳的河水声,还能听到河边的小草生长的声音,破土而出的声音,各种春天里独有的声音。今年的春天来的早,脚踩在地上感受着泥土融化的声音,储存了一冬天的雪水,冰水蔓延开去的声音。大树喝水的声音,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各种虫子蠢蠢欲动的声音,还有人们脸上荡漾的笑声。春天里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让你的心里痒痒的,让你的耳朵不够用。

  这是吉祥爸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就在几个月前那个凄冷的冬天腊月里他死在了钱老板的女人的的床上。往年那个时间他一定是在家的,他谈不上不赌钱,凑人数的时候偶尔玩玩,但是会经常去看热闹。不过会准时回到家里吃饭。

  女人们还是那样忙活着,里里外外的,只是衣服穿的多了,一个个显得笨重。吉祥爸说他还有些事要办,得到年根底才能赶回家了。吉祥妈每天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自己一个人总是要辛苦些。吉祥爸在家时会开车去采购,现在只能搭便车或者做公车了。她瘦小的身躯扛着,提着,背着一袋袋的年货来来回回的。

  总算忙活完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怎么也该回来了,吉祥妈心里嘀咕着。她准备再去把大青石那里整理一下,虽然那里已经香火缭绕,已然成了一个小庙宇了。

  大青石虽然在墙外,但毕竟还是她家的地方他家的东西,她都定期会整理一下。大青石冬天里颜色依然新鲜灵动,外部的环境,季节对于它没什么影响。吉祥妈伸手摸了摸它,冰冰凉的,跟夏天的温度一样,夏天也是这个温度。她从不烧香拜佛的,不是不信,可能是没机会或者机缘不到。

  她把大青石周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周围到处都是没燃或者燃剩下的香。整理干净以后她回到屋子里翻出一包香来,好像是鬼旦媳妇给她的,当时是新修的房子里有味道,鬼旦媳妇给她让她熏熏。她轻轻的取了三根出来走到大青石面前,划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闭眼大约三秒钟的样子,心里啥也没想。

  这是她第一次拜大青石,至于为什么这样就更不得而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马上就要过年了,吉祥爸还没回来,心里头有点空。想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里已经有二十年的时间了。那一天的情景依旧如昨天一样真实,那天的太阳,那天的风,还有那件黑色的风衣。

  她的命运都跟那件黑风衣有着异乎寻常的关联。那件黑风衣应该还在箱子底下压着,这些年她每次想扔都没舍得。那个闪亮的发卡是找不见了,早就不见了。

  烧完香回到屋子里她照照镜子梳了梳头发,她知道她的后脑上有白发了,她每天把头发紧紧的扎起来盘一个发髻子。村里的女人多半都是这个发型,尤其是中年妇女。要不然就是剪短了跟男人们差不多的那种样式。

  她可不行,她觉得那样太难看了。好像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没有这样真正的照照镜子了,没有这样认真的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了。

  她摸摸自己的脸,好像在确认镜子里的到底是不是自己。想想也是奇怪,我们只能通过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或者通过别人的眼睛。只是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的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的肯定。通过镜子好像更踏实一些。

  你是可以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那种感觉可遇不可求,但是你遇到了你就会记住,终身不忘。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别人眼睛里的时候是在鹿哥的眼睛里。鹿哥的大手扶着她的脸,她看到了自己在鹿哥的眼睛里,看的清清楚楚的,一张完整的自己的脸。现在回想不知道当时鹿哥有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呢?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4332 2019.12.26 22:35

  腊月二十三了,天冷的不像话,放眼望去好像一切都冻住了。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大冰箱一样,太阳不见了,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这么冷的天很多人都躲在屋里吃喝,聊天,打牌。

  屋子里的炉子烧的旺旺的,屋里屋外二个世界。吉祥妈把吉祥奶屋里的炉子里加满了煤块后准备再出去镇上采购年货去。打从进了腊月她就没闲着,每天都往外头跑。

  这一天忙完家里的活儿,来到中午天气好像也不在那么冷了。她又坐不住了,准备出去买点豆腐,冬天里吉祥爸最喜欢吃冻豆腐,她每次都要买点,可是一次买不了太多。豆腐是新鲜的,要买回来自己放在外面冰冻起来。吉祥爸就喜欢这样冻出来的豆腐。在冬天里的夜晚冻出来的。

  带上了围巾,帽子,手套后提着一个大编织袋子的吉祥妈出门了。她来到村口的公交站点那里等车。到镇上去只有三公里的路程,天气好的时候她就走着去,可是今天太冷了。一辆中巴车停下来问:“去哪里?”

  “镇上。”

  “上来站一下,没位子了。”

  吉祥妈弯腰站在中巴车上。这车比平时的很多车都矮小,破旧些,司机开的也是非常野蛮,导致她的头不停的撞在车顶。她就这样一路磕磕撞撞的来到了集市上。

  下了车她第一时间冲到豆腐摊上,想自己本来就来晚了,应该早就卖完了。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买豆腐。她挑好白嫩嫩的大豆腐,豆腐的香味扑鼻,一块一块的看着很是新鲜诱人,像白胖白胖的大胖小子。买完豆腐好像其他的就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了,就随便转转吧。

  一辆大卡车上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走进一看,原来是一车的围巾,各种各样的的围巾。她随便巴拉巴拉看到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纯红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其他颜色或者一些装饰,只是干干净净的红色。这种红色不同于往常所见到的红色,是一种忧郁的红色,不是过年过节那种吉祥的红色。也不是大红大紫那种艳丽的红色。

  好特别的红色,拿在手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吉祥妈知道自己现在也是中年妇女了,带红色难免惹人笑话,她向来也不喜欢红色,但是这个红色却莫名的抓住了她的眼睛。她想试戴一下,戴上以后她想问一下:好看吗?可是问谁呢?问卖围巾的老板,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啊!她想起吉祥爸。最后她买下了那条围巾,好像整个车里只有这一条红色围巾,纯纯的颜色,不带一点多余的。

  左手提着一袋子豆腐,右手提着红色的围巾的吉祥妈准备回家了。她自己形单影孤的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很快她就被淹没了。

  来到等公车的站点位置上,此时阳光出来了,一下子觉得暖和了不少。阳光照在冰冻的街道上,照在冰上,豆腐上,吉祥妈的头顶上,发丝上。

  她看到旁边同样在等车的一个年轻女孩头上戴着一只亮闪闪的发卡,发卡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的人眼睛疼。她瞟了一眼女孩,是一个标致的小姑娘,大眼睛小鼻子,微翘的小嘴。年轻女孩与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虽然一捅就破,可是谁又闲着的没事去捅它呢?吉祥妈想用一种慈祥的眼光去看这位戴着闪亮发卡的小女孩,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女人与女人之间没有慈祥二个字,不管多大岁数。

  无特殊情况,等车的时间至少半个小时。对于吉祥妈来说今天这半个小时甚是难熬。因为手里的豆腐要小心翼翼的提着,红色的围巾一直让她的心痒痒的,她想立刻围上它。可是手里提着豆腐她不想把豆腐放下了,担心弄碎了,弄脏了。带发卡的女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四处张望着。吉祥妈就在她旁边,但是她好像啥也没看见的样子。过会儿又来了一位中年妇女,老远就喊到:“吉祥她妈,你弄完了吗?”

  “完了,我就买点豆腐。”

  “咋,吉祥爸还没回来呢?”妇女一脸的疑惑不解。

  “快了,就这二天。”吉祥妈从容的回道。

  “这都马上过年了,咋还不回来?”妇女不依不饶的。

  “就这二天。”吉祥妈微笑。

  妇女提了二大袋子东西,感觉很沉,吉祥妈没有帮她的意思。本来跟他也不熟,再说刚才阴阳怪气的问话真是烦死人了。

  “呦,这么多东西,自己一个人行吗?这地上够滑的,你的小心点。我看你这里面有鸡蛋。”吉祥妈故作关切的说道。

  妇女哈哈一笑:“没事,就这点东西,不沉,家里头有客人,我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等车的三个女人,一个娇艳欲滴的发卡小姑娘,一个曾经一样娇艳欲滴的发卡小姑娘,一个曾经肯定不是娇艳欲滴的发卡小姑娘。远处看去三个人站在那形成了三种不同的时间和画面,即冲突又和谐。小姑娘羞哒哒,一脸傲娇。吉祥妈腰板挺的直直的,一脸淡定,妇女则是笑嘻嘻的一脸天真。

  这个妇女是村里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后娶的一个女人,具体那一年来的不记得了,还带了一个小女孩一起嫁过来的。那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外号叫九筒,是一个赌徒加酒鬼。前一个老婆因为他赌钱输光了一年的辛苦钱,在大年三十晚上喝农药死了。留下一个九岁的男孩。九筒至今仍然恶习不改,据说有所收敛。

  老婆死了一年多就从外村接回来了现在这位。年纪比九筒大,大多少不知道,单就从相貌上看着也是大不少呢!九筒虽然喝酒赌博,样貌倒是挺精神的,穿衣服也是穿的干干净净的,抻抻头头的。尤其是鞋子总是擦的铮亮。老婆喝农药死了,怕是一般人不会在跟他了。现在的这位除了岁数大还有就是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姑娘。二人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九筒死了的那个媳妇倒是长的好看,但好像据说脑子有点不大灵光的那种,要不然也不会说喝了农药就喝了。九筒虽然赌博喝酒,但是还真就不打老婆的。她死了以后,大家都说不值啊!心也太狠了,咋就忍心扔下孩子呢!那孩子才九岁,长的眉清目秀,妥妥的美男子一位,八九岁的孩子正需要妈的时候,也是可怜。说妈妈死的那天男孩哭的可伤心了,把旁边的大人们都哭的纷纷落泪。人小可是懂事了呢!只不过没二天就看到他跟着其他男孩子们开始到处疯跑疯玩去了。

  好在九筒家的日子倒还殷实,虽然赌但是家里头在远处深山里承包了一个采石场,采石场是九筒和他弟弟一起承包的。弟弟倒是一个踏实本分,精明能干,不堵不喝的一个人。平日里采石场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弟弟在操持,九筒很少过问,倒也清闲自在,年底等着分红就是了。不过弟弟知道他好赌,不会一次把所有的钱都给他,说先放在他那里存着,等以后家里有啥大事时在拿出来。

  这个弟弟真是远近出名的能干,没几年的功夫把采石场经营的有模有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九筒死了老婆来给他说媒的还是有的,有的还是未婚的小姑娘。不过九筒他妈去找铁瞎子算命时说她家九筒要找个比自己大的才能安稳过这一生。他妈自然是要听信铁瞎子的话的,毕竟这个年纪死了老婆还是不吉利,所以这么一来就找到了现在这位。

  车子来了,吉祥妈先上了车,发卡姑娘和九筒老婆相继跟着上了车。车上还是没有座位,三个人一起站在了狭窄的过道里。三个人都微低着头,这里面九筒媳妇最高,她勾着腰低头看着窗外,额头上的抬头纹挤的满满当当的。吉祥妈心里想着自己额头会不会也是这样子的?她慌忙的低下头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少做这个动作。那个发卡女孩倒是一副站得稳稳的样子。

  车里面空气闷热的,这么多人呼出的气味混合着臭屁味,汗味,猪肉味,牛羊肉味……吉祥妈还闻到了猪血的味道,肯定哪位购置的货物里有猪血。九筒老婆和发卡小姑娘好像完全没有任何嗅觉一样的表情。吉祥妈的嗅觉灵敏,她对于味道一向敏感。特别是刚才在外冻了那么久,外面的空气冰冷干脆利落,跟这车里的空气完全就是二个世界。

  吉祥妈悄悄的做了一个深呼吸,她随意的往后面的座位上一扫,起初她没有在意,后来回过神来她觉得刚才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她的心开始砰砰直跳,她看到了谁?她的眼睛又后面扫了一下。这下她确定了,她看到了她的鹿哥。

  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过了这段颠簸的路就到家了。虽然只是一眼吉祥妈就已经看的清清楚楚的了。后座上那个男人他是她的鹿哥。虽然二十年没见了,但是依旧一眼就可以认得出他来的。只是她肯定他没有看到她,不,他完全没有认得她。吉祥妈没有再往那里看去,她转过身想尽快下车,她非常不想鹿哥看到她。此刻的她。她想他怎么在这里?要不要再回头看一眼!偷偷的,但时间好像不够用了,她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到了村口站点位置,吉祥妈和九筒媳妇相继走下车。发卡小姑娘没有下车,她不是这里的人,也许是下面镇上的。下车的那一瞬间吉祥妈感觉到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知道她的鹿哥这时候才认出了她。她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九筒老婆一起提着东西走下了车。

  虽然故作镇定的下了车,还故意去帮九筒老婆拿她购置的那些年货,以此来推迟在车边上的时间,好像离这车越近越好些。九筒老婆提着的白色的大编制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吉祥妈想帮忙上前就那么用手一提,差点没摔倒。

  那样子完全是她被袋子给拉了一下,完全不是她要去拉袋子。这个样子着实有点不好看,略显狼狈。

  车上的鹿哥其实根本没有看到,他甚至都没往窗外去看。但是在吉祥妈心里头鹿哥一定是看的清清楚楚了。她继续帮忙提着袋子,九筒老婆一把拉着一个,走起路来还健步如飞。吉祥妈那里是在帮忙,她是被九筒老婆拉着跑。天啊!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力气!她真的是女人吗?吉祥妈松开了自己的手说:“你能不能慢点,你走的太快了。”

  九筒老婆哈哈一笑:“妹子,你回家吧,我自己能行。这点东西算个啥。”

  吉祥妈摇头叹气:“好,你先走吧!”

  停下来的吉祥妈忍不住回头往路边的车站看了看,那里啥都没有,车早已经了无踪影,就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一样。空荡荡的车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简易的遮阳棚纹丝不动的立在那。

  天那么冷,好像又起风了。灰蒙蒙的天,雾蒙蒙的心。吉祥妈无声的转过头来静悄悄的往回走,走进这个她呆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都要在这里过了。吉祥爸曾经开玩笑的说过以后带她进城过日子去,也许吧!她也不知道。

  不过她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日出日落。她甚至已经习惯了吉祥奶的辱骂。她早已经不觉得那是一种辱骂了,那更像是一种交流,一种挣扎。她对吉祥奶也早已经不在是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隐约中反而特别理解她的骂声了。至于理解了什么具体她也说不上来,但是真的可以理解了,起码在理解的路上了。

  其实吉祥妈的身体上是理解的,只是她的想法还没跟得上她的身体。她从来没有在生活里真的虐待过吉祥奶,单凭这一点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这一点吉祥爸心里也是非常清楚的。

  她最习惯的就是吉祥爸了。习惯这个男人经常不在家,但是对她一心一意,掏心掏肺。二十几年她从来没想过吉祥爸会有什么隐瞒她的,这个家里的一切她都是一清二楚的,她觉得是的。有啥她不清楚的事吗?好像没有,这院子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她都一清二楚。清楚到哪里多长了一棵草她都清楚。

  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卖部,这个小卖部后面那间房子就是一个隐藏的赌场。每年的这个时间,吉祥爸和村里的男人们都会聚集在那里。那个房间盖的显得特别的突兀,跟整个院子不合时宜,好好好的一个院子里的中间多出了一间房子。

  小卖部里面也就是那几样东西,零零散散的。卖的最多的就是隔壁赌场里需求最多的香烟。平时看着小卖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名叫慢慢。吉祥妈知道这个姑娘脑子有点不灵光,说白了就是个傻子。

  她从没去读过书,吉祥妈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脑子有问题,可是人长的真好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脸蛋圆嘟嘟的。虽然十七八岁了,看着依旧是一副七八岁的神情。

  这么冷的天她却站在外面一动不动的。她穿着一件黑蓝色的棉袄,带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子,裤子也是黑色的,鞋子是一双旧的看不出是啥颜色的运动鞋。她的二只手放在身体前面来回揉搓着,那样子好像刚刚受了啥委屈似的。眼睛往地上看着天,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鞋,一会看鞋旁边的石子。

  “干嘛呢?赶紧进屋去。多冷啊!”吉祥妈对着姑娘说道。

  慢慢抬眼看了吉祥妈一眼,啥也没说又低下头。她其实是会说话的,只是说的话跟大家不一样而已。她经常只会跟别人说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说那一件事。开始你还会跟她一起说说,久而久之你就知道有点不对劲了,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好像也说不上来。最后大家也不过说一句:这姑娘脑子不好使。她出生时吉祥妈就认识她了,这一晃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吉祥妈:“赶紧回家,进屋。一会儿冻坏了。”慢慢慢慢悠悠的又抬起眼看着吉祥妈不说话,眼睛黑白分外分明,加上一脸恶狠狠的表情。但就是这样一副面孔配上这样一副表情让人看着难免有一丝发怵。

  吉祥妈见过她打自己的妈妈,记忆深刻,她捡起一块转头使劲朝她妈妈扔过去。当然并没有打到她妈妈。听说她妈妈偶尔还是要被自己的女儿打,只是轻重问题。有时候是一巴掌,有时候是一脚。当妈的开始是还手的,久了好像也就不在还手了,不过妈妈不还手以后闺女好像也不在如从前一样打妈妈了。大家也都说那姑娘有好转的可能,模样也是愈发的俊俏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个主呢!

  看着慢慢不停的用脚轻轻的碰触着地上的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吉祥妈心里隐隐有些恐惧涌上来。她不在说话也不在看她,静悄悄地往家走了,手里的鲜豆腐已经冻成冻豆腐了。

  

十一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4322 2020.01.26 21:29

  放下豆腐喝了几口热茶后的吉祥妈坐在沙发上,脑海浮现车上鹿哥的身影,多少年了?鹿哥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脸是黑黢黢的,头发是乱糟糟的,鼻子好像也塌陷了。即使这样她依然可以一眼认出他来,她确认那就是她的鹿哥,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鹿哥。不,现在依然可以让她心跳加速。

  从下车到现在的一路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怎么一下子突然就坐到了自家的沙发上了?深呼吸一下后她又喝了几口热茶。

  要开始准备晚饭了,冬天一天只吃二顿饭,这将是最后的一顿了。天色还早,倒也不必着急。吉祥不知道去哪了?肯定在河边坐着或者在河边玩耍。

  这家伙身体是真好啊!这么冷的的天在外呆上半天却从来没有病过,吉祥从生下来就没有生过病。大病小病,不管什么病都没有。别说生病了,就是头疼脑热,打个喷嚏这些都没有过。

  想到这些吉祥妈也觉得甚是奇怪。你说一个人怎么着也得有个不舒服不痛快点的时候吧!可是吉祥却从来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吉祥他不会说话,兴许这些年还是有过的,只是她这个当妈的没有发现过。想到这里内心不免有些内疚。

  前段日子吉祥姐说她过年要值班,得大年初五回来。现在家里就他跟吉祥奶。刚才进来时没听见她的声音,应该是睡觉呢。吉祥奶就这一点也是与常人不太一样。年纪越大觉越好。她睡觉一向睡得跟死猪一样。别说家里进出一个人,即使一个炸弹炸了也未必把她炸醒。她睡觉一定是自然而然的醒过来,叫是叫不醒的。

  有一次吉祥爸要叫醒她吃饭,把她屋里的那个大铁盆敲得铛铛响也没能把她吵醒。后来半夜醒来大喊肚子饿要吃饭。把吉祥爸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还听她骂骂咧咧的骂到了天亮。吉祥爸一边转进被窝一边说:“睡吧睡吧!别听了。”

  吉祥妈:“大半夜的折腾死个人。”

  “让她自己折腾去。我们睡。”说完吉祥爸顺势把吉祥妈搂在了怀里。

  天色不早了,院子里到处蒙着一层暗色的光。早晨的院子里光跟傍晚的院子光是不一样的。早上起来,院里的光都是鲜活的,娇艳欲滴的,就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无所谓。而现在院子里的光就像是一个人到了吉祥妈这个年纪的样子。二种光都很美。但是里面藏着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

  早上光藏着的是蠢蠢欲动的汁水,怎么都要冒出去,挤出去。傍晚的光藏着的是已经蒸发完了的一种状态,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水份在一点点蒸发,毫无办法。一天如此,一辈子怕也不过如此。吉祥还没有回来,吉祥妈倒也不着急,她知道吉祥肯定是要回来的,但是今天天气比往常要冷,她不免还是有些着急了,于是拿起棉衣起身向大门外走去,看看能否看到吉祥回家的身影。

  站在大门口望了一会儿不见吉祥的影子,吉祥妈准备去河北看看。走到一半看到吉祥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头傻笑,那样子可爱又可怜。

  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吉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这个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小肉团已经长这么高了!这些年都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似的,这是那个小吉祥吗?

  吉祥的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身体偏瘦,但是比例完美,如果他安静的站在那,看着背影很有吉祥爸的影子,只是转过身来就不像了,尤其是那张脸。吉祥的脸越来越像吉祥妈了,白净瘦弱。吉祥走路的样子有别于其他人,总是感觉走不稳当。现在回想起来吉祥小时候就是这样走路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变过,很多样子都跟小时候一样。走路的样子,吃饭的样子……

  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最后的一丝挣扎也即将无能为力了。刚好这光打在了走在路上的吉祥身上,橘色的夕阳让吉祥的整个身体和脸庞都染成了橘色,看着美极了,在配上他独有的笑容,橘色的笑容。眼前的情景就是一副吉祥的画。只是空气冰冷,好像都已经凝固了一样。

  吉祥妈:“走快点,你也不怕冻死你自己。啊!感紧回家。”

  吉祥对着妈妈傻笑了一下就加快了脚步,他走在了妈妈前头。吉祥妈跟在吉祥身后,他们就一前一后的走着,安安静静。吉祥瘦弱的身躯跟他妈一模一样,走路的姿势也一样。

  看着眼前的吉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她心底升起。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这样走在吉祥的后面突然觉得好踏实,好安心。

  现在正好是晚饭时刻,家家户户都在烧饭,每家的烟囱都冒着每家的烟,飘着每家的味道。就要过年了啊!

  此刻每家的男人也都在屋里头呢!这才是关键的,屋里头有男人。有了男人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有了男人就不会被人惦记了,有了男人就不会被人笑话了。不管多少,只要屋里头有男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家的样子。

  所以村里的女人都争先恐后的生儿子,只要有了儿子就算完成任务了。好像生儿子是做女人的最大最重要的任务和存在。

  不过这二年情况有所改变,有的人家里即使有了儿子因为儿子窝囊废物一个也是没人瞧得起的。而有的人家因为女儿厉害,可以赚钱养家反而也是让人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但是女儿再有本事如果一家都是女孩,连生了三个女儿的还是不行的,上门女婿那还是必须要有的。而做上门女婿的往往是家里儿子多的,娶不了那么多媳妇的,就把一个或者二个儿子送出去做上门女婿了。这样倒也未尝不是一种平衡。

  整个村子此刻也是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此刻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都有着怎样的心情?只是此刻在吉祥妈的心里,这个世界最美好的瞬间也不过如此罢了。回家坐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茶,坐在已经烧的旺旺的火炉旁,想着明天吉祥爸一定回来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了,还有二天就春节了。明天吉祥爸肯定是要回来的,这一点吉祥妈是毫无疑惑的。她把屋里头该置办的都置办好了,这些年都是吉祥爸陪着她一起置办,如今没有他自己也都基本弄好了。

  母子二人回到家里一言不发,吉祥是不说话的,吉祥妈也没说啥,这有点与往常不大一样,如果吉祥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吉祥妈必然是要发火的,起码是要骂上一阵子的。

  “你这头傻驴,冻死得了。”

  “还知道回来?咋不被河水冲走了省心。”

  “你活着个什么劲呢?”

  ……

  只是这些话她是不会当着吉祥爸的面去骂的。每次骂吉祥,他的脸依旧跟往常一样,毫无任何不一样的地方。骂与不骂对他来说好像完全没有什么不同。这也是后来吉祥妈特别迷惑的地方。她的解释就是这个孩子是真的傻。

  她曾经非常想弄明白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下这个傻儿子吧!不过具体是什么孽她也是说不上来。或者她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也许是吉祥奶造的孽呢!毕竟那个老不死的才是真的造孽多。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不在自责了,心里感觉好受多了。可是过了一阵子她还是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自己造孽了。

  在公车上看到她的鹿哥时她的心里那种心跳加速,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她的心思让她的脸微微泛红。虽然谁也不会知道她的心思,但是她自己知道啊!这世界上最真实的就是自己了,骗人最好骗,自己骗自己是不可能的。

  她依旧思念她的鹿哥。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自在,但又无法控制。她就是思念她的鹿哥。她脑子里全是鹿哥的面庞。越是驱赶越是缠绕。

  鹿哥老了,老的她有点恐慌起来,那张脸已经与当年完全不是一种颜色了,记忆中的鹿哥是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毫无杂质。头发也不再是鹿哥的头发了,鹿哥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那种,非常柔软,而且特别的顺滑垂直。而刚才看到的的鹿哥头发好乱,好毛躁,颜色好像也是乌漆嘛黑的那种。

  人的脸会苍老,难道人的头发也是会变的吗?吉祥妈静悄悄的走到衣柜的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这是一个全身穿衣镜,镜子里自己是从头到脚都有的。而她只看脸,看着自己的头发。

  还真是记不清楚了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好好照过镜子了?或者平时都是照镜子,而现在是看自己。她的脸依旧白嫩,眼角的皱纹是有的,额头的纹还不是很明显,但她自己是知道的。脸颊的肉也已经明显松弛了下垂了。关键是眼珠子枯黄,看着毫无神情。

  对于女人这才是要了命了的关键之处。所谓人老珠黄。吉祥妈觉得这是熏黄的,每天做饭,最近几年吉祥爸给她置办了燃气,油烟机,以前都是烧柴的,每日烟熏火燎,怎么不黄呢?别说眼珠子,浑身都黄了。

  每个女人对于镜子里自己都有着难以言说的痛与爱。逝水年华,千回百转还是那个曾经的自己吗?是又不是,谁能三言二语说的明白?你根本看不出眼前的自己与二十年前的有何区别,但是你却可以自己欺骗自己,认为那里面的女人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虽然镜子是绝对不会欺骗你的。

  所以女人一旦陷进相貌这一关,就真的很难跳出来了。那种自我欣赏,自我陶醉,自我欺骗不管如何隐藏都如同狐狸的尾巴一样。吉祥妈对着镜子里自己,她看到的自己依旧是曾经跟鹿哥一起时那个自己。虽然嘴巴上对别人说老了,满脸褶褶。但她内心真的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变化。

  她就是那个渴望闪亮发卡的小女孩,永远都是。多数女人都无比确认镜子里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女人爱照镜子如同爱拍照片一样,都是深陷自己的容貌里去了。而且拔不出来。

  即使不陷进自己的容貌里也会陷进别的女人的容貌里。总之外貌这件事对于女人来说那可是顶了天大事。所以生活里不把外貌当做头等大事的女人有时候就显得分外可爱。虽然她也许是故意的或者容貌实在是谈不上美丽。但即使这样也是可爱的。只是大多数男人不会辨识罢了。所以如果一个男人能看到这个女人外貌以外的品质,那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吉祥爸就是这样的男人。

  鹿哥的样貌不停的在脑海里翻滚。吉祥妈无法理解她心中的那个白马王子一样的男人,在她少女心里如神一样存在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模样了?是不是她眼花了看错了?答案肯定是否定的。那个人千真万确就是她的鹿哥,化成灰她也能认得出来的鹿哥。

  心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鹿哥怎么落得今天这幅模样?看上去他是那样的落魄潦倒,哪里还有记忆中的高大气派。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到处打工的村里男人一样!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起初几年,也就是刚到吉祥爸家里头的那几年吉祥妈还是经常回去的,后来她爸去世了她就没在回去过了。跟姐姐们的往来也是极有限的。关于鹿哥家的消息也就不在有了。

  按理说鹿哥家里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户,他家要是有个啥重大事件应该都是知道的,可是吉祥妈就是没有一点消息。或者她从不关心和打听吧!对,那是好些年前了吧,具体她完全不记得了,好像听吉祥爸说过鹿哥家在打什么官司。还说了一些是因为什么,吉祥妈当时根本没有太在意。做生意的跟人打官司那不是常有的事。她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他的鹿哥就被公安局抓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虽然脑子里还在思考着鹿哥的事,可家里的活还是该干嘛干嘛。吉祥妈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砂锅,她照旧给吉祥奶那份留好了。不知道那老家伙今天还醒不醒?醒不醒都要留好她的饭菜,这已经是非常习惯的事了。

  看着吃的老香的吉祥,吉祥妈问了一句:“你爸明天能回来不?”

  这句话好像是自说自问,吉祥照旧是傻笑继续吃喝。看他吃饭有时候是一种享受,有时候是一种折磨。二种态度主要是看你在什么心境下了。你心情好的时候看着吉祥吃喝就是一种享受,不好的时候就是一种折磨。吉祥妈就是这样,此刻她的心情谈不上好与不好,是乱,她的心里真是乱七八糟的。

  吃完饭后窗外已经是一片茫茫夜色,安静的夜色里也会有一种声音。吉祥安静的离开回到自己的屋里头去了,他白天去陪他的黑驴,晚上看小人书。

  虽然没有上过学,也不认字,但是看图却是很着迷的,那些书都是吉祥爸给他带回来的。整整一大箱子。每天吉祥吃完饭就开始看,一直看到熟睡。

  走进吉祥那间小屋里你会发现这里面跟外面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和谐。外面的屋子里总是有着一股烟火气。刻板印象的几套家具,门帘,还有各处星星点点脏脏的油印子。而吉祥的屋里是有一股子土腥味的,每次进去都觉得这是一间新的屋子,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或者是那种好久没住过人的屋子。

  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不大也不小。不是双人床也不是单人床,床的旁边是一只很小的床头柜。有二个大木箱子立在墙角处。箱子是那种有年头的款式了。不过木头是上好的木头,看着依旧非常有质感。颜色是纯正砖红色,色彩依旧鲜艳。大铜锁头雕工精美,看着就知道这不是那种当下的物件。即便这箱子年头不长,这对铜锁肯定比这对箱子年头还要长上好些。

  这对木箱子是吉祥妈当年来到这里时用来装衣服的箱子,那件黑色的风衣就装在这里面的,现在还在下面那个箱子里。上面那个箱子里就是吉祥的心爱之物:一箱子的小人书。

  二只箱子应该是这家里头的元老级别的了。后来日子好了,添置了太多家具,这二只箱子没有丢的原因是吉祥妈对这二只箱子有感情,再就是箱子实在太沉了,搬出去也非一件非常轻易的事。

  同样款式的箱子吉祥奶屋子里也是有二只的,现在依旧在她屋里的炕上放着。只不过那二只是黑色的,铜锁的款式也是有区别的,但年头应该差不多。具体二只箱子的来历吉祥妈从没问过。但是她心里是在意这二只箱子的,反倒是后来添置的那些新式家具没有什么。人总是对自己一无所有时陪伴自己的物与人都格外亲近吧!

  

十二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3374 2020.02.06 19:05

  这时大门突然打开了,嘎吱一声,吉祥妈搜的站起来,他想一定是吉祥爸回来了。嘎吱一声过后传来了鬼丹媳妇的声音:“吃饭了吗?”

  吉祥妈松了一口气:“吃过了,快进来。”

  鬼丹媳妇穿着一件新的蓝花绸缎衣裳有点耀眼。这衣服非常不适合她!绸缎的衣服裹在她浑圆紧实的身体上,缝线处的线都在顽强死守,随时都要崩开了。真替她捏把汗。依旧扭着她肥硕的臀部走进来了:“我给你拿点我腌的肉。怎么?他爸还没回来吗?啥情况?”她把肉递到吉祥妈的跟前。

  吉祥妈接过来她手上的二块肉:“嗯,来信了,说明天回来。”

  鬼丹媳妇坐下来:“今年真够晚的,看来是生意做大了,钱都挣不完了。”

  “胡说,哪来的钱?今年年货我都用的自己的私房钱。你喝点啥?”

  “别弄啥也不喝,就过来看看你。今天天冷,我看你家吉祥坐在河边,我喊了他一声也没搭理我。回来了没有?”

  吉祥妈看了一眼吉祥的屋子:“早回来了,你这是啥时候买的衣服?是不是小了点?。”

  “好多年前鬼丹买的,一直没穿过,昨天收拾屋子翻出来了。准备穿一会完了送我小姨。不好看是吗?”鬼丹媳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不好看,送人你还是赶紧脱下来吧,我看一会儿线都崩开了。脱了脱了。”

  “烦人,我穿一会吗!不脱。”

  “我一会儿给弄二件,你穿肯定好看。这什么玩意,现在谁还穿这个。”

  “好,那我脱了,把你的拿出来。找我能穿的!小了吧唧的别再给我了。我进来挺安静的,咋?老东西睡着啦?”

  “放心吧,都是宽松的。从中午睡到现在。”吉祥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门翻了一下翻出二件衣服。一件墨绿色的短大衣,还有一件酒红色印花的夹袄。样子简单,图案雅致。

  鬼丹媳妇一边脱衣服一边说:“老不死这也是本事,一般人可没这本事。”

  “你小点声,让她听你这样叫她又得骂起来。真希望那天她就睡过去得了,也是解脱。”吉祥妈把衣服递给她。

  “那你慢慢等着吧!”鬼丹媳妇穿好吉祥妈拿出来的衣服看着那个屋里挤了一下眼诡异的一笑。“你的东西就是好看。看着不打眼,穿上就是好看。这是你买的还是你男人给你买的?”

  吉祥妈:“好像是我买的,不记得了。你家鬼丹呢?好几天也没见到他人影呢?”

  “在屋里头呢?你家那位不在家,他也懒得出门。整天窝在屋里,啥也不干。里外都是我忙活。哪像你那位啥都帮你弄。”

  吉祥妈嘿嘿一笑:“他那是心里有愧,弄个这个主儿给我贴着,在不对我好点他还是人吗?”

  “这件我穿着还挺合适,你穿不大啊!不脱了我穿着了。”

  “哦,那是吉祥爸买的了,这衣服型大,又买大了,我也一直也没穿。”

  鬼丹媳妇照着镜子美滋滋的说:“你啊!话也不能这么说,知恩图报就是好!你知道多少人不但不觉得有愧反而还理所应当呢!你知足吧!全村人哪个不羡慕你?谁家老爷们有你家那位好?累死累活还不得好,你看东边那个大圆子,婆婆一天到晚把她当做丫鬟使唤,她男人屁都不敢放?我听说她婆婆的血裤衩子她都得洗。”

  “我伺候那位比她惨!”吉祥妈撇嘴道。

  “那不是一回事,你这位是个瘫子,她那位才四十多岁还活蹦乱跳的。媳妇娶进门后还开始打扮起自己来了。每天除了使唤她媳妇就是捣鼓她自己了。老头死了几年了?心痒痒了?不,身子痒痒了。”鬼丹媳妇看着吉祥妈嘻嘻一笑。

  吉祥妈:“对了,大圆子那小身板越来越单薄了!我看她脸色黄的很,不太健康。那天见着了问问,不行去医院检查一下。我听说脸色蜡黄多半是肝不好。原来有个亲戚就是脸色蜡黄,没多久不就走了。”

  “切,就她那婆婆还能让她检查身体?可拉倒吧!”鬼丹媳妇离开镜子坐下来,“不累死在他们家也是呕死。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才是真的倒霉。还有她的二个大小姑子,都不啥好东西,跟着婆婆一起欺负大圆子。大圆子还真是个好人,唉!可惜了。”

  吉祥妈:“不会吧!我看着平日里她们都挺好的。上次那个毛毛还说给嫂子买衣服买衣服的。”

  “这事儿你不了解,你跟她们也不走动,当然不知道。一个个的都是嘴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死劲儿欺负人家。柿子挑软的捏呗!谁让大圆娘家里没人没本事。又摊上那么一个窝囊的男人。你别看她家现在人五人六的,光鲜水滑的,原来她家啥样你不知道?饭都吃不上。就靠二个姑娘找了二个好女婿。”

  吉祥妈看着鬼丹媳妇穿着这件衣服真的是很合适:“我倒是见过那个毛毛的女婿,看样子年纪挺大的。”

  鬼丹媳妇:“至少比毛毛大十五六岁。姐两都一样,姐姐还不是找了个老头。那老婆婆身上的三金都是女儿给的。你看把她嘚瑟的,到谁家串门去都要戴全。项链必须挂在毛衣外面。不挂她女儿也得给她掏出来。你可没见到那架势。整得你哭笑不得。都知根知底的你说你嘚瑟个啥!”

  吉祥妈笑着道:“挺有意思,挺好,享女儿的福也是福啊!谁说一定要儿子的?”

  “那是,只不过这家人骨子里不地道。那种为了过好日子啥都能干的出来的人!懂吗?那个毛毛为了跟现在的这个老头子,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你知道不?十几岁就生了一个儿子。”

  “你又来了,人家十八生的!那孩子,现在也不小了吧?”吉祥妈看了一眼鬼丹媳妇,她说的正高兴。

  “虚岁十八!可不不小了,不过据说把那孩子扔给了奶奶家就不在管了。还不是嫌弃人家穷。把人甩了,跟现在这个老头了。不过你说,老头除了钱比年轻人多,那其他的呢?”

  “你说你年纪越大话越多,管得也多起来了。”吉祥妈撇了一眼鬼丹媳妇。

  鬼丹媳妇也看着吉祥妈,二人四目相对都笑了起来。

  鬼丹媳妇自打认识了吉祥妈就变得开朗多了。虽然是一种慢慢的演变,如温水煮青蛙一样。

  最初她之所以对吉祥妈感兴趣是因为吉祥爸,鬼丹媳妇心里对吉祥爸的倾慕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吉祥妈。对吉祥爸的一切幻想都压在了心底深处,否则能怎么样呢?这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可以在心里想一想就已经是很奢侈了。晚上偶尔她也会把鬼丹想做是吉祥爸。反正黑着灯啥也看不见,还不是想是谁就是谁。鬼丹媳妇慢慢的也喜欢上了认识了吉祥妈后的自己。她知道吉祥妈间接的点燃了她,本应该是吉祥爸点燃她的。

  坐了一会儿鬼丹媳起身要离开。

  吉祥妈:“在坐会,急着回去干啥去啊!鬼丹想你了不成?”

  鬼丹媳妇:“你想我他都不会想我。看你今天心事重重的,又不跟我说。好了,不打扰你了。”

  吉祥妈锤了鬼丹媳妇一下:“狗屁心事,还不是他爸年底了都不回家,心里头着急的很。”

  “刚还跟我说明天就回了,一脸腻歪歪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着急了。好了,谁还没有点心事呢!有啥需要的就叫我。把衣服给我装一下。”

  提着袋子鬼丹媳妇扭着她那特有的步伐离开了。

  吉祥妈想那个老不死的今晚不知道睡到啥时候呢?为了让她醒过来后不在吵闹,吉祥妈把饭菜放好放在了她的屋子里。走进屋一看,人睡得老沉,老年人睡觉的样子一般都是恐怖的,特别是暮年的老人,尤其再加上身体不康健的,在配上满头无比坚挺的白发。

  吉祥妈只见她干瘪的身子半平躺着,一只脚半勾着,二只手臂二侧摊开,手确实勾起的,看着其他部位都挺放松的,单只是那二双手很紧张的状态。

  身体的姿势还好说。就是那张脸甚是恐怖。蓬松的白发,苍白毫无血色的布满老年斑没有肉的脸,几乎全张开的嘴,露着二颗陈旧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不均匀的呼呼声。那呼呼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恍如游丝,安静的跟死了一样。听着替她捏把汗,好像下一口气肯定是出不来了。一会儿又惊如天雷,把人吓个一跳。在这惊悚的睡相和呼吸声中,吉祥妈小心翼翼的把晚饭放下,悄悄地转身离开了,一进一出跟賊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此刻的院子里显得特别的安静。吉祥睡了,老不死的睡得跟死人一样。平时也是一样,只是不像今晚的这种安静,这种安静有别于以往的安静。

  收拾收拾躺下的吉祥妈辗转难眠,后天就是春节了,一点吉祥爸的消息也没有,难道他不回来过年了?还是出啥意外了?意外应该不会,否则他的大表哥早就过来通知了。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些年从来没有干预过吉祥爸在外面的任何事,就连过问也从来没有过问过。她也说不上来是不想问还是不好问。总之吉祥爸的事似乎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吉祥爸这个人倒是跟她有关系的。这种关系她也说不上来,她倒不是不可以去问,吉祥爸也绝对没有表现出不让她过问的意思。

  吉祥妈还挺喜欢这样的,喜欢吉祥爸不在家?还是不去过问吉祥爸的生意?好像二者都有。就这样挺好。反正知道他不容易,我就是把家守好不就是最好了。男人外出挣钱,女人守好院子。谁家不是这样过日子呢?我有什么错吗?

  别再胡思乱想了,赶紧睡觉,明天一早吉祥爸就到家了。想是这样想,可是眼睛不听使唤,不,是脑子不听使唤。里面又出现了鹿哥的身影。刨也刨不出去,就像扎根一样,实际上这整个下午直到现在她脑海里闪现的都是鹿哥的样子。这没法控制的。反而越控制越严重。现在夜已深了,她隐约听见了老不死的起来的声音。这个老不死的就这个时候还有点人性,安静的起来安静的吃。但是前提是她起来以后看到吃的。否则多晚她都要闹腾的。

  吉祥妈曾经问过吉祥爸:“你这个妈你咋就那个宝贝呢?啊!我真没看出他有啥让人宝贝的地方。”

  吉祥爸傻笑一下:“嗯,要不这样,赶明我弄点农药给她毒死行不行?”

  “你赶紧的。”吉祥妈一副苦笑不得的样子。

  吉祥爸是有兄弟姐妹的,都散落在周围。可是他们真的很少过来。吉祥妈也算都认识,可是一年见不到一次。

  睡吧睡吧!否则明天早上起来红着一双眼睛多难看。吉祥妈知道她只要睡好她的眼睛就会特别的明亮清澈。反之就红着一双疲倦的干枯的双眼。

  她不想让吉祥爸看见她睡不好的样子。毕竟还是好久不见的二口子。老夫老妻倒是没年轻时候那么多盼头了,可是心里还是有些许不一样的地方的,只是彼此隐藏的相当的好。细节还是可以看得到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此刻的吉祥妈就想着明天早上穿啥!既不能太过于扎眼,也不能太过于普通。太扎眼明天村里的女人免不了背后说闲话,可是跟平时一样她自己心里头过不去。

  衣服倒是很多,但是平时穿的也就那么几件,还有一些是场面上要穿的,参加婚礼,走个亲戚,进个城啦!平时根本穿不上。她迅速的想到了那件墨绿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样子简单,什么装饰也没有,但是穿上效果特别好。很能衬托吉祥妈的身材,宽松的款式,半高领,袖子是长螺纹口,有点小篇幅袖,长度正好包住臀部上方的位置。不长不短,不肥不瘦。下身搭配一条黑色的裤子。

  吉祥妈原来穿过一次,那还是去年的冬天吉祥爸带她进城玩的时候。她清楚的记得里面她就是这样穿的,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翻领羊毛大衣。还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一种很特别的蓝色,叫不吃名字的蓝色。后来那条围巾丢了,吉祥爸又给她买了一条差不多的蓝色围巾,只不过比原来那条颜色淡一些。价钱比原来的贵好多,只是吉祥妈觉得没有她原来的那条好看。不过吉祥爸说好,她也就顺了他的意。

  那次进城他们除了逛商场,给吉祥妈购置了一个翡翠戒指,他们还去了一家火锅店吃火锅。吉祥不肯来,姐姐还在上班,所以只有他们二个人。想想一家四口很久没有一起玩玩了。今年一定一家人进城走走。想到这里吉祥妈的心里好似有一个热水袋在脚底下,暖暖的。

  她想着这些年过去了,人都老了。踏实过日子吧!难道这些年她不踏实吗?不,绝对不是这样。她知道自己也许没有太多激情在这个院子里。可是她没做过一点对不起吉祥爸的事。她任劳任怨,里里外外把这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生儿育女,伺候老不死的。这样难道不就是完全够了吗?

  睡意刚来,脑海里又浮现出鹿哥的影子,她闭着眼不敢睁开,好像一睁开就露馅了。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很不正经。这种偷偷摸摸的想一个人的感觉虽然很不一样!就像是心里头有块地方,很小的地方被一个小锤子咚咚的敲了二下子。之后被敲过的地方开始阵阵酥麻,最后这种酥麻一直往全身蔓延开来。一直到脚趾头,一直到头发丝。

  吉祥妈把被子盖住了头脸,毕竟是一种羞于见人的念头。头埋进被子里好了很多。否则头露在外面就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有吉祥爸的眼睛,有鬼丹媳妇的眼睛,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眼睛。

  可是人的念头就是一种难以置信的东西啊!怎么能把这种念头赶跑呢?好像不能啊!反而你越是驱赶它,它就越跟着你跑,简直就是钻进了你的身体里去了。二十年前的那些画面已经忘了二十年了吧!现在就是一股脑的涌出来了,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此刻的吉祥妈依然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梦而已。

  

十三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3110 2020.02.22 15:35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一个在普通不过的一个秋天的早上。时光流转,一年四季。秋天才是真正属于村子里的季节。最美最忙碌的时候。每家每户一刻不停的都在忙活着。到处都是一片灵动的飞来飞去的情景。

  人们收麦子,收果子,修理屋顶,准备冬天要烧的柴火,有钱的人家准备煤炭。钱少的也会少准备点煤炭,到了冬天还是那玩意暖和抗烧。柴肯定是烧不过煤炭的。只是煤炭要花钱才能有,柴要花力气自己去山上弄来。不过柴码起来的样子比煤堆好看多了。每家都有一个码柴高手。柴都截成一样长短,崭新的齐刷刷的横切面,凑近看上面那被破坏了的圈圈年轮。一排排整整齐齐,严丝合缝。看了让人惊叹不已。

  吉祥妈劈不动,可是她会码。码的一手好柴。她倒不是喜欢干这样的活,她只是喜欢在这样的事情了浪费时间。经常是码好一面墙日头也快下山了。她码的很慢,也许是慢工出细活,她的柴码的是最好的也是最好看的。每根柴与柴之间都特别紧密。而且她还会按照由大到小,由粗到细的顺序排列它们。从远处看那一面墙简直就是一幅画。只存在一个冬天的一副画。

  男人女人都在忙活,就连动物们都在忙活。大雁南飞,好多常见的动物也都一下子消失了!野兔野鸡,就连猪狗也变得勤快了好多,起码吃起东西来毫不含糊。整个世界都是忙碌的,涌动的,嘈杂的。那个就要到来的冬季就如一头怪兽一样,让人兴奋又慌张。

  秋天的颜色是真好看,金黄,艳红,草绿。在加上那滚烫的太阳光,把人,把物,把眼前的所有都烤的都烤的服服帖帖的,心性也跟着温暖了起来。任谁也没有一点脾气了。这么美好的季节每年都有的,可是每次都仿佛平生第一次过这样的季节。大家的忙碌,愉悦除了是对秋天的赞美,可能心里都知道接下来就是那严酷的冬天了。

  男人的脸也都是金灿灿的,女人的脸有点黑乎乎的。女人们干的活总是要比男人多些,琐碎些。女人是不得闲的,哪家的女人要是闲得很那可是罪过,要被全村人嘲笑的。不管你是媳妇还是姑娘。

  女人只有成为婆婆的时候才可以留在家里做做饭,洗洗刷刷带带孙儿孙女们。不过也可以不做,那些厉害的混蛋一点的婆婆这些活儿也是要交给媳妇去做的。也就是媳妇在地里收完庄家或者山上采完药回到家了,还要准备一家人的饭菜和洗一家的衣服,还有数不尽的琐碎的小活。要发明天早上蒸馒头的面了,要烧炕了,要修一下关不严的木门了……每个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女人嫁过来就是要干活儿的。

  吉祥妈因为经常被太阳晒到晕倒。所以她爸爸就不敢让她干重活儿,大夫说怕人就晕死过去了,说的她爸心里也是怕,这最后一个姑娘可是要招上门女婿用的。她都是在家做些做饭打扫这些个轻活儿,当然还有就是喂猪了。这些活虽然也没那么轻松,但是比起其他那还是好上太多了。

  这天刚好他爸去帮一个亲戚家里收麦子去了,从早晨离开一直要到很晚才回来。一日三餐都在那边了,所以吉祥妈不用给他准备饭了。这整整的一整天就吉祥妈一个人在家里。那天的太阳也是特别的火辣,所谓秋老虎不过如此。简直就是要把整个世界晒蔫吧了。

  这么好的太阳最好的安排莫过于洗衣服了,等到晚上收衣服的时候,抱,在怀里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真是让人舒服啊!吉祥妈把家里所有该洗的衣服都洗了,连同她二个不回家的姐姐的都洗了。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排排的五颜六色的被太阳晒着的衣服,吉祥妈心里也跟太阳一样,热乎乎的。闻着洗过的衣服上的洗衣粉的味道和太阳混合出来的一种新的味道,她竟然站在晾衣杆后面开心点笑了起来。从远处看那还就是一副画,一副让人心里暖暖的痒痒的画。

  这时远处欣赏这幅画的就是她的鹿哥。鹿哥当时绝对是真的被她的样子给迷住了。他们从小就认识,虽说不是两小无猜的那种,长大后也是眉来眼去过的那种。再说了鹿哥家这些年是远近闻名的大户,还有鹿哥长大后越来越帅气,当龄的姑娘哪个不看在眼里,馋在心里。

  吉祥妈肯定是惦记着她的鹿哥的,只是自己家里穷,自己长大也不是大家眼里的那种漂亮姑娘,所以她是打心里觉得她的鹿哥是不会看的上她的。想法肯定是有的,但仅仅是一个想法而已。这个想法如同一颗不会发芽的坏了的种子一样埋进了她的心头。

  热辣辣的阳光照在衣服上,也照在吉祥妈的身上,脸上,头发上。她的头发因为刚才洗衣服,扎好的马尾有点松散了,一绺头发在脸颊上飘着。阳光在她的头顶上闪着七彩的光,加上她傻傻的笑,捕捉到这一情景的鹿哥就在不远处,他深深地被眼前的这一切给迷住了。眼前的这位真的是隔壁家的那个小妹吗?他有点恍惚。

  秋天的阳光虽然强烈,可是怎么也不会是如夏天那样让人憋闷。热是热,但是不会出汗。再加上阵阵秋风时不时的吹一下,让人呼吸通畅,心旷神怡。

  完事以后,吉祥妈羞涩又慌张的穿好衣裤,她的鹿哥确是不紧不慢的收拾着,一边收拾一边看着她嘿嘿的抿嘴一笑。那时候那时刻在吉祥妈的眼里那个笑容是无敌的,跟当天的太阳一样可以融化所有。

  刚才她其实是反抗的,毕竟是第一次,她感觉非常的疼。可是她觉得鹿哥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疼。事情就这样慌里慌张的完了。二人几乎没有交流,临走时鹿哥在她嘴上亲了一口就转身往外走。看得出他也是紧张的,走到木门口先是往外探了探又走出去了。二个人都像是二个贼一样的分开了。刚才的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一下子都不见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在吉祥妈的周围缠绕。她的脑海里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屋子里真凉快啊!

  那么接下来呢?

  吉祥妈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这几天度日如年说的也不过如此。终于在一个同样的大晴天的一天,时间跟上次差不多。鹿哥在他家的大铁门的门缝里给她使眼色和轻快的挥着他的左手。依旧是贼一样的眼神和动作。

  接着她平静的走了进去,只有她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的慌乱无措,多么的渴望此刻此情此景。那大铁门背后的人是她美好的鹿哥啊!从小就在她心里头,眼珠里头的鹿哥啊!当然还有那大铁门背后的繁华。一种全村人都羡慕眼红的繁华。她知道多少女孩的目光都在偷偷的斜视那个大铁门。

  依偎在鹿哥肩头的她像一只温顺愚蠢的猫,安静的。其实她是有话要说的,起码是有太多的问题要问的。可是她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鹿哥捏了捏她瘦弱的肩膀:“咋不说话?”

  “你还不是不说。”说出这几个字她的喉咙里好像被啥子堵住了一样,她想好好的痛快淋漓的咳嗽一下,可是她忍住了,只是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她怕她咳嗽的太大声她的鹿哥会厌烦她咳嗽的太大声。

  “你在发抖?”鹿哥看着她。

  “啊!我不知道。”因为在忍着咳嗽。她不想让讨厌的咳嗽声破坏了这一切。

  “啥都不知道!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听到这句话吉祥妈的五脏六腑都如同裂开了一样。她忍着心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激动,兴奋。依旧啥也没说,只是把头更紧的贴着鹿哥的胸口里。她发现鹿哥的身体比他的脸还要白。

  屋子里依旧是凉快的,更是安静的。

  “不怕,我们早晚是一家人。”

  鹿哥又开始亲她的嘴唇,一边亲一边咬,一边说。

  “我们早晚是一家人。我喜欢你。”这二句话刀刻般的存在。吉祥妈那时候也不知道她更在意的是那句话?“我们早晚是一家人”还是“我喜欢你?”反正她就记得这二句话,特别是在那样的那样的阳光里。这二句话还闪着七彩的光。

  她知道有多少个女孩子朝思暮想着想走进这个大铁门里啊!可是只有她进来了。吉祥妈是不是第一个她不知道,只要她觉得是第一个就行!不,她肯定自己就是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她相信,就像她相信自己一样的相信。

  在二次灼热阳光的呵护下,她第二次比第一次还要相信。如果说第一次是慌乱懵懂的,那么第二次就是蠢蠢欲动的。那可是第一次以后日思夜想来的第二次,也是必然会来的。只是时间问题,等了几天几夜几个小时,这些具体的时间数字毫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等待的感觉,一颗少女等待的心。

  一切都是热乎乎的,热乎乎的秋天,热乎乎期盼,热乎乎的心,还有更热乎乎的太阳光。所谓光天化日之下说的就是这样的样子吧!就是啊!光天化日之下鹿哥怎么会说假话啊?那么灼热的太阳底下是不会有谎言的。

  在等待第三次的温暖时吉祥妈每天都在各种不经意间,举手投足间暴露了自己的内心。头发一天可以梳上七八次。原来一天大概也就那么一二次。衣服倒是没有换来换去的,她只有那几套衣服而已,也没有新衣服。只是那仅有的几套衣服被她悄悄地洗的干干净净的,每件上面都散发着肥皂的味道。一件她二姐穿剩下的白色的毛衣早已经发黄了,活生生的被她给洗白了!白的发光。这件白毛衣她平时也没怎么穿过,实在是不禁脏。她想下次“温暖”的时候就穿它。洗干净以后她把它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子里面,然后静心等候打开它的一刻。

  秋风萧瑟,温暖的阳光越来越少见了。反而冷风,干风一天天的多了起来。树上的叶子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就落个精光。

  早上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光秃秃的。吉祥妈的眼里的光也渐渐的黯淡下来。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时光好像不会在出现了。

  村里的人都开始准备冬天的营生了。人们不在收麦子了,她爸也基本每天都在家里,村里瞎转悠了。大铁门里的鹿哥已经一个月没见人影了吧!具体时间她根本不在意,一个月也好,二个月也好,反正是看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问这个问题吗?

  “你去哪了?”

  她问谁呢?只能自己问自己罢了。

  “你去哪了?”

  这几个字在她狭窄的胸口间反复的回响。来来回回没有一点变化。

  “你去哪了?”

  太阳照旧升起,落下。猪照旧是要吃饭的。等到过年的时候猪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它们的一生不过一年罢了,春夏秋冬倒也都经历过了。只是它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在等待中煎熬的吉祥妈突然对猪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同情。她可怜起这二头猪起来。她觉得前段时间的那光,那暖就像一场梦罢了。而此刻眼前的这二头猪是真的要死了,它们的日子到头了。

  提着猪食桶的吉祥妈走着往日的步伐。她安静,耐心的等着猪吃完,她想她祈盼猪们吃的慢点在慢点。她把猪食分做三份倒进去。她想跟猪聊聊天,问问它们:“他去哪了?你们怕死吗?是不是你们死了他就回来了?”

  这样的等待,猪圈门口的等待已经成了吉祥妈每天的仪式。今天终于等到了大铁门打开的声音。嘎吱一声还是哐当一声已经不在重要了。

  铁门背后走出来的是鹿哥的妹妹。她高壮的身躯在大铁门前依旧显得那样娇小玲珑。

  “干嘛呢?”鹿哥妹妹朝她大喊。

  “喂猪啊!好长时间没见你,干嘛去了?”吉祥妈问的特别自然。

  “我们去易州了。我哥又买套房子,还没装修好呢!”

  “哦!”吉祥妈这声“哦”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来!“那你们过年在哪过?”

  “还不确定,多半在易州过了。我哥对象是易州的。”

  “哦。”这一声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了。就是彻底的闷在里胸口里面了。

  瞬间她的眼前一阵炫黑,黑中又带着七彩的光,这一切都是太阳惹的祸。她毫无表情的抿嘴笑了笑,这笑于她来说根本就不能说是一种表情。因为实在是太尴尬,太挣扎,太痛苦。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内心此时的感受。也可以说她此刻的内心感受没有任何人在乎。毫不在乎!可是越是这样,别人有多么不在乎她就有多么的在乎。她必须在乎自己的内心感受。她在乎的表现就是她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内心感受要漏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轻松随意的样子。给别人看更是给自己看。

  她还想跟鹿哥的妹妹说点啥!可是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部坏掉了的发动机,一部没有油的汽车了。她只想坐下来一动不动,任身体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她的脑子和心做出决定。可是不行!她的身体还是拗不过脑子和心。

  “你这是要去哪?”

  “去我二姑家,一会儿就回来。完了你到我家来玩。”鹿哥妹妹笑的很开心。她粗壮的大腿使得她走路有点外八字。二腿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二条壮腿来回摩擦。这样走路的姿势导致她的裤子二腿之间的部位总是破的。这姑娘真壮,比很多男人都壮。

  “好的。”吉祥妈回答的很干脆。

  那一句“好的”脱口而出,她的脑子和心还没有任何反应就说了出来。她就是想去,想进去那扇门里面看个究竟,看个明白。呼吸一下那里面的空气。她觉得那里面有她有鹿哥还有那个鹿哥的对象。

  

十四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3101 2020.02.24 22:04

  随着大铁门咔嚓一声响,吉祥妈的心里也一下子咔嚓一下回到了现实里。她的心绪不宁总是在这铁门的一开一关间变得更加心烦意乱了。

  看着鹿哥妹妹的背影渐渐远去之后,她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木门里,扔下猪食桶,动作迅速的开始洗手洗脸梳头发。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身上猪食印子赶紧擦拭干净。她本想换一件衣服,转念一想被人家看出来显得不好。

  她歪着头在自己身上到处嗅了嗅,担心自己一身都是猪食味。赶紧拿出雪花膏在手上脖子上飞快的涂了涂。这雪花膏的味道不错。不浓不淡刚刚好。这还是大姐带回家的。平时吉祥妈根本就不舍得用。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了。跟等待鹿哥是完全一样的心情,心乱如麻,度秒如年。

  鹿哥妹妹回来时会叫她过去大铁门里去玩。像小时候一样。她期待再一次的走进那扇大铁门里面去。虽然她不止一次的走进去过,可是在她当下的心里她只走进去过二次而已。她朝思夜想的第三次就这样的不了了之了。

  虽然她知道此刻那铁门里面是根本没有她的鹿哥的,那只是一扇冰凉凉的大铁门,闪着铁锈红色的寒光。那么就把这次全当做她的第三次了。她与鹿哥二个人的第三次是不会再有了。她非常的明白,无比的肯定,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那百分之一是给自己一点点可怜的期盼。也许,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毕竟我们还年轻不是。

  只是眼前那些意乱情迷的愿望是不会再发生了。起码是绝不会发生在她的头上了。她的鹿哥找了一位易州的女孩。不用问她就知道那是一位城里的女孩子。她身上是绝对不会有猪食味的。肯定都是雪花膏的味道,花露水的味道,头油的味道。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一想就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是那种特别自然大方的。甚至她不用说话只用眼神就可以告诉你她心里的想法了。那种城里人不都是那样的吗?用身体说话,用眼神说话。告诉你你穿的实在太土了,你身上有怪味道,你是一个乡下人。

  朝思暮想的第三次来的突然,来的及时。在这等待的煎熬里除了煎熬,她的心里也对另一种结果有所准备了。她预感过她的鹿哥是不会在出现了,不会再跟她招手让她走进那扇铁门里面去了。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所谓结果无非二种而已。好在二种结果她是都有预想过的,这样总归是好的,给自己一个后路一个安慰。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她想照照镜子,虽然很怕看到镜子里自己,她就是那个被人白白睡了的一个傻姑娘。虽然这是多少年以后她才明白的。可是她不能也不想像前院老葛家的二丫头那样,带上全家人去那个男人家里讨要说法。

  葛家二丫头被村西头的大海给睡了,只是人家可不能是白白睡的。葛家全家人都冲了过去,还有几个葛家的亲戚。每个人都拿着不一样的家伙什,木棒,铁锹,叉子……那是一定要给个说法才能罢休的。

  大海家是一家子的老实人,起码看上去是老实人。你说大海睡谁不好偏偏要睡葛家二丫头。闹得全村人尽皆知,岂止全村,十里八村都知道了。多数不过都在看笑话罢了。可是葛家就是不干,不给个满意的结果就要报官。

  吉祥妈记得那同样是个晚夏初秋的时节。同样是阳光普照的时节。大海家的院子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水泄不通。吉祥妈虽然瘦弱却根本挤不上去。所以她去了也是啥也没有看到。只是听到了一些稀稀拉拉的嘈杂声。她记得鹿哥妹妹可是左右摇晃硬是从缝隙里冲了进去。吉祥妈很是疑惑她那壮硕的身躯怎么消失的在她眼前的。

  据说大海是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安静的坐在那,任人围观。但靠近后你会发现他满头都是汗珠子。大海妈一会儿哭的梨花带雨,一会儿哭的悲天跄地,一会儿又哭的毫无声音。大海爸则是不停的说好话,递烟送酒倒茶赔不是。

  一家三口人三种表现,如果这些表现好使的话那葛家人就不是葛家人了。他们软硬不吃,就是要给个说法。最后答应要么给钱要么娶人。可是娶人对于他们葛家来说却是不能满意的一种结果。他们觉得大海家里穷。可是姑娘跟人家睡了啊!这么一闹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谁还要她二丫头呢?

  那么他们为啥要闹呢?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二丫头早就计划好了的。和着葛家人起初本来是不想去闹得。倒不是他们家人厚道,是他们嫌弃大海家家境不好。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他家二丫头也不好在嫁人。

  葛家人是不会吃这种亏的。所以既然要闹那就要闹全套。

  那件事闹了前前后后大概至少十几天吧!后来以大海娶了二丫头收场。结婚那天还是蛮热闹的。大海是吉祥妈的初中一年级的同学,他们只同学过一年。不过都在一个学校,整个学校也没多少人,所以彼此都还是熟悉。大海年纪比吉祥妈大了好几岁,因为不停留级成了同学。那是一个比姑娘还老实的男孩子,印象中他几乎不说话,即使说也是轻声细语的说。从小到大总是被其他男孩子欺负的一个人。不过好在他人老实,能躲就躲,从不惹事。

  大海名字里有个大字,可是本人长的却是非常弱小,皮肤白净,比很多女孩子的皮肤都要白净。双眼皮大眼睛且明亮有神。就是嘴巴有点地包天。最奇特的是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发着金色的光。棕色的头发加上白皙的皮肤,都说他的祖辈里应该有个外国人的血统。可是看他的父母实在是看不出来是混血的地方。如果仔细看看,大海跟他的父母长的是真的不像。

  可怜的大海,据说娶了二丫头以后就更不爱说话了。大海虽然谈不上有多帅气,但是吉祥妈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能看上葛家二丫头呢?倒不是大海有多优秀,只是这二个人放在一起实在是不搭。

  那葛家二丫头实在是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首先身材就是人高马大的那种,大腿小腿一样粗。脸如圆盘,双下巴肉嘟嘟的掉在脖子上。她的脖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加上她浓密的大马尾,即使在背后也看不出她的脖子。眼睛不笑还好,说好听的那是丹凤眼,说不好听的的就是小眼睛。笑起来就彻底的没了。

  好在她不是一个爱笑的丫头。具体年纪不详,但是肯定比大海大一点。都在一个学校里上学,吉祥妈小学的时候葛家二丫头就已经在中学了,后来辍学了。她跟大海倒是坚持把初中毕业了。以二丫头的体格装下大海那是绰绰有余。大海在她面前简直就是小绵羊在大灰狼面前,不是,应该是小绵羊在野牛面前。

  把葛家二丫头形容为野牛实在一点也不为过。葛家人个个都长大黝黑。他家那才是真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葛爸葛妈简直就是一对儿亲兄妹,不是,是孪生的。

  二人都是粗壮黝黑的大体格,都是一副大嗓门。夫妻二人从背后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走路的姿势,穿衣的风格,就连手脚和脖子长短都一样。生下来的三个孩子则完全继承了他们的特点和特性。一家五口俨然如分裂出来的一般,过得其乐融融,好不开心。

  葛家老大是男孩,已经娶妻生子独立门户了。老二就是葛家二丫头了,底下还有一个小儿子老三还小,不过年纪虽小却已经不是善类,在同龄人里面也是一霸。这家人虽然霸道蛮横,但是头脑还是有的,各种小生意不断,日子过得还是不错。他家最大技能就是不能吃亏。别说吃亏了,就是便宜占少了那也是绝对不行的。所以他家的钱多半也是这样得来的。

  但是在葛家二丫头嫁到大海家这件事上,葛家人倒是显得没有如平日那么得理不饶人。这亏葛家人怎么能吃的下去呢?可是后来葛家就是没提啥过分的要求了,就是嫁过来就是了!这倒是不太符合他家一贯的作风。

  很快葛家二丫头就穿红戴绿的嫁到了大海家里头。二丫头那天笑的很开心,跟曾经跑到大海家闹去的那股撒泼打滚的样子判若两人。大家背地里都说这是葛家二丫头的计谋,她肯定是引诱大海犯错在先,事成之后大海后悔她又开始把事闹大,最后就这样嫁给了大海。事实也基本如此。

  二人的日子目前还是过着,外人也看不出哪里有啥不好的地方。人们很快就遗忘了当年的闹剧,而只会记得他们是二口子这件事了。当年的葛家二丫头跟现在的吉祥妈年纪相仿。可是人家可比吉祥妈泼辣太多了,也成熟太多了。如果说吉祥妈是一颗刚刚绽放的小雏菊,那么葛家二丫头就是那墙上熟透了的大葫芦。二个人虽然没有可比性,但经历的事情看上去表面上是一样的。结果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葛家二丫头婚后体格越来越粗壮了。一天她一扭一扭的走到村口男人们聚集的小广场那里喊大海回家,她还没等开口,只见大海就蹭的站起来走出来人堆里,悄悄地往他媳妇身边走去,然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家。背后大家都起哄并哄堂大笑起来:大海让你媳妇把你扛回去吧!大海,多吃点,不然晚上你干不动。这样的情景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出。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在嘲笑了,反而在葛家二丫头一扭一扭的身板里,在大海默默的跟随的脚步里,瑟瑟发抖的小身板里感受到了一丝爱情的味道。

  前段时间葛家二丫头生了一个大胖丫头。她那身体壮的跟野牛一样,可是生孩子却生了几天几夜,疼的她昏死过去好几回。那天大海忙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跑前跑后,跑一身汗。月子里每天让她吃十个鸡蛋,吃的二丫头的想吐。在以后在看到大海他手里已经抱着一个同样粗壮的小丫头了。脸上也荡漾着满足的笑容。谁说那不是爱情呢?

  在屋子里等心绪不宁,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吉祥妈焦急等待鹿哥妹妹的回来,她本能的希望自己可以跟她的关系变得更好,比小时候还要紧密。其实小时候她们也谈不上有多紧密,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跟谁都是挺紧密的。不过隔几天就有变成仇敌了。只不过现在长大了大家懂事了,不会在像小孩子一样过家家了。

  这次她突然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要想尽办法,她想要跟她成为紧密的朋友。这也许是她最后唯一的可以靠近鹿哥的机会了。她要抓住,一定要抓住。以后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走进那扇大铁门里去了。去看她的好姐妹,或者她的好姐妹要她过去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更加的心绪不宁了,她紧张,她淡定,她欲盖弥彰的样子看着真令人不解。可是她周围没有人。她走出木门,故意给自己找些乱七八糟的杂活儿。一边干活儿一边斜着眼张望。她的耳朵听到了鹿哥妹妹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和脚步的声音,她都听到了。其实她啥也没听到,她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接下来她的爸爸回来了,她开始给他准备晚饭了。再后来天就黑了。

  打那以后再看到鹿哥就是那个下午,除了鹿哥还有那辆车里飘出来的着黑色风衣的女人。

  鹿哥妹妹后来倒是见过只是她根本就不提要她去她家坐坐这个茬了。她一下子也忽然远离了自己,虽然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只是别提那种笑容里藏着掖着的嘲笑和不屑了。吉祥妈也想跟她假装,假装跟她一样的藏着掖着,只是她要藏着掖着的是自己的心痛和绝望。藏的住吗?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多问题她都没有想过。她只想鹿哥妹妹怎么能知道她和鹿哥的秘密呢?那么她那里来的嘲笑和不屑呢?那么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吉祥妈就这么反复思量揣测不安。她不想放弃这个唯一的希望,她要跟鹿哥妹妹成为“恋人”。只有这样他才有更多的机会看见鹿哥。

  此刻,她只要看见他就好。哪怕彼此装作不认识对方,只是知道他在旁边就好。

  日子慢吞吞的来到了冬天,见不着鹿哥,见不着鹿哥妹妹,见不着打开的大铁门!只有白茫茫的雪,冰冷冷的风。

  村里的冬天有着异乎寻常的一种独有的安静。非死一般的宁静,它还是有动静的,只是那些动静是区别于别的季节。就连人的声音好像变得低了,少了。

  有一天吉祥妈在雪地里见到了一只觅食的野兔,深褐色的毛,那个小机灵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滴溜溜的眼珠子看到了吉祥妈并没有跑,观察一会儿就继续吃它的食物:一只鹌鹑。

  这么冷的天它能捉到这么鲜美的食物一定不容易。它为此肯定付出了太多的奔波,守候,孤独。看着野兔从容的吃着鹌鹑,吉祥妈一动不动。她怕自己惊扰了这个小东西,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死去了鹌鹑。皮开肉绽,羽毛乱飞。她仔细观察着那只兔子,那活灵活现的劲头真是美,这冰冷的天,冰冷的往事,这种活灵活现给人慰藉。看着兔子灵活的动作,就像自己的心脏也如这般灵活的跳动着。

  跳动着吧!生活。

  

十五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3117 2020.03.01 22:40

  晚上吉祥看了很久的小人书,不过他每天都是如此,一定要看很久才能入睡,这已经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吉祥不喜欢他的节奏被打乱。他每天每时要去干嘛,都是如钟表一样准时。如果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一般人的嗓子还真难以发出那样的声音。然后坐在一个地方很久很久。

  其实是这样也还算好的,就怕有时候他会发脾气,会燥怒,狂躁。那样子实在是有点吓人。跟正常的时候反差巨大。后来摸清楚了他的规矩和秉性,大家也就不在打乱他的节奏。每天他的日子他说了算。去河边就去河北,关在屋里看小人书就看小人书。只要这二个要求没有被打乱,对于其他的事情吉祥倒也没有啥要求。吃饭给啥吃啥,穿衣给啥穿啥。高兴了也会对着他妈傻傻的笑。

  第二天早上如果不出什么事,那么跟前天的早上,大前天的早上看上去不会有任何的区别。只是这天的早上应该是等着吉祥爸回来的早上,这是吉祥妈确定无比的事。只是这天的早上吉祥爸爸没有回来。

  生活就这样一下子就变了。这二十年的日子突然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理所应当都不在有了。一家子都要等着吉祥爸的钱吃饭,穿衣。现在养活这一家人的男人突然就死了!

  没听到这个消息以前吉祥妈还等着他拿钱回来过年呢!还想着要添置什么样的首饰,衣服。还想着一家人进城好好玩上一玩。虽然年货她自己一个人置办的也差不多了。近几年大家日子好过了,对于年货的热情也不在如多年前那样精细繁杂。她还想着这回吉祥爸一定会多给自己一些钱补偿她。

  就一个早晨的时间天都变了。

  头顶的太阳每天依旧升起,剩下的人肯定还是要继续吃饭,睡觉,穿衣服。这眼前的忧伤还是要熬过去的。只是人们还弄不清楚这眼前的忧伤跟曾经的喜悦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千想万想吉祥妈是真的没有想到吉祥爸竟然死了!他身体一向很好的,而且也没有恶习。不抽烟几乎也不喝酒。哪像其他家的老爷们儿,抽烟喝酒打牌。吃睡也是按时按点。吃的多,睡的香,每天都是笑哈哈的。就连他走路的每一步都是夯实稳重的,说话字句清晰,声音浑厚又迷人。

  虽然五十岁了,可是看上去比很多四十岁的人都要年轻壮实。身材极好,肚子平坦硬实,一点赘肉都没有。他跟吉祥妈相差十岁的年纪,可是现在他们走在一起,甚至吉祥爸显得更年轻一些。如果不是意外,他怎么也不可能是会得病的那种人。谁得病他也不会得病的啊!来通知的人咋说他是病死的!咋个可能?绝对不可能!得的啥病?从来就没听说过他有啥不舒服的地方啊!

  可是人就是不在了,死了!

  当年吉祥姥爷是自己在屋里头睡死了!发现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躺在炕上还盖着被子。邻居说头一天还看他在提水,看样子很是轻松。他倒是死的平静安宁。这种死法就是所谓的善终了吧!骂人时总说做坏事要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如果这样那么吉祥姥爷肯定是没有做过坏事的。

  人死了,亲人们必须是要哭天抢地的哭喊上一番的。只有吉祥没有哭喊。可是他是伤心的。而且是真的有伤心。当然吉祥妈,吉祥姐和奶也是真的伤心。包括鬼丹,鬼丹媳妇,还有很多村里的的人都很伤心。那些媳妇们也很伤心。只是过后她们就不在伤心了。而是想看着吉祥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大家都说这女人命硬。听说她妈从小就死了。现在老公又死了。那么接下来呢?这女人就是一个不详之物。难怪她一直那么瘦。呵呵,这下子好日子到头了吧!让你穿的那么特殊,让你浑身上下一股子雪花膏的味道。

  悄悄地这些话也就传到了吉祥妈的耳朵里。但是她觉得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吉祥奶的命。命硬的女人是她。有一天她进去给吉祥奶送饭,顺道给她打扫一下屋子。这时候吉祥爸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家里的光景不如从前,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靠着吉祥爸留下的钱还是可以过些日子的。在往远了就不知道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还能怎样呢?好在大女儿现在自己能挣钱了也是一种安慰了。

  吉祥奶:“别听外面那些个闲言闲语。都是放他奶奶的屁。”

  吉祥妈没有说话收拾完就出去了。她不想说话,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只想着那个女人的事!那个女人一日不见她就一句话都不想说。本来这段时间她说出的话也都是没魂的话。说了还不如不说,说了反而丧气。现在只有想到那个女人才能让她浑身来劲。好像吉祥爸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没有死。

  刚才吉祥奶说的那句话倒是有点意外,前段时间还臭骂她霸占这个院子呢!怎么今天突然良心发现了!最近倒是很少听到她骂人的声音了。只是偶尔带出去几句。这个老不死的不说脏话是不会说话的。

  吉祥妈又拿了二根香蕉给吉祥奶送过来。她进来发现她满脸泪水安静的流。吉祥妈心里咯噔一下子。到这家二十年了!这样子还第一次见。她有点不知所措。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咋办?出去进来都尴尬。最后她拿了一块毛巾放在她身边。再把香蕉放好转头出去了。

  以后的日子到底该咋过吉祥妈还没去想。没来得及去想,时候还不到。也无处可想。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挣过一分钱。没打过工,没有一技之长。连采药都采不明白。虽说孩子都大了。吉祥姐自己也能赚钱了。可是家里依旧有三张嘴要吃饭的。吉祥爸留了点钱但是不多。就算省吃俭用也是要用完的。

  她对吉祥爸除了心碎悲痛,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恨。她恨他怎么这么狠心。他知道如果没有他这个家的日子没法过。原来穷的时候一样,现在日子好了更是一样。如果他想过这个问题就不会睡死在那个女的的床上。

  为啥扔下我?你不是扔下你妈,你儿子,你闺女,你是扔下我。

  我刚到这个院子那会儿,你知道日子多难吗?你第一年外出打工,说好二个月就给我寄钱,结果大半年没给家里寄钱,家里都没米下锅了。我去我爸那借米借面回来给你妈弄吃的。

  我在院子里四处种菜,好在这些菜就着我爸的白面我们算活过来了!大半年我们没吃过肉。我跟你说过吗?抱怨过吗?伺候你那位老不死的妈你知道有难吗?不,你知道。这一切你都清清楚楚。那么为啥你要死在那个女的的床上?

  吉祥妈想起了那个女人,说吉祥爸死在了她的床上啊!那是一张什么样的床?什么颜色?杯子舒服吗?这事儿就如同一块石头堵在了吉祥妈的胸口,憋的她无法呼吸。

  起初她只想装糊涂把这事糊弄过去得了。反正后来也没人再提起。时间长了啥不能忘呢?人都死了!还闹啥子嘛闹。即使闹了又能咋样?不过是让人家看笑话罢了。

  可是过了几天她又变了。不知道是嫉妒的火焰使她无法自拔,还是她知道吉祥爸手里肯定还是有钱的。那么那些钱是不是给了那个女人?虽然她不确定,心里觉得吉祥爸不是那种人。可是她心里也觉得吉祥爸肯定是不会有别的女人的那种人啊!她想找到那个女人。去看看她,去要钱。

  在来回矛盾纠结中挣扎着的吉祥妈痛苦不堪。她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也会死的。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些年的依靠一下子没了。她的心里有数不尽的委屈,抱怨,问题。一股脑的钻出来,她不知该何从下手呢?好像只有找到那个女人才能找到答案,找到钱。她想到了鬼丹媳妇。就是她给她说的。那么也要她帮她了结一下了。

  吉祥妈:“你说的,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那个女的?啊!咋?我就是听人胡说的。你别当真。我错了!”鬼丹媳妇看着憔悴不堪的吉祥妈。“这人都不在了,你得想开点。”

  “我想的很开。放心吧!我就是想看看她,当面问问清楚。”吉祥妈平静又坚定的说。

  鬼丹媳妇有点慌乱:“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听到鬼丹跟我胡说的。”说到这鬼丹媳妇感觉自己又说错了。“鬼丹他也是听人说的,这人传人的肯定没个准话。我不相信你家那位是那样的人。你现在是在伤心难过的时候。等过了这个阶段就都好了。噢,我以后每天都过去陪你聊聊。”

  “你不说我就找你家鬼丹问去,你们今天不说我就明天来,我天天来,直到你们告诉我。”吉祥妈带着哭腔说道。“你说,你们说我该咋办?我能咋办?我问谁去?问个死人去吗?就这么扔下我们老的老,残的残,瘫的瘫。我就是个废人。让我咋办?他死了干净,还扣这一个屎盆子给我。我不行啊!”

  鬼丹媳妇:“哎呦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咋滴了?好好好,你先别急。等我打听去,有了具体的消息我就陪你一起去。你看行不?放心有我呢!”

  鬼丹媳妇的话听着是认真的。她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她想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女人。那些个媳妇婆婆们都不敢在她面前嚼舌根子,大家背地里都说吉祥妈是个命硬的女人,克夫。但是她们知道鬼丹媳妇跟吉祥妈的关系。谁也不敢在她面前说这些。

  鬼丹媳妇的脾气也不是二十年前刚到这个村子里的样子了。这一切她要感谢吉祥妈。这二十年多亏了吉祥妈,她才觉得这个村对她是有意义的,有温暖的。她们二个如同一对儿搭档,有乐一起笑,有活儿一起干,有愁一起消,大事小情都一起商量。当然更多的是七嘴八舌的闲聊。

  鬼丹媳妇没有孩子,这是她最大的遗憾。背后被人指着脊梁骂。起初她是在意的,觉得自己的肚子真是不争气,她一直都不知道这其实是鬼丹的问题。鬼丹肯定是不会跟他说的,说出来他就成了全村的笑话。

  鬼丹媳妇只能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了。她也听信了一些偏方,求神拜佛的也没少折腾。倒也不是她有多么的拼,多么的想要给鬼丹生一个孩子。只是她的年纪越来越大,她跟鬼丹也从来没有多么的亲密,她想有个孩子她会更充实些,日子有奔头些,以后老了也有个依靠。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就认了。这中间吉祥妈一直陪伴她一路走来。起初吉祥妈也是各种各样的帮着她想办法。那时候吉祥爸还对她说过:“有用吗?瞎折腾。”吉祥妈对鬼丹不能生育的问题也是毫不知情。吉祥爸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过。

  那时候吉祥妈也是把自己仅有的一些经验或者七姑八姨说的各种法子都用上了。她能体会鬼丹媳妇的寂寞。她真想鬼丹媳妇有个孩子啊!不过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同样的放弃了。后来她也不在折腾了。她怕这样鬼丹媳妇只会更加难过。吉祥妈不在鬼丹媳妇面前提这件事了!反而开导她:“一切顺其自然,有孩子有孩子的苦,没孩子也有没孩子的乐。”

  鬼丹媳妇:“也是,反正我家鬼丹他也不怪我。反而还安慰我。这一点还真是让我感动。就他那人你知道的,除了他自己个他想过谁啊!”

  “鬼丹这一点还真是好。你以后也对人家好点。”

  “我哪里对她不好?胡说。”鬼丹媳妇诡异的一笑。

  二个人在一起后村里其他的妇女们也对她们二位的态度有所不同了。人只要有个团伙就是要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鬼丹媳妇的话多了,人也爱笑了。出门的时候也是挺胸抬头的。

  她对吉祥也是非常的好。自己没有孩子,看着吉祥傻乎乎的样子心疼不已。觉得孩子可怜,应该多些人疼。虽然她经常这样给吉祥妈说着:“孩子本来就可怜,你还嫌弃他,不带这样的。”

  吉祥妈倒不是嫌弃自己的生下来的傻儿子。不,她嫌弃过,曾经非常的嫌弃过。她厌恶透了吉祥这个样子,不说话,只会点头哼哼。说他是一根木头,可是还到处乱跑,吃喝拉撒睡一个都少。

  鬼丹媳妇曾经对她说过:“你还是知足吧!你说要是那种还动手打人的,屎尿都要你伺候的,你还不得忍着。”吉祥妈轻声“呸”了一声。

  有段时间她开始埋怨起命运了,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命不好。不过只是那么一段时间,她这个人不会一直钻牛角尖的。不久她就想的很开了。这中间除了鬼丹媳妇跟她说的话,还有就是吉祥爸对她说的,以及吉祥爸对他的好和对吉祥的好。

  吉祥爸从没有因为她生了吉祥这么一个傻儿子招全村人耻笑而埋怨过。反而还非常的喜欢吉祥,说喜欢也许不那么准确,只是他对吉祥特别的好。别说打骂了,就是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他总说:“孩子已经很可怜了,家人就是他的一切,我们在嫌弃他他咋活?”这话跟鬼丹媳妇如出一辙。他们二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在一起了。

  只是吉祥爸常年不在家,吉祥妈有时候还是会对吉祥打骂的。也许是她把自己生活里的不如意怨恨都发泄在了吉祥身上。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一个瘦弱的女人带着一个瘫子老太婆和一个傻儿子在家,难免有情绪。

  再说吉祥妈那时候还是年轻,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妈妈。后来年纪大了她也意识到了,只不过为时已晚。但是吉祥妈对吉祥的生活还是照顾的非常不错,吃喝都是伺候很周到。吉祥身上的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都要干净。吉祥妈本身就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她自有一套她做事的节奏,不会一天到晚都是忙忙叨叨的,总是在不紧不慢当中把事情料理的有条不紊。一个瘫子一个傻子也被她照顾的那样干净利落。

  

十六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4243 2020.03.22 23:02

  春天还没过,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空气里的闷一团团的在集结着,成群结队的,拉帮结伙的,等待随时爆燃。这里一年四季分明,春夏秋冬就是春夏秋冬。太阳就是太阳,雨就是雨。冷就是冷,热也就是热。一切看上去都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尴尬。

  去采药的妇女三三两两,陆续的从山上回来。鬼丹媳妇一扭一扭的从山坡上走下来。她背后的筐里装满了柴胡草。这种药材山里面最多,也最好采。鬼丹媳妇每年都要采上好多。卖了以后的这些钱就是自己的私房钱。

  她在动身之前跑到吉祥妈跟前说了一句:“反正你也没事,不如跟我上山散散心去。”

  她心里是想着带吉祥妈去采采药,也能赚点钱不是。可是她又不敢把话说的明白。她知道以吉祥妈最近的心气,真不知道那一句把她刺激了。这个女人已经很可怜了。这是她的真心话。当然顺嘴透露吉祥爸的事也是她的真心话。

  想当初吉祥妈刚过来时,虽说那时候吉祥爸家里穷,可是吉祥妈也是让很多村里的小媳妇们心里羡慕的不行。后来就不用说了,更是羡慕的不行。瞧瞧现在呢?

  吉祥妈再也不是那个被男人宠坏了的女人了,那个太多地方有别于其他妇女的女人,她是死了男人的女人。

  鬼丹媳妇放下药材筐。准备换衣服做饭。鬼丹已经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了。饭也是自己做自己吃。一个人的感觉挺好。她从内心是喜欢自己在这个院子里的。只是她不能说出来更不能有所表现。

  鬼丹没走的时候她问了他关于那个女的事,她也说了吉祥妈的意思。

  鬼丹:“千万别没事找事。你就说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她真的挺坚决的,我看是迟早的事。你是听谁说的?到底真的假的?”

  “有意思吗?人都不在了,还讲究人家干啥!不许说,以后跟谁都不许说。吉祥妈咋知道的?啊!你说的?你这个臭婆娘真是嘴欠。你脑子不清楚吗?啊?臭婆娘。”

  鬼丹媳妇也自知理亏不在说些啥。她听着鬼丹骂他好像心里稍微安慰了点。鬼丹骂了媳妇一顿后声音缓和的说:“事真假不知道。应该是真的,那个钱老板我听说过。知道吉祥爸跟他有往来。你说要不是真的,谁敢胡传这些个?”

  “你说的,人都死了还讲究人家干嘛?”鬼丹媳妇一副无辜的样子。虽然她心里还想打听一下。问问那个女的多大了?长的咋样?“钱老板是干嘛的?”

  “做工程的吧!干嘛的。大老板,吉祥爸就在他手底下接活。”

  鬼丹媳妇柔声细语问:“那你说他知道吗?”

  “谁?钱老板?我咋知道?要不我给你问问去。”

  鬼丹到底是没说个所以然来。他可能是真不知道。鬼丹媳妇倒是真心想打听出这整件事的全貌出来。可是她也不能这么做。每当有这个想法时她就及时把自己拉了回来。她不敢相信那天她真的跟吉祥妈说出那样的话。虽然心里很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说出去了,自己再把它收回那怎么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吧!或者告诉自己那天你其实没有说,起码不是故意说的,只是聊着聊着就说漏嘴了。

  这样安慰自己的鬼丹媳妇心里依旧是不安的。那件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安放在她的身体里。

  她暗自做了二手准备,第一就说啥也不知道,打死不说。第二就是帮忙吉祥妈一起打听,陪她一起去找那个女的。

  吃过晚饭收拾完药材后,春天的夜晚有股子泥土的味道在空气里盘旋,加上柴胡草的味道,鬼丹媳妇闭上眼睛想起了吉祥爸的样子。她心里难受,这个人真的走了吗?再也看不到了吗?她想起他每次走进这个院子里的样子,想起他迷人的笑容。能够那样去笑的男人多好多难得,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眼泪汪汪的流了下来。

  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过去吉祥妈那里去坐坐了。她不敢去,更不好意思去。跟吉祥妈也只是见面说上一二句话而已。也都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也都是鬼丹媳妇说,吉祥妈只是点头嗯嗯。

  上次找她打听那个女人的消息以后也就没在说起。鬼丹媳妇心里虽然疑惑,却也想怕是她一时想不开的一时兴起,实际行动不会有。虽然二个人之间已经心生隔膜,她想也只能等时间去愈合所有。

  除了想起吉祥爸的样子,她脑海里一刻都没有停止去想着怎么跟吉祥妈说话去。过去坐坐,送点好吃的。对了,明天包点包子过去。想到这里她起身去翻冰柜里的羊肉,拿出来解冻。想明天早上早早起来先包好,送过去在去上山采药。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鬼丹媳妇就起来包包子了。她做包子真的是拿手。面和的好,馅拌的香,褶捏的漂亮。一盘包子一层层码的整整齐齐,看着小巧玲珑,精致诱人。你无法把那样的包子跟鬼丹媳妇放在一起。就好比把二件完全不搭配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吉祥妈是怎么也学不会,最后看着是一模一样的包子,吃到嘴里就是不一样。这些年鬼丹媳妇但凡包包子都会给她送过来一盘子。鬼丹在家时还说她。可是她依旧是要送过来的,哪怕是偷偷的。

  吉祥妈自然是知道的,心里感恩。礼尚往来的也没少给鬼丹媳妇这个那个的。区别在于吉祥爸从来不会说吉祥妈。二人彼此都明白。

  一盘码放的跟金字塔一样的包子端到了吉祥妈的桌子上。包子放在了桌子上的同时鬼丹媳妇的屁股也坐在了沙发上:“我刚做的,还热乎呢!你和吉祥趁热吃。今天的肉是羊腿肉,特别香。”

  鬼丹媳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里少点讨好的意思。可是说出来的就是满满的讨好的意思。吉祥妈坐在那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空洞洞的。像是在看鬼丹媳妇,又像是看着窗外。

  二个人好像再也不会像原来那样自在了。安静的都能听到呼吸的声音。好在窗外的阳光闪着七彩照在她们中间的地板上。那道光里面挤满了灰尘。灰尘们在光里面倒是悠闲自在。

  鬼丹媳妇把手搭在膝盖上来回摩擦了一会儿。她想把话说开了,不想这样下去了。俗话说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女的我真的只是听说的。我错了!我不该给你说。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你说你到底啥意思?你说,我都陪着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看着吉祥妈的,可吉祥妈并没有看她。

  她又接着说:“我给你说我真的是错了。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不是嘴欠,我是良心坏掉了。太缺德了我。但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真的。”

  吉祥妈嘴角轻轻一动:“唉……”深深的叹了口气。“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对吧?”

  “没人知道,放心吧!”

  “知道就知道吧!我现在还有啥想不开的。只是我想亲自问一句的机会都不给我啊!”吉祥妈又叹口气。“我找人也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那个人身上的钱在哪?直到现在我也没见到一分钱。家里折子里钱也不多。我相信他不止这些。”

  “我的姑奶奶,你要钱也要不到人家头上去吧!你有证据吗?”鬼丹媳妇一脸焦急的。

  “我就是要钱。”

  “好好好,要钱要钱。到时候我陪你去要。”

  “那你那天带我去找她。”

  鬼丹媳妇睁大眼睛:“去哪找啊?我都不知道人家张几个眼睛几张嘴?咋找?你说?”

  “办法总会有的。看你想不想了。”

  鬼丹媳妇直视着依旧不看她的吉祥妈:“实话实说我肯定不想,我不想你去遭那罪受那刺激。你现在是气头上。这时候能解决问题吗?只会把事情搞乱。咱先合计合计。即使要找也不能跟瞎子一样去胡乱找啊!你说呢?”

  “你说这口气我只能咽下去了。”吉祥妈看看窗外,又看看脚下的光里的灰尘。那样的灰尘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可是没有光它就不出来,你就看不见。

  鬼丹媳妇的屁股挪了挪位置,她甚至都想去拉住吉祥妈的手。刚才吉祥妈的那句话像是在问她也像是自言自语。她听着心里真是难受。起码此刻她是难受的。

  “咱等等,咱合计合计。好吗?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咋样我都陪着你。这样,一会儿你收拾一下陪我上山。你也好久没上山了吧!今天天好。走。”说着她就站起身来拉着吉祥妈的手。吉祥妈也没反抗。那样子更像是没有丝毫力气反抗的样子。她被健硕的鬼丹媳妇轻飘飘地拉起来了。

  山上的小路两旁都是小野花。各种各样的。鬼丹媳妇都能叫出来名字:“你知道这叫啥?”她一边问吉祥妈一边指着一朵黄色的野花。

  那花确实比较少见到。只有三个花瓣,花瓣细长的一根直直的垂下来。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杆子。颜色是黄里透红。

  “见都没见过。”吉祥妈看了一眼后说。

  “这花很难得见到一会儿,据说是十年一发芽,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所以叫人参花。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吉祥妈漏出来一丝笑容。鬼丹媳妇也笑了。二个人一前一后慢慢的走进了大山里。

  山里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醇净,加上泥土的味道,大树的味道,小草的味道……混合成了一种神奇的味道。这味道可以治愈人的很多毛病。尤其是心病。鬼丹媳妇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年她只要春天上山采药来,好像这一冬天的憋闷就够云开雾散了。有时候她跟鬼丹怄气,她也会爬到山上那块空地上坐上一阵子,完了拍拍屁股一身轻松的走了。她的家乡是没有山的,都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坡。她不喜欢那股子土味,她喜欢这山里的味道还有柴胡草的味道。

  她顺手采了一把柴胡草拿到吉祥妈眼前:“认识吗?”

  “当然认识了。”吉祥妈拿过来放到鼻子上嗅了嗅。

  “你家那位就没让你上山来采过药。虽说买不了几个钱,可是我就是喜欢春天在这大山里转转。好多事到这里转转就啥事没有了。真的。”

  “你有啥事?”

  “咋?我就不是人?”鬼丹媳妇斜眼看着吉祥妈。“既然认识了就帮我采药。”

  二个人一前一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边低头采药。

  吉祥妈确实好久不曾上山了。她到了吉祥爸的家里就没有采过药,他觉得她照顾家里已经很辛苦了。她也觉得自己照顾那个老不死的已经够了。再说她也讨厌山上的各种杂草,还有蚊虫蚂蚁这些小虫子。蚊子咬她胳膊一口,她整条胳膊都要肿了。

  鬼丹媳妇老嘲笑她富贵身子。生在村里的一个姑娘家竟然害怕蚊子咬!说出去让人笑话。她知道一到夏天吉祥妈的身上就都是花露水的味道,全村的女人就只有她身上有那股味道。鬼丹媳妇经常拿这挖苦她,但是出门前她还是让她穿好衣服帽子围巾手套都戴好。她回家把自己的防护帽子找出来给她找出来戴上。此刻的吉祥妈已经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山里的时间是凝固的。你好像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人在山里是山带着你走的,真的不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你会追随山的脚步,山的时间,山的气息。一步一步走进山的里面。感受它的智慧和孤独。

  她们走到了一块石头旁边坐下来休息。石头表面非常光滑,不大不小二个人刚刚好。平时鬼旦媳妇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在上面。她拿出水壶还有二张白面饼子。分给一个给吉祥妈。吉祥妈拿过水壶喝了几口水。掰着饼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起来。她第一次觉得这种饼原来是这么好吃。吃在嘴里甜甜的。

  “这棵树怎么了?”吉祥妈看着不远处有一棵跟焦炭一样颜色的枯树。大树体型巨大,树干一分为二,但是树根还是在一起的。树枝们齐刷刷的断裂开来。整棵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哪怕是一片枯叶也没有。树干和每根树枝都直挺挺的无比倔强的对着天空。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扫帚立在那。

  “哦,这是那棵被雷劈过的大树。说这树有灵性。树干看着死了,树根确实活的。不信一会儿你过去看看。树根还长着呢!”

  吉祥妈看了一眼那棵树:“长的真是奇怪。我还第一次看到。看样子年龄也不小了,多少年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来到这就见过。你说雷也真会劈。这棵树就它自己在这,就它长的又高又大。你看它的样子,肯定是个老树精了。”鬼旦媳妇边吃边说。“我每次都在这歇会儿,别的娘们都不敢在这坐。你有感觉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吗?”

  “啥不对劲?不知道。咋了?你说说。”

  “算了,不说了,就你那小体格别把你吓坏了。你晚点回去没事?老不死的吃啥?”

  “那盘包子还不够她吃吗?多坐一会儿,你干嘛?着急?”

  “我不急,急啥?那吉祥呢?他吃啥?”

  “放心,家里有,他知道。”吉祥妈听着鬼旦媳妇叫吉祥的名字心里也是很温暖的。吉祥,多美好的二个字啊!吉祥,我的儿子。一个傻子有一个这么美的名字,也是一件挺美的事儿!

  现在回想吉祥爸所说的话都是对的。虽然他死在了别的女人的床上,但是他真的是吉祥的好爸爸。

  

十七

吉祥的黑驴 与非微尘 4502 2020.03.28 22:02

  初夏的傍晚,穿着短袖衬衫的吉祥妈依旧热的一身汗。她憔悴的脸上满是汗珠。时间悄无声息,一转眼吉祥爸走了几个月了。每天日出日落,财米油盐,一日三餐都是要有的。但是她处处算计已经开始节省开支了。虽然原来她也是不浪费的人,只是心态完全不一样了。原来的节俭跟现在的节俭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好像一个是坐在沙发里的,一个是站在风雨里的。不过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的,这个院子还是要守的,老不死的还要伺候的。

  还有吉祥,那个傻驴,一句话不说的傻驴,这屋里头唯一的男人。如果不是那天那一棍子下去,从他头上流了好多血,吉祥妈似乎从不觉得他是会流血的。原来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

  那天跟鬼旦媳妇一起上山采药。其实吉祥妈心里早已经准备好了她也要开始上山采药了。也许她还没准备好去面对这个转变,也许时间火候不到。鬼旦媳妇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所以三番二次的来叫她。说是陪她一起去,其实就是在带着她。钱不多也是钱,活儿也没那么辛苦。

  只是此时吉祥妈的内心深处如放着一块烧红的炭。那灼人的无法言说的情感让她百般煎熬。活了半辈子她竟然丝毫没有准备过,想过这辈子到底该怎么活?人生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是她自己的。她可以在用后半生去思考,去慢慢找到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可是那个床上的女人却活生生的让她这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莫说外人怎么嘲笑他,就是她自己也没法正眼看上自己一眼。她再也不想走到那个明亮的大衣镜面前,再也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那曾经她最喜欢站着的地方,站到镜子面前就是站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那样美好的自己,一个被吉祥爸疼爱的自己。而非一个被抛弃的自己,一个劳累的自己,被辱骂的自己。“吉祥爸,你是人吗?若不是你的宠爱我怎么会在这院子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啊!”

  此刻她即使不走过去,不站到那里。可是她依然觉得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有曾经的自己。她拿起擀面杖走到大衣镜跟前,她不看镜子里的自己,只看镜子。一擀面杖轮下去,明晃晃的大衣镜碎的四面八方。镜子裂开了无数道玻璃缝子。但是没有一块镜面掉落下来。镜子碎了,可碎的完好无损。不是应该那种碎一地玻璃的情景吗?吉祥妈都想好碎了以后怎么去收拾的情景。可地上一块碎片都没有。

  她看着破碎镜子里的自己,完全看不出一个人型了。碎片的自己,恐怖的自己。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继续在轮擀面杖下去。镜子碎了这样就挺好。本来她没想过会这样,顺应天意吧!一面碎了的镜子。但是它是完整的,不会伤人的,这样多好。

  天气悄悄的热起来了,花也是悄悄的开了,败了。这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悄悄的来悄悄的走,一切你都难以捕捉。人又何尝不是,人到底又何尝不是呢?不知道花与花之间会不会有人与人之间一样的纠葛与痛苦?一朵花知不知道另一朵花就要败了?不知道。可是人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另一个人就要败了。突然他就败了,再也看不见了。

  吉祥妈翻出她衣柜里最好的一件衬衫。一件深蓝色织锦缎的中式衬衫。小立领,珍珠扣子,七分袖子不长不短。面料奇好,厚实有垂感,穿上却一点不闷热。她梳好头,卡了一个发卡,拿了一个小皮包。这个小皮包当然也是吉祥爸给她买的。好东西就是好东西,用了多少年依旧好用。样子也毫不过时。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小跟皮鞋。只是鞋面上因为太久没穿而沾太多灰尘,她找出鞋油迅速擦的铮亮。

  这样的吉祥妈走出院子自然是要遭人议论的。这女的要干啥?男人才死了几天啊!这就花枝招展的出来了。

  可是吉祥妈丝毫不在意,她是真的丝毫不在意。对此刻的她来说,村里那些女人们的目光于她一文不值。不,她们的目光,她们的闲言碎语就是猪屎一样的存在。

  她坐车来到了吉祥爸的表哥家,手里提着从家里带来的二盒点心。进到屋里简单寒暄后她坐下来喝了几口茶水后平缓的说:“哥,嫂子,你们告诉我那个钱老板在哪?”

  “钱老板现在人在易州,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表哥很淡定的说。

  “他家在这边是不是也有房子?在清水镇上对吗?”

  表嫂插话:“镇上的房子早就空起了。没人住。”

  “哥,嫂子,你们不说我是不会走的。”吉祥妈说着每一句话都是轻言细语却又斩钉截铁。“我希望你们给我说点啥,我知道这事只有你们最清楚。你们不说,那我过去清水镇打听就是了。”

  “你找他做啥?”表哥一看就是明知故问的神态。

  “哥,你知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吉祥爸跟那个女人多久了?”

  “别听外人胡说八道。哪有的事。”嫂子急忙插嘴说道。

  “哥,嫂子,这些年多亏你们的帮助,我家才有今天。他不在了,你们就在帮我一回。我能干什么?我还能把人吓死不成?我还能咋样?还能咋样?我只想亲口问一句话而已。不行吗?不问她我问谁去啊?死人能说话吗?”吉祥妈说这些时依旧平静缓和。

  “事情是这样的,既然人都走了。我们活着的人又何必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的路还长。”表哥诚恳的说。

  “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那你们是不说了?好吧!那我自己去清水镇打听就是。我不怕丢人,我丢的人还不够吗?十里八村的,谁都知道吧!就我啥都不知道。”吉祥妈更平静的说。

  “这样,你说你到底是咋想的?想知道什么?你把想法说出来我在帮你。”表哥更诚恳的说道。

  吉祥妈长长的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哥,那他手里的钱呢?人死了,怎么一分钱都没有留下?车也不在了。”

  “实话实说他这些年也没存下什么钱的。赶赚赶花了。这二年活儿不好干。而且去年他还被骗了几车材料。其实他还欠着钱老板的钱呢?还有我的。那车也是给钱老板拿去抵债了。”

  吉祥妈听完后眼色恍惚神情慌张:“怎么会这样?他是去赌钱了吗?”

  “据我所知偶尔会。只是他回家从不玩。大小我不太清楚。不过肯定是有的。这几年他都跟着钱老板,跟我接触的也不像过去那样多了。我也只是听说。不过应该是真的。”

  吉祥妈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到完全接受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怕是她心里也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二种答案。轻声道:“他欠了人家多少钱?”

  “这我不知道。人死了后欠条都被,被,你说的那个女人撕了。”表哥看了她一眼。“应该也不多。”

  “那个女人跟他在一起多久了?”吉祥妈顺势问出了这个她最关心这个问题。

  “这我真不知道,要不是这次出事,我还不知道。不过这事目前都是传言,其实谁也没亲眼看见不是。”

  “我能见她一面吗?”

  “一定要见肯定是可以见到的。不过听说她现在也不在清水镇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多半是去娘家了。反正出事以后她就离开了。原来她一直在清水,钱老板近些年很少在清水。吉祥爸在清水有活儿。”

  “我想见她,哥你帮我。”

  坐在一旁的嫂子看着他们二个也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表哥点点头:“你就想见人家一面是吗?这样我会帮你打听,她的儿子我认识。我到时候问问。我就说你嫂子想去看看她,她们二个原来还算要好。”

  嫂子在旁边连连说道:“这样好这样好,我也正想去看看她。你说出了这样的事她肯定也是好难过的。得去看看。”嫂子突然笑了笑,“原来我们确实关系还算不错。这几年见的少了。”

  “嫂子,你认识她?”吉祥妈惊奇的问道。

  嫂子得意的说道:“那是,岂止是认识,我跟她太熟了。”

  吉祥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嫂子你跟我说说。”

  嫂子欲言又止的样子:“没啥特别的,就是一普通人。长的也一般,没你好看,也没你年轻。不过性格好。人很热心,大大咧咧的,开朗。唉,要说人还真是一个好人!这实话实说。你别生气。”

  “嫂子,我为啥要生气?放心,这么长时间了,我早就想通了。就是想见一面,也不知道为啥?想亲眼看见。看来还是想不开。嫂子,你跟我多说点关于她的事吧!也许听着听着我就不去见她了。”

  嫂子又开心的笑了笑:“她年纪比我大一岁,我看看今年52了吧!嗯,差不多,我51吗!有二个儿子。大儿子都成家了。不瞒你说,孙子都有了。这事一出她肯定是……我也替她难过。”嫂子又一脸愁容的。“她人真不错。干啥都想着别人。有钱了以后一直帮着她娘家的孩子们读书。钱老板对她也不错,二口子看着挺好的。也不见有啥矛盾。唉!你说这事闹的。”

  表哥看着嫂子:“你一会弄点菜,该吃饭了。边吃边聊你们。”

  在表哥家吃过饭后吉祥妈道谢回家去了。她很高兴也很欣慰这一趟没白来。这是她这些日子最满足的一天。起码填补了好多她积压太久的疑惑与怨恨。她回来的路上轻松了很多,好像从手上取出来一根扎了很久的木刺。她已经认为其实也没必要非要见到那个女人了。

  嫂子是一个耿直的女人。聊了好多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有一件事事让她印象深刻。嫂子说她出生后妈妈就死了。这一点她们倒是一模一样。只是那个女人比较能干。钱老板有今天她的功劳很大。出了这件事后钱老板并没有不要她等等这些如外界传言那样。是她自己离开钱家的。她本可以不走的,钱家里头她说了算。她把吉祥爸的借条都撕了。据说她当时是非常伤心的。

  虽然吉祥妈不太理解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忍受自己的媳妇睡在别人的床上。钱老板也许自有他的苦衷和不易之处。不过一切都是因为吉祥爸已经死了吧!如果吉祥爸活着也许故事就是另外一个结局。这么说钱老板也是才知道,跟她一样?

  这段时间每个人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都不在了”!是,人死为大,活着的人你就庆幸自己还活着吧!还闹个什么劲啊!

  可是吉祥妈心里就不这样想。她却也是没有去闹!她闹谁呢?她只想见一面问一句:“多久了?”死人她问不了,活人她一定要问个明白。她要像解题一样把自己肚子里的疑问一个个都找出答案。否则她活的憋屈。

  今天嫂子说的一些话让她感觉这么久的饥渴得到了满足。原来那个女人是这样的,那样的。这个女人似乎今天才在吉祥妈的心里活了起来。否则她一直如死的一样。

  对了还有钱的事情。没钱,还有外债。这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这件事她不想再提了,提了对自己不利。那女的把借条都撕了,那是多少钱呢?那女的为啥帮他?这还用问吗?狗男女相好呗!

  回到家她急忙开始给吉祥和吉祥奶做饭。今天的吉祥奶异常的安静。不,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挺安静的。不在大叫乱吼,满嘴脏话。吉祥依旧老样子。一声不吭,等着吃饭。吉祥爸走了以后这个院子真的安静了。

  看到吉祥的衣服上都是泥巴吉祥妈厉声道:“怎么搞的?又掉河里去了吗?”她把新衣服扔到吉祥跟前。“赶紧换了。”

  吉祥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他呆坐在那里,一会儿微微傻笑,一会儿毫无表情。完全没有感觉到外在的一切。好像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吉祥妈根本就不存在。

  “赶紧把脏衣服换下来。沙发都被你弄脏了。我昨天刚洗的套子。”吉祥妈嗓门大了起来。她依旧爱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干净重要。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吉祥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傻笑与面无表情来回切换。吉祥妈被他的无视给激怒了:“傻驴,你这头傻驴。你想干啥?你这样活着有意义吗?死了起码落一个干净。我他妈的这会儿看你,一会儿还要看那个老不死的。这是他妈的人过的日子吗?人死了都不能清净,知道吗?死了的人都不给活人清净。知道吗?”

  伴着吉祥妈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吉祥缓过神来。他只听见了那个词:傻驴。其他的话他也听不懂了。干嘛要懂呢?跟我有啥关系。吉祥妈如洪水决堤一样的崩溃大哭。哭声里混杂着对吉祥爸的咒骂。各种恶毒至极的言语混在撕心裂肺的哭声里。

  吉祥那张木讷呆滞的脸露出孩童一样纯净的神情。他没有对吉祥妈的歇斯底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回神看了一会儿就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也不理解吉祥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吉祥曾经努力过让大人们理解他的世界,以他的方式。二他的方式大人们就已经完全不理解了。

  他知道爸爸死了,可是他不知道死到底是什么?他以为死了就是离开了,走了,去易州了?或者就像明天他再也见不到那头黑驴了。他想起爸爸的样子,他深呼吸,他想闻闻那天的气味。对,死了就是那天的味道。他想闻闻死了的味道。

  他也不觉得这味道跟羊肉的味道有多大的区别,反正就是一种味道而已。云,鸟,风,大树,河水,黑驴都是有味道的。死,活着也都是有味道的。他关上了那天的味道,闻到了一股子吉祥奶的味道,一股子屎尿味,一股子老人的屎尿味。不,瘫了老人的屎尿味是不一样的。可是谁在乎呢?谁会去分辨屎尿味的不同呢?可是吉祥就会。

  在吉祥的世界里这天地间的所有都是有味道的。没有什么是好的味道和不好的味道。只有他记得住和记不住的。他记得黑驴的味道,可是他却记不得那天把黑驴牵走的那个人的味道。那个人就那样把黑驴硬生生的拉走了。他闻到了黑驴发出来的恐怖的味道。那也是他第一次闻到恐怖的味道。

  第二天他照旧来到河边,可是却没有了黑驴的影子。整条河里都是恐怖的味道。吉祥依旧坐在河边,如同黑驴在一样。他依旧望着黑驴原来的那个位置,他的眼里闪着黑驴的影子。

  “黑驴黑驴,你听见河水里哭声了吗?黑驴黑驴,请不要把我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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