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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这个开局,好像还可以!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518 2019.12.01 12:00

  万历九年(公元1581年)冬。

  料峭的北京城一片肃杀,刮了一晚上的寒风,后半夜还飘起鹅毛大雪,天气越发显得贼冷。

  大内刻漏房刚刚报了寅牌。

  只见慈宁宫偏殿跑出来一名小宫女。

  她提着衣摆,冲值守太监焦急地喊道:“快,快传太医,潞王爷遇了风寒,烧得厉害,神志不清,连气息也时有时无……”

  她一边喊一边踉踉跄跄的冲向正殿。

  正殿是当今慈圣皇太后李氏的居处。

  潞王朱翊镠是她小儿子,大儿子朱翊钧正是当朝万历皇帝。

  见小宫女掉了魂似的,值守太监不敢怠慢,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真个比兔子还要跑得快。

  这不夸张。

  因为紫禁城里的人都知道,万历皇帝只有潞王这一个弟弟,是个宠弟狂魔。

  加上李太后对两个儿子又百般呵护,潞王若有个三长两短,谁的日子能好过?

  很快,李太后从正殿跑出来,火急火燎地奔向偏殿。

  适才传信儿的那名小宫女跟在后头。

  偏殿暖阁里,朱翊镠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被厚厚的蚕丝被裹着,脸色潮红,动弹不得。

  “镠儿,镠儿……”

  李太后喊了几声,不见任何反应。

  她伸手往儿子额头上一探,立即像触电了般颤抖一下,声音也变得哽咽。

  “怎会烧得如此厉害?”

  “太医呢?太医还没到吗?”

  “太后娘娘,应该马上到了。”见李太后着急,小宫女方寸大乱,平常潞王的生活起居都由她照料。

  约莫半盏茶功夫,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太医来了。

  这不诊治还好,一诊治,老太医一头黑线,一脸懵逼。

  可见李太后焦灼的眼神,他又不得不诚惶诚恐地汇报。

  “太后娘娘,恕臣无能,潞王殿下这病,臣见所未见,着实古怪得很,不像染了风寒,倒像是,像是中了邪……”

  “中了邪?”李太后目光灼灼。

  当然,皇宫里的人都知道,李太后灼人的并不仅仅是她的目光,还有她高高在上的权力。

  如果将大明比作一艘破浪而行的船只,那她就是掌舵人。

  老太医唯唯诺诺地回道:“太后娘娘,风寒臣倒见得多,可风寒该有的症状,潞王殿下通通没有,只是一味地发烧昏睡不起,依臣之见,并非风寒。”

  “再传太医。”因为焦急,李太后也不墨迹,无心细听,干脆利落地一摆手。

  老太医一副生无可恋的样……这是要丢饭碗的节奏啊。

  朱翊镠躺在床榻上,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要炸裂了般,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任谁的身体里有两个不一样的灵魂同时存在,都是这般光景吧!

  他可不是能够一心二用自己跟自己打架玩儿却浑若无事反而乐此不疲的周伯通。

  晚上就出来撒了泡尿,一阵风居然把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游魂附到他的身上。

  真是邪了门!

  然后发烧,因为难受,四肢僵化了一般。

  此刻,两个灵魂放佛在他的体内相互倾轧吞噬,拼命地争夺这副身体的占有权。

  很快,又有两名太医来。

  看完,仍是一头雾水,从未见过这种症状啊。

  若是平常子弟,直说无妨,可这是潞王,李太后的宝贝儿子。

  话不能乱说,也不敢乱说。

  看看旁边这位站着像死了娘似的仁兄就知道了。

  “说话。”尽管李太后感觉不妙,但她不能看着儿子这样一直昏迷不醒。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显得又冷,又急,又有威。

  后来的两名太医面面相觑。

  这时候装死也没卵子用啊!

  其中那位较为年轻的太医硬着头皮:“太后娘娘,潞王殿下气息紊乱,有时候若有若无,心脉似有壅滞堵塞之象……”

  “不说症状,”李太后直接打断,“就说怎么办。”

  较为年轻太医壮着胆儿道:“臣想先给潞王殿下扎几针试试。”

  至于扎针的医理,省略不提。

  李太后明显没心思听,她只要结果。

  这名年轻太医李太后认识,是太医院的院判胡诚,医名颇显。

  她一摆手,准了。

  胡诚取出针具与器具,谨小慎微地在潞王太阳穴、膻中穴、合谷***庭穴四个穴位上分别扎了一针。

  扎完,他的心扑通扑通,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其他两名太医紧紧盯着潞王的表情,真怕他一睡不起。

  暖阁寂静无声。

  这时候都屏息敛神,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朱翊镠直觉周身疼痛。他无力地睁开双眼,声若蚊蝇地道:“水,水……”

  那名小宫女喜极而泣,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潞王爷,你终于醒了,水,水,哦,马上来。”

  小宫女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水过来,然后一手搀扶着朱翊镠,慢慢地倒入他的嘴里。

  胡诚松了口气。

  其他两位太医蔫巴了,心里头又悔恨又害怕,悔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想到没动手,特么扎四针就好了?害怕李太后让他们卷铺盖走人。

  “镠儿!”

  李太后满眼的慈爱,喊了一声。

  她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老家是通州漷县的,一来习惯了儿化音,二来觉得这样叫得亲切。

  所以,她总叫万历皇帝为“钧儿”,叫潞王为“镠儿”,就像她爹总叫她“凤儿”。

  喝完水,朱翊镠重新躺好,头脑倒不那么混乱了,但很痛,嗡嗡作响。

  他不愿意动,更不愿意被打扰。

  此刻,他很想静一静。

  “都出去。”

  “镠儿。”

  “我没事儿,就想安静躺会儿,哎呀……”朱翊镠忽然一声尖叫。

  “潞王爷小心!别动!”胡诚赶紧上前,“待臣将针拔掉。”

  靠!朱翊镠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发现自己手脚胸膛都扎着针,他恨不得跳起来飞起一脚。

  老子不过魂穿进行了一番交战而已,你扎什么针啊?好像是你扎针将老子救活似的。

  本来就痛,还特么火上加油,哼!待日后慢慢修理你!

  居然敢胡乱给老子扎针!庸医!

  胡诚小心翼翼地取了针。刚才他还感觉自己怕是要升官了,不升官也得有赏吧,这会儿见潞王杀人的眼神,他心哇凉哇凉的。

  潞王可不好惹啊!在皇宫里臭名昭著。偏偏无人敢惹,有呵护他的哥哥和娘亲,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

  “都出去。”朱翊镠闭上眼睛,忽然抬手一指,看似随意,却恰好指向那名小宫女,“你留下。”

  李太后带着太医出去。

  小宫女担忧地叫了一声:“潞王爷。”

  “别说话,我死不了。”

  “哦。”

  小宫女立即闭嘴,乖乖地站在床沿不吭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朱翊镠体内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逐渐清晰并强大起来,经过刚才那一番你来我往的吞噬夺权之战,他也知道这副身体的主人是谁了。

  居然是历史上那个很不着调的潞简王朱翊镠!

  不过这个开局嘛,好像还可以。

  他的灵魂深处,最喜欢那个“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王朝了。

  嗯,最喜欢,没有之一。

  而且时间点又是在万历中兴鼎盛而关键的万历九年。

  这一年,清丈全国田亩运动如火如荼,一条鞭法也在全国各地推行……

  只是,万历中兴的顶梁柱张居正却已病入膏肓卧床不起,大罗神仙来都救不了那位油尽灯枯的首辅。

  一想到张居正半年之后就要撒手人寰,大明王朝开始江河日下逐渐走向末路,朱翊镠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难道自己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吗?

  

第002章 贴身侍俾赵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0 2019.12.01 18:00

  朱翊镠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上一世孤儿院长大的,灵魂孤独而寂寞。

  关键是,孤独寂寞沉淀了那么多的岁月,又是那么的努力,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优秀啊!

  都说人生有欢笑有泪水,可负责欢笑的为什么总是别人,而他总是负责泪水?

  就好像自己永远是那“屎壳郎爬草秸,终究不是一条蚕”的命。

  没什么割舍不下的。

  去他娘的,飘然来到这个世界也好。活在哪个世界不是活呢?

  活着比什么都强。

  况且这不是活在一个王爷身上吗?又没有活到猪狗身上。

  朱翊镠两岁时就被封为“潞王”。

  绝对含着金钥匙出生。

  若按历史的本来面目发展,他一生也是顺风顺水,过的那真个是叫没羞没躁的生活。

  历史上的朱翊镠虽然混蛋,但现在不是拥有一颗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高贵灵魂吗?

  加上他本来就有高贵的身躯,完美!

  再者说了,朱翊镠的确混蛋,可与大明近三百位王爷相比,他还不算坏到骨子里,远远没有到放个屁就要出人命的境界。

  大明王朝比他混蛋的王爷多了去。

  想通了这些,朱翊镠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仿佛有万道佛光笼罩全身似的,完全变了一个人。

  “最爱的大明王朝,我来了。”

  朱翊镠忽然睁开眼睛,很想对这个世界大吼一声。

  “潞王爷,你还头疼发烧吗?”

  那名小宫女见他动了动,弱弱地问道。

  “不了。”

  头脑逐渐清醒过来,自然就不头疼,也不发烧了。

  朱翊镠情不自禁打量了小宫女一眼,以他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无比挑剔的眼光,也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宫女美得冒泡。

  按照万历九年这个时间点儿,加上对这段历史的认知,朱翊镠凭直觉判断这小宫女应该姓赵。

  因为他含着金钥匙出生,又是皇宫里唯一的一位亲王,所以自小就很乖张。

  不像他哥万历皇帝,很小是皇太子,后又在十岁时登基为帝,李太后管之甚严。

  对他这个潞王反而有所疏忽,但母爱却不减。

  以致于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正常,反正上头有人扛着下头有人背锅嘛。

  因为性子乖张,李太后又要辅助大儿子万历皇帝秉持国政,所以在小儿子潞王身边放了一位聪明机灵又漂亮的宫女,明着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实则监听管理。

  小宫女是李太后的人。

  “那素素去通知太后娘娘。”小宫女以商量的语气,脆声脆气地说道,“刚才太后娘娘急坏了。”

  “你叫素素?”朱翊镠还真不记得赵氏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一愣,伸手往朱翊镠额头上一探。

  只这一个动作,说明两人的关系甚是亲密。

  以历史上朱翊镠酷爱占有女子初夜权这个特点来看,没准儿两人早已经……

  靠,这么小,如何下得去手?

  真是畜生啊!

  幸好这龌龊的灵魂被吞噬掉,否则还得糟践多少小萝莉啊!

  小宫女这行为让朱翊镠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她肯定就是赵氏,自己的贴身侍俾。

  小宫女摸了摸,诧异地道:“潞王爷退烧了呀!怎么素素的名字你也忘记了吗?”

  继而,她又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自我介绍道:“素素姓赵,名灵素,潞王爷平常都叫我素素。”

  看,果然是赵氏吧!

  说起这赵氏,身份倒是低微,毕竟小宫女出身嘛。

  朱翊镠之所以记得,熟悉明史的也该知道,这个赵氏创造了中国一个历史之最。

  朱翊镠的正妃是顺天府学生员李得时的女儿李氏,赵氏不过是一侍女,却深得朱翊镠的宠爱。

  因为宫女出身,朱翊镠难以给她实质性的名分。

  而赵氏也明白这一点,从来不跟他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

  并且赵氏深得李太后真传,对朱翊镠正王妃李氏恭敬有加,因此王府上下都非常喜欢赵氏。

  然而红颜薄命,赵氏没有陪伴朱翊镠几年便去世了。

  去世时仍是侍女身份。

  朱翊镠心中悲痛万分,活着没有给赵氏名分,死时又不能对她的丧仪大操大办。

  于是上表给他哥哥万历皇帝,请求追封赵氏为次妃。

  虽然不合规矩,但有李太后在先(她曾经也是一都人,后晋升为贵妃),加上万历皇帝又是宠弟狂魔,当即答应了。

  当时,朱翊镠早已为自己选好安眠的风水宝地,陵寝几乎已经修筑完毕。

  追封赵氏次妃的圣旨一到,朱翊镠便立即将赵氏葬入本是为他自己准备好的陵寝之中。

  然后在赵氏旁边又修筑了一座陵寝,不过无论是规模,还是精致程度,都不及赵氏墓。

  使得赵氏墓超过了王爷的标准,足以比肩皇后,堪比帝陵,是中国现存石构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王妃墓。

  朱翊镠打量着眼前这位小鸟依人深情款款的赵灵素。

  心想,敢情金老爷子也不是创举呗,早在明朝就有人借用《灵枢》、《素问》取名了。

  遂忍不住打趣道:“灵素,好名字!为什么你不是姓程?”

  叫“程灵素”那更牛逼了,能招来许多死粉。

  赵灵素听了又是一怔愣,心里直叫完了完了,潞王爷不会脑子烧坏了吧?

  她哭笑不得地道:“潞王爷,姓随父,我姓赵,为什么要姓程?”

  “哦,以后给你讲一个程灵素的故事吧!”

  “潞王爷,你真的没事儿了?”赵灵素一脸的担忧。显然,她关注的重点不在名字。

  朱翊镠心里暖和,坐起来,“当然没事儿。”

  “那我去通知太后娘娘。”赵灵素又说一遍。

  “你去告诉她,我没事儿,让她不用担心,待用过早膳,我自然会去拜见的。”

  “……”赵灵素满脸的诧异,眼睛骨碌骨碌直转,感觉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

  “怎么了?”

  “潞王爷今儿个如此体贴人意,还是头一遭哩。”

  “……”这下轮到朱翊镠一愣,心里忍不住吐槽:原来的朱翊钧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也算体贴人意?

  作为人子,不让母亲担忧,基本要求好不好?

  一想到历史上那个英明睿智魄力十足的李太后,朱翊镠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流。

  也不知是否自小孤儿院长大的缘故,懂事时起就没有喊过妈妈或娘亲,总感觉自己在某方面有一定的缺失。

  来到这个世界,若能找一位爱自己、自己也爱的娘,那对自己的灵魂也算是莫大的安慰与补偿!

  而历史上的李太后是出了名的爱儿子。

  撇开这具身躯不说,朱翊镠也相信自己会爱上李太后。

  一个如此漂亮、聪明,又深爱着自己的女人,为什么不爱呢?

  他的灵魂本就喜欢李太后。他都能想到喊李太后为“娘亲”,绝不会有违和感!

  

第003章 好感动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9 2019.12.02 12:00

  遇到魂穿这种怪事儿,朱翊镠躺着其实也睡不着。

  害怕来到这个世界会有不良反应,见到活生生的古人,不知道以何种姿态面对。

  尤其想到李太后、万历皇帝、张居正、冯保那几个大咖,他不免有几分忐忑。

  念及此情,朱翊镠觉得活在潞王爷身上倒是真好,一来潞王身份尊贵,二来是个不着调的主。

  若真的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相信也不会怪罪他吧。

  即便怪,也没辙。

  ……

  赵灵素去而复还。

  她走路像一阵风似的,速度老快了。一看就是个玲珑剔透、做事干练的人。

  能够留在李太后身边且被重用的宫女,肯定有过人之处。

  历史上的李太后,虽是一介女流,可看人的眼光好得……实在让人羡慕得想死。

  她出身一个泥瓦匠的小家庭,目光却极其的远大。

  无论是看隆庆帝朱载垕,还是看张居正或冯保,都表现出了识人的超级慧眼。

  恐怕唯一看错的就是她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吧!

  ……

  见朱翊钧睁着眼睛也没睡,赵灵素走到床边轻轻地道:“太后娘娘让潞王爷好生休息。”

  “嗯。”朱翊镠应了一声。

  “太后娘娘着急,本是等不到早膳后的,可我将潞王爷的话如实禀告,她讶然的笑了,大为感动,眼眶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便依了王爷没过来看你。”

  朱翊镠道:“大冷天儿的,天色还早,你去休息会儿吧。”

  赵灵素摇头:“我不困。”

  朱翊镠便托起被褥,向床里头一滚,留出一大片空间,“要不你就躺在这儿,陪我说说话。”

  赵灵素稍有迟疑:“潞王爷,这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就说说话。”

  赵灵素更加迟疑,怔怔地望着朱翊镠那家伙,心想欺不欺负倒无所谓,反正已经是你的人了。

  只是,怎么发烧过后像是变了个人,如此温柔体贴呢?这可不是潞王爷的性子啊!

  “来嘛!”朱翊镠抬手召唤。

  “好了,好了,王爷别将手露在外面,免得又伤风受寒,扰得太后娘娘为你忧心,我躺下来陪你说话便是了。”

  赵灵素一边说,一边将朱翊镠的手往被窝里塞。

  肌肤亲密接触,自然会有反应。

  朱翊镠诧异地道:“暖阁里烧有地龙暖,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凉?”

  赵灵素这才发现身子确实有点冷,刚才跑里跑外深不自觉,一松弛下来便感觉到了。

  “潞王爷,想必是我身体虚弱,冬日畏寒的缘故吧。”

  “那快躺下,盖上被褥。”朱翊镠拉了一把。

  赵灵素小心翼翼地在朱翊镠旁边躺下。感动之余又有几分怯然。

  当然,她不敢拉被子。

  双手放在胸膛上,像个新婚之夜的新娘子等待新郎官儿。

  若非李太后将她送给朱翊镠当侍妾,又已经有了前科,这会儿她的心怕是要跳出来。

  朱翊镠拉着被褥,将赵灵素盖得严严实实的,又用自己温暖的双手为她双手传递热量,同时将脚搭在她的脚上。

  心想,难怪历史上的赵氏红颜薄命,原来患有体寒症。

  手足寒症多数是由于贫血或阳气不足造成的。

  在中医上被称之为“闭症”。闭即不通,一旦天气转凉,肢体就变得冰冷,手脚发红或发白,甚至有疼痛的感觉。

  体寒症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属于小儿科,只要平时注意保暖,外加一些调理,与常人无异。

  历史上的朱翊镠只拥有高贵的身躯,却裹着一副龌龊的灵魂,定是没有善待赵灵素,所以才让人家香消玉损。

  现在拥有高贵的灵魂,肯定不一样了吧!

  赵灵素躺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感觉还冷吗?”朱翊镠偏着头问道。

  “不冷,多谢王爷!”

  “以后跟我不用那么客气。体寒注意保暖,平时莫吃寒性食物,像螃蟹、西瓜、海产品都不要吃,夏天也尽量少沾。”

  “嗯。”赵灵素答应一声,感觉节奏很不对。

  朱翊镠接着道:“晚上睡觉前用加姜汤的热水泡脚一刻钟以上,期间可多次加入热水以保持高温,这样可以促进血脉循环通畅。”

  “哦,还有,睡觉前在被窝里加两个热水袋,一个放在脚部,一个放在胃部,这样晚上就不会因为冻醒而失眠,这个方法治疗体寒症很管用的。”

  赵灵素睫毛一颤一颤的,眼角瞬间湿润,流下两行热泪来。

  天啊,潞王爷何时对她这么好过呀?简直要将她的心化掉了……

  “你怎么了?”

  “王爷,我好感动!”

  “这就好感动啊?那你以后不得常备一个装眼泪的大盆子?”

  朱翊镠嘴上安慰调笑,心里却将原来那个拥有高贵身躯龌龊灵魂的朱翊镠骂了一百遍。

  平常都不知是怎么对待这个我见犹怜的小丫头,就几句温暖的话竟将她感动得梨花带雨。

  “快,将眼泪擦干净,别让人看见了说我欺负你。”

  朱翊镠松开手。

  赵灵素这才动了动,撩开被褥抬手擦拭泪珠儿。

  然后,又将双手放在胸膛上,平躺着一动不动,似有所待。

  “我刚才发烧的时候,样子是不是很恐怖?”朱翊镠侧躺着一动不动。

  “恐怖倒不至于,就是吓死我了,突然烧得厉害,神志不清,叫你也没反应,摸了摸你的脉象,时有时无。”

  朱翊镠叹了口气,然后以自黑的调调道:“或许是因为我平时性子乖张,对你们又不友好,老天爷故意惩罚我一次,以示警戒吧。现在好了,经历过这一遭,我以后会善待你们!”

  赵灵素“哦”了一声,心想老天爷啥时候这么长眼了?

  那是不是得请示太后娘娘让万历皇帝爷祭天祷告去呢?

  毕竟老天爷若真这么长眼,潞王爷变得懂事了,得让太后娘娘和皇帝爷少操多少心啊!

  尤其是太后娘娘,平时要辅助皇帝爷秉持国政,大把时间都放在国事和长子皇帝爷身上,没时间看管小儿潞王爷。

  偏偏潞王爷又是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平时没少挨骂挨揍,可就是不长记性,让太后娘娘心操碎了一地。

  见赵灵素半天不说话,朱翊镠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潞王爷刚才那番话,若是说给太后娘娘听,她不知有多开心呢?”

  赵灵素话音刚一落,只听门口传来一声冷斥:

  “哼,开心什么?休得听他胡说!他哪次说的话不是漂漂亮亮的,可事后便忘,什么时候改过?”

  正是李太后。

  “娘娘!”赵灵素吓得连忙翻身而起,又羞又怕,不是说好了不来潞王爷用过早膳去见吗?怎么不按套路突然杀进来了呢?

  这,这,这……多尴尬!幸好是赏赐给潞王爷的贴身侍俾,不然好像捉奸在床一样……

  

第004章 生平第一次喊“娘”(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37 2019.12.02 18:00

  见赵灵素一骨碌滚下床,朱翊镠也坐了起来,打量着正向自己走来的李太后。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性情严明、被誉为“九莲菩萨”、眼下大明真正的掌舵人慈圣皇太后李氏吗?

  大活人啊!

  只见李太后穿着一袭织金凤花纹的荷叶色纱质裙,外披一个红娋滚边的云字披肩儿,脚下穿着一双纻丝软靴。

  看起来雍容华贵至极。

  以朱翊镠二十一世纪无比挑剔的眼光,李太后算不上那种天姿国色的顶级大美人,但胜在楚楚风韵眼波生动,身上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非凡魅力。

  据说,那股魅力不仅仅来自于她的长相。李太后是陪着唠嗑子能让你喜悦,陪着上床能让你销魂的那种。

  总之,她就是一个看上去既有魅力又有主见的女人。

  此刻,她端着脸没有笑,倘若高兴点儿,一颦一笑顾盼生辉,应该更有魅力吧。

  依据历史记载,此时的李太后该三十有五了。

  可岁月对她似乎很友好,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说她二十岁肯定也有人相信。

  唯一的缺憾就是……她刚才说啥来着?如何评价儿子的?

  哦,胡说,当时说得漂亮,事后便忘……

  敢情在她心目中,朱翊镠就是一个说一套做一套、言不符实的小混球呗?

  幸好评价的是那个灵魂龌龊的朱翊镠。

  与他无关。

  不过现在,好像也有关哈,毕竟要借用这具高贵的身躯。

  看来,要改变朱翊镠在李太后心目中的形象,任重道远啊!

  这家伙之前造了多少孽!

  见李太后盈盈而来,人已经走到床沿,朱翊镠一方面抱着对历史中李太后无比的喜爱与尊敬,一方面抱着求生的欲望。

  加上他确实想喊一声“娘”,感受一下缺失的母爱,两世为人都还没喊过咧。

  所以,如同想象中的一样,朱翊镠毫无违和感地喊了一声:

  “娘!”

  因为发自肺腑,听起来亲切而自然。

  李太后坐下,对刚才赵灵素与儿子同枕共眠似乎并不在意。

  嗯,古代人成熟早,某方面的教育前卫,可实操。

  “还发烧头疼吗?”

  李太后虽是关心问候,可语气冷峻,就好像儿子发烧不应该,是因为胡闹造成似的。

  “谢谢娘的关心!没事儿,刚才就已经好了。”

  叫过第一声“娘”,第二声朱翊镠没有任何心理压力,他也不介意李太后表面上看起来冷。

  毕竟,李太后不是针对他现在这颗高贵的灵魂。

  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一切会慢慢改变的。

  李太后还是有点不放心,伸手往朱翊镠额头上一搭,发现真的不烫了,这才安心地道:

  “既然好了,那一会儿起来就不用给娘请安。你这一闹,肯定惊动了你母后和皇兄,你去给他们报个平安吧!”

  “哦。”朱翊镠点点头。

  他知道,母后自然就是仁圣皇太后陈氏,皇兄就是万历皇帝。

  皇宫里头除了李太后,就数那两个最有权力了。

  陈太后是穆宗皇帝的皇后,地位原本比李太后要高,只是肚子不及李太后争气,膝下无儿。

  而李太后为穆宗皇帝生了两个儿子,后宫女人素来母以子贵,李太后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且更加奇特的是,好像老天爷有心眷顾李太后似的。

  在李太后诞下万历皇帝朱翊钧之前,穆宗皇帝也生了两个儿子,但一个五岁死了(宪怀太子),一个未满周岁就死了(靖悼王)。

  最后只剩下李太后两个儿子。一个皇帝,一个潞王。

  是不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仅儿子如此,女儿也是一样。

  因为穆宗皇帝死得早,子女并不多。

  生了四个儿子,早薨两个,其余两个都是李太后生的。

  生了七个女儿,早薨三个(蓬莱公主,太和公主,栖霞公主)。

  剩下四个,有三个都是李太后的(寿阳公主朱尧娥,永宁公主朱尧媖,瑞安公主朱尧媛)。

  唯一一个活得长久一点的延庆公主朱尧姬,不知道生母是谁,在宫中地位不高。

  是不是很奇特?

  这就相当于穆宗皇帝一脉几乎全部出自李太后一人。

  李太后基因够强大的吧?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不然穆宗皇帝跟别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为何全部早薨呢?

  可想而知,李太后在皇宫中的地位。而后宫中唯一一个比她地位高的陈太后肚子不争气。

  以致于朱翊钧当了皇帝,将她娘直接加尊为慈圣皇太后。

  本来,李太后那时是贵妃,按照大明的规矩,贵妃是不能加尊太后的,皇后才有资格。

  但朱翊钧是皇帝,他说了算。所以这才有了与陈太后地位相当的李太后。

  但陈太后不理后宫事,只管她自己住的慈庆宫。

  这样一来,后宫担子全部落到李太后肩上。

  加上她又辅佐儿子秉持国政,更是让她地位高不可及。

  但李太后聪明,人前人后从不说陈太后一句坏话,自始至终将陈太后当作亲密无间的姐姐,让朱翊钧和朱翊镠两个儿子都称呼陈太后为“母后”。

  长此以往,面对李太后这一份知情达理、安分守己的诚挚,陈太后原本有那么一点戒备、妒忌之心早就烟消云散了。

  看吧,李太后什么时候都会想到陈太后,让朱翊镠不用给她请安直接去陈太后那儿。

  这也是李太后的高明之处。如此,后宫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翊镠喜欢历史中的李太后不止这些原因,还有许多。

  母子俩正说着,听见外头脚步声渐起,正朝这边偏殿走来。

  听似十分急促。

  “太后娘娘,老奴有急事禀报。”人未到,声先至。

  声音清脆而尖亮。

  李太后心里咯噔一下,这大清早的又出什么事了?

  “冯公公,进来说话。”

  朱翊镠用脚都能想到,来人肯定是大公公冯保。

  门外很快进来一人。

  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中等个儿,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小蟒朝天的元青色纻丝曳衫,内套着豆青色羊绒袄子。

  浑身透着一股骄奢富贵之气,正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冯保。

  进来朝李太后先鞠一躬,然后着急地禀道:

  “太后娘娘,昨晚张先生病倒在床,一晚上请了三次医生。早上老奴派人打听,非但不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迹象,张先生躺在床上痛得嗷嗷叫,起不来。”

  李太后神色一变,霍然站起,“怎会这样?”

  “其实几个月前,张先生就抱恙在身,可他坚持当值办公,想必昨儿个已经到了极限吧?”

  “到底什么病?”

  “现在还不确定,但瞧形势,很严重。老奴紧急来报,一来是关心张先生的病情,二来是要请旨娘娘做出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李太后神情一直很紧。

  看得旁边的朱翊镠心里酸溜溜的,怎么好像张居正的病比他这个儿子还要重要啊?

  他昨晚也病得不清,早上也不见李太后关心,一直冷着脸还说着气话呢!一对比,搞得他像是路边捡来的一样。

  

第005章 小试牛刀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11 2019.12.03 12:00

  冯保这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他跟对了人。

  自李太后诞下朱翊钧升为贵妃时,他就紧紧抱住李太后的大腿。

  朱翊钧、朱翊镠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于公,他是司礼监掌印,即大内总管;于私,他像是李太后的家仆。

  皇帝朱翊钧总叫他“大伴”,潞王朱翊镠叫他“伴伴”。反正就是他们哥儿俩的儿时伙伴。

  两人对冯保如同家人一样。

  加上穆宗皇帝英年早逝,死时朱翊钧还不满十岁,朱翊镠不满五岁,某种程度上冯保其实也充当了“父亲”这个角色。

  所以,冯保内廷第一人的地位稳若磐石,无人能够撼动。

  除了两宫皇太后和皇帝皇后的寝宫,大内其它地方,他都能自由出入。

  就像来朱翊镠这里,通常不需提前禀报。

  朱翊镠对冯保这个太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毕竟万历中兴的开创有他的一部分功劳。

  没有冯保的里应外合,张居正改革不会那么顺利。

  ……

  面对李太后焦灼的目光,冯保回道:“老奴请娘娘下旨,张先生的病只能由太医院的医生诊治。”

  “这是为何?”李太后追问。

  “伴伴可能认为张先生的病情不能让外人知道吧?”朱翊镠坐在床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抢了一句。

  这让冯保一愣。

  本来他进暖阁后目光一直在李太后身上,被朱翊镠横插一句,他的目光终于转了向。

  只是,冯保看朱翊钧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感觉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一向不着调没点儿谱的潞王居然能一下子猜中他的心思?

  就连李太后都是一副讶然的神情,望着眼前这个极不让人省心的儿子,冷斥道:“又没问你,你插什么嘴?”

  “……”朱翊镠被噎了一下,敢情刚才几声“娘”是不是白叫了?

  难道对历史上的孝定李太后有什么误会?真怀疑这具身躯是她亲生的吗?

  “娘娘,潞王爷说得对!”冯保很认真负责地道。

  哟呵,这个冯保被许多人称之为“一代闲相”不是没有理由哈,说话还挺讨人喜的。

  朱翊镠投过去感激的一瞥。

  冯保接着说道:“娘娘,自张先生得病后,朝廷官员就竖起耳朵到处打听小道消息,张先生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还有人出大价钱买张先生看病的药方呢。”

  “这又是为何?”

  “娘,道理还不简单吗?”个中情由朱翊镠知悉。

  他侃侃言道:“从药方中就可以看出张先生到底得的什么病呀。若是小病,那些人当然不敢胡来,可若是不治之症,那他们就会另寻靠山了不是?”

  “潞王爷说得太对了!”冯保忍不住称赞,继而又恨恨地道,“朝廷那些官员,一有风吹草动,就纷纷为自己前途着想,犹如一盘散沙。”

  李太后点点头,她秉持国政已有些年头了,当然清楚,“那冯公公的意思是?”

  “请娘娘懿旨,张先生的病只能由太医院的郎中看,而且告知他们张先生的病乃朝廷最高机密,凡给张先生看病的郎中,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外人透露病情。谁敢违抗,严惩不贷!”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冯保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杀气。

  这特么是个狠角儿啊!朱翊镠不由得暗自感慨。

  “还是冯公公想到周到!”李太后的目光中尽是感激。

  由此可见,她对张居正的感情有多深!

  “娘,伴伴的话是很有道理,但孩儿觉得有三处不妥。”朱翊镠一本正经的样子。

  使得李太后和冯保双双将目光投向他,都是满眼的诧异。

  只是诧异的点有所不同。

  李太后是诧异儿子发烧醒来后好像话多了,而且还愿意倾听,原来可不是这样。

  冯保则是诧异潞王今儿个怎么还能指点起他来?关键是,说得还正合他意,怪哉!

  见儿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李太后表面冷峻,内心欢喜,有心给机会想试儿子一试。

  先且听儿子说说也无妨,于是问道:“冯公公说的哪儿不妥?”

  朱翊镠感觉这时候可以小试牛刀一把,毕竟是为张居正好嘛。

  尽管他非常清楚,时间到了万历九年末,张居正的病已经无力回天,谁来怕是也救不了。

  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张居正多活一天,大明王朝的国祚就能多延续些时日。

  研究明史的专家不少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大明王朝国祚两百七十六年,后七十六年可以说是张居正一人撑起来的。

  尽管这说法未免有些夸张,但可以看出张居正对大明王朝后期历史的至关重要性。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朱翊镠是同意这个说法的。

  张居正多活一天,对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翊镠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如是般回道:“娘,第一,张先生的病不能如伴伴所言,只交给太医院的郎中诊视。”

  “为何?”

  李太后和冯保同时追问。

  朱翊镠不禁想到刚才给他扎针的那个死太医,简直狗屁不通昏庸无能,他不客气地回道:

  “太医院的郎中,十个有九个是药呆子,开出的汤头吃不死人,但也救不活人。”

  “京师向来有几句谚语: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这四句话专讽他们名不副实。”

  “所以,太医院的郎中不能太相信。他们平时是给皇室、宫妃、大臣、外宾等人诊视为主,难免中规中矩,出不了好活儿。”

  李太后和冯保听了面面相觑,都感觉自己做梦一般:潞王说话何时变得如此有条理?而且还掷地有声毫无胆怯之色?

  尤其是李太后,她对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每次与之对话时,只要说到读书与政事,儿子就像被阉了的鹌鹑。

  要不就是装头疼装病,反正就是一副死相,可今天说话……且不说有理无理,儿子眼中居然有光,那是自信之光。

  这让李太后着实感到惊讶。当然,惊讶中也带有喜悦。

  毕竟,谁不想看到自己儿子进步、优秀呢?

  “娘,孩儿说得可有道理?”朱翊镠脸上洋溢着几分得意之色,像是在炫耀似的。

  李太后将内心的那份喜悦刻意压住,平静地道:“那刚才给你扎针的胡御医……”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朱翊镠脱口而出:“庸医!”

  还不解恨似的补充道,“那个绝对是庸医!”

  李太后脸色一沉,责斥道:“又开始胡说。”

  冯保立即帮衬着说道:“娘娘,不过潞王爷说的那几句谚语,好像还真有一定道理诶。”

  李太后冲朱翊镠一抬手,“你接着说,还有哪两处不妥?”

  

第006章 八卦论病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3 2019.12.03 18:00

  见李太后和冯保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朱翊镠忽然觉得这个时候是不是装死更安全一些?

  原来那颗灵魂太混蛋,忽然表现那么优秀,会不会一说完李太后就让那个庸医来给他扎针啊!

  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朱翊镠看李太后的眼神有几分闪躲,说话的声音自然有所降低。

  在脑袋儿上扎针……操,想想就特么感到恐怖。

  “娘,还有一处孩儿觉得不妥,不能像伴伴说的那样,堵住所有给张先生看病的郎中的嘴。”

  “潞王爷,此话怎讲?”冯保连忙问道。

  听出来了,他有点不服气。

  朱翊镠刚才第一处不妥说出来时,冯保还觉得有些道理。

  那四句谚语在京师的确流行甚广,太医院那帮郎中水平着实不敢恭维。

  可第二处不妥,冯保深不以为然,张居正的病情绝不能让人散播出去,否则朝廷会乱套。

  至少会觉得缺乏主心骨。

  而一旦缺乏主心骨,必定导致人心惶惶,不利于朝局的稳定。

  “伴伴,你能堵住我的嘴吗?”

  “……”冯保一愣,讪讪地道,“那自然不行。”

  心想潞王爷的嘴……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堵住,那就是李太后。

  可即便如此,李太后也只能堵住一时,一旦脱离潞王爷的视线,潞王爷还不是像跳蚤一样蹦哒?

  “既然伴伴堵不住我的嘴,又如何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呢?”

  “潞王爷,那自然不一样。”

  “有甚不一样?”

  “那些人岂能与潞王爷相比?”

  “他们也是人啊,一颗脑袋,一双眼睛,两个鼻孔,两只耳朵,一张嘴,两只手,两条腿,伴伴你就说吧,有哪儿不一样?”

  “……”冯保又被噎了一下,“潞王爷,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潞王爷的身份多尊贵!”

  “可散布消息与身份尊贵与否有何关系?恰恰相反,越是身份低微的人,他们越喜欢搬弄是非。伴伴你看,娘什么时候搬弄过是非?”

  “……”冯保三度被噎,竟摆出李太后?靠!今儿个潞王咋滴了?是要上天吗?还是哪儿得罪他了?真没有啊!谁没事儿吃饱撑着得罪他这个胡搅蛮缠极不好惹的家伙!

  朱翊镠接着道:“所以,与其堵,不如疏。越是堵,让人越是怀疑。张先生得的本就不是什么重病,伴伴你一堵,搞得像是要命似的,岂不加重外人的猜忌之心?”

  冯保几次被呛,心里头自然有些不爽。

  可李太后就坐在旁边,他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在李太后心目中的分量比潞王还要高。

  所以,不爽也得忍着,况且跟潞王爷这种人较什么真?皇宫里头谁不知道他的性子?

  与潞王爷较真儿……就好比是与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啊!

  冯保问:“潞王爷,你莫非知道张先生得的什么病?”

  这个还真问对人了!朱翊镠心想,张居正得的不就是痔疮吗?有那么吓唬人吗?

  夺走张居正命的其实根本不是痔疮这病,而是另一种病:积劳成疾。

  痔疮不过加速张居正死亡的步伐。与其说他病入膏肓而死,倒不如说他累入膏肓而死。

  张居正真是累死的。

  大明江山有一千斤重的担子,张居正一人扛了八百斤。

  他能不累吗?

  但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太过优秀,朱翊镠保守地说道:

  “伴伴,虽然我不知道张先生得的什么病,但也能猜出个一二,张先生就是太累了。”

  “潞王爷这话说得对。”任冯保再不服气,这一点他也认。

  “咱打个比方,人通常只把八卦对应于山川万物,但其实,人本身就是一个八卦。”

  朱翊镠这个观点算不上有多新奇,但对于李太后、冯保,肯定是闻所未闻,所以两个人都是一副渴望听下去的神情。

  “人的头圆圆的,象征乾天,双足方方的,象征坤地,古人都说天圆地方,人又何尝不是?”

  “头足之间,人的身体像艮山,津液像兑泽,声音像震雷,呼吸像巽风,血荣像坎水,气力像离火。”

  “还有,人的耳、目、鼻,皆是两孔,口、小便、与大便口,皆是单窍。双为阴,单为阳,一阴一阳谓之道。”

  “所以,要看一个人的身体病情,首先要看鼻下、口上之人中。对应六十四卦,这人中穴就是泰卦。”

  “张先生命中属木,人中穴本当应是亮青之色,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张先生却为赤红之色……”

  “对对对!”冯保迫不及待地打断,“潞王爷说得对,张先生人中穴的确显赤红之色,前两天老奴探望时见过。”

  朱翊镠小有几分得意,也不管表现是不是太好,接着说道:

  “这就是张先生的病因,赤红属火,木生火,说明张先生身上元气消耗太多。说白了就是太累,心力交瘁所致。”

  “所以,根据张先生的命数以及人中穴的颜色,加上张先生任务繁重久坐不动,我推断张先生右眼已经看不大清东西了……”

  “潞王爷是去看过张先生吗?”冯保无比的震惊,“张先生右眼确实恍惚不如左眼,前两天老奴见他时,他就只用左眼票拟,右眼几乎看不清东西。”

  “伴伴,我只是推测,右眼不明是肾气不足、阴虚严重的表象。阴上阳下,水既不能克火,火便燥热下行,是这个理儿吧?”

  “嗯。”冯保越听越带劲了。

  “火一旦燥热下行,至大便处就淤结发虐,故而皮干渗血,大便处的水分也被邪火烤干,板结成块儿难以排泄。”

  朱翊镠虽然没有明言,张居正得的就是痔疮,但他说的正是痔疮的病症表现。

  只不过显得很牛逼的样子,拿出一套八卦论来。

  这一波逼装得……真是够可以的。

  竟让大公公冯保听得痴了,“那依潞王爷之见,张先生的病该当如何调理呢?”

  朱翊镠摇头:“晚了,恐怕已经很难调理。”

  “潞王爷何意?”

  “张先生身体几乎被掏空,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胡说!”李太后本来听得很入神,听到这句话,她霍然站起,“来人,请胡太医。”

  朱翊镠顿时急眼了:“娘,你要作甚?”

  “胡说八道,让胡太医来给你扎几针,让你清醒清醒!”

  说完,拂袖而去。

  一边走还一边道:“冯公公,去正殿暖阁,别听他胡说八道。”

  朱翊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还有一处不妥没说完呢,这就走了?

  李太后走到门口处,还不忘交代一句:“让胡太医速来。”

  果然是忠言逆耳啊!咱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这还是悠着点儿说的呢。

  要是全部照实,那不得挫骨扬灰,就不是扎针那么简单吧?

  原来,李太后偏心啊!对儿子没有对张居正好。

  哼!

第007章 刻板印象真差(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7 2019.12.04 12:00

  “潞王爷,你看你,又惹娘娘生气了!”

  赵灵素嘟着小嘴儿,带着两分怨气嘀咕道。

  “我没招她惹她呀!不是叫她娘很尊敬她吗?”

  朱翊镠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神情,很无奈地回道。

  “还说没有,潞王爷刚才是怎么说张先生的?”

  “可我没说错呀!伴伴也说有道理呢,张先生身体几乎被掏空了是事实,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潞王爷,素素求求你,别这样说好吗?皇宫里头谁不知道,除了万岁爷和潞王爷,娘娘最关心的人就是张先生。”

  赵灵素着急得要哭泣的样,说话的速度如同她走路一样快。

  “先皇爷爷过世得早,万岁爷登基为帝时才十岁,娘娘整日担惊受怕,朝中一应大事全仰仗张先生主持,经过几年的励精图治,终于开创出万历中兴的盛世,你说娘娘得有多感谢张先生?”

  “这个我知道呀!”被一个小丫头语重心长地教训,朱翊镠心里也只能叹息一声。

  他岂能不知道李太后在意张居正?他还听说李太后对张居正有着不一样的情愫,甚至有一腿儿咧。

  只是没想到李太后竟表现得如此明显,压根儿不掩饰。

  不过,这也似乎恰恰能够证明一点:野史上的那些传言不实。

  想想也是,一个太后,一个首辅,即便有感情,以李太后的聪明劲儿和张居正的隐忍性子,两人也断不敢拿感情挑战伦理,向前迈出一步啊!

  最多不过相互爱慕罢了。

  至于野史上说张居正家的后花园有一暗道直通李太后的卧室,从而流传出“张居正,居正不居正,黑心宰相卧龙床”的故事。

  那更是无稽之谈,纯特么扯淡诬陷。

  别把紫荆城不当城好不好?还挖有暗道通往卧室……

  想啥呢?编这个故事的人脑子进水了吧?

  “既然潞王爷知道,那你还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赵灵素一边服侍朱翊镠更衣起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即便是事实,潞王爷想说,可你也别当着娘娘的面说呀!皇宫里的人都知道,要说张先生,也只能说他的好。”

  朱翊镠不以为然道:“那又何苦来哉?还是实事求是为好。”

  赵灵素无奈地道:“我不跟潞王爷抬杠了,你还是快些去慈庆宫给陈太后娘娘请安吧,不然娘娘问起来又不知怎么回复。”

  朱翊镠忽然灵机一动,带着两分央求两分商量的语气道:“要不,素素替我去吧?”

  赵灵素一愣:“什么?”

  “素素替我去给母后、给皇兄请安啊!”

  “那怎么成?”赵灵素头摇得跟浪鼓似的。

  “素素,事急从权嘛,张先生病得厉害,娘亲那么在乎他,可娘亲身为太后,又不能随便出宫探望张先生是不是?”

  “是啊!”

  “那就刚刚好,由我代替娘亲去张府探望张先生。”

  “潞王爷你要去?”赵灵素一副讶然的神情,感觉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不过回想刚才潞王以八卦论张先生的病情,她感觉没听错。

  “对呀!娘亲不能去,皇兄要上朝、朱批,我去最合适了。”

  赵灵素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潞王爷说的好像没错,可你去,别说娘娘,就是我都不放心。”

  “为甚不放心?”

  “瞅潞王爷刚才说的那话,把娘娘都给气走了,谁能放心?”

  朱翊镠笑了笑:“当着张先生的面儿,我自然不会那样直不笼统地说嘛。”

  赵灵素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个简单而有力量的字:“悬。”

  “……”朱翊镠无语。

  敢情在他身边这些人眼中,他是一个傻缺般的存在吗?为什么连这点都不相信他?

  历史上的朱翊镠混蛋是混蛋了一些,可脑子很聪明的呀!

  许多事都证明了这一点,就比如之国就藩时,他向万历皇帝只“奏讨景王(朱载圳)遗业”,就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决定。

  这个决定让他敛财敛得手软。

  直到明朝灭亡顺治年间拆毁潞王府时,属于潞王家的义和盐店每年仍有两千多两白银的进项。当时能挣多少可想而知。

  见赵灵素完全一副质疑的小眼神,朱翊镠不知道说什么好,讪讪地嘀咕道:“那么不相信我,要不你与我一道去。”

  “去哪儿?”

  “去张先生家啊。”

  这话一说出来,赵灵素更是质疑,“潞王爷,你别异想天开了,且不说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奴婢只是你的贴身侍俾,如何与你一道去探望张先生?”

  继而又央道:“素素求求你,你还是去给陈太后娘娘请安去吧!不然娘娘事后问及,搞不好潞王爷又要挨骂挨揍了。”

  瞅着赵灵素一副担忧的神情,朱翊镠也不忍心,只得点头答应:“那好吧!”

  虽然嘴上这样答复,可心里想着,腿不是长在他自己身上吗?

  匆匆洗漱完毕,简单用过早膳后,朱翊镠便大摇大摆地出了慈宁宫。

  他刚走没多大会儿,慈庆宫就来了两名近侍问候。

  早上一番折腾,肯定传到陈太后那儿去了。

  赵灵素如实回答。

  然而,两名近侍感到诧异,因为路上没有遇见潞王啊!

  慈宁宫与慈庆宫刚好落于紫禁城的两端,一个在西边儿,一个在东边儿。按理说这一去一来,途中应该能够碰到才对。

  赵灵素脑瓜儿灵活,当即感觉不妙,“哎呀”一声:“不好,潞王爷肯定去见张先生了。”

  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正殿向李太后汇报去。

  李太后听了倒是没有发怒,毕竟也算儿子有心。

  只如同赵灵素担心的那样,就怕朱翊镠去了张府胡说八道。

  可朱翊镠人已经走了,李太后也没辙,唯有吩咐慈宁宫的掌作太监赶紧过去看看。

  对朱翊镠……可真不放心啊!

  ……

  朱翊镠的确偷偷去了张府,也就是张大学士府。

  他很想见一见弥留之际的张居正。

  想看看这位被海瑞评为“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被一代巨擘梁启超评为“明代唯一的大政治家”的首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若按照历史的发展,张居正只剩下半年时光。

  以施政的成绩而论,朱翊镠很认同现代讲史第一人,也即梁启超的得意门生黎东方的观点。

  张居正不仅是明朝的唯一大政治家,也是汉朝以来所少有的。

  诸葛亮和王安石勉强可以与张居正相比,但诸葛亮的处境比张居正苦,不曾有机会施展其经纶于全中国;而王安石富于理想,却拙于实行,没有才干综核僚佐与地方官的名实。

  新儒家开山祖师、国学大师熊十力也曾说过,汉以后两千余年人物,毅然以一身担当天下安危,任劳任怨,扶危定倾,克成本愿,唯江陵一人而已。

  (张居正,江陵人,时人称张江陵)

  

第008章 拜访张大学士府(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37 2019.12.04 18:06

  朱翊镠到了灯市口大街的纱帽胡同。

  这是张居正的府第所在处。

  距离皇宫很近。

  从皇城的东南角门出来,再进入灯市口大街,不过一箭之遥,而纱帽胡同就坐落在灯市口大街进口处不远。

  或许是因为张居正生病了的缘故,府前显得很是清冷,居然连个看守的门子都没见到。

  朱翊镠正准备不请自入,忽然听到身后一迭连声的呼喊:“潞王爷,潞王爷……”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名挂着牙牌看似三十来岁的太监。

  虽然不认识(以他现在的灵魂原本也认识不了几个),但不用脑子都能想明白,肯定是李太后不放心,派人来看管他的。

  也不管太监是谁,反正不是冯保,朱翊镠带着责斥的口吻道:“你来作甚?”

  “娘娘让奴婢来的。”

  “本王问你来作甚?没问谁让你来的?”朱翊镠翻了大白眼,“咋还听不懂人话呢?”

  这时候朱翊镠可不想被人监视着。既然是潞王,那不得摆出潞王该有的架子?

  太监被噎得面红耳赤,望着朱翊镠不敢吭声。

  “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吧。”朱翊镠恼怒地一摆手。

  太监一副死了娘似的表情:“潞王爷,这样不行的,回去无法向娘娘交代啊。”

  朱翊镠鼻孔朝天:“眼下得先对本王交代,懂不?你丫是谁?咋还这么墨迹?”

  也不知是否仗着李太后的威风还是怎么滴,太监虽然一副欠揍的表情,可就是一动不动,浑身透着一股子犟劲儿。

  “你到底走不走?”朱翊镠抬腿就是一脚。

  无动于衷。

  “还不走?”朱翊镠又是一脚。

  依然无动于衷。

  看来,对李太后还是挺衷心的哈。这世道,哦不,是无论哪个世道,衷心的人都不多啊!

  朱翊镠忽然想认识一下,以后肯定用得上。

  “看着本王,我是谁?”

  “潞王爷。”

  “你又是谁?”

  “付大海。”

  哦,朱翊镠记住这个名字,只是,历史上有这一号人吗?

  朱翊镠斥道:“叫什么付大海?干脆叫海大富得了。本王让你即刻回慈宁宫,你没听见吗?”

  付大海对朱翊镠的性子清楚不过,被骂两句踢两脚似乎也不当回事,他依然固执地道:“听见了,但我必须跟着潞王爷,这是太后娘娘的口谕。”

  “付,大,海。”朱翊镠忽然拔高音量,一字一顿。

  “奴婢在。”

  “去,进去通报一声。”朱翊镠抬手指向张大学士府大门。

  付大海一愣,这什么节奏?是不是转换太快了?

  “进去知道怎么说吗?”

  “就说潞王爷来探望张先生。”

  见朱翊镠忽然态度大变,付大海松了口气。

  不过,他早已习惯潞王的一惊一乍,一直不就这性子吗?

  听说凌晨还发高烧呢,就只踢他两脚算是轻的了。

  正想着好事,只听朱翊镠一声怒斥:“笨蛋!”

  娘的又是一脚过来了。

  “要说太后娘娘托付本王来看张先生。咋这么笨呢?”

  “是是是。”付大海点头如小鸡啄米,心里却不服气地想着,潞王爷才笨蛋呢,娘娘怎会派你探望张先生?你这是侮辱娘娘的智商,知道吗?

  付大海一溜烟地进去了。没被骂赶回去,他已经很知足。

  ……

  如今的张大学士府,用人丁杂乱四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张居正六个儿子,已有四个成家。

  大儿子张敬修与三儿子张懋修于万历八年双双考中进士,如今都在翰林院供职。

  二儿子张嗣修学业更好,早在万历五年就考中了进士,如今在礼部任六品主事。

  四儿子张简修不像三个哥哥喜欢文墨,他偏向于武抢弄棒,官封兵马司指挥。

  再加上张居正九年考满进太师衔而恩荫一子,这好处落在五儿子张允修身上。

  眼下张家一门可谓煞是了得。

  儿子们虽然官袍加身,却都没有自己的“官邸”,大大小小都窝在张大学士府中。

  这皆因张居正严厉,他在家里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

  就怕孩子们学坏,不肯放他们出去自立门户。

  只是如此一来,大家里头套小家,满堂儿孙再加上张居正的母亲赵太夫人,老少四代几十口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多名伺候主子的各类男女佣仆。

  加起来,府上一共有两百多号人,平常也难得清净。

  张居正是这一家子顶梁柱,可这会儿他病倒在床,主仆一个个窝在府里头,谁都不敢乱窜。

  这才导致朱翊镠来,门口居然一个人都没看见。

  张居正生于1525年,今年虚岁五十有七。

  想当初,隆庆六年夏天,他接任首辅的时候,身子骨儿还硬硬朗朗的,属于那种精力充沛、生气四射的壮汉。

  待度过数年独揽超纲的生涯,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当时累一点苦一点浑然不觉。

  但天长日久,积累下来,如今他才感到心力交瘁周身乏软。

  这近十年间,社稷苍生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身体却也大大透支。

  才五十七岁的人,看上去却已是垂垂老矣。

  偏偏他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每日一到值房,所有军政大事得需要他一件一件研究决策。

  如此一来,尤其是最近一年,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一回到家里来,他只想闭目休息。

  昨晚不知为何,像是到了身体的极限,他坐着屁股疼,站着腰和屁股都疼,躺下来吧,肚子不舒服屁股一样疼,大便口像是塞了个东西进去似的。

  这种状态如何睡觉?

  他不得不请郎中。

  可请了一个不顶事,又请一个,连续请了三次,一晚上眼睛都没合一下,还是一样的难受。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怎么都感觉不得劲儿,像是即将要找阎王爷报道似的。

  府上的人一个个着急得不行。

  张大学士府大管家叫游七,张居正平常很少管家事,一般都是游七在打理。

  他附在张居正得耳边,轻声说道:“老爷,潞王来看您了!”

  “谁?”张居正一愣,想挣扎坐起来,但浑身疼痛没力气,他不得不又躺下。

  “潞王爷已经到了门口。”游七又重述一遍。

  “他这混,他来作甚?是一个人吗?”张居正险些说出“混球”二字,只因对朱翊镠印象实在太差。

  “是,潞王一个人来的。若是老爷感觉身体不适,不方便接见,大可让他回去。”游七小心翼翼地道。

  “那如何成?怎么说,他也是个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家主动登门拜访,岂能拒而不见?”

  张居正强撑着说完几句话,脸色已是煞白。

  游七更加担心了,潞王的性子他知道,万一胡说八道,如何是好?

  

第009章 行将就木之躯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10 2019.12.05 12:00

  游七这人,说话时眼睛骨碌骨碌直转,一看就猴精猴精的。

  付大海当然谨遵朱翊镠的意思,汇报时将李太后搬出来了。

  可游七一听是朱翊镠这家伙来访,心里便立马儿腻味起来。

  所以,他向张居正汇报时,故意将李太后隐去不说。

  意图很明显,老爷躺着都起不来床了,最好谁都不见。

  若将李太后搬出来,那想都不用想,老爷指定死活都要见。

  想着潞王尽管身居高位,但都知道那是个不着调的主,拒绝与他相见不需承担什么压力,反正病倒在床也不是故意不见。

  游七有心不提李太后,主要是为了让老爷不被人打扰,从而得以休息。

  当然,不待见朱翊镠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可没想到张居正念着王公大臣有别,执意抱病要见。

  站在臣子的角度自然没错,亲王就是亲王,地位仅次于皇帝。

  大明有明文规定:无论是九大卿还是文武百官之首的首辅,见了亲王都要行拜谒之礼。

  毕竟,无论你官儿有多大,终归是“臣子”,而王爷则属于“帝王”集团,两者不是一级别的。

  张居正要见,游七也没辙,只得出去引领朱翊镠。

  ……

  若非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熏陶,以原来朱翊镠的性子,怕是早就冲进府里了。

  外头太特么冷了!

  当然,以他原来的性子,会不会来探望张居正也是个大疑问。

  见付大海出来,朱翊镠也不管付大海身边还有一个人。

  便端起王爷的架子斥责道:“让你传个话,你墨迹老半天,干什么吃的?知道外头有多冷吗?”

  对人大吼大叫……朱翊镠感觉上辈子就没这么牛逼过。

  老天爷果然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哈,这辈子可以弥补回来。

  吼人的感觉……还别说,好像,确实很爽!

  付大海像个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道:“潞王爷,张府大管家七爷来请你进去呢。”

  因为主子张居正牛逼,游七的身价自然跟着暴涨。

  平时只要不在张居正或与张居正级别相当的人面前,游七都很有一股子优越感。

  起初被人称作“七爷”时,他还觉得别扭不敢答应。可久而久之叫习惯了,不这么称呼他吧,他反而觉得你是瞧不起他。

  所以,像付大海这样的级别以及更低级别的人,都很自觉地称呼游七一声“七爷。”

  然而今天……付大海出门好像没看黄历。

  朱翊镠打量了游七一眼,然后冲付大海道:“他是哪门子的爷?”

  付大海顿时吃瘪:“……”

  心想潞王爷再虎,在首辅大人面前也得乖乖地趴着呀!

  别说是你潞王爷,就是万历皇帝爷来不都一样吗?

  对朱翊镠,游七心里腻味,脸上欢笑,嘴里甜蜜,打了一躬后说道:“不知潞王爷大驾光临,有所怠慢,还望海涵!”

  朱翊镠看似漫不经意地道:“还以为你们故意怠慢的呢。”

  “……”

  游七也被呛了一下,好在他谨记主子张居正的话,连忙赔礼解释道:“我家老爷病重,所以……”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

  便被朱翊镠抬手打断:“好了好了,现在可以进去吗?”

  游七一怔,但也只能点头:“当然可以,潞王爷请!”

  朱翊镠昂昂自若而进,忽然又一扭头,指着付大海,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别像跟屁虫一样进来,在外头等着。”

  付大海可怜兮兮的样儿,哭丧着脸:“潞王爷,外头,冷。”

  “冻不死。”朱翊镠甩出三个字。

  付大海像死了娘似的:“可是,太后娘娘那边……”

  “我自会回去交代,不用你操心。”朱翊镠拂袖而去。

  付大海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两相比较,他最终还是选择停下:尽管李太后的权力要比潞王爷大,但李太后讲理,不像潞王胡搅蛮缠。

  还是不招惹为好啊,不然以后在慈宁宫休得安生。

  朱翊镠进了府,在游七的引领下直接去往张居正的卧室。

  府上的仆人见潞王爷亲临,都纷纷退避。

  走到门口处,游七禀道:“老爷,潞王爷来了。”

  说着,便掀帘儿进去。

  朱翊镠跟在后头,见床上躺着一人,不用说,肯定是他灵魂深处极为尊敬的张居正。

  只不过,此时的张居正眼窝深陷,印堂发黑,面色干枯,目光暗淡无神,胡须也失去了光泽……

  俨然一副行将就木之躯。

  与朱翊镠脑海中的张居正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在他脑海中,张居正应该是美男子一枚啊,像唐国强老师那样的才对,身材颀长,气宇轩昂,虎背熊腰,紫须剑眉,神采奕奕,往哪儿一站,都有一股凛人之威。

  这才是朱翊镠脑海中张居正的形象啊!

  可眼下的形象……

  这位便是毅然以一身担当大明之安危,扶危定倾,扭转乾坤的大明首辅张居正吗?

  见朱翊镠进来,张居正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拜谒。

  朱翊镠见状,连忙快步上前阻拦搀扶,恭敬地道:“张先生就那么躺着吧,千万不要动!”

  张居正一愣,潞王爷今儿个咋如此重礼?

  游七更是一愣,好像见鬼了似的望着朱翊镠。

  “潞王爷有心!”见朱翊镠一副认真诚恳的样子,张居正也就不再坚持下床了。

  游七连忙吩咐值班的丫鬟为张居正掖好被褥,又让她找来一个大迎枕把张居正头部垫高。

  张居正就那样半躺着身子。

  游七迅速搬来一把府上规格最高的太师椅挨着床边儿放下,请朱翊镠落座。

  见张居正这副模样,朱翊镠有些伤感。

  虽然这是历史中的人物,可他对张居正是由衷的佩服。

  张居正能够力挽狂澜,辅佐万历皇帝开创出万历中兴的盛世,绝非常人能够做到。

  大明王朝在嘉靖皇帝手里本来就已经烂透了。

  徐阶、高拱可谓都是治世能臣,可只有张居正止住了大明颓败的步伐。

  张居正勉强挤出两分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潞王爷来探望!”

  “张先生不必客气,娘亲、母后、皇兄,还有我,都很关心张先生的身体状况,今日特意探望。”

  “臣身体不争气,连累两宫太后与皇上,还有潞王爷。”

  见张居正说话吃力非常,朱翊镠实在不忍心与他攀谈,转而问游七:“张先生这一向吃的什么药?”

  游七正在纳闷儿,听朱翊镠问及,连忙答道:“太医院的院正给开的,他说咱老爷内火太重,脾干肾燥,便开了降火祛邪的烫头。”

  “吃了有效吗?”

  游七看了张居正一眼,摇了摇头:“也不见有什么奇效。”

  

第010章 不一样的潞王(求收藏!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2 2019.12.05 18:00

  或许是难得一见朱翊镠如此认真,也或许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善吧,张居正枯涩的眼窝里竟有泪花在打转。

  但朱翊镠相信,张居正此时此刻的心情绝非这么简单!

  改革虽然取得巨大的成就,开创出了万历中兴的大盛世。

  可并非安枕无忧,并不等于往后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相信以张居正那超前、卓越的眼光,他不会认为自己死后,大明王朝会一帆风顺。

  至少,假如他即刻死去,首辅的位子该由谁来继承?谁可以像他那样力挽狂澜、拥有“虽万箭攒体亦不足畏”的大气魄?

  只这一个问题,就会让张居正头疼不已,更何况大明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

  本来对朱翊镠的印象很差,但此刻见他一副忧戚戚的神情,游七既诧异又感动。

  游七说道:“陛下有心,太医院每日都有两名郎中在这里当值,须臾不得离开。”

  一说起太医院的郎中,朱翊镠就来气,立即想起给他扎针的院判胡诚,他皱起眉头道:

  “太医院那帮人信不得,他们连张先生得的什么病都不敢确认,还能指望他们的药方汤头?”

  这话一出,张居正和游七都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因为……朱翊镠说的怕是事实。

  这病可不是昨晚突然才兴起,得有好一阵子了,药是吃了不少,但效果……没特么效果。

  主仆二人着实没想到,一向不靠谱的潞王爷居然说出这番靠谱的话来,所以心情极度复杂。

  游七更是抱着几分期许问道:“那依潞王爷之见呢?”

  “刚刚我还与娘亲、伴伴探讨过张先生的病情呢,张先生这病名为阳燥,实为阴虚。”

  “何以见得?”游七追问。

  “张先生右眼已然迷糊,怕是看不清东西了吧?”

  “对,就是这样。”张居正微微点了一下头。

  “还有,张先生最近解不出大便来,大便口感觉有东西往下沉,而且常常带血。对吗?”

  张居正眼珠子一转,微微颔首道:“是的。”

  游七站在旁边,忽然对朱翊镠的印象竟有几分改观,心想难道宫中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确实,游七虽然被很多人称之为“七爷”,可在真正的“潞王爷”面前,他就是个小虾米。

  人家才是真正的“爷”!

  平常哪有机会与潞王爷面对面地交流攀谈?

  游七好奇地道:“潞王爷,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翊镠再次摆出他那可以往脸上贴金又可以装逼的“八卦论”。

  以八卦论病,便犹如马列主义一样可以震慑群雄。

  但装逼归装逼,关键是,确实将病情剖析得准确。

  装逼需要真材实料,否则容易被打脸。

  张居正和游七听完,都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样。

  这时候他们也不想为什么朱翊镠说得头头是道,只想知道该如何调养治理。

  游七迫不及待地道:“潞王爷,您有什么好的建议?”

  朱翊镠稍一犹豫,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这一两年,张先生是不是吃了不少补药?”

  其实,朱翊镠这话说得极其委婉,这“补药”应该换成“壮阳药”才对头。

  历史上的张居正功劳自然是不必说,绝对堪称“力挽狂澜”、“功高震主”。

  可他的生活作风一向被时人所诟病。

  对,必须强调是“时人”,被当时的人所诟病。

  如果站在朱翊镠那个二十一世纪灵魂的角度,张居正的所作所为根本不算啥。

  不就是生活奢侈了一点吗?可钱都是他自己挣来的呀!他为大明挣的钱粮可供大明未来十年开销用度。

  不就是找几个美女尝个鲜儿逗个乐儿吗?日理万机身心俱疲,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让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给他温枕解乏,有什么大不了的?

  别说那是一个三妻四妾男尊女卑的年代,就是朱翊镠灵魂所处的年代,不也是二奶、三奶、四奶乃至N多奶的包吗?

  男人越有钱,越容易变坏。

  这是人性的劣根性,自古至今都特么一样。

  扯远了。

  必须承认,张居正的病是由于久坐太累加上压力太大引起的,基本上都认为他是劳瘁而死。

  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压力大就越想放松缓解。

  张居正也是人,而且是个正常的男人,只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需要借助药物而已。

  如此一来,他的身体更是被掏空了。

  工作本就将他掏得差不多,再加上生活……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如何吃得消?

  尽管朱翊镠问得十分委婉,可张居正也不好回答。

  朱翊镠抱着极大的热情与诚意说道:“张先生,请听我一言,不要再吃任何补药了。”

  张居正沉默不语,但看得出来满眼都是感激与震撼。

  朱翊镠接着说道:“当年,张先生辅佐皇兄开创万历新政,第一步就是振衰起隳,整饬吏治,惩抑豪强,整顿驰驿,清查田庄,对于朝廷来说,无一不是泻药。”

  张居正微微颔首,感觉眼前的潞王爷,好像,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潞王爷了。

  他眼中的潞王爷,像所有人眼中的一样:不着调。

  可此刻,居然论起医来头头是道,论起证来也有模有样。

  怪哉!

  朱翊镠继续:“正因为先生振衰起隳,因此,几年下来大见功效。如今,张先生的身体,便如同国事一样,唯一能做的不是补,而是泻。”

  张居正觉得今日之朱翊镠的话很是中听,他点头道:“潞王爷说得好,臣一定按你说的做。”

  朱翊镠本想多坐会儿,感觉还有许多掏心掏肺的话要对这位任劳任怨的首辅说。

  但瞧着张居正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知道他体力很难坚持,只不过是在强撑。

  所以起身意欲告辞,想着还有些话直接交代大管家游七算了。

  于是说道:“张先生,你先好好休息,待明儿个我再来看你。”

  “多谢潞王爷关心,臣……”说着张居正就要起身。

  “躺下,躺下,张先生不必起来相送,我怎么来的怎么去,付大海还在外头等……”

  忽然,朱翊镠听到一阵逃跑的脚步声。

  靠,这孙子,好你个付大海,居然敢偷听!看回去怎么收拾你!

  朱翊镠压住心头的火,冲游七道:“你随我出来,有些话需要跟你好好交代一番。”

  “好好好!”经过刚才的交谈,游七对朱翊镠早已另眼相看,深信宫中传言不实,对潞王爷肯定是误会了。

  所以游七都不看老爷一眼,便连忙答应,跟随朱翊镠出了卧室。

  刚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潞王爷,对小人有何吩咐?”

  朱翊镠一本正经地道:“首先,记住,别人以后叫你七爷,别答应,骂回去。”

  游七一愣:“啥?骂,骂回去?”

  

第011章 就是累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03 2019.12.06 12:00

  人家叫“七爷”,那是出于一种尊重,看得起你才这么叫。

  即便不喜欢不高兴,不答应或让人以后别那样叫就是了嘛。

  为什么要骂回去呢?

  这到哪儿都说不过去理儿啊!

  游七一脸的懵逼。

  好不容易刚才对朱翊镠的印象稍有好转,只这一句话,他感觉对宫中的传言还是要好生掂量掂量。

  游七哭笑不得地望着朱翊镠。

  朱翊镠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本王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潞王爷,那倒不是。”游七不禁想起朱翊镠来时冲付大海的那句责斥的话:“他是哪门子的爷?”

  一念及此,游七接着说道:“小的确实担当不起那个`爷`字,只是为什么要骂回去?小的糊涂,还望潞王爷明示。”

  “你家老爷压力大吗?”

  “潞王爷,那还用问?”游七脱口而出,“您刚也进去看见了,老爷卧室里全是奏疏、文案,连床头床尾都堆满了。”

  一说起这个,游七带着两分怨气:“潞王爷想必也知道,眼下内阁两位阁臣,张四维和申时行都不管事儿,恨不得将所有票拟工作全交给我家老爷。”

  “虽然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只相信老爷,可陛下明明说了,那是遇到不能抉择的大事才交由我家老爷裁决的,可他们俩……”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赌气,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交由老爷,恨不得让老爷累死才是好的。这样下去,老爷的病何时才能好转?”

  游七吧嗒吧嗒地,如同机关枪扫射一般说了一大通。

  朱翊镠一摆手:“既然知道,那你还敢让人家叫你`七爷`?你都敢称`爷`了,那你家老爷称什么?称太上皇吗?还是称摄政王?”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游七吓得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他不知朱翊镠为什么要这般联系,但这联系太特么吓人了!

  他一个管家可担当不起啊。

  而且他也确实听说了,外界许多人私下都说老爷是摄政王,连皇帝见了都要退让三分。

  殊不知,这可是僭越大罪!老爷哪敢称什么摄政王?

  别人不知,可他游七知道,老爷总强调自己只是皇帝的仆人,将自己的定位定得很低很低。

  还摄政王、太上皇?这可是捧杀不偿命的节奏啊!

  朱翊镠悠悠言道:“你身为张大学士府的大管家,平时低调点,这话要是传到我皇兄的耳中,你说他会怎么想?”

  “多谢潞王爷提醒!”游七一方面感激,一方面也诧异:心想不是要说老爷的病吗?怎么扯到老爷与皇帝的关系上?

  “你先起来。”

  “是。潞王爷。”

  “以后谁敢叫你`七爷`,谁敢背后议论你家老爷是什么`摄政王`,抽他两嘴巴子,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就说是我送的。那是害你们,不是抬举你们。”

  “是是是,潞王爷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对了!”

  朱翊镠说得义正辞严。

  游七点头如捣蒜,冲朱翊镠不断鞠躬磕头,仿佛又回到了刚才卧室中对朱翊镠崇拜的感觉。

  “好,现在说回正题。张先生病得厉害,到底该怎么办。”

  教育游七一通后,朱翊镠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

  游七由衷地道:“潞王爷一语中的,刚才对老爷的病情分析如此准确。潞王爷您说吧,让小人怎么做,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首先,刚才已经说过,将张先生的补药都给停了,不能再吃。若你不敢做主,让张敬修去做。”

  朱翊镠一本正经,摆出一副不容人质疑的姿态。

  那可真是一点儿装的成分都没有,他不想看到张居正早死。

  以他多出同时代几百年的经验和对已知历史的熟悉,眼下并没有合适的首辅接班人。

  况且,万历皇帝心态不正。

  他以为自己饱读史籍,年纪渐长,便能够治理好天下。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以为将李太后、张居正、冯保头上这三座大山搬掉,就可以成为人们景仰的一代明君。

  太特么天真了!

  大明的局势要比万历皇帝想象中的复杂一百倍、一千倍。

  世上有且只有一个张居正!不说几千年,至少是几百年难遇。

  游七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好!这个小的一定能做到。”

  朱翊镠接着道:“第二,张先生得的并非什么不治之症,只是因为操心、太累所致,勿需紧张,更没必要封锁消息,试图堵住所有人的嘴,这根本就不现实,越堵人们越想窥探。”

  “可外界的人……”游七似乎不以为然。

  但被朱翊镠打断:“不必在乎外界的人怎么想,记住:只需在乎我娘亲和我哥哥怎么想就成,至于外界的人,管他们怎么想,想了又能怎么滴?”

  “潞王爷这话说得太对了!”游七又笑赞,随即问道,“可我家老爷到底得的什么病?”

  “痔疮。”

  “痔疮?”游七不可思议地道,“痔疮只是普通的病啊,老爷何以如此消颓?”

  “表面上是痔疮,其实就是累的,身体累,心累……都已经超出张先生负荷。所以眼下最紧急的是让他休息,放下手中的活儿。”

  “休息,休息……”游七一副为难吃瘪的神情:“压根做不到啊!老爷怎会放下手中的活儿?”

  朱翊镠点点头,想想也是,张居正本来就是个工作狂。

  “我明天还会来,回去与娘亲皇兄商量,尽量帮张先生想办法。”

  “多谢潞王爷!”

  “也别让张先生一直躺着,适当扶他起来走动走动。”

  “哦,知道了。”

  “还有些问题,待我明天来再与你详述。”朱翊镠说罢,左右望了望,却不见付大海的人影。

  娘的!

  “付,大,海。”朱翊镠大吼一声。

  没人回应。

  游七连忙道:“潞王爷,想必付公公已经回慈宁宫了吧。”

  “他是不想混了吗?居然敢撇下本王先一个人回去?”

  游七顿了顿说:“有李太后娘娘罩着,付公公也许,敢。”

  “娘的!”朱翊镠一摆手,“我先回去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明白!潞王爷慢走,小人不送了。”游七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追问道,“哦,潞王爷,老爷得的是痔疮,你确定吗?”

  “确定。”朱翊镠回答两个字,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可太医院的郎中们为啥就不敢确定呢?”游七甚是不解。

  “他们一个个都是庸医,怕事又怕死嘛。”朱翊镠撂下一句话,人已经走远了。

  留下游七杵在原地,好像依然没有想明白似的:给老爷看病有危险吗?怎么还扯到死?

  

第012章 今儿个表现好优秀!(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21 2019.12.06 18:00

  游七琢磨了老半天,然后才回到张居正身边。

  “潞王爷走了?”

  张居正问。朱翊镠一走,他便躺了下来,感觉大便口处生疼,有东西要掉下来似的。

  “老爷,是的。”

  游七嘴上回应着,心里却还想着朱翊镠刚才跟他说的话。

  张居正本想多问几句,为什么潞王爷今儿个与以往大不一样。

  可实在是难受至极,感觉浑身乏软无力,也就懒得张口了。

  但游七与朱翊镠一番交谈后忍不住想说,而且他也觉得有必要告知老爷,所以问道:“老爷,你觉得潞王爷的话可信吗?”

  张居正犹豫了一小会儿,如是般回道:“以往谁信他谁就傻了,可今天他说的有理有据。”

  听老爷这般评价,游七这才放心地说道:“老爷,潞王爷说你得的是痔疮,没什么大不了。”

  张居正听了,喟然而叹:“我感觉也是痔疮,可太医院的郎中们为何都不敢确诊呢?”

  被自家老爷这么一问,加上朱翊镠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游七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只是如此一来,他又感觉不应该在老爷面前提及。

  如果应该,刚才潞王爷为什么不当面告诉老爷得的是痔疮,而非要出去告诉他呢?

  是不是就怕老爷追问起来不好回答?一定是了。

  为什么不好回答?

  潞王爷为什么说太医院的郎中们怕事又怕死?

  游七不禁想起了穆宗皇帝的死。

  当年穆宗皇帝也是得了病,太医院的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缘。

  但其实,也不是说不上来,只是因为害怕不敢说。

  太医院的郎中们都知道穆宗皇帝的身体被酒色掏空,距离大限已经不远了。

  但说重了,怕皇帝皇后贵妃们担心;说轻了,确实又治不好,那郎中不是要承担责任?

  所以,当时太医院的郎中人人自危个个都感到害怕。

  如今,老爷是不是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游七心想,如果说得的就是痔疮,那为什么治不好?

  痔疮只是一种常见的病症啊!

  可事实就是没治好。

  潞王爷说得很清楚,痔疮只是表象,根子在于老爷太累,身心都已经被掏空了。

  这样一想,就不难理解太医院郎中们为什么不敢确诊。

  一念及此,游七身子虚汗直冒,感觉老爷会不会也像当初的穆宗皇帝一样不久于人世?

  本来,朱翊镠告诉他老爷得的只是痔疮,他还高兴了一把,迫不及待地想与老爷分享这个消息,或许能增加老爷抵抗病痛的信心。

  可殊不知,潞王爷不当面指出来……原来是个套儿!

  这时候,游七方知,与潞王爷一比,他还是考虑欠周,似乎不及人家聪明啊。

  好在还有回旋的余地。

  游七定了定神,说道:“老爷,潞王爷说明日还来,届时问他吧。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

  张居正确实很累,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游七成功甩锅,从卧室里出来后,便迅速去找张敬修。多找一个人承担,自然少一分风险啊!

  ……

  朱翊镠回到皇宫。但他也没有急着回慈宁宫。

  毕竟,历史上的孝定太后李氏是个严厉的主,对两个儿子疼爱自是没得说,但要求极其严厉。

  加上付大海那个没卵子的死太监居然先行溜掉,肯定跑到李太后那里求庇护去了。

  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

  时候还早,要不先去给陈太后请个安吧。

  迟早要见。

  朱翊镠心想,历史上陈太后的性子比较仁慈,况且又不是她亲生儿子,指定会对他好的。

  慈庆宫与慈宁宫相对。

  朱翊镠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虽然大明王朝的亲王在京城的位置十分尴尬。

  小时候怕他们比皇太子优秀处处掣肘,长大了赶紧让他们滚出京城之国就藩去。

  但历史上的潞简王朱翊镠似乎没有这个担心。

  他有一个好娘亲,和一个好哥哥。都将他宠到天上去了。

  以致于他成亲后还在京城磨磨蹭蹭地足足呆了七年时间,直到二十一岁时才之国就藩。

  这在施行亲王分封制的大明王朝实属罕见。

  除了得益于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对他的宠爱之外,还得益于他自己那不着调的性子。

  说白了,就是他压根儿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也不是那块料。

  他只想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真个是喜欢那种没羞没躁的生活。

  确实他也做到了。

  所以,没有人觉得他对万历皇帝有任何的威胁。

  哪怕是万历皇帝差点儿被李太后废掉由他顶上去,万历皇帝对他也没有半分提防之心。

  那哥儿俩绝对堪称手足情深。

  ……

  付大海真的逃回慈宁宫了。

  他的确偷听了朱翊镠与张居正、游七的对话。

  朱翊镠让他站在外面等候,他可没有那么老实。

  朱翊镠在他跟前时,他像个被阉了的鹌鹑不敢动。

  还寻思着与李太后比较,最好不吃眼前亏,宁可忘掉李太后的叮嘱也莫得罪不好惹的潞王。

  可待朱翊镠一消失,李太后立即在他心中占据了上风。

  所以他觉得不行,还得跟着,怕朱翊镠在张居正面前胡说。

  张居正可是李太后除了两个儿子最在乎的人啊!

  可朱翊镠又严重警告过他不要跟来。

  这样,付大海想到偷听,既能避开朱翊镠的目光,又能完成李太后交给他的任务。

  只不料被朱翊镠发现了。

  为了不惨遭朱翊镠的毒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嘛,付大海决定铤而走险:逃。

  先逃到李太后跟前再说。

  至于事后……他也不是没想过,毕竟偷听时发现,朱翊镠非但没有胡说,反而说得头头是道……

  这着实让付大海感到惊讶。

  但于他而言,正好。

  因为这样可以在李太后面前难得地表扬朱翊镠一次。

  心想,这样的话,待潞王爷回来,该不会骂他打他吧!

  所以,他回到慈宁宫,没有说朱翊镠的半分不是。

  而是将那家伙夸了个遍。

  然并卵……李太后听了直摇头,压根儿不信。儿子什么性格?她还不清楚?

  听完呵斥道:“付公公,你休得胡言乱语,是不是害怕潞王找你麻烦所以才这么说的?”

  吓得付大海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迭连声地道:“不是不是,绝不是……请娘娘明鉴,这次潞王爷真是表现超好!”

  李太后何等聪明?又斥道:“那他为什么还没回来?你又为什么不与他一起回来?”

  付大海吃瘪了,要说潞王爷骂他打他威胁他不让他跟着吗?

  万万不可啊!

  可要不然怎么说呢?

  李太后脸色阴沉,一摆手道:“你不要怕他,也不要为他说好话,给我如实道来,他到底在张先生面前都说了啥?”

  

第013章 历经三朝的女人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89 2019.12.07 12:00

  被李太后这么一逼问,付大海发现进退维谷,进一步是刀山,退一步是火海。

  本打算夸赞朱翊镠一番,儿子优秀做娘的自然高兴。这样,待朱翊镠回来就不会找他算账了。

  想得是很好。

  可李太后压根儿不信。

  那总不能反过头来再说谎,数落朱翊镠一通吧?

  人家可是潞王爷。

  皇宫里谁个不知,别看李太后平时对潞王爷又是骂又是打,那只是爱之深责之切的体现,心里头不知有多疼爱呢。

  要数落也只能由李太后自己数落,旁人谁敢?

  除非不想在紫禁城里混了。

  况且为了能向李太后交差,不是忤逆了朱翊镠吗?

  哪还敢再火上添油数落他?李太后又不能每天盯着儿子。

  付大海跪在李太后面前不知如何是好,一副死了娘的表情。

  偏偏李太后还着急。

  本来张居正病重卧床不起,她就心慌。又怕朱翊镠去说胡话,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

  所以她急着知道。

  可付大海说潞王爷今儿个表现超好,她又不信……

  “你倒是说话呀!”

  李太后身上素有一股子泼辣劲儿,她脸色阴沉的时候,别说付大海,就是万历皇帝都瑟瑟发抖。

  这时候装死不说话肯定不行。

  可该怎么说呢?

  付大海只能拼了老命地回忆,看能不能记起朱翊镠的一些话。

  不夸。

  但也不贬。

  至于最后哪一头高兴哪一头不高兴,付大海暂时也管不着了,只知道两边都得罪不起。

  “娘娘,潞王爷在张先生面前真没说什么胡话,他去只是剖析了张先生的病情。”

  “他是怎么说的?”因为生气着急,李太后也没让付大海起来。

  付大海依然跪着,他战战兢兢地回道:“娘娘,潞王爷好像说张先生那病是阴虚,右眼已经看不清楚东西,最近解不出大便……”

  李太后微微一滞,这话好像大早上小儿说过。

  “潞王爷还说,人的身体像什么八卦,具体怎么说,奴婢也记不起来了,反正张先生和张府大管家都觉得有理。”

  一提起“八卦”,李太后又是不由得一滞。

  这个,她印象尤为深刻。

  看来,付大海在她面前没有说谎。

  “潞王爷还说,让张先生不要再吃什么补药了,要像张先生担任首辅之初处理国事那样振衰起隳,不是补,而是泄。”

  付大海说完,唯唯诺诺地望着李太后,但他像个做了错事正等待受罚的孩子,也不敢正视李太后的眼眸。

  李太后心情稍舒,但依然没有让付大海起来。

  因为从大清早与小儿朱翊镠的谈话中看,让她着急的并不出在分析张居正的病情上,而出在对张居正身体状况的判断上。

  她一想到小儿说“张先生身体几乎被掏空,怕是支撑不了多久”的话时,一阵阵恐慌便袭上心头。

  这种感觉,就犹如是她自己即将倒下去一样,甚至强烈到她宁愿自己支撑不了多久。

  她都不敢想象没有张居正辅助大儿万历皇帝的情景。

  在她心目中,大儿还远远没有亲政的能力。

  她曾说过这样的话,而且也已经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万历皇帝不到三十岁休想亲政。

  但要说这是完全不相信自己大儿子的能力,似乎也不准确。

  准确地说,应该说是她知道执政的不易。

  别看她是个女人,而且只有三十几岁,可历经三朝。每一朝都是风风雨雨。

  她做朱载垕的女人时,那时朱载垕还只是裕王。

  因为嘉靖皇帝信道,整日想着炼丹成仙,深信“二龙不能相见”的鬼话(他两个儿子早死,让他更迷信这个魔咒)。

  所以第三子朱载垕按继承顺序来说应该册立为太子,结果却一直尴尬的以裕王身份熬到嘉靖皇帝驾崩以后才得以继位,成为明朝一个极其特别的个例。

  以致于她大儿朱翊钧出生,做爷爷的嘉靖皇帝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给孙子取名字。

  朱翊钧直到五岁时才有了自己的名字。这个中的辛酸,怕是只有李太后才能体会。

  接着,她丈夫登基为帝,隆庆朝六年算是太平的,可隆庆帝朱载垕迷恋酒色,又懒惰至极,当了六年皇帝就只上过两次早朝……

  身为精明如斯的皇贵妃,她有多么心疼,有几人知道?

  也正因如此,她对大儿皇太子朱翊钧要求极其严厉,生怕将来走他爷爷、父亲的老路。

  待儿子登基为帝时才十岁冲龄,又正值内阁阁臣相互斗争的糟糕局面,她真是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睡不着觉。

  外人只知道她喜欢读经诵佛,称誉她为“观音娘娘”、“九莲菩萨”。

  可有几个懂得她只是借用佛经来净化自己的内心世界,甚至只是用来打发煎熬的时光呢?

  直到她联合陈太后将高拱赶出京师提拔张居正为首辅之后,才让她看到希望看到光明。

  可以说,无论是她做裕王妃的日子,还是做皇贵妃的日子,又或是做皇太后的日子。

  这三朝,每一天她都是在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中度过的。

  好不容易迎来万历中兴的大盛世,她岂能不知得之不易?

  所以她担心大儿不能将盛世的局面维持下去。

  这才有了那一番话:不允许万历皇帝三十岁之前执政。

  可如今,张居正病倒在床,朱翊镠又说出支撑不了多久的话,让她的心一下子全乱了。

  那绝不是怕小儿朱翊镠去张大学士府说胡话这么简单!

  她是真怕张居正一病不起啊!

  大儿虽然已经长大成婚,但经验不足。

  尤其是发生醉酒调戏侮辱宫女那样的事情后,她对大儿子更加不放心了。

  而以她识人的超级慧眼,眼下朝中找不到一人能够担当首辅的重任。非张居正不可。

  见付大海不再说下去,李太后问道:“潞王就说了这些吗?”

  “是,是的,娘娘。”付大海底气不是很足。

  毕竟他像兔子一样逃回来,后面的事不知道,按路程时间看,这时候该回来了才对。

  “他有没有对张先生的病情做出判断?”李太后这一问委婉。

  “没有。”付大海摇头。反正他是没有没听到。

  然而,话音刚一落,只听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然后,付大海听到了想死的声音。

  “好你个付大海哈,在娘亲面前你竟敢说谎,连太后你都骗,怎么没有?”

  正是朱翊镠。

  他阔步而入,进来后亲切而顽皮地喊道:“娘,我回来了!”

  李太后冷着脸:“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没有与付公公一起?”

  “娘,说起这付公公,孩儿就来气,他去张先生家,居然不进去看望张先生,恨不得张先生早死似的。孩儿进去后,他又在外面偷听,被孩儿发现,他一溜烟地跑回来,害得孩儿在后头追,摔了一大跤。娘你看,好端端的衣服都摔破了,手还流着血呢。”

  

第014章 有仇不报非君子(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55 2019.12.07 18:00

  朱翊镠说罢,将手伸给李太后看,手掌上果然有一道血口子。

  然后,他又抬起脚来,下身衣服脏兮兮的,破了两个大洞,看起来确实像是跌倒了被石子磕破的。

  付大海想死……

  心里直叫唤,潞王爷你说啥子啊?怎么能歪着说呢?而且歪的理由很是让人无语……

  谁不进去看望张先生了?分明是潞王爷你不让进的啊!

  谁恨不得张先生早死?我是活腻了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吗?

  潞王爷啊潞王爷,你果然是个不好惹的主啊!李太后聪明睿智,应该不至于不辨是非吧……

  付大海刚想到这儿,只听李太后阴沉沉地喊了一声:

  “付大海。”

  “奴婢在。”

  付大海一激灵,如芒在背,想都不想便答应下来,感觉浑身凉嗖嗖的,心里直叫苦不迭。

  因为他想到女人一旦遇到孩子的事,再聪明的女人也别指望。

  “潞王所说,可是实情?”

  “娘娘,奴婢……”付大海看了朱翊镠一眼,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但又不敢说的样儿。

  朱翊镠一撇嘴,道:“你看我干嘛?娘亲问你话呢,你是没进去张先生卧室看他吧?我与张先生说话时,你是站在外面偷听吧?等我发现,你是像兔子一样跑回来了吧?做了就别不承认啊!”

  “潞王爷,你……”付大海很想跳起来拼命,大声说一句“潞王爷,你真混蛋”,可他不敢。

  被人诬陷还不致死。

  这个时候可辩驳不得,一来他确实没进去看望张居正,确实站在外面偷听了,只是前提……

  二来难道真要与潞王爷在李太后面前对质争个输赢吗?潞王爷这明摆着是要欺负人的嘛。

  一念及此,付大海只得压住心头的不满与怒火,临时改口道:“潞王爷,你说得对!”

  朱翊镠贼兮兮地偷笑了,这个狗腿子……还算凑合吧。

  日后姑且可以留用。

  若真敢为自己争辩,那可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李太后此时最关心的是张居正的病情,对朱翊镠和付大海两个谁是谁非并没有多大兴趣,冲付大海一摆手道:“你先起来。”

  “谢娘娘!”付大海挣扎起身,发现朱翊镠正盯着他,又补充着道,“谢潞王爷!”

  李太后望着自己儿子,关切地问道:“张先生到底怎么样了?”

  朱翊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吩咐付大海:“付公公,去给我取一件外套过来吧,这衣服破了。”

  “是,潞王爷。”

  付大海刚吓出一身冷汗,巴不得躲远点。听到朱翊镠使唤他,赶紧一溜烟地去了。

  朱翊镠这才认真地说道:“娘,张先生情况不容乐观。”

  李太后神情一变,紧张兮兮地道:“很严重是吗?”

  “娘,张先生卧室里,就连床上都堆满了奏疏、文案,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他像一只永不卸磨的驴,再好的身子骨也顶不住!”

  李太后忧戚戚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可娘有什么办法?朝中大事除了他谁能够做主?”

  说着,李太后的双眼又噙满泪花。

  “娘,如果你与皇兄真心为张先生好,那就给张先生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吧?让张先生在家静养几个月,否则他真会活活累死!”

  李太后在儿子面前,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道:“你说得容易!临时代理首辅找谁担任?内阁如今有一位次辅,一位阁臣,张先生怕是都不放心。”

  朱翊镠斩钉截铁地道:“娘,不放心也得找一位代理,否则张先生身体真的扛不住。”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接着又问道:“娘,你最近见过张先生吗?有多久没见了?”

  “有两个月零三天。”李太后几乎不假思索。

  记得还真清楚哈!

  朱翊镠虽然不相信李太后与张居正有一腿儿,但绝对相信李太后仰慕张居正。

  “娘若是现在见了张先生,指定会感到震惊,张先生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了,他两眼黯然无光,说话有气无力,怕是与娘亲印象中的张先生判若两人。”

  “真有如此严重?”

  “是的。”

  朱翊镠觉得自己没有说谎,尽管他是想说服李太后暂时放下张居正肩上的担子。

  但张居正半年之后撒手人寰是事实,自万历九年之后他身体每况愈下,最后半年时间没有上朝,都是在家中办公。

  李太后掏出一块儿手帕,揩了揩她湿润的眼角,一时间只知道惋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朱翊镠又说道:“娘,其实张先生得的只是痔疮,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因为太累了。”

  李太后轻声斥道:“你又开始胡说,如果只是痔疮的话,那太医院的郎中们为何都治不好?张先生又为何躺着起不来床了?”

  “娘亲如此相信太医院那个给我扎针的胡太医的医术,要不找他来当面问他,看孩儿是否胡说。”

  朱翊镠轻轻松松地将祸水引向胡诚。

  恰好付大海这时拿着一件外套进来。

  李太后忙吩咐道:“付公公,去请太医院院判胡诚。”

  “是,娘娘。”付大海求之不得,放下衣服就走,看都不敢看朱翊镠一眼。

  朱翊镠却在偷偷乐着另一件事,胡诚啊胡诚,看你还敢胡乱扎针不?小样儿!

  我朱翊镠的灵魂是高贵,可也不能转换太快啊是不是?

  况且,灵魂高贵并不等于有仇不报。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朱翊镠可等不了十年。

  “娘,临时代理首辅这个方案不行吗?”朱翊镠又追问。

  李太后悠悠言道:“不是不行,只是眼下实在没有让娘亲和张先生放心的人选。若不从内阁中选,内阁日后岂不是要乱套?可从内阁中选,目前又只有两位可供选择。”

  显然,李太后对次辅张四维和阁臣申时行都不太满意。

  而事实上,张居正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也不会在临死之际仓促提拔潘晟和余有丁两人入阁。

  朱翊镠接着怂恿道:“娘,不放心没关系,只要张先生他人在就好办,怕就怕……”

  “别胡说,张先生一定会没事儿的。”李太后立即打断,脸上却尽是担忧。

  很快,在付大海的引领下,太医院院判胡诚来了。

  大明王朝太医院最大的官儿是院使,设一人,正五品。

  院使下面才是院判,设两人,分左右,正六品。

  胡诚居左。

  或许是求生欲起了作用,胡诚一进来,目光没有落到李太后身上反而落到朱翊镠身上。

  然而,见朱翊镠正对着他阴笑,他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见李太后迫不及待地问道:“胡太医,张先生卧床不起,到底患的何病?”

  完了,胡诚顿时懵逼,透过余光,他仿佛看见朱翊镠笑得更加阴险诡异……

  

第015章 这病已经不是病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14 2019.12.08 12:00

  朱翊镠确实笑了。

  只是在李太后面前,他矜持没有笑出声来,嘴角边儿浮现出几分狡黠倒是真的。

  心里头笑得可厉害了。

  他望着胡诚,好像在说:你不是很牛叉吗?来呀,说说张先生的病情呗,看能治好不?

  胡诚身为太医院的左院判,也就是太医院二把手,他岂能不知道张居正当下的身体状况?

  如果不立即改变,基本上已经没得救了。

  若只是简单常见的痔疮,当然好办多了。

  关键是,张居正的身体已经接近于油尽灯枯的地步。

  可这话……要跟李太后或者是万历皇帝怎么说呢?

  说张居正为大明操碎了心,都快要累死的人了,请旨李太后让他卸下肩上的担子回家休养生息吗?

  不行!谁不知道李太后仰仗张居正不肯放他?

  但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张居正自己也不敢轻易放弃。混迹官场几十年,他岂能不知人走茶凉的道理?

  两年前他父亲张文明去世,后发生“夺情”事,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真的放张居正走,他心中又很纠结,有许多不甘与遗憾……

  胡诚像太医院其他郎中一样,断不敢提议让张居正休息。

  若真这样提议,会将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推到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设位置上。

  人家张居正都快累屎了,你们母子居然还不放人家走?是不是也忒无情了?

  所以,太医院的郎中谁也不敢将张居正的病情如实告知,更遑论扩大化了。

  但这也只是站在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角度。

  如果站在朝廷的角度,孟子说过“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可张居正担任首辅近十年间,得罪的几乎全是大公王臣。

  这时候,倘若如实说出张居正的病情,那些王公大臣岂不是要高兴死了?国家会不会乱套?

  驸马都尉许从诚想买张居正看病的药方,不就是那种人吗?恨张居正的何止一个驸马都尉?

  冯保不正是担心这一点吗?所以暗中派东厂番役监视太医院。胡诚又不傻,他都知道啊!

  胡诚当然知道张居正现在不只是一个病人这么简单。

  张居正的病牵涉到太多太多的利益与纷争!

  弄不好会出现大乱子。

  并不是张居正的病不好确诊。而是一旦确诊怎么办的问题。

  表面上得的是痔疮嘛!

  那好,痔疮很容易治。

  可张居正身体已经垮掉,他又不能卸下肩上的担子好生休息。

  怎么治?

  说句不吉利的话儿,若张居正突然死去,到时候不是说太医院那帮医生连痔疮都治不好吗?

  既不能说张居正快要累死了,又不能说他得的只是痔疮(但也不是不能说,是说了屁事儿不顶)。

  早已不是给张居正一个人看病这么简单了。

  而是给大明王朝、给李太后、给万历皇帝、给冯保、给朝中所有的大臣……这一股脑儿人看病啊!

  张居正的病,甚至都已经不是病的问题了,而是大明江山的命运与走向的问题。

  能不难吗?

  眼下并非胡诚一个人为难,太医院的郎中都明白这个理儿。

  最怕给张居正看病了。

  最怕被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尤其是被李太后传话问及张居正的病情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治。

  ……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实往往就是这么骨感!

  李太后的目光是如此的焦灼。

  加上朱翊镠这家伙又在旁边煽风点火似的阴笑……

  胡诚感觉自己的心脏随时会跳出来。

  可眼下李太后问及,装聋作哑像个闷嘴葫芦,也不叫事儿吧?

  情急之下,胡诚“噗通”一声在李太后面前先行跪倒。

  嗯,态度必须诚恳,否则弄不好会丢饭碗的。

  然后,他才硬着头皮回道:“娘娘,张先生的病……微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你如实说来。”

  “娘娘,如实说来之前,微臣能否斗胆问娘娘一个问题。”

  “说。”

  “如果张先生的病,需要他卸去首辅之职,娘娘会做何选择?”胡诚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李太后一愣,神情紧张得让人窒息。

  胡诚更紧张,他手心、额头上全是汗,感觉内衣已经湿透。

  李太后稍作平复,反问道:“要治好张先生的病,难道一定要他卸职才行吗?”

  胡诚道:“娘娘,只有卸了职,张先生才有可能休息好,病情才有可能出现转机。”

  李太后不紧不慢:“张先生卸职,你来当首辅吗?”

  “请娘娘恕罪!请娘娘恕罪……”胡诚吓得忙磕头如捣蒜。

  见此,朱翊镠在旁边不禁偷偷乐着,看你还敢给小爷胡乱扎针不?哼,有本事去将张居正的病治好。

  “我问你,张先生到底得的什么病?有多严重?能治愈吗?”李太后辞严色厉。

  胡诚头也不敢抬:“张先生得的是痔疮……”

  “那为什么治不好?”李太后直接抢断。

  “娘娘,但又不是简单的痔疮。”胡诚忙接道,“张先生的病是由于身体亏空所致,调养的最好方法是心无旁骛好生休息。”

  此时,见李太后动怒,胡诚也顾不了那么多。

  李太后沉默不语,心想看来镠儿所言非虚,胡太医也这么认为,张先生就是因为太累所以病倒了……

  只是,念及此情,她感觉脑子现在一片混乱:一方面感到愧疚,一方面不知接下来怎么办?

  让张居正卸职肯定不可能,大明眼下缺不得他。

  可难道真像小儿建议的那样,找一位临时代理首辅吗?找谁呢?放眼朝中有谁可胜任?

  李太后焦心,头疼,彷徨……一时忘了让胡诚起来。

  胡诚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姿势很像宋江拜见高俅,屁股翘得老高。

  朱翊镠见目的达到,肯定吓得胡诚出了一身臭汗,也就消了一口气。

  按理说张居正的病情该问太医院一把手,结果将二把手唤来折腾一番。

  嘿嘿!

  朱翊镠代替李太后道:“胡太医,你起来吧。稍后本王再去请教你,有些话要跟你单独一叙。”

  别呀!胡诚心里一万万个拒绝,遇到潞王就没什么好事儿。

  仅朱翊镠,李太后没发话,胡诚依然跪着不敢动。

  朱翊镠不得不喊了一声“娘”。

  李太后这才意识到,冲胡诚一抬手:“胡太医,你先起来。”

  “多谢娘娘!”胡诚爬起来,“多谢潞王殿下!”

  朱翊镠笑:“不客气!一会儿找胡太医聊聊哈。”

  胡诚如丧考妣,不敢吱声。

  他既不敢看李太后,也不敢看朱翊镠,感觉自己刚才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心里还纳闷儿,为什么向李太后汇报首辅病情的是他这个院判?

  

第016章 梦里知多少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04 2019.12.08 18:00

  李太后心里头一团糟,她稍定了定神,让胡诚先下去。

  人类就是这样,总希望得知真相,因为真相能够给人以安全。

  然而,很多时候真相并不见得就是好东西。它给人带来安全的同时也能给人带来许多痛苦。

  这就是为什么总有人说“难得糊涂”,也喜欢难得糊涂。

  因为糊涂一点更加开心,或是说让人更加容易开心。

  得知张居正的病情,李太后更加难过了,她心里堵得慌,很想找个无人的角落痛哭一场。

  见李太后黯然神伤,又情不自禁地默默流泪,朱翊镠看了,实在让他心生怜惜。

  本来,李太后和张居正就都是他灵魂深处极为敬重、喜爱的人。

  “娘。你哭了!”

  朱翊镠凑到李太后身边,轻轻地道。

  “娘没事儿。”

  李太后微微摇头,泪花闪闪地说道:“娘心里愧疚得很,深感愧对张先生,你能明白吗?”

  “孩儿当然明白。”朱翊镠脱口而出,“是张先生大刀阔斧,帮助皇兄开创出万历中兴的大盛世,如今张先生累倒在床需要休息,娘却不能马上让他卸下首辅的重担,所以娘亲深感愧疚。”

  李太后听了泪珠儿一滚,随手将朱翊镠搂进怀里,哽咽难鸣地说道:“镠儿已经长大了,镠儿懂得为娘的心事了……”

  “娘,你别难过!”朱翊镠肆意地享受着这份爱。

  尽管他后世的灵魂比李太后其实也小不了几岁。

  但他心甘情愿心无杂念地呼喊李太后一声“娘”。

  “娘怎么能不难过呢?你父皇死得早,那时你还小,不懂事儿,你哥十岁继承大统,娘担惊受怕晚上彻夜难眠。”

  朱翊镠稍一抬头,恰好李太后两颗泪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本想再喊一声“娘”,但又怕打断了李太后的思绪。

  所以止住。这个时候,还是让她尽情地宣泄出来吧。

  憋在心里不好。

  “如果没有张先生尽心辅佐,咱母子三人,还有你两个姐姐一个妹妹,这一家子哪有十年的安生日子过?可如今张先生他,他……”

  李太后泫然而泣,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娘,要不你破例去看看张先生吧?”朱翊镠忽然异想天开地道。

  但其实这也不算异想天开。

  只不过是站在人类情感的角度出发。

  朱翊镠想着,既然李太后与张居正两个人互相倾慕,只是碍于道德伦理,不能也不敢流露出来,唯有压在心里。

  那这时候若让李太后去见见张居正,张居正定然感动,这对他抵抗病痛大有裨益。

  然而,李太后却摇了摇头,“娘不去。”

  “为什么?”

  “娘怕见了张先生,看见他那般模样,会忍不住哭泣。”

  “那就哭出来呗,张先生这时候需要娘亲,的鼓励。”

  最后三个字,是朱翊镠临时补上去的,他本心不想说。

  “需要”和“需要鼓励”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见李太后犹豫,朱翊镠接着又怂恿道:

  “娘,你去看张先生,能够为他增加战胜病魔的信心。人在弥留之际,那一股不能死的劲儿往往显得尤为重要。”

  “还有,娘光明正大地去看张先生,也能够堵住朝中盼望张先生早死的那些人的嘴,不至于因为张先生病重让他们心生妄想。”

  李太后这才微微点头,忽然低头问道:“镠儿,你又不懂医术,是如何得知张先生的病症?”

  这个问题,在回来的路上,朱翊镠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

  “娘,昨晚,哦,应该是说是今日凌晨,孩儿不是发烧昏迷吗?娘你可知道?是因为孩儿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

  “对,梦里遇见观音菩萨,受观音菩萨点化了一番,并告知张先生的病情,还嘱咐孩儿去探望张先生,所以孩儿才会急着去张府。”

  这是一个无法求证的回答,而且还为他偷偷跑去张大学士府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

  受观音菩萨所托,去看的张先生……李太后该没有脾气吧?

  李太后尊崇佛教,她自己也被誉为“再世观音娘娘”呢。

  “真有这么蹊跷的事儿?”李太后将信将疑地松开儿子。

  “当然有。”朱翊镠认真而坚定地说道,“观音菩萨不仅告诉孩儿张先生的病症,还顺便帮助孩儿开启了宿慧呢。”

  “宿慧?”

  “嗯,就是说孩儿以后或许,或许不会那么胡闹了。”

  朱翊镠为了以后还能安全地当好“潞王”,又特意强调道:“娘,孩儿说的可是或许哈!你也别全部当真,毕竟那是做梦。”

  “若是真的就好了,娘以后不知要少操多少心呢。”

  朱翊镠又道:“娘,不过孩儿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你看,对张先生的病情不是一清二楚吗?胡太医说得还不如孩儿准确呢,哦,是不如观音菩萨准确。”

  “观音菩萨既然告诉你张先生的病症,那她就没有告诉你治病的方法吗?”李太后关切地问道。

  “告诉了呀!孩儿不是已经告诉娘亲了吗?就是要立即为张先生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让张先生好生调养几个月。”

  “这些果真都是观音菩萨梦中告诉你的?”

  “是。”

  朱翊镠斩钉截铁。

  反正是不能求证,又能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好处,必须毋庸置疑斩钉截铁。

  “如果不是,娘你想,孩儿哪能知道张先生的病症啊?什么八卦论医,孩儿以前都没听说呢。”

  李太后点了点头。

  心想,还真有道理,以前小儿什么性子?见着书就头疼,怎么可能说得头头是道?

  所以,李太后带着几分期许又问道:“那观音菩萨有没有告诉你该物色谁临时暂代首辅呢?”

  “这个……倒是没有。”

  朱翊镠摸着自己脑瓜儿,好像真有其事似的,“不过娘,梦醒的前夕,观音菩萨好像说,说什么南直隶,状元郎,属羊……孩儿一时没听清,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南直隶,状元郎,属羊?”李太后一本正经地道,“观音菩萨可是指临时代理首辅的人选?”

  朱翊镠摇头,“不清楚。”

  李太后又喃喃地道:“南直隶,状元郎、属羊?会是谁呢?”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付大海这时轻轻地提醒道:“娘娘,如果观音菩萨指的是人,那这个好办,待奴婢去查一查就是了。”

  “嗯。”李太后点了点头,“你去查一查也好。但要记住:一定要暗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奴婢明白。”

  李太后刚才还泪花点点的,这时候下令,双眸凌然有神,很是透露出一股子泼辣劲儿。

  别说是付大海,就连朱翊镠都感觉到了威慑力。

  付大海刚走,便听见外头近侍喊道:“娘娘,万岁爷来了。”

  朱翊镠身子一紧,倒不是怕,宠弟狂魔万历帝他可不怕,只是好奇这位后来变得如此懒惰的仁兄,是否真是一个瘸子?

  

第017章 初见患有足疾的奇葩皇帝(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57 2019.12.09 12:00

  记得1958年吴晗、郭沫若等人开始对定陵(即万历皇帝的陵寝)进行考古挖掘。

  打开棺椁后发现,万历皇帝右腿明显比左腿短。

  后来在《风雪定陵》考察报告中是这样记载的:

  不论是从棺内万历皇帝右腿蜷缩的痛苦之状来看,还是从将尸骨复原后右腿明显比左腿短的情形来看,都可以证明万历皇帝生前患有严重的足疾。

  基本上就是不能走路的那种。

  后进一步考证得知,万历皇帝患的足疾就是股骨头坏死,又称之为股骨头缺血性坏死,为常见的骨关节病之一。

  这种病变,先破坏邻近关节面组织的血液供应,进而造成坏死、萎缩。

  主要症状从间断性疼痛逐渐发展到持续性疼痛,再由疼痛引发肌肉痉挛、关节活动受限。

  天长日久,病患会明显感觉到腿短,行动不便,最后造成严重的致残而瘸。

  万历皇帝患有足疾这一点,在后来首辅申时行的书《诏对录》中也曾有过记载:

  万历皇帝一次又一次对朝臣们说:朕腰痛脚软,行立不便,足心疼痛、步履艰难,所以不方便出席各种活动。

  因此,后人得出万历皇帝患有严重足疾的结论。

  也将足疾归结于这位奇葩皇帝懒惰不上朝的原因之一。

  喜欢明史的朋友都承认,明朝是最有骨气的朝代。

  但也都承认,明朝是个很奇葩的朝代。

  也不知是奇葩的朝代造就了奇葩的皇帝,还是奇葩的皇帝造就了奇葩的朝代。

  反正明朝276年,共出了16位皇帝,除了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算是正常的以外,其他皇帝都很奇葩。

  万历皇帝则是奇葩中的奇葩。

  他在位48年,居然长达28年不上朝,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皇帝不上朝时间之最。

  其实,明朝皇帝个个聪明,没有一个蠢货,却都被贴上“无能”的标签(不算朱元璋和朱棣),喜欢不务正业,就好像当皇帝是他们的业余工作一样。

  以至于金老爷子在《袁崇焕评传》中对明朝皇帝的评价很低,说与清朝的12位皇帝相比,明朝皇帝得的是负分,啧啧……(见《袁崇焕评传》序言)。

  万历皇帝又何止不上朝呢?他还有所谓的六不做: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

  即不亲自祭祀天地、不亲自祭祀宗庙、不上朝、不接见大臣、不朱批、不参加经筵讲席。

  这位仁兄,持之以恒地把一系列皇帝本该做的事情抛之脑后,放任国家机器的运作,自己则完全置身事外一样。

  这,这,简直就是奇葩中的战斗机啊!

  ……

  万历皇帝进来了。

  长得倒是很有一股子天潢贵胄的气派,就是个头有点小。

  至于走路,好像很正常啊!

  也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现在还不瘸。

  朱翊镠想,或许是因为才万历九年,这时候万历皇帝不到二十岁还很年轻,应该还没到发病的时候吧。

  “娘。”

  万历皇帝进来拜见李太后。

  见李太后眼睛通红,明显刚刚哭过,他顿时将目光投向朱翊镠,沉沉地问道:“皇弟又惹娘亲生气了?”

  “没有啊,不是我。”

  朱翊镠脱口而出,第一感觉这位宠弟狂魔皇帝好像也没有那么友好啊,怎么说话冷冰冰的带着责斥的语气呢?

  李太后跟着道:“不关你弟弟的事,娘亲是为张先生感到悲伤,他病倒了,卧床不起。”

  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万历皇帝道:“娘,孩儿一个月前就嘱咐太医院,每日须得派遣两名郎中为张先生看病、值守。”

  李太后点点头,“钧儿有心,娘亲知道,可昨晚张先生他,他的病情忽然加重……”

  只说了这一句话,李太后眼眶便又湿润了。

  万历皇帝诧异地道:“怎会如此之巧?听说皇弟昨晚不是也高烧不醒吗?”

  朱翊镠接道:“多谢皇兄关心!我没事儿,做了个梦而已。”

  李太后望着万历皇帝,非常认真地问道:“钧儿,张先生病重,你打算怎么办?”

  万历皇帝像是早已经想好了似的:“娘,孩儿一方面责成太医院郎中给张先生好生医治,另一方面祭天为张先生祈福,希望他早日康复……”

  “娘是说内阁事。”

  “内阁事,孩儿已下过旨,小事两位阁老可自行定夺,但大事必须请示张先生。”

  李太后听罢,喟然一叹,继而感慨地说道:“当年,诸葛孔明辅佐蜀国幼主,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此成为宰相中的千古楷模,咱看张先生这份忧患之心,当是诸葛亮再世!”

  “嗯。”万历皇帝应了一声。看到娘亲对张居正的病情表现得过于关切,他心里感到别扭。

  这一点,朱翊镠心知肚明。所以当李太后与万历皇帝对话时,他眼睛只放在万历皇帝身上。

  就想看看这位仁兄的反应。

  因为历史走到这个节点,马上就迎来万历十年,这时候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感情应该很矛盾。

  治国政务离不开张居正这位师相,没有张居正为万历皇帝排忧解难,就凭万历皇帝那两把刷子,还不得将他压趴下?

  但万历皇帝又嫌张居正对他钳制太多,头上总有一道紧箍咒,让他轻松不了。

  因此,对张居正患病,万历皇帝该是既怕张居正死了,又怕张居正活过来。

  只是,在李太后面前,朱翊镠发现他这位仁兄还挺能装,如同李太后一样,也是一副忧戚的样儿。

  朱翊镠可不信,若真如此,就不会发生历史上最白眼狼的事:老师为学生活活累死,学生反过头来抄老师的家,令老师家破人亡险些还开棺戮尸。

  这得需要多狠的心,多大的恨才行啊!

  李太后眉头紧蹙,又担忧地道:“张先生的病总不见好,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万历皇帝顺着李太后的意思说道:“张先生积劳成疾,依孩儿看来,一时怕是难以痊愈。”

  接着又故意装得沉重地道:“张先生为病情折磨,吃不好,睡不好,每日还要为国事操劳,纵使铜铸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你要经常派人去问候。”

  “娘,孩儿当然知道,天天都派人去了呢。”万历皇帝摆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儿,忽然他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听说,张先生有卸职之意。”

  看看,看看,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朱翊镠觉得这才是万历皇帝的本心,希望张居正卸职,这样他就可以亲政为所欲为了。

  别看万历皇帝漫不经心的样,那只是在李太后面前不敢表现,将自己伪装起来了而已。

  朱翊镠想借机试探一下,未等李太后搭话,便问道:“皇兄,你希望张先生卸职吗?”

  

第018章 母子三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19 2019.12.09 18:00

  万历皇帝愣了一愣,或许没想到朱翊镠会问这个问题吧。

  他不禁看了李太后一眼,发现娘亲的目光中满含期待。

  这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稍一沉吟,万历皇帝谨慎地回道:“站在国家的角度,当然不希望张先生卸职;可从张先生糟糕的身体这个角度出发,倒是希望他卸了职回家养病。”

  说完,万历皇帝没有看朱翊镠,而是将目光投向李太后。

  显然,他是要看李太后的眼色。

  毕竟那是他头上三座大山之其中一座。

  朱翊镠道:“既然如此,那我给皇兄出个主意呗,采取一个折中的方案,既可以不让张先生卸职,又可以让张先生好好养病,刚才也与娘商量过,立马给张先生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皇兄以为如何?”

  万历皇帝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在李太后身上。

  朱翊镠算是明白了,他尽管是万历皇帝那个宠爱的弟弟,但说话的分量……好像没分量。

  从万历皇帝的几个眼神中就能看出,这位仁兄皇帝眼中怕是只有李太后。

  李太后也没有急着表态,想了想说:“钧儿,明日咱们一起去张先生家看看他吧。”

  “娘做主便是。”万历皇帝想都没想,欣然同意。

  朱翊镠连忙道:“娘,我也去。”

  李太后点点头:“好,咱三个都去,再叫上冯公公,这样或许张先生心里暖和些。”

  “嗯。”李太后发话了,万历皇帝自然没意见,他问道,“娘,那要提前通知张先生吗?”

  “不必吧,免得张府上下的人都紧张,咱明天微服前往,勿需惊动任何人。”

  “孩儿明白。”

  “娘。”朱翊镠忽然喊了一声。

  “何事?”

  他觉得这事儿还得提出来,“今天去探望张先生时,张府大管家游七抱怨说,内阁张四维和申时行两位阁老啥事都不管,大小事全都推给张先生,刚好皇兄也在,给评评这个理儿。”

  “评什么理儿?”万历皇帝终于看似平静地回应了一句。

  “刚才皇兄都说了,只大事交由张先生处理,可他们两个,大小事全都不管,这到底是存心累死张先生呢,还是将皇兄的圣谕当作耳边风?”

  “两位阁老也真是的。”李太后轻轻嘀咕了一句。

  只这一声嘀咕,万历皇帝便探清了李太后的心思,他连忙感慨地道:“张先生这一病,多少人又生出妄想,觊觎首辅的位子。”

  听到这话,李太后一撇嘴,不客气又很不屑地说道:“眼下朝中大臣,谁有这个能力?麻雀儿想生出鹅蛋来,能成吗?”

  一句俏皮话儿,把万历皇帝逗得一乐,他忙凑趣儿道:“大臣中多数人都是小气相。”

  “皇兄准备怎么处理这事儿?”朱翊镠揪住不放。他怀疑万历皇帝有故意放纵的嫌疑。

  是不是张四维和申时行(当然主要是次辅张四维,申时行毕竟资历尚浅)两位已经猜度出了万历皇帝的心思,所以才敢那样做。

  “娘亲以为呢?”

  万历皇帝又开始打太极,将问题推给李太后。

  “哎!”

  李太后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从她那副失望的神情中也可看出一二。

  反正她眼里只有张居正,对朝中其他大臣都不看好。

  “皇弟以为呢?”见娘亲不表态,万历皇帝转问朱翊镠。

  朱翊镠眼珠子一转:“皇兄要不训斥张阁老一顿吧?就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李太后:“……”

  万历皇帝:“……”

  朱翊镠一副不嫌事儿大的样子,继续道:“本来就是嘛,堂堂次辅啥都不干,什么决定都要请教张先生,那他还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李太后严肃地道:“说话注意用词!”

  万历皇帝轻轻辩了一句:“张四维毕竟能力有限。”

  “那他就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朱翊镠装作没听见李太后对他的警示,还是那句话。

  万历皇帝感觉弟弟今天的话有点儿多,“那皇弟的意思是,让张四维致仕回家吗?”

  “我可没说呀!”朱翊镠矢口不认,“我的意思是,让皇兄训斥他一顿,要让他知道,在其位必须谋其职。”

  万历皇帝再次将目光投向李太后。

  李太后幽幽道:“你皇兄说得也有道理,张四维能力不足。”

  朱翊镠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娘,要是拿来与张先生比,那朝中大臣都能力不足。”

  明朝唯一的大政治家呢,开玩笑,谁能比?

  李太后点点头,喃喃地道:“这也倒是,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张先生啊!”

  继而,她表态了:“训斥张阁老先不急,待明儿个咱们看完张先生再做决定吧。”

  母子三人聊着,暖阁里也没有外人,看起来倒是温馨。

  只是让万历皇帝感到诧异,皇弟今天的话可说了不少哈,而且还是政事,怪哉!

  从李太后正殿暖阁里出来,朱翊镠便回到自己偏殿。

  赵灵素正在翘首以盼,焦急地等待。见朱翊镠终于回来,她连忙迎了上去,担忧地道:“潞王爷,太后娘娘没有责你骂你吧?”

  “为什么责我骂我呀?”朱翊镠一副得意的神情。

  “潞王爷偷偷去看望张先生了?”

  “是啊!”

  “没有说什么让张先生不高兴的话吧?”

  “没。”朱翊镠摇头。

  “那就好,担心死我了。”赵灵素松了口气。

  “外头冷,进屋吧!”

  “哦。”赵灵素睫毛一闪,心里一阵暖流涌过,潞王爷什么时候学会关心疼惜人了?

  进偏殿暖阁,朱翊镠问:“素素,这里还有谁可以使唤?”

  赵灵素道:“潞王爷是小主子,在慈宁宫,除了太后娘娘,你想使唤谁都可以使唤呀!”

  “那这里为什么就你一个人?”

  朱翊镠感觉很奇怪,潞王再不招人待见,也是个王爷吧,而且是京城里唯一的亲王,咋连一个狗腿子都没见到呢?

  从醒来到现在,就特么发现赵灵素一个侍俾在旁。

  这与潞王的身份地位严重不符啊!

  赵灵素扑哧一笑,摇头道:“潞王爷,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还不得问你吗?你将他们通通赶走了,不记得了呢?”

  “还有啊……”赵灵素顿了顿,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想说的样。

  “还有什么?”

  “还有啊,他们一个个都怕潞王爷,很少有敢主动过来的。”

  我日!看来这潞王真是屎壳郎一个啊,就这逼形象,得需要多少时日多少努力多少汗水才能挽救回来啊!

  朱翊镠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道:“素素,待付大海回来,让他来一趟。昨晚没休息好,我先补一觉去。”

  “哦。”

  待朱翊镠一觉醒来,已是午后时分了。

  他刚一睁开眼,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求生欲极强的声音:“潞王爷,小的等了你半个时辰。”

  朱翊镠扭头一看,原来是付大海那没卵子的家伙在床边笔直地跪着,笑得很虔诚,但也很欠揍……

  

第019章 拿捏小能手(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86 2019.12.10 12:00

  半个时辰?

  那不就是一个小时?就那样笔直地跪着一个小时吗?

  朱翊镠寻思着,但坐起来没有搭理付大海,也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喊了一声:“素素。”

  “潞王爷,在呢。”赵灵素连忙应声而入,走到床边。

  “这个没卵子的家伙,在这儿到底跪了多久?”

  朱翊镠问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看付大海一眼。

  付大海脸上苦笑,心里头恨得直痒痒,没卵子……若不是潞王,他真是要跳起来拼命。

  本来就挨了那不是人的一刀,失去男人最宝贵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往伤口上撒盐呢?

  赵灵素回道:“潞王爷,付公公进来有……”

  “咳咳。”付大海连忙咳嗽两声。

  “你咳嗽个屁啊?”朱翊镠来气,他先跳起来了,抄起枕头猛地向付大海脸上掷去。

  付大海不敢躲。小命要紧,脸上还得挂着微笑。

  “素素你说。”朱翊镠怒气冲冲的样。

  赵灵素也不敢为付大海隐瞒撒谎了,如实回道:“潞王爷,付公公进来有,有两刻钟。”

  付大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想哭……

  “娘的!”

  这下,朱翊镠更加气愤了,冲付大海大声斥道:“你这没卵子的家伙,又欺骗本王!”

  说着,跳下床,一脚过去了。

  踢的是屁股。

  嗯,屁股上肉多。受过社会主义荣辱观、核心价值观熏陶过的五好青年,操守还是有的。

  付大海像练了金刚不坏之身神功一样,岿然不动。

  为了求生,他还一迭连声地说道:“潞王爷踢得好!潞王爷踢得妙!潞王爷踢得呱呱叫!”

  进而又道:“请潞王爷再赏赐奴婢一脚吧!奴婢受了您这一脚,顿时如沐春风,精神大振!”

  “……”

  我靠!朱翊镠无语,但特么很佩服。这家伙的脸皮,得有万里长城那么厚吧?这逢迎的功夫,堪比韦小宝啊!

  真特么是个人才!

  只是,如此不要脸的人,应该很能混出名堂来的呀,可历史上为何籍籍无名呢?

  “既然想要,就赏给你,本王可从不小气,一向大度得很。”

  朱翊镠又是猛地一脚过去了。

  赵灵素眼睛一闭,都不敢睁眼去看了。心里却想着,潞王爷何时大度过呢?

  付大海又韦小宝附身了似的:

  “潞王爷踢得好!”

  “潞王爷踢得妙!”

  “潞王爷……”

  “闭嘴!”朱翊镠喝道,“你先数数,今天忤逆了本王几次?本王大度,忤逆一次,赏你一脚,这买卖你不亏吧?”

  “不亏,不亏……”付大海连忙接道,心想忤逆一次,才踢一脚,那应该踢完了吧?

  “数。”

  “今儿个没听潞王爷的话,跑去偷听,这是第一次忤逆;后被潞王爷发现,又先跑回娘娘那里,这是第二次忤逆。”

  付大海说完不吱声,好像,似乎就这两次哈。

  “娘的,你这没卵子的家伙,数数都不会,让本王给你数数。”

  这时,赵灵素轻轻提醒道:“潞王爷,你小声点儿,别把太后娘娘招来了。”

  朱翊镠冲赵灵素温情的一笑,随即冲付大海凶神恶煞地道:

  “第一,没有本王的指示,你竟敢跟着我到张大学士府?”

  “潞王爷,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指示啊。”付大海当即辩驳。

  朱翊镠一摆手:“不管,反正没有本王的指示。”

  好吧!付大海不敢再辩了,想着反正潞王爷就是浑,多挨一脚的事儿呗,死不了人。你牛逼,谁让你是潞王呢?

  “第二,你跟来后,明知本王不开心,都让你回去你还不回去,将本王完全不放在眼里。”

  还能这样算?付大海吃瘪,这与第一条不是一样吗?

  “第三,不回去也罢,后来本王进府,不让你进,你自己进去了。”

  嗯,这一条付大海认。

  “第四,进去后,明知本王不会让你偷听,你自己上去偷听。”

  付大海无语,感觉潞王爷这数法怎么就如此“高明”呢?

  都能数出花儿来……明明一条能分解出两条来。

  “第五,你偷听也罢,谁让你记住本王说的话?让你记了吗?”

  “……”感觉这样数下去,那不得数个十来条忤逆?付大海也不想挣扎反抗了。反正反抗无效。潞王爷你就尽情地数吧。

  “第六,待本王发现,你为什么要跑?本王让你跑了吗?”

  “第七,你跑就跑吧,可本王喊你,你为什么不停下?”

  “第八,就算你不停下,为什么要跑回娘亲那儿先告我的状?”

  这条是诬陷,付大海忙辩道:“潞王爷,奴婢可没有告你的状啊,奴婢是想说潞王爷的好……”

  “谁让你说我的好了?我让你说我的好了吗?嘿,又多一条,这算第九条。谢谢提醒!”

  赵灵素听了,忍俊不禁想笑。

  付大海想哭,好吧,你是潞王爷,怎么说你都有理。

  “刚才第九哈,第十,我刚才睡觉,你偷偷摸摸进来干嘛?我让你进来了吗?万一你这黑心鬼抄刀砍死我,那我不冤死了?”

  付大海吓得一激灵,“潞王爷,是你叫奴婢来的呀,我哪敢对您不敬呀?”

  “我是让你来,可没让你进来卧室啊!”

  “潞王爷,奴婢不是想诚心认错,所以先进来跪下给您赔礼道歉吗?”

  “是否诚心认错,不在于你这一跪,而在于心。”

  “奴婢对潞王爷的心很诚啊!”

  “诚个屁?都已经数出十条忤逆之罪,竟然还有脸说诚心?你脸被狗吃了吗?我还没数完呢。”

  “……”

  “第十一,明明只进来两刻钟,还不知道你是否一进来就跪下了,居然敢欺骗本王说半个时辰。你以为本王傻吗?”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第十二,刚才本王让素素回话时,你咳嗽什么?威胁她吗?今天本王可警告你,日后敢对素素半分不敬,我打断你的狗腿。”

  “奴婢不敢!”

  “谅你也不敢!”朱翊镠辞严色厉,很有几分杀伤力,“只不过半天时间,忤逆本王十二次,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够长啊?”

  “请潞王爷恕罪!”

  “知道有罪就好,以后在本王面前,哦,还有在素素面前,你给我放老实点。”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十二条忤逆,踢了你两脚,还有十脚,你可准备好了?”

  “潞王爷,是不是踢了十脚之后那忤逆之罪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付大海弱弱地问道。

  “哼,想得美!你这么说,本王现在还不想踢了呢。先记着,待哪天你再触犯本王手里,新账旧账跟你一块儿算。”

  “……”付大海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咋那么多嘴呢?让潞王爷踢完早死早脱胎挺好!何必留下日夜担惊受怕?

  “付大海。”朱翊镠忽然大喝一声。

  “奴婢在。”付大海咯噔一下,实在害怕这一惊一乍的潞王,小心脏受不了啊……

  

第020章 没卵子的家伙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29 2019.12.10 18:00

  “你在这个世界活了多少年?”

  朱翊镠真不是诚心想问付大海的年纪,只是觉得这家伙好像天生吃狗腿子饭的。

  瞧瞧他那奴颜婢膝的贱样儿,再瞧瞧他说的那些掇臀捧屁的话,踹他两脚竟然还叫好……

  说他的岁月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狗都不会同意呢。

  付大海也不明白为何朱翊镠突然问他年纪,小心翼翼地回道:“潞王爷,奴婢今年二十有二。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二年。”

  朱翊镠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诧异地道:“再说一遍,你说你多大年纪?”

  “二十有二。”

  “靠!那你长得咋那么成熟?看起来起码有三十来岁?”

  见到付大海的第一面时,朱翊镠真以为他得有三十来岁呢,没想到……只有二十二岁。

  “潞王爷,这是真的吗?奴婢真的长得成熟吗?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我呢。”付大海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儿。

  “靠,你咋听不懂人话呢?”朱翊镠翻了个大白眼,“我是说你长得老,长得难看。”

  “长得老,长得难看?有吗?也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奴婢的啊。”付大海笑呵呵地道,“奴婢还记得我爹总是说,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帅的。”

  “你爹说得没错,可你没有正确认识自己,你这没卵子的家伙,算是男人吗?”

  “……”

  付大海一下子蔫巴了,瞬间像死了娘似的,想哭。

  然后,声若蚊蝇地哀求道:“潞王爷,您以后能不能不要说奴婢没卵子?这样,这样……”

  “不能。”朱翊镠脱口而出。

  “幸蒙太后娘娘抬爱,让奴婢掌管慈宁宫,倘若潞王爷这样不尊重奴婢的话,那岂不是等于打太后娘娘的脸吗?”

  “滚,少跟我来这一套,竟敢拿太后压我?我怎么不尊重你了?哪儿说得不对吗?”

  付大海哭丧着脸,“潞王爷是没说错,可是……”

  朱翊镠一摆手:“没有可是,没说错就行。”

  小样儿!京城里唯一的一个亲王,还收拾不了你?

  不过,这家伙居然有本事掌管慈宁宫,也算是个大管事牌子,该有些过人之处。

  不会只擅长拍马屁吧?李太后可不喜欢那样的人。

  李太后重用张居正,而张居正重用循吏(会干事儿),最讨厌清流(会磨嘴皮子)了。

  付大海再也不敢争辩了。

  “你下去吧。”

  “潞王爷,您找奴婢来……”

  “就是想揍你。”

  “……”

  朱翊镠又道:“记住,以后随叫随到,我还有十脚没赏赐给你呢。”

  “奴婢明白。”

  “还有,以后不要监视本王,然后动不动向我娘亲打小报告,知道吗?”

  付大海没敢吱声,心想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啊!

  “怎么?”朱翊镠两眼一瞪,“表个态。”

  付大海弱弱地道:“潞王爷,可万一是太后娘娘的指示,您让奴婢该听谁的呢?”

  “长得那么老,那么难看,莫非脑子也生锈了?该听谁的你自己不会动脑子掂量吗?”

  那我肯定要听太后的啊!付大海心里这样说,可嘴上只敢“哦”了一声,然后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因为跪得太久,所以走路一瘸一拐的。

  好在他已经习惯。

  来朱翊镠这里,他就没想着有好事儿。只挨两脚算是好的,谢天谢地了。

  ……

  付大海走后,赵灵素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地道:“潞王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赵灵素虽然也是下人,就没有一身奴才相,说话也一样。

  “但说无妨,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局促。”

  对赵灵素,朱翊镠立即变了笑脸。与对待付大海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赵灵素心里暖和,她语重心长地道:“潞王爷,你是主子,训斥我们下人几句很正常,可以后也别总叫付公公没,没,没……的家伙。”

  没了半天,“卵子”两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灵素接着道:“怎么说,付公公也是慈宁宫的管事牌子,他对娘娘还是很忠心的,潞王爷那种话不是揭他伤疤吗?”

  “上回也是,有个锦衣卫背后里骂了付公公一句,与潞王爷是一样的话,结果付公公气得不行。我听说,他当即找人扒了那锦衣卫家的祖坟。”

  “靠!”朱翊镠听到这里,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这么牛呢?”

  心想,我就说付大海肯定有过人之处嘛!不然若只会拍马屁,如何取得李太后的信任?

  骂他一句,便去扒人家的祖坟……嘿嘿,有点儿意思!

  那这个付大海的路子,与冯保倒是有几分相像。

  冯保就是那种狠角儿,历史上的他,听说因为痛恨张四维,就找人扒过张四维家的祖坟。

  “付公公很忌讳别人说他那个的,”赵灵素接着又道,“这也是潞王爷,他没辙,若换作别人,他真会跳起来拼命的。”

  朱翊镠点了点头,忽然问:“那素素忌讳别人说你什么?”

  “我?我没什么忌讳。”赵灵素摇摇头,继而又补充道,“哦,我就怕别人说我仗着是潞王爷的贴身侍俾,在慈宁宫的众宫女中显得高其她人一等。哪有?”

  “在慈宁宫,你本来就高她们一等啊!”朱翊镠一本正经地道。

  且不说历史上潞王的赵次妃有多么招人喜欢,死后又享受多大的荣耀。

  现在的朱翊镠可是拥有高贵的灵魂,当然会善待赵灵素的,不会让她觉得只是一个低三下四没身份没地位的小宫女。

  吓得赵灵素连连摆手,她一脸的拒绝,认真地道:“潞王爷,你可别这么说,真个是折煞我也!我就是你的侍俾,不比她们高。”

  “我说高就高。”见赵灵素脸色通红,一副着急的模样,朱翊镠忙道,“咱不纠结这个。再问你,我娘亲她忌讳什么?”

  “太后娘娘?”赵灵素想了想,“她好像有两个忌讳吧。”

  “哪两个。”

  “一个是不能说万岁爷的不是,一个是不能说张先生的不是。那两个是太后娘娘最关心的人。”

  “那我呢?”

  “……”赵灵素一愣,随即道,“潞王爷毕竟不需要治理国家,万岁爷与朝中大臣早已议定,明年就为潞王爷择亲完婚,届时潞王爷就要离开京城的。”

  我靠!明年?

  不过,历史上的朱翊镠好像还真是万历十年娶的亲,也就是在张居正死后不久。

  娶的是顺天府府学生员李得时的女儿,那一年他刚满十四岁。

  一想到十四岁,朱翊镠感觉……好像也行哈,反正现在灵魂已经成熟了,就不知李得时的女儿长得怎样性情如何?

  有机会先窥一窥去,不满意就退货,不然白瞎了穿越的身份。

  

第021章 敢问路在何方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4 2019.12.11 12:00

  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朱翊镠终于安静消停下来。

  他觉得应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了。

  总不能按部就班地就走历史上那个不着调的“潞王”路线吧?

  潞王过的倒是没羞没躁的逍遥日子,可人格实在是……基本上没有人格可言。

  虽然没有混到家,但毋庸置疑终究是个混蛋王爷。

  以朱翊镠现在的灵魂,他绝不喜欢。

  逍遥是喜欢,没羞没躁来一下也没关系,只要你情我愿。

  但一定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吧。

  绝不要做一个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戳脊梁骨的人。

  然而,问题来了。

  而且,是个很大的问题。

  想在大明王朝当一个牛逼哄哄的王爷,那简直难于登天。

  尤其是在明成祖朱棣之后,好像,不是好像,是确实,王爷就只能够扮猪了。

  因为朱棣是造反夺位登基为帝的(美名其曰:靖难),所以感觉藩王是个巨大的威胁,害怕藩王拥兵自重,坐镇一方,到时候又学他那样造反。

  但朱棣也不敢废除他老子朱元璋创制的“据名藩,控要害,以分封海内”的“分封制”。

  于是,他下令收缴各藩王所在王国的护卫军。藩王的军政司法权全部被收回。

  这样,朱棣以后的各路藩王就成为被国家奉养、但毫无实权的皇亲贵族。

  “没有实权的皇亲贵族”是好听的说法,说得难听点就是国家出钱奉养着一群“饭桶”。

  而且藩王也只能当“饭桶”,想搞事就得做好掉脑袋儿的准备。

  除非能像朱棣那样造反夺位成功,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但朱棣那时候有兵,军权没有被朝廷收回去,各藩王可拥三护卫共计一万六千人的常备军,暗中蓄养的还不算。

  朱棣之后就全没了。

  朝廷的意图很明显:你们之国就藩到地方老老实实做一头猪吧。

  这也是大明王朝为什么出了那么多位混蛋王爷的原因之一。

  猪可以到处乱拱,破坏性强,但对人没有任何威胁。

  在这种大的背景下,想混出点名堂……嘿嘿,除非不想活了,或是像朱棣一样活在万人之上。

  朱翊镠可不想一辈子被别人当猪一样奉养着,偶尔扮扮猪倒是可以的;

  但肯定也不想掉脑袋儿,再死一次都对不起“潞王”这具高贵的身躯了。

  那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呢?

  首先,必须要救张居正救张家,毕竟张居正是他灵魂深处最为敬重的大明人士。

  尤其是探望张居正之后,更是让他觉得,这位被梁启超称誉为“明朝唯一的大政治家”首辅,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取得的政绩。

  张居正身上那种“虽万箭攒体亦不足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无畏精神更加让人敬佩。

  当然,救张居正救张家,就等于是救李太后救万历皇帝。

  朱翊镠也想看看,万历皇帝是如何下得狠心誓要抄张居正的家;

  而他另一个敬重的人,即李太后,又为何对此置之不顾,允许万历做出如此白眼狼的事呢?

  要知道,张居正生前,李太后是多么倾慕多么仰仗这位首辅?

  可朱翊镠清楚,这条路肯定充满荆棘坎坷,先且不说亲王不能搞事情,甚至极有可能与万历皇帝走上死磕对抗的路。

  别看万历皇帝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宠弟狂魔,但朱翊镠相信,那也只是在“潞王”平时胡闹、很不着调的基础上。

  如果朱翊镠显得很牛叉,那万历皇帝会不会宠爱他这个弟弟,还真是不好说。

  所以,以“潞王”的身份,想做一个高尚、有道德、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不容易。

  但无论如何,张居正和张家一定要救,不然对不起他这颗高贵的灵魂,会愧疚一世的。

  路虽然难走,但事在人为。

  朱翊镠相信,总比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朱重八扛起反元的大旗最终披上黄袍容易得多吧?

  怎么说他也是潞王,还有一个宠爱他的娘亲和哥哥呢。

  加上两世为人的经验与智慧,难道还救不了一个人?

  再者说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反对张居正。

  清醒的人放眼即是,只是不敢与万历皇帝叫板而已。

  尽管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总体要多,人不天诛地灭为己嘛,但也并非个个都是白眼狼。

  所以,对救张居正和张家,朱翊镠除了满腔热血,信心也还是有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这也是他认为来到这个世界眼下最重要的事。

  想通了这一节,朱翊镠美美地睡了一觉。

  或许是上一辈子累得像狗缺觉的缘故吧。睡在潞王这高级的黄花梨心木床上……真香!

  翌日清晨。

  赵灵素服侍更衣洗漱。

  慈宁宫偏殿虽然不大,可上上下下只有赵灵素一个人在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朱翊镠洗漱完毕后,说道:“素素,一会儿我去向娘亲要两个丫头两个近侍来吧。”

  赵灵素喜极了:“潞王爷不嫌弃他们?”

  “我为什么要嫌弃他们?”

  “之前你总说他们都不听话,那还不如不要呢。”

  那是,不听话是不如不要,看来朱翊镠原来真的不笨。

  朱翊镠信心十足地道:“我现在有办法让他们听话了。”

  “那你就要吧,娘娘肯定会给你安排的。”

  “不过,素素放心哈!”朱翊镠笑着安慰、保证道,“即便要来其她丫头、近侍,在这慈宁宫偏殿里,除了我,没人敢欺负你。”

  赵灵素欣慰地道:“我倒不怕他们欺负我,还能怎么欺负?就怕他们背后嚼舌根说闲话。”

  “哦,我知道。”朱翊镠记住了。这已是赵灵素第二次提及,说明她很在意。

  朱翊镠继而又问道:“素素你说,我要是向娘亲要来付大海,娘亲会不会同意呢?”

  经过昨天的事,他是觉得付大海很适合当狗腿子。

  “这,怕不行吧?付公公可是慈宁宫的管事牌子呢。”

  “跟着我也不会亏待他呀!待我之国就藩,他就是潞王府大总管。”

  朱翊镠觉得这个诱惑还是挺大的,毕竟付大海史上籍籍无名,肯定最后混得啥也不是,没准儿早早死了都有可能。

  如果将来能够做潞王府的大总管,那不是很好的出路吗?

  差就差在朱翊镠的刻板形象不好,以前作孽太多,现在都将他当作臭屎壳郎,没人愿意与他为伍。

  或许赵灵素也觉得朱翊镠开出的条件诱人。

  她点了点头:“那潞王爷试试看吧。太后娘娘那么疼你,兴许会答应的。只要娘娘同意,付公公肯定没话说。”

  嗯,身边好使唤的狗腿子还是需要几个的。

  用过早膳,朱翊镠换了一身微服,准备与李太后、万历皇帝一道再去张大学士府探望张居正。

  

第022章 跨越世俗之礼的探望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1 2019.12.11 18:00

  游七一大清早就翘首期盼。虽然对潞王的印象极差,但昨儿个一席话让他着实刮目相看了一把。

  作为府上的大管家,他当然希望自家老爷的病赶快好起来。

  老爷好,他才好。

  他还指望潞王来给老爷阐述病情呢,得的到底是不是痔疮?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太医院的郎中们一个个都不敢确诊。

  他昨天刚一提及,也忽然发现自己不敢。

  中间的水太深啊!

  这个锅他可背不动,也只能指望潞王了。

  尽管朱翊镠并非医生,平时又是那种不着调的性子,可这次游七居然出奇地相信他。

  人终于给盼来了。

  然而,落定府前广场上的不止一顶轿子,而是四顶。

  待轿子里的人走下来,更是把游七吓得一大跳。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竟然也来了。

  这,这……太后和皇帝出宫探望大臣,这是前所未见之事。

  再加上潞王和冯保随驾,堪称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四个人。

  游七慌忙跪迎。

  府上无论是主是仆,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全来跪拜。

  一通不可避免的礼仪后,在管家游七和长子张敬修的引领下,李太后他们四个朝着张居正卧室的后院方向去了。

  李太后心中惦记着张居正,此时也不顾及太后的身份,更不在乎什么礼仪不礼仪的。

  微服而来,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太后,只想将张居正当作儿子的恩师。

  张居正本躺在床上,听见家仆汇报李太后、皇帝、潞王、冯公公全都来了,他连忙挣扎起来,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出了卧室,来到待客厅堂。

  然后,使唤丫鬟拿来一个垫褥铺在地上,还没等李太后等一行人进来,他便先行跪下,准备行人臣觐见之礼。

  即便是功勋赫赫的大首辅,他也觉得承受不起李太后和万历皇帝这份超越世俗之礼的探望之恩。

  游七先行推门进来,小声禀告道:“老爷,太后娘娘和陛下、潞王爷来了。”

  说罢,便与张居正一同跪下。

  有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在,朱翊镠感觉今天自己不是猪脚,所以老老实实地跟在万历皇帝后面,将他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臣张居正拜见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和潞王爷!”

  见李太后等正朝这边走来,张居正提气说道。

  李太后站定,拗不过,只得受礼,然后吩咐万历皇帝和朱翊镠搀扶张居正坐下。

  李太后他们四个人的椅子也已经迅速准备好了。

  坐定。

  除了张居正,府上其他人全部乖乖站着。

  万历皇帝与李太后一样,都有两个来月没见张居正了。

  只不过李太后像数着日子一样记得一清二楚。

  两个月来,这还是第一次与张居正见面。

  乍一看到张居正形神憔悴满脸病容,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了,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都是大受刺激,瞬间两眼竟不住滚下了热泪。

  冯公公与张居正是亲密的政治盟友,关系很铁。

  虽然大明有规矩,内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不能单独相见,但早在上一任首辅高拱的手中,这规矩就只流于形式了。

  冯保与张居正见面的次数多,但此刻见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双双落泪,他也努力挤出了两行。

  只有朱翊镠,他没有哭,而是在静静地观察着。

  尤其观察万历皇帝。

  李太后对张居正的感情自不必怀疑。

  冯保也是一样,哪怕他假装出来给李太后、万历皇帝看的。

  但对万历皇帝……朱翊镠可不敢打包票,自始至终他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可此时见这位仁兄也流下了悲伤的泪水,第一感觉这个时间节点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感情还是有的,或许只是内心充满了矛盾。

  瞅着张居正的模样,李太后痛心疾首悲伤欲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太后没有开口说话,万历皇帝也不敢。

  张居正所坐的椅子虽然垫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可他仍觉得屁股大便口处硌得生痛。

  好在李太后、万历皇帝驾临,他心情大为宽慰、感动,强忍着疼痛,努力挺直腰身,说道:

  “臣身体不争气,令娘娘、陛下、潞王担忧,实过意不去。”

  李太后微微摇头,“张先生千万别这么说,你病得如此沉重,还要操劳国事,我们母子三人过意不去才是真的。”

  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有两个多月没见到张先生,我们母子甚是挂念,所以今天没有预约便来了,唐突之处,还望张先生莫要介意。”

  张居正忙道:“何来介意?臣感激欢喜还来不及呢。”

  李太后本还想多寒暄几句,以表达慰问之意,可看到张居正难受的样子,只得赶紧说道:

  “这段日子,张先生就在家好好养病吧,至于内阁事,我与皇帝会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不能大小事全都压在张先生一个人身上。”

  “臣多谢太后娘娘体谅!”尽管时间短,说的也话不多,可张居正感觉已经坐不住了。

  他很想就着椅背躺一躺,但又怕失了人臣之礼。

  故犟着身子挺直腰板儿,同时用双手撑着身子,以便能让屁股透气儿,减少大便口的疼痛。

  李太后实在不忍心看,“那我们就不便打扰了,张先生在家好好养病吧,万事少些操劳!”

  说着,李太后便起了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后,又情不自禁地泪水直淌。

  “臣恭送太后娘娘、陛下和潞王爷!”张居正强忍着疼痛,跟着也站起身。

  “不用,张先生好生休息!”李太后目不忍视,只一个转身,眼泪扑簌簌地流得更快更急了。

  “娘,孩儿想多呆片刻。”朱翊镠惦记着其它事。

  “张先生身体不好,你休得在此叨扰!”李太后起初没答应。

  张居正还记得游七昨天的话,连忙道:“太后娘娘,潞王爷有心,就让他多呆一会儿吧,臣无大碍。”

  张居正既然开口了,李太后自然不再坚持,只是叮嘱朱翊镠道:“那你不要在此胡闹。”

  “娘亲放心,孩儿明白,断不会在张先生面前胡闹的。”朱翊镠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李太后、万历皇帝和冯保三人离开张府。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万历皇帝和冯保都没有机会搭上一句话,更遑论问及张居正的病情了。

  刚一出张大学士府,万历皇帝便说道:“娘,张先生病得不轻,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嗯。”李太后幽幽叹了口气。

  “娘,要不准了张先生,让他暂时卸职在家好好养病吧?”万历皇帝试探地道。

  冯保听了一激灵,不禁看了万历皇帝一眼。

  幸好李太后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冯保这才松了口气。

  

第023章 地狱空荡荡 魔鬼在人间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00 2019.12.12 12:00

  若单论官场上的坎坷与变幻,冯保这家伙的经历似乎比张居正还要牛气。

  张居正这一生,仕途上可谓平步青云顺顺当当。

  考中进士后,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然后任翰林院编修,然后任国子监司业兼侍读学士,然后掌翰林院。

  后被徐阶越级提拔为礼部右侍郎,仅仅一个来月时间,又被越级提拔为内阁大学士,时年才四十二岁。成为大明最年轻的宰相。

  然后一干就是十六年,其中后十年担任首辅。

  中间几乎没有风风雨雨。

  而反观冯保,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内廷第一人)之路要坎坷得多。

  查了很多资料,不知冯保何时阉割入宫的,但应该很早。

  不然也不会在二十岁时便担任秉笔太监(在司礼监地位仅次于掌印太监),那还是在嘉靖年间(公元1562年—1566年)。

  后在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提督东厂,按理说早就应该担任掌印太监了。

  可穆宗皇帝朱载垕不怎么喜欢他,穆宗皇帝两度入阁的老师高拱也不喜欢他。

  以致于冯保的顶头上司走马观花般换了一个又一个,什么陈洪啊孟冲啊,比他资历浅的威望低的都上去了,掌印太监的位子死活就是轮不到他头上。

  若非抱紧李太后的大腿,李太后恰恰忌讳高拱,冯保还不知有没有机会担任司礼监掌印呢。

  因此,冯保在穆宗皇帝当朝的六年受的气要比张居正多了去了。

  作为太监头子,冯保很擅长揣摩主子的心意。

  他本就是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厉害人物。

  早就看出万历皇帝与张居正亲密无间的君臣关系现在只存在于表面,内里早已出现裂痕。

  他与张居正两个,可谓是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左臂右膀,任谁失掉对另一方都是不幸。

  且不说与张居正的私人关系,单从利益上讲,冯保就不肯让张居正垮掉或卸职。

  所以,刚才听到万历皇帝的试探时,他不由得一紧,好在李太后态度坚决不容人质疑。

  万历皇帝接着又说道:“娘,可若不让张先生卸职在家养病,他这身体何时才能见好?”

  李太后没有回答,而是喊了一声:“冯公公。”

  “奴婢在。”

  “你回宫即刻通知太医院,让他们对外宣布张先生得的是痔疮,断无性命之虞。”

  昨儿个,李太后还不曾有这样的决定。

  今儿个,这是她看了张居正之后忽然决定下来的。

  万历皇帝正想开口。

  只听冯保赞道:“娘娘英明!”

  然后决断地说:“不能让人觉得张先生的病情严重,沉疴难愈,否则朝中有人心生妄想。”

  之前他建议李太后堵,封锁消息,可被朱翊镠反驳。

  后来一想,似乎也有道理,管不住人家的嘴。

  还不如将张居正的病情说得轻一些,免得多事的人瞎琢磨。地狱空荡荡,人间魔鬼多呀!

  说痔疮好。

  男人十有九痣,很普通常见的病,死不了人的。

  万历皇帝心下不悦,但也不敢吭声刻意辩驳什么。

  就这样,三人凳轿回宫了。

  ……

  朱翊镠留下来,搀扶着张居正重新回到卧室。

  再一次刷新了张大学士府上主仆一应人对他的认知。

  躺着,张居正感觉舒服点,但也需要不断地换姿势。

  好在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已经离去,感觉轻松许多。

  趁老爷刚躺下,还有气力,游七连忙问道:“潞王爷,你确定我家老爷得的是痔疮吗?”

  “是。”朱翊镠肯定得不容人质疑。

  “潞王爷,昨儿个您为什么说太医院的郎中们个个怕事怕死呢?”问话的虽是游七,可他感觉自己是为老爷问的。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啊。”朱翊镠感慨了一句。

  继而,他望着张居正问:“张先生,你想卸下首辅之职?”

  “是啊,力不从心。”张居正深深叹了口气。

  “张先生,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娘亲也不会放的。”

  “可我这身体……”

  “张先生,不过是痔疮,加上太累所致,稍加调养,该能好转。”朱翊镠鼓励着说。

  “但愿如此吧!”

  为了减少张居正的痛苦,朱翊镠说话的速度很快,直奔主题:“张先生,娘亲说为你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你看如何?”

  张居正稍一犹豫,回道:“娘娘觉得没问题就好。”

  “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让娘亲为张先生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张先生在家好生养病。”

  “娘娘心中可否有人选?”

  “有没有都得选出一位。小事让临时代理首辅自行处理,大事,大事就问娘亲。”

  大事问谁,朱翊镠可是想了又想,肯定不能再烦扰张居正,可问万历皇帝吗?不靠谱。

  万历皇帝虽然看似与李太后一样关心张居正,情绪一样悲伤,可心里头的想法肯定不一样。

  万历皇帝本来就急着亲政,若真的什么都问他,那他的翅膀就得硬起来了。

  可要问他这个潞王爷吗?毕竟张居正想什么、对什么事抱持什么什么态度采取什么政策,他作为穿越者都是知道的呀。

  那也不行。

  大明王朝的王爷身份很尴尬,似乎活得像头猪更好。

  想了想,还是问李太后最好。

  一她有权力,二她聪明,三她相信张居正,四她不想万历皇帝那么早亲政……

  当然还有五,她现在有了一个拥有高尚灵魂想救张居正想救大明的好儿子。

  朱翊镠都已经想好了,届时大事上李太后如果不放心,不妨问问张居正,看张居正的想法与他的想法是否一致。

  多检验几次就知道了,反正自己有理由,也告诉了李太后:观音娘娘托梦啊!

  问李太后,就等于是问他。在别人和万历皇帝面前可以扮猪,但在李太后,也就是自己娘亲面前用得着吗?

  世上有哪个娘不希望自己儿子优秀?又有哪个娘因为儿子太优秀而提防着?

  张居正听了点点头,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不禁让他想起当初父亲张文明去世时,依照大明的规矩,他得卸职回家丁忧守制三年(其实也就二十七个月)。

  可当时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坚决不放,定要夺情,加上他自己也不甘心放弃改革。

  最后夺情,只准许他三个月的时间回籍葬父。

  就在那时,张居正自己提出要选一位临时代理首辅。

  即便那样,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依然不同意。为此,万历皇帝还一连下了几道旨。

  那时内阁次辅是吕调阳。

  因为万历皇帝的旨意,朝中一应大事,吕调阳都需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的手里。

  如今他重病在床,又提出要选一位临时代理首辅。

  这次他人在京城,又有潞王怂恿撺掇,李太后和万历皇帝该不会不同意吧?

  潞王爷这两天办的事说的话还是比较靠谱的。

  尤其是那句“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太在理了!

  

第024章 潞王爷牛(求收藏!求推荐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82 2019.12.12 18:00

  张居正点头同意为他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处理政事。

  朱翊镠第一个小步骤也就完成了,感觉还比较顺利。

  其实,张居正弥留之际已经感觉自己身体不行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万历皇帝请辞。

  无奈李太后死死不放。

  所以,朱翊镠才有心以李太后的名义说出来。

  说白了,问题的关键不在张居正,而在李太后。

  这也是朱翊镠为什么怂恿李太后破除世俗之礼仪让她来探望张居正的原因。

  张居正临死之前,也就是张居正病倒请假在家之后,李太后压根没机会见到他。

  朱翊镠怀疑李太后死活不放手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没有见到病危中的张居正到底什么模样。

  是否也像朱翊镠昨日没见到张居正时一样,对张居正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唐国强老师那眉目轩朗长须光泽神采飞扬的形象上。

  而事实上,病倒后的张居正早已经判若两人。

  相信这也是刚才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双双落泪的原因。

  让李太后来看张居正一眼,倘若她还忍心坚持不放,那朱翊镠也无计可施了。

  恐怕只能用“世上只有妈妈好”这个理论来解释:让女人在儿子和她所爱的男人之间作选择,女人基本上都会选择儿子。

  而男人一般相反,会舍弃儿子选择女人。

  ……

  既然张居正点头同意,那与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本来他就难以支撑,朱翊镠刚才也是三句并作两句。

  “好,张先生不用说话,我交代游管家几句就走。”

  “潞王爷,请。”张居正很是欣慰,实在没想到自己病倒了,居然是这个平时很不着调的潞王看起来最上心。

  “游管家,去,拿笔来。”

  “是,潞王爷。”游七屁颠屁颠地取来纸笔。

  “我说你记。首先,我给张先生开一副健脾温中、固脱止血的中药方:黄芪无钱,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白术( zhú)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七枚,陈粽炭三钱,旱莲草三钱,侧柏炭三钱,陈皮三钱,甘草二钱,水煎服,每日一剂。”

  游七一一记下。

  “第二,以五倍子汤或苦参汤,煎水,先熏后洗患处,汤水冷却则更换,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坚持两刻钟,熏洗完后,用黄连膏敷贴在患处。”

  游七又记下了。

  心里头却纳闷儿,潞王爷咋还懂得医术?

  “饮食方面也要注意,避免进食刺激性食物,如辣,哦,胡椒、葱姜蒜、酒等,油腻性的食物也尽量少吃,控制盐的摄入,多吃新鲜水果和新鲜蔬菜。”

  “明白。”游七点头。

  “不要久坐,也不要久卧,无论坐还是卧,都要经常变换姿势,起居有常,平常多做提肛运动,注意大便口卫生,保持通畅。”

  “……”

  朱翊镠以后世对痔疮的了解程度与治疗经验,给张居正提出一些建议和注意事项。

  当然,这是以调理、治疗为主。以张居正目前疼痛的状况来看,估计已经到了要动手术切割的阶段。

  但这个时代的医生恐怕还没有达到那样的水准吧?

  能动手术刀吗?

  具体什么水准,朱翊镠还真不确定。

  只能日后抓几个医生问问,神医李时珍这时候还在世呢,就不知道能不能请来。

  眼下,朱翊镠也只能做这些工作了。一方面减轻张居正工作上的负担,一方面给他提出一些治疗痔疮的可行性方案。

  同时,回宫做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工作。

  有那么一刻,朱翊镠甚至觉得他穿越,就是为了拯救张居正而来的。

  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

  见朱翊镠一副认真又上心关切的样子,张居正和游七都是感动不已。

  交代完毕,朱翊镠也不打算继续叨扰了。

  正起身准备告辞,见进来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

  汇报道:“潞王爷,爹,武清伯和驸马都尉来了。”

  这两个臭皮囊……朱翊镠一听是武清伯李伟和驸马都尉许从诚,他心里立马儿感到腻味鄙视。

  尽管一个算起来是他外公,一个算起来是他姑父。

  哦,不是算起来,确实是。

  张居正冷冷地问道:“他们来干嘛?”

  “爹,他们说是来看望你。”

  “切,信他们。”未等张居正回话,朱翊镠便夷然不屑地说道。

  “潞王爷,他俩是那么说的。”

  叫张居正叫爹,张居正有六个儿子,四个已成家,那按照年纪来推算,这个小伙子应该就是张居正幼子张静修。

  文质彬彬的一副斯文相。

  朱翊镠打量着他,摆出一副王爷的姿态,吩咐道:“就说你爹病了不方便接客,让他们混蛋。”

  没错,那小伙子正是张静修。

  听到朱翊镠这么一说,他讶然无语。

  不仅张静修,就是床上躺着的张居正和旁边站着的尤游七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儿了:这才是真正的潞王爷啊!

  张静修站着没动,看了他爹一眼。

  张居正对武清伯和驸马都尉从未有过好感。

  自担任首辅以来,那两个不知使了多少绊子呢。

  他也不认为那俩是真心来探望他的。

  尽管这一刻张居正感觉潞王爷像之前很混的潞王爷,但他就是感觉舒服,无形中与朱翊镠的心理距离又拉近了一分。

  见张静修杵在那儿,朱翊镠抬手道:“去呀,站着干嘛?对他们两个还用客气吗?”

  “潞王爷,他们可是你外公、姑父……”张静修弱弱地提醒。

  “我讨厌他们行不行?”

  “咳咳……”游七旁边听了,笑得咳出声来。这一刻,他像自家老爷一样也感觉很爽。

  张静修依然站着没动。

  张居正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那两个人虽然讨厌,可来头大。

  武清伯李伟是李太后的父亲,如今可谓是京城第一号皇亲国戚。

  驸马都尉许从诚是嘉靖皇帝爷的女儿嘉善公主的丈夫。

  尽管嘉善公主于嘉靖四十三年(公元1564年)逝世,但怎么说也是个老驸马爷。

  那两人沆瀣一气,张居正平时很不待见。

  当然,他们也不待见张居正。

  张居正改革途中,触犯了他们利益,为此经常跟张居正对着干。

  “诶,算了算了。”朱翊镠冲张静修一摆手,“你不敢,那我出去打发他们好了。”

  说着就要出门。

  游七忙道:“潞王爷,这是不是不好?”

  “有甚不好?”

  “潞王爷您看,您探望老爷还没走,娘娘和陛下也刚走不久,他俩肯定已经听到了风声,所以才会赶来,您这样出去要打发他们走,找什么借口?”

  朱翊镠鼻孔朝天:“要什么借口?刚才不是说了吗?就是讨厌。”

  游七无语:“……”

  但随即,他竖起大拇指:“潞王爷牛!”

  朱翊镠走到张静修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挤了挤眼说:“来,随我出来好好学习学习,看本王怎么打发他们。”

  

第025章 两个现世宝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22 2019.12.13 12:00

  朱翊镠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张静修跟在他后面。

  张居正本就不待见武清伯和驸马都尉,加上体力不济,实在透支厉害,也就没说什么。

  游七倒是想出去瞧瞧,可又怕见了武清伯和驸马都尉两个不好说辞,只好作罢。

  朱翊镠出府一看,果然见一位老年人和一位中年人,正在府前徘徊,似有所待。

  不用说,肯定是武清伯和驸马都尉两个现世宝了。

  年长一点的是李伟,另一个是许从诚。

  两个尽管身居高位,身上穿的衣服也是蟒袍玉带尽显富贵,可眼睛滴溜溜的乱转,行动举止看上去与市井小民一般无异。

  不过想想也是,武清伯李伟是泥瓦匠出身,若非女儿李太后,他本就是一市井小民。

  而驸马都尉许从诚,也没好到哪儿去,嘉善公主早已过世,他不过是个过气的驸马爷。

  即便没有过气,宣德年间以后的驸马爷也都没有显赫的身世。因为公主是不能嫁给官宦之家的。

  这是明朝的一条辣鸡规矩。

  不仅驸马爷不能当权干政,驸马爷整个家族都不能。

  因为到了宣德年间以后,随着皇权的日益稳固和其他反对阶层的消失,与功臣勋贵联姻以巩固政权的需求降低。

  相反,防止外戚干政成了摆在明朝皇帝面前的一个重要问题。

  这样,对驸马爷的挑选也从勋贵子弟变为了民间百姓。

  驸马爷的水准可想而知。

  总之,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有志之士。用后世的白话说,都不是什么好鸟。

  朱翊镠正想着该怎么称呼,见两个人并肩走过来了。

  李伟笑呵呵地道:“外孙也来探望张先生呢?”

  许从诚笑得更加肉麻:“侄儿你好啊!”

  朱翊镠回之一笑:“歪公公好!蛊夫好!”

  “好外孙,你感冒鼻塞吗?口音好重吐词不清啊!”

  擦,还是被听出来了!

  不过朱翊镠倒无所谓,听出来就听出来了,反正也没诚心叫。

  张静修过来行礼打招呼,客客气气的,像个儒生:“小侄拜见武清伯!拜见驸马爷!”

  朱翊镠大大咧咧的,还没等那两个现世宝回复张静修,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是来探望张先生的吗?”

  “是啊。”李伟点了点头,继而问道,“听说你娘和你皇兄也来了?”

  “嗯,不过已经走了。”朱翊镠一摆手,“所以你们也回去吧。”

  “我们来探望张先生,来了怎么也得进去瞧一眼吧?”

  朱翊镠打量着李伟,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李伟的双手上,继而以同样的神态又看了看许从诚。

  然后悠悠然地说道:“不是,我说你们探望张先生……就这样空手而来吗?那怎么好意思进去?”

  早料到这两个人是小气鬼。历史上的他们确实就是。

  在张居正卧室时,朱翊镠就想好了,如果提着礼物来,自有一番说辞;如果空手而来,那就更不用客气,必须得挤兑一番。

  李伟一愣:“……”

  许从诚连忙笑道:“我们带着心意来的,重在心意,心意……”

  李伟神附和道:“对对对,我们是真心实意来探望张先生的。”

  朱翊镠夷然不屑地道:“你们的心是红是黑也看不出来啊!咱都是俗人,还是眼见为实。娘亲和皇兄我们来,都带着礼物呢。”

  张静修听了,心里纳闷儿:潞王爷你们来好像也是空手……

  “还有,看看你们,探望病人穿得如此隆重,蟒袍玉带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武清伯、驸马都尉似的。”

  朱翊镠一边说,一边故意抖动自己身上的衣裳。

  他今天可是微服而来。

  这话说得可有底气了。

  李伟知道外孙是什么脾气,也懒得与他计较,不吭声。

  朱翊镠接着道:“心事儿被我说穿了吧?知道你们不是诚心诚意来看张先生的,不过是想看看张先生得的什么病,病得严重不,还能不能治,我说得没错吧?”

  “不是,不是,绝不是……”李伟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许从诚也忙辩驳:“我们哪是这样的人?”

  朱翊镠漫不经心地道:“我听说有人很想打听张先生的病情,还出高价从太医院的郎中手里买下开给张先生的药方,不会是你们两个吧?”

  “怎么可能?”李伟一口否认。

  “我们都盼望张先生尽快好起来带领大家发财致富呢。”许从诚说得像真有其事似的。

  “没有就好哇!”朱翊镠优哉游哉地道,“娘亲正派人调查,看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呢。”

  “好外孙,张先生到底得的什么病啊?”李伟一副八卦的眼神。

  “痔疮而已。”

  “痔疮?”李伟一副犹然不信的神情,“痔疮不过普通的病而已,张先生怎会卧床不起呢?”

  朱翊镠索性直白地道:“张先生就是累了,想休息,不想见你们,怎么还没明白过来吗?”

  李伟:“……”

  许从诚:“……”

  朱翊镠又道:“都走吧,小心我回去告诉娘亲哈,你们肯定盼望张先生起不来床!”

  “外孙胡说。”李伟一怔,当即斥责道。

  许从诚倒是不敢言声,毕竟过气的老驸马爷与当红的潞王爷不能相提并论。

  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有多宠爱这个潞王爷,京城谁人不知?

  朱翊镠道:“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个儿心知肚明。”

  见与朱翊镠话不投机,李伟只得转而问张静修:“贤侄,你爹还好吧?让我们进去看他一眼就走。”

  张静修当然也知道眼前两个不是什么好鸟儿,如是般回道:“我爹太累,他睡着了。”

  朱翊镠不嫌事儿大:“走吧,都不想见你们,你们还非要赖在人家门口,还要脸不?”

  “你……好你个外孙!”李伟气得不行,一咬牙,拂袖而去。

  “你,你这个侄儿,说话没大没小的。”许从诚也来气,指着朱翊镠责道,“那可是你外公,你娘亲的亲爹啊!”

  朱翊镠来了一句:“好像娘亲很喜欢他似的。”

  许从诚没趣儿,轻哼一声,也扬长而去。

  张静修学着游七,竖起大拇指赞道:“潞王爷真是牛!”

  朱翊镠得意地道:“对付不要脸的人我最擅长了,那就是要比他们更不要脸。”

  “你不愧为潞王!”这一刻,张静修眼里有光。

  “别用这么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撒。哦,对了,刚才忘了交代游大管家,还有一件事儿需要你们谨记,来。”

  朱翊镠冲张静修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待张静修走到跟前,朱翊镠附在他耳边轻轻咕哝了两句。

  说完,朱翊镠哈哈大笑,凳轿去了。

  张静修却杵在原地,脸色通红,这个潞王爷……

  

第026章 那个南直隶属羊的状元郎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8 2019.12.13 18:00

  朱翊镠回到慈宁宫,第一件事就是见李太后。

  路上理了理思绪,感觉有许多话要说。

  李太后尚未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正坐在书房黯然神伤。两眼红润,显然回来后又哭过。

  “娘,我回来了。”

  朱翊镠轻轻地走过去,在李太后身旁坐下。

  “镠儿,你说张先生他,他怎么瘦得如此厉害?原来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刚说这么一句,李太后又忍不住潸然落泪。

  “娘,病来如山倒嘛!看了张先生之后,是不是觉得应该让他在家好生调养休息?”

  朱翊镠试探地问。他料定李太后于心不忍,毕竟这才是怂恿李太后探望张居正的目的。

  “哎,为什么好人都不……”李太后本想说“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寿”,想想这话不吉利,又咽回去了。

  临时改口道:“只要张先生活着一天,这宰辅就不能换人。”

  “孩儿没说换宰辅,宰辅当然不能换!”朱翊镠一本正经地说道,随即又问,“不过,孩儿昨天的话,娘亲还记得吗?”

  李太后回来后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居正病前与病后判若两人的两个形象在她脑海中来回不停地跳跃着,外加一道声音:首辅坚决不能换,首辅坚决不能换……

  “为娘已经决定公开张先生的病情,就说张先生得的是痔疮,不像冯公公那样封锁消息。”

  朱翊镠其实指的不是这个,但既然李太后提及,他就顺着李太后的意思说下去:

  “这个当然有必要,免得那些好事者妄加猜测。娘你知道吗?你和皇兄前脚刚一走,外公与驸马都尉后脚就去了张府。”

  李太后目光一紧,问道:“他们俩去干嘛?”

  从李太后眼神里看出来了全是嫌弃,朱翊镠也就更加放心了。

  怼他们两个现世宝没商量。

  “他们还能干嘛?不就是想看看张先生得的什么病?还有治不?依孩儿观察,他们巴不得张先生早死才高兴呢。”

  李太后警惕地道:“镠儿你也别这么说,毕竟一个是你外公,一个是你姑父。这话要是传出去,让他们老脸往哪儿搁?”

  爱往哪儿搁往哪儿搁?朱翊镠险些脱口而出,然后补充一句:最好搁到粪坑里最好。

  可想着武清伯李伟毕竟是李太后的亲爹,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太羞辱他老人家。

  怎么说也是长两辈的人!

  撇过武清伯和驸马都尉,朱翊镠又将问题重新拉回来。

  拉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

  刚才李太后想错了方向,朱翊镠是想问临时代理首辅的事。

  他直承道:“娘,孩儿想问,临时代理首辅一事,娘考虑得如何?”

  提及政事,李太后情绪才稍稍有所平复。她喃喃地道:“付公公还没查出来观音娘娘指点的那个人是谁吧?”

  “催他快点儿,越快越好,对张先生病情有好处。”

  “娘当然知道,只是不知道那个南直隶属羊的状元郎是谁?一,他能否堪当大任?二,他能否做到与张先生一条心?这都是问题。”

  朱翊镠道:“娘,既是观音菩萨指点,焉有不当之理?”

  “但愿吧!待付公公查出来,看看那人是谁,再做决定。”

  朱翊镠点点头,理解李太后的担忧,毕竟她太相信张居正了,毕竟她是大明眼下的真正掌舵人,肩上的担子重,不谨慎不行。

  只是,南直隶属羊的状元郎很难查吗?状元郎三年才出一个,又是南直隶,又是属羊……

  这付大海干什么吃的?

  即便暗查也不难啊,若是明查那就更容易了,直接问礼部,或翰林院,或通政司,随便哪个衙门就可以了。

  想到付大海,朱翊镠就想到要狗腿子和婢女的事。

  慈宁宫偏殿太安静了呀!

  于是说道:“娘,有件事,孩儿想与你商量一下。”

  “何事?”

  “娘亲能否赏赐给孩儿几名内侍使唤使唤?”

  李太后鼻子里轻哼一声:“曾经赏给你时,你整天不是打他们,就是骂他们,还信誓旦旦地说一个都不要,只要灵素一人,现在怎么又想起要内侍使唤了?”

  朱翊镠笑呵呵地:“娘,孩儿现在不是受过观音菩萨的点化吗?大不了以后不胡闹就是。”

  李太后摇了摇头:“可你已经将慈宁宫的下人全部得罪光了,谁还愿意服侍你?”

  朱翊镠挽着李太后的手腕,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娘,只要你答应赏给孩儿,孩儿倒是有信心,虽然不敢说让他们都喜欢孩儿,但也不至于看见孩儿像遇见鬼似的直躲。”

  李太后叹道:“你若真有这个本领,娘亲可欣慰喽!”

  “那娘亲就是答应了?”

  “你想要谁?”

  “孩儿首先要付大海。”

  “他?”

  “娘亲不舍得吗?”

  “不是不舍得,他是慈宁宫的管事牌子,娘亲若赏赐给你,那他的心……”余下的话李太后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付大海不会哭吗?

  朱翊镠信心十足地道:“没关系的娘,你将他送给孩儿,待孩儿就藩时带他走,让他掌管潞王府。”

  李太后点点头:“哦,这还差不多。你还想要谁?”

  “其他的,娘随便给吧。”

  母子俩正说着,付大海急匆匆地进来了。

  刚一进来,他便感觉有一道目光坏坏地正对着他阴笑。

  在慈宁宫,除了那个屎壳郎潞王爷还能有谁?为什么笑得如此阴险?他到底要干嘛?

  付大海不禁看了朱翊镠一眼。不看还好,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他发现朱翊镠笑得更加开心。

  付大海心中咯噔一下,怎么感觉这是要完蛋的节奏啊!

  但此时,他也顾不得朱翊镠那瘆人的目光,赶紧汇报道:“启禀娘娘,奴婢已经查出来了那个南直隶属羊的状元郎是谁。”

  李太后身子陡然坐直,欣喜中带着几分期盼,期盼中又夹杂着两分紧张,嘴里吐出一个字:“谁?”

  “娘娘,奴婢暗查到,那个人正是内阁申时行申阁老。”

  “是他?”李太后的神情依然十分复杂。

  “没错。”付大海确定地道,“申阁老生于嘉靖十四年,那一年正是羊年。他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嘉靖四十一年殿试第一名,高居榜首,获状元郎。”

  李太后瞬间陷入沉思。

  朱翊镠装作一副好奇宝宝的神情,问道:“娘,那个申阁老不是皇兄的老师吗?”

  “嗯。”李太后点点头,喃喃地道,“他不仅是你皇兄的老师,而且是担任功课最多、任课时间最久的老师。他还是张先生一力举荐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朱翊镠很想知道李太后对申时行的看法。

  李太后感慨地道:“只是他的性格过于温和谦让,不知能否扛得住当前的压力,况且他前头还有一位次辅呢……”

  

第027章 需要第一 能力其次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445 2019.12.14 12:00

  早就看出来了,李太后只相信张居正一人,乃至于对朝中其他大臣都缺乏信心。

  不仅仅针对申时行,这时候提出任何人,相信她都会质疑。

  以历史的角度看,申时行还算是一个会做事且有担当的人。

  至少他是张居正提拔上去的心腹,至少在万历皇帝抄了张居正的家后,他是敢呈请皇帝对张居正的老母额外加恩的两个大臣之一(另一个是治河专家潘季训)。

  由申时行暂时代理首辅,应该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其实张居正在弥留之际,为物色首辅的接班人伤透了脑筋。

  从与张居正的谈话中看,感觉他像李太后一样,对内阁另外两位阁臣都不是很满意。

  事实上他确实也没有将首辅的位子交给两位阁臣中的任何一位。

  既没有交给张四维,也没有交给申时行,而是想交给已经致仕闲居在家的潘晟,同时提拔许国、余有丁两位入阁。

  尽管历史证明张居正没有提拔申时行接任他。

  但站在后世的角度,朱翊镠认为张居正的想法与李太后的想法肯定不一样。

  李太后是不相信申时行,但张居正应该是时局的考虑。

  首先,张居正肯定不希望将首辅的位子交给张四维,否则也不用大费周章,直接给他就是了。

  毕竟张四维是最有资格接任首辅的人。

  但如果越过次辅张四维,交给申时行的话,又不利于内阁或时局的稳定,张四维整天处处怄气找茬也特么不叫事儿。

  所以,为了平衡内阁的紧张局势,张居正另起炉灶。

  显然潘晟也不是张居正理想的首辅人选,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让张居正在张四维、申时行、许国、余有丁、潘晟、包括随后入阁的王锡爵六人中选出一个担任首辅,不考虑时局的话,相信张居正会选申时行。

  当然,历史不能假设。

  真实的历史是,潘晟在来京的路上,张居正就死了。

  结果潘晟没机会,首辅的位子自然而然落到张四维的头上。

  现在,朱翊镠参与进来这段历史,肯定会竭力阻止张四维上台。

  因为张四维那家伙一上台,就企图通过否定、推翻张居正的政治主张来巩固他自己首辅的位子。

  且不说张四维能力大小,到底能不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就他那短见的目光和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做法,也不能让他得逞。

  但此时,张四维身为次辅,无论地位还是资格都比申时行高,这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李太后不相信申时行,同时也考虑到了申时行在内阁中确实不如张四维的现实处境。

  对此,朱翊镠没有急着去辩解,而是冲付大海笑了笑说:“付公公,你先在外头候着,一会儿再喊你,本王会给你一个大惊喜哈。”

  别别别呀……付大海心里一万个拒绝,潞王爷的惊喜还能有什么好事儿?再大的惊喜也不敢要啊!

  朱翊镠笑得越是友善,付大海越是感觉心虚。

  身子都开始哆嗦起来了。

  可在李太后面前,他也只能装孙子,乖乖地转身出去。

  朱翊镠又笑着提醒道:“付公公,这次可别再偷听哈!偷听我说话,懒得与你计较;可若偷听我娘说话,看我不收拾你。”

  “不敢。”付大海回了一句,心想怎么没计较?潞王爷你就使劲儿作吧,在娘娘面前说得那么动听,明明踹了我两脚,还欠着十脚呢。

  付大海出去了。

  朱翊镠重新拉回刚才的话题:“娘,原来观音菩萨指点的真有其人哈,孩儿还怕记错了呢。”

  李太后紧锁眉头:“可这事儿操作起来很难啊!”

  朱翊镠怂恿道:“娘,张先生还在,有何难处?只要娘或皇兄一句话就行了。申时行阁老临时代理首辅,张先生仍是首辅,张四维阁老是次辅。”

  “不知你皇兄的意思……”

  “娘,皇兄肯定没意见。”这个朱翊镠太有信心了,他那位仁兄这时候巴不得有人顶替张居正呢。

  虽然张居正和申时行都是万历皇帝的老师,但张居正一向过于严苛,而申时行温文雅尔。

  单论心灵上的距离,万历皇帝与申时行无疑更近。

  这从申时行随后担任八年首辅的生涯中可略见一斑。

  李太后沉吟道:“事关重大,容娘再想想,再想想……”

  “娘可要尽快做出决定哦,耽误一天是一天,张先生的病拖不得。”

  “镠儿为何忽然如此热衷?”李太后突兀地问道。

  朱翊镠不假思索:“娘,一来受观音菩萨点化嘱咐,孩儿总不敢怠慢吧;二来见张先生那般模样,孩儿也心疼啊;再者,张先生病倒不起,娘担忧死了,孩儿当然要为娘出主意分忧是不是?”

  李太后点点头,依然是一副纠结的神情,继而又喃喃地道:“不知张先生是何意?”

  “娘,张先生现在病成那样,他想什么也没用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当务之急是要减压养病。”

  朱翊镠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接着说道:

  “况且,娘你不妨试想一下,如果让张先生从阁臣中选出一位暂时代理首辅,他会选谁?”

  见李太后依然沉吟不语,朱翊镠又提醒道:“娘,你刚才担心申阁老过于温和谦让,可那不正是张先生需要的吗?”

  “张先生病重,这时候若找一位强势的大臣暂代首辅之职,张先生恐怕才叫担心呢!娘还记得当初张先生为何破格提拔和事佬张瀚担任吏部尚书吗?”

  李太后何曾不知?吏部尚书乃六部之首,被称之为“天官”,当初张居正破格提拔张瀚,就是为了好驾驭。

  她与张居正一路经历过来的人,当然明白张居正的用心。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让申时行暂时代理首辅还是合适的。

  张居正需要“听话”的人。

  她作为张居正的幕后推手,也需要那样的人。眼下,需要第一,能力其次。

  见李太后神情虽然看似有所缓和,但依然在犹豫。朱翊镠感觉也不能逼得太急。

  他笑呵呵地道:“娘,要不你先放松一会儿,将付大海赏赐给孩儿吧?”

  李太后“嗯”了一声。

  朱翊镠拊髀雀跃地拉开书房的门,热情地招呼道:“付公公,本王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你可以进来了。”

  正在书房对面等待的付大海一见朱翊镠的头伸出来,还冲他招手,浑身一激灵,娘诶!

  他的心跳陡然间加快,感觉随时要跳离自己身体一样。两脚也像注了铅似的,迈得十分吃力。

  待付大海走到门前,朱翊镠笑道:“高兴点,本王说送你一个大惊喜,难不成还骗你不成?”

  付大海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进了屋,朱翊镠道:“娘,你来说。”

  李太后也不转弯抹角,直言道:“付公公,从即日起,你便跟随潞王吧。”

  付大海脸色大变,如五雷轰顶,颤声问道:“娘,娘娘,您这话是何意?”

  朱翊镠抢道:“你这管事牌子是怎么当的?咋还听不懂话呢?就是说从今往后,你付大海是我潞王的人,我到哪儿你到哪儿,明白吗?”

  付大海顿时两腿一软,只觉两眼一黑,噗通一声,栽倒在地,竟晕过去了。

  朱翊镠摇头叹气,这抗压能力……真他娘的差啊!以后可得好好调教调教!

  

第028章 狗腿子必须得有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52 2019.12.14 18:00

  付大海醒来后哭得死去活来,不过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娘娘,奴婢舍不得离开您呀!才服侍您两年时间不到呢。”

  “伺候娘娘是奴婢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往后死也要死在慈宁宫里。”

  “求娘娘开恩,满足奴婢这个心愿吧!娘娘,娘娘……”

  “……”

  付大海那哭得叫一个伤心啊,一边哭,一边拍着自己大腿哀求。

  涕泪纵横。

  这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死了娘哭丧呢。

  朱翊镠站在旁边看着听着,心里头得意地笑着,早想到付大海会是这个反应。

  只是没想到竟有那么夸张,像要他老命似的。

  由此可见,朱翊镠原来的形象有多么深入人心,简直都能深深扎在人家的心坎上了。

  不过,付大海哭得再伤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太后都已经答应了,难道让她说话不算话吗?

  再说,公公哪能与儿子比?

  李太后抚慰道:“付公公,暂时你还能留在慈宁宫啊!”

  “娘娘,这不一样啊!留在慈宁宫的时间不会长久。”

  身为慈宁宫的管事牌子,或叫掌作太监,付大海当然知道朱翊镠不会在慈宁宫待得很久。

  朱翊镠很快就要议亲成亲,然后外地就藩的。

  难道真让他一辈子跟着朱翊镠吗?打死也不愿意啊!

  李太后接着又抚慰道:“多谢付公公有心!你就跟随潞王去吧。付公公也无需惶恐,我与潞王母子连心,只要你一心为咱大明,伺候我与伺候潞王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真好!

  朱翊镠站在旁边恨不得竖起大拇指给李太后点个赞。

  这让他不禁想起少林寺玄慈方丈对逐出师门时的虚竹说过的话。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虚竹,这是你的缘法,无需惶恐,你只要不走上邪道,记得一心向善,在家出家都是一样的,最终都能修成善果……”

  李太后不愧为崇尚佛宗、喜欢钻研佛教典籍的人啊!

  “娘娘,娘娘……”

  付大海已经深感无力回天,心如死灰般,只得磕头哭拜。

  李太后一抬手道:“付公公,你随潞王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付大海也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跪着的时候太用情用力,居然挣扎了两下子没能爬起来。

  这时候,朱翊镠十分友好地过去搀扶了一把,笑道:“付公公,你还没有感谢娘亲和我呢。”

  我感谢你个鬼!付大海心里恨恨地抱怨了一句。

  很想冲朱翊镠翻一个大白眼,但他不敢。李太后还是爱潞王爷,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付大海只敢不太明显地抗拒着朱翊镠的搀扶。

  挣扎起来后,也只是冲李太后鞠躬行了一礼,然后违心地说了一句:“谢娘娘!”

  至于朱翊镠,付大海怄气地没有感谢,便出了书房。

  “娘,孩儿不打扰你了哈!”朱翊镠浑不在意似的跟着出去了。

  可刚一出书房,他就一脚踢在付大海的屁股上。心里记着呢。

  “潞王爷!”付大海一回头,心里恨得直痒痒,但他求生欲强,刻意压制着没敢表现在脸上。

  “怎么?不服气啊?”朱翊镠鼻孔朝天地问道。

  “服气!潞王爷,服气。”

  “那给本王笑一个。”

  付大海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朱翊镠摇头,不满意:“笑得不够真诚。知道你此刻心中恨我,但你演也得演得像一点,来,再笑一个。”

  “嘿。”这次付大海笑出声来。

  “马马虎虎吧。毕竟没看过《演员的自我修养》,走,回偏殿,本王给你好好上一课。”

  朱翊镠一转身,付大海脸上刚才挤出的笑容瞬间消失,又像死了娘似的表情。

  但他也得乖乖地跟在朱翊镠后头,只能哀叹自己命苦!

  ……

  回到慈宁宫偏殿。

  “潞王爷回来了。”赵灵素一如既往地笑脸相迎。

  当她对比朱翊镠与付大海的神情时,立即明白了。

  然后,笑得更加开心。

  “付大海。”朱翊镠大喝一声。

  “潞王爷。”不答应也不行,但因为本能抗拒的缘故,付大海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僵滞。

  朱翊镠吼道:“娘的!你看看素素,跟着本王她多开心,你咋就像死了爹娘似的呢!”

  付大海勾着头没敢吱声,心想瞧瞧潞王爷对赵灵素什么态度,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跟着本王,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知道吗?”

  “噢,噢。”付大海敷衍地支吾两声,呸!还福气?

  “以后呢,你就是这偏殿的值殿太监,这官儿可不小噢哦。”

  付大海想哭,想骂人……

  从慈宁宫的掌作太监变为慈宁宫偏殿的值殿太监……

  居然还谈官儿的大小……潞王爷是侮辱人的智商吗?

  朱翊镠坐下来,摆出一副主子的姿态,悠哉悠哉地说道:

  “好了,以后咱和和气气的哈!在这里,当然是本王最大,其次是素素,然后是付大海你。看,你排第三咧,是不是很不错?”

  “噢……”付大海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偏殿里只有三个人好不好潞王爷?

  “来,付大海,过来,给本王捶捶腿,揉揉肩。”

  朱翊镠都想不明白,原来那颗灵魂咋就不喜欢狗腿子伺候?

  有人伺候着,多得劲儿啊!有事儿没事儿吼他们几句……这感觉难道不好吗?

  付大海刚一上手,就被朱翊镠踢了一脚。

  “操,你手咋这么硬呢?滚一边儿去!”朱翊镠厉声呵斥,然后柔情蜜意地冲赵灵素招了招手,“还是素素来吧。”

  唉,男人找男人揉肩捶背按摩就是个错误,还得找女人。

  赵灵素一上手,朱翊镠立即消停了,闭着眼睛享受。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果没有高尚的灵魂,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王爷,过着没羞没躁的日子也挺不错的呀。

  “潞王爷,太后娘娘就赏给你付公公一个人吗?”

  赵灵素一边拿捏,一边轻轻地问道。

  朱翊镠慢条斯理地道:“张先生病倒在床,娘亲心神不宁,我说倒是说了,娘亲也答应了,就不知她什么时候给安排。”

  一想到张居正的病,朱翊镠都感觉头疼,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将申时行推上临时代理首辅的位子上。

  身为潞王,他可以借探望张居正的病去张大学士府活动活动,可不能随便去申时行的家啊!

  否则,还以为他这个潞王要怎么滴呢!大明的喷子集团可了不得,惹不起。

  至少暂时还不想惹。至于将来惹不惹,嘿嘿,那可就不一定了!

  “潞王爷,”忽然进来一名内侍禀报道,“张先生家的小公子哥儿进宫来了,说是要见你。”

  小公子?那不就是今天见过的那个像书呆子似的张静修?

  “让他进来。”朱翊镠坐起。

  

第029章 王爷的架子也得有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1 2019.12.15 12:00

  张静修来了。

  但引领他的那名内侍居然……居然没进来,走了。

  娘的!

  若非仗着李太后的儿子,朱翊镠感觉自己在慈宁宫的地位……操,尚不如付大海这个太监呢。

  那帮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就得像收拾付大海那样收拾一顿,还特么不信邪了!

  “潞王爷。”

  张静修本来就一副儒生相,再加上穿着一件儒衫,看上去更是显得迂腐。

  属于那类不会修饰打扮自己的小男生,与他爹身上恢宏大气的既视感相去甚远。

  说话声音也不大,怯生生软绵绵的给人一种没吃饱饭的感觉,活像一个被阉了的小太监。

  估计是家里的老幺,平时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原因。

  要不就是隔壁老王生的。

  张静修冲朱翊镠行了个礼,然后笔直地站着。

  朱翊镠依然坐着没有起身,王爷不得有王爷的架子?

  慢悠悠地道:“找本王何事?”

  张静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分别看了看付大海和赵灵素。

  朱翊镠一眼即明,冲付大海抬手吩咐道:“你去问问,刚才那名传话的内侍,为何来到这里连门都不进?还懂不懂得礼数?”

  “是,潞王爷。”付大海心里头开始为那名内侍默哀了。

  同时也在咕哝:潞王爷竟然讲起礼数来了?哈,哈,这不就像青楼女子讲贞操纯洁吗?

  真是搞笑……

  付大海去了,张静修依然在犹豫,他又看了赵灵素一眼。

  朱翊镠当即脸色沉了下来,不悦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素素是自己人。”

  张静修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犹豫了,忙道:“潞王爷,你与我说的那些话……我,我不敢对爹讲,自古有言: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

  “滚,你个书呆子!”朱翊镠没好气地骂道:

  “父之过,子不纠,是为逆子。你爹都病成那个逼样,你还说什么子不言父过?配当人子吗?本王告诉你,子不言父过那是扯淡,该说子不掩父过才对。”

  这是哪门子歪理?

  张静修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无心纠结,而是着急地问道:“潞王爷,我爹病成啥样?”

  “逼……病成啥样,你自己看不出来吗?读书把脑子读坏了,眼睛也不好使呀?”

  “我知道我爹病得重。”张静修带着几分悲戚地道。

  “知道还磨磨唧唧的?那种事儿对身体有好处吗?哦哦,你还是个嫩雏儿,没经历过吧?”

  张静修脸色一红:“是,是没经历过,但晓得。可是……”

  “可是个屁呀?你是觉得本王的话说错了吗?”

  “潞王爷的话当然没说错,我爹他……确有其事。”

  “那就不要在这儿磨磨唧唧打扰本王清修。滚蛋。”朱翊镠气咻咻地抬手逐人。

  张静修却是仍站着一动不动。

  “你想咋滴?是不是仗着有个牛叉的爹,本王的话都不听了?还不回去愣着干嘛?”

  我爹再牛叉也不如你爹啊,张静修心想,嘴上说道:“潞王爷,我想问问,关于我爹的那些事儿,你是如何知道的?”

  “然后呢?问了之后呢?”

  “……”张静修讶然,无言以对。

  朱翊镠仰躺着,闭目养神,再也不愿搭理。

  赵灵素冲张静修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走,别惹潞王生气。

  没辙,潞王的脾气,张静修可是知道的,不好惹啊。

  他只得一声叹息,转身而去。

  赵灵素轻轻地问:“潞王爷,你与张公子说的什么事儿啊?张公子好像很避讳。”

  “就是,哦,其实也没什么,让他告诉他爹,生病期间尽量不要和他娘亲、姨娘们亲热。”

  朱翊镠对张静修说的当然不是这个,本想实话告诉赵灵素。

  可突然想到赵灵素终究是李太后的人,李太后如此信任她,她对李太后肯定无话不说的那种。

  张居正虽然功高震主,可生活奢靡,作风不过硬也是事实,据野史记载,他生病期间,外头竟还包养有女人。

  这也是他为什么常吃补药,哦壮阳药的原因。

  一滴精子十滴血。

  都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本就已经快要累垮,怎么搞得动?

  那不死才怪呢!

  据说我们尊敬的戚继光戚大帅还专门给张居正送过胡姬呢。

  这种事儿,在张居正、游七面前不好说。

  恰好碰到张静修那小子,朱翊镠就说了。

  本心肯定是好的。节欲对身体好,对肾更好。

  朱翊镠想着,这事儿最好也别让李太后知道。毕竟李太后是仰慕张居正的人。

  听了心里肯定腻味。

  这是人之长情。谁听到自己喜欢的人在外面与人乱搞会开心?

  所以,朱翊镠才会在赵灵素面前撒了一个小慌。

  尽管他有信心让赵灵素真正成为他的人,而不是李太后眼睛的延伸,但现在为时尚早。

  张静修走,朱翊镠就与赵灵素说这么一句话,付大海便回来了。

  他禀道:“潞王爷,刚才那名传信的内侍正在外头。”

  “让他滚进来。”朱翊镠气咻咻地呵斥道。

  “小康子,进来。”付大海冲外头传话。

  内侍进来了。

  长得白白净净,胖嘟嘟的,比付大海英俊年轻多了,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儿。

  “你叫什么名字?”朱翊镠满眼的怒气。

  “奴婢叫阳康。”

  “叫啥?”

  “阳康,阴阳的阳,健康的康,都叫我小康子。”

  “还特么阳康?你咋不叫郭靖?刚才传话为什么不进来?”

  “潞王爷,话传到了就行。”阳康说话倒是硬气,“再说,潞王爷一向讨厌奴婢,所以也不想在您面前晃悠,省得惹您不开心。”

  “哟呵,你丫嘴巴还挺利索的哈。”朱翊镠忽然冷冷地道,“给我掌嘴!”

  阳康一愣:“潞王爷,为什么呀?”

  朱翊镠目光冷然:“没有为什么,就想凭借潞王这块金字招牌,给你两嘴巴子不可以吗?”

  阳康一着急,道:“奴婢要告诉李太后去。”

  “娘的,你不说本王还不想动手揍你呢。”朱翊镠跳起来,冲过去呼呼两脚踢在阳康的屁股上。

  “哼,本王现在可不惯你们这臭毛病,动不动就要告状,向娘亲打小报告。”

  说着,又是呼呼两脚过去。

  “娘娘,娘娘……”

  “你再叫一声试试!本朝太祖皇帝爷早就定下祖制:见了皇帝和亲王,都要行礼参拜。你一个小小的太监,见了本王居然扭头就走,藐视皇室权威,该当何罪?”

  “潞王爷,奴婢没有啊!”

  “还敢狡辩?”呼呼又是两脚,朱翊镠道,“付大海。”

  “潞王爷。”

  “去,知会娘亲一声,就说这个阳康我要了。”

  阳康心如死灰,两腿一软。

  又特么晕倒一个。

  朱翊镠这才发现,不是人家抗压能力差,而是原来的朱翊镠魔鬼般实在是太吓人啊……

  

第030章 主仆对话(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6 2019.12.15 18:00

  “小康子,小康子,你醒了?”

  朱翊镠这时候倒是显得十分友好,冲阳康挤眉弄眼地笑。

  就好像刚才又是打又是骂不是出自他手一样。

  阳康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悲伤劲儿比付大海强太多了。

  死了娘恐怕也不过如此。

  关键是他那绝望的小眼神,让人见了既怜惜又想笑。

  “潞王爷,您不是非常讨厌奴婢吗?为什么还要将奴婢留在您身边呢?求求您放了奴婢吧!”

  “潞王爷,您行行好!奴婢笨手笨脚的,脑瓜儿又不机灵,肯定服侍不好潞王爷啊!”

  “潞王爷!潞王爷……”

  “……”

  朱翊镠打过,骂过,又得李太后同意将阳康赏给他了。

  得逞。此时他终于可以放下王爷的架子,笑呵呵地道:

  “原来讨厌,现在喜欢,行不行啊?笨手笨脚,脑瓜儿不灵活没关系,只要听话就行。至于服侍,不用你,有素素在呢。”

  阳康瘪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付大海侍立旁边,大有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好心劝道:“小康子,你哭断肝肠也没用,我都接受了,你还想走吗?咱就认命吧!”

  朱翊镠在,付大海后面还有话没敢说:咱都是下人的命,主子决定的事,只能接受,就是让咱死不也得去吗?

  付大海哭过一场,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在这慈宁宫,所有下人加起来,在李太后眼中,也抵不过一个潞王爷。

  “小康子。”朱翊镠喊了一声。

  “奴婢在。”阳康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答道。

  “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慈宁宫偏殿里第四号人物。”

  “潞王爷说啥就是啥吧。”阳康生无可恋的样儿。

  心想连掌作太监都被收拾得服服贴贴,让他还怎么蹦哒?

  头儿说得对,认命吧。

  朱翊镠将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道:

  “好,趁你们三个都在,我要宣布一条纪律:从今往后在我面前不准哭,我从不相信眼泪,这个世道也不相信眼泪。”

  说完又发现哪儿不妥似的,想到女孩子都是水做的。

  于是他又冲赵灵素友善地补充道:“当然呢,素素你除外。”

  赵灵素受到特殊照顾似乎不大情愿,连忙道:“潞王爷,还是一视同仁为好,我也可以不哭的。”

  “好!”朱翊镠又笑起来了,“你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或是对我有什么期待?尽管说出来,我会努力做到。”

  沉默。

  再沉默。

  空气凝滞了般的沉默。

  都想着对潞王爷还敢有什么期待吗?不打我们不骂我们不找茬儿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素素你先说。”朱翊镠只得点名。

  赵灵素道:“潞王爷,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惹娘娘生气,其它的没什么了。”

  不愧为李太后的人啊!

  朱翊镠暗自感慨一声,突然想到称呼的问题:“哦,对了,以后你俩也像素素一样,不要称自己为`奴婢`,就用`我`来代替吧。”

  付大海接道:“潞王爷,这样不好吧?尊卑还是要的。”

  “我说好就好,在我面前,你不自称奴婢,难道就不尊重我了吗?不过是一称呼罢了。”

  的确,语言发展到明朝,已经没有那么晦涩了。

  在皇宫里,哪怕是皇帝皇后太后也经常称“我”。并非像有些小说中写的那样,皇帝就得称“朕”,皇后太后就得称“本宫”或“哀家”。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将信将疑地点头答应了,感觉潞王好像与之前有点不一样。

  朱翊镠接着问道:“付大海,你有什么期待?”

  付大海唯唯诺诺地答道:“潞王爷,以后能不能别说奴,别说我长得丑长得难看?”

  靠!还记着这一茬儿呢……

  “为什么?”

  “潞王爷,一,我好像也不丑不难看,二,二,二……”

  “二”了半天,也没“二”出什么名堂来。

  见付大海说话的神情中带有几分躲闪的意味,朱翊镠大胆地揣度道:“付大海,莫非你还想找个老宫女玩对食不成?”

  对食,原义指搭伙共食,后指宦官与宫女结成挂名夫妻。

  对食是由于太监、宫女被长期幽禁在宫廷内,不能过正常的家庭生活,怨旷无聊,解馋止渴,而产生的一种现象。

  自汉代起至明清,史籍及笔记中对这现象记载不绝。

  尤其是迨至明朝,宦官与宫女因相互抚慰,而结为对食的情形已经相当普遍了。

  甚至于一个宫女入宫很久,若无对食的对象,会遭到同伴的取笑称之为“弃物”。

  宫廷里的人也都知道这种现象存在,只是很少有人过问。

  毕竟皇宫里的人,除了皇帝都需要忍受寂寞,马斯洛需求学说第一层次生理需求都没法满足。

  朱翊镠多研究了好几百年的历史,当然更清楚宫廷里对食现象的存在。

  宫廷里的对食就像花花世界的男盗女娼一样,屡禁不绝。

  只是,让付大海没想到的是潞王爷还只是一个孩子,居然猜中了他的心思。

  而且一语中的。

  太监虽然挨了那不是男人的一刀,可漫漫长夜,也不是没有需求的啊!

  况且,别人都那么干,自己若没有,会被人取笑的。

  听朱翊镠一语道中,付大海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朱翊镠内心已明白八九分,定然是猜中了。

  遂一摆手道:“你不是说过男人都是帅的吗?相信自己不丑不老就是了。”

  见朱翊镠不追究,付大海松了口气:“多谢潞王爷!”

  没想到朱翊镠来了一句:“哪天将你对象介绍给本王认识认识。”

  吓得付大海两腿一软,当即跪倒:“潞王爷饶命!”

  对食虽常见,但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敢拿到台面上说呀?服了潞王爷……

  “起来,本王又没说惩罚你,瞧你害怕的样儿。”

  为了打消付大海心头的恐惧,朱翊镠就此带过。

  继而问阳康:“小康子,你说说对本王有何期待?”

  阳康唯唯诺诺地道:“奴婢,哦,我只求潞王爷以后别打我骂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朱翊镠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可以,以后不打不骂你。”

  “多谢潞王爷!”阳康喜极。

  “但如果不听话,我可以拿鞭子抽你,扒你的皮。”

  阳康浑身一激灵,得意太早了啊!

  朱翊镠紧接着说道:“好,我的要求,你们的期待都说了,日后跟着本王绝不能有二心,明白吗?”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

  “当然,本王有肉吃,你们肯定有汤喝。”

  三人都点点头,除赵灵素,其他两个心想就姑且当真吧!

  一番对话后,朱翊镠抬手吩咐道:“付大海,小康子,走,随我去乾清宫,看看皇兄在干嘛?”

  对万历皇帝那位仁兄,朱翊镠实在是太好奇了。

  

第031章 哥儿俩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1 2019.12.16 12:00

  见朱翊镠一副兴致勃勃的样,付大海连忙建议道:“潞王爷,这时候去乾清宫不太好吧?”

  “为什么?”

  “一来,陛下这时候要读书,阅览奏疏,很忙的;二来,万一遇上冯公公,又得训斥我们。”

  看来,冯保在内廷的威慑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朱翊镠停了下来,问道:“那你说什么时候去合适?”

  付大海回道:“最好是傍晚,刚用过晚膳那会儿。”

  一提到吃,朱翊镠发现宫里头的伙食……确实不咋滴。

  或许这时候还没有辣椒的缘故吧,总感觉差点事儿。

  要不,问万历皇帝要一名御膳房的火者吧,这样去乾清宫找他也算有个正当借口。

  要来管勺的火者,平时还可以在这偏殿里开开小灶。

  吃可是人生的大事啊!

  傍晚去就傍晚去。朱翊镠依了付大海,又重新坐下。

  然后听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付大海,你认识顺天府的府学李得时不?”

  “李得时?”付大海想了想,摇头,“不认识,潞王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人?”

  “随便问问。”

  朱翊镠如是般回道。他当然不是随便问的,因为历史上的朱翊镠,来到这个世界后也被屡次提及,明年就要为他择亲了。

  娶的正王妃正是李得时之女。

  他都已经想好了,合心合意也就罢了,倘若对李得时的女儿没有感觉,那就得掂量掂量。

  吃是人生大事,婚姻那更是人生大事之大事啊!

  付大海感到奇怪,潞王爷平常虽然胡闹,可也很少出宫,怎么还认识那个李得时,而他却不认识。

  所以又不禁问道:“潞王爷,李得时何许人也?你如何认得他?”

  “你改天去查查,记住:一定要暗查,娘亲、皇兄都不能知道,否则我扒你的皮。”

  “明白,明白……”付大海点头如捣蒜,“不知潞王爷要查什么?”

  “我听说他有个女儿,叫作李之怿,打听一下长得什么模样。”

  付大海两眼顿时一亮,发现新大陆似的,“潞王爷你是要……”

  “要什么?”

  “要,要……”付大海发现事到临头他又不敢说找潞王妃。

  “记得哈,一定要暗查。”朱翊镠又强调道。

  “记得,记得。”

  “你们笑什么?”朱翊镠发现赵灵素和阳康两个都在偷着笑,其实付大海也在笑,只是极力忍着,他看出来了。

  赵灵素笑道:“潞王爷,你是要自己给自己找王妃吗?”

  朱翊镠认真地道:“别胡说,我年纪还小呢。”

  小倒不小,都已经……赵灵素心想,她可不比付大海、阳康,她平时与朱翊镠在一起的时间多,顾忌自然少了很多。

  加上她又是李太后的人,所以胆儿也比那两个大。

  赵灵素直言不讳地道:“如果不是找潞王妃,那潞王爷这样打听一个女孩子家,可不礼貌哦。”

  “所以说要暗查嘛。除了我们四个,谁都不让知道。”

  “哦,哦。”

  赵灵素、付大海、阳康三个都连连点头,牢牢记住“李得时”和“李之怿”这两个名字。

  ……

  到了傍晚时分,朱翊镠带着付大海和阳康去乾清宫。

  万历皇帝刚用过晚膳,正在东暖阁中与三名内侍一起玩斗叶子的游戏。

  叶子是一种纸牌游戏,又叫马吊牌(麻将的雏形),共四十张牌,每张牌都以《水浒传》故事中的人物命名。

  马吊牌是中国成形的第一副纸牌,但它不同于扑克牌。

  扑克牌起源于西方。

  普遍的观点认为,扑克牌出现的时间要比马吊牌早,马吊牌大致产生于明代中叶。

  玩马吊牌时,四人入局,每人八张牌,剩余的牌放置中间,出牌时以大打小。

  也不知万历皇帝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种牌戏。

  看起来很是热衷。

  确实,明代的文人许多都热中此道,还有著述加以研究的。比如冯梦龙就专门写过《马吊牌经》。

  朱翊镠进去时,他们四个正玩得起劲儿,乾清宫管事牌子周佐与万历皇帝坐对家。

  周佐正打出一张百万贯的阮小五,万历皇帝磨蹭了一会儿,突然甩出一张牌来,大声嚷道:“千万贯行者武松。”

  周佐一看这张牌,立刻叫了起来:“万岁爷,你这张牌是偷的。”

  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私下里一般都叫万历皇帝叫“万岁爷”,当然也有叫“陛下”的。

  万历皇帝硬着脖梗儿,像个孩子似的,大声争辩道:“咱啥时候偷牌了?咱本来就有这张牌。”

  牌桌上无父子。

  周佐辩道:“你是有这张牌,但奴婢打出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时你就用过一次,怎的现在又来了这一张?分明是偷的。”

  “你输了,却反赖我。”

  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卑下的太监,竟为一张叶子牌争得面红耳赤,那架势好像要打起来似的。

  朱翊镠看不过眼,因为这一刻他想到了重病不起的张居正。

  朱翊镠站在门口也不挪步,重重咳嗽了一声。

  万历皇帝转脸看见他,反而激情高涨,冲他招了招手:“皇弟,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儿,周佐这混蛋,竟说我偷牌,这怎么可能?”

  周佐一见是潞王爷,好像也没放在心上,得理不让人,径自咕哝道:“万岁爷,你就是偷的。”

  “皇弟,你听听,这家伙越发胡话了。”万历皇帝咯咯大笑起来。

  周佐还想争辩。

  朱翊镠眉毛一拧,斥道:“皇兄乃九五之尊,你竟敢说他偷东西?是不是皮痒痒不想活了?”

  这一提醒,周佐连同其他两名内侍才想起与他们玩的是皇帝,立时吓得筛糠一般,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张嘴说个不字儿,灰头灰脑一溜烟的去了。

  眼看着好端端的一场牌局被搅黄了。

  万历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埋怨道:“皇弟,方才不过是争着玩儿的嘛,看你却当真,这下好了,没得玩儿了。”

  “皇兄,这牌玩得不过瘾不刺激。”朱翊镠道,“跟他们玩得也没劲,你是皇上,得注意体面嘛。若皇兄真想放松玩会儿,待哪天皇弟给你制作一副麻将出来,那才叫过瘾带劲呢。”

  “啥子?”

  “麻将,比马吊牌好玩多了,就是扑克牌都比这好玩啊。”

  以后世流行的程度看,朱翊镠肯定没说错。毕竟马吊牌已经被历史淘汰了。

  万历皇帝问号脸:“咱咋就没听说过什么麻将、扑克牌呢?”

  朱翊镠笑着解释道:“皇兄日理万机,整日深居宫中,很少有机会出去,没听说正常啊。”

  万历皇帝用手拨弄着桌上的马吊牌,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问道:“皇弟有事吗?”

  朱翊镠一抬手,让付大海和阳康出去门外候着。

  然后才问道:“皇兄,对张先生眼下的病情,你怎么看?”

  

第032章 皇兄你牛!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8 2019.12.16 18:00

  朱翊镠本没打算一上来就急着问,毕竟之前已经讨论过一次。

  而且,瞧万历皇帝玩得那么嗨,也不一定高兴议论这个问题。

  但正因为看见这位仁兄玩得嗨,朱翊镠才会开门见山地问。

  李太后都快急死了,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他倒好,与内侍们一起玩游戏逗乐子。

  看来心不在张居正身上,即便在,也有限得很。

  万历皇帝摸着马吊牌,带着几分伤感,说道:“看张先生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咽气儿。”

  朱翊镠道:“娘亲不是让太医院对外公布张先生的病情了吗?”

  “是啊!明天京城就应该传开了吧。原先我还以为张先生患的病无甚大碍,只道是休息一阵子,他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谁知他竟走到黄泉路口上似的……”

  说到这儿,万历皇帝才显得有些悲伤,从刚才马吊牌游戏的嗨皮劲儿中走出来。

  “倘若张先生真的撒手一走,那这一团乱麻似的国事,让皇兄我托付给谁啊?”

  从这一问可以看出,万历皇帝心中的惶恐。

  朱翊镠抬眼一看,只见万历皇帝眼角已是滚出了泪珠。

  他相信,万历皇帝这时候的感情是真挚的,不管是出于对国事的担心,还是对张居正的关怀。

  朱翊镠说道:“皇兄,张先生不是还没走吗?人还在呢。吃饭的时候娘亲已经决定下来了,要为张先生物色一位临时代理首辅。”

  “这样好,这样好。”万历皇帝连连点头,问道,“不知娘亲要选谁来担任此职?”

  “皇兄理想中的人选是谁?”朱翊镠看似漫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选谁都行,娘亲决定就好,我没意见。”万历皇帝回道,心想反正这种事儿也轮不到他做主,何必去表这个态呢?

  “娘亲倾向于申时行申阁老,让我来问问皇兄的意思。”

  “好好好,选申先生好。”万历皇帝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继而又补充道,“申先生满腹经纶,我最喜欢听他讲课了。”

  “那张四维张阁老怎么办?”朱翊镠轻轻地问道。

  这在李太后看来,是个头疼的难题,很不好抉择。

  毕竟张四维才是内阁次辅,论资历比申时行高。

  如果越过张四维,而去提拔申时行,张四维心里肯定不舒服,张居正又不在内阁当值,往后内阁的工作势必不好展开。

  尽管在朱翊镠看来,只要李太后拍板同意,大可不必担心张四维的感受。

  可想是这么想,拿到现实还得好生权衡掂量一下。

  首先一点,李太后她就考虑得多,认为起码要给一个合适的理由安抚张四维吧。

  人家可是三朝元老,现在不仅是内阁次辅,而且一品满考,加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

  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不料万历皇帝这位仁兄一摆手道:“关张阁老什么事儿?他接着做他的次辅啊!”

  “皇兄你牛!”朱翊镠当即竖起大拇指给万历皇帝点赞。

  这可是真心点赞的。不管万历皇帝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毕竟朱翊镠自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本来就是嘛,任何一项决定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这时候照顾张居正的情绪才是重点。

  “咦?皇弟,为何你对这件事如此上心呢?”万历皇帝好像忽然发现哪儿不对头似的。

  从前的潞王可是游手好闲,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政事,只喜欢研究书法、音律啊。

  “还不是为了娘亲?娘亲中饭没怎么吃,晚饭又才吃了两口,张先生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她一日不得安心。”

  对万历皇帝这一问,朱翊镠几乎不假思索。

  历史上的朱翊镠虽然混蛋,但是一个极其孝顺的人。

  李太后很爱他,他也很孝顺李太后。得知李太后去世的讣告,他因为悲伤过度,不久即病逝了。

  所以,回答万历皇帝这个疑问时,他得心应手底气十足。

  当然,回答也算天衣无缝:李太后关心张居正,他关心李太后。

  万历皇帝当然信了。

  李太后与张居正的关系,他自坐上皇帝的位子看到现在已经看了将近十年,比谁都看得透彻。

  问清这个问题,朱翊镠才松了口气,喃喃地道:“娘亲还担心皇兄会感到为难呢。”

  万历皇帝满脸的自信:“这有什么为难的?咱是皇帝,只要娘亲不阻止,一句话的事,想让谁代理首辅就让谁代理。”

  朱翊镠再次竖起大拇指。都说万历皇帝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但从这件事上,好像看不出来。

  “皇兄,我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皇兄从御膳房里抽调一名御厨送给我呗?”朱翊镠摆出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

  “你要御厨作甚?慈宁宫里没有吗?”

  “慈宁宫正殿里是有,可偏殿里没有啊。哪天娘亲不高兴,打我骂我罚我跪不准我吃饭……皇兄你也知道,娘亲有时候很严厉的。”

  朱翊镠这话可没夸张,因为穆宗皇帝死得早,李太后对两个儿子的督导一向严厉得很。

  别说是调皮蛋朱翊镠,就是非常听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自小到大都没少挨骂罚跪。

  这一点,万历皇帝太有感触了。

  所以,朱翊镠一说完,他立马儿答应下来。

  “好,皇弟要什么样的御厨?”

  “最好是年轻一点儿的,然后来自南方。除了会做宫廷菜,还会做其它各种小吃。”

  万历皇帝一本正经地道:“给你御厨没问题,但你可别惹娘亲生气。娘亲知道吗?”

  朱翊镠眨巴着眼睛:“暂时还没跟她说呢。不至于向皇兄要一名御厨她还反对吧?”

  万历皇帝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皇兄,那我先回去了哈!”朱翊镠觉得这一趟很顺利。

  “嗯,哦,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麻将、扑克牌……”

  “皇兄放心,我记着呢,一定会给你送上的。不过,玩物丧志,你可别被娘亲知道哈!”

  朱翊镠说完便出了东暖阁,带着付大海、阳康回去了。

  “玩物丧志?”万历皇帝望着朱翊镠笃笃而去的背影,咂摸着嘴摇头道,“皇弟居然教育起我来,说什么玩物丧志?嘿嘿,嘿嘿……”

  而就在他们哥儿俩谈话的当天晚上,太医院的院使、院判、郎中们可着急上火了。

  散衙后一个都没回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李太后已经下了懿旨,万历皇帝也降谕,让他们对外公布张居正的病情,而且指明得的就是痔疮。

  这可咋整?

  原来一直不敢确诊,不就是因为害怕吗?

  张居正的身体已经接近于油尽灯枯的地步,压根儿不是痔疮的事。

  对外公布痔疮……万一张居正一命呜呼,这责任谁来担当啊?

  愁。

  

第033章 送上门来(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40 2019.12.17 12:00

  再愁也没卵子用。

  李太后的懿旨,万历皇帝的圣旨……谁还敢违抗不成?

  左院判胡诚想了又想,终于很有担当地挺身而出。

  “我去觐见李太后,对外公布首辅大人的病情可以,但万一首辅大人他……责任可不在我们。”

  “对对对!”

  “胡院判这个提议好!”

  “李太后最信任胡院判了,你去跟她好好说说。”

  “这个锅我们可背不起啊!”

  “……”

  胡诚的提议得到太医院郎中们的一致赞同,一时间叽叽喳喳,纷纷怂恿他去。

  毕竟先说断后不乱,这是规避责任的一个方法。

  李太后的心思,那帮人现在已经琢磨透了。

  如今张居正病重不起,外界议论纷纷,都想知道首辅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还能不能治愈?

  李太后此举,无非是要断却人们的猜忌与妄想,以起到稳定政局安抚人心的作用。

  对外公布病情,不就是要告诉那些好事之徒——

  你们一个个别痴心妄想,首辅身子好着呢,只是得了痔疮,休息调养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从政治的角度看,这一举措无疑很有必要。

  因为张居正一病倒,曾经反对他的人都在暗中蠢蠢欲动,而支持他的人则是提心吊胆。

  ……

  胡诚忐忑不安地去了慈宁宫。

  刚一走到门口,便听见背后传来他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的声音。

  “胡太医你好啊!”

  正是朱翊镠从乾清宫回来。

  他笑得像个弥勒佛似的,优哉游哉地走过去。

  “本王先头还说去找胡太医叙叙话呢,没想到你送上门来了哈。”

  “潞王爷晚上好!”

  胡诚只得鞠躬行礼,但却不敢抬头看,心里只叫倒霉,刚才出来时又特么忘记看黄历啊!

  “是来给本王扎针看病的吗?”

  “不是,不是……”

  胡诚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想起扎针那一茬儿,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偏偏朱翊镠一副温和的样,笑得十分灿烂。

  让胡诚头皮发麻。

  忽然,朱翊镠脸色一沉,声音跟着也严厉尖锐起来。

  “那胡太医深更半夜一个人像做贼似的摸到乾清宫作甚?不知道这是李太后的居处吗?”

  胡诚知道朱翊镠什么性子,本也不想与他辩解,直接去乾清宫正殿找李太后便是。

  但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在朱翊镠的示意下,截住了他的去路。

  胡诚无奈地道:“潞王爷,现在时刻还早,不是深更半夜,宫灯都还亮着呢,刚打落更。卑职也没有偷偷摸摸,光明正大而来,还请潞王爷放行。”

  “这么说,你真是来找娘亲的?”

  “是,潞王爷。”

  “娘亲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你是见我父皇过世得早,所以胆大包天要打我娘亲的主意吗?”

  “潞王爷,你这话……”

  胡诚真想甩手走人,这话咋说得这么混蛋呢?

  “本王这话怎么了?难道说错了不成?父皇的确过世得早,难道本王娘亲不够年轻漂亮?”

  “……”遇到潞王这种啥话都敢说的人,胡诚百口莫辩。

  “你好大的胆子!有事白天不禀报,竟然深夜来访,居心何在?”朱翊镠一抬手,“给我拿下。”

  付大海和阳康三下五除二,将胡诚扣了起来。

  “潞王爷,你这是要干嘛?”胡诚急眼了,可被扣得死死的,他也挣脱不开。

  “本王说了,要找你好好聊聊嘛。”朱翊镠又是一抬手。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架起胡诚,便往慈宁宫偏殿方向去了。

  朱翊镠得意地笑。

  “潞王爷,卑职可有重要事情禀告李太后啊!”

  “潞王爷,太医院一帮郎中还等着卑职回信儿呢。”

  “潞王爷,潞王爷,你不能这样对待卑职啊……”

  “娘娘,娘娘……”

  任凭胡诚喊破了喉咙,朱翊镠只当没听见。

  正准备转身,看见从慈宁宫正殿方向跑出来一名内侍。

  “潞王爷,娘娘让奴婢出来瞧瞧,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呼喊?”

  朱翊镠忙答道:“饭后几个出来闹着玩儿的,让娘亲不要多心。打扰她清修了,请她恕罪!”

  “哦。”内侍将信将疑,一来确实出来后也没有听到声音了,二来这个潞王极不好惹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内侍转身去了。

  朱翊镠又说道:“娘亲这两天心情不好,晚上睡觉你们多留心些!”

  “知道了,潞王爷!”内侍嘴上答道,心里却在嘀咕,潞王爷啥时候懂得关心人了?长大了?

  朱翊镠像捡了个宝贝似的,拊髀雀跃般进了偏殿。

  胡诚手脚都被绑着,嘴里不仅塞了一块布,还缠了好几道,堵得严严实实的,难怪叫不出声来。

  “潞王爷!”

  “潞王爷!”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屁颠屁颠地迎上去,脸上全是邀功请赏的表情。

  付大海还揣摩着说道:“这个庸医,就喜欢给人扎针,要不咱也给他扎几针玩玩儿?”

  “嗯,这主意不错。”朱翊镠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阳康连忙搬了一把大椅子到朱翊镠屁股后。

  朱翊镠坐下,像审犯罪嫌疑人似的坐在胡诚对面。

  然后一摆手:“把门关上。”

  “唔,唔,唔……”胡诚坐在地上使劲儿叫唤。无奈嘴巴被堵上,也发不出多大声音。

  “本王还打算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有趣。”

  继而,朱翊镠又吩咐道:“去,解开他,若敢叫唤一句,扇他两嘴巴,若敢跑,打折他的腿。”

  “是,潞王爷。”付大海上去解开胡诚。

  能动弹了,也能说话了。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经过一番折腾,胡诚也只能乖乖地站在朱翊镠面前,想哭……

  谁让他那么倒霉,偏偏不凑巧门口遇上潞王这个丧门星?早一步或晚一步不就错过了吗?

  刚才还只是绑着他塞着他嘴,没揍他就不错了。

  在这里,揍他也是白揍,难道还敢找人说理去?

  “小康子,给胡太医搬个凳子坐下,人家可是左院判,太医院的二把手呢。”

  阳康连忙搬来一个凳子。

  可胡诚不敢坐,他哭丧着脸道:“潞王爷,卑职真的找李太后有事。”

  朱翊镠刚才还笑呵呵的,忽然一变脸,斥道:“给本王先坐下。”

  胡诚浑身一激灵,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坐下。

  朱翊镠瞬间又变得温和起来,翻脸比翻书还快:“找我娘有何事呀?不妨先说给本王听听。”

  搞得胡诚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出了一身臭汗,真担心这个阴晴不定的潞王爷什么时候突然跳起来揍他。

  “潞王爷,关于首辅大人的病情……”

  “不用说。”朱翊镠直接打断,“我知道你们那帮怕事又怕死的家伙不敢公布张先生得的只是痔疮这个病症,怕张先生一病呜呼,你们难逃其咎,是不是啊?”

  “……”

  “本王问你是,还是不是?”

  胡诚硬着头皮回答:“是。”

  “来,将你心底话通通说出来,本王也许能够帮你一二。”

  胡诚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可不敢求潞王爷你帮忙,别找茬儿就谢天谢地了。

  

第034章 交浅言深浑不怕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50 2019.12.17 18:00

  胡诚可怜巴巴地望着朱翊镠,一方面心中存有胆怯不敢说,另一方面感觉说了也没卵子用。

  他瞧着朱翊镠的样儿,再想想朱翊镠说的话和做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劫持到偏殿来……

  从头到尾就没有靠谱过。

  还让他将心里话通通说出来?拉倒吧,胡诚可不敢,更不信。

  朱翊镠看胡诚的目光可就放肆得多,他笑了笑:“既然胡太医不敢说,那本王说给你听呗?”

  我不听,我不听……胡诚心里头一万个拒绝。可此刻受制于人,想不听都不行。

  “如果本王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太医院的那帮郎中是不是都还没敢回家?所以让你这个替死鬼来找我娘亲?”

  这个不靠谱的潞王爷居然猜对了,胡诚心想。

  “见我娘的用意很明显,说白了不就是推卸责任吗?是不是想对我娘说,万一张先生一命呜呼,与你们毫不相干啊?”

  说到这儿,朱翊镠声色忽然一硬,同时拔高几个分贝,几近于吼:“本王可告诉你们,不仅相干,而且有大大的干系。”

  胡诚脸色一变,虽然打心里很不想与朱翊镠说话,但此时此刻他也忍不住了。

  必须得为自己为同行而辩啊:“潞王爷,与我们何干?”

  朱翊镠斥道:“怎么不相干?都说医者父母心,可你们的心全被狗吃了。为什么早知道张先生得的是痔疮,却迟迟不敢说出实情?此乃罪一。”

  胡诚无言以对,便如做贼心虚一样。

  “第二,本王知道,你们以为张先生的病不是他一个人的病。看病就看病,为何非要将政治的因素拉扯进去?你们的医者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胡诚依然无言以对,虽然事实要比这复杂得多,可朱翊镠说得没错,太医院的人就是害怕,就是瞻前顾后想得多。

  “第三条大罪,你们将政治因素考虑进去也罢,可为何胆敢胡乱猜测我娘的心意?”

  “潞王爷,没有啊!”胡诚想死的心都有,极力辩解,怎么还越扯越严重了?

  都谈到罪了,而且还是大罪,还一连来了三条?

  这不是要人命的节奏吗?

  “若非妄自猜测我娘的心意,你们为何不敢进言让我娘放张先生卸职休息?你们不就是以为我娘绝不会放张先生吗?”

  “潞王爷,这不是猜测,而是事实啊……”

  “事实个屁?”

  “太后娘娘曾经说过,陛下三十岁之前休想亲政,这在朝野上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朱翊镠一咬牙:“你这是诬陷我娘心狠,诬陷我娘为了儿子不顾他人性命。你是不是想死?”

  “潞王爷……”胡诚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没有啊,打死卑职也不敢!”

  “休得狡辩!虽然嘴上没有这么说,可你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否则为何料定我娘为了皇兄而不肯放张先生休息?”

  胡诚发现自己一张嘴远远不够使,辩不过潞王啊。

  “第四条大罪,我娘和皇兄都已经下了旨,让你们对外公布张先生的病情,你们为何磨磨蹭蹭?到这会儿还不敢做出决定?说白了不就是怕死吗?”

  胡诚沉默,这一点他得认。

  但仔细一想,前面几条罪状好像,似乎,是不是也得认……

  此刻的潞王爷,活像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啊!

  “因为怕死,所以你们这帮人散衙都不敢回家,依然为公布病情的事而揪心,这是往轻了说,往重了说不就是诅咒张先生会死吗?”

  胡诚实在受不了,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潞王爷,为什么话在你嘴里说出来全都变味儿了呢?”

  “难道不是吗?你们已经认定张先生命不久矣,一旦对外公布他得的是痔疮,那你们太医院郎中全部要遭殃,连痔疮都治不好,朝廷还养着你们这帮废物干嘛?”

  “潞王爷,求你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还有第五条大罪,为什么晚上急着找我娘?不就是想规避责任吗?是不是要恳请我娘,公布张先生得痔疮的病情可以,但万一张先生一命呜呼,不干你们的事,是也不是?”

  “……”胡诚汗颜,但也服气。

  “那本王问你,万一张先生真的一命呜呼,那不干你们的事,干谁的事啊?啊?难道要说张先生是为我皇兄为我娘为大明累死的吗?你知不知道就这一条罪,你一颗脑袋儿都不够砍?”

  “潞王爷饶命,潞王爷饶命,潞王爷饶命啊……”胡诚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壮胆来慈宁宫就是个错误啊!

  难怪同行一个个热情而又急切地怂恿他来?

  敢情……好像就他一个热心肠似的,殊不知这份热心肠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也直到这一刻胡诚才发现,这潞王爷的心思居然如此之缜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似乎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他之前认知的那个潞王了。

  “本王不会要你的命,要饶命你去求我娘,我只是将厉害关系剖析给你听。你以为此刻见了我娘,是英明的决定吗?”

  “不是,不是,卑职不过不得已而为之。”

  “滚蛋,什么不得已?身为医生,你当摒除一切杂念,竭尽全力医治好张先生。”

  “潞王爷教训得是。”

  “见了我娘,你们是将责任推干净了,可我娘倘若得知张先生命不久矣,让她怎么办?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受尽折磨吗?”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哼,嘴上说不敢,可实际上已经这么做了,若不是被我拦下,这会儿你已经将责任推干净了,你这怕死又怕事的庸医,想过我娘的感受没有?”

  “卑职罪该万死!卑职罪该万死!”胡诚头伏于地更低了。

  这让朱翊镠又想起宋江。

  “抬起头来。”

  朱翊镠思维连贯,可谓一气呵成,他像打了鸡血般,一直处于爆发的状态。

  胡诚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虽然是寒冷的大冬天,外面的雪都还没化,可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朱翊镠注视着胡诚,“既然你们料定张先生身体已经虚脱,或许大限将至,那我问你,以你行医的经验判断,张先生还能活多少时日?”

  “这……”胡诚不敢。

  “说,否则你身上七八十来条大罪,本王一会儿便去一一说给皇兄听,看你脑袋儿还保得住不?”

  胡诚真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怎么又成了七八十来条大罪?到哪儿说理去啊?

  到底还能活多少时日?这种问题……让他怎么说?

  朱翊镠不依不饶:“说呀!你心中不是早有判断吗?”

  面对朱翊镠灼人的目光,胡诚硬着头皮豁出去:“依卑职判断,最多,半年吧!”

  哟呵,看来还有点道行,朱翊镠心想,若按原本的历史发展,张居正确实只有半年的光景。

  “胡庸……”朱翊镠“医”字还没喝出口,只听赵灵素在门外已经惊叫起来了。

  “快来人,快来人,太后娘娘晕倒了!”

  

第035章 庸医 安抚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5 2019.12.18 12:00

  胡诚猛地一下抬起头,感觉自己这是要完蛋的节奏,刚才与潞王爷的话全被李太后听到了。

  朱翊镠脸色一变,霍然站起,怒指胡诚:“一会儿再收拾你。”

  言罢,扑向门外。

  胡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娘!”

  李太后正在赵灵素的怀里,脸色惨白。

  “娘娘她……”赵灵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

  “走,外头冷。”朱翊镠直接从赵灵素手里接过李太后,将她抱进屋里,放到床榻上。

  “娘。”

  李太后肯定是因为听到胡诚对张居正大限的判断,猛地一下子受不了这个刺激,所以晕倒过去,还好只是晕倒,并无性命之忧。

  李太后脸色很快变得红润,悠悠醒来,睁开眼的第一刻便道:“张先生真的大限将至了吗?他最多只能活半年了?”

  朱翊镠忙道:“娘,胡诚那个庸医,别听他胡说。”

  李太后着急地坐起来,抬手吩咐:“去,把他叫进来。”

  赵灵素连忙拿个落枕垫在李太后的后背。

  朱翊镠稍一犹豫,本想说问胡诚那个庸医还不如问他呢,可想到他之前丑陋的灵魂和他那不着调的性子,想想还是算了吧,扭头去请胡诚。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唯唯诺诺地站在门外,见朱翊镠出来,连忙问道:“潞王爷,娘娘怎样?”

  “无碍。”朱翊镠小声回答,生怕胡诚听见了似的。

  胡诚还跪着那里不敢起来。

  朱翊镠走过去,冷冷地道:“你现在高兴了?”

  “微臣该死!”胡诚确实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你是该死,但想死得痛快,死之前还得将我娘安抚好,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明白吗?”

  朱翊镠声音很小,可冷峻的语气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潞王爷,微臣明白。”胡诚点点头,随即问道,“可微臣该如何安抚娘娘呢?”

  心想张居正还能活半年,已经是极限了。

  他用的限定词也是“最多”,最多能活半年。这还得需要张居正有顽强的意志力才行啊。

  但凡有一丝消极的念头,怕是都活不了半年。

  该如何安抚李太后呢?胡诚头脑确实一团乱麻。

  况且,李太后晕倒,不就是因为刚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吗?现在让他如何改口?

  朱翊镠当然心知肚明,这绝逼是为难胡诚。他自己都不敢断定张居正还能活三年五载,让胡诚一个太医怎么说?

  说还能活得久一些,万一张居正死了咋整?

  关键是,以张居正目前的状况看,确实也活不长久啊!

  朱翊镠道:“你就告诉我娘,只要张先生放下肩上的重胆,好好休息,可以保证张先生活得更加长久一些。”

  胡诚敏锐地抓住话头,问道:“潞王爷,谁保证?”

  朱翊镠双眉一扬:“难不成要本王保证?”

  胡诚吓得浑身一颤:“潞王爷,卑职可不敢保证啊!”

  朱翊镠一本正经地道:“反正你横竖都是个死,想死得痛快点,就得保证,你就当是为了我娘光荣献身英勇就义吧。”

  “……”胡诚想哭,凭什么呀?但他无力反驳。人与人的命就是特么不一样啊!

  胡诚接着又问道:“潞王爷,那活得更加长久一些,是多久?”

  “十年八年的吧!”朱翊镠脱口而出。

  “……”胡诚感觉朱翊镠疯了,十年八年……

  朱翊镠这才抬手道:“起来吧,胡庸医。”

  胡诚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朱翊镠又叮嘱、并夹含着威胁道:“先捋捋,别进去前言不搭后语的,再惹我娘生气,不仅让你死得难看,让你全家都死得难看。”

  “明白,潞王爷。”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也由不得胡诚退却。

  他定了定神,冲朱翊镠点头示意可以进去。

  这样,朱翊镠走在前,胡诚跟在后,两人进了内室。

  付大海和阳康依然站在外头等待。

  朱翊镠快步走到床边:“娘,胡太医来了。”

  胡诚一进去,就诚惶诚恐地跪倒,“微臣叩见娘娘。”

  李太后幽幽言道:“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张先生我也去探望过,病得确实有些严重,难道他真的只有半年的光景?”

  说着,李太后又潸然落泪。

  这时候,她可不像大明真正的掌舵人,更像是,哦,只是一位多愁善感的女人。

  朱翊镠轻轻咳嗽一声。

  胡诚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也不敢拿正眼对视李太后,只一心谨记朱翊镠的嘱咐。

  小心翼翼地回道:“娘娘,以首辅大人目前的境况看,前景是不容乐观,但如果,让他放下肩上的重担子,在家好生修养,那,那……”

  尽管进来之前他想了想,但情急之下,后面的话,胡诚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因为他完全没有把握,那等于是在说谎啊!

  可又绝不能像潞王爷说的那样,张嘴就是十年八年,打死他也不敢保证啊!

  一个接近于油尽灯枯的人,即便天天养着,他也不敢保证还能活十年八年。

  胡诚这一犹豫,李太后更是着急,逼问道:“那怎么样?”

  “那指定还能多活些时日。”尽管胡诚硬着头皮,也只能说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偏偏李太后揪住不放,誓要问个明白:“多活些时日是多久?”

  “娘娘,人的生死乃未知之数,微臣也不敢妄加猜测,这还得看首辅大人是否爱惜自己的身体。”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胡诚如芒在背,虽然不敢看朱翊镠,可能感觉到他杀人的目光。

  李太后幽幽叹了口气,“胡太医,你晚上跑到乾清宫作甚?”

  朱翊镠连忙抢道:“娘,是孩儿抓他来的。”

  “抓他来干嘛?”

  “娘,”朱翊镠嬉皮笑脸的模样,“刚才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太医院那帮人,医术拙劣,胆小如鼠,孩儿就想找他出出气。这个胡庸医,还给孩儿扎过针呢,现在想想就疼!”

  李太后脸色一沉:“你又胡闹!”

  “孩儿连累娘亲受惊,该打!”

  啪的一声,朱翊镠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顿时留下五道手指印。

  李太后一愣:“你这孩子……”

  朱翊镠一摆手:“胡太医,你可以回去了,时候已经不早。”

  “是,微臣告退!”

  胡诚躬身而出,心想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还险些闯下大祸,真是自讨苦吃啊!

  刚走到门口处,又听见朱翊镠喊道:“哦,胡太医,明儿个我们接着聊聊哈,还有些医学上的专业问题需要请教你呢。”

  胡诚忽然感觉这辈子都会被朱翊镠阴魂不散地盯着,心里最起码得有一万头骏马在奔驰。

  这是扎他几针的报应啊!

  ……

  

第036章 被潞王爷盯上是够倒霉的!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13 2019.12.18 18:00

  胡诚的安抚压根儿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加剧了李太后的担忧。

  在朱翊镠看来,这完全是因为胡诚那家伙的演技太他娘的差劲了!

  先头都说好了让他保证,可事到临头,他说来说去也不敢,憋了两句话出来,还特么模棱两可。

  娘的,气死个人!

  不找他好好聊聊才怪呢?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怕死,所以胡诚不敢轻易保证。

  李太后聪明过人,加上又听过朱翊镠与胡诚之间的对话,当然会怀疑感到惴惴不安。

  胡诚走后,见李太后忧心忡忡沉默不语,朱翊镠抚慰道:“娘,胡太医的话,你可别当真哈!”

  “那镠儿的话呢?”李太后凝望着朱翊镠,轻轻地反问道。

  “孩儿的话?孩儿什么话?”朱翊镠一愣,之乎者也起来。

  “娘亲分明听镠儿说了,张先生命不久矣!”李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十分的平静。

  但越是平静,朱翊镠越是能感觉到其中的悲伤。

  “娘,那是孩儿吓唬胡诚那个庸医的,你切不可当真!”

  李太后叹了口气,“娘是不是真的心狠,为了你皇兄为了大明,居然不顾张先生的死活?”

  “当然不是啦,娘恨不得张先生长命百岁呢。”朱翊镠脱口而出。

  看来,那句吓唬胡诚的话李太后也听见了。而且,或许这辈子她都会记在心里。

  李太后凄然一笑:“长命百岁?娘希望张先生长命百岁,在别人的眼中,还不是以为娘只是为了你皇兄为了要朱家的天下?就连镠儿都那么认为。”

  哎,朱翊镠暗自叹口气,李太后来了,赵灵素也不咳嗽一声,搞得什么话都被她听见了,现在又要一一圆回来。

  亏得他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朱翊镠道:“娘,天下哪个父母不为自己孩子?这无可厚非啊,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啦。”

  “张先生若不幸离世,让你皇兄让为娘怎么办啊?”

  “娘,大明还有我呢!”朱翊镠拍着自己胸膛。

  “嘿嘿,有你?”李太后望着自己小儿子,不禁摇头笑了。

  好像,确实,受到了轻视。

  朱翊镠也感觉他这句话说得太满了,不大合适。

  不过,在李太后面前说说倒也无所谓。自己娘嘛,怕甚?

  倘若被朝中大臣,尤其是喷子集团听见了,保不齐会掀起一场口诛笔伐的战争呢。王爷就得乖乖地当王爷,想干嘛?

  因为感觉不大合适,所以朱翊镠接着又补充道:

  “娘,大明不仅有孩儿,还有千千万万精忠报国的好子民呢,大明一定会昌盛下去的。”

  不得不承认,大明的皇帝总体水平不高,但大明的子民总体水平还是蛮高的。

  铁骨铮铮,最有气节了。

  ……

  胡诚感觉很冷。

  被朱翊镠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迈出慈宁宫,受冷风一吹,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子瑟瑟发抖。

  但他也不确定,到底是寒冷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反正这趟忒不值得,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吓得半死,加剧了他心中的担忧与恐惧。

  他知道太医院的郎中们此刻都还在等他,可他却不想回去,想直接回家洗澡睡觉。

  胡诚正自犹豫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院判大人,你回来了。”

  原来是太医院的一名太医,因为着急,所以出来等候。

  胡诚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回去告诉院使大人,明日一早,对外公布首辅大人的病情。”

  那太医忙问道:“院判大人对太后娘娘解释清楚了?”

  “没有解释。”胡诚甩出冷冰冰的四个字。

  “……”那太医一愣,“那……”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胡诚撂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等候的那太医愕然,杵在原地怔愣老半天才回太医院,不知道胡诚院判经历了什么。

  ……

  翌日,张居正得痔疮的消息便在京城很快传开了。

  一来,关心张居正的人本来就多,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无论是敌对的还是统一战线上的人,个个都关心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二来,对太医院公布得痔疮的诊断也感到费解,使得这则消息传开的速度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沉。

  一时间议论如潮。

  尤其是朝中的官员,尤为感兴趣。

  当然,以质疑声为主。

  “什么?首辅得的是痔疮?那为什么卧床不起?”

  “就是,听说首辅的病都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如果只是痔疮,以首辅的工作态度与精神,断不会窝在家里不出来啊。”

  “而且啊,凡是给首辅大人看过病的郎中,起初都三缄其口,现在口径又都是异常的统一,只要问及,首辅得的就是痔疮,没有别的回答和解释。”

  “我听说,太医院公布首辅的病情是在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看过首辅的病情之后,你们想,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呢?”

  “那首辅的病,到底是重,还是轻啊?”

  “谁知道呢?反正是很诡异,原来搞得人心惶惶,现在又搞得纷纷猜疑一头雾水。”

  “首辅大人死活不见客,除了皇帝、太后、潞王、冯公公几个,其他人一概挡之门外,就连武清伯和驸马都尉来都不让进。”

  “那还有谁相信首辅大人得的只是痔疮呢?”

  “……”

  议论归议论,质疑归质疑,可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

  胡诚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起床后眼皮子直跳个不停,总感觉有什么倒霉的事要降临他头上。

  他一直惦记着朱翊镠找他好好聊聊这一茬儿。

  如果说对原来的潞王爷感到腻味,那现在就是感到恐怖。

  想什么人家全知道,那太特么恐怖了!

  让人极度缺乏安全感啊。

  就好像自己的命根子被人拽在手里。

  太医院别的郎中都在关注外头的议论,只有胡诚心不在焉地想着潞王朱翊镠。

  请教医学上的专业问题?这还是他认识的潞王吗?

  “院判大人,你昨晚到底见没见过太后娘娘?”

  “院判大人,昨晚太后娘娘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胡院判,你好像精神不振,有什么难题说出来嘛。”

  “……”

  胡诚越是不想多作解释,太医院的郎中们越是感兴趣。

  自点卯当值后,围绕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他表面平静,内心烦躁。

  实在被逼得没法儿,最后甩出一句话:“如果被潞王爷盯上,就问你们是什么感受?”

  “……”

  首先,大家消停了会儿,纷纷在想,被潞王爷盯上……那是够倒霉的呀。

  然后,有郎中问:“为什么被潞王爷盯上呢?是因为院判大人给他扎针的缘故吗?可那是在救他的性命呀!”

  胡诚烦躁地道:“潞王爷什么性子,咱们能以常理推断吗?”

  话音刚一落定,让胡诚想死的声音再次响起。

  “胡庸医说得对,本王就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正是让胡诚感到阴魂不散的朱翊镠。

  ……

  求啊求!

  

第037章 瘟神也有靠谱时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56 2019.12.19 12:00

  “潞王爷好!”

  “潞王爷好!”

  “……”

  太医院那帮郎中们见朱翊镠来了,纷纷行礼拜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行礼拜见完,便一溜烟地全部溜走,比兔子跑得还快。

  只剩下胡诚一个倒霉催的,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不敢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胡诚感觉自己都快要麻木了。

  ……

  朱翊镠望着兔子一般逃跑的郎中们,不禁晃了晃神。

  操,怎么感觉自己像一只可恶的斑鬣狗,谁见了都得躲啊!

  居然全特么跑了……

  不是,他有这么恐怖吗?与他多说一句话会死啊?

  娘的!

  “潞王爷!”

  其他郎中敢跑,但胡诚不敢。他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

  朱翊镠一摆手,道:“走啊,虽然你是一个庸医,可说好了的,要找你好好聊聊。”

  “潞王爷,去,去哪儿?”胡诚像死了娘的表情,从见到朱翊镠出现的第一眼起他就想死……

  “跟我来便是了。”朱翊镠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胡诚只得乖乖地跟上。

  直到这时,其他郎中才敢纷纷探出头来观看,然后是一顿热议。

  只是,议论的声音很小,接近于窃窃私语。

  “娘诶,难怪院判大人愁眉苦脸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原来果真是被潞王爷盯上了!”

  “被潞王爷盯上可没好事啊!有理都变成无理,想想去年他到军马场选马,明明是他胡闹,打死军马在先,结果军马场的官员、军士全都遭殃。皇帝爷太宠他了!”

  “按照军法,打死军马,不是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吗?”有位新来的郎中不禁插问一句。

  “可不?即便是亲王,也当劝诫呢。但潞王爷是谁?就因为阻止他的军马场负责人批评他两句,他便跑去向皇帝爷先告状,诬陷军马场负责人欺蔑亲王。”

  “那可真是不讲理啊!”

  “有皇帝爷罩着,潞王爷可不得飞扬跋扈?当时潞王爷告状,皇帝爷根本不管不问潞王爷到底做了什么,直接将军马场当日值守的人交给大理寺严惩,曲法判处`充军处身`的重刑。”

  “我的娘,太可怕了!”

  “咱还是离潞王爷远一点吧。可怜了院判大人啊!也不知潞王爷找院判大人何事?”

  “能有什么事儿?你不瞧瞧院判大人想死的神情!”

  “是,指定没好事儿。惹不起咱躲得起啊!”

  “……”

  提起潞王朱翊镠,太医院的郎中们一个个直摇头,生怕与他扯上那么一丁点儿关系。

  就像见到瘟神一样。

  ……

  张居正感觉很别扭,原来他在张大学士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人约束他。

  也没人敢。

  可这两天,自朱翊镠来探望过两次之后,张居正感觉自己的生活被大大约束了。

  吃喝方面还好,太医院的郎中们也是那样叮嘱的,不能吃辛辣冷荤的食物,要多吃蔬菜素食。

  他喜欢吃肉。

  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又不让他出张大学士府,只能在家里休养。其他官员未经许可,也一概不能见。

  这些张居正都能忍。

  可不让他吃药……感觉浑身没劲儿啊!

  而且也不知怎地,原来伺候服侍他的丫鬟也都换成男的了。

  除了老母亲赵氏和自己夫人王氏,其她女人一个都见不着。

  老郁闷了!

  张居正实在忍无可忍,喊了一声:“游七。”

  “老爷。”游七这两日可是严格遵守朱翊镠的嘱咐。

  “丫鬟为什么都换了?”

  “老爷,这是潞王爷的指示。”游七毫不犹豫地将朱翊镠祭了出来。

  “为何要这般指示?”

  “潞王爷说这是为老爷好。老爷如今身子空虚,不能吃补药,只能慢慢调养,更不能近女色……”

  “混账!哎哟!”张居正忍不住呵斥一声。

  可就因这一声,他屁股底下生疼生疼的像是要裂开,大便口处更是感觉有东西掉下来似的。

  “老爷,你别激动。”游七忙道,“虽然之前觉得潞王爷很不靠谱,但这次给老爷看病,他非常上心,而且也给出了许多非常好的建议,得到夫人和几位少爷的高度认同。”

  张居正心里有气,但既是潞王爷的吩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

  见老爷不说话,游七又道:“老爷,我觉得潞王爷这次还是靠谱的,他开的药方,我问过卖药的老板,说是治疗痔疮的良方。”

  张居正鼻子里轻哼一声:“他为什么如此殷勤?”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游七嘴上回道,心里想着莫非潞王爷是要拉拢老爷?那他要干啥呢?该不会是……

  不可能,不可能……潞王爷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儿。

  游七迅速否定自己的想法。

  张居正又问道:“昨儿有多少人来看我?”

  一边问,还一边扭动身子,不停地变换姿势。

  “来了不少,得知李太后和皇上来过,九大卿、九小卿基本上都来了,可全被我们挡回去。”

  “外头风声如何?”

  “老爷,太医院刚一公布老爷的病情,外面的人就沸腾起来,但大多数都不相信老爷得的是痔疮,那帮人恨不得,恨不得……”游七感觉后面的话不吉利。

  “恨不得我患的是不治之症,立马去阎王爷那儿报道是吧?”

  “总有一些好事之徒,老爷不要放在心上,安心养病便是。”

  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张居正感觉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游七明显感觉到了,说道:“老爷,来,给你洗一洗,用温热水泡一泡吧,这样会舒服一些。”

  张居正他也知道,洗洗泡泡确实要舒服一点,可就是管不了多长时间,该痛还是得痛。

  刚洗完泡完敷上膏药,便见张静修进来,禀报说潞王爷来了。

  来得正好!

  有些话,张居正也想当面问问潞王,就不知他那不争气的身体能撑多久。

  ……

  朱翊镠拉着胡诚来到张大学士府。

  这让胡诚没有想到,心想难道真要探讨医学上的问题?

  但不管朱翊镠抱有什么目的,来到张居正家,胡诚感觉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毕竟有张居正在嘛。

  在他眼里,当然也是在朝中许多官员的眼里,张居正是摄政王,甚至有些官员还认为万历皇帝成了张居正的傀儡。

  所以,在张居正面前,胡诚不怕朱翊镠混。

  见张居正前,朱翊镠又特意强调道:“胡庸医,一会儿见了张先生,我说什么,你只管附和就是。”

  “知道,潞王爷。”胡诚点了点头,随即弱弱地道,“潞王爷,能不能求你个事儿?”

  “说。”

  “以后请你别叫卑职叫庸医,这是对我职业水平的……”

  “不行。”

  胡诚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朱翊镠拒绝了。

  而且,还刻意补充道:“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一名庸医。怎么?你还敢反驳不成?有本事将张先生的病治好。”

  “……”胡诚无语,说得好像潞王你能治好一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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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替死鬼 怪哉!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423 2019.12.19 18:00

  张居正刚温水坐浴清洗完,又走动活络了一下筋骨。

  稍感舒适。

  朱翊镠带着胡诚来了。

  张居正本打算去待客厅,可朱翊镠说不用,连谒见亲王的礼仪都一概免去。

  让张居正更是好奇。

  这样,地点依然选择在卧室。

  胡诚不知道朱翊镠为什么要将他带到张居正面前。

  不过,既然带到这里,那肯定与张居正的病有关。

  且看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潞王是如何折腾他的吧。

  面对朱翊镠,胡诚现在有一种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反正是已经没招儿了嘛。

  朱翊镠大大咧咧地坐下,也不墨迹,开门见山地道:“张先生,从今儿个起,你的病将由这个胡庸医来负责,而我做指导。”

  胡诚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任凭蹂躏的最坏打算。

  张居正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想让胡诚院判负责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潞王爷指导?

  张居正好奇地问道:“潞王爷,莫非你也懂得医术?”

  “略懂一二。”

  “哦。”

  “胡庸医。”朱翊镠越来越感觉这名字比胡诚好听。

  可在胡诚看来,这简直是对他医术的羞辱。

  可有什么办法?谁让叫他的人是不讲道理的潞王爷?偏偏又栽在他的手上。

  只能认倒霉。

  胡诚不想答应也得答应:“潞王爷。”

  朱翊镠摆出王爷的架子:“给你半年时间,在本王的指导下,如果你不能治好张先生,你和你的家人都会死得很难看。”

  瞅着张居正眼下的模样,胡诚现在就想去死……

  半年,半年……那可是他对张居正余生最乐观的判断啊!

  能不能撑过半年,还得看张居正的毅力、心态和造化……

  现在却让他半年时间治好张居正的病,开什么玩笑?

  他死了就死了,可为什么还要带上他的家人?潞王爷啊潞王爷,你还讲不讲道理?

  胡诚本想拒绝回答,可想着进府前朱翊镠特意强调交代,说什么让他只管附和……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附和!

  这个潞王爷,真是坑死人啊!

  胡诚思绪飞驰,一边是朱翊镠的目光,一边是张居正的目光。

  难道让他说不行?

  那不是打击张居正的信心?朱翊镠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哦,还有他的家人。

  念及其中种种厉害关系,胡诚违心,但也很巧妙地回道:“有潞王爷的指导,卑职一定会竭尽全力医治好张先生。”

  嗯,如果医治不好,那也是潞王爷指导不力。

  至少有一半责任不在他。

  然而,理想总是很美好,现实却总充满骨感。

  朱翊镠根本不给退路:“胡庸医,不是竭尽全力治好,是一定要治好。明白吗?”

  “明,明白……”胡诚感觉这话都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心想我明白个屁啊?从昨晚到现在脑子都是一团浆糊呢。

  敢情……他就像一头大水牛,被朱翊镠用铁链锁住鼻子,锁得死死的。

  朱翊镠点头,微微一笑,然后冲张居正道:

  “张先生,你听到了,胡庸医说包在他身上,一定能治好你的,不就是痔疮吗?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胡庸医。”

  胡诚已经不是想哭想死那么简单了。为什么话从潞王爷嘴里说出来全特么不对味儿呢?

  可此刻他也不敢辩。

  只是发现自己越陷越深,本来是太医院的责任,现在变成他一个人的责任!

  感觉他就像个替死鬼一样。

  天理何在?

  “多谢潞王爷!”张居正这时候也分不清到底该相信还是该怀疑?姑且听之吧。

  可有一点……张居正又好奇地问道:“潞王爷为什么叫胡院判叫胡庸医呢?”

  朱翊镠张嘴回道:“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叫得顺口。张先生不要多心,胡庸医都敢以自己和他家人的性命担保,你就配合治疗吧,一定能将你治愈。”

  “哦。”张居正感觉很不舒服,侧了侧身,换个姿势。

  至此,胡诚已经彻底麻木,心里不止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谁特么以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担保啊?

  “好了,胡庸医,”朱翊镠一抬手,“这里没你的事儿,你在外头等我吧。”

  胡诚感觉头昏脑涨,迈着沉重的步伐出去了。

  朱翊镠也不磨蹭,知道张居正忍着极大的痛苦,三句话并作两句。

  “张先生,娘亲和皇兄已经商议并做出决定,让申时行申阁老暂时代理首辅事务,你仍是首辅,一切还是你说了算。”

  张居正忙道:“那对张四维阁老如何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这是娘亲和皇兄的主意,难道还需要向张阁老请示吗?”

  “多谢潞王爷!也请潞王爷替臣多谢娘娘和陛下!”

  “张先生你只管安心养病,新政不能没有你,否则会夭折的。你也不要拒却娘亲对你的信任啊!”

  朱翊镠这两句话说得语重心长,他自己都感觉有点沉重。

  张居正微微颔首,轻轻地问:“臣可否问潞王爷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潞王爷为何突然对臣如此关心?你就不怕外界议论吗?”

  朱翊镠早就料到张居正迟早要问这个敏感的问题。

  不仅张居正会问,相信随之而来还有许多人会问。

  毕竟,明成祖之后的亲王只能乖乖地当猪,别搞事。

  如今张居正虽然不敢承认自己是摄政王,但事实上就是。

  与他亲密接触,居心何在?没有人怀疑才怪呢。尤其是大明的文官集团,喷子集团更甚。

  因为想过,所以朱翊镠回答时得心应手。

  “关心张先生,一是因为我娘,她见张先生病得如此厉害,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臣不争气!”张居正道。

  “第二,关心张先生,是因为被你改革的决心和魄力所感动,虽万箭攒体而不足畏的精神令我万分佩服。功名,功名,张先生却只在乎功,而不在乎名。”

  张居正眼神里掠过一道光,有惊诧有感动,有一种知音的感觉。

  “这两个理由,张先生还满意吗?外界议论什么?皇兄如此宠爱我这个弟弟,难道还有人怀疑我要谋逆篡位不成?”

  朱翊镠索性摊开了说。

  张居正不断变换姿势,感觉大便口处生疼,但因此事敏感,又说到点儿上,他强忍着痛苦道:“就怕有些人多心、生事啊!”

  “张先生放心,我断无此念,谁多心、生事,由我来处理便是。张先生只需一心养病,你是我娘乃至大明的支柱,可不能倒下。”

  张居正感慨万千地道:“承蒙潞王爷看得起!又掏心掏肺地与臣说出这番话。”

  “那张先生好生休息!我不打扰了”朱翊镠站起来,甩出一句很有逼格的话,“君子之交,贵乎知心。”

  张居正愣了一愣,然后才道:“潞王爷慢走,臣不送!”

  “哦,对了,我对游大管家和静修兄交代了几句话,张先生不会因为受到某些拘束而怪罪吧?”

  张居正脸色微微一红,“知道潞王爷是为臣好!”

  “那我就放心了。”朱翊镠回之一笑,拂袖而去。

  张居正又愣了半晌,想着君子之交……潞王爷居然说君子之交……

  这时游七进来。

  张居正抬眸道:“这两天太阳是从西边儿出来的吗?”

  “不是啊。”游七脱口而出。

  “怪哉!”

  

第039章 总得有第一次(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447 2019.12.20 12:00

  “老爷,来,我扶你下床走动走动吧。”游七谨记朱翊镠的嘱咐。

  他也是那样做的。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看,游七这两天对朱翊镠的表现是由衷的刮目相看。

  本来,这个世界好人与坏人就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在游七的搀扶下,张居正挪动身子下了床。

  “老爷,潞王爷教给咱的提肛运动,我也问了太医院的郎中,他们都说依据医理是不错的方法,因为那样能保持大便口通风。”

  “嗯,”张居正点了点头,“那扶我做几个,活动活动。”

  “好嘞!”见老爷配合,游七当然高兴。

  盼望张居正死的人汗牛充栋,游七也会祈祷老爷长命百岁的。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老爷一死,他这个管家狗屁不是。

  只不过运动了几下,张居正已是累得喘气连连。

  游七又扶他坐下。

  张居正叹了口气:“哎,感觉我这肠子快要掉下来了。”

  游七忙抚慰道:“老爷放心,只要你别再操劳国事,按照潞王爷和太医院郎中们的嘱咐好生调养,病情一定会有好转的。”

  张居正又叹一声:“哎,虽说十男九痔,痔疮是一种常见的病,可一旦成形,它也不会自动消除,日后休想安生啊。”

  “老爷,可我总感觉潞王爷有办法,他对痔疮好像很有研究。”

  “潞王爷这几天是很奇怪!居然跟我说什么君子之交……”张居正脸上浮现出玩味儿的表情。

  “那老爷问过他没有?”游七心里依然惦记着那事儿。

  “问什么?”

  “就是为什么对老爷忽然那么好啊?”

  “问了,他说佩服我,也是为了他娘,为了皇上。”

  张居正刻意加了一条,朱翊镠可没说为了万历皇帝。

  在府里,张居正平常也就与游七说的话最多。

  因为他不苟言笑,在家也是一样,所以总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与孩子们的交流也少。

  游七喃喃地道:“哦,只要他不是为了,为了,那就好。”

  张居正斥道:“别胡思乱想,这是对潞王爷的不尊重。”

  “对对对。”游七连连点头,“咱不能冤枉了潞王爷的一片好心。”

  ……

  朱翊镠出了张大学士府,见胡诚仍是一副死了娘的表情。

  笑道:“胡庸医,咋滴了?开心点嘛。我交给你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我感谢你个锤子?胡诚恨不得破口大骂。要我半年治好一个油尽灯枯的人,我特么还感谢你?感谢你十八代祖宗!

  反正是心里面,胡诚也不管朱翊镠祖宗是谁,能不能骂。

  朱翊镠接着又笑呵呵地道:“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嘛。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说完,还举起拳头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胡诚实在受不了了,壮胆儿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潞王爷,卑职只是一名庸医。”

  朱翊镠笑得更开心:“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庸医了?”

  胡诚不说话,心里哼了一声,你是潞王爷,你大,你牛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朱翊镠笑道:“要不你拜我为师吧,我让你成为一名牛医。”

  我呸!胡诚心里鄙夷地啐了一口,嘴上回道:“潞王爷,卑职只医人,不医牛。”

  明知胡诚这是故意曲解,朱翊镠也不生气,“你现在不拜师,以后可别后悔哈!”

  谁后悔谁是孙子、王八蛋!胡诚心里面回答。

  朱翊镠一摆手道:“走,咱找个地方聊聊,医学上还有几个问题没有请教胡庸医呢?”

  胡诚心里又哼了一声,你不是厚着脸皮要当师父的吗?还用得着请教我这个庸医?

  “胡庸医想去哪儿?去太医院还是去慈宁宫?”

  “太医院。”胡诚连忙答道。他可不敢再去慈宁宫,折腾他一回就够了,还敢去!

  “好!走。”朱翊镠无所谓,反正去那儿,他都是“王”。

  这样,两人原路返回太医院。

  那帮郎中见了,一个个表情和心理活动丰富得很。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为胡诚默哀。

  胡诚身为左院判,太医院二把手,当然有自己的值房。

  朱翊镠大摇大摆进去了。

  进去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到胡诚的主位子上。

  胡诚只好站在对面。

  这情景,活像秘书向老板汇报工作。差别只在于,这秘书的性别是男的,不合适。

  “胡庸医,半年治好张先生,你有几分信心?”

  朱翊镠直截了当地问。

  胡诚摇头。刚才在张居正面前不让摇头,现在还不让吗?

  啪!

  朱翊镠猛地一拍桌子,“你特么给我振作点。”

  胡诚如丧考妣:“潞王爷,卑职真的没信心治好首辅大人。”

  “娘的。”朱翊镠斥道,“你在我娘亲面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张先生放下肩上的重担,你就能治好他吗?现在照你说的做了,特么地你又装死说没信心。”

  胡诚带着哭腔:“潞王爷,你讲点儿道理好不好?卑职只说过首辅大人会有好转,什么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能治好他?”

  朱翊镠一摆手:“我不管。连痔疮都治不好,还说自己不是庸医?”

  “潞王爷,首辅大人的痔疮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痔核脱出很难还纳,还纳后很快又脱出了,药效不佳,消肿速度几乎谈不上,首辅大人的痛苦状,潞王爷你也亲眼目睹了呀。”

  “既然痔核脱出很难还纳,那就将它切除掉。”

  “……”胡诚一怔愣,“潞王爷,你说啥子?”

  “给张先生动手术,由你主刀,切掉痔核。”朱翊镠一本正经,一字一顿。

  胡诚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道:“潞王爷,卑职哪敢在首付大人身上动刀啊?再说,卑职也毫无经验啊!”

  “总得有第一次。”朱翊镠目光坚定如刀。

  “可第一次也不能用在首辅大人的身上啊!”胡诚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确实,别说古代,就是现在,在这个西洋手术刀光耀四方的时代,人们好像也已经忘却了中国外科刀具的历史。

  提及中医,似乎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只有《黄帝内经》、《千金方》、《本草纲目》等典籍。

  而对中医外科,更多人只是停留在华佗要为曹操做开颅手术,未成,被杀。

  但事实并非如此,中医外科在历史上不但留下自己的名字,还曾宏大瑰丽造福苍生。

  无论是《山海经》,还是《素问》,都表明了中医外科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

  那时就已经产生了用石片制成的医疗器具——砭石(包括石针、石努、石镰等)。

  至青铜器时代,已经开始使用金属制造的刀、锯、锉和许多其它外科手术器械。

  其中“青铜砭镰”极具代表,它如同刀片一般,可以精细削割人体器官,是中国最早的青铜手术刀。

  种种史料文献说明,中医外科手术的概念在上古时期就有了,只是没有明确提出来。

  中医外科手术的器械与水平也一直在不断地更新发展着,唐以后更是达到了一定水准。

  唐代出土的文物中已经有了镊子、剪刀等常见的外科手术器械,宋代有了玛瑙刀,明代更是有了铁质柳叶刀、平刃刀、牛角柄铁质圆针等常用工具。

  但令人痛心的是……

  

第040章 授业解惑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9 2019.12.20 18:00

  令人痛心的是,在“士农工商”等级思想大行其道的年代,治病救人的外科手术逐渐沦为官僚士大夫眼中所谓的“雕虫小技”。

  这也是华佗(外科牛逼达人)为什么惨遭曹操杀害的缘故。

  当然,这是《三国演义》的版本。尽管历史上的华佗之死是个谜,但能看出中医外科的地位。

  “有讥外治为诡道以欺世”,“或又谓外治非前贤所尚”。(清代医学专家吴尚先《理㵸骈文》语,这是中国最早的外治专著。)

  这些都反映了中医外科的地位在当时十分低下。

  再加之以宋明理学、王阳明心学的大行其道,“追求本心”之风盛行,外科医生甚至分为两大派,保守派坚决反对外科手术,主张用内服药治疗所有外科病。

  在这种风气的引领下,中医外科技术包括器械,较之唐宋时期并没有什么重大的突破。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清末。

  当封建王朝闭锁的大门被列强的舰船利炮轰垮,西方医学进入了华夏大地。

  当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切开了一个个国人的胸膛,并即刻为他们解除了病痛。

  直到那时候,国人才开始反思这么多年来中医都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直到那时,国人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病都可以通过吃药可以治愈的。

  有些时候,外科手术治疗更为有效、彻底,甚至只能够通过外科手术才能做到。

  比如痔核脱出的痔疮,靠吃药无论如何也清除不了。

  然而,眼下还是大明万历九年呢,西方的舰船大炮还没有轰打过来,大明依然停留在自己泱泱大帝国的梦幻中。

  动刀子他们或许也会,但“手术刀”的概念还没有。

  这也难怪胡诚听了会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让他主刀,先且不说有没有经验,下刀的对象可是当朝赫赫大首辅!李太后、万历皇帝、天下文武百官……一个个都注视着呢。

  最关键的是,在胡诚眼中,张居正已经接近于油尽灯枯的地步。

  找他的人,偏偏还是不讲理的潞王爷,威胁他的家人……以潞王爷的性子,不是干不出来啊。

  反观朱翊镠,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轻松至极。

  “瞧把你吓得,至于吗?你堂堂太医院左院判,拿刀子割一小块儿痔肉还不敢吗?”

  “潞王爷,卑职不敢啊!求求你饶过卑职吧。”胡诚磕头求饶,小心肝儿都快跳出来了。

  这个任务他可不敢接。

  朱翊镠优哉游哉地道:“饶你是不可能的。本王已经决定,将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你。来,你先起来,冷静会儿,然后我与你好好聊聊如何动刀的问题。”

  胡诚已是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如同惊弓之鸟。

  他望着朱翊镠哭。

  朱翊镠望着他笑,摇了摇头鄙夷地道,“就不说你医术,瞧你这心理素质,真他娘的差劲!”

  胡诚恨不得怼一句:潞王爷那么牛逼,怎么自己不主刀非要逼迫我来呢?

  朱翊镠抬了抬手,示意胡诚在对面的一张凳子坐下。

  胡诚心乱如麻,也不得不坐。

  朱翊镠翘着二郎腿,仰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会儿。

  值房里安静倒是安静,可安静反而让胡诚感觉更加心烦气躁,实在静不下心来,只能可怜巴巴如坐针毡地望着朱翊镠。

  约莫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朱翊镠睁眼、收腿、坐正,然后笑嘻嘻地冲胡诚道:“咱们可以开始了吗?还是说你需要缓一缓?”

  没等胡诚回复。

  朱翊镠又径自说道:“不过,越缓对你越是不利啊,张先生那痔疮越早割除越好。”

  胡诚实在是没招儿了,硬着头皮道:“卑职动刀没问题,可不敢保证能治愈首辅大人,而且首辅大人心理那一关不知能不能过。”

  朱翊镠道:“首先要问你自己心理那一关能不能过。瞧你现在一副死样儿,谁敢让你动刀?”

  胡诚无言反驳。

  “切割、缝合、止血、消毒……这一系列的措施,你心里有底没有?先问问你自己。”

  稍顿了顿。

  朱翊镠接着说道:“你也清楚,张先生的病牵涉太多的人太多的利益,现在交到你一人手上,这份压力你要扛得住才行。”

  扛不住还能让我退却吗?胡诚很想反问一句。

  但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果不其然。

  朱翊镠接着优哉游哉地道:“话说回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扛不住也得扛,你不是左院判吗?你不是医术高明吗?你不是很喜欢给人扎针吗?”

  听着还是像报复。

  胡诚也早就看明白了,说白了自己不就是替死鬼吗?

  朱翊镠又道:“其实,用针的道理与用刀的道理是一样的,都可以看作是中医外科手术。”

  “啥?”作为医者的敏感,听到一个陌生的医学概念,胡诚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让你拜师,你还觉得委屈。既然有兴趣问,那与你说说也无妨。咱国家有医生、医术,别个国家是不是也有?”

  胡诚点了点头,这还用问?

  “还记得我朝郑公下西洋的壮举吧?在遥远的西方也有许多国家,那里的医生擅长用刀不擅长用药,即便用药,原理也与我们不同,所以称之为西医。”

  “潞王爷何以清楚?”直到这时,胡诚才感觉自己的头脑清醒了那么一丢丢。

  “书上看的。”朱翊镠胡乱回了一句。

  “什么书?”胡诚追问。

  “忘了,你专心听,别打岔。医学上确实有些问题需要用刀才能解决,就比如孕妇已死为了抢救婴儿必须得剖腹产吧?”

  这个胡诚知道,医学典籍上很早就有记载。

  朱翊镠举例时也只敢说已死的孕妇,要说大活人,还不得吓死胡诚。他接着道:

  “再比如像张先生患的痔疮,如你所说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痔核脱出难以还纳,用药内治你也知道不起作用,而且痔疮永久不会消除,唯一的办法就是割掉。这在医学上称之为手术。”

  朱翊镠逐渐引到正题上。

  “首先须得承认,因为设备与技术的限制,手术有风险,最怕感染留下后遗症,所以消毒防止感染非常重要,你要好好研究。”

  胡诚点了点头,渐入状态。

  “动刀切割倒是容易,不过一刀的事儿,阉人做太监都能成,难道切一个痔疮还不成?”

  朱翊镠说到这儿,胡诚眼里才有了一线希望之光。

  对呀!这样一比较的话,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难。

  切掉人下面那玩意儿都死不了,切痔疮更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吧?关键是消毒止痛防止感染。潞王爷说得对!

  胡诚终于小松了一口气。

  

第041章 一坑到底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92 2019.12.21 12:00

  软硬兼施,哦,不软不软,是硬,总算将胡诚“说服”了。

  胡诚本来也没得选。答应主刀之后,他又唯唯诺诺地问道:“潞王爷,娘娘和陛下放心不?”

  这话问得……

  朱翊镠白了一眼:“放心与否不在他们,而在你。”

  胡诚又忧心忡忡地道:“卑职从未有过切割手术的经验,他们敢让卑职主刀不?”

  “这还得问你。没经验,不会练啊!说得好像谁天生有似的。不逼你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反正你和家人的性命都系于你那一刀上,你自己好生掂量。”

  与朱翊镠想象中的一样,搞定胡诚应该不难。

  毕竟两人地位悬殊,区区太医院的左院判哪敢违抗他这个潞王爷的命令?

  相比较而言,朱翊镠更担心做李太后和张居正的思想工作。

  他站起来,一摆手道:“走,随我先去慈宁宫。”

  胡诚一怔,早知道仍然逃不脱去慈宁宫的命运,那还来太医院墨迹老半天干啥?

  只是,等会儿……先去慈宁宫,然后还要去哪儿?今天的折磨难道还不够吗潞王爷?

  朱翊镠道:“去慈宁宫,就动手术的事向我娘亲汇报一下,知道对我娘怎么说不?”

  “还望潞王爷指示。”

  “你都已经对张先生的大限做出判断,最多还能活半年是吧,我娘也听到了。一会儿去了就说,如果动手术割掉痔疮,那张先生还能活过十年八年。”

  又是十年八年……胡诚想死,哀求道:“潞王爷,万一做完手术,首辅大人没能活十年八年,那欺骗娘娘之罪卑职可背不起啊!”

  朱翊镠又白了一眼:“你这人记性咋那么差劲?不是和你说过,就当你光荣献身英勇就义吗?”

  胡诚绝望:“……”

  “本王可得警告你,可不能像昨晚,让你保证,你他娘的却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来,就当我是李太后,怎么说?先练习练习。”

  胡诚哭丧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朱翊镠没好气地吼道:“说呀胡庸医!你死了没关系,别连累你家人啊!说。”

  没辙。

  胡诚迅速组织一下语言:“娘娘,微臣发现一个治愈首辅大人的方法,就是切掉他脱出的痔核,只要处理得当不感染,日后好生调养休息,微臣保证首辅大人还能活,能活……”

  “能活多久?说,昂首挺胸,底气放足一点。”

  “保证首辅大人还能活十年八年。”

  朱翊镠笑了:“孺子可教也!这就对了嘛。来,就刚才那段话,练习十遍,熟能生巧。”

  “娘娘,微臣发现一个治愈首辅大人的方法……保证首辅大人还能活十年八年……娘娘,微臣发现一个治愈首辅大人的方法……保证首辅大人还能活十年八年……娘娘……”

  胡诚真的连续重复十遍。

  不重复也不行啊!

  朱翊镠这才放手,又叮嘱道:“你可记好了,要一字不漏。”

  然后两人出了太医院,前往慈宁宫。

  ……

  朱翊镠带着胡诚刚一出门,太医院其他郎中便跳出来了,一个个露出惊恐的面容。

  原来,他们刚才躲在隔壁,屏气敛神全听到了……

  “靠,我没听错吧?潞王爷要院判大人切割首辅大人的痔核?”

  “就是那样说的!这下院判大人死定了,死定了。”

  “还不止呢?你们刚才没听见院判大人保证吗?”

  “怎么没听见?他哪敢保证?都是被潞王爷逼的。潞王爷以院判大人和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是你你敢不保证吗?”

  “嘘——小声点儿,咱们可是偷听到的哈,万一被潞王爷得知,那可得遭殃了。”

  “对对!院判大人太可怜了,首辅大人命悬一线,都知道压根不是痔疮那么简单,如何能保证首辅大人再活十年八年?”

  “还有啊!切割手术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别说是十年八年,以首辅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三五个月恐怕都不行。哎!”

  “关键是,院判大人之前从未给病人动过手术,他只会扎针,这原理可不一样啊!”

  “不仅院判大人,咱这些人当中有谁执刀给病人动过手术?都没有经验,院判大人真够倒霉的!”

  “……”

  太医院的郎中唯有为左院判胡诚默哀了。

  但他们知道,这些话只能在太医院里说说,绝不能传出去。

  那可是要人命啊!万一没有治好首辅大人,潞王爷和院判胡诚是不是就成了“杀人凶手”?

  说不得。

  可不能乱说。

  ……

  胡诚忐忑不安地跟随朱翊镠来到慈宁宫正殿。

  一见到李太后,朱翊镠便喜出望外地叫道:“娘,胡庸,胡太医说他能治好张先生。”

  “百分百能治愈。”朱翊镠还重重补充道。

  李太后眸子里顿时闪现出难得的光彩:“真的吗?”

  “当然,他以他的人头和他家里的所有人头做担保呢。”

  胡诚想跳起来拼命,这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潞王!

  一坑到底啊!

  但因为心虚,胡诚也不敢与李太后目光相接,只好勾着头。

  李太后目光不在朱翊镠,而在胡诚身上:“胡太医,什么方法可以治愈张先生?”

  朱翊镠咳嗽一声。

  胡诚一激灵,这才抬起头,硬着头皮,朗声说道:

  “娘娘,微臣发现一个治愈首辅大人的方法,就是切掉他脱出的痔核,只要处理得当不感染,日后好生调养休息,微臣保证首辅大人还能活十年八年的……”

  呦呵,一字不差诶,这次表现还凑合……朱翊镠暗自得意,在本王的熏陶下,果然进步神速哈!

  李太后灿然而笑,竟然笑出了泪花:“这是真的吗胡太医?”

  胡诚谨记朱翊镠的嘱咐,昂首挺胸,但依然没敢对视李太后的眼神,镇定地道:“在娘娘面前,微臣不敢打诳语!”

  “好!”李太后激动得站了起来,“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的,胡太医你尽管说。”

  “娘,这事儿不劳你费心,有孩儿呢。”朱翊镠拍着胸膛。

  胡诚真恨不得说:将潞王爷关起来,别让他走出慈宁宫半步,就是对微臣最大的帮助啊。

  可他不敢。

  所以,嘴上还得老老实实地回道:“娘娘,有潞王爷指导,并提供一切帮助,微臣有信心。”

  越来越上道儿了哈!朱翊镠对胡诚这次的表现满意。

  还是老话说得好啊:不逼他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看看,教育了两天,大不一样吧!

  原来本王还是个育人小能手哈!

  李太后迫不及待地问道:“胡太医,需要治疗多久?张先生又需要调养休息多久?”

  “治疗不过一刀切的事,调养休息需要半年光景吧。”这其实是朱翊镠的话,胡诚拿来借用。

  切割痔核的原理,尽管他没有做过,但身为医生,医理胡诚还是懂得的。

  这会儿解释给李太后听。

  李太后听完,讶然道:“能成不?”

  胡诚内心想说不知道啊!但也只是想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正想着该如何措辞。

  只听朱翊镠道:“娘,当然能成,不然胡太医也不敢拿自己和家人性命做担保啊,是不是?”

  呸!胡诚心里恨恨地呸了一口。

  

第042章 背锅侠 干吧!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28 2019.12.21 18:00

  朱翊镠带着胡诚,出了慈宁宫正殿,准备再度拜访张大学士府。

  胡诚心如死灰地央求道:“潞王爷,卑职现在也不反抗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让干什么,卑职便干什么,背多大的锅都行,但只求潞王爷一件事儿,行不?”

  今儿个,朱翊镠对胡诚的表现还算满意,倒是没有翻白眼,只是轻斥一声:“胡说什么呢?啊?谁让你背锅了?你以为你是背锅侠啊?”

  “对不起,对不起,潞王爷,卑职说错了,说错了……”

  胡诚连连鞠躬,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他不得不说违心话。

  “潞王爷为了首辅大人好!潞王爷相信卑职,所以才将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卑职。”

  “这话说得还差不多。”朱翊镠满意地笑了,“求我什么?”

  “潞王爷,卑职今生今世愿为您做牛做马,任由你使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但求求您别将卑职家人扯进来,好吗?”

  朱翊镠一摆手,真个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当然不好。不逼你一把,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本王这是激发你的潜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胡诚想哭……但如果眼泪能够博取朱翊镠的哪怕是一丝同情,那他还真愿意泪流成河。

  朱翊镠忽然笑嘻嘻的,看起来十分友好,问道:“胡庸医,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胡诚发现一道曙光似的,忙答道:“恳求潞王爷不要将卑职的家人扯进来。”

  朱翊镠摇头笑:“不是这句。”

  “潞王爷为了首辅大人好,潞王爷相信卑职……”

  “也不是这句,好像是中间那句吧。”

  胡诚浑身一激灵,心里哇凉哇凉的,恨不得抽自己几大嘴巴子。

  “来,再说一次,刚才那一遍本王没听够,好像,确实蛮动听的。”

  “潞王爷,卑职今生今世愿为您做牛做马,任由你使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对了对了,就是这句。”朱翊镠拍掌叫好,笑得更欢,“这是本王自认识你以来,你说得最得体、最牛逼、最有水准的一句话,必须为你鼓掌。”

  胡诚:“……”

  朱翊镠打量着:“瞧你年纪,快到更年期了吧?容易健忘。来,连说十遍,一定要牢记于心。本王下辈子就指着你这话过日子。”

  胡诚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然后把自己给活埋了。

  “潞王爷,卑职今生今世愿为您做牛做马,任由你使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潞王爷,卑职今生今世愿为您做牛做马,任由你使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

  胡诚连说了十遍,伤心太平洋啊,心想这辈子也休想摆脱这个阴魂不散的潞王爷了!

  朱翊镠美滋滋地:“胡庸医,记住哈,还是老规矩,一会儿去张大学士府,看我眼色,只管配合。打起精神来,振作点。”

  胡诚昂首挺胸。

  ……

  张大学士府距离皇宫不远,很快便到了。

  见两人去而复返,一天来了两回,游七既惊又喜。不知不觉中他对朱翊镠抱有很大的希望。

  游七引路,也没有提前通知张居正,直接带到卧室。

  “老爷,潞王爷和胡院判又来看望你了。”

  这两天已经习惯,见了朱翊镠,张居正也不必拘束,或行什么觐见之礼。

  知道张居正不能久坐久躺,朱翊镠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上来第一句话便是:

  “张先生,胡庸医想到一个治愈痔疮的方法。”

  胡诚一怔,终于明白为什么朱翊镠总要带着他,亏得刚才还说不让他背锅……潞王爷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这还不是背锅是什么?

  在李太后面前是,在首辅大人面前依然是。

  然而,做张居正的思想工作要比做李太后的思想工作难。他担心的问题要多一些。

  毕竟,挨刀的人是他啊!

  且不说能不能治愈,一想到屁股下面挨一刀那疼痛劲儿,张居正心里就发怵,一连多问。

  “会出血吧?”

  “会,手术都会出血的,否则不叫手术,但胡庸医说有很好的止血措施。”

  朱翊镠耐心地解释。

  眼下他可不管胡诚到底有没有止血措施,反正先将他祭出去。

  “会很痛吧?”张居正又问。

  “没关系,胡庸医说可以局部麻醉,切割时感觉不到痛。”

  “麻醉过后呢?”

  “长痛不如短痛,张先生也知道痔核一旦成形,不会自动消失,必须切除才行。张先生难道希望一直这么无休止的痛下去吗?”

  “会不会感染?”

  “胡庸医以他自己和全家人的人头做担保,确信可以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

  张居正的目光瞥向胡诚。

  胡诚谨记朱翊镠的嘱咐,想着反正在李太后面前都承诺过了,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在张居正面前再承诺一次也无所谓。

  关键,胡诚现在也不是一丝信心都没有。

  潞王爷不是说了,太监下面那“慧根”切掉都没问题,难道还搞不定一个脱出的痔核?

  所以,面对张居正的目光,他比面对李太后的目光自信多了,当即点了点头。

  张居正小松一口气,心想胡院判医名颇显,还是很靠谱的。

  倘若知道这一切都是朱翊镠的主意,胡诚只是在他的要挟下被迫配合,张居正肯定都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胡院判,你以前做过这样的手术吗?”

  这一问,张居正直接将目光锁定胡诚,然而刚问出口,便发现问错了人,因为胡诚的目光定格在朱翊镠身上。

  所以,依然是朱翊镠在回答:“本王会让胡庸医多实验几次,熟能生巧,都敢拿自己和家人的人头做担保,张先生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紧接着,朱翊镠又补充道:“而且胡庸医刚去慈宁宫见过我娘,在我娘面前承诺过。”

  “是的,首辅大人。”这次胡诚学乖了,不用提示,不用眼神,不用咳嗽,竟主动附和。

  张居正是个聪明人,知道再问下去就是不相信胡诚,不相信潞王爷了。

  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他点了点头。

  真是不愿意再受这个折磨了。反正感觉自己都快死了的人。

  人家都敢拿自己和全家人的性命做担保,且已禀明李太后,他还有什么犹豫的?

  最坏的结果大不了一死嘛。现在整天生不如死,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尽管张居正担心的问题要比李太后多一些,但他沉浮于官场几十年,担任首辅都快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一旦想通,做出决定也快,不就是挨一刀吗?潞王爷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干吧。

  

第043章 金字招牌(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81 2019.12.22 12:00

  至此,前期的游说工作已经全部搞定了。

  主要游说对象包括李太后、万历皇帝、胡诚和张居正四个人。

  朱翊镠很满意,这两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效果非常明显。

  因为身份与地位不同,那四个人的想法自然不一样。

  在朱翊镠看来,胡诚的思想工作是最难做的,而在李太后身上花的心思是最多的。

  毕竟,一个是主刀的大夫,缺乏中医外科经验,加上大环境的影响,对象又是首辅张居正,心理压力不大才怪呢。

  而另一个,是大明方向真正的掌舵人,她的决定关系着大明的国运与走势,兼之她又是张居正的倾慕者,定会斟酌再三。

  亏得游说的人是潞王,为此朱翊镠越来越感到庆幸。

  因为是潞王,所以他才能有效地威胁恐吓胡诚,逼迫接下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

  因为是潞王,他才能仗着李太后对他的宠爱,很好的引导李太后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如果不是潞王,完全可以想象这游说工作有多难。

  且不说李太后和胡诚,就是万历皇帝和张居正那两关都难过,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一定有呢。

  当然,万历皇帝的思想工作太特么容易做了。一来,他没有亲政还做不得主;二来,眼下对张居正的感情尤为复杂。

  至于张居正本人,因为疼痛难忍,已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博一博赌一赌了。

  但必须还得承认,游说的人是潞王这块金字招牌才行。

  不是潞王,举步维艰。

  ……

  解决几个核心人物的思想工作后,接下来就看胡诚的了。

  朱翊镠选择胡诚,当然不是因为给他扎了几针所以报复。

  他以为自己的灵魂还没有那么肤浅,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教育呢,开玩笑!

  选择胡诚,一是因为胡诚医名颇显,二是因为胡诚深得李太后的信任,这一点尤为重要。

  当然,还有一点,朱翊镠认为胡诚非常勇敢。

  别的太医束手无策,唯有胡诚敢上去给他扎针;别的太医焦头烂额咄咄书空,唯有胡诚敢晚上去乾清宫觐见李太后……

  必须勇敢,毕竟是第一次。

  朱翊镠也并非一来就将目光锁定在胡诚身上,他甚至想过去蕲州请神医李时珍进京。

  不过那也只是想想。

  李时珍年纪大了,也不擅长外科,加上名气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达到“神”啊、“家”啊的地步,请李时珍还不如请胡诚呢。

  请李时珍孤家寡人来京城,都六十多岁的人,堪称半截入土,还怎么威胁恐吓?

  谁能保证李时珍一定会来,来了就一定会配合?

  况且这个时候李时珍正为《本草纲目》的出版四处奔波,心根本不在别处。

  胡诚就不一样了,正当盛年,还有往上爬的雄心斗志,一家子又都在京城,容易捏拿,哦哦哦,说拿捏要好听多了。

  再者,从北京到蕲州,一千多公里路程,李时珍年纪大,路途颠簸来回最快也得两个来月。

  有这两个月时间,还不如指导胡诚研究手术过程中需要的麻醉、止血、消毒措施。

  拿到现代,动手术切除痔疮简直就是小儿科,可这时候毕竟是万历九年啊,风险还是不小。

  ……

  第二次迈出张大学士府,胡诚感觉轻松不少。

  或许因为已经跌至谷底,只能反弹的缘故吧。

  毕竟李太后鼓励他,张居正也没多少犹豫,怂恿的人又是京城里唯一的一位亲王。

  加上现在完全没有退路,已经下水,那就使劲儿往前趟吧,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还有,瞧潞王爷的样子,很上心啊,而且对痔疮很有研究。

  或许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吧,胡诚乐观地想道。

  “胡庸医。”

  “潞王爷。”

  “给你一个月时间,好好研究麻醉、缝合、止血、消毒等有效措施,待开春天气逐渐转暖,那神圣的一刀就交给你了。”

  “好。”

  “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或找我娘亲,但其他任何人都不要找也不能找,明白吗?”

  “明白。”

  “用药、手术方案确定后,随时与我沟通,我会给你一些有用的建议与指导。”

  “哦。”胡诚点了点头,很想看看这个不靠谱的潞王爷,到底能给他什么指导。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

  “保护?”胡诚一怔。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盼望张先生早死吗?若由你主刀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你敢保证不会有人暗中使绊子?”

  “卑职不敢。”胡诚忙答道,是啊,张居正这些年得罪的大官大僚简直太多了!

  “你说,万一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分子暗中在你刀具、药剂上涂抹毒药加害于你,或是直接将你咔擦,你说你冤不冤啊?”

  李铁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吓得胡诚浑身一激灵。

  “那多谢潞王爷!”

  “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你可以回家,不必回太医院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瞧你的黑眼圈儿,难看死了。”

  朱翊镠摇头,咂嘴弄舌,一副嫌弃的样子。

  胡诚反而觉得异常的温暖,感觉这是自认识潞王爷以来,潞王爷说得最动听的一句话。

  所以,他激动万分,眼角竟噙出泪花来:“多谢潞王爷,卑职这就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首辅大人的手术准备中。”

  “滚。”朱翊镠一摆手。

  激动啥子嘛?要说这古人就是容易忽悠,哦,就是感情丰富,给点儿肥就芽,那给点儿阳光得灿烂成啥样儿?

  胡诚一阵风似的跑了。

  朱翊镠没有急着回慈宁宫,而是去了司礼监。

  明朝司礼监乃内廷二十四监局之首,掌印太监是冯保,下头还有好几名秉笔太监。

  冯保同时还兼任东厂提督,与张居正是亲密的政治同盟关系,可谓穿一条裤子。

  朱翊镠来找冯保,是想着冯保如李太后一样关心张居正,肯定很怕张居正撒手人寰。

  所以,这时候求冯保,朱翊镠觉得十拿九稳。

  身为朱翊镠儿时的伴伴,冯保虽然也知道这个潞王爷嚣张跋扈不讨人喜,可要说讨厌还谈不上。

  毕竟冯保不像宫里其他人,他是看着朱翊镠并将其带大的,可以说既是李太后的家仆,某种意义上他又充当了朱翊钧、朱翊镠“父亲”的角色。

  对万历皇帝和潞王这对哥儿俩,冯保自有常人不一样的感情。

  见朱翊镠大摇大摆地进来,冯保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问道:“潞王爷怎么来了?”

  “伴伴,有事需要你帮忙。”朱翊镠直截了当,还补充了一句,“这事绝对也是为你好。”

  “啥事?”

  朱翊镠左右看了一眼,见值房没有旁人,便端出王爷的架子吩咐道:“你调度东厂的番役暗中保护太医院左院判胡诚,切不可有失!”

  

第044章 看谁敢逼逼?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47 2019.12.22 18:00

  “保护谁?”

  冯保一愣,他还不知道胡诚要为张居正动手术的事儿。

  朱翊镠只好耐心地解释一遍,将他的决定一五一十告知。

  哦,不对不对,应该说是李太后的决定。

  朱翊镠从来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借助李太后的威风。

  他对历史上“潞王爷”的认识与定位还是很清楚,潞王爷有几斤几两他研究得太透了。

  当然,对冯保也研究得透。

  纵观冯保当上司礼监掌印之后的岁月,真正意义上他只在乎两个人:一个是李太后(主子),一个是张居正(盟友)。

  这也是为什么万历皇帝后来白眼狼似的端掉张居正连同冯保也一并端了的原因之一。

  冯保对万历皇帝,与张居正的套路一样,苛刻严厉,时不时地会在李太后面前告状。

  万历皇帝醉酒羞辱宫女,就是冯保告的,最后闹得万历皇帝险些被废由潞王取代。

  总之,万历皇帝对冯保有抵触害怕的心理(视为头上三座大山之一嘛),冯保对万历皇帝没有那么友好,也不包庇。

  在李太后与万历皇帝之间,冯保选择了李太后。

  冯保听完,沉默半晌,望着朱翊镠不说话。

  “伴伴,怎么了?”

  从冯保的眼神里,朱翊镠似乎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冯保的表情十分严肃,一本正经地道:“潞王爷,老奴当然恨不得张先生的病马上好起来。先不说胡诚医术如何,治疗结果如何,容老奴斗胆问潞王爷一句,你为何如此热心帮助张先生?”

  朱翊镠感觉自己猜对了,一摆手,大大咧咧地道:“哎,搞政治的人为什么都是一个德性?伴伴这样问,是不是担心会让朝臣觉得我是在讨好、拉拢张先生,以致于危及皇兄的帝位?”

  在冯保面前,与在张居正面前一样,朱翊镠直承其事,也不需要刻意掩饰什么。

  反正在政治上都是老狐狸,又何需玩什么聊斋?

  不就是担心那个吗?王爷就得有王爷的“范儿”,乖乖地当猪,混吃等死就好了。

  张居正病得再厉害,也不用王爷操心。王爷操心,就是搞事,小心点儿,警告的人多着呢。

  “既然潞王爷知道,那你还不得低调些?”冯保语重心长。

  “伴伴,张先生担心这个,你也担心这个。我主要是为了娘亲,不想看到她吃不好睡不好。”

  “老奴当然知道潞王爷孝顺,可就怕众人悠悠之口啊!”

  “反正马上就是新年了,待张先生的病一好,我就找王妃娶亲,然后去外地就藩,不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晃了。”

  朱翊镠带着几分情绪,接着又说道:“我好心救张先生,难道还不该吗?在张先生面前我已说过,看谁敢逼逼。”

  “啥?”

  “看谁敢胡说八道数落本王的不是,有本事让他们去救啊?”

  “切,他们?他们很多人都恨不得张先生快点儿死呢。”冯保咬牙切齿,继而感慨地道,“政治无情,魔鬼甚多啊!”

  “反正我已经找想好了,明年也到了我娶亲的年龄,待张先生的病一好,我就娶王妃外地就藩。”朱翊镠又气嘟嘟地强调一遍。

  “哎!”冯保深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潞王爷身份特殊,要救的人偏偏又是张先生,这些年张先生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差不多将天下读书人都得罪遍了。”

  朱翊镠沉默,不想与冯保讨论这个。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张居正,争取让他多活几年。

  反正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至于能不能成,再说。

  但是,谁若敢从中生事的话,哼,他也不是好惹的。

  这一点,朱翊镠早就想好了,反正即便抛开潞王的身份,他还有一个坚强的后盾呢。

  救人是救定了,看谁敢逼逼?

  冯保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见朱翊镠不语,立马儿切回来。

  “派人保护胡诚,潞王爷交给老奴就好了,但潞王爷也要提防小人胡言乱语啊!”

  “多谢伴伴提醒!”

  “既然太后娘娘和张先生都同意,那相信手术会很成功吧?”

  “胡诚以他自己和家人的人头做担保,应该没问题。”朱翊镠一如既往地将胡诚祭出来。

  冯保好像发现什么漏洞似的,咂摸着嘴道:“那他之前为什么不敢呢?非要等到张先生严重了。”

  “现在才想明白嘛。”朱翊镠脱口而出,继而补充道,“即便有人想明白,谁敢在首辅身上动刀子?”

  “这倒是。”冯保点点头。

  “伴伴,那就这样说定哈,胡诚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娘娘那边,还请潞王爷汇报一声。”

  “知道,那我先回去了。”说着朱翊镠便起身要告辞。

  “潞王爷。”冯保跟着站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儿。

  “咋了?”

  “哎,还是算了。”冯保叹了口气。

  “伴伴,这你就见外了吧?有什么话尽管说呀!”

  冯保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潞王爷,你真的没想过……”

  冯保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

  朱翊镠笑了:“伴伴,你是不是想问我真的没想过当皇帝吗?”

  冯保咧嘴笑了:“潞王爷聪明,老奴斗胆妄自猜测,还请恕罪!”

  “我没想过。”反正与冯保也不是外人,朱翊镠认真地回答:“当皇帝有什么好?被天下人盯着,又不能随便出宫游玩,整天忙着阅览奏疏,哪有当王爷舒服啊?啥都不用管,是不是?”

  “嗯。”冯保点了点头,神情有那么一丢丢失望……

  以朱翊镠二十一世纪的经验与历史研究判断,似乎能听见冯保内心微微一声叹息。

  朱翊镠能够理解,万历皇帝险些被废后,心里怨恨着冯保呢,只是因为李太后,不敢发作。

  冯保猴精猴精的,鉴貌辨色是他的长项,岂能不知?

  冯保那一丝失落……恐怕是想着当初或许还不如让潞王顶了万历皇帝的班儿呢。

  当然,这是心底话,冯保断不敢说出来。

  但以朱翊镠对冯保的研究,他觉得应该没有猜错,不过这种话他也不会捅破。

  不能玩儿过火,底线还是要有的。

  “伴伴,我走了哈!今晚就派人去,别耽搁。”

  “潞王爷慢走!老奴不送。”

  “哦,”朱翊镠刚一转身,又扭过头来,笑呵呵地道,“伴伴刚才那么关心我,礼尚往来,那我也关心一下伴伴吧。”

  冯保好奇的眼神。

  朱翊镠笑道:“伴伴,最近皇兄是不是有点不待见你呀?反而与两位秉笔公公张鲸、张诚走得近,我说得没错吧?”

  冯保心里咯噔一下,说到心坎儿上去了啊!尽管他极力保持镇定,可眼睛背叛了他。

  冯保眼里有光,有火……只是没有说话。

  朱翊镠依然是笑:“伴伴,你与张先生是娘亲的左臂右膀,我自然向着你,会帮你的,就像帮张先生一样。”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留下怔愣但又急切的冯保,真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潞王爷,别急着走嘛,你打算怎样帮我撒?

  ……

  跪求一切所能求!

  先行叩谢!

  

第045章 头大脖子粗 果然是伙夫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91 2019.12.23 12:00

  朱翊镠回到慈宁宫,刚一进入偏殿,便被付大海、阳康两个家伙围了上来。

  付大海笑呵呵地汇报道:“潞王爷,万岁爷送给你的御厨到了。”

  “在哪儿呢?”

  私人厨子必须得有啊,别说是在古代,就是现代,上一世的朱翊镠都想花钱请一个呢。

  人生短暂几十年,吃还不得讲究一些?

  有个私厨,想吃什么,就让人家做什么,又干净又实惠,又开心吃得又好,多得劲儿!

  从付大海、阳康身后走出一位胖乎乎的矮矬子,头大脖子粗,身高撑死就一米六,目光近乎于呆滞活像死鱼的眼睛。

  可气的是,那家伙也不知道笑一个,走到朱翊镠跟前哭丧着脸,像欠他几百万不给似的。

  我日!

  瞅着那副德性,朱翊镠忍不住心里吐槽:万历仁兄什么眼光啊?居然挑来这样一位厨子……

  除了头大脖子粗像伙夫,其它真没看头。

  也是醉了!

  朱翊镠好像明白为什么付大海和阳康两个笑得如此开心:这不是来了一个又矮又丑的家伙吗?终于有垫背的。

  瞧他们两个嘚瑟的样儿!

  朱翊镠打量着新来的厨子,斥道:“不会笑,话也不会说了吗?你是个哑巴?”

  “潞,潞,潞王爷好!小的有,有,有口吃。”

  卧槽!

  长得又矮又丑,不会笑,居然还有口吃的毛病……万历老儿,你这是故意膈应人的吧?

  朱翊镠很无语,好在熟悉那句话:世界关上一扇门,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长成那般模样,还能进宫当御厨,应该有几分特长吧。

  见朱翊镠愁眉苦脸,旁边侍立的付大海和阳康笑得更加开心了。

  朱翊镠利光扫过去:“你俩笑什么?”

  两家伙瞬间收住。但二愣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极力忍着。

  “想笑就笑。”朱翊镠没好气地呵斥道,“长成那样儿,别说你们,我都想笑呢。进宫的厨子不是要经过层层选拔吗?难道不用看长相?”

  “哈哈……”

  “哈哈……”

  付大海和阳康笑得前俯后仰,像中了五百万似的。

  吐一口唾沫都能冒芽儿呢!

  “娘的,闭嘴!”

  朱翊镠又是大喝一声,然后甩出一句话:“他长得再难看,也有卵子,你们有吗?”

  御厨是正常人,进宫不用净身。

  付大海和阳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潞王爷人身攻击啊!

  朱翊镠这才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确实影响观瞻的御厨,想着长得是让人够着急的,可也不能折煞人家。

  任何时代对厨子都得尊敬,不然他有一百种方法治你。

  饭菜里下毒啊,加点儿泻药啊,或是在饭菜里撒泡尿、吐口痰都有可能……

  “你叫什么名字?”朱翊镠平复一下情绪后问。

  “潞,潞王,爷,小的叫,叫白小胖。是破,破,破格被,被御膳房录,录取的。”

  “白小胖,这名字还行。”朱翊镠咂摸着嘴,“小胖,小胖,嗯,还挺顺口的,比叫什么大海、什么康好听多了。”

  白小胖微微点头,但目光看似呆滞,依然没有笑。

  付大海和阳康听了心里直嘀咕,潞王爷什么欣赏水平?

  “你是破格选拔进来的,那你的厨艺应该很高超吧?”

  “一般。”白小胖谦虚地回答。

  “那皇兄为什么选你?”

  “小的是扬,扬州人,擅,擅长小炒,还,还有……”

  “好了好了,听你说话费劲,你还是少说话多做事,不然我都变结巴了。去,给本王来个蛋炒粉,缺什么让素素去正殿拿。”

  白小胖应声去了。

  付大海小声道:“潞王爷,蛋炒饭我都会做,能检验出什么水平?”

  朱翊镠翻了个大白眼:“你懂个屁啊?越是简单的饭菜就越能检验出厨艺水平。”

  付大海无语,感觉自己受到莫大的轻视,在潞王爷心目中,怎么还不如一个难看的小厨子呢?难道就因为身上少点什么。

  很快,白小胖端了一碗蛋炒饭出来。

  或许因为这时候的蛋炒饭还没有成型的缘故,说不上来他炒的叫什么蛋炒饭。

  反正看起来极其简单,除了米饭和鸡蛋,就只加入了葱花,算是最家常的蛋炒饭吧。

  但有光泽,晶莹剔透。

  付大海和阳康心里头又开始嘀咕:平白无奇……只是这回长记性了没敢说出来。

  朱翊镠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停下,咂摸着嘴,沉吟不语。

  接着,他又尝了两口。

  然后冲付大海、阳康两个招手:“来,你们一人一口,吃干净,别浪费。”

  付大海和阳康都想着潞王爷就吃了三口,肯定难吃死了,所以让他俩吃剩下的。

  尽管抵触,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乖乖地一人伸出一只手,捧着饭碗。

  付大海先动手,怕难吃,来了一小口。可刚塞入嘴里一嚼,他眼睛顿时亮了。

  又怕品尝不准,正想再来一勺,可勺子已被阳康抢走。

  阳康心眼儿少些,来了一大勺,蛋饭刚一入嘴还没咽下去,他便咕哝道:“真香!”

  然后,你一勺,我一勺,你争我夺,三下五除二,将一碗蛋炒饭吃了个精光……

  “还有吗?还有吗?”

  “真香啊!松软,有嚼劲儿,这是怎么炒出来的呢?”

  “看着平白无奇啊!白小胖,教教我呗。”

  “……”

  两个像屁精似的,围绕着白小胖问个不停。

  朱翊镠喝道:“滚,小胖是本王的厨师,你们想干嘛?”

  付大海和阳康顿时老实了。

  朱翊镠有点小得意:“现在知道厨师的重要性了吧?”

  “果然不一样,高空挂暖瓶,有水平。”付大海由衷地赞道。

  “小胖,手艺不错哈!”

  朱翊镠对白小胖的厨艺给予了赞扬,同时给出一些建议。

  蛋炒饭可以加入鸡丁、香菇、猪肉丁、黄瓜、胡萝卜、虾仁、鸡胗等辅料,这样味道更香。

  而且,蛋炒饭最好用剩饭炒。

  白小胖用心记下,又怕忘,于是拿纸笔写下来,他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

  这一点挺好。

  傍晚时分,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周佐过来问对御厨还满意吗?

  朱翊镠道:“白小胖的厨艺没得说,就是人长得太磕碜了。”

  周佐如是般笑道:“那是万岁爷故意的,毕竟御膳房的厨子不像我们挨过一刀,他们平时不能随便在宫里走动,做好的饭菜都由我们端走,长得太好看了,万岁爷还不放心呢。”

  “哦,原来如此,还是皇兄考虑得周全!”朱翊镠恭维了两句。

  周佐又笑呵呵地道:“潞王爷,万岁爷让奴婢来问问,那麻将、扑克牌啥时候能制作好?还需要帮忙或需要钱不?”

  我靠!

  这个万历老儿,如此心急?他是有多么无聊!

  敢情,派周佐过来的目的也不是问白小胖,而是问麻将、扑克牌呗?

  张居正病得起不来床,李太后急得吃不好睡不好,他居然想着娱乐……

  昏君啊!

  

第046章 尽管叫我疯子 不准叫我傻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93 2019.12.23 18:00

  朱翊镠正想着如何回复周佐,忽然阳康进来禀报说:“潞王爷,冯公公正朝偏殿这边来了。”

  周佐一激灵,霍然站起:“潞王爷,奴婢回头再找你哈。”

  朱翊镠虚情假意地道:“周公公,再坐会儿,急什么嘛?”

  “不不不。”周佐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从侧门瞬间遁走。

  付大海摇头而笑:“潞王爷,咱这些人见了冯公公都那样。”

  “怎么不见你逃?”朱翊镠脱口而出。

  付大海笑呵呵地回道:“奴婢不是仗着李太后吗?”

  “错,你现在是本王的人,别再打着娘亲的招牌狐假虎威了。”朱翊镠一本正经地提醒。

  “对对对……”付大海点头如捣蒜,“奴婢现在要仗也得仗着潞王爷。”

  朱翊镠笑了:“这还差不多,反正本王的名声,好像,确实也不咋滴,你就尽情地挥霍吧!”

  付大海点头,心想潞王爷有时候还真有自知之明哈!

  朱翊镠一摆手道:“去,请冯公公进来,你俩就别旁听了,滚远点。”

  “是,潞王爷。”

  然而,付大海和阳康都还没来得及出去,见冯保已经笑眯眯地迈着八字步进来了。

  朱翊镠笑道:“伴伴,咱这里是菜园子吗?咋如此悠闲?”

  冯保一怔。

  朱翊镠阴阳不辨的口吻道:“伴伴,与你商量个事呗,咱不管之前怎样,反正从现在开始,进来这里提前打声招呼行吗?本王已经长大成人,万一与哪个姑娘正亲热,你就这样进来似乎不太好吧?”

  冯保脸上的笑意立时收敛,但随即又笑开:“潞王爷言之有理,奴婢再进一次。”

  说罢,转身出去。

  付大海不禁偷偷冲朱翊镠竖起大拇指,然后拉着阳康出去了。

  心想放眼整个紫禁城,恐怕也只有潞王爷敢这样对待大公公啊!

  冯保严肃的声音响起:“奴婢有事拜见潞王爷!”

  朱翊镠倒屣相迎,嘴巴甜得如同蜂蜜:“哎哟,伴伴来了呀,快快快,请进,想死我了。”

  这话说得……鬼都要呸一口,他还一边说,一边伸手搀扶。

  搞得冯保一愣一愣的,感觉这是走错门了吗?眼前这人咋不像他认识的潞王爷?

  不说过去,即便与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相比……那也是判若两人啊!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没错,潞王爷不就是一惊一乍的性子吗?

  “伴伴,坐,坐。”

  朱翊镠这会儿老热情了,亲自搬个椅子放到冯保屁股后头。

  “潞王爷,太客气!”冯保受宠若惊地坐下,“潞王爷快将靴子穿上吧,别受凉了。”

  “没事儿,这里烧有地龙暖,不冷。”朱翊镠一边穿靴子,一边抬头问,“伴伴找我有事吗?”

  “奴婢来向潞王爷汇报一声,已经派了一个领班和十二名东厂的番役日夜轮流保护胡诚。”

  “多谢!多谢!伴伴办事,我放心。伴伴就为这个而来吗?”

  “嗯,是的。”冯保点头。

  但朱翊镠不信,虽然保护胡诚属于秘密行动,可还不至于要冯保亲自跑一趟。

  而且瞧冯保的神情,分明在想着其它的事儿,汇报完也感觉不到他要走的意思,依然坐着一动不动呢。

  “伴伴,渴不?”

  “不渴。”

  “要不给伴伴倒杯茶吧?”

  冯保连连摆手:“潞王爷客气,不用,不用。”

  原来,任何一个世界都需要废话啊,不仅仅只是情侣之间。

  “伴伴,莫非你还有事儿?”这等于是在下逐客令了。

  然而,冯保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顿了顿才说:“潞王爷这样尽心尽力帮助张先生,真的不怕闲言闲语吗?”

  “怕什么?我什么性子大家又不是不清楚。”朱翊镠一副浑不在意大大咧咧的样子。

  接着说道:“我知道王爷得老实点儿,伴伴也提醒过,但我问心无愧。某些人实在忍不住逼逼,尽管叫我疯子,不准叫我傻子,否则我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朱翊镠语气陡然一硬,目露凶光,透着一股子杀气。

  冯保说道:“你是潞王爷,有娘娘和万岁爷罩着,谁还能把你怎么样?最多像你说的那样,催你完婚赶紧去外地就藩。”

  “伴伴也巴不得我尽快离开京畿吗?”朱翊镠不显山不露水地来了一句。

  “不不不,奴婢倒是希望潞王爷永远留在娘娘身边!”冯保无不感慨地道,“先帝过世得早,这些年娘娘一个人过得太不容易了!将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拉扯大,又要辅助万岁爷秉持国政,若是别个女人恐怕早就倒下了。”

  这话朱翊镠爱听,李太后身为一个女人确实不容易。

  否则他怎会心甘情愿一来这个世界就毫无违和感地喊她娘呢?

  冯保见朱翊钧始终说不到点子上,不免有些着急,“潞王爷,奴婢来,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

  看吧,与周佐一样。周佐来明明是想问麻将、扑克牌的事,却非要打着问白小胖的幌子。

  “潞王爷,你是如何得知万岁爷最近好像不那么待见奴婢,而更加亲近张鲸、张诚两个?”

  终于问出口了吧。冯保松了口气,朱翊镠也松了口气。

  坦诚布公地说多好!都是老狐狸,玩什么聊斋?

  “伴伴,你就说对对不对?”

  “对对对,潞王爷猜得太对了!”

  “这件事,我说过,要帮助伴伴一把。”朱翊镠忽然笑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伴伴来,为了这事儿才是真的吧?”

  冯保笑,但不语,尽管有两分尴尬。

  “伴伴放心,我会帮你的。就冲你一心一意为我娘,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的地位。”

  朱翊镠这话虽然已经说得赤裸裸了,但还不是冯保想要的。

  所以冯保笑得有几分诡异:“不知潞王爷如何帮呢?”

  朱翊镠摇头:“伴伴,话说透了可不好。”

  冯保忙道:“奴婢多嘴,本不该这样问潞王爷的!”

  “问倒是无所谓,就当提醒,可伴伴应该相信我。我说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奴婢不是担心潞王爷年纪还小吗?别到时候搞得娘娘和万岁爷不高兴,那就吃力不讨好。”

  冯保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自朱翊镠告诉会帮他时起,他就一直担心,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亲自跑一趟比较靠谱。

  毕竟潞王爷什么性子?谁不怕他胡来?很有可能帮倒忙呢。

  可这事儿朱翊镠也不愿意深谈,点到为止方为上策。

  他起身道:“伴伴,天色已晚,你还是回去早点休息吧。”

  冯保不得不起身:“那奴婢告辞,潞王爷晚安!”

  “伴伴,慢走。”朱翊镠抬手相送,“回去别多想哈,记着一点就是,我始终向着你的。”

  冯保去了,但来的目的并未达到,反而让他觉得潞王爷真的长大了,貌似深不可测。

  如果,如果……

  

第047章 例朝御门听旨(求推荐求收藏啊!叩谢!)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16 2019.12.24 12:00

  太医院的郎中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只能为胡诚默哀。

  胡诚当然也睡了一个安稳觉。

  他遵照朱翊镠所言,回家洗完澡吃了顿饱饭,然后在自家花园里溜达一圈儿,将思路捋了捋,最后倒床便睡,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一早,他像往常一样,去太医院当值上班。

  因为有朱翊镠特别的提醒,他出门时格外的小心。

  还真有点儿担心被人背后拍砖头。总不能还没开始,就身遭不测吧?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况且他将思路捋清后发现,问题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难。

  “院判大人早!”

  “院判大人早!”

  太医院的郎中们见了胡诚,都热情地打招呼。

  胡诚陷进去了,他们才能安生睡好觉。相当于胡诚为他们扛着天大的压力,他们当然热情。

  “早啊!”

  “早!”

  胡诚一一回复。他的状态与昨日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不仅没有颓废,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神采奕奕的感觉。

  与同行打完招呼,胡诚便去了自己值房,他要研究要实验。

  对胡诚的状态与表现,太医院的郎中们面面相觑,从他们的眼神里似乎能读出相同的一句话:这是真的吗?

  一顿窃窃私语自然是避免不了的。

  “院判大人很淡定啊!”

  “应该是装出来的吧?被潞王爷盯上,又逼迫他在,在那动刀,若还能淡定,那就见了鬼。”

  “嘘,不要提动刀的事儿,隔墙有耳。无论怎么说,咱其实是要感谢院判大人的。”

  “对对对,但如果那样说,我们是不是还得感谢潞王爷?”

  “总之,这阵子咱就毫无保留地满足院判大人一切所需吧。”

  “那必须的啊!”

  “……”

  ……

  腊月二十三,是例朝的日子。

  万历朝前些年,每逢三六九例朝这个规矩,还是张居正荣登首辅后定下来的。

  其实,按照大明的规矩,皇帝每天都得上朝,但越到后来,皇帝越来越懒不务正业。

  尤其是到了万历皇帝的爷爷嘉靖皇帝和他老爹隆庆皇帝手里,基本上就不上朝了。

  万历皇帝登基,李太后非常害怕儿子走他爷爷、爹爹的老路,要求每天必须上朝。

  可万历皇帝登基时还不足十周岁,上朝是一件繁琐痛苦的事,他年纪小又做不得主,与万历皇帝而言意义不大。

  鉴于此,张居正提议每逢三六九例朝,李太后同意了。

  因为万历皇帝没有亲政,所以这个规矩一直保持不变。

  每逢例朝的日子,皇帝在皇极门金台御幄中升座,京师中凡四品以上官员待鸣鞭后,分文东武西鱼贯入门行叩头礼,然后登阶循廊分班侍立,按部奏事。

  至于那些级别较低的官员,则只能候于午门之外,在鸿胪寺官员的导引下,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向北拱立静候旨意。

  御门决事本是常朝旧制,可最近两次例朝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因为文武百官之首的宰辅张居正没有在场。

  加上张大学士府和太医院戒备森严,这两个地方都不让人随便进出。不仅有明哨,而且有暗哨,搞得人心惶惶纷纷猜测。

  张居正病重卧床不起,真个是撩拨得京城各路官员心神不宁。

  京城和衙门大小官员胥吏,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人。

  寅时一到,听得三通鼓响,午门立时洞开。

  禁军旗校早已手执戈矛先行护道排列,盔甲兵器光芒四射自是不容逼视。

  鼓声一停,两匹披红挂绿的朝象像新郎新娘似的,被御马监的内侍牵出午门,在门洞两边站好,用象鼻搭成拱桥。

  御钟响起,够级别的官员列队从象鼻桥下进午门,不够级别的官员则留在原地看个眼热。

  进门时,礼部、鸿胪寺官员手持黄册名簿需要清点人数。

  不大会儿,见传旨太监来到皇极门外的台阶上,尖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召内阁、五府、六部众皆至——”

  一听这旨意,在场官员都知道皇帝要在京所有官员一个不落全部到场。

  但凡这种情景,只有皇上宣布重大事情时才会发生。

  众官员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开始议论起来。

  张居正作为百官之首,早朝的位置在金台御幄旁边,与万历皇帝只有咫尺之隔。

  可此刻,他没有出席,金台御幄空空,万历皇帝也没来。

  这更是加剧了京畿官员们的猜测,今儿个例朝,皇帝到底要宣布什么大事呢?

  例朝嘛,首辅张居正是因为病重不能出席,可皇帝为何不来?

  正当官员们纷纷猜疑时,忽听得皇极殿殿门前“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鞭响,接着传来一道高亢的喊声:

  “圣旨到——”

  太监的嗓门儿本来就高,例朝传旨太监的嗓子更是训练过。

  那三个字似吼非吼,却悠扬婉转地传到午门之外。

  刹那间,从午门外广场,到皇极门前御道两侧,以及金台御幄两厢檐柱间,文武百官呼啦啦地一起跪下。

  刚才还是一片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的场面,瞬时变得鸦雀无声。

  笃笃笃。

  一阵脚步声响起。

  跪着的官员也不敢抬头,只听那脚步声走上金台前的丹墀,接着听到有人喊道:

  “陛下今儿个不早朝,命奴婢前来传旨。”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首辅不在,当以次辅为大。

  张四维抬头,狐疑地问道:“冯公公,陛下为何不御朝?”

  冯保看了张四维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张阁老,还是听旨吧。”

  按大明的规矩,接旨的人肯定是内阁首辅。如果首辅不在,那自然就是内阁次辅。

  所以,张四维小心翼翼地朝前膝行一步,差不多已经到了张居正平常站着的位置,说道:

  “臣张四维率文武百官接旨。”

  这话一出,让人不禁觉得,莫非这是要顶替张居正的节奏?

  因为张居正病倒,一连几次都没有上朝,以致于外界纷纷猜疑首辅是不是要换人了?

  临时代理首辅的消息倒是没有传出去,也没人敢瞎传乱猜。

  所以朱翊镠越过张四维而用申时行的建议仅限于几个人知道。

  冯保左瞧瞧,右瞧瞧,好像故意卖关子似的,忽然喊了一声:“请申时行申阁老接旨!”

  这下,张四维傻眼,丢脸丢大发了,首辅不在越过次辅却让阁臣接旨,这是什么节奏?

  让他不禁想起了九年半前,也就是隆庆六年的夏天,高拱被逐出京师的那一幕。

  那时传旨的是皇极殿掌作太监王蓁,也是绕过首辅高拱让阁臣张居正接旨。

  时隔将近十年,情景好像要再现了……

  冯保的话断然不会说错,诸位官员也听得真切,张四维和申时行难道还能搞错?

  可为何要绕过次辅?大家心下狐疑,但没人敢言声,只能互相以眼睛询问。

  申时行确认冯保是在喊他,膝行向前,刻意压低自己嗓门道:“臣申时行接旨。”

  

第048章 历史的拐点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92 2019.12.24 18:00

  慈宁宫正殿。

  李太后有些坐立不安,担心她和两个儿子的决定会引来朝臣的非议,以致于朝局动荡。

  朱翊镠在旁陪伴着,抚慰道:

  “娘,这点小事儿你担心啥?想当初将高老逐出京师,还不是一样平安无事地度过?当时高老在朝中有多少门生故吏?”

  李太后点点头,幽幽言道:“理儿当然是这个理儿,可娘亲心里头总感觉不踏实。”

  朱翊镠倒是能理解李太后的心态,毕竟当初可谓攻坚阶段,而如今属于守成阶段。

  两阶段的心态自然不同,攻坚阶段魄力定要足些,而守成阶段定然趋于保守。

  “娘,你就放心吧!孩儿保证平安无事。”

  朱翊镠信誓旦旦的样,随即又补充道:“张先生还在呢,选临时代理首辅这事儿,甚至远远不如当初张先生夺情一事来得猛烈。”

  这个李太后也认同。

  她又说道:“娘还担心,这次没有给张阁老机会,待张先生康复后还朝视事,张阁老会不会给张先生使绊子。”

  “不会。”朱翊镠脱口而出。他倒真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因为历史上,张四维的父亲在张居正死后一年就去世了,也就是万历十一年(1583年)。

  按《大明律》,张四维要回家守制,张居正已夺情过一次,张四维断不会再夺情。

  这等于是说,如果能治好张居正的病,哪怕让他多活一年,就不用担心张四维的问题了。

  可这些心里话,朱翊镠当然没法儿对李太后说。

  也只能安慰道:“娘,放心,只要张先生仍是首辅,娘和皇兄向着他,就断不会出岔子。”

  “但愿如此,哦,付公公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快了,娘别急!”

  ……

  皇极门前。

  冯保看了看张四维,又看了看申时行,然后双手将那黄绫卷轴圣旨展开,一板一眼朗声读道:

  “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懿旨,皇帝圣旨:

  说与内阁、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首辅张先生得痔疮,身子急需调理修养,暂不能操劳国事。

  我母子三人征得张先生的同意,拟定一位临时代理首辅,由东阁大学士申时行担任。

  张先生仍是首辅。武英殿大学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张四维仍为次辅。

  申时行担任临时代理首辅期间,遇有不能决断的大事,请示慈圣皇太后定夺。

  你每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用心办事。

  钦此。”

  冯保读完圣旨,走下丹墀,把那黄绫卷轴递到申时行手中。

  只这一个动作,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明白,两宫太后和万历皇帝在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个人当中选择了申时行。

  虽然圣旨上特别强调,张四维是武英殿大学士,又是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可实际上已经将他这个次辅架空了。

  权力明显偏向于申时行。

  而在场的官员都知道,申时行是张居正的门生,张居正是申时行的“座主”(即殿试时的考官),对申时行极为器重。

  申时行掌翰林院,后出任吏部右侍郎,后又被举荐入阁,都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

  张四维唯有凄然一笑,脑子里有点懵逼的感觉。

  不过,他又能怎么着呢?

  冯保完成差事,便飘然回宫。

  可皇极门内外,仍是一片静寂。尤其是原本还想着张四维会不会顶替张居正的那些官员。

  看来,还是天真了呀!

  ……

  付大海观摩了一会儿现场,然后跑步回慈宁宫。

  “娘娘,娘娘。”还没到门口,他就喊起来了。

  李太后站起身来,稍显紧张,问道:“怎么样?”

  付大海气喘吁吁:“娘娘,现场安静得很,没啥乱子,连叫都没人叫唤一声咧。”

  朱翊镠得意地道:“娘,孩儿说什么了?娘与母后、皇兄下旨,难道有谁还敢质疑不成?”

  李太后松了口气,然后一摆手吩咐道:“去,让皇帝赏赐给张阁老白银一百两,绸缎一百匹,以示安抚,这时候朝局可不能乱啊!”

  “奴婢这就去。”付大海连忙挣扎起来,又跑向乾清宫。

  朱翊镠觉得李太后未免小题大做了,在他看来,这样的人事安排根本不是事儿。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反正临时代理首辅已经定下来了。

  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大明的历史将会朝着他期待的方向逐步发展下去。

  因为无论如何张四维是不可能再坐上首辅的位置了。

  即便张居正半年后依然会按照历史的剧本演绎,溘然而逝,朱翊镠照样有办法阻止张四维上台。

  只要张四维不上台,如果是申时行的话,那绝不会通过启用张居正曾经弃用的一批官员。

  那张居正和张家人的命运或许就不会那么悲惨了。

  张居正的改革也就不会被全盘否定,最后只剩下不太健康的“一条鞭法”了。

  当然,这都只是假设。

  还得看万历皇帝和李太后的心情。不过,朱翊镠相信自己能搞定这两个人。

  一个是娘,一个是哥,都那么宠爱他。怕什么?

  付大海走后,李太后接着又担忧地道:“会不会有人认为,咱这么做连张先生也给架空了?”

  “娘,你问心无愧就好,张先生还不相信你吗?”

  李太后点点头:“大事问我,我还得依赖张先生。嗯,张先生该不会那样想的。”

  朱翊镠有心,缓缓言道:“娘,既然让张先生在家好生休息,那最好不要再打扰他,若怕冷落了张先生,娘大可每日派孩儿去探望,至于国事,能不让张先生操心就不让他操心吧。”

  “可娘终究是个女人,国家大事只能酌情参谋,不能像张先生那样明谋善断啊!”

  朱翊镠拍着自己胸膛:“娘是女人,孩儿是男人啊!”

  李太后摇头哂之一笑:“你?你别胡闹,娘就谢天谢地喽。”

  “娘,这几天孩儿胡闹没?”

  “嗯,这几天倒是还好,日后你若能像这几天,既能给娘亲和你皇兄出主意,又能陪娘亲说说话,那娘也没算白疼你一场,后半辈子娘可无忧啊!”

  朱翊镠撒娇地挽着李太后,趴在她的肩膀上,道:“娘,孩儿已经长大,又受过观音菩萨的点化,以后尽量不惹娘生气,好不好?”

  “好,好,好。”听着如此暖心的话,李太后喜极落泪,摸着朱翊镠的头,“镠儿真是长大了!镠儿真是长大了。”

  正说着,见付大海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一边跑,一边喊:“娘娘,张阁老在皇极门前晕倒,醒来后嘴里直念叨要乞骸骨回乡,万岁爷问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李太后一激灵,霍然站起。

  朱翊镠叹了口气,感觉刚才在李太后面前信誓旦旦地拍胸膛拍早了。保证平安无事?嘿嘿,非得给来点事儿!

  这张四维,不是比张居正还年轻一岁吗?抗压能力还是不行啊!

  

第049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真作假时假亦真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66 2019.12.25 12:00

  “张阁老现在人在哪儿?”李太后着急而关切地问道。

  付大海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娘娘,还在皇极门前坐着。奴婢刚才回宫禀报时张阁老还安然无事,谁知他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李太后诧异道:“张阁老醒来后一直在皇极门前坐着?”

  “是的,张阁老或许真蒙了,晕倒匍匐在地竟失去知觉,直到缇骑兵把他从地上架起来走下御道,他才霍然清醒,可他愤然挣脱缇骑兵的搀扶,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走。”

  朱翊镠嗤然一笑:“这不是癞皮狗耍赖的节奏吗?”

  “镠儿!”李太后眸子如刀,精光一闪,斥责道,“刚夸你几句,又开始胡说八道!”

  “娘,本来就是嘛,当着京城文武百官的面,没让他临时代理首辅却让给申阁老了,他不就是觉得没面子咽不下这口气嘛!”

  “此乃人之常情!”李太后富有同情心地道。

  “依孩儿看,他就是心眼儿小胸无大度之风。圣旨上明明强调他仍是内阁次辅,又是柱国太傅兼太子太傅,已经照顾到他面子了,是他自己想不开。”

  “就是!”

  付大海神补刀道:“娘娘,奴婢觉得潞王爷言之有理,张阁老虽是三朝老臣,可首辅之位能者居之,又不是只看资历、年纪。”

  “想当初,张先生入阁时才四十二岁,荣登首辅也才四十八岁。如果只是看资历看年纪,那张先生还没资格呢。”

  李太后沉吟不语。

  付大海接着又道:“再说了,张阁老赖在皇极门不走什么意思?他是要表达心中的不满吗?还是想抗旨不遵?”

  “都有。”朱翊镠甩出两个字的同时,偷偷冲付大海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

  李太后紧锁眉头。

  朱翊镠眼珠子一转:“娘亲不方便,要不孩儿去皇极门看看吧?”

  见李太后不吱声,付大海连忙见缝插针地道:“潞王爷,还是让奴婢陪你一道去吧。”

  “好!”

  李太后这才同意。

  朱翊镠带着付大海屁颠屁颠地去了。

  刚一出殿,他便扭头笑道:“哟呵,你小子长进不少哈,知道打配合。”

  付大海一副掇臀捧屁的样:“潞王爷,我自认为还不笨呢,不然娘娘也不放心让我打理慈宁宫。”

  “你还挺自恋的,再接再厉!”

  付大海又觍着脸道:“只是潞王爷,你有个要求可不怎么好,让我们都不称奴婢,可在潞王爷面前叫习惯了,我还真怕在娘娘和万岁爷面前也这样称呼呢。”

  朱翊镠一摆手道:“随你便,爱怎么称呼怎么称呼。”

  确实,在这个世界,让身边的人都按自己那一套行事,很难。

  像付大海,让他在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面前不称“奴婢”而称“我”,他不感到心虚才怪?人家冯保都自称“奴婢”。

  ……

  到了皇极门前。

  果然见有一堆官员还没离开,都围着张四维苦苦劝说。

  旁边侍立着一小队儿缇骑兵,但也没有拢过去。

  见朱翊镠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缇骑兵一字排开。

  “潞王爷。”

  “潞王爷来了。”

  尚未离去的官员见了,也纷纷过来行觐见之礼。

  然而,张四维依然坐在地上。

  没想到这个人还有点脾气哈!朱翊镠笑呵呵地走过去了,忽然脸色一沉,大惊小怪地嚷道:

  “是谁吃了豹子胆将张阁老推倒在地?啊?推倒了也不知道扶他起来!想找死啊?”

  官员和缇骑兵都是一头黑线,面面相觑,谁推了?没有啊,潞王爷就是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习惯了习惯了……

  朱翊镠瞬间又转为笑脸,比翻书快多了,伸手道:“张阁老,本王拉您起来,您不好意思拒绝吧?”

  这话说得……张四维不想起也得起啊。他敢愤然挣脱缇骑兵的搀扶,可不敢那样对待朱翊镠。

  否则,万一朱翊镠跑到万历皇帝面前告状,像军马场事件一样给人安一个“蔑视亲王”的大罪,那不是膈应死人?

  张四维爬起来了,反身望了望重檐飞角的皇极门,以及红墙碧瓦的层层宫禁,然后整了整衣冠,对着皇极门一揖到地。

  这一幕,在场为数不多的官员依稀记得,高拱被逐出京师时,也是那样一副神情。

  只不过,高拱当时遭遇要比张四维凄凉多了。

  人家是真正被逐出京师的,可张四维只是过不了自己心理一关。

  “张阁老,您这是何意?”朱翊镠笑呵呵地问。

  “潞王爷,臣年迈眼花,刚才是自己晕倒的,实在体力不济,恳请娘娘和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张阁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比张先生还小一岁吧?张先生卧床不起都想着国事,内阁如今只剩下两位大臣,这个节骨眼儿上您是要甩手不干吗?”

  朱翊镠平心静气,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散去。

  可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让旁边的官员听了不禁胆寒,感觉随时要找人算账似的。

  “母后、娘亲和皇兄刚刚联合降旨,你就要乞骸骨回乡,往小了说您是在怄气,往大了说您这是蔑视皇权抗旨不遵吧?”

  张四维的脸色如同猪肝,他哪里不知道潞王爷混蛋又难缠?在紫禁城就是无人敢惹的存在。

  “潞王爷,臣真是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潞王爷体谅!”

  “好,本王会将张阁老的苦衷与难处告诉我娘亲知,不过你得先回内阁或回家行不?坐在皇极门前算哪门子事?不怕为天下笑?”

  张四维受了委屈似的,又为自己辩解道:“潞王爷,臣真是体力不济晕倒在地,不是故意的。”

  “张阁老,本王没说您假摔,当然相信您是真晕啊。”

  朱翊镠冲缇骑兵招了招手,吩咐道:“来,你们扶张阁老回内阁,哦不,回家休息吧。”

  “不不,潞王爷,臣还是回内阁写辞呈吧,不用他们送。”

  显然,张四维胸中的气儿还没消,说出的话硬邦邦的。

  “哦,”朱翊镠应了一声,笑呵呵地道,“如果张阁老实在想回归故里,那要不要本王在娘亲面前为您说合说合?”

  朱翊钧阴一句阳一句的,反正也都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张四维拱手道:“那有劳潞王爷了!”

  说罢,拂袖而去,目光中分明充满怨恨。

  尽管离开时张四维竭力保持了他的镇定与孤高。

  可就在迈出皇极门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感情,烦乱的心绪让他鼻子一酸,一任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

  朱翊镠带着付大海回慈宁宫。

  付大海带着几分鄙夷道:“潞王爷,张阁老哭了呢。”

  朱翊镠道:“宰辅之位唾手可得,煮熟的鸭子飞了。娘的,是你你也哭。把你从慈宁宫正殿调到偏殿,你都哭得稀里哗啦呢,还好意思说别人!”

  付大海顿时蔫巴。快到慈宁宫时他又问:“潞王爷,你真的会帮张阁老在娘娘面前说合呀?”

  “当然会!助人为乐嘛。”

  “潞王爷,张阁老只是怄气,他又不是当真要辞职。”

  “本王心眼儿少,分不清。”

  “……”

  

第050章 不管真假,遂他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58 2019.12.25 18:13

  李太后焦急地等待。

  一见朱翊镠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镠儿,张阁老怎样?”

  “很好啊!”朱翊镠脱口而出,“他已经回内阁了。”

  “身子无碍吧?”李太后又问。

  “娘,不碍事儿,你别担心!张阁老就是因为忽然受到刺激,憋了一肚子气儿,如同放屁一样放出来就好了。”

  付大海“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低的笑点……

  李太后稍稍舒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别因为这事儿,闹得两位阁老不愉快,相信这不是张先生希望看到的。”

  “不过娘,张阁老还是嚷着要辞职回乡呢。”

  李太后摇了摇头:“他只是一时怄气,嘴上说说吧,不可当真!再说了,内阁眼下只有两位阁臣,这时候也不能放啊!”

  “娘娘英明!张阁老他,他……”

  付大海正想附和,发现朱翊镠两道利光射过来,他不得不临时转移重点,改口道:“张阁老他这个时候要辞职,不能放。”

  尽管如此,朱翊镠依然瞪眼冷斥一声:“付大海!”

  “潞王爷!”付大海一激灵。

  “你是见我娘仁慈不与你计较,所以才胆大妄为的吗?”

  “潞王爷,我……”哪儿胆大妄为了?

  “我什么我?我与娘亲说话你插什么嘴?还有,你不知道内廷中人不能议外廷政事的规矩吗?”

  “……”付大海吃瘪。

  “好了好了。”李太后不得不打圆场道,“付公公,你让皇帝给张阁老的赏赐尽快颁赠下去。”

  “是,娘娘。”付大海转身时偷偷看了朱翊镠一眼。

  出门时心里不禁嘀咕:内廷中人是不能议政,可潞王爷你就能议政吗?最近你频繁出没,小心言官们找你的茬儿!

  待付大海一走,朱翊镠便有心问道:“娘,倘若张阁老执意要乞骸骨回乡呢?”

  “那这时候也不能放。”李太后的态度甚是坚决。

  “孩儿倒是觉得,如果张阁老递交辞呈,可以准他告老还乡,这样对申阁老是件好事。”

  “哎!”李太后叹了口气。

  “娘,人这一辈子,有生必有死,为生而筹计,是为生计。二十至四十岁,是为家计,四十至五十岁,是为子孙计,五十到六十,是为老计,等到六十岁过后,则为死计了。”

  李太后诧异地端详着自己这个小儿子,没想到自梦见观音娘娘之后,真是开了窍似的,居然给她讲起人生的大道理来。

  “张阁老今年五十有六,营营扰扰,或为功名,或为事业,既要想着眼下的周身之防,又要想着将来的善后之策,劳碌一生,歇歇也是不错的选择嘛!”

  说了一大通,原来是要绕到张四维那儿!

  见自己宝贝儿子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李太后摆出一副急切想听下文的样子。

  朱翊镠接着说道:“况且,张阁老父母年事已高,父亲更是卧床不起,他也该回去尽人子之孝,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

  “镠儿。”李太后讶然的神情,盯着儿子不眨眼。

  “娘,怎么了?”

  “你咋懂得那么多咧?还知道孝顺!”

  见李太后一副认真的样儿,朱翊镠只得撒娇起来。

  他挽着李太后的手:“娘,孩儿本来就孝顺啊!至于娘诧异孩儿懂得多,可能是因为受到观音娘娘的点化之故吧。”

  “那镠儿的意思是,准张阁老告老还乡?”

  “是啊,这样对谁都好。”朱翊镠内心真是这么认为。

  无论张四维是不是在演戏,这时候准他告老还乡,既不会阻碍申时行,更不会给他机会推翻张居正的改革。

  与张四维本人而言,可谓急流勇退,可以回家尽孝道陪伴双亲。

  官做到他这个份儿上,内阁次辅,一品考满,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已是吹不尽的牛逼了。

  若接着按照原本的历史剧本走下去,张四维在首辅位子上不仅没能待多久,最后反而落得一个极坏的名声。

  这时候让他致仕回乡,在朱翊镠看来是在帮他。

  首辅是官员生涯的巅峰,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坐这个位子。

  大明从洪武朝第一任首辅黄淮开始,到南明最后一位首辅张煌言结束,共一百多位首辅,其实做得好的不到五分之一。

  如果以平均分来计算,满分一百分,那张四维就是六十分以下不及格的成绩。

  这时候退下,他执政的成绩会保持在七十分,甚至八十分。

  何必非要当一年的首辅?降低自己执政的档次不说,还留下一个坏口碑,拉低自己的总分值。

  知进,知退,挺好。

  李太后凝眸想了想,但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说道:“且看张阁老和申阁老的态度吧!”

  虽然李太后没有明言,但朱翊镠猜想,李太后是要看形势:张四维致仕的决心到底大不大?临时代理首辅申时行又是怎么想的?

  况且,马上就要过年了,即便张四维递交辞呈,执意致仕,也得等到明年再决定。

  母子俩正说着,忽见冯保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伴伴。”

  “冯公公何以如此紧急?”

  “启禀娘娘,”冯保冲李太后深深一揖,然后匆匆言道,“宣武门内,守城兵卒与流民、叫花子们发生了斗殴,出了十几条人命。”

  “什么?”李太后神情一紧,霍然站起,“怎么打起来的?”

  “那些无业流民、叫花子们饿疯了,居然大批大批地哄抢店铺,守城兵卒赶去制止,双方便冲突起来,以致大打出手。”

  “怎会这样?”

  “流民、叫花子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若不赶紧制止,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事儿来。”

  未等李太后搭话,朱翊镠便说道:“伴伴,小鬼造反乌龟翻潭,终究成不了大事,最多不过叫人腻味罢了,你又何必说得如此严重,吓唬娘亲呢?”

  “是是是,”冯保连连点头,“潞王爷教训得是。”

  李太后道:“这事儿张,哦,申阁老知情吗?”

  “他应该第一时间也知道了。”

  “刚好,那让他酌情处理吧。”显然,李太后是想来一次试探。

  确实,一个人能力的大小平常也看不出来,只有遇到像这样的大事,才能检验出一个人的能力、魄力与执政水平。

  申时行这不刚刚担任临时代理首辅吗?

  李太后又道:“先安抚流民、叫花子们,然后调查事故原因始末,交由申阁老拿主意。”

  “明白,”冯保应了一声,随即问道,“奴婢听说,因为提拔申时行申阁老担任临时代理首辅,张四维张阁老想不通,在皇极门前晕倒了嚷着要致仕回家?”

  李太后一摆手:“先不管了,宣武门事故要紧,你赶紧派人去知会申阁老一声。”

  “奴婢这就去。”冯保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第051章 上任上火 头大如斗(一)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3 2019.12.26 12:00

  第二天上午,李太后刚用过早膳,申时行就跑到慈宁宫求见。

  旨意上不是说了吗?遇有不能决断的大事,请示慈圣皇太后。

  作为张居正的门生,申时行其实很想去请教他那位座主。

  无奈张大学士府眼下戒严,不让人随便进出,而且两宫太后、万历皇帝明确有旨,养病期间不能打扰首辅。

  所以申时行只好求见李太后。

  慈宁宫本不是外臣随便进出的地方,但事态紧急,没办法。

  刚一担任临时代理首辅,就遇到三件让他头疼上火的事。

  昨日流民、叫花子们与巡城兵士冲突起来大打出手,以致死了十几个人还只是其中一件。

  在申时行看来,另外两件事同样棘手,不容忽视。

  但他认为,李太后最关心的肯定还是流民叫花子闹事的事件,所以这件事得先陈述。

  此时,朱翊镠也在。

  他很想看看是否真如后世历史评价,或叫诟病的那样,申时行是一个“不作为”,甚至是“左右逢源”、“首鼠两端”的人。

  毕竟,张居正终究会离世,张四维已经没有机会了,那接替首辅的十有八九是申时行。

  申时行恰比张居正小十岁,看起来年轻又儒雅。

  在暖阁里,他首先将昨日宣武门流民、叫花子闹事的情况,简明扼要地作了一番禀报。

  李太后昨晚也没休息好。

  虽然抱着试探申时行办事能力的心思,决定全权交给他处理,可死了十几条人命,也算是非常严重的突发事件了。

  万历皇帝昨晚因为着急,还特意过来慈宁宫一趟。

  年关在即,若处置不当,会留下祸机,甚至引发民变。

  所以,李太后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好不容易快到天亮时眯了一小会儿,又做了一个大噩梦。

  梦见京城大街小巷满世界都是饥肠辘辘的流民和舞枪弄棒的叫花子,吓得她一身冷汗。

  然后,再也睡不着了。

  直到朱翊镠早上去请安,她才挣扎着起来,感觉周身酸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好在朱翊镠这两天懂事,帮她又是捶又是捏,她才感觉舒服了好多,去用早膳。

  刚一吃完,申时行就来了。

  李太后听完陈述,急着问:“死的是兵士还是流民、叫花子?”

  申时行回道:“兵士死了三个,其中有一个是哨长。流民和叫花子共死了十一个。”

  稍顿了顿。

  申时行又补充道:“冲突打架中死去的有六个,还有五个是在慌乱中被人踩死的。”

  “原因调查清楚了没有?”李太后问,“为什么他们要哄抢店铺?不知道那是违法的吗?”

  “已经调查清楚了,但巡城御史的紧急条陈尚未写出来,所以奏本还没有送到通政司。”

  “你打算如何处置?”

  “臣一大早求见娘娘,就是想赶在奏疏送达陛下手里之前。因为陛下昨晚传过口谕,要将带头闹事的流民叫花子们统统抓起来,严加惩处,限五城兵马司三日之内,把所有流民叫花子逐出京城。”

  “申阁老是觉得不妥吗?”

  “不知太后娘娘以为如何?臣是觉得不妥当,担心会引发民变。”

  “有这么严重?”李太后愕然的神情与语气。

  “有,臣昨日听说事故后,连忙让巡城御史找来两个流民、两个叫花子询问,才得知一些实情,哄抢店铺怕只是表象。”

  “那真相是什么?”

  申时行又做了一番陈述。

  原来找来的四个人分别来自大名府、保定府、真定府、密云。

  原因大致相同。

  从万历八年起,晴雨季节不按时序,春夏宜雨,却一直干旱;秋天宜阳,又淫雨不止。

  导致年景荒歉收成微薄,有些田地甚至颗粒无收。

  这对于以农为本靠天吃饭的社会来说,简直就是大天灾。

  但是,官府全然不念及百姓受灾实情,催缴田赋一如既往。

  农户人家本来有几个有隔夜粮的?遇到老天爷不长眼,哪还能上缴赋税?

  可官府不管这些,毕竟朝廷是要收赋税的,那对下只有一招,不交田赋就拘拿锁人。

  自古民不与官斗。

  农户抗不过官府,只得变卖家产,交清赋税赎走人质。

  如此两年下来,京城周边农户几乎破产,在家无法活命,只得全家人背井离乡,靠乞讨活命。

  然而,背井离乡乞讨活命容易吗?孤家寡人一个还好说。

  可有些家庭上有老下有小,老小嗷嗷待哺,没办法只能忍痛卖掉小的来赡养老的。

  杜甫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是兵戈相见的乱世。

  可如今,正值万历中兴,轿马挤塞于途,丝竹不绝于耳,也算得是太平盛世。

  可京畿及附近一带,竟然还有这等饿殍遍野的惨事……

  李太后听完,沉默良久。她出身不好,从小也是穷苦人家。

  虽然父亲李伟是个泥瓦匠,说是说有个手艺吧,可也是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

  不然她也不会被送进宫里。

  紫禁城虽然看似是个人人向往的好地方,可世上真有几个父母愿意将自己女儿送进宫里呢?

  皇帝就这么一个,数以千万计的宫娥彩女粉黛佳人,皇帝哪里照顾得过来?

  结果就是,在岁月更替的春花秋月中,无数个红粉佳人最后都变成了永不瞑目的香魂野鬼!

  李太后是幸运的一个。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

  所以,当申时行阐述流民、叫花子悲惨的故事时,她深有感触,感慨颇多,一时沉浸其中,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朱翊镠倒是听出一些名堂,代李太后问道:“申阁老,听得好像是官府逼迫那些流民、叫花子们背井离乡似的,你是想为他们辩护吗?”

  因为很明显,这牵涉到了税政改革,即一条鞭法。

  申时行连忙答道:“娘娘,潞王爷,元辅先生在全国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其用意:一是为朝廷理财,二是惩抑豪强保护小民。”

  李太后点了点头。

  朱翊镠能听出弦外之音,心里还是高兴,毕竟申时行这话是在维护他的座主张居正。

  这是一件好事,也不枉朱翊镠选择他而放弃张四维。

  历史上有著名的萧规曹随,只要申时行与张居正一条心,其实倒是蛮适合这两个人的。

  申时行接着说道:“元辅先生务求国富民强,但绝不是要横征暴敛为朝廷揽取额外之财。地方官吏为朝廷征收赋税是依法办事,可谁也没有让他们鱼肉百姓盘剥小民。”

  申时行说话偏于温和,慢条斯理的,语气和神情都是那样,难怪万历皇帝说最喜欢听他讲课了。

  “申阁老所言极是。”李太后道,“既然申阁老认为皇帝的做法不妥,那你认为该当如何呢?朝廷额有所定,赋税不征收也不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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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上任上火 头大如斗(二)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5 2019.12.26 18:00

  “娘娘,额有所定当然不假,但逢天灾人祸,地方官员应当及时向朝廷奏明实情,请求蠲免租赋。”

  申时行虽然语气平和,可话里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数落地方官员,而向着那些流民叫花子。

  李太后点了点头,喃喃地道:“嗯,这两年来,好像是不见地方官员有奏疏呈上,奏明灾情。”

  “娘娘,臣窃以为这或许就是症结所在。官吏催收赋税,对底下的百姓如狼似虎,百姓还以为这是朝廷的主张,许多怨气无法排泄,自然会迁怒于朝廷。”

  “嗯。”李太后同意。

  “古人讲官逼民反,臣想应该就是这么个理儿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还望娘娘三思。”

  “申阁老,我明白了。”李太后的感动明显要大于欣喜。

  似乎悟出了申时行一大早求见她的原因以及用心良苦。

  但有些地方似乎一时又想不大明白,不禁问道:“可是申阁老,既然发生那么大的灾情,地方官员为何一直隐瞒不报呢?”

  申时行犹豫起来,因为这涉及到座主张居正的另一项政策。

  他也不是不敢说,只是在斟酌如何用词更为妥当。

  这时,朱翊镠看似漫不经心但实则非常敏锐地提醒道:“娘,想必是考成法的缘故吧。”

  申时行眼睛顿时一亮,不禁诧异地看了朱翊镠一眼。

  朱翊镠装作没看见。

  考成法是张居正的一大创举,旨在“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不得不说,这是一项很有成效的考核与监督制度。

  但也因为缺乏张力、对事不对人完全一视同仁,显得过于严苛而遭到同僚的反对。

  一经提醒,李太后立马儿幡然醒悟过来:“哦,地方官员隐瞒不报,是怕误了政绩。”

  申时行这才说道:“潞王爷和娘娘说得对!考成法有明文规定,地方官若催收赋税不力,有司必纠察弹劾。因此,地方官员为了应付考成法,保住自家前程,便全然不顾老百姓的死活。”

  “嗯,”李太后微微点头,道,“这里面的情由,于法可商,于理难容。那申阁老你说,该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申时行再不作为,他也明白这是担任临时代理首辅遇到的第一件大事,需要用心。

  李太后正在考他呢。

  他需要向李太后交一份试卷。

  申时行理了理思绪,将早已想好的话迅速组织一遍。

  “娘娘,昨天因为调度京营的两千兵士前往镇压调解,局势才得以控制,但如今,聚留在京城的流民乞丐,少说也有几万人。”

  “这么多?”李太后惊讶。

  “是的,娘娘,但这些人也并非成心闹事,其实并不可怕,他们只是想有口饭吃,可如果对他们施加武力,将他们全部驱逐出京,终是失道之举,恐怕引发哗变。”

  “那要如何?”

  “臣建议不要强行驱赶他们,先在京城多开几处粥厂赈济,让他们的情绪稳定下来。另外,紧急敕谕户部,调运通州仓存储的漕粮,运往有灾情的州府赈济抚恤。如果,如果……”

  申时行又犹豫起来。

  朱翊镠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申时行的性子如同他的长相一样,偏向于儒雅。

  说白了,就是缺乏果决。

  或许是因为刚接任临时代理首辅的缘故,总给人一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感觉。

  看来,后人评价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也不是完全对他的诋毁。

  “如果什么?”李太后不得不催道。

  “娘娘,如果张榜告示,减免京畿及附近受灾数府近两年的赋税钱粮,已经强行征收的一律退还,臣以为能够起到很好的作用。”

  “好!”李太后当即拍板,“我让皇帝马上下旨各有司衙门,就按申阁老说的办。”

  一来,申时行所言确实颇合李太后的心意;

  二来,这是申时行担任临时首辅决定的第一件大事儿,必须给他信心和鼓励。

  申时行很是欣慰,大为感动地说道:“娘娘,灾民们如果知道您如此谅解民意,一定会奔走相告,感念娘娘的好!”

  “可是,申阁老,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朱翊镠又插话道,“赈济之后,那些流民该如何安置?你想过没有?”

  “这个……”申时行一滞,一时答不上来。

  确实,他只想过如何安抚,可安抚之后,流民乞丐该何去何从是个大问题。

  因为让他们回去,他们没有田地,如何生存?否则也不会穷途末路聚集京师闹事!

  可若留在京师,如何吸纳消化那么多的流民乞丐呢?

  几万人可不是个小数目。

  申时行望着朱翊镠,又看了看李太后,一副为难的神情。

  李太后说道:“这样,为了体现皇帝的爱民之心,我让皇帝从内廷供用库中拨出十万两银子,作为赈济抚恤之用吧。”

  这本是李太后的慷慨之举。

  此时此刻申时行应该立即谢主隆恩才是。

  可没想到他哭丧着脸,真的像死了娘似的表情。

  “娘娘,臣今日一早求见,一是禀报昨日流民乞丐闹事一事,二也是为了另外两件事,其中之一正是与钱有关。”

  “什么事?”

  “陛下昨日传来口谕,说马上要过年了,宫里头有许多人情要做,内廷供用库的存银早已用完,要臣指示户部从太仓里临时调拨二十万两银子进宫以应急需。”

  申时行说完这段话,已是大汗淋漓,可见他难以抉择的同时又感到担心害怕。

  毕竟那是万历皇帝要钱,而他跑到李太后这里“告状”来了。

  “娘娘,您也知道,太仓银的使用,朝廷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何事能调何时不能调,都有章可循。”

  “我知道。”李太后点头。

  “这事儿若让元辅先生决定,也断然不会同意的。陛下用于后宫赏赐开销,只能从内廷供用库中支取,而太仓银则只能用于国家。”

  哦,难怪申时行像死了娘似的哭丧着脸,原来是因为万历皇帝开口向他要钱。

  偏偏李太后还让万历皇帝从内廷供用库中调拨十万两出来赈灾!

  这事儿整得……

  不过,万历皇帝这位老兄也真是,刚降旨申时行担任临时代理首辅,立马儿就让他指示户部调钱。

  张居正主事的时候不敢要,申时行一来就开口。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这是一桩交易呢:朕让你担任临时代理首辅哈,你给朕送点儿钱吧!

  站在申时行的角度,不为难才怪呢。他知道这事儿张居正绝不会松口的。可让他刚一上来,就要忤逆皇帝吗?

  李太后只能心中暗骂大儿子,嘴上说道:“申阁老,这事儿我稍后会与皇帝沟通的。你刚才说有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

  

第053章 上任上火 头大如斗(三)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520 2019.12.27 12:00

  “还有一件事是,恳请娘娘挽留张阁老,莫让他致仕。”

  李太后不禁看了朱翊镠一眼,稍顿了顿才问:“申阁老,你是认为这件事与刚才两件事一样重要吗?”

  申时行回道:“娘娘,站在臣的角度,是这样认为的。”

  朱翊镠嘿嘿一笑。

  那笑……听起来阴嗖嗖的。

  好不瘆人。

  申时行有一种蛋疼的感觉。抬头一看,发现朱翊镠冲他直摇头,俨然一副夷然不屑的神情。

  李太后语气一沉:“镠儿,你笑什么?”

  朱翊镠脱口而出:“孩儿笑申阁老认识不够!”

  申时行脸色一红,心想就潞王爷你……嘿嘿,居然还笑我认识不够?我也想笑。

  “休得胡说!”

  “娘,孩儿没有胡说啊。张阁老要辞职,申阁老居然不站在国家的角度看,而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娘你说,他是不是认识不够?”

  这下,申时行脸色更红了。

  朱翊镠接着说道:“娘,不说站在国家的角度看,最少也得站在内阁的角度看吧?”

  申时行辩解:“潞王爷,眼下内阁只有臣与张阁老两人,臣幸蒙隆恩,如果张阁老这时候致仕,臣心里惶恐不安啊。”

  “申阁老有何惶恐不安?依本王看,张阁老致仕不正好吗?你也不用受人掣肘,一心一意沿着张先生的路往前走就是了。”

  “……”

  “至于内阁人手不够,你当恳请我娘增加阁臣才对,而你却要挽留张阁老,是不是认识不够?你以为这样显得你很大度吗?要本王说你这是迂腐。”

  “……”

  “申阁老虽然还只是临时代理首辅,不是首辅,但你现在行使首辅之权,不是应该选择得心应手的人吗?你要挽留张阁老,是觉得自己能很好地驾驭他吗?”

  “……”

  申时行几度懵逼。

  朱翊镠竹筒子倒豆一般,打定要让张四维致仕回家,所以将申时行怼得怔愣当场说不出话来。

  好在知道潞王仗着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宠爱,一向嚣张跋扈,什么话都敢从他嘴里说出来。

  所以申时行也只是觉得在李太后面前难堪,却并不觉得朱翊镠故意怼他。

  关于张四维致仕的问题,因为李太后先头与朱翊镠、付大海讨论过一番,这时候并不急着表态。

  像上一个问题一样,李太后说道:“这事我知道了,申阁老回去先将流民乞丐的问题安顿好,至于他们何去何从,需要好生琢磨,年关在即,不驱逐他们出京,别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臣明白。”

  “申阁老还有事吗?”

  “打扰娘娘与潞王爷,没事了,臣告辞!”

  申时行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匆匆而去。

  朱翊镠道:“娘,申阁老性子确实如娘所说偏于温和,那这样,张阁老就更不能留在内阁了。”

  对此,李太后没有作声,而是站起来,脸色阴沉地说道:“娘去东暖阁一趟,你哥真是,居然又开口要钱。”

  “娘,皇兄长大了,用钱的地方自然多了嘛。”

  “长大了更应该懂得节省。”

  “娘昨晚没休息好,你看你都有黑眼圈儿了,要不让孩儿去吧,娘去了皇兄又紧张。”

  李太后想了想:“还是娘去,你的话你皇兄不一定听。”

  朱翊镠忙挽着李太后的手,撒娇地道:“那孩儿随娘一起去。”

  李太后点头同意。确实,她感觉头脑昏沉沉的不得劲儿。

  这样,母子俩到了紧挨着乾清宫的东暖阁。

  东暖阁是皇帝披览奏疏处理政务之地,硕大几案后头的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

  匾上竟然写有“宵衣旰食”四个大字,据说那是嘉靖皇帝的手书。

  朱翊镠看了感觉好笑,这四个逼格如此之高的字,居然出自一个N多年不上朝的皇帝手中。

  不仅自己不上朝,而且还将基因传给儿子、孙子……隆庆皇帝、万历皇帝可是光荣地继承下来了。

  万历皇帝一见李太后进来,连忙起身问安。

  此时,恰好张鲸也在。

  张鲸除了担任司礼监第一号秉笔太监外,还兼掌内府供用库。

  内府供用库,也叫内廷供用库,那里面的银两,由皇帝支配,就是皇帝的私房钱。

  李太后坐定,朱翊镠就在她身边乖乖地站着。

  可这家伙的目光既不在李太后身上,也不在万历皇帝身上,而在张鲸身上。

  他冲张鲸诡谲地笑。

  张鲸明显感觉到了。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张鲸浑身一激灵,他不知道朱翊镠为何笑得如此瘆人,心里不禁嘀咕,最近得罪潞王爷了?没有啊!

  确定没有,张鲸又看了朱翊镠一眼,发现他笑得更加诡谲。

  张鲸有点懵!

  这时李太后开口了:“钧儿,昨日流民叫花子闹事,这事儿交给申阁老处理吧,他需要树立威信,你要给他信心。”

  “娘,孩儿知道。”

  李太后也不拐弯抹角:“听说内府供用库的钱用完了?”

  万历皇帝一愣,立即明白怎么回事儿,随手一指:“娘,是的,不信问张公公。”

  “供用库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四五十万银子的进项,怎么全都花光了呢?”李太后语气咄咄逼人。

  万历皇帝脸红着没有作答,将目光投向张鲸。

  张鲸谨慎地回道:“娘娘,供用库的银两是已经花光了。如今万岁爷身边的宫娥彩女、大小内侍较之以前要多。供用库的银两是有些捉襟见肘,尤其是年关将近,万岁爷有许多人情要做。”

  “钱可以省着花嘛。”李太后明显不悦,瞪了张鲸一眼。

  张鲸顿时像被阉了的鹌鹑。透过余光,也不知怎地,他发现朱翊镠的笑更加瘆人。

  李太后接着语重心长地对万历皇帝说道:“且不说太仓银不能随便调度,娘知道那些宫娥彩女大小内侍变着法儿讨你高兴,你一高兴就赏给他们钱,天天行赏,日日给彩头,有多少银子也不够你折腾啊!”

  万历皇帝虽然一肚子话想说,但在李太后面前他得忍着。

  “宫中用度,当以节俭为主,当初你父亲在位时,就十分崇尚简朴之风。每年秋天,举行内廷侍卫射猎比武大赛,拔得头筹者,仅得三小块酥饼的奖赏。你知道吗?”

  万历皇帝点头。

  “可娘听说,你在宫中玩掷房子的游戏,谁赢了就得金角银豆,玩马吊牌,谁赢了就赏赐一把苏州的镶金乌木扇,那一把扇子可是五六两银子,可以顶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这种奢靡之风,万不可滋长。”

  万历皇帝默然良久,才谨小慎微地道:“娘,孩儿是皇帝,也不能鸡肠狗肚,太小家子气了吧?”

  “钧儿,娘说过多少遍,居安思危,居富不侈,才是一个好皇帝。”

  “但是娘,您刚才拿父亲做比较,父亲在世时,灾害频仍国库空虚,所以只能拿酥饼当作赏赐,可孩儿现在不同啊!”

  “有何不同?”

  “孩儿现在是太平天子,经过张先生的整治,国家赋税暴增,国库充盈。节俭固然是美德,可若守着金山银山,仍像父亲那样抠门儿,岂不为天下笑?”

  “钧儿。”李太后一声厉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万历皇帝浑身一紧,赶紧闭嘴。

  朱翊镠心中一声叹息,皇兄啊皇兄,你还是觉悟不够啊!

  别说是李太后,但凡是女人你只管老老实实地听嘛,与女人讲道理能捞到什么便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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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李太后施威 万历皇帝认怂(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58 2019.12.27 18:00

  李太后听出了皇帝儿子的怨气,弦外之音就是:他老子那时候穷,现在有钱了,当然不一样,当皇帝的为什么就不能用一点国库的钱?

  但李太后也知道,儿子现在已经长大,有他自己的想法了。

  再也不是不听话就罚他跪吼他几句骂他几句那么简单。

  李太后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钧儿,眼下国库充盈是不假,但钱多了是不是用钱的地方也多了?”

  万历皇帝没作声。

  “比如:拱卫京师的长城是不是要修?这件事张先生早就提过,戚继光要在长城上修建暗堡,一里路一堡,这样,士兵守卫长城就可以相互策应。”

  “这件事孩儿知道。”

  “知道就好,可你知道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大水谷,全长一千余里就得需要修建一千多座暗堡,花费共计两百多万两银子吗?”

  万历皇帝又不吱声了。

  “还有漕运,潘季驯担任漕运总督,为从根本上治绝水患,提议修建或加固黄淮两河沿岸的护堤、石坝、堤坝,这项浩大的工程,你知道需要多少银两吗?”

  “孩儿知道,初步预计需要五百万两银子。”

  “你又知道,好,那不说别的,就那两项工程,需耗银八百万两左右,娘亲问你,国库存银还能剩多少?”

  “可是娘,防寇治水,历朝历代都是大事,为何前朝不做,非得等到我朝来做?”

  “因为前朝皇帝穷啊!钧儿刚才也说了,你是太平天子,手上不缺钱,可这些钱不是让你拿去挥霍的呀,而是应该用来巩固国防,为老百姓做好事。”

  朱翊镠又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李太后苦口婆心:“钧儿,你要记住:取天下之财用于天下,才是万民拥戴的好皇帝。”

  “娘,孩儿记住了。”

  “你要牢记于心,虽然你父亲在世时国家很穷,可他是皇帝,如果想要奢侈,还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你父亲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崇尚简朴之风素来被朝中大臣所称道。”

  万历皇帝点了点头,以商量的口气道:“娘,供用库真的没钱了,要十万两行不行?”

  “不行,一两都不行。”李太后态度坚决,“这件事到此为止,休得再提,你也不许再背着娘亲为难内阁和户部。”

  万历皇帝不敢继续叨叨了。

  这个时候,张鲸在旁可是一句话都不敢帮衬。

  李太后的威力不容小觑。

  本来万历皇帝就处于劣势一方,加上要调太仓银又不占理儿,自然不是李太后对手。

  沉默了会儿。

  李太后接着说道:“娘过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张阁老要致仕回乡,钧儿你怎么看?”

  “内阁本来就只有三个人,张先生病了,张阁老再致仕回乡,那不成申先生一个人了?”

  万历皇帝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不能放张四维走。

  他又补充道:“况且,这时候若答应张阁老致仕,那朝中大臣不还以为是咱逼迫他致仕的?”

  李太后道:“可如果张阁老执意请辞呢?”

  万历皇帝思绪飞驰,想着申时行接任临时代理首辅,第一件事就没有为他办好,还跑去告状了,这位老师恐怕也像张先生一样。

  一念及此,他回道:“孩儿是皇帝,说不能放就不能放。”

  李太后淡淡地道:“如果心不在朝廷,执意要请辞的话,那留下来有什么意义?”

  “娘的意思是?”

  “内阁需要增加几位阁臣。如果张阁老执意请辞,那就放他荣归故里吧,也不见得是坏事。”

  “哦,”万历皇帝点了点头,他没有亲政,政事本就做不得主,只好轻轻地问道,“增加阁臣一事,不知娘心中可否有合适人选?”

  “需要再斟酌斟酌。”李太后慎重地回道。

  朱翊镠听了李太后的决定,内心当然高兴。

  李太后可是听了他的劝啊!

  可内阁增加阁臣这事儿,在他看来,不用斟酌。

  张居正不是已经表明过心迹吗?暂时可增加两人入阁:一个许国,一个余有丁。

  原本历史就是这样。

  那就按照历史剧本走好了。

  毕竟这不影响大局,不用费劲巴拉地去改变什么。

  与万历皇帝交代完,李太后便起身回慈宁宫了。

  但朱翊镠留下来。

  他很想和万历皇帝这位老兄聊聊,尤其是对万历皇帝身边的张鲸很感兴趣。

  在冯保面前可是承诺过的。

  这个张鲸,在历史上就是他扳倒了冯保,代冯保掌管东厂,又阻止了张居正的改革。

  因为深得万历皇帝的宠信,老是在万历皇帝面前逼逼。

  哼,不是什么好鸟。

  反正朱翊镠骨子里很讨厌这个人,或许是因为向着张居正、冯保的缘故吧。

  朱翊镠笑道:“皇兄,亏得你想,居然与娘亲讲道理!”

  万历皇帝气嘟嘟的样儿:“谁与娘亲讲道理了?只是没想到申先生告状速度如此之快。”

  “皇兄难道想先斩后奏?”

  “原本是这么想的。”万历皇帝的回答倒是坦诚。

  “皇兄,你缺钱想通过内阁指示户部调度太仓银以应内需,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万历皇帝随手一指,指向张鲸。

  朱翊镠暗自高兴。

  张鲸忙答道:“潞王爷,是奴婢的主意。万岁爷九五之尊,莽莽乾坤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为何用户部的银子还得看大臣的眼色?”

  朱翊镠不疾不徐地来了一句:“莫非要看张公公的眼色?”

  “……”张鲸噎了一下。

  “我说你就是个大笨蛋。”朱翊镠不客气地道,“你都知道皇兄乃九五之尊,想整钱有百十个方法,为什么非得选择下下之策?”

  “那潞王爷有什么好法儿?”张鲸带着几分赌气的口吻。

  朱翊镠的口吻则充满不屑:“张公公不是内府供用库的主管吗?难道你只会花钱不会挣钱?”

  “……”张鲸又被噎了一下。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张公公不如拜本王为师,本王勉为其难收你为徒吧,好好教教你该如何为皇兄挣钱好吗?”

  “……”张鲸一副蛋疼的样子,望着朱翊镠哭笑不得,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万历皇帝。

  脑海里还在想着:最近确实没有得罪潞王爷啊!从刚一进门时就发现他的目光不善,怎么好像处处针对奴婢呢?

  万历皇帝轻斥道:“皇弟,你又在胡说什么?”

  朱翊镠笑道:“皇兄,我没有胡说呀!本来就是嘛,张公公居然给你出这么个馊主意,他脑子就是进水了,需要清洗。”

  “那你说说看,有什么挣钱的好法儿?”

  “皇兄,现在说就不灵了,还是让张公公赶紧拜我为师好好学习学习吧!”

  朱翊镠抑扬顿挫地说道。

  “此话当真?”

  “皇兄,我以人格,哦,以人头担保。”朱翊镠信誓旦旦。

  开玩笑!

  穿越的人如果还因为挣钱而发愁,那岂不太丢人现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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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王就是王(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0 2019.12.28 12:00

  张鲸怕李太后,怕万历皇帝,也怕潞王,但害怕的程度与侧重点肯定不一样。

  最怕李太后,其次是潞王,然后是万历皇帝。

  李太后不仅是后宫的主人,还是大明的掌舵人,想裁撤谁就裁撤谁,张鲸当然怕。

  万历皇帝虽然尚未亲政,但大事小事都得问他一声,平常国家事是做不得主,但收拾近侍、内侍还是不在话下。

  按理说张鲸不用怕潞王,或者这样说:不用怕留在京城尚未之国就藩的任何一个大明亲王。

  因为亲王在京城的地位十分尴尬,受到诸多掣肘。

  而且留下来的亲王都是尚未成亲,年纪很小的。

  只要一等到结婚的年龄,就需要议婚、就藩的事宜。

  以潞王现在的年纪,马上就要议婚然后离开京师了,怕什么?

  可这只是理论上的。

  潞王是明朝近三百位王爷中非常奇葩的一个。

  别的亲王在京城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要牛批耍流氓也得等到就藩之后,去地方没人管。

  只要别活腻了想造反活成一头狮王,老老实实活成一头猪,想往哪儿拱就往哪儿拱。

  拱金钱,拱土地,拱美女……大可随便,别拱大明江山皇帝老儿的位子就行。

  但潞王不一样,他在京城就很牛批,经常耍流氓。

  第一没人敢告他,第二告了也没卵子用,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根本懒得搭理。

  最多李太后罚他跪,骂他几句甚至抽他一顿。

  要不然怎么着?难道让李太后将儿子掐死不成?

  所以,仗着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宠信,潞王飞扬跋扈,除了不敢杀人,什么侮辱人、惩罚人、想找谁的茬儿……简直无往不胜。

  这样一个存在,粘上谁谁只能认栽,张鲸焉能不怕?

  朱翊镠对他诡谲一笑,他就感觉心里发怵恐怕要倒霉了。

  这会儿越听越不得劲儿,好像潞王处处针对他似的。

  竟还说什么要收他为徒?我的娘诶,可别啊!

  以人格做担保,切,潞王有人格吗?以人头做担保,那不是屁话吗?谁敢要潞王的人头?

  所以,张鲸心里有一万万个拒绝,只是不敢说。

  他只好,也只能将目光投向万历皇帝,本还带着侥幸的心理想请求帮助,然并卵……

  在万历皇帝的心目中,谁能撼动他那个弟弟的地位?

  真个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听万历皇帝没心没肺欢喜地说道:“那就让张公公叫皇弟一声师父呗。”

  压根儿不考虑张鲸的意见和感受。

  朱翊镠笑了,很开心。

  张鲸想哭,如丧考妣,磕磕巴巴地说道:“万岁爷,这,这,这个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朱翊镠鼻孔朝天,“你是太监,我是王爷,收你为徒,赚的不是你吗?你还不愿意?这是给你脸你不要吗?皇兄都答应了,你居然敢反驳,是不是不想在紫荆城呆了?”

  “潞王爷,奴婢……”

  “就这么定了吧。皇兄需要私房钱,你需要补脑子,刚好呢,本王有这个闲情逸致。”

  朱翊镠忽然又变了一副面孔,优哉游哉地说道。

  只是,无论鼻孔朝天,还是优哉游哉,在张鲸听来,都是一样的刺耳、烧心、倒霉……

  但也无奈,谁让万历皇帝是个宠弟狂魔呢?

  可让张鲸想不明白的是,潞王为何忽然盯上他了?

  朱翊镠笑得依然灿烂:“皇兄,那就这样说定了哈,让张公公明儿早来慈宁宫偏殿拜师,我得好好给他补补脑子。”

  “嗯。”万历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道,“小心娘亲知道了,又罚你跪。”

  “皇兄放心,这些天我可老实听话了,不会的。”

  万历皇帝冲朱翊镠招了招手。

  朱翊镠走过去。

  万历皇帝附在他耳边,小声问道:“皇弟说的那个比马吊牌更好玩的麻将、扑克牌,啥时候给皇兄送过来?”

  “快了快了,正吩咐人做呢,慢工出细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年前后一定给你送到。”

  “鳌山灯会前,行吗?”

  “没问题。”

  鳌山灯会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赏灯会,到那个时候肯定制作出来了。

  见那哥儿俩如此亲密,张鲸心里更是没底,总感觉朱翊镠是在故意整他。

  可任凭万历皇帝有多么宠信他这个秉笔,只要潞王一出现,他立马变成了渣渣儿。

  现实就是这么骨感。

  朱翊镠冲张鲸摆了摆手,笑呵呵地道:“张公公,明日在慈宁宫偏殿等你来拜师哈。”

  “记得早点儿来!”朱翊镠走到张鲸身边又交代一句。

  然后哼着小调跑了。

  回到慈宁宫偏殿,发现赵灵素正在搓衣服。

  而阳康和白小胖两个在不亦乐乎地玩着跳房子游戏。

  付大海或许自视甚高,旁边坐着闭目养神,不与他俩一起玩儿。

  娘的!朱翊镠当即发火,大喝一声:“你们三个都给我滚过来。”

  “潞王爷!”

  “潞王爷!”

  “潞王爷!”

  付大海、阳康、白小胖都是一激灵,连忙凑拢过去。

  朱翊镠又迅速变了个脸,笑着冲赵灵素招手,喊道:“素素,你也过来吧。”

  赵灵素忙放下手中的活儿。

  朱翊镠开始训话:“本王说得很清楚,在慈宁宫偏殿本王最大,其次是素素。你们将本王的话当作耳边风了吗?”

  “潞王爷,没有啊!”付大海慌忙辩道。

  “还说没有?你们明知素素患有体寒症,还让她洗衣服,而你们玩的玩睡的睡,是不是皮痒痒了想找抽啊?”

  “潞王爷,一直都是赵姑娘洗衣服的。”付大海嘴上回道,心想洗衣不是女孩子该干的活儿吗?总不至让男人洗衣服吧?

  “付大海,从今儿个起,素素不洗衣服,这活儿你们三个干,一人一天,轮流来。”朱翊镠疾言厉色。

  付大海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乌鸦嘴!

  “听到了没?”

  还没等付大海几个回复,赵灵素抢道:“潞王爷,还是我来,让他们男人洗衣服……”

  “他们又不是真男人!”朱翊镠脱口而出。但随即发现不妥,又补充道,“小胖没说你。”

  付大海:“……”

  阳康:“……”

  朱翊镠接着道:“再说了,让男人洗衣服怎地?男人力气大,搓得还干净。就这么定了。付大海,阳康,你们有意见吗?”

  付大海正想张嘴问,赵灵素的衣服是不是也他们洗?

  朱翊镠自问自答似的道:“你们有意见也没关系,保留,这里本王说了算。”

  然后,握着赵灵素的手,百般怜惜地道:“看看,手冻得通红,进屋暖和暖和去。”

  赵灵素一阵感动,泪花连连。

  付大海三个一阵嫉妒,潞王爷重色轻,轻,我呸,谁愿意与他做朋友?还不如乖乖洗衣服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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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异想天开要收徒(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8 2019.12.28 18:00

  翌日。

  在赵灵素的服侍下,朱翊镠一大清早便起了床。

  吃过早餐,唤来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吩咐道:

  “去,搬个椅子放在堂中央,本王一会儿要收个弟子。”

  付大海和阳康听了,不禁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似乎能读出相同的信息——

  潞王爷要收弟子?哈哈哈,不知又是哪个倒霉催的?

  不过,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潞王爷收弟子教人家啥呀?

  教人家嚣张跋扈吗?人家也没有那么牛叉的娘和哥啊!

  潞王爷居然信誓旦旦地说要收弟子,真个是天下奇闻!

  哈哈,哈哈……

  倘若笑出声来都不用负责任的话,那付大海和阳康两个能笑特么五百个回合。

  因为感觉奇怪又好笑,所以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朱翊镠鉴貌辨色:“怎么?不相信本王收弟子?”

  付大海唯唯诺诺地问道:“潞王爷,不知您要收谁做弟子呢?”

  “张鲸。”

  “谁?”付大海讶然,像是忽然被电击了一样。

  “司礼监头号秉笔太监,兼内府供用库主管张鲸。”

  朱翊镠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收他做,做弟子?”付大海听清楚后更是惊恐万状。

  阳康瞪大眼珠子,下巴都快惊到地上了。

  就连旁边站着的赵灵素都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神情。

  “收他做弟子怎么了?”朱翊镠不屑地道。

  “没,没,没什么……”付大海尴尬地回之一笑。

  是啊,一切的不合理,在潞王爷这儿似乎都可以成立。

  可,张鲸是谁?

  司礼监头号秉笔太监,仅次于冯保的存在。

  因为深得万历皇帝的宠信,兼任内府供用库主管,即便冯保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

  潞王爷居然要收张鲸做弟子?

  真是异想天开哈。

  大明乃礼仪之邦,很重视师徒情分,师徒关系一旦确立,弟子可是要终生孝敬师父的,便如同儿子孝敬老子一样。

  这太不可思议了!

  “潞王爷,您收张鲸做弟子教他啥呢?”付大海又弱弱地问。

  其实这一问省了一个字:能。应该是问潞王爷能教他啥?

  “去,先搬椅子。”

  付大海和阳康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偏殿大堂中央。

  朱翊镠昂昂自若坐下,然后又让阳康搬来一把凳子放在前头。

  就那样,朱翊镠翘着个二郎腿,还不停地摇晃着。

  啧啧……付大海阳康两个心里又在嘀咕,就这,这……哪有一分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哦!

  “付大海。”朱翊镠忽然大喝一声。

  “潞王爷。”付大海一激灵,想着潞王爷这一惊一乍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幸好没有心脏病。

  “你是觉得本王不够资格收张鲸为徒对吗?”

  “没有呀!”

  “骗鬼,那你刚才问本王教他什么?本王能教他的东西多了去。”

  好吧,潞王爷你大,你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付大海心里付之一笑,还是少说话多看热闹,瞧瞧一会儿张大公公来是什么表情,应该不会像他那样痛哭流涕吧?

  “潞王爷,这事儿太后娘娘知道不?”赵灵素忽然问。

  “不知道。”

  “那娘娘若是知道,会不会责怪潞王爷?”赵灵素担忧。

  “为什么要责怪呢?我这是在做好事咧。”朱翊镠心想,可真是在做好事儿啊。

  不仅能救李太后最喜欢的两位臣子,而且还能挽留大明,让大明少走弯路。张鲸就是个蠹虫、祸害精啊!

  只可惜,这话也只能永远留在他心里头。

  赵灵素不说话了。

  付大海和阳康则在想潞王爷真是能吹,能将牛皮吹破。

  ……

  张鲸昨晚一晚没怎么睡,早上起来眼皮子跳个不停。

  总感觉要完蛋了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招惹朱翊镠了,想了一晚上都没想通。

  可那节奏……

  分明就是得罪了呀。

  一想到昨儿个朱翊镠在万历皇帝面前怼他的话,又让他拜师,他就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若是常人,拜潞王爷为师,或许真感觉自己要飞了。

  可他是司礼监头号秉笔太监啊!将来冯保退休,那司礼监掌印或东厂提督总得有他一席。

  难道真要拜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为师吗?一旦拜师,那可得终身侍奉啊!

  但最让他担心害怕的,倒不是他自己身份有多高,也不是朱翊镠的年纪有多小。

  而是潞王爷的性子……嚣张跋扈,谁也不敢惹!

  最要命的是,感觉朱翊镠分明是在找他的茬儿。

  “老爷,你今儿个为何起得这么早呢?”府上的管家问。

  “睡不着。”张鲸心烦意乱地甩出三个字。

  大明的高级太监不仅有自己的府第,府第可以有管家,而且手底下还有自己的一套班子。

  通常小太监刚入宫时,需要拜到某一个大太监的名下,小太监日后就是大太监名义下的人。

  比如张鲸,他入宫时就拜在大公公张宏(历史上继承冯保担任司礼监掌印)的名下。

  只是因为张鲸精通文墨,又很会拍马屁,所以混得风生水起。地位已凌驾于张宏之上,他早已拥有自己的府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老爷,瞧你精神头不好,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被臭屎壳郎附身,甩都甩不掉。”张鲸气嘟嘟地回道。

  管家笑了笑说:“老爷,以您如今的地位,陛下眼中的大红人,谁能奈何得了你?就是大公公冯保见你都忌惮三分呢。”

  “你懂个锤子?冯保我会怕他吗?”

  “那还能有谁?除了两宫太后娘娘和陛下,张居正又卧床不起,老爷还怕谁?”

  张鲸白了一眼:“你以为他们最可怕吗?他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懂不?”

  “讲道理的人……哎呀!”管家忽然浑身一哆嗦,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满脸的惊恐,“老爷,莫非您是指潞,潞王爷?”

  张鲸不语。

  管家感觉一下子词穷了似的,不知道劝什么好。

  潞王爷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啊!难怪老爷精神如此之差。

  沉默了半天,管家又弱弱地问:“老爷,潞王爷要干啥?”

  “收徒。”

  “收徒?收谁为徒?”

  张鲸没好气地道:“从我脸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管家无语,“潞王爷到底想啥子呢?陛下也不阻止吗?”

  “他当着陛下面提出来的,陛下对潞王爷怎样,你还不清楚?”

  “那太后娘娘也不反对吗?”

  “娘娘反对什么?陛下都已经开口答应了,难道要抗旨不遵吗?即便娘娘反对,出面阻止潞王爷,那以后准备怎么办?”

  管家点了点头,反正被潞王爷盯上就是倒霉。

  若现在去找李太后,那以潞王爷的性子,日后还不得隔三差五地来找茬儿?

  “可是老爷,潞王爷为什么异想天开要收您为徒呢?”

  “谁特么知道?”张鲸哭丧着脸,眼泪吧嗒来了。

  ……

  求。

第057章 忐忑拜师曲折多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454 2019.12.29 12:00

  见自家老爷竟然哭了,管家也还是头一遭见过。

  “老爷,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拜师去呗。”张鲸带着哭腔。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可行动上却磨磨蹭蹭,走两步犹豫一下。

  就好像是逼他吃毒药马上要去面对世界末日一样。

  瞅着老爷走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的样,管家请示:“老爷,要不让我陪你一道去吧?”

  张鲸一摆手:“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其实,他真想找个人陪,可又怕自己的糗状被人瞧见。

  一想到拜师的情景,他不得给师父磕头,倒茶,然后亲热地喊一声“师父”吗?

  这也没什么,给潞王爷下跪倒茶正常,但以潞王爷的性子,谁知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好了。

  张鲸终于六神无主惶恐不安地出发了。

  到了慈宁宫门口,他犹犹豫豫没有立即进去,期望能碰到李太后,但又很怕碰到。

  正自犹豫,见付大海出来,焦急地道:“张公公你可来了,快点儿进去吧,潞王爷等得焦心,正在发脾气呢。”

  张鲸一激灵,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向慈宁宫偏殿方向去了,还没进去,便听见朱翊镠的吼叫声。

  “这个死张鲸,让他早点来早点来,马上午饭时间都到了,竟还没到,将本王的话当作耳边风,是不是不想活了?”

  害怕之余,张鲸也是哭笑不得,潞王爷就是喜欢胡说八道啊,现在卯时刚过,我早饭还没吃呢,你却说午饭时间快到了……

  张鲸进去,噗通一声,跪在朱翊镠前面:“潞王爷,奴婢来了。”

  朱翊镠仰坐在太师椅上,端足了架子,斥道:“他娘的,都日上三竿了,你才来。”

  张鲸俯首,默不作声,心里嘀咕,冬日的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呢。

  “卧槽,张鲸。”忽然,朱翊镠又是一声喝。

  “奴婢在。”

  “你是来走亲戚的吗?”

  “潞王爷,奴婢是真心实意来拜师的呀!”

  “真心实意个屁?真心实意你空着手来啊?不知道拜师要准备束脩之礼的吗?”

  “……”张鲸内心慌得一批,从昨天回去到早上,都只顾着急,居然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基本礼节都不懂,你这个秉笔是怎么当的?”

  张鲸连忙道:“潞王爷,容奴婢马上回去准备。”

  “昨儿个骂你脑子进水了,你还犟着头不服气,滚!本王的耐性可是有限的,别让本王等急了,有你丫好看!”

  “潞王爷,奴婢去去就回,一定送来束脩之礼。”张鲸战战兢兢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看到大公公张鲸都成这么一副模样,付大海和阳康忽然感觉自己好幸运啊!

  好在张鲸的府第就在正阳门外,距离皇宫很近。

  约莫半个时辰,张鲸再次出现在朱翊镠面前。

  他仍是一个人来的。刚才被训得灰头灰脸的,更不敢带人。

  来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背了一个包裹。

  然后依然在朱翊镠面前跪下,包裹就放旁边。

  “潞王爷。”张鲸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

  朱翊镠一摆手,漫不经心地道:“先把包裹打开来瞧瞧呗,看你都准备了啥?”

  张鲸将包裹打开。

  朱翊镠这才坐直身子,抬头一看,见里面是什么芹菜、莲子、红豆、枣子之类的。

  “啧啧……这就是你准备的束脩之礼吗?”朱翊镠夷然不屑,一脸的嫌弃,看了直摆头。

  “潞王爷,行礼拜师时,弟子赠与师父的礼物通常就是这些。”

  张鲸还想着朱翊镠肯定不知道这些,刚好可以给他解释解释。

  “潞王爷,拜师六礼束脩,一为芹菜,寓意勤奋好学;二为莲子,莲子心苦,寓意苦心教育;三为红豆,寓意鸿运高照……”

  “得得得,”朱翊镠很不耐烦地道,“四为枣子,寓意早早高中,五为桂圆,寓意功德圆满;六为干瘦肉条,以表弟子心意对吧?”

  “……”张鲸一怔愣,潞王爷啥时候长见识了?

  “本王是教你如何挣钱,你又不考功名,带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来干嘛?打发要饭的呢?”

  “……”张鲸无语。

  “阳康。”朱翊镠大喝一声。

  “潞王爷,在呢。”

  朱翊镠抬手指向张鲸身旁的包裹,“将这些垃圾扔出去。”

  垃圾……张鲸真想破口大骂,就知道来这儿指定没好事。

  阳康屁颠屁颠地拎起包裹,有朱翊镠撑腰,他也不怕张鲸,帮衬着说道:“还挺沉的诶,就是寒碜了点儿。”

  朱翊镠道:“也别扔去喂狗,就扔到宣武门外那一堆流民、叫花子中去吧。那是这一袋子不值钱玩意儿的最好归宿。”

  “哦,知道。”阳康嘴上应了一声,心想潞王爷这回办的还叫人事儿哈。

  张鲸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朱翊镠接着又呵斥道:“张鲸啊张鲸,我说你拜师还有诚意不?”

  “有,绝对有,对天发誓!”

  “束脩之礼都抠抠索索的,你替我皇兄管钱咋就那么大方呢?内府供用库一年几十万两银的进项,都被你糟蹋干净了。”

  朱翊镠语气阴沉,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拜师就拜师,怎么又牵扯到内府供用库了?张鲸忙辩解道:“那也不是奴婢的过失啊!万岁爷除了赏赐大方,他还喜欢买古董呢。”

  “大胆,你这是要将责任推到我皇兄头上吗?”

  “潞王爷,不敢,奴婢只讲事实,万岁爷好买古董,太监们便投其所好,今日奉上一支李后主用过的毛笔,明日抱来一只宋代的哥窑瓶子,每件东西都能绉出一段令人心驰神往的来历,万岁爷来之不拒啊……”

  “本王懒得跟你扯犊子,滚回去准备束脩之礼,直到满足本王的心意为止。”

  张鲸跪着不动,吃瘪地道:“潞王爷,能不能给奴婢提个醒儿,您喜欢什么?”

  “喜欢银子、银票,你有多少?”朱翊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

  “……”张鲸又一怔愣,咋拜个师还如此不顺呢?居然直不笼统赤裸裸地要起钱来了……

  拜师倒是也有给酬金的,问题是给多少才让潞王爷满意呀?潞王爷这话问得,有多少?

  给少了,不满意;给多了,到时候会不会说他贪污?

  张鲸实在是没脾气,索性斗胆问了一句:“潞王爷,您收徒需要收多少酬金?”

  “看在皇兄的面子上,就收你十万两吧。”

  “咳,咳……”险些将张鲸呛得半死,一开口就是十万两……

  偏偏朱翊镠还大言不惭地补充一句:“本王这个师父值这个价。”

  “可是潞王爷,十万两……”

  “你是觉得你身份太高,十万两不足以表明你的心意是吗?那你送二十万两,本王也没意见。”

  “……”

  “去吧,把束脩准备好,本王再等你半个时辰,事不过三。”

  “潞王爷,可是……”

  “别磨磨唧唧的,你入宫三十多年,从内官监主管升到秉笔太监,又兼任内府供用库主管,都是肥缺,别告诉本王你很清廉。”

  (内廷二十四监局之内官监主管,相当于外廷吏部尚书,管人事的。)

  “……”张鲸汗颜。

  “拜在本王名下,本王还能罩着你,如若不然,你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快去?”

  张鲸如五雷轰顶,吓出一身臭汗,爬着出去了。

  ……

  跪求各种啊,大冬天的裸奔我容易吗?

  

第058章 取之于民 用之于民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37 2019.12.29 18:00

  张鲸三度跪在朱翊镠的跟前,这次他哭了。

  捧着一沓子银票,涕泪纵横地道:“潞王爷,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就只有六万,其中四万是从名下的萧玉、王忠那借的。共十万两,请潞王爷笑纳。”

  每说一个字,就像拿着刀子割掉他身上一块肉一样。

  “嗯,得笑纳,那本王就给你笑一个。”朱翊镠付之一笑。

  太讨厌了!

  张鲸恨不得啐那家伙一口,让笑纳不是让你笑!!!

  朱翊镠大大方方地接过银票,心安理得地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张公公,将眼泪擦干吧,搞得好像本王欺负你似的。你也别在本王面前哭惨了,你有多少钱自己心里清楚。”

  “潞王爷……”张鲸还想诉苦,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啊!

  可朱翊镠没给机会,“行了行了,这次束脩还算凑合,那就开始行拜师礼吧!”

  阳康端来一壶茶,倒了一杯,递到张鲸跟前。

  张鲸身子颤抖,但这会儿不是怕而是心疼钱占了上风。

  他哆哆嗦嗦,对着朱翊镠磕了三个头,然后敬茶:“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既然交了束脩,也喊过师父,那从今以后你张鲸就是本王的儿子,哦,本王的徒弟了。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潞王爷。”付大海和阳康两个齐声答道。

  “小鲸啊,起来。”

  叫,叫什么?小鲸……张鲸快要疯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般叫,让他以后在宫里还怎么混啊?

  “你哑巴了?”朱翊镠脸色一沉,斥道,“师父喊你,都不知道答应一声吗?”

  “潞,师父,徒儿听到了。”张鲸脸色通红,真想死了算逑。

  “小鲸啊,以后你得听师父的话哈!别以为师父还只是个孩子,你就不把师父放在眼里。”

  “徒儿不敢。那以后是叫您师父,还是叫您潞王爷?”

  “还是叫潞王爷吧,心里记得有我这个师父就好,但是,你得自称徒儿。”

  叫潞王爷,那敢情拜师……被忽悠走了十万两银子啊……张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朱翊镠抬手道:“小鲸啊,拜完师就回去吧,你早饭没吃,师父也不会留你吃午饭的。”

  一口一个“小鲸”,听得真够刺耳的,但张鲸也很无奈,回道:“潞王爷,徒儿告辞。”

  又让叫潞王爷,又必须得自称徒儿……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潞王这个另类的人才想得出来吧。

  张鲸刚一转身,又扭头问道:“哦,潞王爷,您什么时候教徒儿赚钱?”

  “明天。”朱翊镠脱口而出。

  张鲸去了。

  付大海忙好奇地问道:“潞王爷,明天如何教张公公赚钱?”

  “你俩准备两根鱼竿儿去。”

  “鱼竿?”付大海更是好奇,“这大冬天的,准备鱼竿作甚?”

  朱翊镠白了一眼:“你个猪脑,鱼竿当然是用来钓鱼的。”

  “可是,大冬天去哪儿钓鱼呢?”付大海感觉脑子不够使。

  “收小鲸为徒,就是因为他脑子笨,所以要帮他补补,你是也要我帮你补脑子吗?”

  “不不不不……”吓得付大海连连摆手摇头。

  心想那万万使不得,我可拿不出来十万两银,卖肾都凑不齐,我也没地儿借。

  而且依照张鲸的节奏,还要被叫作“小海”……受不了这刺激。

  “那就赶紧滚去准备。”朱翊镠做了一个打人的架势。

  付大海和阳康灰溜溜地跑了。

  留下赵灵素,她迫不及待地问道:“潞王爷,十万两银子呢,你准备怎么花呢?被娘娘知道了,恐怕要没收的哦。”

  朱翊镠站起来:“不用娘没收,我现在就给她送过去。”

  赵灵素愕然,潞王爷以前可是见钱眼开的人啊!怎么……

  ……

  朱翊镠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真的去李太后那里准备送钱。

  “娘,你看。”

  李太后接过,一惊非小,都是一兑一的上等银票。

  “镠儿,这么多钱,你从哪儿弄来的?”

  “娘,反正都是老百姓的,你就拿去赈灾吧?皇兄的内府供用库空虚了,这里刚好有十万两,你都拿去。”朱翊镠很是大方。

  “这钱从哪儿来的?”李太后疾言厉色又问一次。

  “娘,无论是过去父皇当朝,还是现在皇兄当朝,其实底下的大臣都比国家富裕。这钱是张鲸刚刚送来的。”

  “张公公送来的?他为何送那多钱给你?”

  “因为他要拜孩儿为师啊,这是他送的酬金。”

  李太后板着脸,责斥道:“镠儿你又胡闹。”

  “没有胡闹,张鲸真的已经拜了孩儿为师。放心吧,娘,宫中那些大珰都不差钱儿。娘不是告诫皇兄钱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吗?反正张鲸的钱多数都是捞来的。”

  “别胡说。”

  “孩儿可没有,娘还记得张先生裁撤关停全国多处矿山一事吗?”

  “当然记得。”

  “那娘该知道是什么原因喽?”

  “是因为你皇兄下令在全国多开几处矿山,以收取税银充作内府供用库,每处矿山都派钦差太监携关防前往督办。结果那些人一到地方就颐指气使,凌虐地方官吏,鱼肉当地百姓,所以张先生不得不劝你皇兄撤销关停多处矿山。”

  “可娘亲知道矿山有多么挣钱吗?据孩儿所知,仅万历七年全国增开四十多处矿山,而内府供用库一年收入才增加四十万两银。这就是说,一处矿山才向回家缴纳不到一万两的税银?这怎么可能?”

  “镠儿的意思是?”

  “这笔收入是直接入皇兄内府供用库的,而总负责人就是张鲸。为什么钦差太监去了地方搞得官民都不爽,不就是因为他们苛刻、强征霸取吗?然而,收钱的是张鲸,做账的也是他,自始至终谁监督过谁查过?”

  李太后沉思片许,然后喃喃地道:“镠儿的意思是,张公公贪污受贿了?”

  朱翊镠斩钉截铁:“娘,那还用问吗?”

  李太后冷静会儿:“镠儿,你为什么想到这些?”

  “娘惦记着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和叫花子们,让皇兄从内府供用库调拨十万两银子赈济,结果供用库的银子早就花没了。”

  “嗯。”李太后点头配合。

  “娘亲或许还不知道吧?让皇兄通过申阁老指示户部调太仓银,就是张鲸出的馊主意,孩儿不过将计就计,将钱从张鲸口袋里掏出来罢了。十万两对他来说不叫事儿。”

  “可你这样逼他要钱,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他不是又得找地方填补吗?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和贫苦人家。”

  “娘,不会的。”朱翊镠信誓旦旦,“孩儿已经收张鲸为徒,他以后没有机会贪污受贿害人了。”

  “镠儿小小年纪,何德何能收张公公为徒?说出去不怕人家笑话吗?”李太后带着责斥的口吻。

  朱翊镠笑道:“孩儿是师父,张鲸是徒弟,要怕人家笑话那也是他怕而不是孩儿怕呀!”

  “……”

  求。

  

第059章 按计划前进(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75 2019.12.30 12:00

  张鲸拜师的当天下午,这个消息就在皇宫里传开了。

  被人津津乐道。

  但没有人认为张鲸是为了巴结朱翊镠而去拜师的,以张鲸的身份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当然,也没有人认为张鲸是吃饱了撑着,为了找噱头或刷存在感跑去拜朱翊镠为师。

  意见高度一致:纯属朱翊镠个人胡闹,他就是小孩子脾气,万历皇帝又惯着他,闹着儿的。

  反正朱翊镠想什么做什么,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在他身上,一切皆有可能。

  也只能盼望他早点儿完婚,然后外地就藩去,别再祸害京城里的人了。

  前两天,在太医院,郎中们都知道朱翊镠祸害胡诚。

  如今在内廷二十四监局,太监们都知道朱翊镠祸害张鲸……从张鲸手里要走十万两银啊!

  喜欢张鲸,与他亲近的人,唯有抱以同情;不喜欢张鲸,恨不得他失宠的人,暗自窃喜。

  其中最高兴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公公冯保。

  他得知这个消息,心中的欢喜难以掩饰,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竟哼起了小调。如果有琴,他真想弹奏高歌一曲。

  想着朱翊镠这次很靠谱,说帮他就帮他,居然收张鲸为徒,看张鲸的脸往哪儿搁?

  但脸面不算啥。

  最关键的一点,与亲王关系过于亲密的宫中大珰,最后都不可能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

  司礼监掌印乃内廷第一人,大明可有规矩,不允许与首辅过于亲密,亦不允许与亲王过于亲密。

  虽然与首辅不能过于亲密这条规矩已流作形式,但与亲王那一条还坚守着。自明成祖后,对亲王的防范就没有松懈过像防贼一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张鲸眼下再得宠,将来也不可能继承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呢?

  想到这一节,冯保他焉能不高兴?

  若不是害怕被人误以为他与朱翊镠合谋陷害张鲸,他恨不得马上去慈宁宫偏殿感谢朱翊镠。

  先头冯保还担心,朱翊镠胡闹的性子,弄不好会将他扯进去,现在看来,这个担心纯属多余。

  朱翊镠居然以一种看似十分胡闹荒唐的方式高级地帮了他一把。

  嘿嘿,那以这种情形,朱翊镠下一步是不是要对张诚出手了?

  冯保万分憧憬。

  反正朱翊镠上次点名道姓是这两个姓张的吗?

  而这两个确实正是冯保讨厌、万历皇帝宠信的两个。

  冯保只能想到朱翊镠是在暗中帮他,却哪能想到朱翊镠不过是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朱翊镠身子里,甚至骨子里流淌着对大明无限热爱的血液,来到这个世界确定下来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拯救张居正和张家。

  拯救大明还得靠后站一站,先等等。

  而要拯救张居正和张家,一方面除了给张居正治病,尽量延续他的生命;另一方面,不得去掉害他推翻他改革成果的几个祸害精?

  第一个目标就是张四维。

  朱翊镠觉得自己做到了,成功说服李太后、张居正设立临时代理首辅,将张四维挤下去,让张居正的门生、也就是张居正的追附者申时行上台。

  历史上的张四维一上台就与张居正唱反调。

  申时行不会。

  照目前形势,张四维辞职致仕回家的可能性很大。

  毕竟李太后已经点头同意,而且私下授意过万历皇帝。

  第二个目标就是张鲸。

  这个人蛊惑万历皇帝的心智,既扳倒了张居正的盟友冯保,又与张四维沆瀣一气,推翻张居正的改革,必须逐渐削弱他的地位。

  朱翊镠正在努力,相信达成这个目标不难。

  收徒只是削弱张鲸的第一步,后面整治他的手段还多着呢。

  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怎么说自己也是个亲王,太嚣张容易受伤。

  慢慢来,反正张鲸休想跑。

  第三个目标是张诚。

  没错,又是一个太监头子。抄张居正家的正是此人。

  历史上的张诚,是继张宏之后担任司礼监掌印的人,后来还兼任东厂提督及内官监主管。

  仗着抄张居正家有功,权力比张鲸有过之而无不及。万历皇帝都对他忌惮三分。

  俨然一个大权阉。

  眼下,张诚正担任内官监主管(接替张鲸的位子)。

  这个太监如同张鲸一样,也不是什么好鸟。

  朱翊镠早已经想好了,在他完婚就藩之前,必须拿下此人。

  既然穿越而来,知道谁是祸害精,那还客气什么?

  该除的除,该扶的扶。

  万历朝早期三大姓张的太监,唯独只有张宏靠谱。

  只可惜好人命不长久。

  历史上冯保被斥逐后,张宏接任司礼监掌印。

  他与张鲸秉性截然不同,见万历皇帝左右内侍都以财货蛊惑万历皇帝心性,万历皇帝又死不听劝(本就是贪财的性子),张宏便绝食数日而死。

  张宏是一个很有操守的太监。

  只是办事能力不如冯保,不然朱翊镠还真想扶他一把。

  好在冯保现在还年轻,历史上死得早只是因为被万历帝斥逐到南京守皇陵,最后郁郁而终。

  冯保在祈盼。

  朱翊镠也在琢磨。

  通过收张鲸为徒逐渐糊弄的方式削弱他,那通过什么方式收拾张诚呢?

  张诚现在也是万历皇帝眼前的大红人。

  而且担任内官监主管,相当于内廷二十四监局的人事调动权都在他手上。

  不开动脑筋还真不好弄。

  好在朱翊镠有大把时间,即便马上完婚议定就藩事宜,那也不可能说走就走。

  得选址修建潞王府吧?让工部实地勘测到确定不得半年时间?

  然后动工修建,那不又得耗个两三年?

  这一来一去,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才能离开京城,那还搞不定一个太监?

  而事实上,历史上的潞王从结婚到之国就藩,这中间磨磨蹭蹭地耗了七年时间。

  直到二十一岁(按中国的算法是二十二岁),即万历十七年(1589年),才就藩卫辉府。

  这在明朝中后期亲王完婚便需立即就藩的历史长河中,又是一朵大奇葩。

  收拾内廷的太监,像张鲸、张诚,朱翊镠可以仗着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亲自上阵;

  但收拾张四维那样的外臣,朱翊镠还是很谨慎的,只能通过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手。

  毕竟大明的言官(说得不好听就叫喷子集团)不容小觑,能不招惹就能达到目的那最好不去招惹。

  总之一点,无论完婚与否,几个阻碍、陷害张居正的大人物不扳倒,朱翊镠是不会之国就藩的。

  不用担心李太后,她完全站在张居正那边,至少现在是。

  需要提防的是万历皇帝,阻碍陷害张居正的几个大人物,基本上都是他羽翼保护下的。

  或者说都是揣摩他的心思、看他的眼色在行事。

  如果不是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再不满,就像刘台、夺情五君子一样,对张居正又以何奈之?

  ……

  求!跪求!哭求啊!

  

第060章 冬日垂钓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2 2019.12.30 18:00

  张鲸来得很早,因为心疼自己的钱,所以急切想挣钱。

  当然,来得早也是因为不像昨日那样有心理压力。

  反正师父已经拜完了,高昂的酬金也给了。

  人都是那样,经历过一番“惨痛”过后,心灵的天空自然会飘起一抹蓝。或许这就叫痛的领悟吧!

  今天张鲸来得是早。

  但朱翊镠却起得晚。

  见了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张鲸感觉有些尴尬。

  准确地说,也不叫尴尬,而是因为拜师,他感觉自己的地位忽然掉了好几个档次。

  尤其是来到慈宁宫偏殿,他感觉自己真的像儿子。

  明显,付大海和阳康两个见了他,都没有昔日的热情。

  付大海不冷不热地说道:“张公公早呀,潞王爷还在睡觉呢,先得等会儿。”

  尽管付大海被李太后安排到偏殿来服侍朱翊镠,但现在依然还是慈宁宫掌作的身份。

  对张鲸不用掇臀捧屁点头哈腰倒是情有可原。

  可阳康不过是慈宁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平常张鲸都没眼看,然而现在似乎反过来了。

  居然没眼看他这个秉笔似的,见面连招呼都不上来打一个。

  气不死人!

  但张鲸知道,这里不是计较的地方,只能乖乖地等着。

  可是,也不知朱翊镠是不是故意的,这一等让他等到大中午,仍不见人出来。

  中途除了付大海问候他一声,再也没有人搭理他,没人让他坐,没人给他倒杯水喝……

  张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直到午时三刻,才见朱翊镠摸着自己肚子出来了,一边走还一边意犹未尽地说道:“小胖的厨艺真不错,真香啊!”

  敢情……晾了人家一上午,潞王爷自己吃完午饭了呗?

  两个多时辰啊!

  张鲸心里万马奔腾,气得直咬牙,但脸上还得奉上温和的微笑:“潞王爷起来了?”

  朱翊镠一摆手,道:“走,带你挣钱去。”

  他也不关心张鲸在这里等了多久,吃饭了没有。

  好像与他无关。

  一听到挣钱,即便张鲸肚子饿得呱呱叫,他也欢喜。

  “付大海,小康子,你们两个快点儿,真够墨迹!”朱翊镠喊。

  “潞王爷,来了,来了。”付大海应声,很快出来。

  手里拿着两根竹制的约有四米来长的钓鱼竿,还有鱼饵、鱼料、鱼网等一应工具。

  阳康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件大风衣,肩上挂着一个小桶,手上拿着一个小板凳。

  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要去外头站岗似的。

  张鲸看了一愣,心里不禁纳闷儿,不是说教授挣钱之法吗?可瞧两人这身打扮,怎么好像去户外垂钓的节奏啊!

  张鲸实在忍不住,问道:“潞王爷,如何教徒儿挣钱?”

  朱翊镠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不耐烦:“去了不就知道?走。”

  付大海和阳康屁颠屁颠地跟上,将张鲸落在后头。

  以朱翊镠为首,四人到了皇城护城河的西护城河河畔。

  北京护城河分外护城河和内护城河,内护城河也叫皇城护城河,或紫荆城护城河,俗称筒子河,有东西南北之谓。

  西护城河位于西直门附近。

  真是来钓鱼的吗?这河里的冰还没化开呢?张鲸一脸懵逼。

  除了饿,他还冷。

  瞧他们三个,一个个包得严严实实,差不多只露出一双眼睛,张鲸更是感觉冷得心寒。

  饿一顿他倒是不怕,冻一顿他也不怕。关键……不是说教他挣钱之法吗?跑这儿来冬钓算哪门子事?

  地上的雪没化,河里的冰没化,行人也不见踪影都躲在家里,让他来这儿卖冻吗?

  朱翊镠自个儿找了一个适合放鱼竿儿的位置,然后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披上大风衣。

  张鲸傻眼了!

  真是来钓鱼的。

  大冬天的钓什么鱼啊?张鲸又冷又饿,他想哭想骂人。

  朱翊镠一摆手:“来,小康子,将冰砸个大窟窿。”

  阳康立即搬起一块大石头,哐当一声,砸开冰块儿,水咕咚咕咚地冒上来。

  “付大海,给我一根鱼竿儿,另一根给小鲸。”

  张鲸冻得直打哆嗦,伸手接过鱼竿儿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将鱼竿儿折断扔进水里。

  “小鲸啊,自己找个好位置,像师父一样开始垂钓。没凳子搬块儿石头坐着,或是站着也行。”

  “是,潞,潞王爷。”张鲸冻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说话牙齿格格作响。

  但说实话,主要是气人,心里寒冷,身子不冷才怪!

  可在朱翊镠面前,让他有什么办法?接受是唯一的选择。

  张鲸只得学着朱翊镠的样,挑选了一个位置,然后砸开冰块,但他像死了娘似的,只能哆哆嗦嗦地站着,哪有心思垂钓?

  瞅着朱翊镠悠闲自得地先向大窟窿里撒鱼料,然后试水深、上鱼饵、放鱼竿儿……再看张鲸几近抽搐的模样,付大海和阳康算是明白了。

  这哪是带张鲸出来钓鱼啊,分明是让他出来遭罪的好不好?更遑论什么挣钱之法了!

  他们两个想笑,亏得张鲸还相信,来得这么早……潞王爷什么性子还不知道吗?

  不过,看着张鲸冻成那般模样儿,付大海和阳康两个也暗自庆幸着:潞王爷对他们还不错诶,告诉他们穿厚衣服来,不然可就惨喽。

  朱翊镠优哉游哉地道:“小鲸啊,咱来比赛哈,看谁先钓上鱼来。”

  “好,好……”张鲸已经冻得口齿不清,连鱼竿儿都拿不稳了,心里有几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谁特么有心思垂钓啊?比个卵子?

  付大海和阳康很想找个地方大笑几百回合。

  哈哈,哈哈……张大公公,堂堂头号秉笔太监兼内府供用库主管居然也有今天啊!

  “小鲸啊,你手咋一直抖呢?这鱼还敢来吃鱼饵吗?”

  “潞,潞,王,爷,徒,徒儿,冷,又,饿……”

  “啥?”

  “冷,饿……”张鲸感觉随时会挂掉似的。

  “冷啊,出门咋也不知道多穿点衣服呢?饿,专心致志钓鱼,钓上来户外烤鱼吃。”

  “……”张鲸无语,想死。

  付大海和阳康幸灾乐祸,实在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深冬北京的天气本来就冷,雪又没有融化,偏偏还在水边儿……

  张鲸生平就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罪,感觉胯下那不是人的一刀也不如现在痛苦!遇到潞王,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啊!

  朱翊镠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儿,毕竟有准备穿得多,又有付大海和阳康两个为他挡风。

  “哎呀!看,”忽然阳康喜出望外,抬手叫道,“潞王爷,鱼漂动了,动了,有鱼上钩,有鱼……”

  朱翊镠早看见了,待鱼漂下沉,他向上一提。

  哇,一下子没提上来,水花四溅,好像是一条大鲤鱼。

  ……

  

第061章 可怜的大公公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04 2019.12.31 12:00

  鱼竿儿被压得活像一张弓。

  怕鱼儿脱钩,朱翊镠不敢放松,一直高举紧握着鱼竿儿。

  但又怕用力过度导致鱼竿儿断裂,或是钩穿了鱼儿的嘴巴,朱翊镠又只能顺着鱼儿。

  所以,当鱼儿向前冲时,他逐渐收力;当鱼儿被拉出水面时,他逐渐加力。

  但无论收力还是加力,都是相对的,这时候控制主动权才至关重要。

  不能因为鱼儿猛然冲刺,自己先乱了阵脚,跟着也用力去与鱼儿对抗,这样鱼儿十有八九会脱钩。

  也不能因为鱼儿露出水面就急着将它提上来,这时候鱼儿虽然不挣扎了,但仍有一股冲劲儿。

  就像杀猪时,别看猪不叫,血也放得差不多了,但最后还有力气蹬腿儿,一不小心给你一脚。

  上钩的鱼儿不怕,怕的是没有耐心和老人与海的那般斗志。

  一定要学会与鱼儿周旋,等到它精疲力竭游不动时就好办了。

  钓鱼的最大乐趣,其实就是等鱼儿上钩将它拉上来的时刻。

  尤其是像钓这种好几斤重的大鱼,一下子又拉不上来,只能慢慢地游,来一场拉锯战。

  鱼儿向东你便顺势向东,鱼儿向西你便顺势向西,等到鱼儿累了游不动时再用力拉,反正不给它喘气儿歇息的机会。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也是全神贯注,生怕鱼儿脱钩。一个拿着抄鱼网,随时准备兜鱼;一个提着小水桶,准备装鱼。

  对于他俩,这生平还是第一次呢,之前从未体验过。

  张鲸在不远处快要冻僵了,他对那情景毫无兴趣。

  瞅着朱翊镠聚精会神与鱼儿斗智斗力,对他反而漠不关心爱理不理的样儿,张鲸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水里的那条鱼呢。

  至少朱翊镠用心对待鱼儿。不怕对手有多厉害,就怕对手压根不拿正眼看你一眼。

  张鲸感觉朱翊镠就是那样对他的。

  “上来了,拉上来了,鱼儿拉上来了!”

  阳康见朱翊镠将鱼拖出水面,激动得手舞足蹈。

  得游了一刻多钟。

  鱼儿被拖到冰上直蹦哒。

  是一头鲤鱼,个头很大,看起来也肥,估摸着有四五斤重。

  不过,出水的鱼儿也蹦哒不了几下,任凭朱翊镠将它拖到河边。

  “潞王爷威武!”

  “潞王爷牛逼!”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一边用抄网打捞,一边夸赞。

  张鲸感觉自己妥妥的就是一个局外人。

  阳康迫不及待地道:“潞王爷,咱是不是要户外烤鱼吃啊?可是小胖大厨没来呢。”

  “小鲸啊,瞧你冻得直哆嗦,肯定钓不上来鱼,与师父比赛你也是输定了,干脆运动运动,回慈宁宫将小胖叫来吧,让他带足烤鱼的工具和调料。”

  “是,潞王爷。”张鲸巴不得赶紧离开,只是放下鱼竿儿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双腿冻得麻木,加上又饿,浑身乏力,竟迈不开步子。

  忽然,眼前一黑。

  只听“扑通”一声,张鲸一头栽进河里去了……

  ……

  张鲸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回想昨日的情景,他感觉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还好,阎王爷没有收留他。

  “老爷,您可醒了!”管家吓得半死,守候一晚未曾合眼,“这到底是怎么了?老爷不是去找潞王爷学习挣钱之法吗?”

  张鲸烧得厉害,头疼似裂,有气无力地问道:“昨儿个,是谁抬我回来的?”

  “是慈宁宫付公公和小太监阳康两个,他们说老爷一不小心掉进了护城河里,这大冷天的,老爷去护城河干嘛?”

  张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敢恨,也不敢骂,只能自认倒霉。

  管家又道:“他们送老爷回来时还叮嘱,待老爷醒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去见潞王爷。”

  “我……”张鲸欲哭无泪,欲骂无胆。

  “他们还说,潞王爷要考老爷学习心得呢。”

  “什么?”

  “就是学习挣钱的心得呀,潞王爷到底教了老爷什么妙法儿?”

  “滚!”张鲸气不打一处来,大声怒斥道,“你信他们!”

  娘的,还学习心得?心得个屁?都教什么了?挨饿,挨冻,晕倒,不省人事,掉进水里了……

  特么地还要问学习心得?怎么不去死啊?

  管家也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唯唯诺诺地提醒道:“潞王爷让去,老爷不能不去啊。”

  咳咳咳……

  张鲸气得直咳嗽,浑身颤抖。

  “老爷,老爷,”管家担心,“要不我去慈宁宫一趟,请求潞王爷高抬贵手,待老爷退烧了再去汇报。”

  “不必了。”张鲸怕节外生枝,潞王爷这人太不靠谱,还是说什么照做什么吧?

  张鲸忍疼,挣扎着爬起来,同样不让任何人跟随。

  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去了。

  那一刻,他真的想死!

  ……

  朱翊镠很悠闲,赵灵素在帮他捏腿,阳康在帮他捶背,付大海后面乖乖地站着。

  忽然见张鲸踉踉跄跄地进来。

  朱翊镠语笑嫣然地道:“小鲸啊,你才醒呢?”

  “潞王爷,是,刚醒就过来了。”张鲸这次来没有下跪。

  朱翊镠不以为意,只是批评道:“我说你的抗压能力咋那么差劲呢?看来教你挣钱的法门之前,还得先教你锻炼身体啊!”

  张鲸一副死了娘似的表情,不知说什么好。心里直骂:娘的,挨冻挨饿的又不是潞王爷,站着说话不腰疼,哼!

  “昨儿个本来是要户外烧烤的,结果被你给搅黄了。小鲸你这个人啊,不是师父说你,你真不招人待见,亏得我愿意收你为徒,日后好生调教还来得及改正,要不然你得有多讨厌。”

  我呸,呸,呸……张鲸心里不知呸了多少口,潞王爷啊潞王爷,你自己什么样儿的人,难道真的没点逼数吗?还要脸不?

  “来,小鲸说说,昨天你都学到什么了?”

  “……”张鲸恨不得跳起来拼命,怔愣地望着朱翊镠。

  见张鲸一副吃瘪的神情,朱翊镠转而问道:“付大海,小康子,你俩昨天学会了什么?”

  “潞王爷,我们都学会了钓鱼。”付大海和阳康齐声答道,好像提前练习过。

  哦,不是好像,是确实练习过。

  朱翊镠冲张鲸阴阳怪气地道:“看看人家,我就没资格做他们俩的师父嘛,你咋一个字儿都说不上来?师父教你钓鱼,你可倒好,让鱼给你钓到河里去了,这传出去太有损师父的名声。”

  张鲸又气又恨,心里有一肚子话,但不知从何说起。

  也不敢说。

  继而,朱翊镠又嘿嘿一笑,喃喃地道:“小鲸,你是不是没能理解师父的意图啊?”

  “请问潞王爷有何意图?”张鲸终于回应了一句。

  “小鲸啊,挣钱如同学习一样,除了需要天赋,还需要勤奋刻苦,不急不躁。你知道挣钱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张鲸摇头。

  咳咳。

  朱翊镠摆出一副师长的样,清了清嗓子:“来,师父好好说与你听。”

  

第062章 心中无钱乃挣钱之最高境界!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4 2019.12.31 18:03

  张鲸硬着头皮,倒是也想听听朱翊镠到底能胡诌出什么来。

  最多不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玷污自己的耳朵吗?反正来都已经来了,不妨听听。

  付大海和阳康俩也是竖起耳朵像个好奇宝宝,心想潞王爷莫非还真知道挣钱的最高境界?

  看看,他脸色一点儿不红。瞧他那样儿,心跳肯定也很匀和。前面说的那句话,什么天赋啊、勤奋刻苦啊……貌似有点道理诶。

  只听朱翊镠悠悠言道:“剑术的最高境界,叫作`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却能杀人于无形`,对吧?其实这境界同样适合用到挣钱上,就是说,有一种挣钱的境界叫作`心中无钱`。挣钱的最高境界,也正是这四个字:心中无钱。”

  “……”张鲸听了一头黑线,潞王爷果然能胡诌啊!

  付大海和阳康面面相觑,表示听不懂,什么鬼逻辑?

  心中无钱是挣钱的最高境界……要这样推理的话,那心中没有女人却正是想女人的最高境界吗?

  忽然,朱翊镠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就知道以你们三个的智商,压根儿听不懂。”

  张鲸觍着脸道:“潞王爷,徒儿是真的没听懂。”

  “好!关于挣钱,那师父给你两条建议:第一,去为他人解决一个难题;第二,将全部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知道的、能做到的和拥有的东西上。做到这两点,你就不愁挣不到钱了。”

  张鲸很想骂人,心里头其实也早已经骂开了。

  漂亮的话谁特么不会说呀?关键是落实啊!

  就算说说无妨,可与昨天带他去护城河边钓鱼有什么狗屁关系?直接告诉他这两条建议不就完了?害他冻得半死,又掉进河里,小命儿都快没了。

  想来想去,没别的解释,就是故意折磨他。

  张鲸越想越气愤,心中的烈焰熊熊燃烧。

  “现在明白了吗?”朱翊镠优哉游哉地问道。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都摇头。

  张鲸如是般回道:“潞王爷,您能不能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这样笼统地说,徒儿实在不明。”

  “例子嘛,那简直太多了,就比如增设全国矿山一事。”朱翊镠看似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神情。

  张鲸却不由得一激灵,咋又突然跳到矿山一事上?

  “你们看,开矿山能为当地解决许多居民甚至流民的就业问题,同时还能增加财政收入对吧?这就是在解决他人的难题。”

  “对对对。”张鲸当即附和,虽然他尚不明白朱翊镠说这话的意图到底何在,但就是喜欢,因为他要为下一句话做好铺垫。

  张鲸话锋一转:“只可惜张先生决意让万岁爷裁撤关停了全国许多处矿山。”

  “哦?是吗?为什么呢?”朱翊镠故作惊讶。

  给张鲸设好一个套儿,等着他往里面钻。

  张鲸回道:“当地刁民总有闹事的,张先生害怕引发民变。”

  朱翊镠道:“能为他们提供一条谋生的活路,为什么要闹事呢?”

  “矿山上的工作很辛苦,那些刁民又总是抱怨分配不均,没有纪律可言,很不好管理。”

  “哦,小鲸还知道挺多的哈。”

  “徒儿总负责这事嘛。”

  “矿山挣钱吗?”

  “……”张鲸微微一滞,感觉好像哪儿不对劲。

  他只能回道:“一般般吧,也不是很挣钱。”

  朱翊镠掷地有声地道:“那师父告诉你,这世上除了开银行,就没有比开矿更能挣钱的。”

  事实的确如此。

  除了“我家开银行”,还有什么比“我家有矿”更牛逼的?

  “开,开啥?”显然张鲸不懂“银行”二字的涵义。

  听都没听说呢。

  朱翊镠道:“银行,现在说了以你的脑子也反应不过来,以后慢慢教你运作,先说矿的事儿。”

  “哦。”

  “回到师父刚才说的第二点: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自己知道的、能做到的和拥有的东西上。师父问你:关于开矿,你知道什么?你能做到什么?你又拥有什么?”

  “……”张鲸摇头。

  “那你听好了,知道什么?知道矿山能挣钱啊;能做到什么?能做到监督与宏观控制,也只能做到这些,因为开采、运输、销售等你全都不懂;拥有什么?拥有权利,当然也拥有权力。”

  张鲸点了点头,好像有点儿明白,好像也不明白,毕竟不知道朱翊镠到底想说什么。

  但有一点,他不再像刚才那么急躁,似乎朱翊镠说的这一套他还能听得进去,慢慢进入状态了。

  包括旁边的付大海和阳康,没想到潞王爷居然还能诌出这些!

  先不说有没有道理,但至少能侃侃而谈肚子里有货啊!

  不然怎么诌?

  就像水壶倒水,先得有水才行啊!

  朱翊镠质问:“再来想想,除了监督,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张鲸有点慌了,感觉不妙:“潞王爷,也没,没做什么。”

  “凌虐地方官员,鱼肉当地百姓,又贪污受贿,以权谋私,这都不是你能做到的,也超出了你的权力范围,知道吗?”

  张鲸浑身一颤,咯噔一下,双腿有些乏软无力。

  朱翊镠微微一笑:“小鲸啊,你也不用害怕,不是已经拿出来了十万两银票吗?就当是你的罚金,如今我是你师父,不会去我娘和皇兄面前告你的状。即便他们知道,师父也会替你求情的。”

  张鲸杵在原地,吓出一身臭汗……敢情,绕来绕去,就是要揭露他的罪行吗?

  可此时此刻,点头或是感谢也不行啊!那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吗?

  张鲸唯有沉默。

  朱翊镠接着说道:“回到问题的初衷,开矿山肯定能挣钱,但你们都钻到钱眼儿里去了。”

  开矿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张鲸和付大海、阳康都在想。

  “做大事者,要心中无钱。首先,想到要为他人解决问题;其次,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自己知道的、能做到的和拥有的东西上,而不是眼里只有钱。”

  至此,张鲸、付大海、阳康才似有所悟似的,好像能领会到一部分要旨。

  朱翊镠又道:“再说回昨日的钓鱼,鱼就像钱,钓鱼时我们心中不能老想着鱼儿上钩,我们只要将精力集中在自己知道的、能做到的和拥有的东西上,鱼儿自然会上钩。”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做好我们的本职工作,心要诚,不要乱插手,挣钱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张鲸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哦,徒儿明白了,潞王爷原来是教授徒儿挣钱的心态!不知徒儿用`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比喻来形容是否恰当呢?”

  朱翊镠投之一笑:“孺子可教也!小鲸啊,你还没笨到家,不枉为师这番口舌!”

  ……

  求。

  各种求。

  

第063章 言鬼事 藏心声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13 2020.01.01 12:00

  东暖阁。

  年关在即,才傍晚时分,便已点了四盏灯笼,外加桌上的四支大光明烛,已是亮如白昼。

  但万历皇帝依然嫌阁内灯光不足,他坐在东暖阁里,对着荧荧烛光,只要一想到老师张居正,就觉得鬼气森森,心里一阵惊悸。

  “来人。”

  “奴婢在。”掌作周佐领了四名内侍连忙跑进来。

  “这阁里的光线太暗了,多点几盏灯笼。”

  “是,万岁爷。”

  周佐带着内侍七手八脚地忙找来四盏灯笼挂上。

  “万岁爷,您看这光亮够吗?”

  “嗯。”

  周佐瞧着万历皇帝神色好像不大对头,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爷,要不奴婢们陪您玩会儿牌?”

  “你派人把张鲸喊来。”万历皇帝两天没见张鲸,感觉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周佐立即派一名内侍去喊,余下的人都留在阁里陪伴。

  瞅万历皇帝情绪不怎好,几个朱衣太监也不敢主动搭话。

  忽然,万历皇帝一抬头,幽幽问道:“周佐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

  “这个……”

  周佐也没想到万历皇帝会突兀地问这个古怪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抓耳挠腮,讪笑着敷衍:“奴婢也不知道,但人家总说,鬼都是人变的。”

  万历皇帝作沉吟状,喃喃地说道:“哦,人死了变成鬼,那鬼会不会死呢?”

  “万岁爷,这个……奴婢还真不知道,只有鬼才知道吧?不过鬼又不是命,怎么会死呢?”

  万历皇帝点点头,“可如果鬼不死的话,那人死了全都变作鬼,天堂里如何装得下?岂不是全都跑出来祸害人间?”

  一名小内侍忙附和道:“万岁爷言之有理,人老了病了会死,鬼也会老会死的。”

  另一名内侍疑虑地道:“可鬼不吃五谷杂粮,也不用睡觉,他们哪里会死呢?”

  万历皇帝哧地一笑,道:“若不死,那我们身边不全都是鬼?”

  周佐终于明白万历皇帝为什么嫌光线不足要多点几盏灯笼,原来是想到了鬼事。

  可他也不敢问万历皇帝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些。

  周佐只得谄媚逢迎地道:“还是万岁爷说的在理,就说这乾清宫,已有七位皇帝爷在这儿龙驭宾天。如果变成鬼以后都不再死,那……”

  正说到兴头上,周佐后背被人抡了一巴掌,扭头一看,原来是张鲸来了,阴森森地站在他后头。

  张鲸没好气地责斥道:“你一张臭嘴胡说什么?先皇先帝们都乘龙升天,去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去了,什么鬼不鬼的?”

  周佐虽是乾清宫的掌作,可像付大海一样,在司礼监头号秉笔太监张鲸眼里都不算什么。

  周佐被骂,顿时也感失言,这个问题确实不如张鲸解释得好,灰溜溜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万历皇帝也不追究。

  张鲸这才驱前行礼:“奴婢恭请万岁爷晚安!”

  “平身吧。”万历皇帝赐座后问道,“这两天跟随皇弟可有收获?”

  “有。”张鲸连忙答道。心想没有也得说“有”。

  “那挣钱的事儿有着落吗?”

  “万岁爷,这两天潞王爷只是纠正指导奴婢的思想,还没开始教授挣钱之法呢。”

  “那你好好学学,皇弟虽然有时候胡闹,但他脑子挺灵活的。”

  “奴婢明白。”在宠弟狂魔万历皇帝面前,张鲸可不敢数落朱翊镠的半分不是。

  这一点,张鲸对自己还是有着清醒的认识。

  万历皇帝接着又跳转道:“张先生的病情,这两天可有好转?”

  哦,哦……周佐终于明白万历皇帝为什么说到鬼的事了,原来是想到首辅张居正。

  张鲸谨慎地回道:“听说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的改观,怕是已在弥留之际。奴婢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你们几个出去。”张鲸冲周佐一扭头。

  周佐唯唯诺诺,领着几个内侍躬身而退。

  张鲸这才说道:“奴婢听说潞王爷命令太医院左院判胡诚主刀,待得开春天气转暖,动刀子将张先生大便口处的痔疮割掉。”

  “是吗?这样张先生的病就能好起来?”万历皇帝的表情十分复杂。

  “能不能好起来奴婢不知,但据知情人士透露,似乎都不看好。反正张大学士府和胡诚全被东厂的人暗中保护起来了,想必这是太后娘娘和冯公公的主意。”

  “哎!”万历皇帝长叹一声,喃喃地道,“想不到张先生这个如此了得的铁面宰相,终究也难逃一死。”

  张鲸作为万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他早已揣摩出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感情十分微妙:既敬重,又憎恨;既依赖,又忌惮。

  单就这一点,他如同穿越而来的朱翊镠一样看得真切——

  尽管张居正严守臣道,对万历皇帝礼敬有加,但在张居正面前,万历皇帝总是小心谨慎,活像一个生怕做错事的小媳妇儿。

  尤其是处理朝政,他这个代皇帝朱批的秉笔更是看得透彻。

  万历皇帝虽然对张居正言听计从,但每签发一道圣旨,又都是怅然若失:因为张居正的票拟,万历皇帝他不敢擅改一字……

  如今,这位严苛不苟言笑的宰辅,眼看就要油尽灯枯撒手而去,万历皇帝悲痛之余,有几分幸灾乐祸也在情理之中。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张鲸也感觉听出了万历皇帝的心声,他才冷然一声笑,露骨地道:“万岁爷,奴婢怕是要恭喜您了!”

  万历皇帝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恭喜什么?”

  “张先生一死,压在您头上的一座大山就给搬掉了,这难道还不是一件喜事儿吗?”

  “混账!”万历皇帝猛然一拍桌几,大喝一声。

  吓得张鲸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迭连声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万历皇帝本想再骂几句,可见张鲸吓破了胆儿似的,身子瑟瑟发抖,也只好将音量降低两分。

  但依然是责斥的口吻:“朕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原来也是个银枪蜡头不中用的货色,什么胡话都敢从你嘴里吐出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张鲸像被阉了的鹌鹑,头伏于地,不敢抬起来。

  不过,被万历皇帝这一骂,张鲸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即便万历皇帝如他心中所想,也不能将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点破道出。

  本来,妄自揣摩帝王的心思就是大罪,而且还是当前如此敏感的话题,张居正还在世没有死呢。

  ……

  祝大家元旦快乐!在新的一年里事事如意,身体健康,开开心心赚大钱,痛痛快快享人生!

  

第064章 娱乐神器麻将诞生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2 2020.01.01 18:00

  俗话说,十亿人民九亿麻,还有一亿在观察。

  这话肯定有些夸张,但能说明麻将在中国流行之广。

  麻将确实起源于中国,粤港澳及闽南地区俗称麻雀。

  是中国古人发明的一种博弈游戏和娱乐用具。

  制作时,一般用竹子、骨头或者塑料制成的小长方块,上面刻有花纹或字样。

  最常见的一副麻将牌通常一百三十六张。

  筒子、条子、万子,共有三门牌,都是四张,从一至九,共计一百零八张。

  再加上东南西北中发白,四七二十八张,这样,加起来就是一百三十六张。

  当然,也有一百五十四张的。

  麻将具体产生于哪一年已经不可考了,但基本上都认为是由明末的马吊牌、纸牌演变而来。

  马吊牌和纸牌都与中国古代的博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中国流行的棋、牌等博弈戏娱活动,无一不是在博戏的基础上发展、派生、演变而来。

  古博戏始于何时,准确年代也很难说清。但据《史记》和其它有关的文字记载,博戏的产生至少在殷纣王之前。

  中国最早的博戏叫“六博”,有六支箸和十二个棋子。箸是一种长形的竹制品,相当于今天打麻将牌时所用的骰子。

  那可以这么说,麻将的产生大致遵循如下轨迹:

  箸→骰子→骰子格→骨牌(叶子戏)→马吊牌(纸牌)→默和牌→麻将牌(骨制)。

  古代麻将大都是以骨面竹背制作而成,实际上可以看作纸牌与骨牌的一种结合体。

  但与其它骨牌形式相比,麻将的玩法千变万化,有趣得多,而且它的基本打法简单,容易上手,搭配组合又因人而异。

  因此,麻将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能吸引人的博戏形式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朱翊镠压根儿瞧不上叶子戏马吊牌的原因。

  他喜欢麻将。

  他也相信,只要制作出来,肯定会风靡一时。

  这年代没有机器,但不乏优秀的手工制作者。

  麻将的制作其实也很简单,在骨面竹背上雕刻花纹或字即可,比制造肥皂还要简单。

  朱翊镠甚至认为,那都谈不上是发明创造,毕竟这年代已经有了马吊牌游戏。

  不过是将纸质变成了骨竹制而已,然后在上面刻上不同的字和纹案,再涂以不同颜色。

  仅此而已。

  难的只是想不到,而这恰恰是朱翊镠的长项。

  朱翊镠将麻将的规格大小、门牌数、张牌数、花纹要求等……都报给内务府制作局。

  堂堂潞王爷出面,这点小事儿当然不在话下。

  腊月二十八这天,三副骨面竹背的麻将便送到他手上了。

  还真像模像样。

  当然,与后世的麻将材质无法相提并论,但朱翊镠认为足够,比马吊牌不知强多少倍。

  这年代的马吊牌……嗯,在朱翊镠眼中,便如同三五岁孩童玩的小卡通游戏一样低级。

  当天傍晚,他就带着付大海和阳康两个去了乾清宫。

  答应万历皇帝老兄的事儿得办到。

  这事儿要说偷偷摸摸?

  也不是,只是暂时还没有告诉李太后而已。

  为什么要制作三副出来?

  自己自然是要留一副嘛,一副送给万历皇帝,一副准备送给陈太后。

  朱翊镠见过陈太后。

  本来对陈太后的印象就不错,加上李太后又如此尊敬她。

  确实,陈太后是个好女人,仁慈又善良,不争不抢,不计较,不愧为她的尊号“仁圣皇太后”。

  只可惜或许因为没有子嗣,又深居宫中过着单调的生活,平常也没有什么爱好的诸多缘故,朱翊镠怀疑陈太后患有抑郁症。

  刚好送一副麻将给她,平时或许能多出一些乐子来。

  万历皇帝这会儿又在东暖阁。

  朱翊镠知道这位老兄不喜欢和皇后,也就是王喜姐亲热。

  也不知是不是皇后过于端庄偏向于性冷淡的缘故,还是因为没有生育,反正万历皇帝就是不喜欢和她亲热。

  不然年纪轻轻火力正旺,也不会经常晚上不陪老婆,跑到东暖阁与太监们胡闹。

  因为总想着病重的张居正,东暖阁里灯火辉煌耀如白昼。

  朱翊镠到东暖阁时,万历皇帝又与周佐几个正在玩牌。

  一见朱翊镠进来,他不再像上次那样依然沉浸其中而不觉。

  连忙放下手中的牌,欢喜地问道:“皇弟,你来了?是不是给皇兄送麻将?”

  朱翊镠点了点头,将带来的麻将牌放在桌子上。

  麻将三岁小孩儿都认识,筒子和条子数数就可以了,万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还不认识吗?东南西北中发白,七个简单的字而已。

  首先,都认识了,然后是怎么玩儿。

  麻将上手容易。

  虽然后世各地玩法儿不一,基本上每个省都有自己的打法和定下的规矩,但基本打法只有那几样。

  吃,碰,杠,胡,点炮。

  以胡为大,然后是杠,然后是碰,然后是吃。

  当然,有些地方,比如广东麻将,是不让吃的。

  还有一些地方增加“赖子”,比如武汉麻将;或叫“混儿”,比如河北麻将。

  朱翊镠先教他们最简单的广东麻将,只能碰,不能吃,谁点炮算谁输。如果带彩头的话,那就谁点炮谁给钱。

  这简单,打一圈儿如果还不会,那指定是低能儿。

  麻将之所以能淘汰马吊牌,最终成为世界流行的国际游戏,肯定有它吸引人的地方。

  果然,万历皇帝一学就会,打得很嗨皮,而且很上瘾。

  当天晚上就打了两个时辰,死活不让朱翊镠几个走,直到王皇后派人来问候,才怏怏而退。

  临走时,还拉着朱翊镠的手精神抖擞地叮嘱道:“皇弟,明晚还来哈,麻将果然比马吊牌刺激!”

  然后,让周佐将马吊牌扔了。

  朱翊镠拒绝道:“皇兄,明晚我要陪母后,你们可以自己玩儿,但不要沉迷哈,不然娘亲又要骂我。”

  万历皇帝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也怕娘亲呢。”

  “哦,皇兄,小鲸还得借给我几天哈。”

  “小鲸?”万历皇帝一愣。

  “就是张鲸张公公。”

  “皇弟随便。”万历皇帝玩嗨了,一摆手,想都不想。

  “皇兄,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前些天,你不是让申阁老指示户部调度太仓银以应内需吗?娘不允,这钱你还打算要吗?”

  万历皇帝没好气地道:“都被娘出面制止了,怎么要?”

  朱翊镠挤眉弄眼地笑道:“看在皇兄对我那么好的份上儿,我不妨教你一招儿,肯定能整到钱,不说二十万,十万该没问题,就不知皇兄愿意配合不?”

  “什么招儿?快说快说。”万历皇帝顿时目光如炬,光芒直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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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都是风流惹的祸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36 2020.01.02 12:00

  这就是“见钱眼开”的表情吧?

  瞧那眼神……

  看来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是个贪财的家伙一点儿没错啊!

  “你们,都到外面候着去。”

  朱翊镠一抬手,将周佐、付大海几个支开了。

  然后,才在万历皇帝耳中轻声咕哝两句。

  听得万历皇帝脸色大红,讶然怔愣当场,忙退后一步,义正辞严地道:“皇弟,你瞎说什么呢?根本没有的事。”

  朱翊镠笑道:“皇兄,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瞧你害怕成那样作甚?我保证娘亲不会责骂你,反而会高兴,表扬你。”

  万历皇帝极力保持镇定,依然连连摆手,矢口不认:“皇弟,你别胡说八道,子虚乌有。”

  朱翊镠又笑道:“皇兄,这事你想赖是赖不掉的,第一,起居注记录了这件事;第二,已经有两个月时间了,娘亲很快就会发现,还不如主动坦白呢。”

  “坦白什么?”万历皇帝之乎者也,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朱翊镠摇头叹气:“哎,那我就帮不了你喽,只要皇兄承认,不仅能让娘亲高兴,还能得到十万两的赏银,何乐而不为?”

  见万历老兄仍是一脸拒绝,朱翊镠接着劝道:“再说了,皇兄身为皇帝,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为什么要讳而不谈呢?”

  万历皇帝沉默片许,疑虑地问道:“皇弟确定娘亲不会生气?”

  “当然。”朱翊镠拍着胸膛信誓旦旦,“皇弟以人头担保。”

  “娘亲真的会答应给赏银?”万历皇帝又问。

  “娘亲一高兴,皇兄趁机开口,十拿九稳的事。”

  “不行不行,她又不是皇后、嫔妃,不过一小宫女。”万历皇帝带着几分鄙夷的口吻。

  日!

  只知道干的时候爽,干完却不承认了……男人啊男人!

  朱翊镠将笑脸收了收,认真地道:“皇兄,别怪皇弟没提醒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倒也罢了,千万不要让娘亲听见。”

  “为何?”

  “人家虽是个小宫女,可父亲是武举人,官任锦衣卫百户长,出生于中下级武官家庭。皇兄再想想咱俩的出生,与人家相比如何?”

  “有什么可比性?”

  “怎么没有?娘亲原本也是一名宫女啊,外公不过是一泥瓦匠,要论出身,娘和咱们还远远不如人家呢,是不是?所以,皇兄这话要是被娘亲听见了,她焉能高兴?不骂你才怪!”

  因为这件事,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确实被李太后臭骂过一顿。

  万历皇帝不言声,想了想忽然问:“这事皇弟如何得知?”

  朱翊镠眼珠子骨碌一转,只得撒了个慌:“那天不小心看到《起居注》,后来溯本追源私下一查,发现慈宁宫果然有宫女王氏。”

  “已经很晚了,皇弟先回去,容皇兄再想想。”

  “皇兄,其实不用想,人就在娘亲眼皮子底下,肚子会一天比一天明显,娘亲迟早知道,不如主动坦白,还能趁机向娘亲要些赏银,多美的事啊!”

  “知道知道了,皇弟先回。”万历皇帝摆手送人。

  朱翊镠说的这件事,是影响万历一朝乃至朱明王朝的大事:万历皇帝临幸了一名宫女,却很不喜欢那宫女和她的孩子。

  这宫女名叫王淑蓉。

  因为身份转换快而多,一般都叫她王恭妃,生了个儿子叫作朱常洛,乃万历皇帝长子。

  朱翊镠来得有点晚,如果两个月之前穿越而来,他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件事发生。

  这件事对于万历皇帝、对于王淑蓉、对于八个月后降临人世的朱常洛,对于大明的臣子,乃至对于整个大明,都是一件悲剧。

  研究明史的许多朋友都说,明亡实亡于神宗,但前期的神宗万历皇帝还是一个励志的人。

  倘若这个观点成立的话,那准确地说,明亡应该始于那次临幸风流事件,偏偏诞生皇长子朱常洛。

  虽然朱常洛走了他老子万历皇帝的老路:万历皇帝也是因为他的老子隆庆皇帝临幸李太后而诞生。

  但不幸的是,朱常洛的运气远远没有他老子好,他娘亲王氏更没有李太后强。

  李太后可是一个陪着说话让人欢喜的主,深得隆庆帝的宠爱。

  而万历皇帝却讨厌王氏,厌屋及乌,也很不喜欢朱常洛他这个皇长子,由此引发了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

  围绕皇太子的册立问题,大臣与万历皇帝斗了十五年,期间发生很多事情,大案迭起,政治斗争暗流汹涌。

  国本之争是万历一朝最激烈最复杂的政治事件。

  没有之一。

  朱常洛的出生真是个悲剧,对所有人都是悲剧。

  好像就找不到一个受益者。如果非要硬找,那也只能是从中投机倒把的小人。

  他爹万历皇帝经历国本之争后心灰意懒,与大臣怄气,长达二十八年不上朝。

  他娘尽管被封皇贵妃,仅次于皇后,可地位并没有提高,被软禁在景阳宫,过着远远不如宫女的生活,长达十年不能与儿子见面。

  王淑蓉在深宫中苦熬了将近三十年,始终没有盼到出头之日,最后哭瞎双眼饮恨而终。

  而朱常洛自己,直到十三岁那年万历皇帝才让他读书,险些成为大文盲一个,后来发生轰动朝野企图刺杀他的“梃击案”。

  再后来,他只做了一个月的皇帝,便在“红丸案”中不明不白的死去(至于他的死是否与红丸有关,依然是个千古之谜)。

  对于那些维护正统的大臣,同样是大悲剧。

  国本之争期间,共逼退首辅四位,部院级官员十余人,涉及中央及地方官员的人数达三百多位,其中一百多被罢官、解职、发配、梃杖……斗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对于朱明王朝的运势就更不用说了。

  本来因为否定张居正以及他的改革,大明就已经江河日下。

  经历了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后,大明更是像得了溃疡一样,眼看着日益腐烂却只能徒然兴叹。

  如果朱翊镠早来两个月,他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万历皇帝那次事件。

  男人风流,尤其是皇帝,关爱一下身边缺乏爱的滋润的那些可怜的女人,本没什么大不了。

  可不喜欢没有爱,为什么非要去呢?

  因为真爱而诞下的孩子本也不多,孩子不会缺少什么。

  关键是,为什么要逃避不负责任呢?

  若是常人,事态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可那是皇帝啊!

  偏偏皇后没有生育,诞下的还是皇长子。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宗法制在古代有多厉害!

  很可惜朱翊镠来晚了,王淑蓉已经怀上万历皇帝的孩子。

  总不能狠心摧残一个孩子的生命吧?只能慢慢扭转了。

  要拯救大明,这件事必须得面对,而且还得漂亮地解决。

  反正朱常洛肯定会按照历史的剧本出生,并成为庶长子。

  后面还得看朱翊镠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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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国本之争必然否?(求收藏求推荐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00 2020.01.02 18:00

  关于万历皇帝临幸王淑蓉,诞下庶长子朱常洛,以致引发史上要命的国本之争……可要说全是风流惹的祸,肯定也不尽然。

  要知道,将朱常洛生下来并不是引发国本之争的充分必要条件。

  即便万历皇帝即将发现郑贵妃才是他一生所爱和精神支柱,后来想立她儿子朱常洵为皇太子时,朱常洛的出生依然不是引发国本之争的充分必要条件。

  可历史上为什么还是发生了惨不忍睹的国本之争呢?

  以朱翊镠后世的眼光看,其实处理立储的问题上,要命的是万历皇帝优柔寡断的性格和凌驾于法律之上的那一套伦理道德标准——这才是致命的。

  熟知这段历史的都知道,因为郑贵妃深得万历皇帝的宠信,万历皇帝便想立她儿子,也就是三皇子朱常洵为皇太子。

  所以册封郑氏为皇贵妃,位于皇后之下其她嫔妃之上。而后宫素来子以母贵(反之亦然)。

  这样,三皇子朱常洵的地位就超越了皇长子朱常洛,可以顺理成章立为皇储。

  然而,这只是万历皇帝一厢情愿的想法。

  在绝大部分文臣看来,这是以幼凌长,自然不合伦常之道。

  可这时候,万历皇帝找不到充分的理由公开表明自己的意图,只能找种种借口来拖延。可以说,他一直在犯错误。

  第一个借口是,以朱常洛的年纪太小,经不起各种典礼的折磨(这显然很荒唐,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

  第二个借口是,立储大计属于皇帝的职权,不容任何人干扰逼迫(这不可能,自古帝王无私事。别说古代,就是现代大公众人物,都做不到,因为继承权的问题会牵涉到利益);

  两个借口都不奏效后,万历皇帝又忽然别出心裁,同日册封三个儿子为王,而不册封太子,继续回避拖延。

  臣僚们自然不能接受这种做法。

  没辙,万历皇帝只能继续找借口了:王皇后还年轻,仍有生育的可能。如果王皇后生下儿子,那子以母贵,自然就不用争了。

  这算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但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种种借口,实际上表明,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没有足够的气魄。

  也正因如此,臣僚们的抗议自然不会偃旗息鼓。

  如果,万历皇帝强势一些,硬气一些,难道真的一定会发生国本之争吗?

  在朱翊镠看来,立储问题的僵局十几年都不能打破,原因并不在于律法。

  如果站在律法的角度,万历皇帝一定要废长立幼,就是想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并不是找不到理论上的支持。

  假若将立储问题看作是一个法律案件,交由一个独立的法庭来判定,那万历皇帝委托律师根据成文法和不成文法来辩护,胜诉的可能性得有七八成。

  这就意味着,万历皇帝完全有能力将朱常洵推上太子的位置。

  首先,朱常洛虽是皇长子,可并不天生就有继承大统的权利,他几个弟弟同样没有这个权利。

  皇帝的儿子在被册封之前统统没有权利,否则就不用特别举行册封太子或封王的典礼了。

  就是说,权利都是皇帝赋予的。赋予才有,不赋予就没有。

  其次,立长不立幼,只是传统的习惯,叫宗法也可以,但并不是强制性的法规。

  尤其明成祖朱棣登基之后更是明显。明成祖以第四子的身份,从侄子手中夺取皇位,根本不考虑他二哥三哥的优先继承权。

  如果非得坚持继承皇位必须按出生次序来定,那不等于是要否定永乐皇帝的合法性吗?

  第三,根据太祖洪武皇帝的规定,嫡子有继承皇位的优先权。优先继承权是什么意思呢?

  说白了,还是子以母贵,皇子的地位取决于他母亲的地位,出生年月乃属次要,并非关键。

  那么,朱常洛的母亲王氏是恭妃,而朱常洵的母亲郑氏却是皇贵妃,谁更有优先继承权?

  第四,再退一步,如果非要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不可,万历皇帝仍然有办法。

  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比如不孕)废去王皇后而立郑氏为后。

  这样,朱常洵就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在大明一朝,宣德皇帝、景泰皇帝、成化皇帝、嘉靖皇帝,都有过废后之举,也没见朝局发生什么政治波澜。

  所以,在立储的问题上,万历皇帝如果执意坚持废长立幼,十有八九是可以取胜的。

  但很可惜,他没有采取强硬的立场,一拖再拖,最后闹得不可开交的地步。

  如果说万历皇帝是考虑李太后的感受,似乎也说不通。

  为什么敢避开李太后狠狠拿下张居正,继而又拿下冯保,却在立储的问题上优柔寡断呢?

  当然,也不能将这个问题简单地归结为文官集团的强大力量。

  好像皇帝没有办法抵御文官集团似的,好像皇帝的权威完全产生于百官的俯伏跪拜之中,好像皇帝就是名义上的天子,实际上受制于廷臣。

  如果以后世的眼光看,这逻辑似乎成立,因为皇帝(或总统或主席)不是国事的处置者,只是处置国事的一个权威象征。

  但问题是,朱明王朝从来不是一个法治国家。

  皇帝一旦强硬地做出决定,下面的文官集团,或言官们再怎么逼逼,可以置之不理啊!

  远的不说,像永乐皇帝、正德皇帝、嘉靖皇帝的事迹不说,就说万历皇帝自己。

  张居正夺情时反对的声音有多强大!最后本是一场道德的较量照样屈服于皇权,在廷杖下结束,也没见发生动荡啊!

  所以,在朱翊镠看来,国本之争并不是不能避免。

  皇长子朱常洛的出生,并不是引发国本之争的充分必要条件,关键还在于万历皇帝。

  当然,朱翊镠也不能凭借自己后世的理论与经验完全断定。

  毕竟,后世理论与经验是一回事,拿到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中文官集团到底有多大能量,朱翊镠暂时也没见识过。

  不过,他相信迟早要见识。而且,有一种预感,马上就要面对。

  他是亲王,年纪越来越大,最近活动有些频繁,“猪”这个角色没怎么扮好,肯定有人注意到了。

  但其实,说心里话,他还真想见识见识,就当是一场演习吧。

  从东暖阁回来,已是夜深人静时分。

  刚回到慈宁宫偏殿,便见赵灵素迎上来禀道:“潞王爷,太后娘娘刚来过。”

  “有事?”

  “娘娘说睡不着,不知为何,想找你唠会儿。”

  “哦,那我马上过去。”朱翊镠还以为是麻将的事被发现了。

  赵灵素连忙喊住:“潞王爷,现在已经很晚,要不明天再去吧?”

  朱翊镠回道:“万一娘还没睡意呢?如果睡了,我回来便是。”

  说罢,扭头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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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新年愿望(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83 2020.01.03 12:00

  朱翊镠轻手轻脚到了正殿李太后的居室,被门外守候李太后就寝的两个内侍瞧见了。

  朱翊镠忙冲她们挤了挤眼,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走到内侍跟前,声若蚊蝇地问道:“娘睡了?”

  “嗯,睡了。”其中一名内侍回道。

  朱翊镠点了点头,想着要不要进去瞧一眼。

  “就不知睡着没有?”另一名内侍小声道,“娘娘好像有心事。”

  废话!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陈太后基本不管后宫事,李太后既要主持后宫,又要代万历皇帝秉持国政,当然会有心事。

  既然睡了,朱翊镠只好转身准备回偏殿。

  可刚迈出两步,便听见李太后喊道:“镠儿。”

  朱翊镠一滞,忙转身回来,掀开帘子进去。

  “娘。”

  李太后已经躺下,但好像没睡着,见朱翊镠进来,她坐起身,随手拿枕头垫在后背。

  “才回来?”

  “娘,晚上去了皇兄那边。”

  朱翊镠坐在床沿,帮李太后将被褥往上紧了紧,这样盖得更加严实不透风,显得十分孝顺。

  “去你皇兄那边作甚?为何这晚才回?”李太后的语气有些严厉。

  “娘,陪皇兄聊了会儿天,然后玩了两圈儿牌。”

  李太后脸色一沉,责斥道:“玩物丧志,自己玩玩儿也就罢了,还跑去打扰你皇兄。”

  “娘,孩儿也是见皇兄经常唉声叹气,看起来苦闷不乐的样儿,所以才陪他放松放松嘛。”

  一边说一边将李太后的手塞进被褥:“娘,别冻着。”

  “哎!”李太后内心感动,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娘是不是有心事?”

  “能没心事吗?一大堆呢。张先生病倒不起,你说娘担不担心?”

  “娘,这事孩儿能为你分忧。再说了,娘担心空着急也没用啊!”

  李太后点点头,心里有数。

  对张居正的事,朱翊镠觉得自己确实已经很用心了。

  来到这个世界,到目前为止好像就只做了那一件事,全部围绕拯救张居正展开。

  先是帮他找人看病。

  然后帮他扳倒将来反对他或害他的几个大人物:张四维、张鲸和张诚。其中两个正在进行中,一个还在琢磨当中。

  身为一个本该扮猪、其实也只能扮猪的亲王,朱翊镠觉得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李太后接着说道:“你哥哥完婚都有几个年头了,可与皇后也不怎么亲热,至今仍无子嗣,你说娘能不担心吗?”

  “娘放心,很快就会有的!”朱翊镠信誓旦旦地道。

  “说得容易!”

  “娘,如果皇兄真有了孩子,你是不是要赏给他点什么?”

  “那还用说?肯定有赏。”

  朱翊镠有心,又问道:“娘,如果孩子不是与皇后的呢?”

  “是不是皇后的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皇兄的就成。你皇兄,还有你,都不是皇后生的呢。”

  说这话的时候,李太后脸上浮现出几分骄傲的红晕。

  在生孩子一事上,李太后的基因确实强大。

  朱翊镠听了心中暗喜,但也没打算这时候坦诚,想着还是由万历老兄自己说出来好。

  也别像历史剧本那样,被李太后发现,万历皇帝仍不承认。

  人,食色性也。这是男人光荣的徽章,有什么可害羞的?

  更何况皇帝的行为都合法。

  李太后接着喃喃地道:“新年将至,娘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哥哥赶紧生个大胖小子啊!”

  “会的,会的,娘,很快。”朱翊镠也只能这样安慰。

  李太后接着道:“可不喜欢与皇后亲热,终究也不是办法,娘决定开年给你皇兄再选几个嫔妃。”

  朱翊镠思绪飞驰,想着要不要劝阻这件事。

  因为在历史上,李太后就是这么干的,这才有了万历皇帝一日娶九嫔的记录。

  娶多少个嫔妃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九嫔当中有一个厉害的主,那就是郑贵妃。

  若说郑贵妃红颜祸水,显然不恰当,哪个女人都想得宠,哪个女人都为自己的孩子。

  但确实因为她,埋伏了一个本朝极为严重的政治危机: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

  万历皇帝与郑贵妃一相识,便陷入了火热的恋情中,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拾……

  稍想了想,朱翊镠还是决定不劝了。

  一来万历老兄眼下确实够寂寞的,不然不会大晚上宁可玩牌也不陪伴皇后,也不会明明不喜欢王淑蓉还要冲上去泄火。

  二来李太后急着盼抱孙子,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儿子结婚三四年仍不见儿媳肚子动静都会着急。

  况且,作为亲王,明知万历皇帝与皇后没有孩子,还劝阻不让皇帝找嫔妃,其用心会被人质疑。

  既然给了王恭妃机会,那也得给郑贵妃机会。

  国本之争的危机,原本就不在那两个女人,而在于万历皇帝的性格和伦理道德规范。

  所以,朱翊镠赞同道:“好,娘亲这个主意好,为皇兄多找几个嫔妃,总能找到契合他灵魂的。”

  对郑贵妃,万历皇帝的确一往情深,终生不渝。

  当郑贵妃一介入万历皇帝的生活,就使万历皇帝把后宫所有女人都抛诸脑后。

  虽然朱翊镠还没见过郑贵妃到底长什么模样儿,但因为是万历皇帝身边一个不可缺少的女人。

  所以史料上对郑贵妃记述颇为详细,说她不仅有闭月羞花的绝世容颜,还有着聪明机警的脑子。

  而且意志坚决,喜欢读书,与万历皇帝有共同的爱好,因而符合万历皇帝感情上的需要。

  说完张居正和万历皇帝,李太后又深情地望着朱翊镠说道:

  “镠儿也已经长大,马上就要面临议婚就藩的事宜,用不了多久就要离开娘的身边,以后咱母子见面的机会就少喽。”

  朱翊镠双眉一扬:“娘,孩儿可以选择一个距离京师较近的藩地,方便以后经常回京看娘亲。”

  李太后接着幽幽言道:“还有你二姐,已到了出阁的年龄,开年就要为她选驸马,娘都舍不得啊!”

  我靠!

  说起这个,朱翊镠猛地一怔,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一直惦记着救张居正,居然把自己亲姐姐的事给忘了。

  朱翊镠同母兄弟姐妹五人,最大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其次是寿阳公主朱尧娥,然后是永宁公主朱尧媖,再然后才是他朱翊镠,最后还有个妹妹瑞安公主朱尧媛。

  寿阳公主朱尧娥已于年前受封下嫁侯拱辰。

  若按历史原本的剧本,明年开年就要封朱尧媖为永宁公主,为她选取驸马下嫁。

  然而,历史上为永宁公主选取的驸马爷……他娘的,那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啊!

  一念及此,朱翊镠极力保持镇定,问道:“娘,为二姐选驸马这事儿,交由谁负责?”

  “自然是冯公公。”

  “万万不可。”朱翊镠一时还是没能忍住,霍然站起。

  ……

  求。

  

第068章 我为姐狂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52 2020.01.03 18:00

  “为什么不让冯公公负责?”李太后诧异地道。

  “因为,因为……”朱翊镠一滞,感觉自己刚才还是激动。

  冯保乃司礼监掌印,即大内总管,这事儿本该由他负责。

  不交给他交给谁?

  然而,撇开冯保的才能,在对待永宁公主一事上,那家伙实在是操蛋,可恶到令人发指。

  当然也得承认,冯保确实钻了一个空子,因为朱明王朝的皇室有一条狗屁规矩。

  千百年来,无论历史,还是现实,都被无数次证明过,找人生伴侣最好是找门当户对的。

  这样,以后夫妻俩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不至于没有共同语言。

  然而,朱明王朝的驸马,必须从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中选取,而一旦被选中的人家,近亲中不能再有人出仕为官,即便已经做了官的也得退休回家。

  所谓的驸马也毫无实权,不过是一个领着干俸的虚职。

  对此,皇室是这样解释的:不让王公贵族借皇家姻亲的身份为非作歹危害政权。

  所以,大明一朝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都视与皇家结亲为畏途。

  《明世宗实录》中就记载着这样的一句话:“……诗礼世家,衣冠世胄,俱不愿与王家结亲……”

  导致的结果就是:驸马素质……真他娘的叫一个差劲啊!

  反观公主是什么级别?说优良品种不过分吧?

  她们的娘都是被一层一层选进宫里,然后还能留在皇帝身边,且被皇帝看中临幸的,哪个不是大美女?生的女儿自然也是。

  不仅如此,公主教育好,环境好,懂礼仪,会女红……简直要貌有貌,要才有才。

  放到后世,就是妥妥的白富美超级女神啊。

  然而,如此优秀的女子,堂堂公主殿下,因为朱明王朝的狗屁规矩,居然被迫定要嫁给平庸甚至顽劣的市井小民!

  对待女人是衡量一个社会发展程度的标杆:越是尊重女性,说明这个社会发展程度越高。

  从这点可以侧面看出,明清为什么依然还处于封建社会,而同时期的西方世界却逐渐领先超越,因为他们已经开始了文艺复兴,开始关注女性尊重女性……

  历史上的永宁公主朱尧媖深受封建毒瘤的戕害。

  冯保负责为她选驸马,仿佛又看见大把的银子向他招手,在收受巨额的贿赂后,居然为花容月貌豆蔻年华的永宁公主选了一位身患痨病的梁邦瑞。

  要知道,在那个时代,痨病是不治之症。

  梁家知道梁邦瑞命不久矣,舍出家底贿赂买通冯保,硬是将梁邦瑞那个即将死去的病鬼塞给永宁公主做驸马。

  一场悲剧由此诞生。

  就在婚礼当天,梁邦瑞因为身体差劲到极点当众吐血晕倒。

  可怜的永宁公主连驸马长什么模样儿都没看清便回宫了。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以为公主与驸马完婚,日后就可以天天滚床单享受天伦之乐吗?非也非也!

  朱明王朝(包括清朝),还有一个狗屁规矩:公主下嫁后,要派一名老女官给她作“管家婆”,全权管理公主的大小事务。

  意味着公主权力被架空了。

  这样,名义上已经嫁出去的公主,实际上只能在公主府里度过大婚那一夜,便要搬到后宫专设的殿宇居住,空荡荡的公主府就只住着驸马一人。

  如果公主要与驸马见面谈情做……哦,说爱的话,公主是不能随便出宫的,只能是驸马赶进宫里来与公主相见。

  然而又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因为中间隔着一个老女官和一群宦官。

  这两类都是什么人呢?

  宦官是身体有残缺的废人,最多只能用手和嘴让女人快乐;

  而老女官是终生幽闭后宫,连正常男人都看不到的老处女。

  马斯洛需求学说告诉我们,生理需求是人类第一需求。

  这两类人都无法满足。

  所以他们心理变态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最看不惯男女间的卿卿我我浓情蜜意,因此常常串通一气在后宫作恶。

  公主与驸马都已经成亲,想行夫妻之事,却还要像偷情一样,需要私底下贿赂老女官和与老女官沆瀣一气的宦官群。

  梁邦瑞本是小户人家,治病娶亲家底儿都花得差不多了,想见永宁公主,出手时不大方。

  然而,老女官知道冯保在这件事上大捞一笔,也想发笔横财,对梁邦瑞送的那点儿例行金银压根瞧不上眼,阻止他接近公主,于是发生冲突。

  老女官仗着管家婆的身份,竟然喊来宦官将梁邦瑞一顿好打,然后拖出宫门,扔到大街上。

  本就病体支离不像人样儿的梁邦瑞气得浑身发抖,当街便大口大口地吐血晕死过去了。

  被梁家抬回救治,药石无灵,不到一个月便一命呜呼!

  可怜的永宁公主自始至终没有与自己的驸马有过夫妻之实。

  倡导贞洁的朱明王朝,后妃都要为帝王殉葬,上行下效,民间这样的贞洁烈女也层出不穷。

  高贵的公主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虽然不用为驸马殉葬,但也没有再嫁的可能了。

  这样,永宁公主苦苦守了十二年的寡后,寂寞地离开了人世。

  去世时,给她装殓的人心酸地发现,她竟然还是一个处女。

  朱明王朝公主们的悲惨生活可见一斑。

  封建真特么害死人!

  别说是朱翊镠的亲姐,就是他身边的其他人,他知道这样惨痛的结果也不会漠然不理。

  在这件事上,朱翊镠肯定不会再扮猪了,而要成为一只老虎,绝对阻止将一个痨病鬼塞给他姐。

  谁赞同这桩婚事,他都会毫不客气地冲上去咬谁。

  必须为姐疯狂一次。

  朱翊镠已经暗下决心,如此悲惨的境遇决不允许发生。

  “镠儿,因为什么?为何不让冯公公负责?”李太后又问一次。

  朱翊镠眼珠子一转,回道:“因为伴伴虽有才能,可他终究是个太监,不懂得男女欢乐,又怎能选出什么好驸马?”

  “可为你姐选驸马,只能由内廷中人负责啊!”

  “好吧,那孩儿找伴伴谈谈,让他务必为姐选一位英俊飘洒才华横溢的驸马来。”

  李太后笑了:“冯公公办事,娘放心。”

  “咳咳……”朱翊镠被呛住了,对冯保的认识还是不够啊!

  “镠儿,咋滴?”李太后满眼的怜爱,“已经很晚了,别感冒受凉,赶紧回房睡觉吧。”

  “可娘睡不着怎么办?”朱翊镠抱着被褥,趴在李太后怀里,关切中夹含着几分娇气。

  “娘与镠儿说说话,已经感觉好多了,娘也困,你回去吧。”李太后摸了摸朱翊镠的头。

  “那娘亲好好休息,明早孩儿过来给你请安!”

  “这么晚了,明早多睡会儿,不必过来,要请安去你母后那边。”

  朱翊镠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望着儿子,李太后眼里情不自禁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儿子一天天长大懂事,意味着母子相聚的时日一天天减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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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幸福一定要追求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09 2020.01.04 12:00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朱翊镠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是永宁公主……

  一个个与之相关的字符,以及字符所代表的含义,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翻滚跳跃。

  梁邦瑞,痨病,不治之症,结婚一个月后吐血而死……

  永宁公主,高贵漂亮,没看清自己驸马的脸,守寡十二年后寂寞死去,死时仍是一个处女……

  多么悲催!多么凄凉!多么心酸!多么让人气愤!

  那可是自己姐姐啊!

  “不行,现在就要去见姐姐,与她好好谈谈。”

  朱翊镠翻身而起。

  正准备喊赵灵素,又想起她患有体寒症,此刻实在也太晚了,还是不要打扰她吧。

  继而又矛盾地躺下,强迫自己数羊睡觉。想着也不差这一晚,待早上醒来再去见姐姐。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他脑子仍像刚才一样活跃,越想内心越是平静不下来:得痨病将死的驸马、姐姐守寡十二年后寂寞地死去、终生不识男女事……

  直到寅卯之交,朱翊镠才强迫自己眯了一小会儿。

  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准确地说不叫奇怪,是只有畜生才会做的梦。

  “潞王爷,潞王爷……”

  朱翊镠听见耳边传开赵灵素的催促声后醒来。

  醒来时满身大汗。

  “潞王爷,你怎么了?”

  赵灵素又担心他像上次一样发烧昏迷不醒,所以伸手关切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还好。

  “没事儿,做了个大噩梦。”朱翊镠坐起来。

  啪!

  他为自己做的畜生梦给了自己一巴掌。

  瞧得赵灵素一怔愣,忙道:“潞王爷,你……”

  “备水,我要沐浴。”

  “哦。”赵灵素一脸疑虑,一步一回头地去了。

  快速洗完澡,也没吃早餐,朱翊镠便冲向他姐朱尧媖的居室。

  大明的公主一般都是出嫁前才受封的,所以这个时候朱尧媖还没有自己的封号“永宁”。

  她只是一名公主,不像弟弟朱翊镠那么有福气,那家伙两岁时就他被老爹封为“潞王”。

  在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朱尧媖的地位也没朱翊镠高,那家伙在慈宁宫可是拥有自己的偏殿。

  朱尧媖随母亲李太后住在慈宁宫,不过只占用正殿一间厢房。

  要说公主就是基因好,长得贼漂亮了。

  以朱翊镠二十一世纪无比挑剔的目光,都找不出瑕疵。

  朱尧媖颜若朝华,薄薄的嘴唇犹似玫瑰花瓣,肌肤如牛奶般吹弹可破,娇艳欲滴。

  如画的柳眉下是一双含烟带俏忽闪忽闪的亮丽眸子。

  尤其是她那张鹅蛋般的脸,如同白玉般皎洁,看着很想跳过去轻轻地抚摸几把。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这一类女孩儿都是表面看着柔弱,其实内心无比的坚定。

  正合朱翊镠之意。

  他还真怕姐姐朱尧媖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柔弱女子。

  不过到底是强是弱,仅凭眼睛观看肯定也不准。

  朱尧媖正在丫鬟的伺候下起床更衣,见了朱翊镠,秀眉一扬,惊诧中带着几分责斥:

  “弟弟又胡闹,一大清早的,你冲进姐姐房间作甚?”

  “……”日,怎么说得像个采花大盗似的?

  朱翊镠也懒得解释,迫不及待地道:“姐,找你有事商量。”

  朱尧媖一噘嘴,随即莞尔一笑道:“弟弟肯定没好事儿。”

  哎!从一个坏人变成一个好人真难啊!

  “姐,真的有事,而且与你的终生幸福有关。”

  瞧朱翊镠一副认真的样儿,朱尧媖将信将疑,拉他坐下:“弟弟说吧,什么事儿?”

  此时的朱尧媖已经梳妆打扮完毕,精神气儿特足,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赏心悦目仪态万方,真个叫人不敢逼视。

  如此旷世盛颜,朱翊镠更是觉得一定要救这位姐姐,怎么能让她嫁给一个将死的痨鬼呢?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朱翊镠刻意将自己的情绪压了压,努力保持镇定,心平气和地问道:“姐,娘说马上要为你挑选驸马了,不知姐想找一位什么样的驸马呢?”

  朱尧媖睫毛一闪,带着几分诧异问道:“弟弟一大早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吗?”

  “对呀!难道不重要?”

  “重要当然重要,可这事儿你问姐有什么用?姐想找什么样的驸马,也不是姐说了算。”

  “姐,幸福是要争取的!”朱翊镠紧握拳头。

  朱尧媖摇头莞尔:“弟弟是男儿身,当然可以这样说,可姐姐……”

  “姐姐一样可以啊!”朱翊镠直接抢断。

  “你说得容易,皇室的规矩要不要?姐深居后宫,长这么大没见过几个男人,哪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适合姐?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叫好男人。”

  也是,皇宫里就没有几个真男人,或许朱尧媖对现实中男人的认识仅仅停留在父亲隆庆帝身上。

  但隆庆帝……真的不算一个好男人,他喜欢尝鲜,痴迷于酒色,最后英年早逝,死时才三十六岁。

  朱翊镠想了想说:“姐,好男人的标准其实简单,两点而已:一对你好,二能够给你幸福。就像汉光武帝待他的妻子阴丽华一样,或是宋苏轼对他的发妻那样。”

  朱尧媖深深叹了口气:“姐可不敢奢求哦!若以弟弟刚说的好男人标准,那本朝有几位公主找到心仪的驸马爷了?”

  确实,明朝的驸马是个特例。

  自断前程不说,还断了一族人的前程,娶了公主,便意味着自己受憋屈,家人族人都跟着憋屈……

  试问有志气的男子,有几个愿意当明朝的驸马?

  歪门邪道的角色居多,就这样哪能轻易找到心仪的驸马?

  所以,朱尧媖这样想也在情理之中,事实本就如此。

  选驸马由司礼监负责,肯定会交给礼部去民间挑选,然后上报司礼监,选驸马过程中公主都没机会看驸马一眼。

  这样想挑选心仪的驸马,如同彩票中五百万一样难吧?

  但无论如何,朱翊镠肯定不会放弃,坚决不能让姐姐嫁给梁邦瑞那个痨病鬼。

  朱翊镠忽然突发奇想地道:“姐姐,我帮你挑选驸马如何?”

  “弟弟你?”

  “对呀,我可以帮姐姐把关。”

  “这种事儿你如何插手?”

  朱翊镠信心十足,且目光如炬地回道:“我是堂堂潞王爷,只要我想插手,谁敢阻挡?”

  “好吧,但你不要胡闹,又惹娘亲生气。”朱尧媖虽然不看好,可见朱翊镠盛意拳拳情真意切,也不好打击他,怎么说也是亲弟弟啊!

  “知道了,姐,最近这些天我惹娘亲生气了没有?”

  朱翊镠挽着他姐姐的手,接着说道:“姐那么漂亮,温柔,我一定要为姐找一个如意郎君,必须配得上姐才行。”

  “弟弟有心,姐多谢了!”

  “但是姐,你得听我的哦。”朱翊镠一本正经地道。

  “好好好,姐听你的。”

  找完姐姐,朱翊镠依然没顾得上吃早饭,他又跑去找冯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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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登门拜访(求推荐求收藏)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302 2020.01.04 18:00

  去冯保的府第需要人陪,朱翊镠拉上付大海和阳康两个。

  内廷大太监头子都有自己的私宅。冯保的私宅位于崇文门东。

  “哟呵,好气魄!”

  朱翊镠一落轿,抬头看见冯保的大私宅便感慨了一声。

  付大海连忙凑上来介绍道:“那可不?这宅子是冯公公提督东厂不久买下来的,转眼已经十几年了。”

  瞅着眼前这雕梁画栋轩敞华丽的楼阁,尚未置身其中,便有一种天上人间之感,朱翊镠不由得又感慨了一句:

  “伴伴还真高调哈!也不怕人弹劾攻击他。”

  这次付大海介绍的声音小了很多:“潞王爷,这十几年来,冯公公将毗邻人家尽数买下,大兴土木又扩建了三次呢?”

  朱翊镠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冯保在被贬南京守皇陵之前,确实因为这个被弹劾过。

  冯保府第的大管家是徐爵,在朱翊镠刚一落轿时,他其实就眼尖地瞧见了。

  只是没有急着上来拜见,而是第一时间向冯保汇报。

  毕竟朱翊镠身份特殊,加上收张鲸为徒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徐爵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冯保正在吃早饭,一碗红枣粥外加两个黄澄澄的小窝窝头,佐菜是一碟六必居的酱黄瓜。

  吃惯了珍馐美味龙肝凤髓,偶尔吃这样一顿家常便饭。

  他觉得真香!

  徐爵急匆匆地跑过来禀道:“老爷,潞王爷来了。”

  “谁?”冯保一激灵,忙放下手中的筷子。

  虽然他没有张鲸那么害怕朱翊镠,毕竟是他一手带着长大的,“伴伴”总不能白叫。

  可朱翊镠实在给人不靠谱的感觉,瞧他收张鲸为徒……

  冯保暗自高兴归暗自高兴,可这叫什么事儿?偏偏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都不管。

  况且,平常与亲王单独相见过于亲密也会引起非议。

  再加上朱翊镠这么早赶来,他想干嘛?

  徐爵又汇报一遍:“老爷,是潞王爷来了。”

  冯保站起,焦急地一跺脚:“那赶紧去迎接啊!难道我还能躲起来不见吗?”

  徐爵忙转身去了。

  冯府的客堂有五楹之大,就是百几十人坐在里面喝茶聊天,也不会显得拥挤。

  大明京师里的大官大僚们或巨富人家,客堂里都装了戏楼,冯保家也不例外。

  客堂彩绘梁栋极尽藻饰,一应家具大至金饰木雕六折屏风,小至器皿点缀之物,无不精致。

  四壁墙上挂着的那些书画,也全都是宋元精品。

  朱翊镠在徐爵引领下进来,看着啧啧而叹。

  徐爵躬着身子道:“潞王爷,我家老爷换身衣服就来。”

  就说这么一句话,只见冯保已经满面春风地进来了。

  “老奴参见潞王爷!”

  冯保正要屈身叩拜,朱翊镠一抬手道:“伴伴无需客气!”

  冯保也就打住,笑眯眯地问道:“一大早,什么风儿给潞王爷吹到这里来了?”

  朱翊镠冲付大海和阳康俩摆手道:“你们都出去。”

  见徐爵不动,朱翊镠又指向他说:“还有你。”

  这样,客堂里就只剩下朱翊镠和冯保两个人了。

  坐定。

  任凭冯保平常如何善于察言观色,此刻他也猜不明白朱翊镠一大早来目的何在。

  “潞王爷,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来所为何事?”

  “咳咳……”朱翊镠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也没有直承其事,而是先拐了个弯儿。

  “伴伴,我说帮你搞定张鲸和张诚,一定会做到的。”

  一听这话,冯保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地瞅了门口一眼,见那几个走远了,才讳莫如深小声道:“潞王爷有心,奴婢心里有数。”

  朱翊镠接着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有我在,我绝不会让张鲸和张诚两个妨碍你。”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

  冯保内心无比的欢喜,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好像在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

  确实,这事儿冯保可不想拿到台面上说,尤其不愿意与朱翊镠坐在一起说。太特么危险了!

  朱翊镠又何尝不知此情?

  一大早登门拜访饭都没吃本不为此,此刻故意拿出来说。

  不得不承认,以亲王的身份拿捏冯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伴伴。”

  “潞王爷。”

  “我娘,我皇兄,还有我,对你都还不错吧?”

  冯保微微一滞,陪笑道:“潞王爷,那当然,还用问吗?”

  “我娘是不是将为我二姐征选驸马的事交给你负责呀?”

  “是。”

  问了两问后,朱翊镠慢悠悠地道:“我二姐心地善良,温柔体贴,知书达理,人长得又漂亮,那伴伴可得上心,为她物色一位如意郎君哈!”

  “必须的啊!”冯保一副对天发誓的样儿,随即笑道,“潞王爷一早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是啊!不知伴伴有了驸马的目标人选没?”

  “暂时还没有。”

  “如果有的话,还望伴伴先知会我一声,没问题吧?”

  冯保内心一激灵,但面儿上非常冷静:“潞王爷是想?”

  朱翊镠大大咧咧地回道:“也没想什么,就是与二姐情深,想提前为她把好关。”

  “这事儿不用潞王爷提醒,奴婢也一定会的。”

  哼!

  朱翊镠心里头“哼”了一声,嘴上说得可真好听。一看见白花花的银子,立马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吧。

  “好,伴伴,那这件事就说定了哈。驸马人选定下来之前,记得要通知我一声。虽然这事儿由伴伴负责,可你还得交给礼部,就怕下面的人不上心。”

  “他们不敢。”冯保道。

  “那最好不过,尽管本王很快也要面临完婚就藩事宜,但以最快的速度也得滞留京师三年,我可不想看到二姐整日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那是那是……”冯保连连点头。

  “要找一位配得上我姐的驸马估计是不好找,但怎么着也得过得去吧,总不能缺胳膊短腿的,或是患有一身疾病吧?”

  “潞王爷放心,绝对不会,选驸马虽然不及选妃子严格,但也得经过初选,再由司礼监、钦天监算生辰八字,然后由锦衣卫检查身体有无疾病,最后才能定夺,这么多道程序,断不会选出歪瓜裂枣来。”

  冯保说得可是一套一套的。

  朱翊镠不客气地驳道:“切,程序都是死的,否则选来选去也不会为本朝永淳公主选出一位秃顶的驸马爷来。”

  “……”冯保被噎了一下,这事他当然清楚。

  永淳公主是明睿宗的小女儿,为她选的驸马谢诏确实是个秃顶,让永淳公主一生承受了莫大的心理压力。

  朱翊镠接着道:“所以说这事儿不可大意,伴伴得用心才行。”

  “潞王爷言之有理,老奴记着。”

  “好了,那我回去了。”

  朱翊镠起身,忽然又咂摸着嘴道:“伴伴,发现你家比皇兄的乾清宫看起来还高级呢。”

  “……”吓得冯保浑身一颤,怎么尽胡说呢?

  

第071章 敲打大公公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5 2020.01.05 12:00

  冯保委屈巴巴地望着朱翊镠,挤出两分尴尬的笑容:

  “潞王爷,您不要折煞老奴!咱这府第也就中上等人家水平,怎么可能会比乾清宫要高级呢?”

  朱翊镠在客堂转了一圈儿,像看风水似的,左瞧瞧,右瞧瞧,然后坚持自己的看法,一口咬定:

  “伴伴,就是要高级。乾清宫没有这么宽敞的地儿,东暖阁和西暖阁也都没有,而且没有戏楼。”

  冯保连连摆手,慌忙辩解道:“潞王爷,高级与否又不在于面积,而在于价值啊,那是皇宫,地位高高在上;奴婢这里不过是供人居住的阁楼。乾清宫是天,咱这是地,压根儿没有可比性。”

  朱翊镠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伴伴过谦之词,反正我觉得高级,要不问问京城里的官员,看看他们抱持何种态度?”

  冯保吓得一激灵,央道:“潞王爷,看在尽心服侍您们哥儿俩多年的份上,饶过老奴吧!”

  朱翊镠却哈哈大笑:“看,伴伴还是害怕,不敢交给世人评判吧?”

  “不是不是,潞王爷,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这话老奴还是从您那儿学来的呢。”

  冯保急得快要哭泣的样儿,继续说道:

  “倒不是老奴不敢交给世人评判,而是老奴身居高位,这世道或许除了娘娘、陛下、潞王爷为数不多的人希望老奴好之外,其他人都恨不得老奴喝西北风呢。”

  “是吗?”尽管朱翊镠打心里认为冯保说的话很有道理,而且也很现实,那不就是螃蟹定律(我过得不好,你也休想过得好)吗?但还是反问了一句。

  “可不?老奴过得不好,他们就都放心了。潞王爷现在还小,待你以后外地就藩就会发现,世上的人和事都没有想象中的好。所以老奴非常喜欢潞王爷那句话: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朱翊镠歪着脖子道:“俗话不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吗?”

  冯保哭笑不得:“潞王爷,老奴以为,正与邪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分野,一个人再正直,也会找出许多缺点来;一个人再不济,身上也会有闪光点的。”

  都不等朱翊镠开口,冯保又急着说道:“就像宅子这事儿,若交给他们评判,绝大多数人都见不得老奴好,他们又岂能给出一个公正合理的评判呢?”

  朱翊镠哧然一笑:“说来说去伴伴不还是害怕吗?”

  “好吧,潞王爷如果坚持这么认为,老奴也无话可说。”冯保一脸的无奈,本想放弃为自己辩驳。

  然并卵……

  只听朱翊镠慢悠悠地道:“伴伴不认不行,这宅子没有百八十万也建不起来,而且左右毗邻人家一户都不见了,伴伴肯定扩建改造了好多次吧?”

  靠!冯保越听越不是滋味儿,好像故意来找茬儿似的。

  冯保实在受不了,不想开口都不行。他哭丧着脸,道:“潞王爷,您就不妨直说吧,到底要老奴为您干啥?”

  朱翊镠瞬间将笑容收敛,一本正经,并且带着责斥的口吻道:“伴伴,你这话几个意思?说得好像我威胁你似的?”

  “潞王爷,您不要误会,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冯保嘴上不认,心里却想:那不是威胁又是什么?赤裸裸的威胁好不好?

  “那伴伴到底几个意思嘛?”

  冯保觍着脸,弱弱地道:“潞王爷,这话应该是奴婢问您才对啊!”

  朱翊镠“哦”了一声:“可我的意思很明了呀,一来不就说了?请伴伴为我姐物色一位如意驸马。”

  “好好好,这事儿包在老奴身上还不行吗?”

  “嘻嘻!”朱翊镠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笑得确实有点瘆人,“还有啊,确定驸马的人选后,知会我一声,我要为姐把好关。”

  “没问题,潞王爷说了算,您说选谁就选谁。”冯保对朱翊镠实在是没招儿了,越说越心虚。

  “那多谢伴伴!我走了,早饭还没吃呢。”

  朱翊镠这才拊髀雀跃而去,活像考试得了一百分的孩子急着回家向父母炫耀似的。

  冯保的脸色可就难看了,他灰头灰脸地杵在原地。

  过不多会儿,徐爵进来,汇报道:“老爷,潞王爷走了。”

  冯保黑着脸不说话。

  徐爵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最近潞王爷好像很活跃哈。”

  冯保依然不语。

  想着谁个被朱翊镠盯上不都得认倒霉吗?徐爵又弱弱地问道:“老爷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吗?”

  冯保喃喃地道:“奇怪!真是奇怪!”

  “老爷,什么奇怪?”

  “潞王爷居然一大早跑来,刻意提醒要为公主选一位如意驸马,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可这完全没有可能啊,才前两天的事儿,真是奇怪!”

  徐爵听了一惊,忙问道:“那怎么办?”

  冯保深深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还能怎么办?”

  “可潞王爷的性子……”徐爵顿了顿,“就怕他胡来啊。”

  由于得冯保的提携,徐爵早已官拜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在冯保的面前,他依然像个孙子,说话十分谨慎。

  冯保有些烦躁,一抬手,吩咐道:“备轿,我要去张大学士府看望张先生。”

  徐爵有心提醒:“老爷,去看望张先生没关系,但不要数落潞王爷的不是。最近潞王爷对张先生的病非常上心,这个你也知道。”

  冯保气急败坏地一甩手:“算了算了,不去。”

  “老爷,每当心烦气躁时,你都会去琴房弹奏一曲。”

  徐爵久跟主子,既会挠痒,又会看主子眼色,很多时候确实能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议。

  冯保文化修养很高,在司礼监刻了许多书,如《启蒙集》、《四书》、《书经》、《帝鉴图说》等,直到崇祯年间,还在宫中流传。

  但除了刻书,冯保还有三大爱好:精书法,通乐理,擅弹琴。

  尤其是古琴,冯保堪称行家里手,据说他家中帮有古琴一百多张,自汉至元,每一朝代,无论雅琴,还是颂琴,各式各样的他家都有。

  一遇烦心事,他便喜欢一个人躲在琴房弹奏两曲。

  因为古琴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在经历了人间太多的风雨沧桑后,早已燥气全无,弹出的声音深沉、清澈……

  那正是冯保需要的感觉。

  当然也是他缺乏的,好像从琴中能够得到一份宁静。

  ……

  朱翊镠志得意满地回到慈宁宫偏殿,相信能救永宁公主。

  如果这样警告冯保,冯保依然不知死活要招梁邦瑞为驸马,那只能说对历史上的冯保有所误会,恐怕要动手解决了。

  在对待永宁公主这件事上,冯保真是胆大包天,竟绕过李太后和张居正瞒天过海。

  不敲打敲打,他都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哼。

  ……

  求。

第072章 多事之秋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20 2020.01.05 18:00

  时光飞逝。

  转眼间已经到了万历十年(壬午年),即公元1582年。

  万历皇帝登基十年了,张居正担任首辅也已经十年了,冯保担任司礼监掌印亦是十年。

  然而,历史上的这一年,可谓是多事之秋。

  二月,俺答死。

  三月,倭寇温州;

  三月,万历皇帝一日娶九嫔,埋伏着一个万历朝最严重最为复杂的政治危机。

  四月,宁夏土军叛乱。

  六月,张居正卒,引发朝局大动荡大洗礼,王国光罢官,梁梦龙致仕,曾省吾致仕,殷正茂致仕,戚继光改镇广东……

  八月,皇长子朱常洛出生,引发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

  九月,辽东兵事起,努尔哈赤之父祖被害,留下一大祸。

  十二月,冯保被谪南京,不堪抑郁,不久自杀而亡。

  也是在这一年,著名小说家吴承恩去世。

  ……

  当然,诸多大事都不抵张居正溘然长逝来得那么惊天动地。

  部院级堂官一个接着一个被罢官,或致仕,或调动……这意味着张居正的改革将全面废止。

  有些事情不能阻止,比如俺答的死、吴承恩的死、万历皇帝一日娶九嫔、朱常洛的出生……

  有些事情正在阻止,准确地说也不能叫阻止,应该说正在试图改变,比如张居正和冯保的命运、或许还有万历皇帝的命运……

  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阻止,但要想让朱明以后日子好过一些,顺当一些,必须阻止,比如辽东总兵李成梁与努尔哈赤的事……

  尽管对大明王朝以及那些人抱着无限的热情,可朱翊镠深知要改变这一切很不容易。

  毕竟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亲王。

  他当然知道亲王就该老老实实地当一头毫无侵犯性的猪,否则会被人宰掉。

  即便不敢宰他这个亲王,也会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但有些事,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凭发生。

  永宁公主朱尧媖嫁给那样的痨病鬼,以致守寡十二年终生不识男女事,寂寞死去死时还是处女,他能不管吗?

  张居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被万历皇帝抄家迫害,以致张家人死的死,贬的贬,流徙的流徙,他能坐视不理吗?

  冯保虽有可恶之处,但终究是一代贤相,为万历中兴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难道看着被不是什么好鸟的张鲸和张诚取而代之吗?

  ……

  不能。

  都不能。

  作为一个大明死粉,作为一个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热血好青年,让他不闻不问吗?

  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尽管因为身份的缘故,这条路肯定很难走,几乎等于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而且决心试一试。

  事在人为嘛。

  除了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他是潞王爷,总比其他人做这件事要容易得多吧?

  况且,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做的几件事,发现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啊!

  李太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他这个小儿子十倍,甚至百倍。

  张居正也没有想象中的固执油盐不进,听了他的劝呀,无论是治病还是临时代理首辅。

  或许因为实在痛苦,感觉自己真的活不长久,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张居正很配合他啊。

  借李太后之手,绕过张四维提拔申时行为临时代理首辅,也顺顺当当的,没有引发震荡啊!

  震荡的只是张四维一人。

  他面子上过不去,乞骸骨请求致仕,那就让他致仕好了。

  在朱翊镠看来,这不是害他而是在帮他。让张四维功成身退荣归故里,难道不比让他被当世人和千百年后的后人唾骂要强?

  还有收拾张鲸难吗?或许有很长的路需要走,但不是已经收张鲸为徒了吗?

  怎么说张鲸只是个太监,属于内廷中人,外廷的官员管不着。

  更何况,那帮靠读书进入仕途的官员一向瞧不起太监。

  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都没管,不至于收张鲸为徒,还引发外廷官员的不满吗?最多逼逼两句。

  朱翊镠有两个大靠山呢,他可不怕逼逼。

  哦,准确地说,应该是有三大靠山才对,收拾张鲸,必须将冯保算在内的。

  冯保当了十年司礼监掌印,但他正值盛年,刚刚四十年而已,还没想着这么早退位让贤呢!

  冯保是内廷第一人,向着谁朱翊镠他心里还没数吗?

  对此,朱翊镠很有信心,别说收张鲸为徒,就是要张鲸的命,冯保肯定也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还有那个张诚,不着急,慢慢来,就藩之前肯定要拔掉。

  这样一看,似乎一切困难都是纸老虎。

  无论面临多么大的困难,多给他一点时间,朱翊镠真想看看,因为他的到来,这个与历史已经不太一样的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

  不妨都一起等等看吧。

  时间——永远是最好的答案。

  他承认岁月是把杀猪刀,他承认朱明王朝防宗室如同防贼一样。

  但没关系。

  世上总有一些人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永远激情满怀!

  初心不改,绿水长流。

  他不相信大明文武百官都看不到他的诚心诚意,都体会不到他的用心良苦和他的真知灼见。

  退一万步说,即便失败了,又能如何?他还是高高在上的亲王。

  只要不造反,他的命一定在。

  在哪儿不是活?怎么活不是一辈子?

  撸起袖子干吧!谁说多事之秋就一定是坏事呢?

  万历十年,来吧!

  或许,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朱翊镠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关键,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方向明确而坚定:就是要为大明好好地活一回。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大明继续溃烂下去。

  这时候的西方世界,已经逐渐踏上了一条光明的大道。

  而大明国力依然强盛,为什么要承受逐渐被人超越,直至后来落后被人挨打的境地呢?

  朱翊镠深深爱着铮铮铁骨的大明,也深深爱着这个时代在历史上光辉璀璨过的大人物,如:李太后、张居正、戚继光……

  为他自己,也为那些他深爱的人好好活一回吧!

  不负大明。

  用热情、积极、健康的心态,迎接万历十年的到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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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盟主加更)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99 2020.01.06 12:00

  新年,有人欢喜,亦有人忧。

  正月初三那天。

  北京老槐树胡同口,停了一顶四人抬的暖轿。

  老槐树胡同位于北京繁华的地段上,它的右边便是大明王朝著名的棋盘街。

  那顶轿子是司礼监头号秉笔太监张鲸的。

  正月初八才当值上班,所以他还有几天年假。

  张鲸来到老槐树胡同,说是拜年,但其实是想与一位说老也不算老的朋友叙叙话。

  内阁次辅张四维的家就坐落在这条胡同上。

  历史上的张四维,如果不是因为企图通过反对、推翻张居正来巩固他自己首辅的位置,名声其实还是不错的。

  他是王崇古的外甥,舅甥两人都深得穆宗皇帝的青睐,也都得到高拱和张居正两位首辅的器重。

  张四维是万历三年(公元1575年)年以礼部尚书荣登内阁大学士参预机务的,距今已有七年了。

  四年前,张鲸因为深得万历皇帝的宠信,从内官监主管升为司礼监头号秉笔太监。

  以那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将来就是顶替冯保位置的人。

  所以,无形之中张四维与张鲸两个姓张的建立了交情。

  毕竟,一个想当首辅,也是最有资格和希望的候选人;而另一个觊觎司礼监掌印,同样是最有资格和希望的候选人。

  两个人,相当于一个是外廷二把手,一个是内廷二把手,命运与位置有许多相似之处。

  倘若发展顺利,便如同眼下政治联盟的张居正与冯保了。

  张四维家境殷实,很有钱,他家是盐商出身,起初对张鲸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

  只是出于维系关系的需要,对内廷的几个大珰个个用心巴结,在他们身上花了一些钱。

  但因为冯保还年轻,张四维仍将主要心思放在冯保身上。

  然而,一来冯保与张居正关系过于亲密,谁也插不进去。

  二来,张鲸肯定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主动前来贴他。

  当官儿的嘛,能混到那个级别都有两把刷子,投递过来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张鲸间或吐露几次万历皇帝的私下谈话,比如某件事应该如何处理,某个人可用可不用,等等。

  张四维便按张鲸的意思写本,结果写一个准一个。

  由此,两人关系交好,而且犹如干柴烈火似的迅速交好,可能是都渴望得到那个“第一”吧。

  也是,此乃人之常情,任谁坐到“第二”的位子上都想拿“第一”。

  从此,张四维便有了窥伺万历皇帝心思与动态的一条“暗线”。

  两人一个想当内阁首辅一个想任司礼监掌印,虽然从未点破拿到台面上说,但彼此心照不宣。

  其实外人也不傻,都心知肚明看得明白。

  本来,因为张居正病重卧床不起瘦得不像样儿,张四维感觉自己的时机到了。

  张鲸同样感觉距离冯保下课的日子不远了:张居正倒下,冯保还能蹦哒多久?

  这就像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可谁知……

  一个被申时行跳过头,一个被潞王朱翊镠折腾得够呛。

  两人都感觉到了紧迫感,似乎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谁都会不甘心,都想反抗争取。

  这可是从第二到第一,仅一步之遥,又不是第二十到第一,需要跨越千山万水。

  只是两人反抗、争取的方式不同。张四维试图以退为进,而张鲸蓄势待发暗中活动。

  但无疑,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两个一见面,那想都不用想,肯定有唠叨不完的话。

  见面相互问好,略事寒暄,便畅所欲言开了。

  也不用见外,张鲸开门见山地问道:“凤盘公真的执意请辞吗?”

  凤盘,是张四维的号。

  “哎!”张四维深深叹口气,直言不讳地说道:“都已经熬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不想啊,可以当前形势,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张鲸劝诫中带着几分无奈:“凤盘公,只要留下来就有机会,可若卸职,那就人走茶凉一切成空啥都没有,你可要三思啊!”

  “乞骸骨的疏本已经呈上去,太后娘娘和陛下都没有反驳,就等着他们下旨呢。”

  虽然还是大过年,可张四维情绪低落,脸上看不出一丝喜庆。

  张鲸摇头叹气,一迭连声:“可惜啊可惜,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休假前夕,咱去西暖阁为陛下读奏疏时,偷偷瞄了一眼东厂呈给陛下的访单。凤盘公不妨猜猜,上头说了什么?”

  张四维摆头:“这谁能猜着?风吹草动,上斤不上两的事情,东厂那帮人都会载上一笔。”

  “我见访单上记载了京城一首儿歌,说什么`文星落,紫薇黑;马变龙,凤凰死`。凤盘公,你琢磨琢磨看,这像不像是谶语?”

  张四维沉吟稍许后,问道:“这句话有何玄机?”

  “当然有。”张鲸掷地有声,然后咂摸着嘴解释,“今年是马年,神马变龙,预示着陛下要亲政当家做主了;张先生是甲申年生人,属鸡的,他原本是鸡变凤凰,可凤凰要死,今年是他的大限啊!”

  在张四维面前,因为利益基本一致,关系又还不错,所以张鲸说话毫不忌讳。

  张四维听了却摇头,嘿然一笑道:“你都说了是儿歌,那是编来骗人的,岂能当真?”

  “可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呀!”张鲸嘴角边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首辅眼下的病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以为只是痔疮那么简单?”

  张四维淡淡地道:“痔疮只是太后娘娘用来稳定人心的策略,我辈岂能不知?”

  “凤盘公知道就好。首辅已在弥留之际,京城各大衙门,日夜都留人值守,新年也不例外,就是为了以备不虞。”

  “嗯,知道。”张四维点点头。

  “那凤盘公可知,陛下已经在安排首辅的后事吗?”

  “后事?”张四维眸子一闪,“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陛下准备下旨吏部,要增补潘晟、余有丁、许国三人为阁臣。”

  “是吗?”

  “当然!”张鲸十分确定,“我的消息何时错过?”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张四维心下更是不快。这么大的事,他现在还没致仕回家呢。

  张居正病倒不起,他身为内阁次辅,在朝政即将变换之际,增加阁臣这样的大事儿,居然没人与他商量,让他这个次辅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

  如此一来,张四维更是感到心灰意冷,仅剩的一点激情这时也都化为乌有。

  既是如此,那何必还要尴尬地留在内阁呢?

  “看来,致仕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啊!”张四维幽然而叹。

  “不!”张鲸音韵铿锵,“凤盘公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啊!咱还有大把的机会呢。”

  ……

  感谢一班不贰盟主,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唯有加足马力写,写,写!

  今天三更。

第074章 两个二把手的苦恼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54 2020.01.06 18:00

  听得出来,张鲸话里有话。

  张四维不禁问道:“有机会?还有什么机会?”

  “因为……依咱看,这事儿并没有板上钉钉。”

  “何以见得?”张四维追问,“你不是说陛下已经决定好,马上就要下旨吏部吗?”

  “是,但凤盘公想过没?那三个人平常与谁亲近?”

  “当然是元辅。”

  “这不就对了?首辅虽然在家调养,可增加阁臣他岂能不知?断是经过他点头同意,甚至我想就是他举荐的。”

  张四维听了,凄然一笑:“既然都是元辅的人,包括申时行,那我不是更应该致仕回家吗?省得留下来受气。”

  “凤盘公,你乐观一点嘛。”张鲸忽然降低音量,小声说道,“虽然陛下决定了,可依咱的判断,他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张四维一副诧异又很想听下去的神情。

  张鲸接着道:“凤盘公,你好好想想,首辅是陛下的老师,老师临终前举荐的人,试问陛下又怎能驳他的面子是不是?”

  张四维气馁:“说来说去,那不还是等于板上钉钉吗?”

  张鲸头摇得如拨浪鼓似的,意味深长地感慨道:“凤,盘,公,你要知道,陛下已经长大了,今非昔比啊!”

  “此话何意?”

  “若放在几年前,陛下还小,没有自己的主意,可现在他到了弱冠之龄,已经不喜欢受人摆布。”

  “能不能别转弯抹角?”尽管张四维感觉自己已经听出来了张鲸想表达什么,但还是希望张鲸亲口说出来。

  好在张鲸也没打算隐瞒:“那我就坦白了说。陛下对首辅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敬重又憎恨,既依赖又忌惮。如果首辅溘然而逝,陛下悲痛之余,倒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凤盘公,你能体会得到吗?”

  张四维未置可否,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其实已心知肚明。

  “所以我才会猜度说,陛下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如果首辅真的溘然而逝,只要有人跳出来反对选召入阁的那几位大臣,我相信陛下十有八九会改变主意的。”

  张鲸虽然用了“十有八九”这个不确定的词,但他的神情和语气分明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好像算死了万历皇帝所想似的。

  张四维心中一亮,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轻轻地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过做做样子?”

  张鲸饶有深意地诡谲一笑,稍顿了一顿,才接着鼓励道:

  “所以凤盘公,你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气馁。你依然是次辅啊,待首辅过世,申时行临时代理首辅自然就不作数了。”

  张四维微微点头,但看似依然冷静,“多谢公公一番肺腑之言极力相劝!这两天容我再考虑考虑,哦对了,公公你的处境呢?看得出来你好像有心事啊!”

  老交情,又都是明白人,张鲸也不墨迹。

  他长叹一声:“哎,凤盘公可别提了,遇到潞王爷,还能有什么好事吗?”

  张四维附和感慨一声:“潞王爷有时确实爱胡闹!”

  “何止有时?”张鲸俨然一副谈虎色变,愤慨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可有什么办法?他是亲王,谁惹得起?”

  张四维道:“其实,潞王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宠爱他护着他。”

  张鲸神情沮丧:“凤盘公,咱毕竟是内廷中人,不好插手,但像你们外廷官员,有没有办法约束一下潞王爷呢?”

  张鲸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内心话问出来了。

  这才是他今天来拜访张四维的真正目的。

  张四维当然知道,包括张鲸先头劝他留下不要致仕,说到底不都是因为利益吗?

  说白了,两个人眼下如同一个槽里的马儿,一个没草,另一个也休想有料。

  如果他留下来,先且不说有没有机会争夺首辅之位,但对张鲸肯定有好处。

  而他一旦致仕,相当于张鲸失去了一位可靠的同盟。

  这当然不是张鲸希望看到的。

  此时此刻,张鲸的心境与冯保应该是一个样:冯保不希望张居正倒下,正如张鲸不希望他致仕回家一样。

  也不说这中间完全没有人情,但更多的肯定还是利益。

  更何况,张鲸眼下有“难”呢。

  这不是求他来了吗?

  可这事儿张四维还真不敢胡乱开口承诺。

  潞王爷可不好惹啊!别搞得到时候自己引火烧身。

  所以,张四维想了想,谨慎地道:“约束潞王爷的办法倒是有,可对他不一定管用啊。”

  “不管用也得试一试。”张鲸斩钉截铁地回道。

  这句话已经暴露出了他极其复杂的情绪:既害怕,又着急,但又很无奈。

  张四维点了点头:“那公公就不妨试一试吧。”

  “凤盘公你说,什么方法?”张鲸迫不及待的样子。

  “以潞王爷的性子,加上太后娘娘和陛下对他的爱,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为他物色王妃,尽快将就藩事宜提上日程。若想通过弹劾攻击约束他,那无异于玩火自焚。怎么说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呢。”

  张四维说完,发现张鲸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张鲸哭丧着脸:“凤盘公,难道就没有其它的办法吗?”

  “怎么?我说的方法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我想到了,关键潞王爷他也想到了呀!他还亲口对我说过,即便让他立即完婚,议定就藩事宜,那至少也得需要三年时间才能走人啊!三年,三年……”

  张鲸说到“三年”时,好像浑身疼痛难受似的,想哭……

  张四维两手一摊:“那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喽。”

  张鲸小心翼翼地道:“凤盘公,让六科廊言官出面警告警告,难道此法不通?”

  张四维毫不客气地回道:“那公公自己私下授意六科廊言官,别拉上我。”

  “我自己的事情都还拎不清呢。”张四维又补充了一句。

  忽然,张鲸眉头一皱,继而不紧不慢地道:“也不知真假,听得小道儿消息,说让申时行担任临时代理首辅,还是潞王爷在太后娘娘面前出的主意呢。”

  “啥?”张四维这才一怔。

  “我还听说,太后娘娘本挽留凤盘公,坚决不许你致仕,又是潞王爷从中作梗,好说歹说,说服太后娘娘允许你致仕。”

  张四维一本正经地道:“公公,话不能乱说,你确认消息可靠?”

  张鲸微微一笑,感觉这个杀手锏立竿见影:“外廷的事咱不敢说,但内廷中事,嘿嘿……”

  张四维一头黑线:“可我也没招惹潞王爷啊,他为什么要害我?”

  “鬼知道?”张鲸气咻咻地,“我也没招惹他呀!你以为不招惹他,他就不招惹咱吗?若真是这样,那世间就不会有矛盾纷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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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鳌山灯会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26 2020.01.06 19:27

  转眼间到了元宵节。

  为庆祝万历皇帝登基十年,两宫太后去年就颁下懿旨,要在紫禁城内举办声势浩大的鳌山灯会。

  明朝的皇帝虽然个个都堪称奇葩,也被金老严重鄙视,说他们平均水平远远不如清朝皇帝高。

  但相对来说,明朝其实一直是国民幸福指数较高的一个王朝。

  虽然比不上霸气的唐朝和富得流油的宋朝,但朱明王朝总体还是很土豪的。

  到了重大节日,肆意欢歌,到处都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对于明朝来说,春节是真正的第一大节日。

  随之而来的是元宵节。

  因为两个节日脚步太近,因此会同时开展狂欢活动。

  朱元璋立国之初,显得有些小气,自己是个工作狂也就罢了,还非要拉着手下人一起干活。

  春节只有五天假。

  京城里的官员基本上都无法回老家,当时又没有火车飞机,五天时间能干屁啊?

  后来朱棣赶走侄子当了皇帝,为笼络人心,才将春节假期改为十天。

  他还特意组织了一个特殊的“晚会”供京官和国民消遣,堪称是六百年前的春晚。

  那就是鳌山灯会。

  鳌山灯会可不是指在鳌山上开的大会,而是一场盛大的节日庆祝活动。

  正所谓“正月十五闹花灯”,鳌山指的是元宵佳节时官府制造的巨大花灯。

  由于花灯巨大,叠在一起与老鳌的形状差不多,因此才被称之为鳌山灯会。

  从永乐七年元宵节开始,明朝举办了第一次鳌山大会。

  地点就在午门前。

  皇帝亲临现场,带着文武百官与民同庆,三日之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让人流连忘返。

  这是一项巨大的开销。

  因为整个鳌山是由上万盏小彩灯做底座,小彩灯之上则是万紫千红的宫灯作为装饰,五彩斑斓的花灯在最顶端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字样,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官员和国民可以在其中任意穿梭游览,感受当时的盛况。

  猜谜、吟诗、作赋、爆竹、焰火、礼乐、歌舞、祈愿……

  反正就是一个热闹。

  到了明朝中后期,为了达到更好的灯会效果,还特意引进西域等地的各种风格的花灯。

  耗资巨甚,动辄需要花费十几万两白银。

  总之,鳌山灯会的盛况,绝不亚于现代“春晚”。

  像现代春晚一样,鳌山灯会也是明朝一年一度的常例。

  但其规模的大小并无定制,全凭皇帝个人的嗜好和国家年成收入的好坏来决定。

  到了嘉靖后期,由于他笃信斋醮,为了开炉炼丹的方便,他竟搬出乾清宫居住。别说大臣,就是皇后嫔妃都不肯见。

  这样,本该与民同乐的鳌山灯会被他生生免掉了。

  到了隆庆年代,因国库空虚财力不济,穆宗皇帝虽有心操办赏灯乐事,终因票子吃紧而不能大肆铺张,规模一小看得就不起劲儿,忽办忽停也没啥意思了。

  再等到神宗登基,李太后有意恢复鳌山灯会。

  但张居正认为财政拮据,皇帝应带头节俭,力谏不可。

  李太后自然是依了他。

  直到万历六年,朝廷入不敷出的状况才得以好转,太仓积银逐渐增多,加上万历皇帝这一年大婚在即,皇城里才举办了万历纪年以来的第一次灯会。

  自那以后,又停办几年。

  直到万历十年,这个凸现太平盛世检验国家实力的鳌山灯会,才得以梅开二度。

  民间的灯会,往往在正月初八就开始了,历时十天结束。

  但皇城里的灯会,总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翻了酉时牌后才准点开始,歇会的日子同民间灯会一样,都是正月十八。

  鳌山灯会历时三天。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朱翊镠早就祈盼这一天的到来。

  很想看看这个类似于后世“春晚”的鳌山灯会,到底有多么令人流连忘返。

  却说到了那天晚上,大约申末时分,天色尚未完全黑尽,但高大巍峨的午门城楼以及端门上的五凤楼,早已是灯彩熠熠一片璀璨。

  远远望去,但见星球莲炬火喷梨花、飞丹流紫锦簇花围。

  灯楹、灯柱、灯檐、灯梁,灯其帘灯其壁、灯其帘灯其饰……正如苏味道《正月十五夜》中写道:“火树银花合,尽桥铁锁开。”

  尤其是两座城楼耸在半空,恍如天上宫阙水晶世界。

  在京的公侯世家皇亲国戚,以及六部九卿,还有翰林院和六科廊等品秩虽低却清荣高贵的词臣言官们……都获准可以登上午门城楼陪侍万历皇帝观灯。

  他们的夫人女眷也都可以穿诰服被邀至五凤楼,陪两宫太后以及王皇后欣赏鳌山灯火。

  另外,挨着午门城墙还搭建了一长溜临时看台,专门安置级别较低的官员前来赏灯。

  这是万历纪年的第二次鳌山灯会,又正值万历皇帝登基十年庆典,可谓多年没有过的大盛事。

  因此,一到未时,官员夫人们便络绎不绝地赶来这里。

  一时间,东西长安街上香车宝马人声鼎沸,鞍笼喝道。

  除了大九卿以上官员可以乘轿进入午门广场这重门深禁之地,其他的官员一概落轿于金水桥外,只能步行进入端门。

  今晚,朱翊镠先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万历皇帝身边。

  这是纪律,没办法。

  所以,他早早去了乾清宫。

  万历皇帝也早已做好准备,身着簇新的衮龙袍。毕竟今晚要接受文武百官跪拜,可以威风一把。

  宫里几大太监,冯保、张鲸、张宏、张诚也都到齐了,簇拥在万历皇帝身边。

  张鲸见了朱翊镠,一双眼睛直躲闪都不敢看。

  朱翊镠这时候可没时间搭理,他附在万历皇帝耳边,轻声咕哝道:“皇兄,今晚是个好日子,向娘亲坦诚是个绝好机会,可别错过了哈,加油!”

  万历皇帝一时倒是忘了那一茬儿,愣道:“坦诚什么?”

  哎!男人啊男人……朱翊钧只好提醒道:“乾清宫宫女王氏。”

  万历皇帝脸色微微一红。

  “皇兄还没想好吗?这可是大喜事啊!让娘亲高兴高兴,这阵子张先生病倒,娘亲心都操碎了!”朱翊镠极力怂恿。

  “到时候看情况吧。”万历皇帝终于作出一个等于什么都没说的决定。

  朱翊镠也就不再纠结,他还要急着去赏灯呢。

  关于王淑蓉的问题,帮万历老兄也只能帮到这儿了!牛不想喝水,按着他的头也没卵子用。

  朱翊镠跟在万历皇帝身边,在冯保几个大太监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朝着午门出发。

  等到了午门城楼,猛听得广场上九声炮响,随即听到一名太监高声喊道:

  “皇,上,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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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赏灯(求推荐求收藏!叩谢!)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82 2020.01.07 12:00

  除了朱翊镠,楼面上所有人,包括他的外公武清伯李伟在内,都要一起跪下去。

  皇帝之下便是亲王,帝王帝王就是这意思,大臣见了皇帝和王爷都要行跪拜之礼的。

  黑压压的一片巨公大臣跪倒在地,看起来的确很拉风,难怪万历皇帝如此在意自己的衣饰,此时不展示自己的风采何时展示?

  “众卿家平身。”

  万历皇帝声音饱满,神态平和,此时的他,确有一股子天潢贵胄的气派。

  在冯保的引领下,万历皇帝坐到特地为他准备好的御座上。

  朱翊镠以潞王的身份,坐在万历皇帝的左边。

  其他跪着的巨公大臣这才纷纷爬起来,各就各位,坐到事先已经安排好的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朱翊镠的左边是一把锦缎太师椅,原本是首辅张居正的位置。

  如此盛大的庆祝活动,张居正理应是要参加的。

  他确实提出要来,可让人请示李太后时,恰好朱翊镠也在。

  哈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李太后拒绝。

  但怕张居正疑心首辅的权力被架空,为此朱翊镠又带着付大海特意去了一趟张大学士府。

  以李太后的口吻劝张居正,鳌山灯会还是不宜参加为好。

  别说是病人,就是康健之士参加完这种活动,最后哪个不是累得精疲力竭,要缓很久才能恢复?

  大凡这种活动,不过当时开心嗨皮,事后受罪受累罢了,再一回想吧,哎,也就那么回事儿。

  所以,朱翊镠代李太后给张居正送去抚慰,让张居正不必凑这个热闹,安心养病乃第一要务。

  张居正深知此理,也就作罢,因此缺席了这次盛大的灯会。

  但此时,首辅的座位空着,以示首辅仍然是他张居正。

  即便申时行临时代理首辅,也不敢坐到那把太师椅上。

  申时行和张四维坐在太师椅旁边。申时行挨着太师椅,意味着他的位置现在要在张四维之前。

  张四维虽已递交辞呈,但新年未过,万历皇帝还没批下来,此刻还是次辅,必须得参加。

  万历皇帝右边坐着的是英国公张溶,紧挨着的是武清伯李伟和驸马都尉许从诚。

  众人坐定,五楹的楼面上挤得满满当当的。

  万历皇帝亲临,这时肯定没人敢大声喧哗。张居正没在,想必他内心应该更加欢腾一些。

  脸上也能看得出来,万历皇帝显得很是兴奋,中气十足地道:“听冯公公说,今年的鳌山灯会布置得非常好,花样翻新,规模大大超过了往年。”

  此时,按老规矩,当是文武百官之首的首辅搭话。

  张居正不在,这任务自然落到临时代理首辅申时行头上。

  申时行看了看大门两旁垂在楹柱上的两串制作精巧的宝莲灯,兴奋地如是般回道:“陛下与百官万民同乐,天下当然无不欢欣。”

  万历皇帝点了点头,抬手吩咐:“开灯吧!”

  听得旨意,冯保忙跑至楼前,倚着栏杆,朝广场上锐声喊道:

  “开灯——”

  “开灯——”立马儿有了回应。

  登时,鞭炮齐鸣,鼓乐大作。须臾间,火树银花,星开万井,耀人眼目。

  朱翊镠早已坐不住了,只是被那么多的大臣盯着没办法。

  这种必须处处小心谨慎不得自由的场合,他感觉太难受了。

  万历皇帝起身,他必须得跟着起身;万历皇帝去栏杆前观看,他喜不喜欢都得跟着去那里……

  嘿嘿,哎,王爷再牛批,就是没有皇帝爽啊!

  ……

  灯会正式开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中间那座气势恢宏的鳌山灯,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只大鳌。灯山高七层,与两座城楼堪比肩。

  这座“灯山”珠光宝气,镂金镌玉,熠熠生辉,七彩的灯焰简直炫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得更是让人咋舌,而且自下而上有路可通。

  朱翊镠已经迫不及待,很想进去瞧一瞧,在那层层叠叠千光万影的灯光之下,定有一种登临海市蜃楼的奇妙感觉吧!

  在鳌山灯的两旁,是两条香风如梦银花如幻般的灯街,它们曲折逶迤,犹如两条光芒四射让人头晕目眩的银河。

  各式各样的花灯便如同是银河中的浪花。

  有鸟灯、兽灯、虫灯、游鱼灯;有吐火麒麟灯、八仙过海灯、十二生肖灯;有杭州皮绢灯,滇南彩漆灯,闽中珠灯……

  千百种形态各异、风采不一的花灯,看得直叫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两条灯街入口处都有招牌。

  左边那条灯街的入口处,布置有五盏八角玲珑宫灯,上头各写着一个大字,合起来是“九曲黄河灯”。

  九曲黄河,顾名思义,形容这条灯街很长,犹如九曲黄河。

  右边灯街的入口处,吊着七盏走马宫灯,上面书写的字是“奔腾长江灯”。

  毋庸置疑,想必是如同长江奔腾澎湃的长江之水了。

  “皇兄,我想下楼去观赏。”朱翊镠附在万历皇帝耳边轻声道。

  万历皇帝回道:“先等会儿,娘亲和母后马上就到,届时咱们一起下楼。”

  果然,说话间,只听得一名太监尖声喊道:

  “太后娘娘、皇后驾到——”

  陈太后、李太后和王皇后在一堆女官的簇拥下,正袅袅婷婷朝这边走来。

  朱翊镠跟在万历皇帝身后,上前迎接。

  万历皇帝道:“母后,娘亲,咱们下去赏花灯、猜灯谜吧!”

  “好!”陈太后点头。

  这种大的场合,陈太后虽然不管事,但李太后还是将名义上“后宫第一”的位置交给她。

  李太后一眼瞥见夹在人堆中的父亲,朝便武清伯李伟微微一揖,问候:“家中春节过得可好?”

  “好!”李伟咂摸着嘴,憨笑道,“闺女,今年的鳌山灯会,让你爹大大开了眼界啊!”

  “钧儿登基十年,好几年没办过灯会,是该庆祝一番。”

  “那得花销多少钱?”李伟一副蛋疼的样,摸了摸身旁一根全包了金箔的灯柱,感慨道。

  “瞧你这话说得,还是乡下泥瓦匠的风采。”李太后打趣着,咯咯而笑。

  “母后,娘亲,咱下楼吧。”万历皇帝抬手让两宫太后先行。

  一行人这才下楼。

  朱翊镠终于松了口气,一下楼便请示道:“母后,娘亲,皇兄,我想去那边逛逛。”

  他实在不愿意与这帮中规中矩的人一起赏灯。

  太特么局促了!

  今儿个高兴,李太后也知道朱翊镠是什么性子,当即同意,只是嘱咐道:“别乱跑,注意安全!”

  “知道了。”朱翊镠一挥手,“付公公,走!”

  继而又四下里逡巡,发现自己要找的目标:“小鲸,你也跟随本王一道吧。”

  张鲸脸色通红,但不得不出来。

  才走两步,朱翊镠又返回,附在万历皇帝的耳中咕哝了两句,然后拊髀雀跃去了。

  俨然一个贪玩的孩子形象。

  张鲸和付大海两个紧紧跟上。

  

第077章 猜谜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30 2020.01.07 18:00

  群臣的目光都围绕着万历皇帝,从万历皇帝身边跳脱开,朱翊镠顿时倍感轻松。

  跟着朱翊镠逛灯会,付大海倒无所谓,可张鲸心里头有一万个不愿意,隐隐写在脸上。

  当着众人的面,朱翊镠本来就是故意压制张鲸。

  他不用看张鲸的脸,也知道那家伙心里憋屈肯定痛恨他。

  “小鲸。”朱翊镠呵斥一声。

  “潞王爷。”张鲸觍着脸,努力挤出两分不自然的笑容。

  “年还没过完,又正值鳌山灯会这样的盛事,你给本王喜庆点儿。”

  “潞王爷,奴婢,哦,哦,徒儿在笑咧。”

  “滚!你特么笑得比哭还难看呢。”朱翊镠白了一眼,“别欺负本王还是个孩子,你心里想什么,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潞王爷,徒儿也没想啥呀!”

  “骗鬼!”

  朱翊镠呵斥,但随即,他又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今晚本王也没打算追究,待赏灯结束,你好好与本王说说,初三那天去张阁老家都聊了些啥哈?”

  张鲸浑身一激灵,不得不镇定心绪,回道:“潞王爷,没聊啥,去张阁老家只是拜年。”

  “你那么紧张作甚?说了今晚不会追究的嘛。”

  朱翊镠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张鲸越是感到心虚,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潞王爷盯上他了。

  这种感觉自收他为徒时就已经产生,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怪,最近越来越强烈。

  听听那话,“今晚不追究”,就是以后要追究呗?

  此时,鳌山灯前,已经响起了如春雷震耳般的砰砰鼓声。

  只见九九八十一个叉角孩童奔跑跳跃着敲起了腰鼓。

  在他们中间,还有七七四十九位小姑娘提着花篮,在叉角孩童中间穿来穿去翩翩起舞。

  她们花篮子里盛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艳花瓣,踩着鼓点子,挥动玉臂,尽情抛洒,广场上顿时下起了漫天花雨。

  付大海见了漂亮小姑娘两眼放光,挤到朱翊镠跟前,扯着嗓子兴奋地介绍道:

  “潞王爷,潞王爷,这个叫《仙女散花太平鼓》。”

  对这个年代的歌舞,朱翊镠实在提不起兴趣。

  毕竟来自于后世,见过《千手观音》那样高级的舞蹈,再来看这个……太小儿科了!

  相对于歌舞,朱翊镠对文字方面似乎更感兴趣。

  古人的文字水平高啊!

  出口成章,千古绝句,张嘴就来;再看看他,如此盛事,他第一念头,也只想到用“卧槽”、“牛批”来形容……

  压根不在一个档次啊!

  幸好魂穿的是潞王爷,若是魂穿哪位官家子弟,是不是还得参加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那就苦了他。

  朱翊镠一摆手,道:“走,咱去猜灯谜吧。”

  张鲸乖乖地跟上,心不在焉地还在想着刚才朱翊镠的话。

  付大海虽然也跟上来,但时不时地回头瞄跳舞的小姑娘。

  朱翊镠带头走进了右边“奔腾长江”那条灯街,有意避开从左边进的万历皇帝他们一行人。

  一入口,便看见璀璨夺目的梅花灯阵。

  “潞王爷,慢着点!那里面像迷魂阵一样,还是让奴婢领着你,不然转悠一晚上恐怕出不来呢。”付大海追着朱翊镠。

  “切!”朱翊镠可不信。

  见打头第一盏灯,高约有十来尺,用绉纱扎就的五瓣腊梅通体透明,花蕊中间插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黄绫绢轴。

  显然,这里头裹有一个谜语。

  “小鲸,取下来瞧瞧。”

  张鲸得令,吩咐守护花灯的小火者取下,然后接过,恭恭敬敬地递到朱翊镠手里。

  朱翊镠抖开一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

  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

  看,古人就是特么有文化,朱翊镠见都没见过这首诗。

  非但没有见过,不吹牛逼,中间还有个字不认识。

  诗的下面,写着三个工整的小字儿:打一字。

  原来是个字谜。

  朱翊镠随手将黄绫绢轴递给张鲸:“那是什么字?”

  张鲸陪笑道:“潞王爷,这些字谜都是司礼监负责甄选出来的,谜底早已知晓,您让徒儿说,不等于是作弊吗?”

  朱翊镠道:“我没问你谜底,我是问你那句无人织锦,锦什么……那是个什么字?”

  “潞王爷,那个字儿念 chàn。”

  “什么意思?”

  “徒儿要是一解释,这字谜就出来了,因为这是第一个灯谜,所以设置很简单。”

  朱翊镠忽然灵机一动,虽然没见过那首诗,但诗中一“蹄”一“踏”,再加上万历十年是壬午马年。

  张鲸又说第一个灯谜简单,而且那个“韂”字是“革”字旁,凡“革”字旁几乎都与“马”有关。

  那这个灯谜的谜底十有八九就是“马”字了。

  想到这儿,朱翊镠笑道:“谜底我知道,不就是马字吗?”

  张鲸笑着夸赞:“潞王爷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明……”

  “要不然怎么当你师父呢?”

  “咳……”张鲸无语,就不能给竿儿啊,给个竿儿就往上爬……

  “来,解释一下。”

  “潞王爷,韂,就是马鞍下面垫的东西,垂在马背两旁,可以挡泥土用。韂字通常与鞍字连用,组成词儿:鞍韂。所以,这个谜底难就难在这个字儿上,一解释,谜底就出来了。”

  论文字水平,与古人确实相差甚远!朱翊镠不由得暗自感慨,不知道那些写穿越小说的回到古代参加科举居然能考中是咋想的?即便知道考题也白瞎啊!

  张鲸接着介绍道:“潞王爷,其实这首诗是从唐代大诗人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当中挑选出来的。”

  “哦,原来是诗鬼李贺啊!”难怪没读过。

  李贺的诗一向奇谲诡丽,因为追求奇峭虚幻而往往流于晦涩险怪所以难于索解。

  说实话,朱翊镠不喜欢。

  对李贺的诗好像也只停留在“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鸡一声天下白”、“黑云压城城欲催”那几句佳句上。

  逛完猜完第一个灯谜,朱翊镠带着张鲸和付大海继续。

  这一路下来,差不多花去一个时辰,此时广场上的鳌山灯会,肆意游戏,欢声笑语,已经达到了顶峰。

  两座城楼上,也是管弦嘈嘈金盏重开,御茶御酒芬芳馥郁,珍馐赏赐人尽开颜。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声呼喊:“皇弟,你过来。”

  原来是万历皇帝,与他碰头了。

  此刻只有李太后在他身边,陈太后因为身体不怎好,没逛多大会儿就感觉累,回慈庆宫了。

  朱翊镠连忙跑过去,喊道:“娘,皇兄!”

  过去见万历皇帝冲他挤了挤眼,好像有话要说。

  朱翊镠本想挨着李太后,只好临时改变主意,挨到万历皇帝身边去了。

  ……

  求啊求。

  

第078章 优柔寡断的万历老兄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0 2020.01.08 12:00

  朱翊镠眨巴着眼睛,趁李太后不注意,轻轻碰了碰万历皇帝,小声问道:“皇兄,需要帮忙?”

  万历皇帝也同样先看了李太后一眼,见李太后正在赏灯猜谜,这才对朱翊镠小声说道:“皇后在,皇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由皇弟来说吧。”

  “我来说?要我说什么?”朱翊镠明知故问。

  万历皇帝有点儿不好意思,看吧,他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

  万历皇帝扭扭扭捏捏欲掩还羞地道:“慈宁宫宫女的事。”

  朱翊镠听了又摆手又摇头,笑道:“不行不行,皇兄自己做的事儿自己去说,这叫敢作敢当。”

  “那皇弟须得在我旁边。”

  “这个没问题。”朱翊镠不假思索答应,继而又补充道,“适当时候我肯定还会帮衬皇兄一两句的。”

  万历皇帝微微颔首,看上去依然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儿。

  朱翊镠笑问:“皇兄,你都犹豫半个多月了,为什么突然又决定要告诉娘亲呢?”

  万历皇帝幽幽回道:“查了《起居注》,确实有载,赖不掉的。皇弟不是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吗?看,娘亲那么高兴!”

  此时,李太后正在王皇后的陪同下猜灯谜,目光不在这边。

  朱翊镠竖起大拇指:“皇兄,这就对了嘛!还是那句话,我保证娘亲不会骂你,反而会赏你。”

  “那,走吧!”万历皇帝终于看似下定了决心。

  哥儿俩凑到李太后身边。

  只是朱翊镠像个孩子似的,活蹦乱跳速度很快,而万历皇帝慢腾腾的跟在后头。

  朱翊镠一上去便挽着李太后的胳膊,关切而顽皮地问道:

  “娘,逛得累不累?”

  李太后挺了挺她那曼妙的身姿:“平常宫里活动少,确实有点儿累。”

  这时,万历皇帝才走过来。

  朱翊镠冲他直眨眼。

  然而,万历皇帝却像做贼心虚似的装作没看见。

  从多处细节都可以看出,万历皇帝优柔寡断的性子,身上就是缺乏那股子刚劲儿。

  朱翊镠想,这或许与万历皇帝自小接受的教育有关。

  虽然万历皇帝也像他祖先一样坐到皇帝的宝座上,但他的职责和权限已经与前代皇帝有所不同。

  他的祖先,一言一行都被臣下恭维为绝对的道德标准,而他却是在他的臣僚教育下长大。

  也就是说,万历皇帝的职责范围都是被文臣所安排的,他的感情更需要抑制。

  大明设立了作为行政工具的文官制度,后来又创立了内阁制,发展到万历年间早已成熟。

  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个性情平淡的君主作为天命的代表,其任务是在他们的争端无法解决时做出强制性的仲裁。

  而且在仲裁争端中最好不挟带皇帝个人的嗜好、偏爱、情感……

  说白了就是,皇帝最好是个没脑子的人,这样更足以代表天命。

  这种关系,已由万历皇帝的曾叔祖弘治皇帝做出了榜样。

  弘治皇帝越是谦抑温和,听凭文臣们的摆布,文臣们就越是称颂他为有道明君。

  但其实,谦抑温和的性子并不是一代明君的标志。

  严格意义上说,明朝只有两个皇帝做得好:一个是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一个是明成祖文皇帝朱棣,而他们两个性格都不温和,都有果决甚至是狠毒的一面。

  万历皇帝显然难以企及。

  见万历老兄过来也不搭话,朱翊镠实在受不了那磨磨唧唧拖泥带水的性格,只好主动提醒:“娘,皇兄有话要对你说。”

  李太后立马道:“是吗?钧儿有什么话要对娘说?”

  万历皇帝浑身一颤,脸色一红,忙回道:“没,没,哦,有,有……”

  朱翊镠咧嘴一笑,心想真没用!搞不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老兄不喜欢与王皇后亲热,这在宫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且宫里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件事,李太后还出面调解过。

  可万历皇帝明里谨遵母命,回去还是我行我素,宁可晚上与下人躲在东暖阁里玩牌,也不肯回坤宁宫与王皇后同房。

  李太后将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收,说道:“钧儿,娘讲过多少回,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犹犹豫豫,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到底有还是没有?”

  “娘,孩儿……”万历皇帝吞吞吐吐。

  看着真累!

  朱翊镠只好附在李太后耳边告知:“娘,你新年的愿望不是抱孙子吗?皇兄争气,有了。”

  李太后顿时喜不自禁,还怕听错了,“镠儿,你再说一遍。”

  “皇兄有孩子了。”

  “真的?”

  “千真万确。皇兄已经对我坦诚过了,但怕娘亲责骂,所以……”

  “骂他作甚?”李太后激动得脸色通红,迫不及待地抢断,瞧见大儿子一副窘态,便断定小儿子肯定没说谎。

  “钧儿,你过来。”李太后给了万历皇帝一个眼色,将他叫到一边儿,有意避开王皇后。

  以李太后的精明,当然立即能够猜到,如果有孩子,那孩子肯定也不是与王皇后的,不然儿子不会那么局促。

  况且她还记得小儿子在她面前隐隐好像提过这一茬儿。

  朱翊镠也跟了上去。

  李太后盈盈一笑:“钧儿,老实与娘交代。”

  见娘亲高兴,万历皇帝才唯唯诺诺地道:“娘,孩儿一时冲动,与慈宁宫的侍女,王淑蓉……求娘不要惩罚孩儿。”

  “本宫的侍女?”李太后一愣。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已经有,有两个多月了。”

  “好哇好!”李太后话里带着几分讥诮,“瞧你这副样子,和你死去的父皇一模一样,烂在锅里的肉不肯吃,偏偏到处捞野食儿,居然捞到娘亲慈宁宫里来了。”

  “娘,孩儿只,只是一时糊涂。”万历皇帝吓得支支吾吾退后一步。

  李太后一愣,旋即明白大儿子把她的意思理解错了,忙道:“娘亲也不是怪你。”

  朱翊镠忙帮衬道:“娘,你说过要奖赏皇兄的哦。”

  “走,随娘回宫。”得知这个消息,李太后哪还有心思赏灯猜谜?她恨不得立即飞回慈宁宫,找宫女王淑蓉求证。

  朱翊镠屁颠屁颠地挽着李太后的手去了。

  万历皇帝正要跟来,被李太后制止:“钧儿,鳌山灯会,你得与民同乐,等娘传话通知你吧。”

  万历皇帝立即止步:“是,娘。”

  朱翊镠扭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再次竖起大拇指。

  造人这事儿,必须点赞,多不容易!

  回宫的路上,李太后脸上的喜庆劲儿依旧没有消散,喃喃地道:“也不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朱翊镠问:“娘亲希望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当然希望是男孩儿。”李太后脱口而出。

  重男轻女啊!

  

第079章 王恭妃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30 2020.01.08 18:00

  “娘,放心,我预感皇兄第一胎是个男孩儿。”

  朱翊镠嘴上这样回复,但心里是这样想的:如果有可能,变成一个女孩儿就更好了。

  “为何有这种预感?”看得出来,李太后真希望是男孩儿。

  哎,这也难怪,本来就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四百年后重男轻女的思想还不能完全消除呢。

  加上儿子又是皇帝,当然希望生个皇孙继承大统。

  “娘,孩儿就是有这种感觉。”

  朱翊镠也只能这么回答,总不能说他知道未来的历史吧?

  关键是说出来如果有人信,不找他麻烦也行。

  李太后难以掩饰的兴奋:“真是男孩儿那就好了。”

  虽然在朱翊镠看来,皇长子朱常洛的出生并不是掀起国本之争的充分必要条件。

  但为了避免悲剧的发生,朱翊镠觉得还是要提前打打育苗。

  所以,他试探着说道:“娘,很可惜不是皇后生的,不然是不是就可以立他为皇太子了?”

  这问题之前已经提过一次,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果然。

  李太后这次很认真:“不是皇后生的一样可以立为皇太子啊!你哥当初也不是皇后生的。”

  “但如果皇兄不同意呢?”朱翊镠追问道。

  “他为什么不同意?”

  “嗯,比如说:皇兄其实并不喜欢那宫女啊,再比如:皇兄以后遇到更喜欢的嫔妃也生了皇子啊。”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可是皇室的规矩。”

  朱翊钧深不以为然:“可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吗?关键还得看皇兄的吧,哦,最关键的还得看娘亲。”

  历史上的李太后确实支持立朱常洛为皇太子。

  可让朱翊镠想不明白的是,既然有李太后的支持,加上朝中大臣和王皇后,而万历皇帝本身性子又偏于柔弱,为何就没能拗过他和郑贵妃的联手拖了长达十五年呢?

  可能真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万历皇帝太爱郑贵妃了。

  ……

  母子俩回到慈宁宫。

  李太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喊人传来宫女王淑蓉直接问话,而是自己偷偷跑过去观察。

  果真发现王淑蓉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呕吐,而且发现她的体型有些变了样……之前不知情尚不觉得,可现在已说透,凭着女人的敏感,明显感觉那是妊娠反应。

  李太后怕吓着王淑蓉,轻轻地喊了一声:“蓉儿。”

  “娘娘……”尽管如此,依然将王淑蓉吓得一大跳。

  她心乱如麻神思电转,娘娘今晚不是参加鳌山灯会吗?怎么这时候突然杀回来?莫非莫非……

  “蓉儿,你随我来。”李太后平静地说道。

  王淑蓉吓得半死,心扑通扑通都快跳出来了。

  ……

  朱翊镠没有跟去掺和。

  他一个人在暖阁里静静等候。

  但其实,这事儿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只想看看历史上那个可怜的王恭妃,看能不能给她提供一些有用的帮助。

  王恭妃实在是可怜!

  他对当年明月的那段评论并不认可。当年明月评论说:

  “她(王恭妃)并不落寞,也无怨恨,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青史留名的太后也好,籍籍无名的宫女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母亲,在临终前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看到他经历千难万苦终于平安做人,这就足够了。”

  “所以,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拉着儿子的衣角,微笑着说:`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其实这句话她是哭着说的,但我认为,当时的她,很高兴。”

  就问,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她怎么可能不落寞?苦苦熬了三十年不见天日啊!

  她怎么可能没有怨恨?不然也不会哭瞎双眼悲愤而终啊?

  她只是太弱小,作为一个女人无法与自己悲苦的命运抗争罢了。

  她难道不想天天见儿子吗?

  她难道不想自己儿子像郑贵妃儿子一样受到万历皇帝的宠爱吗?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什么她不是笑着说而是哭中带笑?

  哭应该才是她真情的流露,而笑,包括那句“我死何恨”,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的儿子罢了。

  高兴?

  嘿嘿,不存在的……当年明月想当然而已(担心会被骂)。

  她在宫中受尽折磨与冷落,死时儿子虽然早已被封为皇太子,可万历皇帝和郑贵妃都还在世。

  她难道不清楚万历皇帝是被逼无奈的吗?她难道完全没有预感到儿子的处境依然还很危险吗?

  事实也证明如此:很危险。

  她儿子当皇帝不到一个月就死得不明不白!

  让她怎么高兴?

  若说高兴,那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在临终前做给儿子看的,把她最美好、最乐观的一面摆在儿子面前。仅此而已!

  ……

  等女人果然是一件悲催的事。

  原来哪个世界都一样。

  朱翊镠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整整两个小时啊!

  李太后才带着王淑蓉出来。

  李太后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高兴,王淑蓉也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慌张,毕竟接下来她要过万历皇帝那一关。

  王淑蓉长得倒有几分姿色,万历老兄眼光还是不错的。

  只是王淑蓉头也不敢抬,十分腼腆羞涩,一看就不是一个有心机的女人,注定斗不过郑贵妃(虽然还没见到,但感觉很厉害)。

  李太后吩咐道:“付公公,哦,算了,还是镠儿去吧,让你皇兄灯会结束,无论有多晚,都得来慈宁宫一趟。”

  “知道了,娘。”朱翊镠带着付大海又跑向午门。

  今夜灯火辉煌耀如白昼,倒不用担心安全。

  尽管万历皇帝还在赏灯,但他的心早已不在这儿。

  见朱翊镠去而复返,立即迎上来问道:“皇弟,如何?”

  “一切很顺利!”朱翊镠眨巴着眼睛,“娘亲高兴着呢。”

  “那就好。”万历皇帝松了一口气。

  “娘亲让皇兄待灯会结束,无论有多晚都得回慈宁宫一趟。”

  万历皇帝答应一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见王皇后已经回宫,朱翊镠道:“皇兄,问你个问题呗。”

  “什么?”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个王淑蓉?”

  万历皇帝一滞,脸色一沉:“小孩子懂什么?”

  朱翊镠嬉皮笑脸地:“哦,我知道,皇兄不喜欢她,对吗?”

  正说着,见周佐急匆匆地跑过来小声禀道:“万岁爷,刚坤宁宫的内侍过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大发雷霆,在,在……”

  “在什么?”

  “在捶打下人。”

  万历皇帝一摆手:“随她去。不许张扬。”

  朱翊镠却纳闷儿了,不对啊!王皇后颇有慈孝之美名,谥号也是“孝端显皇后”,吃醋就吃醋,怎么还打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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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条条道路通罗马?他出生就在罗马!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17 2020.01.09 12:00

  年过完了,月也过完了。

  过完元宵佳节,便意味着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甚至更多的人,都需要撸起袖子往前冲。

  但毋庸置疑,朱翊镠肯定属于那百分之一,甚至更少的人。

  条条道路通罗马?嘿嘿,他命好,一出生就在罗马。

  所以他不需要往前冲,只想利用潞王的身份,将那些不该往前冲却已经冲到罗马的人赶回去。

  比如张四维、张鲸、张诚……

  ……

  张四维上书请求告老回乡,万历皇帝已经批准了,应允他致仕。

  虽然万历皇帝并没有谕旨慰留,一个回合都没有(通常朝中重臣致仕,需要两三个回合),但颁赠给张四维不少盘缠,并派大太监登门抚慰。

  而且还传下口谕,待他上道之日,吩咐临时代理首辅申时行率领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参加盛宴送行。

  届时,场面定然热烈隆重,气氛定然融洽动情。

  这种规格的待遇堪称少见。

  虽然张四维心知肚明那不过是表面文章,只是用来安慰他,给足他面子,让他“光荣”致仕,但总比被逐出京师要强。

  只要一想到十年前高拱的情形,他就不寒而栗。

  尤其当听到张鲸说,朱翊镠介入了这件事……

  乍一听,他还压不住心中的怒火:潞王有什么资格干预朝政?当时差点儿答应与张鲸合作,对朱翊镠干点什么。

  但后来冷静一想,还是觉得不要冲动的好,因为没有胜算。

  完全可以想象,即便最后得逞或叫胜利,无非李太后训斥潞王爷两句,警告他不要胡闹。

  不然还能怎么着?

  潞王又不像朝臣,弹劾他挤兑他,便可以让皇帝贬他谪他。

  潞王肯定还是那个潞王。

  但他张四维肯定就不是那个张四维了,休想得到万历皇帝的抚慰与颁赠。

  没准儿还会惹一身骚。

  况且,作为三朝元老,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较什么真啊?

  不甘心当然会有,可“光荣”致仕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上道之前,张四维很想见朱翊镠一面,问一声为什么,死也要死个瞑目啊!

  ……

  过完元宵节,朱翊镠就要将心思放在胡诚身上了。

  救张居正才是眼下最主要的任务,拿下张四维只是顺带。

  过了一个年,也不知胡诚现在的信心增加几成。

  这天,朱翊镠正准备去太医院瞧瞧,付大海突然进来禀报说:“潞王爷,张阁老求见。”

  朱翊镠一怔愣:“张四维?他不是马上要回乡吗?见我作甚?”

  可人家找上门来也不能不见。

  朱翊镠吩咐付大海将张四维引进慈宁宫偏殿。

  张四维客客气气地行礼。

  朱翊镠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最大的优势就是任何时候都能放下自己身段。

  拉扯两句,朱翊镠先问:“张阁老忽然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张四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瞅了旁边站着的付大海一眼。

  朱翊镠心领神会,一摆手,让付大海出去了。

  张四维也不墨迹,开门见山地道:“潞王爷,臣今日来,是有一句话想问你。”

  朱翊镠大大咧咧地道:“张阁老但问无妨。”

  张四维稍稍犹豫片许,似乎在组织语言,但似乎又不是。他忽然抬眸,语不惊人地问道:“潞王爷为何想着干预朝政呢?”

  靠!朱翊镠当即跳起来急眼了,摆出一副受惊的样子,矢口不认:

  “张阁老都要致仕回家了,为何临走前还要黑我一把?我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令许多人讨厌,但干预朝政这锅我可不敢背,张阁老不要血口喷人。”

  “……”张四维一怔,看,说什么来着?潞王爷不好惹吧?

  这都还没开始问呢,他就吧嗒吧嗒责斥起来,什么“黑”?什么“血口喷人”通通来了。

  张四维挤出两分尴尬的笑:“潞王爷,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瞧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能胡言乱语呢?干预朝政这话能随便说吗?”

  朱翊镠一副气咻咻的神情,隐隐之中,他已经感觉到张四维来此的目的,不就是“问罪”吗?

  问吧,问清楚了,死心了,再安心上路,也好。

  “明人不说暗话,臣来只想问个明白,潞王爷认为臣没有能力资格担任临时代理首辅?”

  朱翊镠摇头,活如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装愣道:“问我干嘛?我不明白张阁老在说什么。”

  “臣不是质问潞王爷……”

  “你也不敢质问啊。”朱翊镠直接抢断。

  “……”张四维又是一怔,继而说道,“臣是不敢,臣已决心致仕,来此只想问:潞王爷为何绕过臣,让申阁老担任临时代理首辅?”

  “张阁老既已决心致仕,又何必非要问个明白呢?”

  “求个心安。”

  “好吧!我得知消息,你父亲病重,所以娘亲、皇兄、还有我,都希望你回家做一名孝子。”

  张四维摇头,犹然不信:“不可能,臣父亲身体一向很好。”

  “你有几个年头没有回家了?”

  “这……好像有五六年。”

  张四维是山西平阳人,其实朱翊镠也不知他有几年没回家。

  但在这个没有火车、飞机的年代,京官几年甚至十几年不回家太正常。张居正父亲过世,之前他就有十九年没回家。

  朱翊镠道:“这就对了,张阁老有五六年没回家,正所谓病来如山倒,你父亲七十好几了,就因为平常身体好,忽然生病才扛不住。我可不是诅咒令尊大人,不信等你回家瞧瞧,看我有没有胡说。”

  “若真如此,那臣得感谢潞王爷!”

  朱翊钧得意一笑:“嗯,你是应该感谢我的。”

  不然你得多招黑啊!

  “可是潞王爷,家父生病,家中为何没人送信给臣?而潞王爷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送信给你,不是徒增你的担忧吗?至于我是如何得知信息的,张阁老不妨先回家看看,若我所言非虚,张阁老倒是可以来信一封,我再告诉你。”

  “好。”

  “不过,我还得重申一下:这时候致仕对张阁老有好处。”

  “多谢潞王爷!”

  “诶,说早了。”朱翊镠一摆手,意味深长地道,“待你回家再说不迟,十年之后说也许更好。”

  张四维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心想如果父亲生病,那这个理由足够。

  张四维起身告辞。

  临走时,还想着张鲸的事要不要与朱翊镠说说,但犹豫一下,还是算了:以张鲸的能耐,奈何不了潞王,如果像他赌气时说的那样非要试一试,肯定会碰一鼻子灰,随他去吧,都致仕了还管什么?

  ……

  。

  

第081章 太监不能有心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11 2020.01.09 18:00

  送走张四维,朱翊镠本打算亲自去太医院一趟,后来一想,算了不去,让付大海将胡诚请来。

  感觉还是少露面为好,张四维都找上门来了!

  他可不想与外廷官员拉扯不清。

  这对他也算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吧。

  不过,在请胡诚之前,因为张四维的忽然出现,朱翊镠觉得要将张鲸请来。

  之前就说过,待鳌山灯会结束要好好聊聊。

  张鲸这些天的心情可想而知,原本抱着几分希望与张四维联手,结果人家还是致仕回籍。

  皇帝的旨意都已下发,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外廷的盟友即将离京,张鲸感觉自己失去一只胳膊似的。

  内廷被冯保压着,外廷靠山也要走了,朱翊镠又缠着不放……一手好牌咋就不知不觉打烂了呢?

  张鲸正坐在司礼监琢磨,要怎样才能解开这个困局?

  忽见付大海悠哉悠哉地来了。

  “哟,付公公。”

  “张公公,潞王爷有请呢。”付大海开门见山,也不墨迹。

  哼,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儿。张鲸心里头闷哼一声,嘴上问道:“不知所为何事?”

  付大海摇头:“咱也不知道,不过就在刚才,即将致仕的张阁老见过潞王爷一面。”

  张鲸听了心里更是在打鼓,看似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付公公,有没有发现潞王爷最近变了?”

  “长大了嘛。”付大海几乎脱口而出。

  “长大了,嗯,就如此简单?”

  付大海神情微微一滞,问:“张公公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张鲸起身,抬手道,“走吧。”

  付大海也看似漫不经心,但是以请教的口吻道:“张公公,咱这些当下人的,琢磨主子的心事,终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吧?主子让咱干啥咱就干啥,是不是更好一些?张公公你说呢?”

  这下轮到张鲸微微一滞,他也同样问道:“付公公想说什么?”

  付大海幽然而叹:“当日潞王爷请示太后娘娘要我跟他,我哭过恨过甚至想逃,但后来发现,或许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坏。”

  张鲸不知该赞扬一句还是该冷哼一声,反正心里不是滋味儿。

  付大海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哦,也或许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到达张公公现在的位置,所以想得开。”

  “谢谢付公公的奉劝!”张鲸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我也是为张公公好,你看你的脸色,咱都是没根儿的人,同病相怜,其实不止是今天,张公公自拜潞王爷为师那天起,好像就没有真正的笑过,谁不知你心里委屈?可你这样,真的好吗?”

  稍顿了顿,付大海接着悠悠言道:“咱这些做下人的说难也难,但说容易也容易,不要有心就好,主子的心就是咱的心。主子哪怕让咱们吃屎,咱也得低头啊。”

  张鲸一时不知如何搭话,本想拉拢付大海,结果被付大海吧嗒吧嗒“教育”了一通。

  论资历,他比付大海老;论年纪,他比付大海大;论地位,他比付大海高……

  算来付大海是他的晚辈!

  但要说生气吗?

  似乎也谈不上,付大海所言堪称金科玉律啊!

  太监就是不能有心。

  无数前例证明:有心的太监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张鲸何尝不知?

  ……

  慈宁宫偏殿。

  朱翊镠正在享受王爷的美好生活:赵灵素为他捏背,阳康端一壶茶侍立旁边。

  见张鲸在付大海的引领下,轻手轻脚进来了,朱翊镠和颜悦色地道:“小鲸啊!”

  “潞王爷,徒儿来了。”张鲸点头哈腰。

  朱翊镠抬了抬手,示意赵灵素停下。忽然,他戟指怒向,大喝一声:“给我跪下!”

  这一惊一乍的……谁特么受得了?

  吓得张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都不敢抬头看。

  朱翊镠瞬间将怒容收了几分:“来,给师父讲讲,初三那天去张阁老家说了啥?”

  张鲸哭丧着脸,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潞王爷,徒儿没说啥啊!真的只是去拜年。”

  “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朱翊镠“哼”了一声,冲阳康一抬手,“去,取鞭子来。”

  张鲸一激灵。

  阳康迅速取来一根鞭子,却不是竹鞭或麻鞭,而是一根带有倒刺的钢鞭。

  朱翊镠站起来,呼地一声,对着空气甩了一鞭子。

  无不闭眼,都不敢看。

  这样一鞭要是抽在身上,那不得皮开肉绽?

  “小康子。”

  “潞王爷。”阳康浑身一颤,生怕冷不防抽他一鞭子。

  “你说,徒弟说谎,师父该不该教训,以正师风?”

  “该。”阳康毫不犹豫点头,心想,潞王爷想抽就抽,别说什么“师风”呀,会被人笑话的。

  “去,把门关严实了。”

  “哦。”

  然后,朱翊镠将鞭子架在半空中,冲张鲸道:“别怪师父狠心,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潞王爷,徒儿真的什么都没……”

  呼!

  一句话没说完,钢鞭下去了,生生抽在张鲸后背上。他衣服顿时被扯破,血迹斑斑。

  痛得张鲸呲牙咧嘴,但他也不敢大声呼叫。

  旁边的付大海、阳康、赵灵素几个都不敢睁眼看,好像鞭子抽在他们身上一样。

  “实话告诉你,刚才张四维阁老来过这儿,将你与他的对话全都告诉我了,在师父面前,你居然还敢嘴硬不承认,看不抽你!”

  朱翊镠再次轮起那要命的钢鞭。

  张鲸傻眼了!难怪劝不进张四维,原来,他娘的坑我呀……

  “哎哟!”

  接着他又挨了一钢鞭子。

  朱翊镠摆出一副师长的架势,有模有样地道:“别以为你是秉笔太监,但在这里你就是我徒弟。徒弟不诚实,师父有责任教育。你还想再吃一鞭子吗?”

  “不不不……我说,我说。”张鲸受不了这折磨。

  关键,在这里他也不敢反抗。

  朱翊镠转怒为笑:“这就对了嘛,做人要厚道!日后师父慢慢教你。小康子,去,拿一件衣服将小鲸披上。”

  两鞭子下去,张鲸后背的衣服已经烂得不像样了。

  这幸好是大冷天,若身上衣服单薄……啧啧,都不敢想。

  阳康拿来一件大棉袄,披在张鲸身上。

  张鲸战战兢兢,脑海里想起了刚才付大海对他说的话:没根儿的人,也就是太监,不能有心啊!

  朱翊镠重新坐下,慢悠悠地道:“来,咱师徒今天好好聊聊,一定要敞开心扉。倘若依然不诚实,那就不是两鞭子的事了。”

  朱翊镠又扫视一圈儿,看着付大海他们几个说道:“还有你们,也需记得做人要厚道!”

  听到“厚道”二字,张鲸很想“呸”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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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真敢想!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33 2020.01.10 12:00

  朱翊镠将钢鞭收起来,笑盈盈地走到张鲸身边。

  张鲸心惊胆战,还在想着张四维那家伙居然出卖他!

  朱翊镠伸手,语笑嫣然,十分友好地说道:“小鲸,跪累了吧?师父扶你起来,来。”

  他这一阴一阳的姿态,一会儿怒一会儿笑,撩得张鲸的心七上八下,都分辨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潞王爷,徒儿自己能起来。”

  张鲸不敢触碰朱翊镠的手,害怕挨揍,也害怕沾染晦气。

  “来,把棉袄穿好,别感冒受凉了。”朱翊镠这会儿倒是热情。

  张鲸忍痛将棉袄穿起来,却不敢拿正眼看朱翊镠,垂头丧气地伫立在边儿上。

  “小鲸啊!别怪师父狠心,师父也是为你好。俗话说得好呀,打是亲骂是爱,师父若非为你好,才懒得教育你呢?是不是?”

  “我呸呸呸……臭不要脸!”张鲸心里痛骂,嘴上还得老实回道:“潞王爷,徒儿明白。”

  “明白就好啊!”朱翊镠感慨地道,“也不枉师父一片苦心!别哭丧着脸嘛,笑一笑,十年少,来,真诚地笑一个。”

  张鲸努力挤出两分皮笑肉不笑还不如不笑的笑容。

  朱翊镠又让阳康搬个凳子来请张鲸坐下。

  张鲸不敢不坐。

  朱翊镠接着优哉游哉地道:“说吧,做人要厚道哈!现在你还只是想想,没有付诸行动,师父也不会要你的命。从这个意义上,你应该感谢张阁老才对,不然你会跳进火坑里,只有死路一条!”

  张鲸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尽管屁股底下有凳子,可听了这话,他又战战兢兢地跪下,然后狠狠地抽自己耳光,一边抽,一边说:“潞王爷,徒儿该死,想了许多办法与您作对。”

  靠!娘的,还真是!

  朱翊镠不动声色,慢悠悠地道:“都想了什么法儿啊?不妨说来大伙儿听听。但师父得提醒你,若与张阁老说得不一致,那后果很严重的哈。”

  张鲸心如死灰,心想再好的朋友也不能信啊!表面上或许会听你唠叨,甚至安慰你几句,转个身就告诉别人了,娘的!

  但这时候沉默肯定不行。

  张鲸磕磕巴巴地道:“潞王爷,徒儿想,想联合司礼监、钦天监、礼部尽快为您完婚。”

  “就是好让师父离京就藩不再祸害你们了呗!放心,不用你催,师父也知道,而且向你保证今年一定完婚。”

  朱翊镠一本正经信誓旦旦,谁不想找个伴侣暖被褥?

  继而抬手道:“这一条算你还实诚,没撒谎,接着说。”

  “徒儿还想怂恿张阁老指示六科廊言官那些人弹劾潞王爷。”

  “弹劾什么?说清楚。”

  “潞王爷最近与首辅走得近,又迫使太医院胡诚为首辅动刀子,又暗中干预临时代理首辅一事,这都有悖王爷的职责范围。”

  朱翊镠点点头,喃喃地道:“没看出来,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哈!”

  “徒儿该死!”

  “该不该死先不说,你弹劾师父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者说了,就凭你也想与师父作对?你的智商是不是已欠费……哦,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是,请潞王爷恕罪!”

  还没等朱翊镠回话,付大海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张公公,这件事你的觉悟很不够啊!在太后娘娘和陛下面前,你十个张公公也比不过一个潞王爷啊!”

  “是是是……”张鲸点头如捣蒜,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泪啊!

  朱翊镠道:“幸好你只是想想,还没付诸行动。”

  张鲸弱弱地道:“潞王爷,已经行动了。”

  “靠,你指使谁?”

  “潞王爷,其实只想借此约束一下您的行为,并没想把您怎么样。”

  “都有谁?”朱翊镠语气一沉。

  “有六科廊的言官,有都察院的御史,也有翰林院的词臣。待徒儿回去,立即让他们撤回本子。”

  朱翊镠一抬手:“不必了。”

  他早有一种预感,而且也想见识见识那帮所谓的文官集团,到底牛叉到什么程度。

  “你接着说。”

  “潞王爷,没,没了,就这些,徒儿本想连同张阁老一道,可无奈他致仕的心意已决。”

  “是吗?真的没了吗?可师父听到的不止这些啊!”

  “潞王爷!您饶了徒儿吧。”忽然张鲸匍匐在地,涕泪纵横,嗷嗷大哭,“徒儿被猪油蒙了心,还想着在鳌山灯会上制造一起事故,但也只是想想。”

  靠!

  这可超出了朱翊镠的预想!还想在鳌山灯会上害他吗?

  听得旁边的付大海、阳康都张大嘴巴。

  朱翊镠斥道:“后来为何又不动手?”

  “那帮人害怕,且当晚徒儿一直跟在潞王爷身边。”

  朱翊镠倒抽一口冷气:“就是说如果当晚我没有喊你跟在身边,他们很有可能找机会制造混乱,对我动手是吗?”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想想,没敢付出行动。”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蓄意谋害本王可是死罪?”

  张鲸磕头如小鸡啄米:“潞王爷饶命啊!只是想想,没有付诸任何行动,不构成犯罪啊!”

  付大海惊恐地道:“张公公,你可真是胆大包天真敢想啊!”

  “我也是一时糊涂!就当我是狗急跳墙之举吧!潞王爷,请您饶命啊,潞王爷!”张鲸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功相当不错。

  朱翊镠还真没料到,张鲸居然有此等胆大妄为的想法。

  真是小看宫中大珰了啊!

  冯保竟敢背着李太后给永宁公主找个痨病鬼驸马,张鲸竟敢想谋害他这个潞王……都特么是人才!

  但另一方面也表明,朱明王朝的王爷和公主地位确实不高。

  朱翊镠若非仗着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宠他,估计也嚣张不起来,那些大珰或许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接着说。”朱翊镠大喝一声。

  “没,没,真没,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潞王爷!”

  正这时,李太后门外喊了一声:“镠儿。”

  此时此刻,朱翊镠倒不担心,最害怕的是张鲸。

  朱翊镠冲阳康一抬手,让他开门,“娘,来了。”

  同时冲张鲸投递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起身。

  张鲸紧张兮兮地爬起来。

  李太后进来门,瞅了瞅几个人,问:“你们在干嘛?”

  “娘,没干嘛。”

  “不许胡闹。”忽然,李太后将目光定在张鲸身上,“张公公,你眼睛怎么了?”

  “……”张鲸局促难安,感觉自己要完蛋的节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朱翊镠接道:“娘,小鲸他眼睛疼,在鳌山灯会上不小心被炮竹熏了。”

  “是的,娘娘。”张鲸连忙捂住自己双眼附和。

  李太后看了一眼便离开。

  朱翊镠冲张鲸挤了挤眼,小声道:“师父待你不薄吧?”

  

第083章 师父只是吓唬吓唬你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19 2020.01.10 18:12

  张鲸这次是真的感谢朱翊镠。

  如果在这时候将他的想法全部抖给李太后听,那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他嘴上辩解说,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付诸行动,但有这想法已经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朱翊镠要真是较起劲儿来,他张鲸有十颗头颅也不够砍啊!

  是朱翊镠为他隐瞒……

  当感谢。

  至于弹劾倒没什么,在朱明王朝弹劾谁根本不叫事儿,因为没有哪位首辅和哪位皇帝躲过弹劾,弹劾王爷又算得了什么?

  张鲸拜倒在地,由衷地道:“多谢潞王爷!徒儿对潞王爷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这是张鲸生平第一次感觉朱翊镠原来也有可亲可爱的一面。

  尽管微乎其微,但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在他心目中,以朱翊镠的脾气和为人,不是应该恨不得将问题扩大化吗?太奇怪了!

  朱翊镠抬手道:“起来吧,大恩大德谈不上,但你最好天天烧香拜佛祈祷师父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倘若师父有什么三长两短,或是没来由的病痛啥的,唯你是问。”

  张鲸一滞,不敢搭茬儿,感觉自己掉进大坑里去了。

  张鲸唯唯诺诺地站起来。

  朱翊镠接着悠悠言道:“师父罩着你,是因为今天你的表现师父还认可,将你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如果你今天不老实,师父有一百个理由将你逐出紫禁城。”

  “徒儿知道。”张鲸得承认,对这一点,他毫无质疑。

  但此时,张鲸也不是相信朱翊镠有多大能耐,而是相信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两个大权在握的人都会按照朱翊镠的意志行事。

  就像朱翊镠收他为徒一样,明知是胡闹行为,他们两个也不管。

  朱翊镠心中窃喜,尽管知道了张鲸有心理阴暗的一面,但既然张鲸当着他的面儿坦诚地说出来,那日后肯定就不敢付诸行动了。

  “小鲸啊!”

  “潞王爷。”

  “看在你今天如此诚实又忏悔的份儿上,师父也不打算骗你了,其实呢,张阁老来这里,什么也没说关于你的事儿,师父刚才只是吓唬吓唬你。”

  “……”张鲸顿时傻眼。

  “知道你心中依然痛恨师父,但师父跟你打个赌,你敢不敢?”

  张鲸怔愣,当然不敢。

  “既然你知道是师父极力奉劝娘亲让申阁老担任临时代理首辅,而且还极力赞成张阁老致仕回家,那师父便与你打个赌,看张阁老致仕回家后是感谢师父还是痛恨师父,如何?”

  如果是这个“赌”,那张鲸还真敢答应。只是当着朱翊镠的面他没敢点头,但心里是这样想的:这赌可以接受。

  朱翊镠接着道:“你不说话,那师父就当你默认了。而且,由此师父再加一局赌约:十年后你也会感谢师父不会痛恨师父。”

  说这话的时候,朱翊镠可是满脸的自信。

  张鲸虽然仍不敢言声,但心里话是这样:绝不可能。

  朱翊镠又道:“师父也不要你立即表态,因为你现在心里肯定会说不可能,但没关系,等十年之后再回答师父,你记在心里就好。”

  “徒儿明白。”张鲸这才答应一声,心想那就不妨等等看吧,只是到时候别以潞王爷的身份逼迫他违心回答就行。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潞王爷,那徒儿告辞。”张鲸终于松了口气,恨不得长双翅膀赶紧飞离这儿。

  见张鲸离开,付大海讶然地嘀咕道:“没想到张公公居然做出如此胆大妄为大逆不道的事来,潞王爷刚才为何不揭穿他呢?”

  朱翊镠白了一眼:“狗咬你一口,难道你也要咬回去吗?”

  “……”付大海被噎了一下。

  朱翊镠不揭穿张鲸,自有他的想法。首先必须承认,对张鲸当然要打压,直至扳倒,但也不会立即将他连根拔起。

  因为,冯保虽然堪称一代贤相,但有很操蛋的时候,不能将冯保的眼中钉一下子全部拔出,那冯保更加肆无忌惮了。

  背着李太后给永宁公主找一位痨病鬼驸马……多么肆无忌惮!朱翊镠甚至都不敢想象。

  有张鲸在,多多少少能对冯保有所牵制。

  到了万历十年这个时候,冯保早就知道万历皇帝已经对他不像之前那么好了。

  “去吧,将胡诚请来。”朱翊镠吩咐道。

  付大海有心:“潞王爷,是光明正大的去吗?”

  朱翊镠想了想,其实也无所谓,既然张鲸有办法知道,他又告诉了那些言官、御史、词臣,这件事肯定也瞒不住。

  朱翊镠还不知道的是,其实太医院那帮郎中早就偷听了他与胡诚之间的对话。

  纸终究包不住火。

  朱翊镠一摆手:“就光明正大的去请吧。”

  “哦。”付大海应声而去。

  很快,他又回来了,不过是他一个人回来,不见胡诚。

  “请的人呢?”

  付大海色急匆匆地回道:“潞王爷不好,胡诚院判躲在值房里谁也不肯见,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听,听太医院的郎中们说,他疯了。”

  “什么?”朱翊镠霍然站起,这还了得?如果胡诚真的疯了,那又得重新找人。

  费事又费力。

  当日说服胡诚软硬兼施费了多大劲啊!疯了?

  找医生还不是最难的,关键张居正还能挺多久啊?

  而且找到医生也不是说动刀就能动刀,需要大量实验呢。

  还有一点,当初找胡诚、找张居正、找李太后做思想工作,基本都是在外界不知情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偷偷进行的。

  否则,以他潞王的身份,正如张鲸所言,都是僭越之事,哪能进展这么顺利?

  而现在,虽然尚未传开,但朱翊镠相信,在京城大官当中,应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包括他暗中扶植申时行上台。

  如果胡诚真的靠不住,再找医生,现在还能这么顺利吗?

  弹劾“潞王”的本子,想必都已经写好了,马上就要送达万历皇帝的手中吧?

  朱翊镠着急地道:“你到底见过胡诚没有?”

  付大海摇头:“没有,他说了任何人都不见。”

  “走。”朱翊镠一摆手,他要亲自去看看。

  这可是一件大事啊!

  不能千算万算,几个大人物的思想工作全部做通,最后折在胡诚这一关上。

  那这家伙也太不争气了吧!关键影响他的大计啊!

  留给张居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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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疯了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07 2020.01.11 12:00

  朱翊镠带着付大海,再一次去了太医院。

  “潞王爷来了。”

  “潞王爷!”

  太医院的郎中们过来一一行觐见之礼。

  只是,行完礼谁也没敢言声,一个个像见了瘟神似的避之不及。

  “胡庸医呢?”朱翊镠先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潞王爷,院判大人在他自己值房里。”一名太医答道。

  “他最近可好?”朱翊镠接着又问。

  “……”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郎中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回答。

  “听说他疯了?”

  “潞王爷,是的。”还是那名太医回道,“最近这些天,院判大人都没有从值房里出来过,晚上也没有回家,吃喝拉撒睡全在值房里,谁也不让进去。”

  “有时他还歇斯底里地乱吼乱叫呢。”另一名太医接道,“把他的助理都快逼疯了,见了我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摇头叹气。”

  简单问了两问,朱翊镠便径自朝着胡诚的值房走去。

  上次来过,所以也不需要人引路。太医院郎中们求之不得。

  当朱翊镠一离开他们的视线,他们便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胡院判真是可怜啊!”

  “若你被潞王爷逼成这样,你也会疯掉。”

  “我不会疯掉,我会立即去死,一了百了,何必受罪?”

  “切,你说得容易,你一个人死当然没啥,可你的家人怎么办?两眼一闭不管不顾了吗?”

  “哎!也是。”

  “胡院判肯定研究毫无进展,感觉不行,所以着急上火,生生把自己给逼疯了。”

  “……”

  太医院的郎中们一个个叹息不止。但同时每个人内心又都升起那么一丝丝窃喜:幸好潞王爷盯上的不是自己啊!

  咚咚咚。

  朱翊镠敲响了胡诚值房的门。

  娘的,居然没反应,也听不到里头有一丝动静。

  咚咚咚。

  朱翊镠接着敲。

  “滚!都给我滚!别来烦我——”

  是胡诚的声音,充满了愤怒、狂躁与不安……

  平时可不是这样。

  胡诚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也总慢条斯理。

  难怪都说他疯了。

  “快开门,潞王爷来了。”付大海喊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

  开门的是胡诚的助理。

  “潞王爷。”那助理当然认识朱翊镠,连忙行礼。

  朱翊镠刚一迈足,只闻一股臭味扑鼻而来。

  阿嚏!

  阿嚏!

  朱翊镠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大喷嚏,感觉要窒息一般。

  仿佛走错了门。

  但又确实看见胡诚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手里正抱着一只受伤的兔子,似乎在观察什么。

  至于臭味儿,第一感觉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好像满屋子都是。

  “大人,潞王爷来了。”助理禀报一声。

  然而,胡诚置若罔闻,一动也不动,眼睛始终注视着他手上那只受伤的兔子。

  助理忙解释道:“潞王爷,最近院判大人就这样,谁也不搭理,还请潞王爷见谅!”

  看人傻不傻,疯没疯,首先要看他的眼睛。

  朱翊镠俯身。

  发现胡诚的目光并不呆滞。

  相反,发现他观察兔子时的目光炯然有神。

  朱翊镠似乎察觉到什么,冲胡诚的助理和付大海一摆手:“你俩都出去吧。”

  “哦,最好走远点,别在门口偷听。”朱翊镠又补充警惕。

  付大海和胡诚助理应声而出。

  将门关上。

  朱翊镠望着胡诚,笑了笑,悠悠然地道:“胡庸医,在我面前你不用装蒜,起来吧。”

  胡诚“嗖”地一下子爬起来,迅速理了理他那凌乱不堪的头发,然后给朱翊镠行了一个大礼:“潞王爷驾到,卑职失礼,还望见谅!”

  朱翊镠脸色一沉:“靠!你这个死家伙,还以为你真疯了呢,吓了我一大跳,娘的!”

  胡诚忙陪笑道:“对不起!潞王爷,让您担心了。不过,卑职也是无奈之举啊!”

  朱翊镠一愣,诧异地道:“什么无奈之举?”

  胡诚谨小慎微:“潞王爷神机妙算,真的有人想害我。”

  朱翊镠神情一紧,胡诚这时候可不能出事啊!“谁想害你?”

  “不知道,只知道大年初五我访友那天,突然从道上跳出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人手上提着一把大刀,说要取我性命,吓得我撒腿就跑,幸好潞王爷暗中派有人保护,否则恐怕凶多吉少,再也见不到潞王爷了。”

  “是谁那么大胆?”

  “那两个真不是普通人,居然在四名东厂番役的围攻下溜了。”

  “那为何没人告诉我这事儿?”

  胡诚猜度地道:“想必是因为过年,不想打扰潞王爷和娘娘吧?”

  “所以你就装疯卖傻?”

  胡诚点点头:“是的。潞王爷,我想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潞王爷很有先见之明,真有人担心我将首辅大人的病给医好了,居然花钱请人要取我的命!”

  “所以这些天我也没有回家,吃喝拉撒睡全都在这里,给人一种急疯了的状态,这样我就不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同时,我还能躲在这里专心致志搞我的研究,连助理都信以为真以为我急疯了。总不会还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敢跑到太医院来取我性命吧?”

  胡诚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似乎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骄傲。

  朱翊镠听完一咬牙:“别让我查出是谁,否则有他好看。”

  胡诚感慨地道:“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来头一定不小!”

  “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朱翊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膛保证,继而问道,“哦,对了,你的研究如何?现在有信心吗?”

  “潞王爷,有。我在兔子、鸡、狗、猪身上都动过刀子。切割、缝合、止血、消毒,基本确定没有问题。唯一担心的是,在动物身上都没有用麻醉,届时张先生不知能不能忍受,关于麻醉的问题我正在实验、推断、论证。”

  “好!那本王不多说了,你尽快写一份报告出来,到时候再指点你一二。”朱翊镠实在是熏得不行。

  “明白……”又说指点……胡诚倒也没当真!姑且听之。

  “你这屋子里咋那么臭?亏得你天天呆在里面不出去?”朱翊镠耸了耸鼻子,然后嫌弃地用手不断在鼻子前端扇动着。

  “潞王爷,有污您了!真是罪过罪过!为表明我真是疯了,屎尿都在值房里呢。”

  胡诚抬手指向角落。

  朱翊镠顺势望去,果然见地面有一大坨,墙上还有尿的痕迹。

  “人才!”

  朱翊镠冲胡诚竖起大拇指,拂袖而去,走时撂下一句话:

  “三日后,无论研究如何,带一份报告,将身子洗干净,来乾清宫偏殿见我。”

  ……

  求啊。

  

第085章 放长线 钓大鱼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26 2020.01.11 18:00

  朱翊镠回到慈宁宫,第一时间去见李太后。

  他认为这事儿必须得严查,感觉某些人比他还嚣张。

  李太后这两天的心情很不错,今年肯定能抱上孙子或孙女了。尤其在朱翊镠煞有介事的预言下,说是个大胖孙子。

  她宁可相信预言是真的。

  当然,那也是她的梦想。儿子都已经结婚四年了,哪个当娘的不想升级为奶奶?

  “娘,有人想谋害张先生。”

  朱翊镠一见到李太后,劈头盖脸就来这么一句。

  明明想谋害的人是胡诚,他却非要说成是张居正,以强调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感。

  毕竟,张居正能够有效调动李太后的神经。

  不过,朱翊镠认为自己也没说错,杀手虽是冲着胡诚去的,但幕后大佬肯定是冲着张居正。

  李太后听了,大吃一惊:“谁想谋害张先生?”

  朱翊镠这才将胡诚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气咻咻地道:“娘,幕后主使必须得查出来,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般漠视王法的?”

  “嗯,得查,就交给冯公公去查吧。”李太后点头同意,继而感慨地道,“娘就怕查不出什么名堂来,盼望张先生死的人何其之多啊!”

  ……

  朱翊镠这次没有选择白天大摇大摆地去找冯保,而是与付大海在散衙后的傍晚去的。

  来冯保的府邸,朱翊镠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地坐下。

  他也不等冯保墨迹,一来便以责备的口吻道:“伴伴,你做事是不是也忒不靠谱了点?”

  冯保还在为永宁公主找驸马的事着急上火,见朱翊镠风风火火地来,以为又是为了那件事儿,不由得一激灵:

  “潞王爷,咋滴了?”

  “我让你派人保护胡诚,他怎么还在初五那天被人跟踪,险些遭遇杀害了呢?”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冯保松了一口气。他忙解释道:“潞王爷,这事儿老奴是知道的,只是觉得没必要向潞王爷汇报。”

  朱翊镠鼻孔朝天,抱怨道:“为什么没有必要?”

  “因为老奴能保证胡诚的绝对安全,那些跳梁小丑岂能得逞?”

  “你怎么没将他们抓住呢?”

  “潞王爷,老奴是故意放他们走的。之前吩咐任务时,老奴就与领班叮嘱过,要放长线钓大鱼,看看到底会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

  “那你为什么不抓住凶手问个明白?”朱翊镠还真有点不大理解。

  “潞王爷,这您就有所不知,其实东厂的番役早就注意到有人跟踪胡诚,只是那两个人步履轻盈,肯定专做杀人的买卖,咱暂时查不出他们的底细。”

  任凭朱翊镠两世为人,他也感觉越听越糊涂了:“那不是更要将他们抓起来审问吗?”

  冯保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潞王爷,您还是天真了些!老奴提督东厂十几年,见过的犯人没有一万少说也有千八百,那帮拿了别人钱钱财帮人消灾的死士,即便抓住他们,但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他们宁死也不会说。”

  这样一解释,朱翊镠才隐隐感觉好像能听懂了。

  冯保在这方面的经验肯定不是盖的。发展到万历年间,东厂的权力这时已经超过了锦衣卫,不仅有监视百官之权,还有逮捕与审讯的权力。

  东厂不但设有自己的监狱,而且每逢朝廷会审大案、锦衣卫北镇抚司拷问重犯时,东厂都要派人听审。

  冯保见过、审过的犯人,说他内廷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朱翊镠道:“这么说,伴伴已经派东厂的人暗中跟踪了他们?”

  “潞王爷真聪明!没错,刺杀胡诚肯定不是目的,幕后主使的目标是张先生。不管是谁,老奴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那伴伴必须得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哈!因为我承诺要给胡诚一个答复的。”

  “潞王爷放心,没问题。”冯保信誓旦旦。

  朱翊镠相信冯保有这个实力,这件事也只能交给他。

  跳过此事。

  既然来了,朱翊镠肯定不会放过永宁公主驸马一事。

  还得给冯保敲敲警钟,毕竟时间所剩不多了。

  若按历史剧本发展,还有两个月永宁公主就要出嫁了。

  朱翊镠突兀地道:“伴伴,为我二姐选驸马的事你已经着手了吧?”

  冯保不由得一怔,心想还是没能逃脱过去!他定了定神回道:“潞王爷,是的,这事儿已经着手了。

  “可有眉目?”

  “暂时还没有,正在遴选中。一有眉目,老奴会立即通知潞王爷。您的话,老奴记着呢。”

  “那就好!伴伴千万不要令我和娘亲失望哦。我二姐一辈子的幸福就指望你了。”

  “嗯。”冯保点了点头。

  朱翊镠有心拿正眼盯着冯保不眨眼,就想给他施加一些压力。

  只可惜冯保已经百炼成钢,早是老狐狸一只了,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与朱翊镠对视时他也显得十分自然。

  不过这样也好,朱翊镠想着反正先头已说断,不怕事后乱。

  朱翊镠起身告辞。

  回到慈宁宫偏殿,又问起付大海关于李得时女儿的事。

  这已经是第三次问了,可因为让付大海暗查,他又不像掌管东厂的冯保那样到处都有自己的眼线,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到什么名堂。

  “饭桶!”

  朱翊镠没好气地甩出两个字。

  付大海也只能默默承受,但保证道:“潞王爷,再给老奴一个月的时间,老奴一定能查到。”

  “一个月?不行,就半个月。半个月如果还查不到,这么没用,那你去拜小鲸为师好了。”

  “……”付大海咋舌,也不敢讨价还价,但暗暗发誓:绝不拜张鲸为师,得赶紧查啊。

  如若不然,到时候不得喊朱翊镠为师祖?那在宫里还怎么混?还有脸见人吗?

  ……

  弹劾朱翊镠的本子,万历皇帝已经收到了,共有三道。

  恰恰是张鲸送来的。

  朝廷官员上书,一般先要写好题本,然后送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送到司礼监,由司礼监秉笔太监转交皇帝手中。

  张鲸是头号秉笔太监,很多时候都是他代替万历皇帝朱批。

  张鲸送本子的时候心中忐忑,都不敢正眼看万历皇帝。

  他真是心虚啊!

  如果没有被朱翊镠当面揭穿,他会装作不知情坦然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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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求之不得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00 2020.01.12 12:00

  果然如张鲸所言,三本参劾的奏本,一本来自六科的给事中,一本来自都察院的御史,一本来自翰林院的侍读。

  而且同时送达。

  万历皇帝瞅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到一边儿,夷然不屑地道:“真是萝卜白菜淡操心!”

  “哼”了一声后,敏锐地问:“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吗?”

  张鲸定了定神,已经捅了马蜂窝,这时候装糊涂肯定不行,万一万历皇帝找来朱翊镠对质,以朱翊镠炸炸咧咧的性子……

  那他就完蛋犊子了。

  唯有及时补损。

  送奏本之前,他就已经想到要面对这样的情境。

  当他拿到参劾朱翊镠的三道奏本时纠结了老半天,想着到底要不要送到万历皇帝手中?

  最后还是决定要送,毕竟已经被朱翊镠诈唬说出来了。

  而朱翊镠自己也反复强调,要看到弹劾的奏本。

  若不送,朱翊镠追究起来,他又得掉一层皮。

  一想到带倒刺的钢鞭……啧,他现在可不敢招惹那个完全没有一点师父样儿的师父啊。

  念及此,张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主动坦诚道:“万岁爷,是奴婢一时糊涂!”

  无论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后果,先认错,态度要端正。

  这一点,张鲸有着清醒的认识。

  万历皇帝听了一愣,“什么?是你唆使他们弹劾皇弟的?”

  “奴婢糊涂!”

  啪!

  “奴婢该死!”

  啪!

  “请万岁爷责罚!”

  啪!

  张鲸一边说,一边抽打自己耳光,下手还挺狠,打得啪啪响,脸上血红的指印顿时显现。

  万历皇帝也没喊停,“张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奴婢这么做,请万岁爷相信,都是为了潞王爷好!”

  回复的话,张鲸早就想好了。

  他送这样的奏本来,当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万历皇帝肯定是要问的嘛,那他就得提前想好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说为皇弟好?”

  “万岁爷,您也知道,最近潞王爷什么都想插手,张先生的病,临时代理首辅的候选人,甚至还有公主选驸马……他都要过问,这对潞王爷可不是好事啊!”

  先头,张鲸在朱翊镠面前敢说那都是“僭越”,超越王爷的职责范围,可在万历皇帝面前,他慎之又慎不敢这么说。

  万历皇帝不以为然道:“皇弟为朕分忧,有何不可?况且,他年纪尚小,不过喜欢凑热闹罢了,你以为他要干嘛?”

  张鲸忙道:“万岁爷,奴婢不曾多想,就怕朝中大臣胡言乱语。奴婢这么做,只想稍加约束一下潞王爷的行为,不至于给那些多事的人留下口实。”

  万历皇帝嗤之一笑:“皇弟生来就是那种好玩的性子,张公公,他收你为徒,朕看你是不是就想报复他啊?”

  “万岁爷,冤枉啊!”张鲸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儿,“奴婢可全是为了朝局的稳定着想啊!”

  “好了,好了,起来吧。”万历皇帝不耐烦地一摆手,然后敲了敲御案上的奏本,问:“那你说,这该怎么处理?”

  张鲸爬起来,谨慎地说道:“万岁爷,奴婢认为留中不发。”

  万历皇帝没好气地道:“那你唆使人写这奏本有何意义?”

  “奴婢一时糊涂。”张鲸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万历皇帝斥责道:“皇弟还是个孩子,就那性子,他喜欢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奴婢该死!万岁爷恕罪!请万岁爷责罚!”

  “去,派人把皇弟请来,朕有话要问他。”

  “是,马上,万岁爷!”张鲸唯唯诺诺转身吩咐人去了。

  ……

  付大海和阳康两个今天老早就出去了,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朱翊镠要暗查。

  如果光明正大地查,那就容易得多。顺天府再大,可府学生员都是在籍备案的。

  一查就出来了。

  暗查,那只能先锁定姓李的人群,然后私下里慢慢打听。

  而且还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们是从宫里来的。

  付大海和阳康一出去,朱翊镠便在脑洞大开:李得时的女儿李之怿十有八九是个美女胚子吧?就不知合不合他的胃口。

  其实,如果再长两岁,为了避免历史的悲剧发生,将郑贵妃抢过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做什么贵妃?

  做王妃也不差啊!

  况且,郑贵妃又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贵妃!

  万历老兄因为郑贵妃幸福但也苦恼后半生,不堪其重,他这个潞王可承受得住,压。

  朱翊镠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一气,见乾清宫掌作周佐来了,禀报道:“潞王爷,陛下让您去东暖阁见他呢。”

  “知道什么事儿吗?”朱翊镠随口问了一句。

  “好像是因为潞王爷被人上书参劾了。”

  “好!”朱翊镠当即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周佐与朱翊镠关系还好,一起打过麻将,算是好牌友。

  见朱翊镠非但不担忧,反而笑得开心,不禁好奇道:“潞王爷,您被人弹劾了呢!”

  “我知道呀。”朱翊镠笑得更开心,浑不在意。

  “那可不是好事。”

  “的确不是好事,但可以将它变成一件有趣的事啊!”

  “……”周佐无语,进宫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被人弹劾了居然能变成一件有趣的事。

  “小鲸在皇兄身边吗?”

  “在呢。”周佐点头。如今紫禁城里都知道朱翊镠叫张鲸“小鲸”。

  朱翊镠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两分,喃喃地道:“那就更有趣了。”

  “潞王爷,您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呢?”

  “不是看起来,是发自内心地不担心。”这话朱翊镠可没胡说,他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呢。

  不然,参劾他的奏本估计都送不到万历皇帝手中。

  周佐打趣着说:“潞王爷,别个被弹劾都感到害怕,包括陛下和首辅在内,您可倒好,好像求之不得似的。”

  朱翊镠眉飞色舞地道:“算你说对了!就是求之不得啊!你没看见我刚才坐着发呆吗?正愁没事儿干呢,这不等于正犯困给我送一个枕头来吗?”

  周佐这才恍然顿悟般,感叹地道:“也不知是哪几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居然要弹劾潞王爷!”

  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潞王爷是什么人,还不清楚吗?事儿不找他,他都要找事儿,弹劾他?那不是脑子被门挤了吗?

  朱翊镠忽然问道:“周佐你说,他们弹劾本王,是不是有理无理都吃力不讨好?”

  “那还用问?但总有一些人宁愿鸡蛋碰石头不知死活。”

  “嗯。”朱翊镠点了点头,想必这就是大明所谓风骨的东西!

  他真的很想见识见识。

  ……

  求啊!

  

第087章 三道奏本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61 2020.01.12 18:33

  东暖阁。

  万历皇帝正在阅览奏本。

  参劾朱翊镠的三道奏本则搁置一边,还在御案上躺着。

  张鲸心不在焉地侍立旁边,也不知道朱翊镠来了会怎么折腾,反正一颗心七上八下。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奏本摆在眼前,关键他的动机被朱翊镠连唬带诈讲出来了。

  尽管在万历皇帝面前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万历皇帝倒是也没有说啥,貌似搪塞过去了。

  可谁知道一向不按套路出牌的朱翊镠来会玩出什么花样?

  ……

  朱翊镠随周佐到了。

  无论来东暖阁,还是西暖阁,哪怕进乾清宫,他都是大摇大摆,从未忌讳过什么,真的如同进自家菜园门一样。

  “皇兄。”

  都还没到东暖阁门口,朱翊镠便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

  张鲸听了咯噔一下,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感觉随时会跳离自己身体要飞出去似的。

  万历皇帝一如既往的热情,连忙放下手中的奏疏,笑盈盈地招呼道:“皇弟来了?坐,坐。”

  “小鲸也在哈!”朱翊镠一屁股坐下,故意瞅着张鲸,“你见了师父咋还躲躲闪闪呢?是不是在皇兄面前说了师父坏话啊?”

  “没有,没有,没有……”张鲸本就忐忑不安,听朱翊镠说这话,更是吓得连连摆手。

  那可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害怕。

  朱翊镠优哉游哉地道:“没有就好啊,在师父面前你总喜欢胡言乱语,在皇兄面前相信借你个胆儿你也不敢。”

  “潞王爷,徒儿在您面前也没有胡言乱语啊!”张鲸慌忙觍着脸为自己辩解。

  朱翊镠不再搭理了,将目光投向万历皇帝。

  “皇兄,找我来因为何事?”

  “来,看看这个。”

  万历皇帝指着御案上的三道奏本,示意张鲸送过去。

  张鲸唯唯诺诺,恭恭敬敬地送到朱翊镠手上。

  朱翊镠接过,最先拆开的是六科礼部给事中吴梦熊的奏本。

  写的洋洋洒洒,像一篇小作文似的,语气倒不是很犀利,数落了朱翊镠两件事。

  一是借潞王的身份,逼迫太医院胡诚给张居正动刀子,二是逼迫司礼监秉笔张鲸拜他为师。

  最后,总结起来五个字:“于礼法不合”。

  拆开的第二道奏本是都察院御史张文琦的。

  奏本上也说了两件事,但其实只是一件:临时代理首辅。

  说两件事,是因为变相逼退张四维算一件,极力举荐申时行上台又算是一件。

  弹劾的切入点是:无论是留京尚未完婚的亲王,还是已经之国就藩了的藩王,都没有干预朝政的权力。

  而且还特别指出:不仅没有干预政治的权力,亲王(藩王)还没有干预经济、军事、插手地方事务的任何权力。

  虽然奏本上没有明言,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是:亲王就该如同寄生虫一般混吃等死好了。

  最后请求万历皇帝对朱翊镠的日常加以限制与约束。

  拆开的第三道奏本是翰林院侍读曾朝节的。

  没有看奏疏的内容,但第一眼看到“曾朝节”这名字时,朱翊镠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侍读是个正六品的官儿,官阶虽然如同六科廊言官一样不高,可地位不容小觑。

  他们的职责是刊缉经籍,充当皇帝的顾问应对,有时也会给皇帝或太子讲读经史。

  总之,侍读这职位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担任的。

  翰林院侍读的地位比编修、修撰、待诏都要高,再进阶一步就是侍讲学士或侍读学士了。

  曾朝节弹劾朱翊镠可谓另辟蹊径,义正辞严,指责朱翊镠带坏了万历皇帝。

  无它,只因麻将。

  批评麻将如同马吊牌一样,都属于赌博,是玩物丧志的游戏。

  这种游戏绝不应该在皇宫里出现,应该坚决制止才对。

  如果说前面两道奏本都在朱翊镠的意料之中,那曾朝节这道奏本朱翊镠压根儿没想到。

  张鲸在他面前确实也没有提过这一茬儿。

  说心里话,前面两道奏本朱翊镠一点都不担心。

  反而担心第三道奏本。

  因为曾朝节用了“玩物丧志”这个词,这个词是李太后最忌讳的。

  当然,李太后不是忌讳朱翊镠玩物丧志,而是万历皇帝。

  自万历皇帝被封为“皇太子”那时起,李太后便对这个大儿子教育非常严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天还没亮便督促万历皇帝起床读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立志要将儿子培养成一代明君,生怕儿子像他爷爷、父亲那样不务正业。

  所以,李太后最怕的就是“玩物丧志”四个字。

  曾朝节指出来了,而且还言之有物:麻将、马吊牌。

  制作麻将出来,朱翊镠本就瞒着李太后,怕她知道。

  完全可以想象,这道奏本要是让李太后看见了,朱翊镠肯定要挨骂甚至挨揍。

  从这三道奏本中可以看出,张鲸还是动了一番心思的。

  而且可以看出,他不仅在内廷有着仅次于冯保的超级实力,在外廷也能鼓动相当一部分人。

  虽然说明朝喷子确实很多,他们也乐于出来喷皇帝、喷首辅、喷大臣(反正是免费的,还能提高他们自己的清誉嘛)……可那些都是读书人,瞧不起太监的占居多数,能够被张鲸鼓动起来,可见张鲸的能量还是很大。

  “难道收张鲸为徒,并没有打压张鲸在外臣眼中的地位吗?”

  朱翊镠看完奏本不由得想到。看来还得加把劲儿啊!

  张鲸无论如何要压制下去。

  朱翊镠扬起三道奏本,朝着张鲸阴不阴阳不阳地笑道:“小鲸你可以哈,与外廷官员勾结,指使他们弹劾师父也就罢了,居然连皇兄也一并弹劾,你的胆子好大哦!”

  张鲸浑身一颤,刚想什么来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怕潞王爷胡说八道啊!

  张鲸哭丧着脸忙辩解道:“潞王爷,徒儿没有勾结外廷官员啊!也没有指使他们弹劾万岁爷。”

  朱翊镠哂之一笑:“切,在皇兄面前还敢狡辩?麻将的事儿,是谁传出去让外廷官员知道的?”

  说着,朱翊镠故意转向周佐问:“周佐,是你吗?”

  周佐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奴婢可不敢。”

  “小鲸啊,那不用说,是你告诉那个曾朝节的呗?你让他参劾师父和周佐玩麻将也就算了,干嘛还将皇兄带进去?”

  “……”张鲸感觉此时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

  求。

  大佬们施以香手吧!

  

第088章 来一次廷议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63 2020.01.13 12:00

  有万历皇帝这位老兄在,朱翊镠对张鲸也无需大声呵斥,反正是笑绵绵的,不急不躁。

  这样,一来可以在万历皇帝面前更好地拿捏张鲸,二来可以试探万历皇帝这个宠弟狂魔到底能宠到什么程度。

  反正从历史上万历皇帝对潞王的种种行为来看,那绝对能把潞王宠到天上。

  无论是就藩前对潞王飞扬跋扈的包容乃至纵容,还是就藩前后对潞王无限度的友好与豪绰,万历皇帝对潞王这个弟弟的态度,天下间恐怕也只有亲生父母才能做到。

  若说万历皇帝只是为了维护皇室的面子做给世人看的,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一个富人给你一块饼或一袋子米,或许是做给世人看的。但如果他只剩下一块饼或一袋子米,全都给你,那只能用“情”来解释。

  毕竟隆庆皇帝死得早,万历皇帝这个做老大哥的,对唯一的一个弟弟肯定有感情。

  ……

  朱翊镠笑得甚是得意,慢悠悠地道:“小鲸啊,你没话说了吧?先且不说弹劾皇兄玩物丧志的事,你与师父一样,都没有干预朝政的权力吧?身为司礼监秉笔,你却私会朝臣唆使他们弹劾皇兄和师父,还说没有勾结外廷官员?张四维张阁老的家你没去吗?”

  张鲸硬着头皮道:“但徒儿也是为了潞王爷好。”

  “啧啧啧……那这么说,师父不得感谢你?”

  “徒儿不敢。”

  “切,你有什么不敢的?当徒弟的唆使人弹劾自己师父,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你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吗?”

  “……”张鲸无言以对,他发现朱翊镠比万历皇帝难对付多了。

  在皇帝面前,他还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在朱翊镠这个不像样儿的师父面前,他更多时候都是无话可说,甚至压根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去说。

  见张鲸勾着头脸色涨得通红,感觉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儿,朱翊镠忍俊不禁想笑。

  他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感慨地道:“哎,当日师父真是看走眼了,怎么决定收你这个白眼狼为徒呢?”

  那你赶紧撤回去断绝师徒关系啊,好像谁愿意做你徒弟似的!张鲸心里痛斥,我还没让人弹劾你潞王爷勾结外廷官员呢,你居然反咬一口?这叫什么事儿?

  但张鲸也只能心里痛斥,嘴里什么都不敢说,这时候沉默是金安全第一啊!

  撇开张鲸,朱翊镠这才将目光投向万历皇帝,认真地问道:“皇兄是不是要决定惩罚皇弟?”

  “没有啊!”万历皇帝脱口而出,一副不容人质疑的态度。

  朱翊镠就喜欢这样为他撑腰的万历皇帝!他再次扬起手中的三道奏本,“皇兄,那这怎么办?”

  “张公公说了,留中不发。”万历皇帝回道。

  “留中不发?”朱翊镠想了想,那不等于见识不到喷子的厉害吗?闹闹更健康啊。

  一念及此,朱翊镠道:“皇兄,我有个提议,不知可否?”

  “什么提议?”

  “若留中不回应,岂不怠慢了他们三个?况且还会辜负小鲸的一片苦心。对吧,小鲸?”

  张鲸哭笑不得,真想装死算了。

  朱翊镠接着说道:“小鲸煞费苦心,拜访多位朝臣,策划了这次弹劾,怎能留中不发呢?最起码也得召开一次廷议吧?”

  朱翊镠觉得程序还是要走的嘛!反正三道奏本言辞都不犀利,他也坚信万历皇帝不会惩罚他。

  “召开一次廷议?”万历皇帝咂摸着嘴,想了想问张鲸,“张公公,你以为如何?”

  周佐旁边听了直摇头,真想说一句:潞王爷你傻不傻啊?人家被弹劾,巴不得留中,你可倒好,还主动要求廷议?好让大伙儿一起口诛笔伐你吗?

  张鲸看了看朱翊镠,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万历皇帝,廷不廷议他不觉得有多关键,他担心的是:不知道朱翊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鲸稍作犹豫,想了想,如是般回道:“万岁爷,依奴婢看,这事儿到此为止吧……”

  “那怎么行?”朱翊镠当然不会同意,犟着脖子道,“咱得尊重他们三个人呀,也要对得起小鲸的一片苦心是不是?”

  继而又央求道:“皇兄,答应皇弟吧,召开一次廷议,让朝中大臣评议评议,皇弟我有错就改,无错勉之,这样心里觉得踏实。”

  “那好吧,遂你意。”万历皇帝点头答应了。

  “多谢皇兄!”

  看得周佐莫名奇妙,还多谢?真够奇葩的哈!这不就是找虐吗?潞王爷你是有多寂寞啊?

  张鲸垂头丧气,感觉自己给自己埋了一个大坑,而且这个坑还像漩涡一样不断下沉……

  万历皇帝吩咐道:“张公公,那你去通知内阁申阁老,就皇弟的事定个时间,召开一次廷议吧。”

  “是。”张鲸越来越感觉自己这是要完蛋的节奏。如果朱翊镠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害怕,他也不至于那么提心吊胆。

  偏偏朱翊镠浑若无事,这就好比是:本来想强奸他,结果他非但不反抗,还主动脱衣服配合,搞得人家都不敢上了。

  你说这事儿……

  朱翊镠想了想,又将翰林院侍读曾朝节的奏本单独挑出来:“这曾朝节的奏本,皇兄觉得有必要在廷议上说吗?”

  万历皇帝回道:“依皇兄的意思,都没必要。”

  “那就不妨一起议一议吧?反正娘亲迟早也会知道的。”

  “嗯。”万历皇帝点了点头,“如果娘亲责备,皇兄与你一起承担便是。咱只是闲暇时间消遣消遣,正所谓小赌怡情,又没有沉迷于此,不至于玩物丧志。”

  “都是奴婢惹的祸!请万岁爷责罚!”张鲸战战兢兢地道。

  “暂时不予追究,张公公不说了是为皇弟好吗?”

  “谢万岁爷隆恩!”张鲸磕头认错,心想还是万历皇帝好应付啊!

  看看潞王,都不知道他是因为太混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因为仗着两宫太后和万历皇帝的宠爱,居然不把言官词臣放在眼里,主动要求廷议……

  “皇兄,还有其他事吗?”朱翊镠问。

  “没了,皇弟可以回去,待廷议时间议定,皇兄再通知你。”

  “多谢皇兄!”朱翊镠起身,又冲张鲸道,“哦,还得多谢小鲸,为了师父,那么上心,真是个好徒弟!师父得回去好好想想,该赏你点儿什么。”

  “……”张鲸面如土色,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啊。

  ……

  求。

  

第089章 准备就绪(求收藏求推荐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35 2020.01.13 18:26

  胡诚早上一起来就去泡澡,泡了整整一个时辰,还在泡。

  昨天从太医院一回到家,他就进浴室泡了一个多时辰。

  这些天,他过的真不叫日子。

  的确需要好好洗洗。

  自初五那天遭遇凶徒行刺之后,他回到太医院自己的值房里就没有出过门。

  吃喝拉撒睡全都在里面解决。

  除他助理知道他装疯卖傻外,外界谁也不知道,就连他家人都蒙在鼓里,还以为他只是住在太医院没有回家呢。

  胡诚疯了的消息也仅限于太医院的郎中们知道。

  没有人敢瞎传。

  毕竟在太医院那帮郎中眼里,罪魁祸首是潞王爷。

  也就是说,他们的左院判大人是被朱翊镠逼疯的。

  这……谁特么敢瞎传?

  如果付大海不是奉朱翊镠之命前去太医院传话,郎中们也不敢告诉他胡诚疯了。

  虽然这些天过的不叫日子,可回过头来看,胡诚发现还挺清净享受的。没有人打扰他,这样的日子还真不错。

  准确地说,是真难得。

  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对世事的洞达,这样的日子可越来越少啊。

  ……

  胡诚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然后美美地吃完早餐,带着一份报告便去了宫里。

  朱翊镠约定今天要看研究报告的。所以早早地就在慈宁宫偏殿等候。毕竟就目前来说,这件事至关重要。

  胡诚如约而至。

  他今天的精神气儿很足,眼睛里有光,与去年年底刚接到朱翊镠交给他的那个“光荣任务”时的状态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付大海今天又不在。

  阳康斟来一壶雁荡毛峰茶便出去了。

  朱翊镠与胡诚分宾主坐定。

  “潞王爷请过目。”

  胡诚也不墨迹,将写就的医学研究报告第一时间交给朱翊镠。

  其实,朱翊镠前世也不是一名专业医生,只是因为久坐缺少运动得过痔疮,所以对痔疮这病有一定的了解。

  不过久病成医、经验多一些、眼光超前一些罢了。

  若真的很懂,又何必软硬兼施逼迫胡诚主刀呢?

  切割痔疮是个简单的手术,只是当时还没有这概念和先例。

  若放在后世就更简单了,只需来个痔疮无痛手术,即PPH环形切割手术即可,分分钟解决。

  朱翊镠将报告认真看了一遍。

  胡诚身为太医院左院判,名气确实不是盖的,虽然朱翊镠不是很专业,但也能分辨出胡诚的研究报告写得那叫一个详实。

  手术用铁质柳叶刀切割,用三七止血,用羊肠线缝合,用雄黄、黄芪消毒……都没毛病。

  这一系列的方法措施,前两天胡诚就表示过,他很有信心,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因为切割、缝合、止血、消毒……他都一一实验过。

  尽管是在动物身上实验的,但基本原理应该一样,毕竟平时行医除了没有拿刀子给人切割之外,其它像缝合、止血、消毒都有经历,并非一无所知。

  胡诚的研究报告中,唯一不敢确定的是如何麻醉。

  因为拿鸡、狗、猪、兔子等做实验时,并没有施行人工麻醉。动物到底有多痛,人也体会不到。

  切割痔疮时,是否需要局部麻醉,胡诚不敢确定。

  而且,如果局部用药麻醉,那是用混合的麻沸散好,还是用单独的洋金花好,也没有得到证实。

  实际上现代麻醉是十九世纪才传入中国的,但中国应用麻醉与麻醉技术,像中医外科手术一样,都曾有过辉煌的历史。

  据我国文献记载,中国最早施行全身麻醉的人是春秋战国时代的扁鹊,让人喝药酒将其昏迷。

  而堪称中国最早麻醉学家的人是华佗。华佗精通针灸、外科手术和全身麻醉术。

  据说麻沸散就是他制作的。

  麻沸散堪称是世界上最早应用全身麻醉的记载。

  麻沸散的主要成分是曼陀罗花、乌头、大麻等混合物。

  但对麻沸散,朱翊镠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因为麻沸散传说的成分较大,而且对华佗治病救人有时还加以神话和夸大。

  单独的洋金花同样具有麻醉的作用,这个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上还有专门的介绍。

  只是万历十年《本草纲目》还没有面世。

  虽然洋金花被李时珍亲自实践过具有麻醉作用,而且明朝医学文献关于中草药用于麻醉的记载,叙述较多的就是洋金花。

  可奇怪的是,当世(也包括后世)都没有得到广泛应用。明朝的外科手术确实因此也受到了影响。

  其实洋金花也是曼陀罗属,别名叫作闹洋花。传说华佗制作的麻沸散中也含有洋金花。

  洋金花没有得到广泛应用,想必是因为它有毒,加上麻醉效果不明显造成的。

  但无论是混合的麻沸散,还是单独的洋金花,朱翊镠都没打算让胡诚运用。

  因为配药、实验都需要时间,而且是药三分毒,尤其是用来麻醉的药,都含有毒性。

  在当世麻醉技术不那么先进的情况下,朱翊镠倒是想用另一种麻醉方法:针灸镇痛术。

  那是胡诚最擅长的。

  针灸镇痛在中国起源很早,最早可追溯至扁鹊(秦越人)。

  人身体的许多穴位都具有镇痛作用。针灸镇痛术不仅得到证实有效,而且现在还有一些医院仍然采用针刺作为麻醉的方法。

  虽然针灸镇痛术不能达到完全无痛的效果,也无法达到手术麻醉的要求,但在这个科学技术极其落后的年代倒是可以一试,不见得比药物麻醉效果差。

  关键是,这个方法胡诚很在行啊!他不是专业针灸吗?

  况且,切割痔疮不过是一刀的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听说可以采用针灸镇痛术达到麻醉的效果,胡诚的眼睛顿时亮了,信心无来由地陡增。

  “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通过针灸镇痛达到麻醉的效果,这方法胡诚当然听说过,而且知道有效,只是没想到而已,就像没想到痔核还可以通过手术切除的方法来治疗。

  朱翊镠笑了,打趣道:“让你拜师你不拜师,以后好好学着吧!”

  尽管胡诚之前从未采用针灸镇痛达到麻醉效果,但因为他精通针灸术,所以对此很有信心。

  解决了这个难题,胡诚感觉已经没有任何心里障碍。

  切割痔核的手术可以进行了。他相信一定能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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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归去来辞 转重令轻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39 2020.01.14 12:00

  张四维终究还是致仕回籍了,他心心念念,恨不得立即飞回山西老家看望自己的父亲。

  尽管认为朱翊镠有干预朝政之嫌,暗中怂恿李太后越过他这个次辅,而提拔申时行担任临时代理首辅,为此他感到很不开心。

  但当朱翊镠告诉他,他的父亲病重在床,家里那边却没有派人通知他时,他又感到惭愧、自责、甚至是惶恐……

  什么首辅次辅?什么功名利禄?都不过是虚名罢了。

  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然而,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如果父亲真的病重了,还留恋什么权利地位?

  觉今是而昨非,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赶紧回家吧。

  即便父亲没有生病,他想着也该回家看看了,确实有好多年没有回家。一生汲汲于功名,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够了。

  所以,离京的那天,张四维并没有什么遗憾,坦然地离开。

  原本,他以为会有遗憾的,确实也表示遗憾过,而且气愤过,毕竟距离首辅只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回过头来冷静一想,亦不过如此,感觉一切随风而逝,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离京当天,临时代理首辅申时行遵照万历皇帝的旨意,率领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为他饯行,可谓给足了他面子。

  张四维风光地致仕回籍了。

  这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官员来说,确实是够风光的。

  毕竟首辅有且只有一位,次辅让多少官员望尘莫及。

  做到次辅已经超级牛逼了!

  不过,总有一些官员认为他抱有遗憾、不甘、无奈……

  否则,为何得知临时代理首辅是申时行而不是他时,晕倒在皇极门前又不肯走嚷着要致仕呢?

  然而,那些人不知道的是,他的心态在这两天已经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然,与张四维亲近的一些官员也知道,但更多的依然还是认为他的离开是被逼无奈的……

  但无论怎么看,都已不重要,张四维就是离开了。

  以他现在的年龄,一旦离开,返政的可能几乎为零。

  毕竟,二度入阁并担任首辅,纵观大明已走过的两百多年历史,唯独前任首辅高拱一人而已。

  张四维是离开京师了,但围绕他的议论却没有停止过。

  无它,只因牵涉到朱翊镠这个唯一留京的亲王。

  确实,朱翊镠最近的风头有点盛,存在感太强了,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远离大众视线。

  他自己当然知道大明的亲王只能够扮猪。自文皇帝之后本来也是把亲王藩王当猪豢养的。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逼迫胡诚为张居正主刀,太医院郎中们都知道了。

  暗中扳倒张四维,推申时行上台,也已经在宫中流传开了。

  更不用说他收张鲸为徒、时不时地还出没在张大学士府……

  这都不是一个王爷该做的事。

  好在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弹劾他的三道奏本不是已经送到万历皇帝手中去了吗?围绕着他马上就要开一次廷议。

  以朱翊镠嚣张跋扈的性子,届时肯定又很热闹吧。

  然而,当得知廷议正是朱翊镠自己主动要求的,那些想看热闹的瓜众又很纳闷儿,感觉不正常了。

  像张鲸、周佐一样,都想不明白为何朱翊镠非要找虐?

  只能拭目以待了。

  ……

  见完胡诚的当天晚上,用完晚膳朱翊镠便去了李太后那里。

  尽管“廷议”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但还是需要准备一下。

  毕竟廷议确实等于找虐。

  用他自己的话说,不就是找人来吐槽他吗?

  他需要吐槽,需要见识,这个没错,可也不能被吐槽得体无完肤毫无招架之力吧?

  他还不想马上之国就藩呢,为自己定下的目标尚未完成。准确地说,才刚刚开始呢。

  ……

  李太后用过晚膳,通常要在花园里溜达一圈儿,然后去书房练习书法或诵读抄录佛经。

  后宫女人的生活基本上都很单调,哪怕像陈太后、李太后那样高贵的主儿。

  毕竟皇宫里头就这么一小块儿地方,哪儿都去不了,关键是真正的男人只有一个。

  不够分。

  李太后都已经过了多少年的寡妇生活,没事儿练字诵经念佛,就怕闲下来胡思乱想。

  寂寞比忙碌可怕一千倍一万倍都不止,甚至比饥饿、寒冷、死亡都要恐怖。

  外人都知道她喜欢书法崇尚佛宗,可有几个人真正懂得更多只是寂寞惹的祸?

  如果不是因为寂寞,女人练字念经诵佛作甚?

  除了为皇室大统继承人的考虑外,这也是她为什么急着抱孙子孙女的原因。有孙子孙女,至少就不用那么寂寞了。

  朱翊镠去时,李太后正在书房里抄录《佛说四十二章经》。

  《佛说四十二章经》的内容简短,其实就是四十二段语录。

  但因为它通摄大小乘一切教义和法要,所以显得特别经典。

  据说,这是自印度传到中国来的第一部重要著作。

  也不知是否巧合,朱翊镠进去时,李太后正好抄到其中的那段语录:“佛言: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

  (我还是不翻译了,不然又有人说水一大段。)

  这一章是《佛说四十二章经》第五章《转重令轻》。

  说的是一个人有了许多大、小、轻、重之分的过失,自己需要知道悔改,转重令轻。

  简言之,就是让人知错就改。

  看到李太后正抄录这一章,朱翊镠第一感觉被人弹劾的事儿,李太后肯定已经知道了。

  “娘。”

  “镠儿来了。”

  李太后应了一声,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也没有抬眸看,依然在专注地写字,直至将那一章写完。

  朱翊镠站在旁边观摩,世人包括后人都说李太后工于书法,想必多半是对她的夸赞之词。

  以朱翊镠无比挑剔的眼光,李太后的书法水平尚不如才女徐静蕾呢,离“工”还有一段距离。

  “来,镠儿,将这一段话念给娘亲听听。”李太后指着她将刚写完的佛经。

  朱翊镠总感觉李太后有心,怕是故意的。

  但怎么说也是亲娘,让他念他就念吧,无妨。

  “佛言:人有众过……”(搞得我都不敢重复一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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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为母则刚(求收藏求推荐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47 2020.01.14 18:00

  朱翊镠朗声念完。

  李太后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满意。她浅浅一笑,问道:“镠儿,你明白这段话的意思吗?”

  “娘,明白啊。就是让我们知错改过,转而行善嘛。”

  确实,《佛说四十二章经》第五章《转重令轻》,内容简短,意思明了,没有生僻字,不难理解。

  “来,镠儿,坐。”

  李太后欣慰地抬了抬手,招呼朱翊镠在她身旁坐下。

  然后笑盈盈地说道:“镠儿真的长大又懂事了哈!”

  朱翊镠带着几分自得之意:“娘,当然,孩儿总不能一辈子长不大,让娘操心一辈子吧?”

  李太后脸上笑意绵绵,又温和地问道:“晚上找娘亲何事?”

  “娘,孩儿被朝臣弹劾了。”朱翊镠直承其事。

  他来就是为了这个,也没打算隐瞒。再说了,也隐瞒不过。

  “弹劾你什么呀?”李太后看似平静,并没有多大惊讶,这让朱翊镠更是觉得李太后已经知道了。

  “弹劾孩儿不该逼迫胡诚为张先生主刀治病,还弹劾孩儿不该干预临时代理首辅的事,还有收张鲸为徒也被他们揪出来了。”

  朱翊镠情绪夹含几分低落,在万历皇帝和张鲸、周佐的面前,他高高兴兴浑不在意。

  可在李太后面前肯定不行,毕竟她才是当家做主的人。

  李太后接着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孩儿前些日子给母后请安时,发现她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孩儿看了着实心疼,所以依据叶子戏马吊牌制作出来一副麻将,送给母后以消遣时光……”

  “制作出来几副?”李太后眸子一闪,十分敏锐。

  “两,哦哦哦,是三副,还有孩儿的。”朱翊镠眼珠子骨碌一转,想着还是坦白算了,“共三副,孩儿送给母后一副,送给皇兄一副,自己留下一副。”

  李太后不紧不慢地道:“为什么你母后有,你皇兄也有,我这个做娘亲的却没有?”

  “……”朱翊镠一愣,完全没有料到李太后会这样问。

  他只得尴尬地笑了笑,如是般回道:“娘,孩儿不敢,那毕竟是娱乐游戏工具。”

  “哦,还以为镠儿你心中没有我这个娘呢!”

  “怎么会?”朱翊镠脱口而出,“孩儿心中最爱的人就是娘了,只是娘既要打理后宫,又要帮助皇兄秉持国政,哪有闲工夫打麻将玩?所以孩儿没送给你,非但没有送,还担心娘知道了,会责备孩儿呢。”

  李太后幽幽叹了口气,“若放到从前,娘或许真会抽你一顿,可娘听说你母后很喜欢打麻将,现在慈庆宫每天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哦,原来娘早就知道了。”

  “怎么?你还想一直瞒着娘吗?”

  “没有啊!今晚来,就是向娘亲坦诚这事儿的。”

  李太后接着又幽幽叹了口气:“你母后这辈子过得很苦啊!”

  话音刚一落,只见李太后眼眶湿润竟噙出泪花来。

  朱翊镠对皇宫里头的生活太熟悉了,别说女子,就是像他这样的男子,都感觉苦闷、无聊、约束多多……所以,他由衷地道:“娘,孩儿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也很苦!”

  当然苦啊!

  隆庆帝死得早,这十年李太后除了忍受长夜漫漫的寂寞,还要将五个孩子抚养长大,还要统管朝廷内外一应事务。

  然而,李太后听了,却摇了摇头:“娘心里的苦说得出来,那不叫苦。况且娘吃过的苦都有回报,看到你们长大成人,娘感到欣慰。可你母后心中的苦说不出,她膝下没有子嗣,未来没有寄托,生活没有盼头,镠儿明白吗?”

  “娘,孩儿明白。”朱翊镠亲热地挽住李太后的胳膊,靠在她的肩膀上。

  但其实,他很想反过来,想将自己的肩膀借给李太后一用。

  不得不承认,女人的强都是被逼出来的,再强的女人也希望有个坚实的肩膀可以倚靠。

  李太后感慨地道:“在外人眼中,或许以为像你母后、像娘这样高高在上的女子,走到哪儿都光芒四射,便想当然地以为我们过得很开心,可后宫的女人真有几个开心的?”

  李太后揩拭一把辛酸泪,接着说道:

  “如今镠儿长大了,能为娘为皇兄分忧,可在外臣看来,这是宗法礼制所不允许的,他们弹劾你,无非是要逼你尽快完婚,然后选择就藩外地。哎,娘与镠儿在一起的日子眼看一天少一天啊!”

  说到这儿,朱翊镠才体会到李太后为什么不责怪他了。

  一方面,李太后真正懂得陈太后心中的苦,见麻将能为陈太后带来欢乐,所以她不责备。

  另一方面,因为朝臣弹劾,无疑会加速他外地就藩的进程,李太后真心舍不得他这个小儿子。

  所以,李太后并没有因为他送给万历皇帝麻将而生气。

  原本他还想着,选择一个就近的藩地以方便进京看望李太后。

  可后来被付大海指正:亲王一旦离开京师去外地就藩,就不让进京,这是朱明皇室的规矩。

  也就是说,他一旦离开李太后去了外地,不知猴年马月能再相见呢,没准儿一辈子都没机会。

  难怪李太后会感慨万千潸然落泪!这是母性伟大的光辉。

  朱翊镠也只能叹了口气,外地就藩肯定是避无可避,只是滞留京师时间长短的问题。

  反正历史上的潞王,因为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宠爱,完婚后居然磨磨蹭蹭滞留京师七年。

  对朱明王朝的王爷来说,堪称大奇葩一朵。

  见李太后泪水不止,朱翊镠只好出言安慰道:“娘,别伤心,先看廷议上弹劾孩儿的大臣怎么说吧!”

  李太后义正辞严地道:“如果他们只是好心提醒,那就算了;可若他们逼迫镠儿尽快完婚就藩,赶你走的话,那你记着,回来告诉娘,看是哪些闲着没事干的大臣。镠儿还只是个孩子呢,难道真的要这样快而无情地逼迫咱母子俩天各一方吗?”

  说着,李太后的泪水流得更快更急,转身将朱翊镠揽进怀里,不断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刻,朱翊镠也想哭,前世身为一名孤儿,还从未体验过如此温暖的母爱。

  但他更多的是高兴,历史上的李太后果然护犊子啊!

  看,为了儿子,为了母子还能相聚长久一些,她说出的话都已经不像是大明掌舵人说出的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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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有一个想法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56 2020.01.15 12:00

  哭了一会儿后。

  “哎!”

  李太后幽然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道:“也不知为何要定下这么一个规矩?亲王都得去外地。亲王多了要去,可眼下只有镠儿一个,那些大臣眼里也容不得沙子,非要急着赶你走。”

  啧啧……

  朱翊镠听了又是一愣,心想这话说得……只像一位护犊子的母亲,哪像一位掌舵的太后啊?

  分封制可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祖制,后来到成祖朱棣手里版本加强了(当然,味道也有点变了)。

  朱元璋二十六个儿子,除了第九子朱杞和第二十六子朱楠早夭,第八子朱梓因涉嫌四大血案之一的胡惟庸案而自焚绝后之外,其余二十三个儿子皆封了王。

  有分析认为,朱元璋施行“据名藩,控要害,以分封海内”的也是被历史早已遗弃了的“分封制”,大概出于四个原因。

  第一,首先当然是为了巩固北方边防的需要;

  第二,对武臣不放心,感觉还是交给儿子靠谱;

  第三,学习效仿刘邦;

  第四,朱元璋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想。

  后来朱棣当权,收缴了各王国的护卫军,藩王的军政司法权也被全部收回。这样,各路藩王就成为名副其实的、被国家奉养但毫无实权的皇亲贵族。

  导致到了明朝后期几十年,供养分封皇室的开支居然超过了全国官吏俸禄的总和,几乎占全国税粮收入的五分之二。

  某些省,比如像山西,甚至超过了军饷和粮仓府库的储蓄。

  这个相信朱元璋也始料未及,本来是为了保证朱家江山而制定的祖制,发展到后来却急速地将朱家江山推向了衰亡的深渊。

  分封制——原本早已被历史遗弃(毕竟有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的前车之鉴),朱元璋却执意捡起来,尽管经过他精心改造,比如“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等等。

  但仍未摆脱分封制带来的历史悲剧,对大明王朝至少造成了两个极为严重的后果:

  第一、大明皇家从此开始逐渐出现了一群妥妥的无忧无虑、不思进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寄生虫和生育机器;

  第二、大明帝国从此背上了沉重的财政负担,使得后来的大明皇帝当家时常常入不敷出,老百姓的经济负担日益加重,影响了整个大明王朝近三百年的历史。

  提到明朝的分封制,要说各路藩王简直就是国家的毒瘤,相信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反驳。

  想要拯救大明王朝,分封这个制度必须得改。

  朱翊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似乎能够为此做点什么。

  如果,假如从他这个亲王开始做起,不知会有什么效果或结果?

  关于分封制,到了满清入主中原当家做主后意识到这个问题,采取与明朝截然相反的国家政策:所有亲王一个都不许出京。

  事实证明那也有许多弊端,像明朝亲王必须出京一样,都不是解决皇室宗亲的好办法。

  但相比较而言,大明的亲王问题似乎更为严重,已经到了严重危害国家机器运转无法控制的地步。

  尽管分封制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可李太后为了自己儿子,话语中明显夹含着不满。

  鉴于此。

  朱翊镠试探地问道:“娘,你是说分封制不够理想吗?”

  李太后微微一滞,似乎意识到什么,回道:“娘不敢批评祖制,只是镠儿还是个孩子,那帮臣子就要弹劾你赶你走,娘心里不舒服,可站在你皇兄的角度,娘又徒然兴叹无能为力。”

  “哦!”朱翊镠点了点头,又说道,“娘,其实抛开孩儿的问题不谈,分封制就是不够好啊!”

  李太后当即警惕道:“镠儿,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朱翊镠咂摸着嘴,小声道:“可孩儿觉得并没有乱说。娘,各路藩王就是国家的蠹虫。”

  “……”李太后惊讶地望着儿子,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显然她也认同这个观点,只是不敢违背祖制去做什么。

  李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尽管她没有多说什么,但态度已明了,一切都在那一声叹中。

  朱翊镠相信,同时代的人也都能够认识到藩王问题的危害性,只是像李太后一样不敢轻易触碰。

  大明说到底还是人治为主,做什么之前,总喜欢问祖制如何?有没有前例可循?

  祖制和前例似乎,哦,是确实凌驾于真正权威的律法之上。

  李太后沉默片许,想了想,忽然嗤之一笑,感慨地道:“蠹虫?嘿嘿,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改造啊,将蠹虫变成益虫。”朱翊镠脱口而出。

  “哪有这么容易?且不说如何改造的问题,祖宗留下来的祖制岂能轻易更改?”

  朱翊镠接道:“好的祖制需要继承,可不好的为什么不能改?张先生的改革振衰起隳,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不就是因为改了许多前例与祖制吗?”

  李太后微微点头,“那镠儿认为怎么改?莫非观音菩萨又在梦中指点了你一二?”

  朱翊镠摇头一笑,“娘,那倒没有,不过孩儿倒有一些想法,待廷议过后好好说给娘亲听。”

  “好,但要记得偷偷告诉娘亲,别让人听见了,又成为他们弹劾你的口实。”李太后提醒道。

  “娘,其实这次弹劾孩儿,是张鲸暗中鼓动的。”

  “他?”李太后诧异地道,“就因为镠儿收他为徒吗?”

  “孩儿想肯定是的,但他在皇兄面前不承认,说是为了孩儿好,实在看不出好在哪儿。”

  朱翊镠嘟囔着嘴,尽管没有数落诋毁张鲸,但语气中的愤懑之情还是显而易见。

  李太后深吁一口气,意味深长但又点到为止:“也许他是为了朝局的稳定吧!”

  朱翊镠心领神会,不就是因为他最近蹦哒,会被人以为觊觎皇位吗?切,笨不笨啊?如果真的觊觎皇位,就扮猪吃虎不蹦哒了。

  正因为没有争皇之心,他才会蹦得欢呢。

  既然李太后点到为止不想多说,那朱翊镠也不纠结,反正此行的主要目的达到:被弹劾也好,开廷议也罢,李太后都会向着他。

  有了李太后撑腰,他可以安安心心去参加廷议。

  从慈宁宫正殿回到偏殿,朱翊镠便在琢磨“蠹虫”的事,其实方法无非两个:要么改造成益虫,要么消灭……只是刚在李太后面前,他只说了第一种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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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就说漂不漂亮?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85 2020.01.15 18:24

  付大海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终于查到顺天府学生员李得时的女儿了。

  顺天府学,坐落于北京府学胡同。北京府学胡同是历史悠久的街道,位于东城区西北部。

  顺天府学的前身是元代的报恩寺。据说,元末有个和尚原本是要在此建寺的,建成之后尚未安置佛像,明军便攻入了大都。

  和尚怕刚建好的寺院被明军占用摧毁,听说明军保护孔圣人的所在地,于是惶急之下将一木制孔子像置于庙内,明军果然不进。

  算是逃过一劫。

  但孔子像已然迁进,寺庙也就只能用于教育了。

  这样,报恩寺就成了大兴县学。

  永乐元年(1403年),北京升为顺天府,大兴县学跟着升为顺天府学,清朝沿用未变。

  顺天府学成为明、清两朝北京士子进修学习的地方。

  在明清两朝,生员亦称诸生,俗称秀才,指经本省各级考试入府、州、县学者。生员明目有廪膳生、增广生、附生。

  也就是说,李得时只是顺天府学里的一名秀才。他女儿都那么大即将嫁作人妇了,这辈子肯定也没指望能中举啥的。

  付大海屁颠屁颠地汇报道:“潞王爷,潞王爷,奴婢查到了,终于查到李得时了。”

  朱翊镠翻了一个大白眼:“谁让你查李得时了?本王对男人又不感兴趣。”

  付大海笑呵呵地又改口道:“查到李得时的女儿李之怿了。”

  朱翊镠这才精神一振,两眼光芒一闪:“快说。”

  “从,从哪儿说起?”付大海上气不接下气的。

  朱翊镠又翻了个大白眼:“首先当然是长相啊!”

  男人对女人的第一印象,除了长相还有什么?

  若一眼不合,那就没劲了。

  万一李之怿是个两百来斤重的大胖子呢?以他的小身板,如何顶得住那压力?

  历史上对这个正王妃李之怿的介绍本来就少,远远不如赵灵素赵次妃介绍得多。

  再说,堂堂王爷挑选王妃,不得挑一个闭月羞花的?最起码要与赵灵素一个级别吧!

  付大海咧嘴笑道:“潞王爷,听说李姑娘是个大美女。”

  “靠!”朱翊镠第三次翻白眼,“敢情你还没见过李之怿本人啊?”

  付大海觍着脸道:“潞王爷,人家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咱与她见面不好吧?虽然未曾谋面,但奴婢打听清楚了,潞王爷请放心,李姑娘绝对是个大美女。”

  “不是让你画一幅她的画像带回来吗?”朱翊镠道。

  “正在画,正在画,那画师见过李姑娘,明天就画好。”

  朱翊镠一摆手道:“那明天再说吧,咱还是眼见为实。”

  但其实,找老婆这事儿,眼见为实也还远远不够,必须得生活相处实操一阵子才行。

  毕竟朱翊镠的灵魂已经过了用肉眼看女人的年纪。

  况且女人合不合适,用眼睛压根儿也看不出来。

  女人的外貌会骗人,正如男人的嘴巴会骗人一样。

  所以,说到底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不过,来到这个时代,实践的机会肯定是没有了,若想像后世那样先滚床单不满意就退货,那纯属异想天开,找骂。

  不用问,李家肯定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就凭李得时“生员”这个身份便可知一二。

  大明的王爷找王妃虽然没有公主找驸马那么惨,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不可能找宦官和大户人家。

  这在礼制上是不允许的。

  但李家肯定也不会是什么贫苦人家,拿到后世应该是个不愁吃喝但又不富裕的小资家庭。

  最起码,生员在大明一朝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

  第二天一大早,朱翊镠还在美梦中便被付大海吵醒了。

  那家伙像是自己找到一位满意的媳妇儿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潞王爷,潞王爷,画,李姑娘的画像画好了。”

  瞧付大海那副德性,看来李之怿定然漂亮无疑。

  朱翊镠慢悠悠地展开画像一看,果然,只见画中女子似笑非笑,光润玉颜,美目流盼,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如描似削的身材,怯雨羞云的情意,真个是灵秀天成,观之可亲。

  付大海在旁一直陪笑着。

  朱翊镠端详着画像,脸上也逐渐露出笑意。

  如果李之怿果真如画中所画的那样,那绝对是个大美女。

  她的美,单看画,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感。

  尤其是她嘴巴嘟嘟的样子,让朱翊镠第一时间想起穿着大红风衣嘟着小嘴的林黛玉(当然是陈晓旭版的)。

  来到这个世界,朱翊镠见过的美女也不少,像陈太后、李太后、王皇后、永宁公主、赵灵素……拿到后世都算是女神级别。

  可与画中李之怿相比……倒也不是说李之怿比她们漂亮许多,而是更能抓住朱翊镠的心。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见之忘俗”。

  “潞王爷,怎么样?”付大海一副邀功请赏的神情。他看出了朱翊镠的满意。

  “这是李之怿的画像吗?”

  “潞王爷,您就说漂不漂亮吧?”付大海要流口水似的。

  “还行。”朱翊镠违心地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付大海微微一滞,显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潞王爷,听那画师说,李姑娘只会比他画的画更漂亮。”

  “是不是真的啊?”

  “潞王爷,千真万确,奴婢问了府学胡同好几个人,都说李姑娘的美举世无双。”

  朱翊镠点了点头,这样说李之怿的长相肯定过关。他继而又喃喃地道:“就不知她性情如何?”

  付大海忙道:“潞王爷,这个奴婢也打听了,都说李姑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就没有一个说她不漂亮或是不好的,收到一致好评。”

  朱翊镠又端详了画像一番。

  付大海接着道:“如果潞王爷对李姑娘的长相还满意的话,那奴婢再去打听一下她的生辰八字,看与潞王爷合不合。”

  “不必了。”朱翊镠一摆手,他可不信那一套。

  什么缘分?什么生辰八字?只要男人足够牛批,女人都说与你有缘分,生辰八字都特么是合的。

  “那奴婢先恭喜潞王爷!”付大海还以为朱翊镠对李之怿一见钟情,就这样选定她为王妃了。

  朱翊镠道:“八字还没一撇,人都没见过,恭喜什么?”

  “潞王爷只要看得上,您说行,那还不是李家祖坟冒青烟吗?”

  “本王名声可不咋滴,万一人家看不上咱呢?”

  “……”付大海又是一滞,心想潞王爷何时变得这么谦虚啊!

  

第094章 相亲去(求推荐求收藏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68 2020.01.16 12:00

  “她家住哪儿?”朱翊镠问。

  说实话,他对李之怿还是蛮期待的,至少第一眼感觉挺好。

  原本以为第一感觉长得漂亮最关键,等看到画像后才发现原来最关键的是那种让人心动的感觉。

  漂亮的女孩儿很多,但不一定对你的胃口。

  嗯,找对象,最重要的还是得有感觉。

  无疑,朱翊镠对画像中的李之怿感觉很好。

  就不知现实中如何。

  所以他想去看看。

  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不得谨慎点?

  历史上的朱翊镠在对待女人上继承了他爹的基因:好色。

  差别只在于他爹喜欢各式各样的女人。用他娘李太后的话说,宁可让身边的女人都烂在锅里,也要到处捞野食儿吃。

  而朱翊镠却喜欢占有女子的初夜权,似乎只对处女感兴趣。

  然而,现在的他拥有不一般的灵魂,总不能再那样无耻了。

  须得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虽然他现在也不敢保证将来只娶一位王妃,这毕竟是在古代,且不说他是王爷,即便普通人,一生也不可能只遇到一位喜欢的女子。

  但他可以保证绝不会像历史上朱翊镠那样祸害女子,霸占人家的初夜权,然后又不管了。

  只要喜欢,在对方不反对的情况下,倒是可以娶,但娶了一定会善待的。

  在他看来,这是底线。

  付大海回道:“潞王爷,李姑娘的家就在府学胡同口。”

  “吃完早饭瞧瞧去。”朱翊镠满脸的憧憬之色。

  “您是让奴婢也一道去吗?”付大海还是习惯自称“奴婢”。

  朱翊镠点点头。

  付大海尴尬地笑了笑:“潞王爷,您总说奴婢长得又丑又老,奴婢去了,会不会有碍观瞻拉低潞王爷的档次?要不还是让小康子陪您去吧?”

  朱翊镠摇头道:“那不行,就是因为你长得又丑又老,所以才让你去的呢,因为这样才能衬托出本王的帅气啊!”

  “……”无语,付大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滞。

  用过早膳,两人微服出宫。

  尽管微服,可朱翊镠依然衣着光鲜,一身主子打扮,毕竟要去见那个啥嘛。拿到后世,不就是去相亲吗?当然得注意形象。

  相比之下,付大海衣着就朴素多了,俨然一副仆人的模样儿。

  到了北京府学胡同口。

  “潞……”

  “咳。”

  付大海刚一开口,便被朱翊镠一声咳嗽外加一个大白眼叫停了。

  “哦哦哦,主子,”付大海连忙改口,指着胡同口顺着数的第三户人家,介绍道:“那便是李姑娘家,咱就这样进去吗?”

  “你说呢?”

  “感觉是不是有点儿突兀?”

  朱翊镠望着李得时的家,咂摸着嘴道:“不是有点儿突兀,而是相当的突兀。”

  “那怎么办?姑娘家平时很少抛头露面,若不进去她家,恐怕见不到李姑娘本人。”

  “当然要进去啊。”来了不进去岂不是浪费感情吗?可找个什么理由呢?朱翊镠思绪飞驰。

  此时正值初春,北京的天儿还很冷,寒风拂面如同刀割一般,人们都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候了半天,胡同里都不见一个鬼影子。

  朱翊镠扭头一看,见付大海正冻得瑟瑟发抖,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付大海。”

  “主子。”

  “装死会不?”

  “啥?装死?”付大海一愣。

  “天儿这么冷,走,咱走到她家门口,你假装冻晕过去,然后我敲门求助,进去暖和暖和身子。”

  “这……”付大海犹犹豫豫的样。

  朱翊镠脸色一沉,呵斥道:“这什么这?就这样定了,一会儿演技放好点。若是演砸了,看回去不得钢鞭子伺候。”

  “好吧。”一提到钢鞭子,付大海浑身一激灵,立即想到那日抽打张鲸时的情景。

  朱翊镠一摆手。

  付大海乖乖跟在后头,一边酝酿情绪,一边假装身子颤抖。

  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朱翊镠朝付大海挤了挤眼。

  付大海二话不说,就地一倒。

  朱翊镠立时焦急地呼喊起来:“海子,海子,你怎么了?”

  付大海闭上眼睛不搭理,不是让演晕死之状吗?赶紧敲门去啊!地上怪冰凉冰凉的……

  咚咚咚!

  咚咚咚!

  朱翊镠跑过去,将李得时家的大门敲得咚咚响,一边敲,一边喊道:“快来人啊!有人在家吗?”

  吱呀!

  大门开了,一位约莫三十五六的男子探出头来问:

  “这位小哥,怎么了?”

  想必这位就是李得时吧?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看起来确实挺俊朗。种好啊!难怪能生出那么漂亮的女儿。

  朱翊镠焦急地道:“这位大哥行行好,我家的仆役路过此地,肯定是太冷晕倒过去,能不能让我们进屋去暖和暖和身子再走?”

  “好好好,没问题,小哥快将你家仆役扶进屋吧。”那中年男子十分热情,忙将大门拉开。

  “多谢大哥!”朱翊镠转身,得意一笑,迅速跑到付大海跟前,叫喊到:“海子海子,你没事儿吧?”

  付大海假装悠悠醒来,哆哆嗦嗦地道:“主,主子,好冷。”

  “来,这位大哥好心肠,请咱们进屋去暖和暖和。”朱翊镠说着将付大海扶起来。

  那中年男子出来迎接。

  搀扶着付大海正要进屋子,忽然从身后跳出两个少年来。一看,不用说,也是一对儿主仆。

  两少年年纪与朱翊镠相仿,那主子少年油头滑面的,无论是打扮还是衣着,都比朱翊镠光鲜。

  他伸开双手,挡在朱翊镠面前不让进,嘴上吧嗒吧嗒地说道:“李叔,这两个不是好人,在演戏骗你呢,居心不良,不能让他们进去。”

  那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变。

  朱翊镠当即不高兴了:“这位兄台,不知你说什么,这是你家吗?”

  “不是我家。”那主子少年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的神态。

  “那你有何权力不让我们进?没看见他刚才冻晕过去了吗?”

  “正是因为刚才将你们的龌龊举止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不让你们进。”那主子少年义正言辞。

  朱翊镠转向中年男子:“大哥,这位兄台是你什么人?”

  “他,他……”中年男子犹犹豫豫,似有难言之隐。

  那主子少年竟也不害臊,理直气壮地主动回道:“我是他未来女婿!”

  靠!几个意思?

  敢情……就是情敌呗?难道也是为李之怿而来?

  上一世男多女少需要抢,来到这个世界仍然需要抢吗?

  关键是,要跟他这个潞王爷抢吗?嘿嘿……

  

第095章 有本事咬我呀!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32 2020.01.16 18:00

  忽然杀出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公子哥儿来,非要与他对着干……这让朱翊镠实在是没想到。

  不知是哪个府上的,看样子还挺拽,朱翊镠也只能为他默哀了。

  朱翊镠打量着那主子少年,心平气和地道:“你是他未来女婿?就是说现在还不是呗?那你多管闲事?”

  那少年冷哼一声:“像你这种泼皮无赖,人人可管。”

  付大海依然假装哆哆嗦嗦的样子,但横眉怒目:“你……”

  “你什么你?别装了。”刚说出一个字,便被那少年打断。他嗤之以鼻地道:“你根本就不是冻晕的,而是假装摔倒,别以为我没听见没看见,哼!”

  “你不要血口喷人。”付大海还打算狡辩两句。

  “哎哟哟,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听好了,是他亲口说的,”那主子少年指着朱翊镠,并且模仿着他的语气,“天儿这么冷,走,咱走到她家门口,你假装冻晕过去,然后我敲门求助,进去暖和暖和身子……一会儿演技放好点。若是演砸了,看回去不得钢鞭子伺候。”

  朱翊镠:“……”

  付大海:“……”

  两人都愣了一愣,这小子记忆力真他娘的好哈!居然,居然一字不差!

  那主子少年复述完,得意的神情跃然脸上,接着又吧嗒吧嗒地说道:“我有没有听错啊?是这么说的吧?所以李叔,你可千万别相信他们,他俩就是个大骗子,指不定安着什么心呢?”

  看来,前面要见李之怿的对话那小子没听见。

  不过……

  娘的,竟敢与本王叫板!朱翊镠心里痛恨,脸上保持镇定,依然客客气气地笑道:“真不明白这位兄台在说什么!”

  反正这个年代又没有录音装置啥的,打死不承认,怕什么?看他有什么办法?

  那主子少年气咻咻地道:“你俩脸皮比城墙还厚,做了不敢认,当面被我指出来竟还抵赖,就没见过你们这么臭不要脸的。”

  朱翊镠倒是忍住了。

  可付大海按捺不住,喝道:“你说谁臭不要脸呢?”

  “当然你们俩啊!还能有谁?”

  付大海挣脱朱翊镠和中年男子的搀扶,气得要冲过去,一副干仗的架势,被朱翊镠一把拉住了:“冲动是魔鬼!冷静,冷静!”

  见越说越僵的架势,而且惹得隔壁邻居都伸出头来看热闹,中年男子显然感觉不好意思,劝道:“外面天气挺冷的,还是进屋去吧!”

  “多谢!”朱翊镠抱拳施了一礼。

  那主子少年却急眼了:“李叔,他们真的诚心骗你,绝非好人。”

  付大海当即怼道:“瞧你油头滑面的样儿,才不像好人呢。”

  中年男子一摆手,有些不耐烦:“都少说一句,想进屋暖会儿身子请,不想进屋自便。”

  说完,一拂袖,率先进屋去了。

  朱翊镠当然马上跟进,走到那主子少年身边笑道:“你未来老丈人好像也不待见你呀!哈哈……”

  那笑……说实在的,有点贱,如同星爷版的韦小宝。

  “你!”那少年气得一咬牙,好像被人戳穿心事似的,也忙跟进,却非要抢在朱翊镠的前头。

  朱翊镠也无心与他争强,任凭他嚣张,心里却哼了一声,本王看你能嚣张几时!

  把付大海给看懵了,这,这还是他认识的潞王爷吗?

  心想,除了太后娘娘,潞王爷怕过谁?今天咋这么心平气和没有脾气呢?哦,对了,对了,今天是来见李姑娘的……

  最后,付大海也只能将朱翊镠的反常行为归结于此。

  没错,那中年男子正是府学生员李得时。

  他招呼四人到客堂坐下,因为这屋里不像宫里头烧有地龙暖,只好架着几根干木头烧了一堆柴火。

  再干的柴火也会冒烟,呛得朱翊镠直咳嗽。而且烧柴火还有烟灰在空中飘来飘去,飘得头上衣服上都是。

  可之前说了冷,而且还有一个冻晕的,这时候朱翊镠和付大海也只得围拢过去假装烤火。

  “多谢大哥热情相留!尚未请教尊姓大名呢?往后也好记住大哥今日之情。”

  朱翊镠一边烤火一边问。

  “举手之劳,勿需客气,在下姓李名得时,李得时是也!”

  果然是李得时!

  “哦,原来是李大哥,幸会!幸会!”朱翊镠暗自高兴,不过忽然又想到,既然是李得时,那叫他叫“大哥”是不是很出戏啊?至少也得像那混小子叫一声“叔”吧。

  正想着这一茬儿,那主子少年开口了,冲朱翊镠训斥道:“我说你这小子真没礼貌,瞧你年纪与我不相上下,我叫李叔,你却叫大哥,是想故意占我便宜还是怎么滴?”

  朱翊镠没搭理,心想没让你们行跪拜之礼就不错了。

  “喂,跟你说话呢。”见朱翊镠不作声,那少年陡然拔高音量。

  付大海又想发火,但被朱翊镠的眼神制止了。

  朱翊镠面带笑容,悠悠然地回道:“这位兄台,我不叫喂。”

  “我管你叫什么?”那主子少年鼻孔朝天,依然是训斥的口吻,“我只管你叫李叔得叫叔而不叫哥,没进学堂念书吗?咋还连辈分都不识得呢?”

  朱翊镠依然笑容满面地回道:“不过一称呼而已嘛,何必那么较真?我只是觉得大哥年轻,叫大哥比叫叔亲切,并非不识得辈分。但有一点兄台还真说对了,我的确没进过学堂。”

  “哈哈,哈哈……”那少年大声笑起来,“原来是个大文盲,哈哈,原来你是个大文盲……”

  付大海肺快要气炸了,觉得这笑声异常的刺耳,也不知道朱翊镠今日为何那么能忍?

  以致于他怀疑那家伙莫非只敢在皇宫里头狐假虎威嚣张跋扈,一出皇宫就跟稻草人似的充其量不过是个窝里横?

  朱翊镠微微一笑,不急不躁地反问道:“谁说没进过学堂,就一定是大文盲呢?”

  “哟呵,你的意思是,你很有学问喽?”那少年俨然一副大惊小怪犹然不信的神情。

  “不敢当。”

  “说,你俩为什么要假摔?到底居心何在?”那少年又跳回刚才的话题,而且还表现出一副誓不罢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不明白兄台在说什么。”反正朱翊镠就是打死不认,哼,有本事来咬我呀!

  那少年好像,确实也没辙,气得只会喃喃地说道:“臭不要脸,癞皮狗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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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保定伯梁氏子孙(求收藏求推荐啊!)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98 2020.01.17 12:00

  又骂“臭不要脸”,又骂“癞皮狗儿”,付大海实在忍无可忍。

  他也不顾朱翊镠警告的目光,站起来喝道:“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有本事报上名来。”

  “哟呵,”那少年也怒了,当即霍然站起,戟指斥道,“你假装晕倒欺骗李叔在前,被我指正拒不承认在后,难道不是臭不要脸、癞皮狗儿吗?居然还堂而皇之地问起我的名字?告诉你只怕吓破你的胆儿。”

  付大海气急败坏地道:“吓破了胆儿是我的事,不用你负责,不妨说来听听,好让我长长见识。”

  “你给我听好了。”那少年趾高气扬志得意满地道,“我乃保定伯梁氏子孙,伯父正是第七代保定伯梁世勋,你怕是不怕啊?”

  付大海正想说“区区伯爵,我怕你个屌”。

  只听朱翊镠抢先开口了,他惊讶地道:“哦,原来是梁氏子孙,真是失敬失敬!”

  一边说,一边使眼色,拉付大海重新坐下。

  付大海没辙,但心里头很不服气,也很不理解。

  伯,那不就是个三等爵吗?别说伯爵,就是二等侯爵、一等公爵来了,潞王爷还不是一样不屌?况且,眼前这混小子还只是保定伯的侄子,算哪根葱啊?潞王爷今儿个是咋滴了?

  “是不是很怕怕呀?”那少年盛气凌人,脸上似乎写着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我是保定伯梁氏子孙,就问你们怕不怕?

  朱翊镠平静地道:“我没招惹保定伯,好像也没什么害怕的。请问兄台,该如何称呼呢?”

  那少年洋洋自得地介绍:“我叫梁赟,文武贝的赟,乃京城豪门梁世燊之子。”

  朱翊镠没听说。大明保定伯梁铭,他倒是听说了。

  梁铭靖难有功,原是燕山前卫百户,跟从成祖朱棣起兵,后从朱棣长子朱高炽镇守北平,在大将军李景隆围城时立下大功,再后来镇守宁夏又立了大功,论功封为保定伯,俸禄千石,可世袭。

  至于后来世袭到了第几代,朱翊镠真是不记得了。

  不过梁赟说世袭到第七代,第七代保定伯叫梁世勋,应该没错,这个相信还没人敢胡诌。

  因为确实不知道梁世勋、梁世燊,所以朱翊镠不禁瞅了付大海一眼,见付大海摇头亦不知。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只能硬说了。

  朱翊镠道:“梁氏子孙果然厉害哈,连名字都个个取得不一般,世勋、世燊,多好听的名字啊!尤其是兄台的名字,那个赟,可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钱有钱啊!真是好名字,好名字!”

  朱翊镠咂摸着嘴,摆出一副我好羡慕的神情。

  这下,梁赟更加得意了。

  朱翊镠接着道:“兄台刚才说是李大哥未来的女婿,不知你相中的是他哪位女儿?”

  梁赟一撇嘴:“废话,李叔只有一个宝贝女儿。”

  朱翊镠又问道:“亲事已经定下来了?”

  梁赟脸色一红:“还,还没,不过马上让我爹找人上门来提亲,咱梁家有的是钱。”

  听梁赟这口气,朱翊镠还以为又穿越回去了:“不是,定亲是用钱说话的吗?”

  梁赟微微一滞:“嫁一个有钱人家总比嫁一个穷苦人家强。”

  “那倒是,那倒是……”朱翊镠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喃喃地道,“只不知李大哥和他女儿是不是也这样想的哈!”

  说这话时,朱翊镠有心看了旁边的李得时一眼。

  李得时没吭声,瞧他样子,对这个梁赟好像不满意。

  其实,从刚进门那会儿就能感觉出来,如果对梁赟满意的话,李得时断不会拂袖先入。

  朱翊镠心里有底,就是说既没有定亲,李得时又没有瞧上这个自称是他女婿的梁赟呗。

  嘿嘿,那这个梁赟俨然主人一般,在这儿叫嚣什么劲啊?

  “你来李家所为何事?”提到定亲一事,估计梁赟不好意思,毕竟自认的老丈人没有声援他嘛,又追问起朱翊镠了。

  “路过,路过……”朱翊镠如是般回道。

  “休得骗人!”梁赟不信,“我敢以人头保证,你俩肯定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翊镠摊开双手,笑了笑:“梁兄不信,我也没办法。”

  “谁是你梁兄?你跟谁称兄道弟呢?你配吗?”

  “……”我日!但朱翊镠依然友好地回之一笑,心里想着,这应该就是给脸不要脸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给脸不要脸,日后必打脸……

  李得时怕双方又争吵起来,冲朱翊镠笑着调解:“听这位小兄弟的口音,也是地道的北京人吧,不知是哪个府上的?”

  朱翊镠谦虚地回答:“普通人家而已,不足为外人道。”

  梁赟抢着接道:“既然如此,身子已经烤暖和了,也该走了吧,磨磨蹭蹭的,莫不是还想在这里蹭午饭吃不成?”

  靠!本来是有这个想法的,好不容易进屋,连女主还没见到,却被这混小子纠缠了半天。这不是坏他好事吗?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李之怿了。

  等着,待先回去查查那小子的底细,敢坏本王的好事!

  哼。

  朱翊镠笑盈盈地站起来,搓了搓手说:“确实感觉暖和多了,咱也该走了,海子!”

  然后冲李得时鞠躬行礼:“多谢李大哥盛情款待,来日有缘,必当登门拜谢!”

  付大海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就这样走了吗?都没见着李之怿,还受了那小子一肚子的气呢,这可不是潞王爷的作风啊!

  李得时跟着也站起来:“举手之劳,小兄弟无需客气。”

  “告辞,后会有期!”

  “小兄弟慢走!”

  就这样,朱翊镠带着付大海离开了李家。

  梁赟得意的笑,活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刚一走出李家大门,付大海就抱怨道:“潞,哦,主子主子,咱就这样回去吗?”

  朱翊镠一咬牙,目光如刀:“回去,给我查,查那个梁世勋,看他有没有黑料;查那个梁世燊到底怎么个豪法,有没有把柄落到朝廷手里;查那个梁赟混小子,什么德性,是不是诚心娶李得时的女儿。”

  付大海咧嘴一笑:“明白。”

  这才是他认识的潞王爷啊!潞王爷怎么可能白白让人欺负呢?

  等离开府学胡同,付大海才改回称呼,问道:“潞王爷,刚才在李家为什么能压住火呢?奴婢几次差点都没忍住呢。”

  “你的意思是,我比你冲动?”

  “……”付大海付之尬然的一笑,难道不是吗?

  紧接着,朱翊镠来了一句:“你这没卵子的家伙,追女孩儿我不比你强?”

  “……”付大海笑容瞬间僵住。

  

第097章 色迷人,亦招苦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05 2020.01.17 18:00

  李得时家确实算不得殷实,拿到后世就是一普通白领阶层。

  不过,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养得还是挺金贵的。

  他自己是一名廪膳生,由公家给以膳食,加上平时帮人刻书刻字啥的,也有些微薄收入。

  总之,日子还过得去。

  都说女儿要富养,李得时对他女儿很上心,除了自己教育督导之外,还特意为女儿请(买)了一名侍女帮忙料理女儿的生活。

  他原配夫人生下李之怿后便去世了,后来他又续了一房夫人,不料不久又去世。

  一名相师算他命中克妻,李得时信了,于是不再续娶。

  当然,不续娶还有一个原因,担心后娘对女儿不好。

  可没有伴侣的日子难过,毕竟他还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纪,寂寞的时候也想过续娶,而且随着女儿逐渐长大懂事也怂恿他再娶。

  可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女儿马上要嫁人。即便想娶,也得等到女儿嫁个好人家再说。

  算是了却他这个当父亲又当母亲的一桩心愿。

  李之怿拗不过,也就作罢。

  所以,李得时一个人过了将近十年的单身生活。

  随着女儿日渐出落大方亭亭玉立,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

  甚至都有自己找上门来的,非要娶他女儿,像那个梁赟。

  可李得时开明,加上只有一个女儿,他很珍惜,不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找女婿除了自己喜欢,还要女儿也喜欢。

  这样,自然拒绝了很多人家。

  长得不能入他父女俩眼的,名声不好的,没有上进心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通通不在他和女儿的考虑范围之内。

  以至经常被左邻右舍调侃: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看你最后能挑个什么样的女婿。

  每当此时,他总笑着回应:我这个当父亲的其实只是把把关,关键还是要女儿喜欢才行。

  本来,这已经大大违背了当世人的认知,好在都知道他只有一个女儿,十几年来当作宝贝一样。

  不过,调侃归调侃,邻居对他女儿李之怿真是赞不绝口。一提起李之怿,都竖起大拇指。

  如此一来,李得时更是觉得要为女儿挑选一位如意郎君,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多年的教育和如此优秀的女儿。

  毕竟,这时代的女孩子一旦嫁作人妇,几乎没有改嫁的可能,若没有嫁给一位疼她的如意郎君,那就得苦一辈子。

  所以,为女儿选夫君这事,李得时可谓慎之又慎,生怕将女儿托付错了人。

  然而,有些人容易拒绝,有些人很头疼,比如那个梁赟。

  若是平常人家遇到这种好事儿指定笑得合不拢嘴。

  梁赟算是一表人才,他父亲梁世燊仗着兄弟是保定伯,在京城做起买卖,风生水起。

  家底儿那叫一个厚。

  用梁赟自己的话说,他家有的是钱,几辈子也花不完。

  这样的人家去哪儿找?

  可李得时和他女儿李之怿都有自己的想法。

  就在朱翊镠和付大海刚一离开李家,李之怿便与她的侍女宁馨儿聊了起来。

  宁馨儿与李之怿同岁,虽然身为侍女,可与李之怿情同姐妹,平常说话也无顾忌:“小姐小姐,那个讨厌的梁公子又来了。”

  李之怿回道:“来就来呗,反正爹不会答应。”

  “是啊,就怕他们仗着梁家的地位与势力使强。他家那么有钱,他伯父又是保定伯。”

  “这里是京城,天皇老子脚下,难道他们还敢抢人不成?”

  “不好说。”宁馨儿担忧地道,“即便他们不敢明抢,但以梁家的势力,为难老爷容易得很。”

  说起这个,李之怿也不免担忧起来,对呀,明抢是不敢,但为难人故意找茬儿,他们干不出来吗?

  李之怿蹙眉沉吟。

  宁馨儿又忙抚慰道:“小姐,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愿意嫁给那个梁公子,且不说他的名声,你看他那副目中无人了不起的样儿。”

  李之怿继续沉默。

  宁馨儿接着又道:“小姐,如果梁公子像刚才歇肩咱家的那位公子一样谦虚、可亲,时刻保持微笑,永远都是一副不骄不躁、彬彬有礼的样子,那就好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走,咱出去看看爹,那梁公子是不是真的为难他了?”

  说着,李之怿便领宁馨儿出了房间,见她爹正坐在客堂发呆。

  “爹。”

  李之怿喊了一声,可她爹陷入沉思没有反应。

  李之怿走到跟前,她爹像灵魂出窍似的仍然一动不动。

  “爹,你怎么了?”

  喊第二声,她爹才缓过神来笑了笑:“女儿。”

  李之怿看得出来,她爹笑得很勉强,肯定有心事。

  “爹,刚那个梁赟又来了?”

  “嗯。”

  “他到底想怎么着?”

  “还是一定要娶女儿。”李得时紧锁眉头,但旋即又笑开了,“可爹知道女儿不喜欢,也知道那小子不可靠不可托付终生。”

  “可这是第三次拒绝人家,他会不会为难爹?”

  “没有。”李得时摇头。

  “爹,你骗人。”可李之怿鉴貌辨色犹然不信,“他肯定为难爹了,是不是?”

  “没有,女儿不要多想。”李得时坚持道。

  “爹,你刚才都走神了,喊你两声才听见,而且爹的脸上分明有忧戚之色,你是骗不了女儿的。爹就如实告诉女儿吧,他到底是怎么为难爹的?爹说给女儿听嘛。”

  李之怿关切中又带着几分娇气,摇晃着她爹的胳膊。

  “哎!”

  李得时深深叹了口气,只得如实告知:“那混小子威胁说,如果女儿不嫁给他,这辈子也休想嫁人,看哪个人家敢娶你。”

  宁馨儿忍不住痛恨地道:“他就是仗势欺人。”

  李得时惭愧地道:“可梁家,咱就是得罪不起啊!都怪爹没用,不能很好地保护女儿。”

  李之怿忙抚慰道:“爹,说这话作甚?能做你的女儿,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梁家确实不好对付啊!那混小子还说,如果女儿不嫁给他,不仅不让女儿嫁人,还会阻断爹在京城里的一切营生手段,让咱父女俩喝西北风。”

  “真是可恶之至!”李之怿咬牙切齿,可心里也清楚,梁赟并没有说大话,他梁家有这本事。

  宁馨儿慌了:“老爷,小姐,那怎么办?”

  “哼!”李得时狠狠地道:“咱宁可逃离京师,也不能将你小姐送入虎口,那混小子的名声都能臭到天边去。他想娶你小姐,不过一时垂涎她的美貌,还能期望他终生善待你小姐吗?”

  李之怿道:“可是爹,以他梁家的势力,咱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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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我愿意(求收藏求推荐!)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67 2020.01.18 12:00

  对呀,怎么逃?能逃哪儿去?若被抓到,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李得时愁眉苦脸,很上火。

  逃不过是无奈之举,而且是下下之策。生员确实有点儿地位,可在梁家人眼里屁都不是。

  然而,不逃怎么办?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宝贝女儿嫁给那个混小子?

  他当然看得出来女儿比他这个当父亲的还要讨厌梁赟呢。

  忽然,李之怿抬眸,认真地安慰道:“爹,大不了女儿嫁给那个梁赟就是了,咱也不至于逃离京师过着亡命的日子啊。”

  “那怎么行?”李得时强烈反对,比李之怿还要认真,“嫁给那个混小子,女儿会苦一辈子的。这么多年来,爹最开心的事就是看见女儿开心、幸福。嫁给梁赟,谈何开心幸福?”

  “爹,苦不苦咱现在不都是假设吗?或许不苦呢。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苦了女儿,那也总比苦了我们三个强吧。”

  “小姐……”宁馨儿流泪。

  “哎!”李得时叹气又自责。

  李之怿目光笃定:“爹,待梁赟下次来,让女儿会会他。”

  “再说吧!”李得时清楚自己确实找不到对付梁赟的办法。梁家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惹得起啊!

  李之怿感慨地道:“这十几年来,爹对女儿无微不至,做什么都得先考虑女儿,牺牲甚多,可女儿从未为爹做过什么,就让女儿报答爹一次吧!”

  “不行,那更不行。”李得时态度坚定如钢铁一般,“若女儿用这种牺牲自己幸福的方式来报答爹,那爹下半辈子还怎么过?不得无地自容羞愧死吗?”

  “爹,也许事情并没有咱们想象中的坏呢!”

  “不用想,爹是过来人,比你看得远,梁赟性子顽劣臭名远播,女儿或许还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竟不知糟践了多少少女,就连已婚少妇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

  “爹,或许女儿能改变他,也说不准啊。”

  “女儿不要异想天开了。”李得时语重心长地道:“女儿啊,咱每个成年人都不能改变对方什么,也永远不要抱那样的希望。若真能改变那么一点点,那也是因为对方深爱着你,为了你可以牺牲自我,可若一旦没有了爱,你的任何要求与建议都会变成无理取闹。明白吗?”

  “爹,女儿当然明白,这不就像爹一样吗?因为爱女儿,牺牲自我甚至完全放弃自我。”

  “女儿啊!这年头最不可低估的是人心,最不可高估的是人性。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女儿将来无论嫁给谁,都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改变他什么。”

  李之怿点了点头,忽然将目光投向宁馨儿。

  “馨儿,你过来。”

  “小姐。”

  “你来咱李家多少年了?”

  “已经整整八年。”宁馨儿一时不明为什么小姐忽然问起这个。

  “还知道我爹当初为什么要买你到咱李家来吗?”

  “知道的,小姐,我被父母抛弃,老爷说是买我来与小姐做个伴儿,可我知道是因为老爷心善想帮我,这些年来一直把我当作女儿抚养,视如己出。”

  “我爹为人好吗?”

  “当然!”宁馨儿脱口而出,“这世上还有几个比老爷更好的人?”

  “你与我一般年纪,早就能分辨好坏俊丑,我问你,我爹英俊吗?”

  “英俊,不然哪能生出如此漂亮的小姐?”宁馨儿由衷地道。

  “我爹今年三十有四,正当盛年,而我眼看就要嫁人了。馨儿总不能随我而去,如果我请求你当我后娘,陪伴我爹度过余生,你会拒绝吗?”

  李得时:“……”

  宁馨儿:“……”

  两个都是一愣,怎么也没想到李之怿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愣了一愣后。

  宁馨儿脸色绯红地看了自家老爷一眼,然后旋即回收。

  李得时脸色也微红,喝道:“女儿胡说什么呢?”

  李之怿一本正经地道:“爹,女儿不认为是胡说,爹是个很负责任的男人,相信馨儿也心里有数,让她嫁给爹,往后会很幸福。”

  “你不要胡说,馨儿与你情同姐妹,待你出嫁,爹再为她找一个好人家嫁了。”

  “爹,好人家不好找,有眼前知根知底的,为什么还要另找?”李之怿又将目光转向宁馨儿,“馨儿,你当着我和爹的面表个态吧,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宁馨儿弱弱地道:“小姐,只要老爷不嫌弃,我愿意。”

  她真是发自肺腑的,且不说报恩,在她心目中,如同小姐说的那样,老爷年轻英俊,是个负责的好男人,而自己只是个侍女,若能嫁给像老爷那样的人,当然求之不得很开心啊!

  李得时又道:“你们不要异想天开,相师早给我算好了,我这辈子命中克妻。”

  李之怿道:“爹,我可不信那一套。”

  宁馨儿跟着也附和道:“老爷,看相算命是迷信,我也不信。”

  李之怿拉着宁馨儿的手:“馨儿,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宁馨儿点点头,又羞怯地看了老爷一眼。

  李得时一摆手:“两个胡闹的小丫头,不跟你们说了。”

  言罢,拂袖而去。

  可就在转身之际,他心中一荡,内心竟情不自觉地升起几分窃喜。

  女儿懂事,他很欣慰啊!寂寞太可怕,他都不敢确认自己是否还拥有、或是懂得爱她人的能力。

  宁馨儿也懂事。

  哎!只是女儿怎么办?女儿明显是飞蛾扑火的节奏,难道真的要嫁给那个混小子梁赟?

  ……

  客堂里,李之怿仍拉着宁馨儿的手不放:“馨儿,你不会怪我自私吧?”

  宁馨儿摇头如拨浪鼓:“当然没有啊,小姐这是为我好呢。像老爷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真心话?”

  “小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从今往后,你就不要叫我小姐,改口叫之怿吧!看得出来,我爹很喜欢你。你以后多主动点,爹有好多年没有亲近女人了。”

  “知道,小,哦,之怿。”宁馨儿忽然想到什么,羞答答地道,“我可以这样叫你,但你不要那样叫,叫我……”

  “娘”字她怎么也不出口,两人年纪一般大,本是小姐的侍女,却摇身一变,要成为后娘,一时还真难以适应。

  李之怿笑道:“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能乱了辈分,等你做了我爹的老婆,我定然是要叫你一声`娘`的。你也别觉得别扭,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宁馨儿不再纠结,那都是细枝末节,她担忧地道:“可是小姐,你真的打算嫁给梁赟吗?”

  “嫁给他,咱三个人的日子都会好过一些。”

  “不是三个,是我和老爷两个,不包括之怿你,你是打算牺牲自己成全拯救我们。”

  李之怿唯有一声叹:“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

  。

  

第099章 这对手,太菜了!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145 2020.01.18 18:00

  事情总比想象中的多。

  朱翊镠感觉这阵子有点忙,万历皇帝马上要选妃,永宁公主马上要出嫁,张居正即将要动手术,而他自己也要找王妃……

  好像全赶到一起了。

  看似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皇帝、公主、首辅、王爷……想做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然而,困难往往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地位高而变小,反而会因为地位高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就是船大不好调头的道理。

  万历皇帝选妃,永宁公主选驸马都潜藏着危机,张居正动手术也是未知之数,就连他自己找王妃都遇到了竞争对手。

  原本可以像付大海说的那样亮明自己身份,直接吓退那个嚣张的梁赟,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爱情嘛,最好两厢情愿两相愉悦,若有可能,除了感情,最好不要掺杂其它任何东西。

  凭借王爷肯定能吓退梁赟,可能确保得到李之怿的真爱吗?

  他需要真爱,而不是凭借王爷的身份施压于人换来的爱。

  如果允许,他宁愿变成一个普通人与李之怿心与心地交流,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

  当然,不愿意亮明自己的身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潞王的名声太臭了,或许在世人心目中还远远不如那个梁赟呢。

  反正以他的观察,目前为止也只有李太后对他这个儿子的形象有所改观,其他人都还依然停留在那个不靠谱不着调让人心生厌恶的潞王爷刻板印象上。

  不过,那样的坏印象,抛去谈对象,其它方面还挺好的。

  至于谈对象……何不干脆换一个身份呢?朱翊镠想。

  嗯,就这样,那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朱翊镠,朱翊镠……肯定不能再姓朱了,不妨将“镠”字一拆为三,化名为“金羽珍”吧。

  朱翊镠,金羽珍,金羽珍,朱翊镠……就这么滴。

  名字只是个代号,看孑与2、七月新番、榴弹怕水……稀奇古怪的,名字不也是那样?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人不在名字,有名气自是好名。

  “付大海。”朱翊镠为自己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小激动一把,就好像又重生了一次。

  “潞王爷,付公公还没回来呢。”进来的是阳康。

  哦,付大海去查梁家了。

  朱翊钧吩咐道:“那小康子,你去备给我一份礼。”

  “潞王爷,备什么样的礼?”

  备什么样的礼?自然不能太重,但也不能太寒酸。

  朱翊镠想了想说:“去找我娘要纹银五十两,纻丝两表里,豹皮囊藏墨一匣。”

  先头送给李太后十万两,现在要这点儿礼物应该没问题吧。

  “若娘娘问及,作何用处,奴婢该怎么回答?”

  “就说我有急用。”

  “哦。”阳康应声而去。

  一会儿,付大海回来了。

  查梁家比暗中查李得时要容易得多,因为梁家目标明确,可以动用宫中的资源与力量去查。

  “潞王爷,查出来了。”付大海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说。”

  “确如梁赟所言,梁世勋乃第七代保定伯,是梁赟的伯父。梁世勋有个弟弟,也就是梁赟的父亲,叫梁世燊,在京城生意做得很大,几乎什么生意都做,粮食、丝绸、木材、药材、棉布、茶叶、果蔬、典当、钱庄……”

  “我管他家作什么生意?”朱翊镠没好气地直接打断,“我让你查他们梁家有没有黑料、把柄、见不得光的事。”

  “有,有,当然有。梁世勋不在北京,暂时还没查到什么,但梁世燊勾结京官,给京官送礼以招揽生意,证据确凿。看,潞王爷,都记在这个本子上呢。”

  “可靠不?”

  “应该可靠吧,这是从张鲸张公公那儿得来的消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梁世燊与冯公公府上的大管家徐爵有交情,送了礼的。”

  “就是说梁世燊给伴伴也送过礼?”

  “这咱不清楚,但梁世燊给徐爵曾经送过一万两银票。”

  好家伙,关系网还挺深的哈!

  朱翊镠翻了翻本子,接着又问道:“那个梁赟呢?什么货色?”

  “他?啧啧啧……”付大海一脸的嫌弃,心想那家伙比潞王爷名声还臭呢,“潞王爷,可别提了,梁赟仗着他家有钱和他伯父有权,简直就是个害人精啊!”

  朱翊镠会心一笑:“就是社会的大毒瘤呗,说说看。”

  “梁赟坏事干尽,数一天怕是也数不完,他偷过父母的钱,喜欢多管闲事,看谁不顺眼就去揍人,打架斗殴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尤其好色……”

  “啥?”

  “好色,强奸了好多个少女,连他看得上眼的少妇都不放过。”

  “有证据吗?”毕竟空口无凭。

  “有些有,本子上记着;有些没有,他家有钱有势,没几个人敢告他,有些倒是用钱摆平了。”

  朱翊镠点点头,还以为梁赟真是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呢,原来只是看起来牛逼哄哄,其实就是不中用的银枪蜡头。

  这对手……也太菜了!情敌?嘿嘿,不存在吧?

  打听清楚梁世燊梁赟父子的基本情况后,朱翊镠有信心多了,感觉仗还没有开始打自己就可以宣布胜利了。

  原来,最后需要战胜的不是别人,依然还是他自己。

  想争得李之怿,重要的不是战胜梁赟,而是战胜他自己,让自己得到李之怿的认可、欣赏,才是关键。

  “海子。”

  尽管这个称呼是朱翊镠在李之怿家门口随口喊出来的,但他发现还蛮好听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和《以梦为马》印象深刻的缘故。

  付大海微微一滞,没有答应。

  朱翊镠笑意绵绵:“以后就叫你叫海子吧,不过以后随我出宫,我也有个名字,你要记住:金羽珍,将镠字一拆而三。”

  “潞王爷,为什么要给自己新取一个名字呢?”

  “为了新生。”朱翊镠道,“况且出宫不能以王爷的身份示人。记清楚了:金羽珍。”

  正说着,阳康提着礼物回来了。

  李太后如数拨给。

  朱翊镠接过礼物,看了一眼,很满意,然后递给付大海:“海子,明日随我去府学胡同。”

  “得嘞!”付大海看起来比朱翊镠还高兴,想着潞王爷择亲,然后完婚,再然后就藩,再然后自己就是潞王府大总管……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差哈!关键,他感觉朱翊镠有时候依然很讨厌,但总体上长大了。

  ……

  求。

  

第100章 登门拜谢

不负大明不负卿 十光 2240 2020.01.19 12:00

  朱翊镠带着付大海第二次去了北京府学胡同。

  这次,他们不用装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拜访去,借口也有,美名其曰:登门拜谢。

  当然,他们更不怕梁赟躲在背后监视然后跳出来指证,相反他们倒是想会会那个臭小子。

  到了李得时家门口,付大海望着手上拎的礼物说道:“主子,初次见面就给人家送那么重的礼,会不会吓着人家?”

  “有多重?”

  “您看哈,五十两银子可以顶普通人家三四年的开销用度,纻丝产自苏州,豹皮囊藏墨产自大同,都属于京畿市面买不到的高档货,价值也都在五十两银子左右,这加起来得值一百多两银子呢。”

  付大海一副割他肉的样儿。

  朱翊镠白了一眼,“瞧你这小气鬼,泡妞儿不得破费?”

  “主子,关键是以您的身份,压根儿用不着这些啊。”

  “追女孩儿、讨女孩儿欢心,这些方面,你这没卵子的家伙不懂。”

  “……”付大海瞬间闭嘴,想让朱翊镠不揭他伤疤……难。不过他很不服气,那方面他怎么就不懂了?虽然没有“慧根”,但心、手、嘴,还不是与普通男人一般无异?

  咚,咚咚。

  敲门的依然是朱翊镠。

  这次敲门声音轻而缓,敲门之前他还特意朝四周看了看,想着如果梁赟像上次那样突然跳出来,那就好玩儿了。

  很遗憾,他没有看到。

  出来开门的依然是李得时。看来他们家也没有请仆役。

  “咿呀,是小兄弟你?”

  李得时对朱翊镠的再次出现还有些惊讶。

  “李大哥,咱又见面了哈!”

  朱翊镠彬彬有礼,依然称呼人家为“大哥”。

  “小兄弟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看老哥的?”

  “专门来拜谢李大哥的。”

  “你真是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进屋里说话!”

  “好!”朱翊镠满口答应。

  上次来就那样走了,这次不仅要进屋叙叙话,还想留下来吃顿饭见见李之怿呢。

  进屋分宾主坐定。

  朱翊镠便示意付大海将手中的礼盒递交给李得时。

  李得时瞄了一眼,见礼盒上附有一张礼单,上面工整地写着:纹银五十两,纻丝两表里,豹皮囊藏墨一匣。

  李得时愣了愣,不明所以,没敢接。“小兄弟,你这是?”

  “李大哥,上次多亏你让我们主仆二人进屋暖和身子,这次特意来感谢你。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李大哥笑纳!”

  “不行不行,那如何能行?”李得时连连摆手拒绝,“当时不过举手之劳,小兄弟主仆二人刚好路过我家门口,倘若走到别家门口,一样会请你们进屋歇息的。你这礼物太贵重了!老哥我受不起。”

  “若非李大哥热心肠,没准儿我那仆役冻死在外头呢。礼物终究身外之物,与一条人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李大哥就不要推辞了。”

  “不成不成,这些礼物无论如何老哥都不能收。”

  “李大哥,收下吧!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情。大哥若不收下,我回去心中总惦记着这事儿,晚上睡觉都感到不安心啊!”朱翊镠说着又给了付大海一个眼色。

  付大海心领神会,硬是将礼物塞到李得时手中。

  李得时看着礼物,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感谢的话好了,“看,小兄弟如此客气,我怎么好意思?还不知道小兄弟姓甚名谁。”

  “我叫金羽珍,金子的金,羽毛的羽,珍惜的珍。”

  “金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上次见面听朱翊镠的口音,李得时猜想,他是地道的北京人,可这次一听金姓,感觉又不像。

  “祖籍不是,但好几代人久居京师,现在也算是老北京人了。”

  “哦,原来如此,金兄弟家住哪里?”

  “棋盘街上。”

  关于这两问,朱翊镠早就想到了,也想好了怎么回答。

  “棋盘街是个好地方啊!那里都住着富贵人家,那小兄弟家境一定很不错吧?”

  “一般一般。”朱翊镠谦虚地回道。

  的确,皇城南门前的棋盘街是好地方,那里百货云集,由于府部对列街之左右,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好不热闹。

  “金兄弟也是生意人吗?”

  “算是,也不是,我家生意倒是做了一些,但不以生意为主,棋盘街有一家店而已。”

  “哦,老哥还以为你家也是做大生意的,认识那个梁公子,哎!”

  “就是那个梁赟吗?”

  “对,金兄弟上次见过的。”

  “李大哥提及他时,为何要唉声叹气呢?”朱翊镠有心一问。

  “别提了!”一说起梁赟,李得时脸色立马儿阴沉下来,脸上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愁”字。

  “李大哥怎么了?”

  “哎!”李得时又是一声叹。若说刚才那一声叹是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那这一声叹就是他内心世界真实又无奈的声音。

  机会来了,朱翊镠当然不会放过:“李大哥不愿意讲,难道将小弟当作外人?”

  “不是,不是,是因为梁家仗势欺人,老哥我说了,怕也只能增加金兄弟的担忧。”

  “瞧这样子,李大哥一定是遇到什么难题了,不妨说来听听嘛,梁家虽然有钱有势,但我家在京城的朋友也不少,兴许能帮到李大哥一二也说不清啊!”

  想想也是,李得时沉吟片许后终究还是说开了,将梁赟如何看上女儿李之怿、如何一定要娶、被拒绝三次后又如何威胁他等等,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朱翊镠“哼”了一声:“天皇老子脚下,竟然还有如此嚣张跋扈胆大妄为之人!”

  李得时哭丧着脸道:“可不?他梁家是什么来头?咱这些小户人家如何惹得起?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呀!”

  朱翊镠稍一沉吟,抚慰道:“李大哥莫怕,我想应该有办法。”

  “什么办法?”李得时迫不及待地问。

  朱翊镠附在李得时耳边细声咕哝两句。

  李得时听罢,吓得咂嘴弄舌,“这,这,恐怕不行吧?当时好过,事后怎么办?”

  朱翊镠信誓旦旦地道:“李大哥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做,善后工作由我找人处理。”

  李得时依然犹豫,不单是犹豫,准确地说是害怕。

  朱翊镠自信满满的神情,道:“李大哥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相信金兄弟,是这事儿咱不敢那么做啊!”

  “他们仗势欺人在先,为什么不敢做?将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在京城他们胆敢目无王法不成?”

  “可是,可是……从长计议,这事儿还是得从长计议……”李得时吓出一身汗来,依然不敢答应。

  ……

  。

  PS:这个符号,现在不说也知道我想要什么吧?各位神仙大佬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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