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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过太行

山河拭 程小程1 4588 2019.12.01 09:12

  谢家镖局极少接陆镖,守着大运河这条畅通无阻的黄金水道,没必要去陆路上披荆斩棘。但是当江苏商人盛怀岭说要去山西平阳时,总镖师谢玉田当即便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了。

  众位弟子面面相觑,都以为听岔了。谈妥镖资,签下合约,收了“头道杵”(第一笔酬金),盛怀岭离开镖局后,大弟子张士德问谢玉田:“师父,真要去闯太行山?”

  钱收了,合约签下了,再问出这样的话显然是多余。谢家镖局何时做过出尔反尔的事情。

  谢玉田道:“这趟镖我带广前去就行了。”

  弟子们不懂得谢玉田。他昨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的老祖,撅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说,“孩儿呀,该回老家看看了,老家的楝树开花了呢!”

  没想到今天就有一个回山西老家的机会搁到面前。谢玉田觉得这是老祖交给他的使命,他怎么会犹豫呢。

  谢家祖上是山西洪洞人,元末明初东迁至山东,但谢家并非“洪武大移民”时被迫背井离乡的移民,而是朱元璋与元军交战时,为避兵祸逃离故土的。那时谢家祖上以做小买卖为业,有些积蓄,并无田土,战事一起,一辆马车拉了全部家当远走他乡。起初谢家在滕县落脚,清兵入关后躲到兰陵,乾隆年间始定居在台儿庄。到谢玉田八岁这年,也就是同治九年,谢家已在台儿庄扎根上百年。

  在谢玉田这一代,对故土家园的概念,只是从祖辈传下来的一个传说,他的老家只有台儿庄,但是山西是他老祖宗的故土,是他们谢家的根,他有责任去帮助先祖完成叶落归根的夙愿,哪怕这个夙愿只是在故土上栽下一棵树。

  盛怀岭是个铁货商,他要去山西平阳采购青铁。去时轻松,盛怀岭揣着银票,只要保证他安全抵达就行。返程要押运一批青铁,路途遥远,还需要翻过太行山,是要加一番小心的。谢玉田想的是先探探路再作打算。

  说话间就到了动身的吉日。谢玉田向三弟谢玉春交待好镖局的事务,然后在祠堂里拜了祖先,又到镖局隔壁的关公庙上了香。盛怀岭带着随从小吉早已等候在台儿庄城外,谢玉田和弟子赵广前出城和盛怀岭接上头,四匹快马一路向西飞奔,不日,便到了太行山下。

  谢玉田从没有出山东向西去过,并不熟悉道路。盛怀岭为采买青铁,一年要过太行山一回,对道路极熟。翻越太行山的路仅有八条,被称作“太行八陉”。要去往泽州府的平阳,有两陉可走,一是走王屋山与太行山相交之处的第一陉“轵关陉”。这条路最近,过沁河峡谷,翻过山去就到了平阳。说时简单,其实不然,沁河峡谷六六三十六道弯,每一道弯都险阻重重,天堑之险、关隘盘剥不说,更有盗匪出没。去年夏天,盛怀岭便是在这条道上遇劫,丢了全部货物,元气大伤。今年筹资重来,不敢再大意,于是慕名找到谢家镖局护镖,纵是如此,他也没有胆量再向“轵关陉”去冒险了。还有一条路便是“太行陉”,这条路多半在陡峭悬崖上,路宽仅三步,通行极为不便,常有车马坠入山谷,盛怀岭极少走这条道。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怕了“轵关陉”,只能去闯因太行关。

  于是盛怀岭引着谢玉田去走“太行陉”。

  巍巍太行,八百里群山,藏龙卧虎之地,站在山下看一眼顿使英雄气短。谢玉田第一次见到这么险峻的大山,也是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谢玉田一行四人进入“太行陉”,行走不远,道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只能牵马慢行。眼前是悬崖峭壁,耳畔山风呼啸,一派苍茫。谢玉田心思不在气象万千的风景上,他想的是如果在此遇上劫匪,绝无转寰之地。

  盛怀岭猜到了谢雨田的心思,说道:“谢先生,——”

  他称呼谢雨田为先生,而不叫镖头。谢玉田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这不是在运河上,是在深山老林里,防的是山贼的哨子浮在草丛里。

  盛怀岭说道:“谢先生,这种山道一般不会有劫匪,如果遇上只能认命。”

  赵广前不解,“这种山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行劫最易得手,盛老板为何说不会有劫匪?”

  “一面是万丈深渊,一面是陡峭崖壁,劫匪得手之后不易快速脱身,若是遇到舍命不舍财的主,必定是两败俱伤。”

  赵广前笑说:“既然如此,盛老板多余请我们护镖啊!”

  盛怀岭不语,他的随从小吉讪笑着说:“这条道长着呢,有两位先生一路陪着说说话,不寂寞。”

  一只秃鹫从头顶飞过,谢雨田嗅到了一股阴森的气味,心里不安起来,他从盛怀岭的表情上可以感觉到,这趟镖绝不简单,转念又一想,他是受了祖先的点化入山西寻根,老祖宗岂能将他的子孙向绝地里引,一定会保佑他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

  翻过一道山梁,已然攀至山腰,面前的道路平坦起来。四人重新上马飞奔,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又是一座山峰横在面前,道路猛然收窄,高高仰起,像鞭梢一样细细地甩进了山林里。

  盛怀岭跳下马道:“我们在此稍稍一歇,吃些东西。”

  谢玉田问:“还要多久才过得山去?”

  小吉笑了:“才刚进山呢。”

  谢玉田抬头看了看太阳:“日落前过得去么?”

  “走得紧了过得去。”

  “那就紧着点儿走,最好不要耽搁在夜里的山路上。”

  赵广前捋了一把道旁的树叶喂马,盛怀岭有一句没有一句地和谢玉田搭着话:“初次劳动谢先生的大驾,还不知道您贵庚呢?”

  “在下是同治开元生人,三十有八,盛先生贵庚几何?”

  “盛某虚长几岁,赶年四十六岁了。”盛怀岭拱拱手又问:“据盛某所知,谢先生一直在水上舒舒服服地漂着,从不上岸,为何突然有兴致要陪盛某遭这一回罪呢?”

  赵广前冷笑道:“嘁,早知道走山路如此辛苦……”

  谢玉田拦住他的话头道:“水里有水里的风光,山上有山上的景色,人这一辈子,没经历过的事情,总要去经历一回的。”

  “谢先生说得没错,多出来走走才知道天下有多大?”

  “嘁,盛老板是说我们没见过世面喽?”赵广前不满地说。

  “岂敢岂敢,盛某并非此意……”

  话音未落,一棵断树堵住了去路。这棵树足有成人的半抱之粗,高过七八丈的样子,繁茂的枝叶将狭窄的山路塞得满满。

  盛怀岭脸色一变,扯着谢玉田后退几步,颤声道:“此处为何会有断木挡道?”

  谢玉田抬头向峭壁上看去,十多丈高的峭壁上,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不用说,这棵断树是从山顶滚落下来的。春天刚过,才刚刚初夏,不会有狂风暴雨,怎么会有断树滚落下来呢?

  谢玉田走近断树前,查看树干的断裂处,见是新鲜的刀口。究竟是山顶有人伐木不慎滑落下来的,还是故意丢到山道上的呢?

  盛怀岭懂得这片山林,山谷里成材的树木极多,绝不会有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跑到山顶伐木的,一定是前面有山贼劫道,在此设置障碍,防止有人冲了好事。

  “此路不通,我们返回吧。”盛怀岭神情紧张地说道。

  “笑话,我们四个壮汉怎能叫一根断木拦回去,将它掀到悬崖下面便是。”赵广前说着就要动手。

  谢玉田摆摆手,“不要轻举妄动。广前小心着四周的动静,我去前面探探路。”

  说罢,谢玉田跳上断树,穿过障碍,向前走了足足有四五百步,转过一道弯去,面前忽然现出一片打麦场般的开阔地。阔地右侧扔是看不到顶的峭壁,左侧的山崖却缓平了许多,隐约可以看见一条羊肠小道通往阔地下面的山谷。地上倒放着三辆架子车,五六个人躺在地上,几个蒙面人在顺着羊肠小道向山谷底下传运麻包,还有三人挥舞着钢刀打斗在一起。无疑,这是过路的商队遇到了山贼。

  谢玉田急忙收住脚步,撤身躲在转弯处的一块巨石后面。

  两个蒙面山贼好像并不急于制服反抗者。这很奇怪,劫道的都是速战速决,他们却有闲心在此周旋。谢玉田再仔细观察反抗者,发现竟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年轻女子。

  女子的身手很是矫健,闪躲腾挪,丝毫不拖泥带水;刀起刀落,砍剁劈刺,又快又狠。只是因为同伴都倒在地上,心里大约是怀着悲愤和焦急,出招完全乱了章法,总是顾此失彼。两个山贼的功夫并不高明,如果女子不是心下大乱,那二人显然不是对手。

  此时所有的麻包都已经丢到山谷下,一个山贼上来叫道:“二当家的,扯呼也。”

  其中一个正在交手的山贼说道:“你他娘的甭站在边上看热闹呀,快过来搭把手,收了这小娘们,回去给大当家的做压寨夫人。”

  看热闹的山贼一招手又叫上来一个同伙,四人团团围住女子一通乱砍。那女子顿时招架不住,转身一慢,被山贼用刀背重重地击中了肩头,接着后脑勺上又挨了一下,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昏死过去。

  二当家的拄着刀喘息半天,说道:“什么世道,一个小脚娘们也跑出来做镖客,若不是老子怜香惜玉,岂不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团肉!”

  一个山贼上前将女子翻过身来,抚摸着她的脸道:“二当家的,这小娘们儿长得真不赖。”

  “可不是怎的,若不是看她有几分姿色,老子早就一刀砍了她啦!”

  “二当家的收了她吧?”

  “有大当家的在,带回去怎能轮到老子享用。”二当家的心有不甘地说。

  另一个山贼说道:“这小娘们的拳脚了得,带回去恐怕也是个祸害。二哥,大当家的不缺女人,何不把这娘们交给弟兄们享受一番,然后砍了算逑!”

  “是啊是啊,弟兄们都好些日子没沾荤腥了。”山贼们纷纷附和。

  二当家的显然有私心,想要笼络人心,沉思片刻说道:“去他娘的,老子就作一回主,将这小娘们带到山底下叫弟兄们快活快活!”

  三个山贼大喜,抬起那女子就向山谷下走。

  原来这女子竟然是一位镖师。自有镖局以来,还从未听说哪个镖局里有女镖师,而且这女子竟然有一身的好功夫。同为“拉挂子”行里的人,谢玉田若是眼睁睁地看着山贼在自己面前把女子掠走,莫说传出去从此在挂子行里无法立足,单是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

  谢玉田不假思索,俯身在地上捡起几块石头,以石为镖,击向山贼。谢玉田七岁习武,以练飞镖入道,麻雀飞过,一击即中,何况是四颗硕大的脑袋。石块尖利,力道十足,砸到山贼的脑袋上,鲜血瞬间便喷涌而出,两个山贼站立不稳跌落山崖。突然遭到袭击,二当家的有些懵,身子晃了两晃,扶住一棵山松,骂道:“谁!谁他娘的暗算老子!我砍了你……”

  话音未落,又一枚石头击中面颊,紧接着,只见巴掌大的石块儿,如一群捕食的鹰隼般疾飞过来,二当家的知道遇到了强手,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仓皇而逃。

  谢玉田脚尖一点,飞身落到女镖师面前,抱起她迅速回撤到巨石后面,观察了一阵山贼的动静,听到山崖下哭喊声渐去渐远,方才带上女镖师返回。

  盛怀岭等人正等得焦急,见谢玉田背回一个人来,不由面面相觑。

  “谢先生,这,这……你们镖行里的规矩,出门不管闲事……”

  谢玉田将女镖师放在地下,由随身香囊里摸出一枚“回春丸”塞入她口中,起身说道:“愣着做什么?快把障碍清理了,我们须尽快离开此处。”

  四人一齐动手,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断树掀到山崖下面。谢玉田牵过马来,将子搁到马背上,此时,女镖师悠悠地醒转过来,挣扎着要从马背上滑下来。谢玉田按住她道:“你别动,我带你离开。”

  女镖师打量一番谢玉田等人的衣着打扮,知道不是山贼,眼里顿时流出泪来道:“多谢大侠相救,可否将我爹爹带上。”

  盛怀岭这才知道谢玉田救回一个女人,上前一步拦在马前,道:“谢先生,万万不可,你们行里的规矩不可坏,走镖不可携女人同行,况且她……”

  谢玉田沉着脸,略一沉思,将女镖师的刘海拢至头顶,摘下自己的帽子给她戴上,道:“镖行里的规矩谢某守着呢,盛老板守好你的规矩便是。”

  赵广前拨拉开盛怀岭,拉马便走。一行人很快来到女镖师遇劫之处,女镖师指认了父亲,谢玉田上前察看,见那老人肋下中刀,血流不止。搭了一下他的脉,脉经微弱,已然是无力回天。女镖师滚落马下,趴到父亲身上正要放声大哭,被谢玉田一把捂住了嘴。

  老人尚有一口气在,嘴角现出一丝笑意,抓紧了谢玉田的手说:“我不中用了……小女就托付给大侠啦,当个使唤丫头吧……”说着便断了气。

  谢玉田示意赵广前将女镖师的父亲放到马背上去。盛怀岭有些气急败坏,喋喋不休地说道:“此地是孟良寨,要出太行山,还有很远的路程,带着这一死一伤二人……谢先生,谢师傅,谢大爷……您要三思……”

  谢玉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吼一声:“住口!”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第二章 女镖师

山河拭 程小程1 3648 2019.12.02 00:10

  出手救下女镖师,谢玉田对自己很是满意,满意之余还有一些不尽兴,他有些后悔躲在暗处把山贼赶跑了。应该上去和山贼明刀明枪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自从创办了谢家镖局后,他再也没和别人交过手,手有些痒,心里有些闷,感觉活得不似从前那般爽快了。

  “拉挂子”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生意,和抱打不平、助弱扶困的侠义行为完全不搭边。谢玉田自认为是侠义之士,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才是他该干的事,为了些许钱财,任人驱使实在是侠义之士的耻辱。

  可是,凡事有因有果,一入“挂子行”,江湖深似海,哪能由着性子来呢。谢玉田有时不免后悔,后悔当年未随张锦湖南下去闯世界。

  张锦湖才是一个敢想敢为的真汉子,扛一把铡刀说走就走了,转眼六年过去,也不知道他在南方是何情形。谢玉田走镖至上海、杭州时也曾打听过,只是没有张锦湖的半点讯息,江湖真的是深似海。

  结识张锦湖时,谢玉田刚过而立之年,长子宝龙七岁,次子宝清五岁,说悔未别家与君行,其实完全是痴话,怎么能割舍得下。别家远行当然做不到,不过他也是有所改变的,不再去四处寻人切磋武艺,在搏击中寻求短暂的快乐;也不再好勇斗狠争一地之魁首。

  在张锦湖南下的第三年,也就是光绪二十一年,谢玉田忽然收心,在家里开武馆收徒。

  由于谢玉田武功武德俱佳,为人侠肝义胆乐善好施,在鲁南苏北一带威望甚高,武馆一开,慕名前来拜师学艺者络绎不绝,很快就收徒超过两百人之众,一些外乡的徒弟便吃住在谢家。

  徒弟中大多家境贫寒,谢玉田不忍收取费用,只管尽力贴补,练武的人饭量都大,每天光是大米就要吃掉一百多斤。谢玉田兄妹六人,大哥玉和起早贪黑侍弄家里的二十多亩水田。老三玉春年轻爱玩,除了跟着谢玉田练练拳脚,管理武馆的杂务,便是在街上和一帮富家子弟瞎胡闹。三个妹妹一个出阁两个年幼,一大家子人本就是不小的开销,加上武馆的入不敷出,谢家眼看着要坐吃山空。

  老爷子谢安泰瞧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找到在县衙做师爷的表侄崔盛商议,想给玉春谋个公差,多少有些收入贴补下家用。崔盛是个有主意的人,并不赞同玉春到衙门里做个小衙役,那点收入对谢家的庞大开支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崔盛建议谢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谢玉田在挂子行已久负盛名,手下又有许多弟子,何不办个镖局。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盛的话让谢安泰茅塞顿开,他一拍大腿,“着啊,我怎么没想到这门好生意呢!前些日子黄大财主往济南府运粮,请老二帮忙护送,回来包了二十两赏银,老二觉得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没好意思收,若是开个镖局入了生意行,收点辛苦钱不就名正言顺了嘛。”

  谢老爷子回到家便催着谢玉田办镖局。谢玉田觉得干“拉挂子”这一行太凶险,弟子们跟着他走镖,有个三长两短的无法向他们家里人交待。犹豫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看到两个妹妹在码头扫碎米捡煤核,才明白自己拖累家里实在太多了,便开始琢磨开镖局的事。

  可是镖局这行并非单有人就行的,还得懂这行的门道,于是他就想到了在中兴矿局干护卫的师兄梁子成。梁子成认识许多镖局的镖头,当即带他前往保定府,去见万通镖局的总镖头李存义。李存义先习形意拳,后练八卦掌,是京师武术名家董海川的高徒,他的万通镖局名气极大,官私道上人脉甚广,为人更是豪爽,见到谢玉田后,先试功夫,交手过后,许以四字:“后生可畏”。然后毫无保留,悉心传授走镖心得,谢玉田聪慧过人,一点就透,在保定府呆了两天,回到台儿庄就将“谢家镖局”的招牌挂了出去。

  时至今日,镖局已开张四年,在运河上谢家镖局的名号已成通关牒照,谢家镖局的镖船所到之处,皆畅通无阻。谢玉田才三十多岁的年纪,便已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英雄再无用武之地,他觉得自己要废了。

  盛怀岭说得对,出来走走才知道天下有多大。走出运河,到岸上一行,才知道世间风光无限。没想到,一入太行山,便侠义了一回,这种快意的感觉盛怀岭是不懂的。

  出太行山时天色已晚,一天的行色匆匆,人困马乏,谢玉田提议找个村子打尖。盛怀岭想到山上丢下的那几具尸体,仍心有余悸,催着继续赶路。

  带着女镖师父亲的遗体投宿多有不便,若是继续赶路,夜间走镖却犯了“拉挂子”行的大忌。谢玉田不禁有些犹豫。

  女镖师看出谢玉田的为难,道:“谢大侠,家父已然身故,小女子势单力薄,要将家父落叶归根葬回故土是小女子想也不敢想的事。行走江湖的人,四海为家,就在这太行山下找个僻静处将他老人家安葬了吧。”

  “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谢某不才,略懂些风水,我看右边那片林子依山面水,便是极佳的阴宅旺地,你意下如何?”谢玉田道。

  “权凭谢大侠作主。”女镖师欲跪倒行大礼。

  谢玉田伸手架住女镖师的胳膊,扶着她向林中便走,赵广前背了她父亲的遗体紧随其后。盛怀岭只得和小吉各牵了两匹马跟上。

  谢玉田借着月光选好墓地,迈开步子量了大致的尺寸,开始清理地上的乱石杂草,巧得很,地底下并无石头,四人用钢刀很快便挖出一个墓穴。

  赵广前带着盛怀岭主仆二人安葬女镖师的父亲,谢玉田找来一块青石板,问女镖师:“令尊的名讳?”

  女镖师一怔,旋即明白他是要为父亲刻一块碑,不由感动得落下泪来,边抽泣着边道:“家父钟讳兴礼,小女贱名钟以士。”

  谢玉田从腰间摸出一枚飞镖,凝神运气,在青石板上走镖刻字,只听得铮铮有声,石屑飞舞之间,两行一指多深的碑文现于青石上。

  盛怀岭上前抚摸碑文,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谢大侠果然功夫了得,这等内力盛某若不是亲眼所见,绝难相信。”

  赵广前道:“你能见过多少世面?你可知道师父即便不用铁器,单凭手指也能在石上写出字来!”

  安葬好钟兴礼,谢玉田等人陪着钟以士在坟前坐下,这有可能是钟以士最后和父亲在一起的机会了,几人都默然无语,心下一片凄清。

  钟以士想哭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嘤嘤啜泣,几次哭昏倒在坟上。谢玉田深知生离死别的苦痛,不忍劝离,对盛怀岭道:“咱们索性便在这林子里将就一晚吧。”

  盛怀岭知道谢玉田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索性听之任之,让小吉卸下行囊,拿出干粮。

  谢玉田道:“钟小妹,人死不能复生,莫过于伤心,吃些东西吧。”

  钟以士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父亲是替我挡了一刀才被害的,是我……是我害了父亲。”

  “不必过于愧疚,可怜天下父母心,令尊这样做是要你好好活着……”谢玉田欲言又止。

  钟兴礼能带女儿出来走镖,想是家里再没什么人了,不知道钟以士一个女子将来该何去何从。

  盛怀岭问钟以士:“我有一事不解,令尊因何带你一个女子出来做镖师呢?”

  钟以士长叹一声道:“以士前面还有一个哥哥,十六岁那年,元宵节与伙伴上街观灯,清兵过马队,躲闪不及死于马蹄之下。母亲那时已身怀六甲,因伤心过度,在生下我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钟以士是哥哥的名字,我出生后,父亲便把哥哥的名字给了我,从小将我当男孩养。”

  “你的功夫是令尊传授的吗?”谢玉田问。

  “是。”

  谢玉田道:“看你的刀法,翻腕回环,劈拉横推之式甚多,且每一式都连绵不绝,变化万端,颇有沧州李氏刀法之妙,莫非令尊与沧州李凤岗有渊源?”

  钟以士点了点头道:“谢大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必瞒你,我师爷是王正谊,师爷的师父正是李凤岗老前辈。”

  “王正谊?”谢玉田恍惚了一下,一时记不起王正谊是谁。

  “是,外头知道他老人家大名的不多,江湖上都叫他‘大刀王五’。”

  谢玉田恍然大悟,道:“是了,原来是他!”

  大刀王五的名号谢玉田自然知道,十年前正血气方刚时曾往沧州寻他,不过机缘未到,失之交臂,好在和李凤岗的一位入室不久的弟子交过一次手,总算见识了李氏刀法的精妙。

  谢玉田压低了声音问道:“五爷和去年因发动变法被朝廷处死的谭章京是莫逆之交,不知五爷可曾受到牵连?”

  谭章京就是谭嗣同,因推行变法触怒慈禧,光绪二十四年秋天与康广仁等人被处死于菜市口。

  钟以士回道:“五爷倒是没受到诛连,不过也不敢再抛头露面。为防备朝廷出尔反尔,五爷不敢让家父留在他身边。五爷在沧州有家镖行,家父便带我入了镖行,没成想这趟镖竟让家父踏上了不归路……”

  钟以士说着又哭起来。

  盛怀岭将水囊递到钟以士手中道:“嗓子都哭哑了,快喝点水。世事无常,节哀顺便吧。你当下最要紧的是想一想今后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钟以士越发哭得厉害起来。

  “敢问钟小妹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盛怀岭问。

  “二十有一……只因别人都当以士是男儿身,从未有人上门提亲。”

  “呀,这不是把你耽误了吗?令尊可真是老糊涂……”盛怀岭究竟是个商人,出言口无遮拦。

  谢玉田干咳两声,盛怀岭忙讪笑着止住话头。

  盛怀岭的话触痛了钟以士。

  “我世上再无亲人,也无家可归,不如就随父亲去了……”钟以士说着便抽出腰刀。

  谢玉田伸手按住她的刀,冲口而出说道:“令尊临死前将你托付于我,今后我便管你了,有我一口吃的便少不了你的嚼谷。”

  “是啊,是啊,有谢大侠在,你不必担心没有落处。”盛怀岭道。

  钟以士低头想了想,再无更好的主意,便转身给谢玉田磕了个头道:“蒙谢大侠不弃,以士感激不尽,今后以士当牛做马一定尽心服侍大侠。”

  谢玉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我身强力壮的要你服侍做什么。”

  赵广前道:“就是,师父有师娘服侍着呢!往后你仍跟着我们走镖,你还没走过水镖吧?在运河上漂着可美呢!”

第三章 神仙洞

山河拭 程小程1 3132 2019.12.02 09:43

  进到平阳城里,盛怀岭有相熟的客栈,安顿下来后,盛怀岭便带着随从去铁坊采买青铁。

  谢玉田向客栈掌柜问了去洪洞的路,让赵广前和钟以士在客栈等着,打算只身前去寻根。

  临来前,师娘嘱咐过赵广前,要他寸步不离紧跟着师父,他自然不肯留在客栈里。

  谢玉田收徒上百人,个个在他面前循规蹈矩,大气儿不敢出,唯有赵广前不惧他,在他面前从不拘小节,还会时不时地弄出点让他哭笑不得的事体。不过赵广前虽然表面粗粝,遇到大事却极有主见,因此谢玉田不仅不拢着他的性子,反而十分的喜欢他。

  谢玉田拗不过赵广前,只好到马市上给钟以士买了一匹马,将广前、以士都带往洪洞。

  由平阳城到洪洞县六十里路,三人多半天的工夫便到了。

  洪洞因前朝洪武年间的大移民名声大噪,前来寻亲问祖的络绎不绝,县城里操着南腔北调的人众多,小小的县城便显得热闹异常。

  在客栈里住下后,赵广前道:“师父,您歇着,弟子替您去外头打探一下谢姓人家都居于何处。”

  谢玉田祖上因避战祸匆忙出走,并不曾带有祖谱,在山东又经几番离乱,几代更迭,祖籍的具体地址已无人能说得明白,来到洪洞只能先去谢姓聚集地碰运气。

  谢玉田知道赵广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也觉得自己真有些乏了,便嘱咐他不要惹事生非,由他去了。

  钟以士由于热孝在身,本不想到处走动,可是听到赵广前要去替师父寻根,觉得自己也应该为恩人做点事情,便跟了出去。

  洪洞县最热闹的所在是一条东西大街,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小贩满街游走,叫卖声不绝于耳。赵广前和钟以士一路瞧着热闹,一路向商铺掌柜的打听消息,新鲜有趣,并不觉得辛苦。

  走过半条街,一无所获。钟以士道:“不如找家药铺打问一下,十里八村的人都去药铺抓药,掌柜的应是消息灵通。”

  赵广前拍手大笑:“还是小妹聪慧。”

  二人走进一家药铺,赵广前向药铺伙计打了个揖问道:“小兄弟,请个方便,你可知道洪洞县哪个村住的谢姓人家居多?”

  哪里知道那小伙计刚挨了掌柜的训斥,心情极差,没好气地回道:“要查户籍去县衙,这里是药铺!”

  赵广前被噎了一个趔趄,恼道:“都说山西人最会做生意,你这小兄弟脾气可大得很。”

  “那又如何?难不成进来的人我都要磕个头么?”

  “你这是什么话?”赵广前声音高起来。钟以士忙隔开他冲小伙计赔笑道:“小哥莫怪,山东人说话嗓门高……”

  药铺掌柜的听见这边厢有人争吵,在里间挑着门帘看过来。见进来这二人青衣灰裤,干净利落,一口外地口音,觉得有些奇怪。俗话说衣锦还乡,前来洪洞寻根的,大都是长袍马褂,非富即贵,不知道这二人是什么来路。忙上前问道:“请问二位公子由哪里来?寻找谢姓人家是何用意?”

  赵广前正恼着,没好气地回道:“你这里又不是衙门,何必盘根问底!”

  掌柜的道:“许你问我,就不许我问你?”

  钟以士忙打圆场道:“掌柜的见谅,我们是来寻根的。”

  掌柜的见钟以士生得清秀,说话动听,脸上便有了笑意:“我知道洪洞县有梁家庄,郭家庄,蔡家庄……从未听说有谢家庄。寻根的都去大槐树祭拜,你们为何非要找有谢姓的村子?”

  “吃饱了撑的来逗闷子呗。”小伙计说。

  赵广前道:“你是吃药吃多了吧?说话一股子草料味儿!”

  掌柜的也动了怒:“你这位公子怎么骂人呢?”

  钟以士觉着再吵下去没什么意思,将赵广前扯出药铺。

  赵广前有些闷闷不乐,狠狠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样子。

  钟以士道:“赵大哥,你今天的火气有点大。想是累了,不如咱们先回客栈,吃些东西,歇一歇……”

  赵广前不好意思地笑了:“让小妹见笑啦,我也奇怪呢,怎么突然发起了无名火?师傅若在跟前必定要骂我的。”

  “能被人骂也是好的,从此再不会有人骂以士啦……”钟以士伤感起来。

  赵广前不知如何安慰钟以士,抬头看到前面有家卖醪糟的小吃店,道:“小妹,我们去吃碗醪糟吧,听说那东西很好吃呢!”

  卖醪糟的小店跟前围了一圈人,钟以士经过时向里瞧了一眼,见一个头插草签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钟以士心里一阵酸楚,眼圈里含了泪,问那女孩:“小妹妹,你几岁?”

  “十二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爹爹死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小女孩说罢咬住了嘴唇。

  钟以士一把搂住小女孩,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大街上哭得不可开交。

  钟以士对赵广前说道:“赵大哥,我想……我想把这个小女孩带走。”

  赵广前愣住,心里想我们这是行走江湖,不是游山玩水。师傅收留你已经是破了镖行的规矩,你怎么能再捡一个小孩子呢?

  赵广前冷冷地道:“这件事我做不得主,得回去请师父的示下。”

  钟以士明白自己这个请求有些过分,顿时羞愧万分,忙由身上掏出钱袋,想要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小女孩。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抢过钱袋,扭头便跑。

  那人衣衫褴褛,披散着发辫,赤着双脚,却跑得飞快。钟以士又急又气,大喊一声:“站住!”拧身追了过去。

  赵广前稍一打愣,觉得这半天太晦气,诸事不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了抢,心里便发了狠要逮到那人痛打一顿出出恶气,于是也撒开双腿紧随其后发力追赶。

  赵广前跟着师父练过轻功,虽然不像师父有着“水上漂”的美名,他想,追上一个叫花子应该不在话下。哪知追了半天只能望其项背,却总是落下十来步的样子。

  赵广前追了两条巷子,终于气馁,向钟以士道:“合该破财,别追了。”

  钟以士道:“钱袋里有母亲留给我的手镯,就这点儿念想了,我一定要拿回来!”

  赵广前心里念叨着,怪不得镖行里有走镖不能带女人的规矩,女人果真麻烦。可还是再次跑起来。

  又追了一阵子,那个叫花子突然回过头道:“别追了,你们追不上的。要想拿回东西,傍晚去广胜寺后山找丐帮。”

  赵广前和钟以士收住脚,弯着腰喘息半天。赵广前道:“若不是门规森严,小爷一个飞镖要了他的狗命。”

  钟以士经他一提醒,顿足道:“呀,我也能使飞镖呀,何必要他的命,一枚石子不就击倒他了么!”

  二人相视半天,不禁哑然失笑。

  赵光前怜惜钟以士才刚丧父,决意帮她拿回母亲的遗物。

  广胜寺在县城东北三十里外的一座山脚下,二人不敢回客栈骑马,便租了辆马车前往广胜寺。

  到广胜寺时恰好时至傍晚,寺里的僧人正在做晚课,诵经的声音回荡在山坳里,像清澈的山溪水,叮叮咚咚地撞击着疲惫的心扉,赵、钟二人都觉得心静了许多。

  钟以士在寺外驻足倾听片刻,蹑手蹑脚走进去,在大殿门外跪下,磕了头,竟再也不想起身。

  直到晚课完毕,赵光前向一个僧人打听丐帮的所在。僧人道:“后山上有个神仙洞,住着一些乞丐,不知是不是你所说的丐帮。”

  赵广前扯了钟以士便向寺庙后山走。钟以士道:“赵大哥,我忽然想通了,一切都是虚幻,那镯子我不要啦,咱们回吧。”

  赵广前哪肯罢手,“小爷让那贼捉弄半天,如今来都来了,岂能空手回去!”

  寺庙后山果然有一个山洞,洞外架着一口大锅正在煮晚饭。赵广前喝问煮饭的小乞丐:“喂,你们当家的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小乞丐白了他一眼道:“我们不舍粥,要吃东西去前面寺里找和尚。”

  赵广前不再理睬小乞丐,抬腿便往洞里闯。洞里刚点了松油灯,可以照见里面横七竖八或躺或坐地挤满了几十个乞丐。

  钟以士担心赵广前出言不逊,冲众人拱了拱手抢先说道:“诸位大哥,请问哪位是当家的?”

  一个侧卧在后山墙的络腮胡道:“稀罕,咱这山洞里竟来了贵客,掌灯上去,我瞧瞧来得是哪路神仙。”

  有人摘了灯上去照赵、钟二人的脸。

  赵广前道:“不怕你看,我二人是来讨债的,拿了东西就走,今后咱们再不会见面。”

  “讨债?哈哈哈,兄弟们,听见了吗?还有人向咱要饭的讨债。你们老实讲,谁多拿了人家的吃食,快还回去!”

  洞内一片笑声。

  赵广前道:“当家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难处大家相互帮衬是应该的,但是动手抢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在下可从未听说过丐帮可以抢人的说法。”

  “丐帮?这位兄弟,你找错地方了吧?我等乞讨为生不假,可不是什么丐帮!”络腮胡道。

  “有人抢了我们的东西,留下话要我二人到这里找你们丐帮讨回,当家的想耍赖不成!”赵广前道。

第四章 大槐树

山河拭 程小程1 3115 2019.12.03 09:00

  络腮胡慢慢坐起来。赵广前这才看清他原来只有一条右臂。

  “定是那老棺材瓤子又在作怪!”络腮胡看着身边的同伴说道。

  “我们已躲到这离县城几十里外的山洞,他将还不放过,真是欺人太甚!”同伴恨声道。

  络腮胡扯过一片麻片铺在地上,冲赵、钟二人道:“二位请坐,有事慢慢讲。”

  钟以士天资聪明,从络腮胡与同伴的对话里听出其中大有奥妙,道:“请问当家的怎么称呼?”

  “咱不是什么当家的,不过是领着弟兄们讨口饭吃罢了,你叫咱半边闲就行,大伙都这么叫。”

  这倒是极贴合他一只手臂的形象。赵广前想笑又不敢笑,咬紧了嘴唇,向灯影里挪了挪身体。

  “两位小兄弟,咱们老大取笑呢,那是别人污蔑老大的称呼。老大姓赵,单字凳,凳子的凳……”

  赵广前道:“哟,真是巧了,在下也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便叫您一声大哥啦。”

  “咱是一个讨饭的,可不敢高攀,您要不嫌咱埋汰就坐过来。”赵凳说道。

  赵广前扫视了一圈众人,见他们手边并没有铁器,众人的气场也不像习武之人,有些相信了赵凳的话,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钟以士觉得自个儿站在中间太刺眼,但是又不能不防备着遭了暗算,干脆后退几步靠在了洞口墙上。

  “大哥,”赵广前套近乎道:“小弟不管你们是不是丐帮,出门靠朋友,小弟绝不想与人结仇。你们中间若真有人拿了我们的东西,钱财只管留下,只是有一个镯子,是我那位钟兄弟母亲的遗物,还请高抬贵手还给他。”

  “兄弟怎么称呼?”

  “小弟叫赵广前,山东峄县人,若有朝一日大哥到得峄县,小弟一定鞍前马后……”

  赵凳拍拍赵广前的手笑道:“没成想兄弟丝毫不嫌弃咱们这些讨饭的,大哥就实话和你说了吧,咱真不是什么丐帮,你们的东西也绝不是咱们兄弟抢去的,是这么回事……”

  原来,这两年朝廷软弱无能,又是割地又是赔银子的,弄得民不聊生。许多富商为逃避苛捐杂税,纷纷以认祖归宗为名,过太行山到山西来躲清静。平阳、洪洞等地成为这些人的主要落脚点。富商多了,乞丐们自然也就闻风而来,洪洞城里随处可见沿街乞讨者。郑知县是个懂得民间疾苦的厚道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干涉乞讨行为。

  可是偏偏就有人看不过去。一些士绅认为,乞丐遍地一则影响山西的声誉,二则造成治安不良,联名上书知县,甚至告到州府,要求将乞丐赶出山西。

  闹得最厉害的当属汤举人,汤举人名叫汤同,因在家行二,人称汤二爷,是一位回乡丁忧的武举。汤二爷刚在京城捐了一个三品闲职,不料母亲因病亡故,没办法只得回乡守制。白白扔了几千两银子,自然是一肚子怨气,于是就拿乞丐们撒气,没事便跑到县衙坐着,对着郑知县吹胡子瞪眼。

  汤二爷已年近六旬,丁忧三年过后再返仕途也没啥大威风,郑知县便不怕得罪他,要么装糊涂,要么找一些借口糊弄他。

  汤二爷见郑知县不认他这壶酒钱,面子有些下不来,想出一个极不光明的法子,在武行里寻来几位不得志的混混子,扮作乞丐,隔三差五去街头寻衅滋事,生出是非便声称是丐帮所为。一时闹得洪洞县鸡飞狗跳,百姓不辨黑白,只能去找郑知县理论。

  郑知县被缠得无奈,便贴出告示,要乞丐们撤出县城三十里之外。赵凳这才率众来到广胜寺后山的山洞里落脚。

  汤二爷和一众士绅的目的是要山西境内无乞丐,因此不把乞丐赶出山西誓不罢休,便接着闹腾。

  赵广前和钟以是听完赵凳讲完这一情节,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钟以士道:“枉那些士绅读了几车的书,不能忧天下之忧,为朝廷分忧不说,竟为富不仁,对天下穷苦百姓毫无同情之心,有这种人在,大清国怎么好得了!”

  赵广前道:“那个汤举人实属可恶,依兄弟看,恶人还须恶人磨,你们不能任他欺凌,忍气吞声,要教训教训他才是。”

  “那不能够,自古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富斗,我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穷讨饭的,如何教训得了一个武举人!”赵凳大摇其头。

  钟以士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们一套‘打狗棍法’,等练得熟练了,若在街头再遇到汤举人的打手,便齐齐地围上去一通乱打,打过几回,自然没人再敢冒充你们为非作歹了。”

  赵凳喜不自胜,道:“如此再好不过,有劳钟公子啦。”

  赵广前惊讶地问钟以士:“你还精通打狗棍法?”

  钟以士道:“棍法自然是学过的,不过不叫‘打狗棍法’,因为教给他们要去打那些不义之徒,所以我便称之为‘打狗棍法’。”

  众人都大笑着拍手叫好。

  棍法招式不多,教起来极快,乞丐里有聪明过人的,很快便掌握了要领。钟以士要他先练熟了再指点众人,一套“打狗棍法”便在乞丐中间传开了。

  谢玉田在客栈里眯了一觉,醒来已至掌灯时分,发觉赵、钟二人仍未回来,不由担心,又不知去哪里寻找,便在客栈门前踱着步子东张西望。

  直到过了戌时,赵、钟二人才回来。谢玉田冷着脸,一言不发进了客栈。赵广前追进去,赔着笑道:“师父,弟子给您请安啦!”

  “大半夜的请什么安?你带着小钟瞎跑什么?人生地不熟的若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钟以士道:“谢大侠莫怪赵大哥,全是以士的错,他陪我去了一趟广胜寺,因此回来得晚了。”

  这个理由让谢玉田无法接着发火,看了一眼钟以士,见她面色憔悴,语气缓和下来道:“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在这附近走一走不妨事,怎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广前,去请掌柜的做些好吃的送过来,饭罢都早些歇息。”

  吃罢饭,谢玉田单独将赵广前叫到跟前,只看他一眼,赵广前便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他是不敢对师父有丝毫隐瞒的。”

  “汤举人是可恶,小钟嫉恶如仇也是好的。只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乞丐若真和姓汤的针锋相对,最终吃亏的仍是没有靠山的乞丐。”谢玉田道。

  “弟子愚钝,没虑到这一层。”

  “习武之人,义字当头,原本没错,却不能仅图一时之快,帮人变成害人,那可是造孽呢!”

  “师父教诲的事,弟子今后一定三思而后行。”

  谢玉田呷了口茶,含在嘴里半天才缓缓咽下,道:“咱们初次在岸上走镖,行事要多收敛着点才好。如今又带了个女孩儿在身边,万不可大意。”

  赵广前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天不早了,去歇着吧。”谢玉田挥手道。

  翌日一大早,谢玉田便独自出了客栈,沿着东西大街慢慢行走,街上行人尚少,店铺开门的也不多,经过一家药铺,小伙计正在下门板,便站定了等着。

  待小伙计收拾停当,谢玉田走进去打个揖道:“小兄弟,叨扰了,在下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先生不用客气,您要打听什么事?”

  “您可知道洪洞县哪个村子居住的谢姓人家最多?”

  “你也来问姓谢的?昨天便有人问过!莫不是姓谢的在京里做了大官,你们跑来巴结?”

  谢玉田知道是广前来打听过。笑道:“在下不通仕途,用不着巴结官老爷。只因祖籍洪洞,又恰巧经过此地,便动了寻根问祖的念头。”

  “来洪洞县的人都说自己为着寻根问祖,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难不成还有来冒认祖先的?”谢玉田打趣道。

  谢玉田明白问不出所以然来,拱了拱手撤步退出药铺,小伙计却追过来道:“先生慢走,并非我不肯相告,实是姓谢的在许多村子都有居住的,若问哪个村子最多,却不好回答您。我劝先生不用白费力气,若是真为了寻根,到了洪洞县便是找到根了,就到城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拜一拜,心到神知,了了心愿便是。”

  谢玉田重新谢过小伙计,边走边琢磨小伙计的话,觉得有些道理。盛怀岭在平阳置办货物只要三天,这三天里要寻遍洪洞县所有村庄显然不够,不如就照药铺伙计说的做,去大槐树底下拜一拜。

  洪洞大槐树名气挺大,洪武年间移民的后代都以此为自己的根。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很多有形的东西都在慢慢消失,总要有个真切存在的物件承载寄托。

  谢玉田请了香烛,到大槐树下拜祭祖先。

  谢玉田极庄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俯首在地默念道:“老祖,不肖子孙玉田到了老家啦。当年您拖家带口背井离乡,使得谢氏家族繁衍生息,如今咱们谢家虽未大富大贵,却也是枝繁叶茂,子孙满堂。谢氏子孙谨尊祖训,孝父母,友兄弟,敬长上,和邻里,安本业,明学术,尚勤俭,明趋向……穷能克己,富不凌人,族中无浪荡子弟,座上多贤良宾朋,您就安心吧……”

第五章 汤二爷

山河拭 程小程1 3821 2019.12.03 09:05

  这时,“当——”的一下,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脆的钟鸣。谢玉田以为又有人前来祭祖,正要起身相让,抬眼看去身边并无旁人,看那树上的铜钟也是纹丝不动。不由吃疑,想是老祖在回应他,赶紧趴在地上磕头。

  “当——”钟声又是一响。吓得谢玉田不敢抬头,暗想,这大槐树果然灵性,祖先听到他的告白,在应他呢。

  时间过去许久,再无钟鸣,谢玉田才敢起身。

  太阳升到半空,前来祭祖的人多起来,铜钟不断被敲响,那声音与自己听的丝毫不差。谢玉田相信已和祖先递接上了关系,心里大感慰藉,于是准备起身回客栈。

  忽然,祭祖的人群里躁动起来,有人在嚷嚷:“哪里来的叫花子,讨饭便讨饭,你抢俺们的供品做什么!”

  “讨饭当然要讨吃食,难不成拿你的纸钱回去当柴烧吗?”

  “这叫什么话!讲这种大不敬的话就不怕遭报应吗?”

  “咱都做了叫花子啦,还怕什么报应?倒是你要小心着点,过太行山时别被狼叼了去。”

  “你怎么咒人呢!走开,再不走开俺报官啦!”

  “你报试试,让你报官……”

  接着只听“啪啪”两声响亮的耳光,有人大喊:“叫花子打人啦,抓住他们送官府去!”

  大槐树下顿时乱作一团。谢玉田看过去,只见几个乞丐模样的人围住一人拳打脚踢。

  谢玉田已知道县城里的叫花子多为汤举人的人假扮的,心里有了底,决定再试探一下,便高声叫道:“汤二爷,您来啦……”

  果不其然,那些“乞丐”闻声住手,拿眼四处去找寻汤举人。

  众人趁机去钳制“乞丐”,怎知道那些人都是练过功夫的,发觉上当后,反手起势,三下两下便脱身跳到圈外。

  领头的“乞丐”喝道:“给我砸!”

  “乞丐”们挥舞着手中的“讨饭棍”见人打人,见物砸物,转眼间大槐树下便是一团狼籍。

  谢玉田本不想多事,可是见这些人欺人太甚,着实按捺不住怒火,弯腰由地上扣起一块青砖,两掌相错,将青砖碎成趁手小块,掷向“乞丐”,领头的脑袋上先中了一击,恼羞成怒,挥棍向谢玉田冲过来。

  谢玉田并不想与他正面交手,一扬手一枚碎砖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的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众人见“乞丐”们落势,蜂拥而上要去捉人见官,“乞丐”们终究是些练家子,哪能让这些不懂拳脚功夫的人捉住,挣脱开去落荒而逃,边跑边喊:“敢惹我们丐帮,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玉田趁乱转身就走。

  回到客栈,赵广前过来请安,接着叫来饭菜请师父用早饭。

  钟以士不肯上桌,谢玉田问:“令尊在世时,你们爷俩也是分开吃饭吗?”

  钟以士呆了呆,道:“不是。”

  “那不就结了,你过来吧,不必和我见外。”谢玉田道:“家里有家里的规矩,出门在外可不能拘于俗礼。”

  赵广前道:“师父,用过早饭我再出去打听……”

  “不必了,为师已祭拜过先祖了。”

  “啊,师父找到祖居之地啦?”赵广前满面羞愧道:“弟子办事不力……”

  谢玉田摆摆手,道:“为师去过药铺了,你办得很好。”

  赵广前以为师父知道了他和药铺伙计争吵的事,更加不安,低下头去只管向嘴里扒着饭,再不敢多话。

  谢玉田亲眼目睹了汤举人的龌龊,心里愤愤难平,边吃饭边暗自盘算,究竟要不要管这桩闲事。甩手而去自然安闲,可是想想洪洞有几十口子乞丐正在被欺凌,心里便不是滋味,若乞丐里也有自己的兄弟,也可以不管他们的死活吗?

  天下人管天下事,这事我得管。想到这里,谢玉田道:“广前,饭罢你去打听一下汤举人住在何处,悄悄地去,不许声张。”

  钟以士感到十分惊讶:“谢大侠,您是要替乞丐们说和吗?”

  若是说和,何必悄悄地去打听汤举人的住处。赵广前明白师父另有深意,心中暗喜,笑道:“师父不是说过行事要收敛着点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谢玉田道。

  “师父终究是师父,左右都有道理。”赵广前和师父开起了玩笑。

  谢玉田并不以为忤,敲了敲桌子嗔道:“吃你的饭吧,小心咬了舌头。”

  用罢早饭,赵广前出去探路,谢玉田在房中看书,钟以士到马厩里给马添足了草料。她已猜出这师徒二人要做什么。

  赵广前直到午后才回来。他知道汤同是武举人,家里豢养了一些打手,不敢大意,因此在汤府门口转悠了大半天,如何进如何出都做了细致的计划,回客栈的路上还顺便到杂货铺买了五斤灯油。

  谢玉田一整天都端坐在客房里看书。他有个习惯,无事可做的时候练拳,只有在去做事情之前才会找本书来读。

  读书使他心静,至于书里究竟讲了些什么,并不重要。

  一直等到天色将晚,谢玉田才命广前收拾行李离开客栈。三人信马由缰出了洪洞县城,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坟地里停下来。

  谢玉田问钟以士:“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害不害怕?”

  “你们不带上以士吗?”钟以士着急道:“多个人便多个帮手。”

  赵广前道:“总得有人看着马啊。”

  钟以士有些失望,但是觉得他的话在理,只好接过谢玉田师徒二人的马缰绳,道:“谢大侠和赵大哥多加小心。”

  谢玉田师徒二人打了一担木柴,将腰刀飞镖藏入木柴中,赶在城门关闭前返回城里,找个地方隐了身,挨到夜深人静,摸到汤府后院墙根,蒙了面,借着一棵皂角树,像两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跳进了院里。

  广前找到柴房,将灯油泼到柴火上。

  谢玉田熟悉大户人家的房子布局,极轻松地便找到了汤同住的上房,抽出腰刀拨开门闩,一个健步便进了卧房。

  汤同身为武举,好容易捐了官,不肯因丁忧耽误了前程,因此极爱惜身子,每日坚持练功之外,还远离女色,晚上都是一个人独睡。

  谢玉田见床上只有一人,暗自高兴,将刀尖指住了床,轻声唤道:“汤二爷——”

  只见床上有个身影翻身坐起,惊觉得喝道:“谁——”

  “我,京城的朋友。点上灯,咱俩说说话。”谢玉田道。

  “京城的朋友?怎么不声不响摸了进来?你要干什么?”汤同说着话,手伸向了床头墙上挂着的宝剑。

  谢玉田手腕一抬,刀尖抵住了汤同的咽喉:“汤二爷,试试你的手快还是在下的手快……”

  汤同缩回手,道:“这位好汉,你要什么只管说。”

  “要什么?要你的狗命!你为富不仁,祸害乡邻,连讨饭的都不放过,你这样的人生又何益。”

  “好汉冤枉汤某了,汤某何曾做过祸害乡邻的事。定是有人陷害于我,请好汉详察。”

  “你还敢狡辩!在下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你笼络一些打手,扮成乞丐,滋事生非,嫁祸于人,搅得洪洞县鸡犬不宁,是你做的不是!”

  “这个,这个汤某不知,不,不是,是汤某管教不严,管家擅自作主,今日白天汤某已训斥过管家,今后再不许胡闹……”汤同语无论次起来。

  “哼,你以为在下是三岁小孩子么,会信你的鬼话。”谢玉田道:“穿好衣服,随在下出城走一趟,便饶你狗命。”

  “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就是,何必出城,好汉若是要银子……”

  “少废话,再啰嗦一刀砍了你!”

  汤同抖抖索索穿好衣服,磨蹭着下了床来。谢玉田迅疾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右腕,使个巧劲,一拉一推,将他的胳膊卸脱了臼,低声喝道:“走——”刀抵着他的后背,推他走出门外。

  赵广前以为师父进屋便会一刀杀了汤同,不料却捉了个活口出来,正在发愣,谢玉田道:“扯乎——”

  赵广前有些糊涂,这是要绑票吗?究竟还放不放火?想了想,觉得不能浪费了那五斤灯油,便快步回到柴房,将柴堆点燃了。

  师徒二人将汤同拖出墙外,汤府里已是火光冲天。

  谢玉田押着汤同往城门方向疾走,近城门口,师徒二人都收了刀,扯下蒙面黑布。谢玉田袖藏一枚飞镖,抵着汤同的肋下,命他诳开城门。

  钟以士见谢玉田师徒平安归来,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悄悄地问赵广前:“赵大哥,你们怎么弄了个人回来?”

  赵广前摇头:“我怎知道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谢玉田帮汤同接回脱臼的手臂,道:“汤二爷,想死还是想活?”

  汤同活动着胳膊问:“死怎么个讲法?活又如何说道?”

  “想死便一刀砍了你,要活就和在下打一架,赢了你自回城,输了留下一条胳膊。”

  听了师父的话,赵广前不由掩嘴偷笑。钟以士也感到莫名其妙,问:“赵大哥,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好笑吗?费劲拉巴地弄个人回来,原来是想和他打一架。”

  钟以士不禁也笑了,觉得这个谢大侠有趣得很。

  汤同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赵广前把刀扔给汤同,拉着钟以士退到一旁观战。

  汤同接刀在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好汉见教了!”说罢撩起长袍掖在腰间,右手执刀,左腿向前一探,摆出“上步七星”的起势,姿势异常优美,看得谢玉田心中暗赞,武举人果然不是白得的。

  谢玉田将刀抱在怀中,站定不动,冷眼瞧着汤同道:“请——”

  汤同开步推刀,迅疾如风向谢玉田扑过来。谢玉田一侧身闪过去,汤同提步分刀,逼迫上去。谢玉田刀仍在怀里,脚步却移动得越来越快,接连让过三招过后才亮出刀来。

  两人你来我往,刀如游龙缠斗在一起。五六招过后,谢玉田已试出汤同的深浅,边见招拆招与他周旋,边指点他刀法的漏洞。过完十几招,汤同已经气馁,知道不是谢玉田的对手,再打下去毫无意义,便想抽身出来。

  谢玉田瞧出汤同的用意,偏不放他走,将刀缠住了对方,引他不得不继续出招。

  谢玉田已久未与人交手,虽然和汤同打得不够尽兴,总算是逮到个活动活动筋骨的机会,不把身上的汗逼出来难以痛快。

  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汤同气喘吁吁渐渐不支,谢玉田才收了刀道:“原来武举的功名如此易得。”

  汤同一脸苦笑:“实不相瞒,汤某这个举人是花了银子的。”

  谢玉田道:“大清国全是被你这种人祸祸的不成样子。”

  赵广前道:“是你自己砍下一条胳膊,还是小爷来帮你?”

  汤同倒是个愿赌服输的狠主,刀光一闪果真把左臂砍了下来。

  汤同扔下刀,攥紧了伤口道:“好汉可否留下大名,也不枉汤某与您交手一回。”

  谢玉田一生光明磊落,不假思索道:“在下……”

  钟以士却想得长远,忙道:“你这种人怎配知道俺们帮主的大名,只需记住一样,俺是北太行丐帮的,听闻你污俺丐帮声誉,欺凌俺帮中弟兄,今日特来寻仇,若今后仍不思悔改,便不是要你一条臂膀这么简单了!”

  月光下,汤同面如土色,道:“世间果有丐帮……”说着拔腿狂奔而去。

第六章 五万银

山河拭 程小程1 3027 2019.12.04 08:40

  光绪二十五年夏,谢家镖局的镖船由杭州返回山东,途经镇江靠岸补给。

  南通州(今南通)大生纱厂老板张謇恰好赶到,见一艘大船靠在码头上,谢家镖局的镖旗迎风飘扬,心里不由一阵狂喜,问纱厂副理顾延卿:“贤弟请看,这里有一艘镖船在等着我们呢!”

  顾延卿是张謇的好友,原在京城任朝议大夫,因支持维新变法,被慈禧革职。回乡后投奔张謇协办纱厂,并出任纱厂副理。

  顾延卿反乡途中,曾在台儿庄逗留过,对谢家镖局的事情有所耳闻,道:“谢家镖局在运河上久负盛名,总镖师谢玉田武艺高强,为人侠肝义胆,是个可以相托的人。”

  张謇道:“贤弟便随这艘船走一趟京城如何?”

  “季直兄信得过延卿,延卿没有不从的道理。只是人家愿不愿意尚不得知呢。”

  张謇笑:“愿不愿意由不得他。”

  顾延卿心里说,难道你还要用强不成?

  张謇字季直,光绪二十年甲午科进士,刚入仕途,前程正好,不料去年恩师翁同龢被贬,受其牵连开缺回到原籍通州。还好,其实正值两江总督张之洞大兴实业,知道张謇是个干才,便奏请朝廷,重新起用张謇,命他在通州开办纱厂。

  开办纱厂得有银子,张之洞虽然为张謇送来几台旧机器,却凑不足经费。张謇四处筹措,缺口仍是极大。

  此时,曾任南洋商务大臣的刘坤一,应召返京,擢升钦差大臣,驻扎山海关,抗击袭扰辽东的日寇。办纱厂的主意本就出自于他,因此他知道张謇的困境,便借督战辽东之机,游说关外的富商入股纱厂,那些富商自然也有攀附之意,一拍即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然筹集了五万两股银。

  张謇接到刘坤一要他派人赴京押送商银的书信后,大喜过望。但是喜中有忧,在通州接连找了几家票号承运,都被票号的掌柜婉言推辞。

  张謇理解票号的苦衷,不是他们不愿意赚这笔钱,而是山东境内正在闹义和拳,传说那些拳众刀枪不入,官兵多次清剿都无功而返。五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一旦出了差池便是倾家荡产,因以无人敢冒这个险。

  张謇知道镇江来往商船众多,常有一些官兵暗中支持的镖船南下,于是便带上顾延卿前来镇江碰运气。

  可喜的是刚到码头,就撞见了谢家镖局的镖船,张謇恰似落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打定主意,若谢家镖局要拒他,便狐假虎威一回,借两江总督张之洞的威名一用,硬压也要压得谢家镖局接下这趟差使。

  张謇即刻上船,找镖局的人商议承运商银一事。

  这艘镖船由谢玉田的大弟子张士德任镖头,另外一个叫高翔的弟子做趟子手。南下押送的是粮食,北上捎带的是布匹,船靠镇江,张士德下船采买菜蔬肉食,留高翔在船上支应着。

  张謇见到高翔,见他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瘦小精干,一身习武之人惯常的短打扮,黑绸子束腰,腰间整整齐齐掖着三枚飞镖,精气神十足。张謇拱手道:“这位爷,请问船上哪位管事?”

  高翔倒不客气,当胸抱拳,学着师父的样子道:“先生有何见教?”

  张謇终究是初离官场,识人不深,听高翔谈吐尚可,以为他就是镖头了,道:“您就是镖头啦?请问尊姓大名?”

  “在下谢家镖局高翔。”高翔有意画蛇添足地抬出谢家镖局的金字招牌,将自己的身份掩饰过去。

  张謇无暇细想,道:“原来是高镖头,在下通州大生纱厂董事张謇,眼下有趟生意,不知贵镖局接不接?”

  “董事是个什么东西?”高翔小声嘟囔了一句,张謇刚“咦”了一声要发出疑问,高翔忙高声道:“原来是张老板,谢家镖局做得是全天下的生意,怎么不接。”

  “好,谢家镖局果然爽气。”张謇恭维了一句道:“有高镖头这句话,张某便放心了,只要这趟生意合作顺利,今后大生纱厂凡涉及镖行的生意都交给您啦!”

  张謇直入正题,并且主动加一成酬金,高翔为自己揽下如此大的一单生意而沾沾自喜,毫不犹豫将合约签了。

  张士德回到船上,得知此事后十分恼火,训斥高翔道:“谢家镖局的规矩,北不至沧州。毕竟承运的是如此大的一笔巨款,你怎么敢私自应承下来?”

  高翔不以为然,“开镖局的,吃的是天下人的饭,哪有见到生意向外推的道理?”

  “有的饭能吃,有的饭不能吃,毕竟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师兄这话我不爱听,从镖局成立那天我就做趟子手,运河上有几道闸几道弯,什么鱼肥哪里的草厚,我不比你清楚?”

  “我说的不是这个,毕竟沧州是万通镖局的地盘,谢家镖局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万通镖局李师傅的帮衬,咱何必去人家门前招摇。”

  “万通镖局可没少打咱门前过,‘北不至沧州’的规矩早该改了。”

  “改不改规矩得师父说了才算。”

  “师父爱面子,有些话不好吐口,说不定接下这趟镖,正合师父的意呢!”

  “你!你可知道北面正闹义和拳,毕竟江苏的镖局都不敢过山东,你竟然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药在手里……”

  高翔不服气,可现今主事的是大师兄,赌气道:“既然你胆小怕事,我去退了镖算逑!”

  “净说浑话,谢家镖局何时退过镖标!”

  张士德闷闷不乐,只盼着船到台儿庄时,师父能回来,毕竟他老人家才是主心骨。

  张士德一路上惴惴不安,终于挨到镖船进了台儿庄水闸,停进谢家码头。张士德丢下众人便往镖局赶,一进内院,见三爷谢玉春正领着宝龙宝清在练拳脚,拉着三爷问:“三爷,我师父可曾回来?”

  “按说是到日子啦,不过听山西来的客商说,河南一带连日大雨,怕是耽搁在路上了。”

  张士德一屁股坐在练功的石锁上,喃喃自语道:“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谢玉春问明原委,慨然道:“我便亲自押船就是了。”

  谢玉田不在,镖局全靠谢玉春支应着,张士德自然不敢请他的差,只好硬起头皮,多带了两个兄弟,继续开船北上。

  这一路还算顺利,运河上风平浪静,也不见有义和拳骚扰,静悄悄地过了沧州,并无人拦问。他想着回头时再去拜会万通镖局的李镖头,将下情陈明,以免将来师父怪罪自己不会办事。

  终于到了北通州码头,高翔洋洋得意地道:“师兄,你看怎么样?运河的水还是运河的水,过了沧州也没浑不是。”

  张士德不睬他,心里说,但愿回程的水也不浑。

  顾延卿上岸去找刘坤一办理交接手续,高翔以为有功,说话便硬气起来,嚷着要带师弟们去通州城里见见世面。

  张士德不允,虎着脸道:“都给我老实在船上呆着,谁也不许下船。”

  高翔道:“弟兄们窝在船上这么久,心里都长了荒草,好不容易来到繁华之地,上岸透透气有什么不可?”

  “若是有师父在,你敢说这样的话吗?”

  “怎么不敢?师父比你通情达理。做师兄的不知心疼弟兄们,只管叫我们做牛做马,你的心是肉长的么?”

  张士德被当众顶撞,气得不行,却又懒得和高翔多废口舌,只管坐在船头守着,谁也不要下船去。

  高翔认为师兄有意为难自己,怒冲冲地上去便要拉开张士德,于是两人推搡着动起手来。

  一众师弟好半天才将二人拉开。

  高翔道:“只管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儿主见都没有,配做大师兄么!”

  张士德道:“我配不配做大师兄,毕竟你说了不算,等师父回来再和你理论。”

  高翔冷笑,转身冲着岸上卖吃食的小贩叫喊:“伙计,送些好酒好菜上船。”

  不大一会儿,小贩果真提了食盒和一坛子酒上得船来。

  张士德道:“饭菜走公账,弟兄们一路都辛苦了,尽管放开了吃,只有一样,不许喝酒。”

  高翔并不理他的茬,拿了钱给小贩,将酒坛接了过来。

  张士德上前夺过酒坛,丢进了河里。

  二人就又撕扯起来。这会儿师弟们不再劝架,任他们打得昏天黑地,直到二人都掉下水去,才消停下来。

  船在通州码头停靠三天,张士德便守在船头三天,吃喝睡都在船头上,像一堵墙似的,将下船的路封得死死的。他知道做得有些不尽人情,可是师父不在,师弟们不好约束,高翔又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若放到岸上去,难保他们不闹出乱子。

  从此高翔和张士德师兄弟两个便结下了怨。

  三天后,顾延卿才将商银运送上船。

  张士德亲自查点镖箱,封上镖签,又将镖船前后左右都仔细检视一遍,接着一刻也不停留,即命开船。

第七章 战码头

山河拭 程小程1 3030 2019.12.04 09:05

  这边船锚一起,高翔立马在船头升起镖旗,立在船头上,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派头,大有向张士德示威之意。

  有顾延卿在船上,张士德要维护谢家镖局的面子,不敢和高翔大声争吵,便悄悄走上船头,和颜悦色地与高翔商议:“师弟,这趟镖不要出旗了吧。毕竟由通州到德州这一路,我们并不熟悉,还是尽量不要招摇才好。”

  “那怎么行?谢家镖局做得是光明正大的生意,要是连镖旗都不敢出,那可真成了挂子行里的笑话。”

  “师傅教过我们,遇事要懂得变通,毕竟这趟镖非同小可,来不得半点闪失。”

  “别婆婆妈妈的了,像个小脚女人似的!我是趟子手,没有镖旗我站在船头算干嘛的?”

  “你进船舱,我替你做趟子手。”

  “那可不敢,你是大师兄,是这趟船的掌舵人,哪能让你受这份苦!”高翔挖苦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掌舵人,为什么不听我的?”张士德恼道。

  “你做得不正,叫我怎么听你的?姓张的,你一直看我不顺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我的飞镖比你使得好么,我使得再好也不会对你使,你又何必处处提防着我!还有,自从我接了这趟镖,你就没给我一个好脸色,张口闭口镖局的规矩,还不是怕我抢你的风头!你放心,等师父回来,你把所有的错都往我身上推,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我绝没有二话,我成全你!”

  “你!高翔,你竟然这样看我?天地良心,我,我张士德要有半点私心杂念,掉进运河里淹死……”张士德不善言辞,一着急更说不成话。

  “嗐,是人是鬼自己心里明白就好,犯得着发这么毒的誓么。船上风大,别闪了舌头。”

  张士德气得脸通红,扭头进了船舱。顾延卿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张镖头,你不舒服?是不是着了凉?我在同仁堂买了一些管头痛的药丸,我拿给你。”

  张士德谢过,道:“我没事,顾老板先歇着吧。”

  说是没事,到了半夜张士德便发起高烧,他这是被高翔几次三番的顶撞伤到了,急火攻心,竟一病不起,顾延卿给他喂了同仁堂的药丸也不见效。

  张士德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明白,犹如在阴阳两界游荡,情形十分危急。顾延卿将高翔叫过来到:“高贤弟,张镖头病得很重,须即刻上岸救治。”

  高翔瞧了一眼师兄,道:“不碍事的吧,练武的人,哪能轻易就病倒了,熬点姜汤给他灌下去试试。”

  “病来如山倒,可不管你什么人,快找个村镇靠岸为好。”

  这时张士德又清醒过来,向空中抓了一把,想是要抓高翔,高翔忙闪开道:“你要什么?”

  “不许靠岸,毕竟,毕竟……我……我不打紧……”

  “你看,师兄明白着呢,他就是操心太多,累着了,歇一歇就好。”

  顾延卿年届六旬,经历得事多,见高翔不以为然,越发焦急,道:“这种病我见过,再迟些可来不及啦!”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靠岸也没用啊,估摸着再有几十里路就到沧州了,撑一撑吧。”高翔道:“烦请顾老板多照看下师兄,我上去催船夫快些。”

  直到翌日午时,船才到沧州码头,张士德已经病得不省人事。高翔觉得师兄的病和自己有些关连,心里过意不去,便不敢怠慢,嘱咐师弟们仔细守护着镖船,亲自下船去请郎中。

  沧州是藏龙卧虎之地,谢玉田年轻时四处寻找武术名家切磋,却从不涉足沧州,当然和他师父本是沧州人有关,师门的规矩,令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高翔正值年轻气盛的年纪,可不管那些,一路走着,一路踅摸着武馆,心里想,若能在沧州打败一位武林高手,从此便可名扬天下了。

  沧州武馆多,医馆也多。未走几步路,眼前便先看到一家武馆,门楣上挂着“德盛武馆”的鎏金牌匾,门前空地上十几个人在练拳脚。紧挨着武馆是一家医馆。

  高翔见过郎中,请他过船去为师兄诊病,医馆里有几个病人在候诊,郎中要高翔稍候片刻。

  等了一柱香的工夫,郎中仍未有动身的迹象,高翔便急了,怒道:“你这位先生,瞧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我师兄已经眼看不行了,你还这样不紧不慢的,出了人命你能担得起么!”

  郎中还未开口,候诊的一位病人发话了:“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先生总不能丢下眼前的病人不管吧,你既然着急,为何不将病人抬到医馆来。”

  高翔瞧了那人一眼,见他身着玄色的束袖练武服,知道他是一个练家子,当即冷笑道:“我和郎中说话,你多嘴干什么!”

  “切,老子就多嘴了,你能怎么着,不看你是个外地人,老子便将你丢出去!”

  “你的嘴巴放干净些,别老子老子的,给人做儿子还没做完呢……”

  话音未落,那人已忽得站起来,上前便要来锁高翔的喉咙。高翔伸手一挡,反腕捏住那人手上的合谷穴,下面伸腿一绊,手上用力一送,那人便跌坐了回去。

  “老实坐着吧,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在小爷面前卖弄。”高翔嘲笑道。

  郎中大约是见惯了在医馆动手的主,道:“要打出去打。”

  高翔冷笑一声,上前抓住郎中的手臂,不由分说,拖着他便向门口走,回头对那玄衣人道:“你要是还不服,等我回来。”

  哪知那人正是“德盛武馆”的人,练功崴了脚,这才让高翔轻易得手。他见高翔要走,后脚跟出来冲练武的师兄弟嚷道:“拦着这泼皮,他耍横呢!”

  一众人闻声上前,挡住了高翔的去路。

  高翔知道走不脱,和郎中说道:“请先生快去码头,找着谢家镖局的镖船,治好我师兄的病,必有重谢。”

  郎中诡异地一笑,道:“好,我先去为你师兄瞧病,回来再给你治伤。”

  “德盛武馆”的当家人叫孙兴勃,螳螂拳的传人,在沧州也是数得着的武术名家。郎中知道他的厉害,因此便以为眼前这个不识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必不是对手。

  高翔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站稳身形,面无惧色道:“怎么个说法?”

  “哟,这小子口气不小,随你摆个道出来。”

  “客随主便,你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高翔毫不示弱。

  “好,我们不欺负你外地人,一对一,我先来。”一个和高翔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将发辫绕脖子一周,辫梢叼在口中,一个健步跳到高翔面前,当胸抱拳道一声:“请——”便摆开了架式。

  在谢玉田诸多弟子中,高翔练功最刻苦,尤其师父的看家本领“十二路谭腿”,他学的最为用心。他肯用功,师父便肯指点,因此他的腿功颇具谢玉田的神韵。

  所谓艺高人胆大,高翔知道师父向无敌手,而他自认为悟到了师父武学的真谛,他还怕谁。

  高翔客气地回了礼,一个虚步起势,接着便身形一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祭出“风摆荷叶腿”,两腿交替横扫,像旋风似地将对手罩在自己的腿阵里。

  对手一个愣神,再想撤步招架已然晚了,高翔的连环腿只用到第二旋,对手便被扫倒在地。

  德盛武馆的弟子们瞧出了来者不善,且又抢了先手,便不敢大意,由功夫最强的大师兄孙裴出战第二局。

  孙裴是德盛武馆孙兴勃的侄子,三十刚出头的年纪。近水楼台的原故,他自八岁便随叔叔习拳,一套螳螂拳练得形神兼备,出神入化,三年前,曾在沧州比武大会上连胜五人,险些便拿下头名拳手的荣誉。

  孙裴道一声:“承让。”待高翔“请——”字刚出口,便也效仿高翔,欲来个一击制敌,出拳似流星一般,逼迫过去。

  高翔早有防备,一错步,避开锋芒,接着一个侧翻,像落叶一样轻轻飘到了孙裴的身后,右脚刚一沾地,就势起一路“狮子双戏水”,下路出腿上路冲拳击了出去。

  孙裴的反应够快,拧身过来的同时,使出一路“螳臂挡车”拆了高翔的杀招。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交错,都是出手又快又狠,但凡谁慢了一招,或短了一寸,便有中招落败之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德盛武馆门前挤得水泄不通。越是如此,对孙裴的压力越大,若是败于这个年轻小子,德盛武馆的面子可就丢大了。好在孙裴心有定性,见不能速战速决,立刻改变策略,将招式化简为繁,慢慢与对手缠斗。

  又是十几个回过去,高翔渐渐领会了孙裴的用意,招式一变,以柔制柔,故意现出拖泥带水的疲态,诱敌深入。孙裴不知是计,以为对手的拳法已为自己打乱,忽然拳风一变,强攻出来。高翔见势心中窃喜,虚晃一步,先消解了对手的杀气,紧跟上一式“擒龙夺玉带”,将孙裴的咽喉锁了。

第八章 失镖银

山河拭 程小程1 3047 2019.12.05 09:00

  高翔在众目睽睽之下擒住孙裴,心里高兴,一时忘形,忘却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江湖规矩,嘲笑道:“螳螂拳也不过如此嘛!”

  孙裴羞愤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德盛武馆的当家人孙兴勃并不在馆内,一众弟子不知如何是好,都僵在了原地。

  这时,顾延卿在人群外头喊道:“高贤弟,高贤弟,快住手,为你师兄抓药要紧。”

  郎中上船为张士德诊病,顾延卿不见高翔回来,问到郎中,才知道高翔被人拦住了。

  郎中瞧完病,开出药方。为了镖船的安全,顾延卿不敢再调动镖局的弟子,亲自随郎中上岸抓药,到得武馆门前,在人群后头见高翔锁着孙裴的咽喉,心道,这小子可真浑,师兄病在船上奄奄一息,他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与人争高争低。

  顾延卿挤进人群,冲孙裴拱手道:“得罪。”说罢拉了高翔就走。

  “且慢——”一位中年汉子站了出来冲高翔道:“这位小兄弟,在下看你拳脚功夫不错,不知师承何人,可否赏脸与杨某切磋切磋。”

  来人是明道武馆的当家人杨见山。

  孙裴被一个不知名姓的外地小子打败,败的虽是德盛武馆,伤的却是整个沧州武行的面子,唇亡齿寒,杨见山自然不肯轻易放高翔离开。

  顾延卿一则身负押运商银的重任,二则挂念张士德的病情,哪里敢让高翔在此逗留,忙道:“这位仁兄,我们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你们都是武行的人,山不转水转,改日再找个机会切磋如何。”

  杨见山冷笑道:“沧州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顾延卿知道高翔年轻气盛,怕他搂不住性子,低声道:“高贤弟,今日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张镖头眼看不行了,治病救人要紧。”

  高翔已胜一局,虽有再接再励之心,却也知道走镖途中争强好胜犯了大忌,有顾延卿从中周旋,正好借坡下驴,见好就收。

  高翔抱拳道:“这位前辈请见谅,并不是在下惹事生非,有意在沧州撒野,只因师兄患了重病,救人心切,这才和德盛武行的师兄闹出误会,在下给各位赔不是了。”

  杨见山见高翔言语还算诚恳,又有顾延卿申明有危急病人要救在先,便不好再用强,道:“既然小兄弟如此说法,杨某便不为难你,只是有一样,小兄弟要留下姓名住址,改日杨某好登门求教。”

  高翔道:“不敢,在下山东台儿庄谢家镖局高翔,随时恭候杨前辈大驾。”

  二人抓了药便向码头赶,看热闹的人却不散,紧随其后,一路前呼后拥,都要去看看谢家镖局的镖船。

  看热闹的人大约都是一样的心理,永远的意犹未尽。他们知道本城的武术名家云集,也见惯了武术名家之间惺惺相惜的切磋,觉得无聊。忽然有人闯进来,打败了他们心目中的高人,顿觉拂云见月,原来果然山外有山。

  而且这座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事罢拂袖去,不计身后名。这才是人们心目中的武林高人风采。

  当然要追,要看他如何登上船头,衣袂飘飘,乘风而去。于是引得追随的人越来越多,不一时便轰动了整个沧州城。

  顾延卿深知适逢乱世,高翔弄出如此大的动静,难保不被险恶之徒惦记上,他不管谢家镖局的处境,只管将船上的五万两白银顺利运回南方。因此,登上船便催促起锚。

  船上的师弟们见岸上人头攒动,举目相送,都不由对高翔刮目相看,恭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高翔自然是喜形于色,傲然立于船头,站在谢家镖局的镖旗下,向岸上挥手致意,一时风光无限。

  船舱内,师弟煎了药,喂张士德服下,到了晚间,张士德出一身大汗,病便轻了许多,人也清醒过来。

  顾延卿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道:“张镖头,你这场病来得可不是时候。”

  “是啊,多亏顾老板的药丸了。”

  “可不是药丸的功劳,幸亏沧州那个郎中妙手回春。”

  “过了沧州啦?没出什么岔子吧?”张士德有些紧张。

  顾延卿瞧了瞧黑茫茫的舱外,欲言又止。

  “顾先生有话要说?”

  “没,没话,张镖头想吃点什么?我要你的师弟们去准备。”

  张士德一把拉住顾延卿:“是不是我那个高师弟惹什么乱子啦?”

  “倒不算什么乱子,只是在沧州与人打了一架,不过并没有吃亏,反倒让谢家镖局名号更响了。”

  “他与人交手啦?”张士德说着便要爬起来,无奈身子虚弱,四肢乏力,下不来榻。

  “张镖头不可再动怒,郎中说了,你这个病起自燥火,需要静养。”

  张士德哪里静养得下来,眼看要进入山东境内,两省交界之处历来匪患不断,如今又正闹义和拳,不可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张士德请顾延卿将高翔叫了进来。

  张士德绝口不提他与人交手的事,道:“师弟,船到了哪里?”

  “师兄醒过来了?我就说嘛,您福大命大造化大,没事的,可把顾老板吓得够呛。”高翔嘻笑着说道。

  “惭愧,要顾老板费心啦,也多谢师弟亲自为我去请郎中,”张士德谢过顾延卿,抬眼盯着高翔再次问道:“我问你船到了哪里?”

  “师兄安心养病吧,船快得很,明天晌午应该就能到德州啦。”

  “这一带并不太平,又是夜里,师弟千万不敢大意,船头船尾都派人守着……还有,多备上些现银在身上,遇上‘英子’(差人)‘混子’(土匪)多扔钱少说话……”

  张士德不能行动,船上的事都得依靠高翔,因此不敢再端着师兄的架子,只能好声好气地求他收着点性子,好歹将船开过是非之地。

  高翔拍着胸脯道:“师兄放心,有我高翔在,出不了岔子!”

  看他这副舍我其谁的样子,张士德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等高翔出去,张士德央求顾延卿再去煎一副药。

  顾延卿理解他的心情,道:“沧州郎中用得本就是猛药,哪里能不打顿的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病就得慢慢调养。你劝师弟收着性子,自己却急了起来。”

  张士德隔着船板听着水声,一颗心随着船的起伏也起伏不定,他觉得这夜特别漫长,比自己这一生走过的所有的路都长。

  夜越来越深,顾延卿合上眼,渐渐响起鼾声,张士德不敢睡,可又由不得他,晃动的船体像一个摇篮,不知不觉将他摇进了梦乡。

  运河两岸全是庄稼地,大片的高粱已长过一人多高,夜风一吹,沙沙作响,如同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船头的马灯在风里摇曳,忽明忽暗。船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汗珠子像晶莹的珍珠般冒出来又滚落下去。

  高翔和两个师弟坐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笑话,笑声荡到岸边,又被风吹了回来。苦寂的走镖路上,实在找不到别的乐子,高翔提议两个师弟掰手腕定输赢,赌的是输者在船头拿大顶。

  叫黄义的师弟败下阵来,他比高翔大两岁,但入师门却比高翔晚一年,习武已近十年,基本功异常很扎实,也常在摇晃的船上拿大顶,因此不惧。

  黄义两手抓稳了船帮,头冲下将身子慢慢支起来。运河上夜里的商船并不多,若有则是几条头尾相接的运粮船,像谢家镖局这种单个的独行船,一般不在夜间行走。

  运河在前面兜了一个弯,黄义的身子左右摇摆两下,险些倾倒。河湾尚未过去,前面突然出一道河岔子,黄义看到由河岔子里箭一般地划出两条小船。

  黄义惊呼一声:“小心着点,前面有船过来……”

  话音未落,一条小船先顶到了镖船的船头,船身一震,黄义掉入水中。

  高翔不及反应,另一条小船也靠住了镖船船尾,接着便有四五个蒙面黑衣人飞身跃上舢板。

  黑衣人有备而来,船工和镖师们却正一心意关照镖船过弯。黑衣人跃上船头的同时,各自看准了目标,抬脚踢出去,船工和另一个师弟已然落水。

  高翔忙俯身去抓搁在船板上的刀,黑衣人的刀却比他快,明晃晃的利刃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不动就不要你的命!”

  高翔感到脖颈一丝冰凉,慢慢直起身道:“朋友……”

  “嘘……”黑衣人示意他不要出声。

  高翔被刀逼住,两个黑衣人快速下到船舱,将仍在酣睡的顾延卿和张士德都绑了。

  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一声呼哨,接着一阵水响,河湾里又驶出几条船,团团围住镖船,再上来十几个人,一转眼的工夫把装满白银的镖箱都搬到了小船上。

  运河很快恢复了平静。运河本就平静,不平静的是这个夜晚。

  镖船上的马灯依旧在夜风里摇曳着,忽明忽暗。谢家镖局的镖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声音传到船舱里,张士德仰天长啸,像一只被风困住的野兽。

第九章 百般爱

山河拭 程小程1 2136 2019.12.06 08:59

  落水的船工爬上船来,把好了在河里打转的镖船。

  黄义和师弟们也都爬上船来,进入舱内把众人身上的绳索解了。高翔“呼”地一下冲向船头,抓起刀向着船工道:“那伙贼人是不是钻进河岔子啦?快给我追!”

  船工苦笑:“爷们,他们小船能进得去,咱这个可是大船。”

  师弟扶着张士德慢慢走上来。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张士德良久说不出话来。顾延卿仍心有余悸,颤微微地道:“这,是些什么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手里都拿着大刀,功夫也不差,肯定是‘拳匪’。我去找他们算账!”高翔道。

  “山东直隶一带可不止‘义和拳’一个帮派,没有真凭实据,哪什么说话。”张士德道。

  船上的人都望着幽深的河岔子垂头丧气,一筹莫展。

  那个狭窄的河岔子里猛然划进去好几条小船,又载着重物,一时是走不掉的,可那又能如何呢!莫说无法去追,便是追得上,镖船上仅有五六个人,也是寡不敌众。

  这真应了那句“不怕大江风浪急,须防阴沟翻了船。”的老话。最懊恼的莫过于高翔,他才刚逞一时英雄,正在兴头上,却被贼人偷袭,丢人事小,丢了这么大一笔银子,可是要谢家镖局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

  “靠到岸上去。”高翔吩咐船工。

  船工看着张士德。

  “你要做什么?”张士德嘶哑着声音道。

  高翔咬牙切齿道:“我能干什么!我要赶上去杀了那伙强盗!”

  张士德强压怒火道:“师弟,不可冲动,那些人只图财不伤人,可见并非亡命之徒,事情或有转寰之地,不如我们先去德州靠岸,再从长计议。”

  ……

  张士德竟然丝毫没有责怪高翔之意,可是他的声音分明冷彻骨髓,高翔梗起脖子道:“事由谁起,便由谁了。因我的过失丢了镖,我要去寻了回来!”

  张士德还算清醒,知道此时不宜拱高翔的火,于是言不由衷的安慰道:“不能全怪你,便是我在船头把着,也挡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况且那些人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说到这里,张士德忽然心里一动,扭头问顾延卿:“顾老板,你在通州接“白恳子”(银子)时是否漏了底?”

  张士德也是急中生智。如今专心地应对一件事,他的头脑特别灵光。不像来的路上,心思多半用在和高翔呕气上,不仅把自己憋出一场大病,还误了大事。都说大病一场,智慧便长一分。果然不假。

  他的话别有深意,这是在给顾延卿挖坑呢!若是问题出在顾延卿身上,那么将来要赔银子时,便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顾延卿是一介腐儒,可没想那么多,冲出而口道:“不能吧,断断不能,刘坤一刘大帅可是派了一队绿营兵护送呢,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官兵一直将银箱送至船上……”

  “看来,问题八成出在那队绿营兵上。”

  “你是说绿营兵里有人通匪?”顾延卿问。

  张士德达到了目的,不再多言。

  即便真有人通匪,也是无从查起。那么大一笔银子到手,命是可以置之度外的,便是查到了通匪的人,他也绝不会出卖同伙。

  高翔道:“师兄,谁劫的镖我们便向谁讨回来。我下船去追那帮贼人……几十箱子‘白恳子’,他们总得找个地方存起来,待我查实了消息再作打算。”

  张士德深思片刻,点头道:“也好,让黄义随你去。一有消息立刻去德州码头找我。”

  镖船慢慢向岸边靠过去,在离岸两丈远的地方,高、黄二人后撤一步,急冲向前,脚蹬船帮飞身而起,像两只离弦的箭一般射到了岸上。张士德又紧着嘱咐道:“师弟千万小心,不可莽撞,若查到贼人藏身之所,切勿轻举妄动……”

  高、黄二人回身冲船上深施一礼,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张士德大病未好,身体发虚,跌坐在船头,眼里含了泪道:“我辜负了师父!”

  顾延卿见高翔下船,才敢发出疑问:“高翔在沧州得罪了武行的人,会否是他们……”

  张士德怒道:“顾老板也太轻看我们武行了,江湖事江湖了,切磋武艺输赢是常有的事,打输了再打回来,绝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体!”

  镖船重新起航,张士德收起镖旗,再三叮嘱师弟们把紧口风,不可将失镖一事漏了出去。

  谢家镖局自开张以来,从未丢过镖,张士德没想到第一次掌舵出航,便给镖局带来灭顶之灾。这种悔恨如同刀子扎尽了心窝里,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是别人体会不到的。

  张士德在心底作好打算,若追不回失物,他将以死谢罪。可是眼下并非考虑个人生和死的时候,而是谢家镖局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要稳住。

  张士德强作镇定,安慰顾延卿道:“顾老板,您且放宽心,家师行走江湖几十年,道上的朋友数不胜数,定然能把失物找回来。”

  他这番话说得颇没有底气,谢玉田在江湖上久有盛名不假,那也只是讲江湖道义的人肯卖他面子,碰上要钱不要命的主,是讲不通江湖道义的。

  丢的可是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哪有那么轻松就能讨回来的。

  到了德州,张士德要师弟们留在船上等消息,上岸去找朋友借了匹快马,不顾病体羸弱,日夜兼程向家里狂奔。

  半个月前,谢玉田一行回到台儿庄。盛怀岭在谢家码头将货物装船,赵广前带了两个师兄弟,继续护镖南下。

  谢玉田将钟以士交给夫人梁氏,意下是从此让以士恢复女儿身,留在夫人身边,慢慢为她物色个好人家嫁了。

  梁氏知道钟以士的身世后,百般怜爱,请了裁缝来量体裁衣,四季的衣物一时都备得齐齐的。还细心地问了以士的饮食习惯,叫家里的厨娘照着她的口味烧菜煮饭。

  梁氏担心以士丧父不久,又是身在异乡,若是一个人住,到了夜里难免因孤单难过,便把丈夫请到书房去睡,拉了以士同眠。

  以士从小便没了母亲,不知母爱是何种滋味,自从进了谢府,才知道亲情是如此美好,有人贴心贴肺的疼着爱着是如此的幸福。她很知足,又觉得不太踏实,总是害怕会突然失去这一切

第十章 一家人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8 2019.12.06 09:04

  钟以士换上女儿装,摘下腰刀,试着拿起针线跟梁氏学做女红,手指头扎破了几回,针脚缝得七扭八歪,看得梁氏掩嘴偷笑,道:“我瞧着你拿针像拿棒槌似的,你啊,天生是舞刀弄棒的材料。”

  “可不是么,我做些粗活便了,婶娘别教我学这些细致的活计。”钟以士红了脸道。

  “不许叫我婶娘,谢家侄儿侄女成群,做婶娘不稀罕。叫我姐姐最好,我娘家没有妹妹,凭空捡了一个天仙似的妹妹,我睡着了都能笑醒。”

  “这,这个……以士不敢造次,谢大侠是我的救命恩人……”

  “啥救命恩人,好人自有天助,是老天救的你,也是老天把你送到谢家给我做妹妹呢!”

  钟以士觉得梁氏说话有趣儿,心情不由好了许多,试着开口叫:“姐……姐姐……”

  梁氏一把搂住以士,乐得合不拢嘴:“哎,我的好妹妹,你这样一叫,我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啦!”

  姐妹俩正聊得开心,谢玉田由外头走进来:“好,家里的小丫头成天净惹你姐姐生气,你来了,你姐姐可算找着说知心话的人呢!”

  以士忙起身作揖,梁氏笑得直不起腰道:“我的傻妹妹,你见哪个女人这样行礼!”

  以士一愣,顿时醒悟过来,忙又朝着谢玉田福了一福道:“二爷万福。”

  谢玉田也被逗乐了:“今后在家里不必如此客套,你别扭我也别扭,一家人,还是随意些好。”

  钟以士听到“一家人”三个字,心里一热,不由得眼圈红了。

  这时玉春一路喊着“二哥,二哥……”一路跑进了后院,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土,蓬头垢面的汉子。

  “什么事把你慌成这样?”

  谢玉田想到一条北上一条南下的镖船,心里一紧,预感到定是出事了,忙一把扯住玉春,将他拉进书房里。

  谢玉田回来后,得知张士德接了一单进京承运商银的生意,心里便老大的不安,虽然知道士德为人持重谨慎,但是世道不好,北地民风彪悍不说,又正闹着义和拳,那么大的镖物,万一被人盯上,麻烦可就大了。

  谢玉田这几日便心神不宁,天不明便醒来,醒来再睡不着,一个人出门,站在谢家码头上直到天明。

  掩上门,谢玉田瞧着玉春身后的邋遢汉子问:“这位是……”

  “师父,是我,我是士德啊……”张士德说着扑通跪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谢玉田倒吸了一口凉气,扶起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弟子,颤声道:“士德,你怎么瘦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玉春跌坐进椅子里,吸着嘴道:“二哥,完了,塌天大祸啊!镖丢了,五万两白银的镖物啊!”

  士德尚在病中,又没日没夜地跑了八百里路,身体极度虚弱,说话有气无力:“师父,弟子无能,弟子给您闯祸啦,毕竟……”

  士德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又道:“弟子该死,弟子害了谢家镖局啦……”

  谢玉田心里乱成一团,表面却异常平静,道:“别哭,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俗话说,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丢了镖再找回来,找不回来咱挣回来。没伤着人就好,有人在就好。”

  玉春苦着脸道:“我的二哥啊,你说的轻巧,怎么挣啊,那可是五万两白银!全是那个高翔惹的祸,那小子就是个……”

  “你给我住嘴,有老的在,哪有将不是往小辈身上推的!”谢玉田喝止玉春,道:“天还没有塌下来不是,都给我稳住了,这件事任谁都不许说出去。你带士德去洗个澡,吃些东西,不必回家去,就在这院子里住下。剩下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了,我自会处理。”

  玉春搀着士德出去,谢玉田握紧了拳头,狠狠地打在墙上,墙上陷出一个窝窝头般大小的凹坑。

  ……

  出了这么大的事,谢玉田反倒踏实了,一觉睡到大天明,直到儿子宝清过来请他去用早饭才起床。坐在床上想了半天,不敢确认昨天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问宝清:“你士德师兄来过了吗?”

  门外传来士德的声音:“师父,我在呢。”

  那就是真的丢了镖啦。我这是怎么了?尚未到不惑之年,便开始糊涂了吗?谢玉田揉揉太阳穴,又摇了摇头,不昏也不痛,清醒着呢。

  “士德,你进来吧。”

  张士德进来请了安,垂手而立,眼睛盯着脚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身体好些了吗?”

  “回师父,好些了。”

  “你坐下,把丢镖的事情细细讲给我听。”

  士德把高翔如何私自签了镖单,自己如何病倒,高翔又如何在沧州与人交手,直到几条小船如何劫了镖去,一五一十都禀明了师父。

  “高翔在走镖途中争强好胜是犯了大忌,不过丢镖的事不能全怪他,即便为师在船上,也难保不失手。不是有句老话说嘛,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们是被贼人惦记上啦!”

  见师父没有怪罪自己,张士德越发自责,两腿一软跪了下去道:“师父,您打我一顿吧,骂我一顿也成,毕竟那样士德心里会好受些。”

  “你的错不在丢镖这件事上,我为何要打你骂你?起来,做我谢玉田的徒弟,就要挺直了腰杆做,不光挺直腰杆子,还要能撑得住事。高翔就做得很好,他知道错了,不认输,不怕事,敢去面对,这才是真正的汉子!”

  张士德糊涂了,暗自思忖,我的错不在丢镖这件事,那会在哪里?为什么这场大祸全因高翔而起,师父反倒称赞他是个汉子呢?

  士德坐回凳子上,低下头仔细品味师父的话,渐渐想通了自己的错之所在。高翔私接镖单是不对,但是既然接了自己就应该坦然面对,不该和他赌气,更不该总是纠结这趟镖该不该走,全因自己气量太小,患得患失,才生出一场大病,若不是自己病得神智不清,或许就不会被贼人偷袭得手。

  这些年跟着师父,只想着做个听话的好徒弟,什么事都依赖师父,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师父不在身边,便六神无主,进退失踞,怎么能撑得起事呢!自己只学到了师父的武学,却未学到半点师父做人处事的本领,归根结底,这次只所以犯下如此大的过失,还是由于自己不够担当啊!

第十一章 女儿心

山河拭 程小程1 2247 2019.12.07 09:03

  谢玉田见士德沉思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他,含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你还年轻,经历这么一次磨难未见得是坏事,有些事急不得,要慢慢学。”

  “多谢师父教诲。”

  “你在家里好好调养身子,为师去德州走一趟。”

  “师父,您常教导弟子,做事要有始有终,这趟差事弟子没做完呢,我随你去……”

  谢玉田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广前尚未回来,家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你是大师兄,要领着师弟们好好干。还有,你玉春师叔只管镖局的内务,外头的事要你自己拿主意。”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就是让士德放开手脚,不必因玉春的师叔身份而对他唯唯诺诺。并非谢玉田不信任玉春的能力,而是他深知谢家镖局的兴衰,不能仅靠他们谢家人,要依仗一众弟子的齐心合力。

  人上百形形色色,谢家镖局那么多弟子,难免各有各有的算盘,要将众人的心都拢到一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弟子们对谢玉田是出于师仪的敬重,有些心里话是不肯或者不敢对他讲的,而张士德和师弟们是兄弟间的情谊,可以无话不谈,有他在中间扯动着,才不致因自己考虑不周生出误会。

  因此,谢玉田便有意培养张士德,想把他扶到二当家的位子上。

  闯了这么一场蹋天大祸,师父还如此信任自己,士德感动得一时哽咽起来,叫了声:“师父,我……”

  “又来了,你啊,让为师父说你什么好呢!”

  张士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回来,而且住到谢府里,梁氏不能不怀疑,但是谢家的规矩,内眷不许过问生意上的事,所以她明知道出事了,却不敢问。

  钟以士则不同,她走过镖,在江湖上闯荡过,眼明心亮,不必去问,便知道谢家镖局这次摊上了大事。

  用罢早饭,谢玉田像往常一样,满面笑容地和夫人梁氏说道:“我要出趟门,给我准备几件衣服。”

  梁氏盯着丈夫的脸看了半天,见他并无解释的意思,只好进了内室。

  钟以士请谢玉田借一步说话,两人站到院子里,钟以士道:“二爷,我随你去。”

  “你去哪里?”

  “沧州。”

  “你去沧州做什么?”

  “别瞒我了,我知道镖船在北面出事了……”

  “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没有,以士猜到的。咱们从山西回来时,三爷和你说过有一条船去京城接镖了。昨日士德师兄独自回来,又是那样一副模样,必定是镖船出了闪失。其实姐姐也猜到了,她不敢问,却担着心呢。姐姐和我说,你每次上船,她都提心吊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她真和你这样说?”

  “千真万确。”

  “正因为如此,你要留在家里好好陪着她,多宽宽她的心。教她放心,我不日便回来。”

  “以士的师爷在沧州颇有些声望,我去能帮到你。”

  钟以士提到她的师爷大刀王五,谢玉田不禁心里一动。不错,镖船出事的地方正是直隶山东交界之处,如果那伙劫匪常在那一带活动的话,凭借王五爷的人脉,说不定可以和劫匪搭上线。

  可是,谢玉田已决定让钟以士上岸,过正常的女儿家的日子,怎么好再把她裹进这场风波里呢。

  谢玉田正犹豫着,钟以士已经向房中走去,在堂屋里迎着梁氏抱着包裹出来。梁氏道:“妹妹,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以士也有句话要和您说,我要随二爷走一趟,您看行么?”

  梁氏手一松,包裹掉在地上,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以士,哭得给泪人似地道:“我的好妹妹,姐姐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件事!”

  “姐姐莫哭,二爷出远门呢,别叫他不高兴。”

  梁氏忙拭去泪水,拉着以士的手道:“好妹妹,有你陪他去我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他这个人啊,凡事全凭自己拿主意,对错的也没个人敢提醒他,你在他身边就好了,多提醒着点他!”

  谢玉田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空,觉得眼眶里有东西要溢出来。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心里道,但愿这道坎能迈过去。

  玉春从前院过来道“二哥,马备好了,给您挑了一匹五岁的蒙古马。”

  玉春正说着,见钟以士头戴瓜皮帽,一身绛色男装短打扮,抱了两个包裹走过来,愣了一愣:“钟姑娘也要去吗?”

  “再去挑一匹马吧。”谢玉田道。

  “得嘞——”玉春答应着赶紧又跑了出去。

  宝珠从前院跑进来,宝清追着她叫:“小妹,慢点跑,小心跌倒弄脏了你的花衣裳。”

  宝珠跑到谢玉田身边,钻进父亲怀里,将手里的糖人儿搁在他嘴边:“爹爹吃糖。”

  谢玉田在她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道:“爹爹不吃,糖人儿要陪宝珠玩呢。”

  “不嘛,你吃,你吃,奶奶说,出远门的人嘴上要抹点儿糖,遇了人说话就甜,说话甜做事才能顺。”

  谢玉田再也忍不住,泪珠子扑哒一声掉下来。宝珠边用小手帮父亲擦拭眼泪边道:“不许哭,奶奶说,出远门的人不能掉眼泪,掉眼泪会眯眼的,眯了眼就看不清路啦。”

  谢玉田被逗得转而破涕为笑,道:“好,爹爹听宝珠的,不掉眼泪,要在嘴上抹点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糖人儿一下。

  宝珠满意地笑起来,又跑向钟以士。梁氏忙接过包裹,以士抱起宝珠,也亲了一下她道:“宝珠真懂事,记着啊,不能光疼爹爹,还要疼母亲啊,今后再不许惹母亲生气啦。”

  “宝珠不惹母亲生气,姑姑快吃糖。”

  钟以士看见谢玉田刚舔了糖人儿一口,不禁心下一通“扑扑”乱跳,羞红了脸道:“姑姑不爱吃糖……”

  “不嘛,姑姑吃,姑姑吃。”

  梁氏却不多想,道:“你知道这小人儿有多缠人了吧,快照她说的做,要不然她没完没了呢!”

  以士只好用嘴唇沾了沾糖人儿。

  “不行,姑姑骗宝珠呢,姑姑没吃。”宝珠撒起娇来。

  以士只得咬了一小块糖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甘甜在口中化开,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溢上心头。

  拜过祖先,再去关公庙上了柱香,谢玉田接过张士德递过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走上顺河街。

  夏日的台儿庄,运河两岸杨柳青青,街巷里人流如织,热闹了数百年的古镇,不见一丝颓破,依然是一片生机盎然。谢玉田无心欣赏城中美景,催马疾行,钟以士紧随其后,两匹枣红色的蒙古马由顺河街拐进箭道街,出了台儿庄城北门,两声长嘶,向北绝尘而去。

第十二章 大刀会

山河拭 程小程1 2070 2019.12.08 08:23

  由运河岔出去的这条小河叫北鬲津河,在吴桥县西南五里处,宽不足三丈,深仅一丈许。

  有北鬲津河应该就有南鬲津河,其实不然,沧州和德州以鬲津河为界,那条鬲津河是条来自太行山的大河,大禹治水时的九条河流之一。

  北鬲津河原本无名,是当地人参照南面那条大河自取的名,北鬲津河由运河向西北蜿蜒过去,然后再朝东北方向折个弯,左边是景州地界,右边是吴桥地界,因此也有叫它隔景河的。这条小河平日里以取水灌溉为主,只有夏天水多时才有小船在河里捕鱼,或载些行人往运河码头去。

  北鬲津河又有许多沟渠纵横相连,夏天沟渠两旁长满高杆庄稼,生人进去如入迷魂阵,必定迷路。

  高翔和黄义二人顺着北鬲津河的堤岸一路疾行,说是疾行,却连六分的力都发不出,只因那路不足两步宽,且每隔不远便有架起的水车相阻。二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闪躲着前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并不见贼船的影子,前面却蓦地出现一道十字渠。高翔止住脚步,一时茫然。黄义问:“师兄,该往哪个方向走?”

  “看这沟渠的水深可以使得小船,我又怎知道那伙贼人走哪条水道呢!”

  “或许那些船分开了走也说不准,不如我们分头去追。”

  “这一带我们并不熟,分开了必定走散,还是顺着这条河走下去吧。”

  两人越过十字渠,仍旧向前追赶。这一走却是错了,黑夜里视线不好,二人误以为那十字渠是支流,其实北鬲津河却在交叉处拐向了东北方向。

  二人完全走反了,转了大半夜,天亮时发现,竟到了景州城边上。拦住一个起早的老汉,上前打问。那老汉道:“这条渠不通船的,通船的只有北鬲津河,由前路那条小道穿过去,向东走十里便是。”

  高翔望了一眼密不透风的庄稼地,有些英雄气短,自语道:“闯了这么多年的宽河大道,竟在这乡野水沟走了短!”

  老汉见眼前这二位腰间都有刀,问:“二位是做什么的?办案的公差吗?”

  黄义道:“算是吧。”

  高翔道:“老人家,您可知道这一带有匪盗出没吗?”

  “你们是来查问匪盗的?”

  “是。”

  “就凭你们两个?大夜里的在庄稼地瞎撞,能查到匪盗?就不怕撞上大刀会?”

  “大刀会?您老的意思是这一带是大刀会的地盘?”

  “可不止大刀会,还有梅花拳,义和拳,反正一伙一伙的人,什么名堂都有。”

  高翔想到抢镖船的劫匪人手一把大刀片子,心里有了底,道:“我听说大刀会在山东冠县一带活动,怎么,他们到了这里?”

  “嗐,这乱世道,谁分得清真假呢!”

  “老人家,大刀会可有船么?”

  “我怎会知道?我并没见过大刀会的人,都是听别人传的。西面庄上有个叫夏猴子的……听说他请了位拳师来,天天夜里在家里教庄上的年轻人耍大刀,都说是大刀会的……谁知道呢!”

  老汉说着钻进了庄稼地。

  高翔道:“错进错出,总算这一夜没有白折腾。”

  黄义问:“现在去那个村子里吗?”

  高翔拽了拽他的衣襟道:“就咱们这身行头,一进村不就全露啦?跑了一夜,肚子饿了,进城填饱肚子再作打算。”

  二人到景州城里吃了些东西,找家当铺买出两件旧衣裳,又在街头花大价钱兑了两架货郎挑子,约好会面的地点,一人挑了一架,一个往东,一个往南,分头去打探消息。

  高翔挑着货郎挑子出城向南三里多路,进了那老汉指的庄子。

  这个庄子叫大南庄,住了四五百户人家,以商、夏两大姓为主。大财主商现之拥有多半个村子的田地,三处汪塘,还在景州城里开有酒楼,是商姓的族长,也是大南庄的当家人。夏姓则多是小手艺人,还有一些给商现之打长工。

  高翔摇响拨浪鼓,在村巷里四处游走,很快就引来一堆孩子。高翔瞧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塞给他一块麻糖,问:“你姓什么呀?”

  “姓夏。”

  “那个耍大刀的你叫他什么?”

  “耍大刀的多着呢,你问的是哪一个?”

  高翔不敢直接说出夏猴子的名字,灵机一动逗小孩道:“你们庄上有耍猴的么?”

  “咱们庄上没有耍猴的,耍猴的在东乡呢!”

  “那俺老乡咋说你们庄上有耍猴的呢?俺在山里逮了一只猴子,想找个买主呢!”

  “你老乡骗你呢,咱们庄上没有耍猴的,有外号叫猴子的,他不耍猴,他耍大刀片子。”

  高翔见小孩子太多,怕人多嘴杂,有大刀会家里的小孩,回去传了自己的话,便摇响了拨浪鼓唱道:“麻糖甜糕山楂饼,篦子胭脂红头绳,鸡毛鸡子来换喽……”

  他这一唱,小孩子都撒开腿朝家里跑,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有糖,便跟定货郎挑子不动。

  高翔再送给他一个泥哨,套问出夏猴子的住处,又问明夏猴子请的拳师单住在庄北头的学馆里,心里便有了底。

  高翔性急,担心夜长梦多,决定不等和黄义碰头,自个儿摸进夏猴子家里去。

  挨到晌午,看炊烟四起,各家都回去用午饭了,高翔将货郎挑子藏到庄外庄稼地里,去见夏猴子。

  夏猴子年近三十尚未娶妻,与老母亲住在三间破草房里。别看夏猴子的房子破,院子倒挺大,够盖两进两出大宅子的,院墙并不高,大约是老有人趴在墙上看里面的人耍大刀,墙头磨得溜滑。

  夏家的院门也破落得不成样子,两扇木门关不严实,白天就那样斜斜地吊着,晚上得用木棒顶着才能封住。高翔并不叫门,轻轻推门进去,见院中无人,径直走到堂屋门口才道:“有人吗?请问夏大哥在家吗?”

  半天的工夫,屋里才蔫蔫地走出一个高不过五尺的男人,长得干瘦,头发稀少,一条细细的辫子像猪尾巴似的吊在脑后,走路一颠一颠的,实足的猴子像。

  他能使得动大刀?高翔在心里打了个疑问。

第十三章 夏猴子

山河拭 程小程1 2134 2019.12.09 09:03

  “哪庄上的?找咱什么事?”夏猴子睡眼惺忪,眼角还粘着一块眵目糊。

  “就你一个人在家?”高翔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请自入,抢步进了堂屋,撩起东捎间屋的门帘,向里面瞥了一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半躺在床上,床前灯台上搁着一个药罐子。

  “令堂大人身体不好?”高翔说着又向西捎间屋走过去。

  夏猴子这会儿全醒开了,瞪大了小眼睛,拦住他道:“你倒不见外!瞎瞧什么,出去!”

  “在下义和拳震字门的……”高翔慢条丝理地道,边说着话边观察夏猴子的反应。

  “咱管你哪个门的,你走错门了,出去,出去!”夏猴子向外推高翔。

  高翔反手擒住了夏猴子,将他的双臂扭到背后,令他动弹不得,道:“你们忒不守规矩了吧,跑到俺们坛口上捞干头!把屎盆子朝俺们头上扣……”

  “你说啥呢,咱也听不懂,你撒手说话。”

  “听不懂?讲点你能听懂的,昨儿夜里弄得那些‘白恳子’藏在什么地方了?”

  “啥‘白恳子’?昨晚上咱练功到半夜,又服侍老娘吃宿药,到现时还迷糊着呢!”

  “给俺装傻不是?你们大刀会昨晚下夜(夜里行动)抢的那几船货呢?”

  “你真是义和拳的么?咱师父如今是义和拳的大师兄,你会不知道?快撒手,咱去请师父来和你说话。”

  “你师父是哪个?”

  “祝三爷啊,他昨晚上在咱院子里教了半夜的拳,怎么不知道有下夜的事?”

  高翔有些糊涂了,本想冒名义和拳诈一诈夏猴子,没料到他竟是义和拳大师兄的徒弟。如此说来,这一带全是义和拳的地盘,大刀会不在这里?那昨天夜里使大刀抢镖船的是什么人呢?

  高翔想着便松了手。夏猴子活动了一下胳膊,找出茶壶来要倒茶待客。

  “师兄不必客气,在下多有得罪,请见谅,”高翔抱拳道:“祝三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下位子卑微,实在不知他隐在贵处。”

  “嘿嘿,不知者不见罪,兄弟莫客气,你在此吃碗茶,咱去将师父请过来,有什么事你们当面谈。”

  “不必惊动大师兄了,是这样,昨儿夜里有人在运河上干了一票大的,你知道那儿是咱们震字门的坛口。安插在官府的眼线一大早找到俺们师兄,说那批货是朝廷运往南方补给官兵的,如今被抢了,山东巡抚要派大军前来……”

  “兄弟不必多说,咱领会你的意思了,一家人不讲两家话,咱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讲得也口干了,先吃了茶……”

  高翔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是知道抢镖船的事,忍不住心里一阵激动,正觉得口干舌燥,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师兄请讲……”

  夏猴子瞧着他一阵冷笑,高翔觉得头有些晕,接着眼前模糊起来,少顷便人事不省了。

  ……

  夏猴子用蒙汗药迷倒了高翔,让他再次阴沟里翻船。

  高翔终究是年轻,不懂得人生怪相其心必奸的道理。另外,他未打听明白的是,夏猴子是卖野药的。夏猴子肩不能负重,手不能扶犁,在乡里如何为生?老天饿不死瞎家雀,他没事就爱琢磨歪的邪的,调配个老鼠药、蒙汗药、泻药什么的,然后走乡串户吆喝着卖,给娘俩赚点嚼谷。

  夏猴子是在山东卖野药时遇见他师父的,就是那个老汉口中的拳师。

  拳师姓赵,名三多,字祝三,人称祝三爷,习的是梅花拳。他来大南庄教拳,可不是夏猴子请来的,而是去年在老家冠县带领拳民烧洋人教堂,被官兵围剿追杀,迫不得己向北逃亡,正寻落脚之处,恰好遇到了夏猴子。

  说到烧教堂,杀“洋鬼子”,正是夏猴子早就想干的事,可是他干不来。

  夏猴子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因为大南庄也有洋教堂。大南庄的洋教是商现之引来的,洋教堂也是商现之捐资建起来的。

  夏猴子的祖上也曾是拥有千顷良田的大财主,只不过他父亲那辈败家,渐渐卖光了田地,连宅子都被扒了砖瓦、檩条变卖了。

  商现之的宅子里便有夏家的楠木棒,所以夏猴子就瞧着商现之的万贯家财难受,不止他,大南庄的许多夏姓年轻人都恨商家的富有。

  去年山东一些地方突然闹起义和拳,到处烧洋教堂,驱逐牧师,夏猴子闻讯喜极,开始盘算着将拳民引到大南庄来。

  他打听到义和拳正在冠县起事,便背上褡裢往西南方向一路寻过去,可巧便在路上遇见了赵三多,聊起来才知道朝廷受了洋人的挟制,护着洋教,不许拳民闹事。

  赵三多能言善辨,侃侃而谈:“国人要信国教,洋教终归不是正统,慈禧老太后早晚会明白过来这个理,因此洋教长不了。咱们现时要引乡民信拳教,和那‘洋鬼子’争人头,咱不仅教乡民教义,还教他们武艺,终有一天会把洋人赶出大清国去!”

  夏猴子听得心潮澎湃,当即请赵三多来大南庄住下,并磕头认了师父。他拿不动大刀,赵三多便教了他一趟梅花拳。

  起初赵三多住在夏猴子家中,随着前来跟赵三多习拳的人越来越多,夏猴子的腰杆子便硬了,找到商现之,要他下令在学馆里腾出一间屋子,让赵三多住了进去。

  年初,毓贤就任山东巡抚,风向开始转变,他认为洋人在国中到处建教堂传洋教,有辱大清国“万邦来朝”的大国形象,义和拳是做了朝廷不便做的事,是义民,不应该绞杀义民的爱国热情。

  于是毓贤奏请朝廷,认定义和拳为合法的团练,义和拳也顺势而为,把“驱逐洋教,反清复明”的口号改为了“扶清灭洋”。

  有了官府的认可,夏猴子便催促赵三多带人烧了大南庄的洋教堂。赵三多不允,一则他不想和商现之为仇,因为商现之答应襄助义和拳;二则他不相信朝廷,担心官府变卦。

  赵三多要把大南庄作为自己藏身的秘密之所,留一处洋教堂在,大南庄便不会为官府所注目。

  几个月后,果然验证赵三多是有先见之明的。

  光绪二十五年秋,袁世凯接替毓贤署理山东巡抚,开始秋后算账,大肆捕杀拳众,并处死了义和拳的首领朱红灯。赵三多安然无恙。

  

第十四章 御人术

山河拭 程小程1 2128 2019.12.09 09:04

  高翔悠悠醒来后,见自己被捆成了粽子,堂屋中间一个木墩上坐着夏猴子的师父赵三多。

  赵三多五旬开外的年纪,不胖不瘦,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精神矍铄,双目中闪着朝阳般的光芒,他在屋子中间一坐,简陋阴暗的草屋便觉得亮堂起来。

  赵三多问:“庄东头高粱地里丢的货郎挑子是你的吧?”

  夏猴子去学馆请师父,路上遇见同族兄弟挑了副货郎挑子,说是在村头田地里捡的,平白无故的谁会丢了吃饭的家伙什,不是高翔的还会是谁的。

  高翔见问,一脸的不屑道:“你是何人?先给小爷松了绳子再说话。”

  “小子,你不是要见咱师父吗?这位便是祝三爷。”夏猴子踢了高翔一脚道。

  “给他松绑。”

  “师父?”

  “你怕为师打不过他?”

  “那倒不是,是怕这小子跑了。”夏猴子上前给高翔松开绳索。

  “说吧,你扮作货郎跑到这乡里做什么?”

  “打一架再说不迟。”高翔道。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的拳下不败无名之辈,你叫什么,哪个堂口的,因何而来,一一报上来。”

  “嗐,你的问题倒是不少,不过小爷也有个脾气,从不和不是对手的人废话。”

  夏猴子道:“师父,弄死他算了……”

  “你杀过人?”赵三多瞪了他一眼,转过脸来看着高翔道:“好,赵某就先打你个心服口服再问你话。”

  三人来到院中,夏猴子把院门用木棒杠上,拿了把刀横在胸前挡在门口。

  赵三多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做个请的手势。

  高翔屈屈双腿,又活动活动手腕,不慌不忙地在原地蹦蹦跳跳做着热身动作,眼睛却偷偷瞥着院墙。他哪有心思真和赵三多交手,所谓打一架的说辞,不过是缓兵之计,他要择机逃出去。

  赵三多冷眼瞧着他作怪。高翔不知赵三多的深浅,不敢贸然行动,只得硬着头皮应战。

  “好了,祝三爷见教——”

  高翔话到腿到,一个后踢腿起势,接上一通连环腿,兜着风向赵三多袭去。他的用意是若一击成功,便不恋战,就势一个“喜鹊登枝”越墙而去。

  赵三多的左手依旧背在身后,向后一个撤步,紧跟上脚走梅花,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恰到好处错开高翔的腿脚。

  高翔只这一试便知赵三多功夫了得,当下不敢大意,落地生根,重新摆开架式,等待他攻上来。

  赵三多冲他招手道:“你是小辈,赵某不欺负你。”

  高翔见诱敌不成,只得起腿上攻,先祭出一条鞭式腿法试探,蹬出左腿,不待招式用老,右腿便紧跟着递过去。

  这是可进可退的打法,看似如舞蹈一般轻柔,实则暗藏杀招,若对方判断错了主攻腿,高翔就势错身上步屈膝一顶,对方必定中招;若对方判断对了他便回旋转身,重新归于守势。

  赵三多的确老到,立于原地纹丝不动,眼睛看也不看高翔的双腿,只死死盯着他的脸,双目里的杀气却是十分的凌厉骇人。

  高翔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由一阵心慌,想是该继续踢腿出去,还是该收回来呢。就在他犹豫的须臾之间,赵三多右手反腕抄向他的右腿,同时出右脚踹向他的左腿。

  高翔再想撤步已然晚了,赵三多的右脚却是虚晃一招,伸出去立即落地,扎稳了弓步,抓住了高翔的右腿,向怀中一带,高翔便被掀翻在地。

  这就是强中更有强中手,高翔输得心服口服,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叹了口气道:“罢了,小爷认输啦。”

  赵三多背着一只手便赢了高翔,看得夏猴子目瞪口呆,良久才赞道:“师父的梅花拳果然厉害……”

  赵三多道:“是他功夫不济。”说着轻抬右腿,伸手去掸脚上的尘土。高翔知道再不走就没机会了,便一个鹞子翻身,由地上腾空而起,飞身向院墙冲了过去。

  高翔双手搭在墙头上,身子向上一提,只要腿过了墙,赵三多再想追可就难了。

  谢玉田的轻功可不是一般了得,在水上人称“水上漂”,在地上叫他“草上飞”。高翔十来岁便随师父习练轻功,每日腿绑沙袋,一走便是在台儿庄顺河街逛两个来回,他的轻功不在谢玉田之下。

  可是,事不遂愿,他上了墙才发现墙外头是一处汪塘,跳过去必定是落在水里。

  夏猴子拍着手大笑:“打不过就跑,你可是真有种!跳啊……”

  高翔大窘,心里道,天不助我也。

  回到屋内,夏猴子道:“这小子诡计多端,还是捆了吧。”见赵三多未作表示,便拿绳子缚住了高翔的手脚。

  赵三多道:“说吧,将刚才赵某问你的话一一如实回了。”

  “俺没话说,既然输了就认栽,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先让俺明白明白。”

  “你还敢和咱师父讨价还价!”夏猴子伸手在高翔头顶敲了一下。

  “不说就算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小子嘴够硬,猴儿,去请师父的符来,看我如何让他生不如死。”

  夏猴子果真由捎间里抱出一个檀木箱子。赵三多打开,拈出一张画了符的黄裱纸,用口水湿了,粘在高翔的印堂上,口中念念有词,边念叨边用手在高翔的后背轻轻摩挲。

  夏日衣衫轻薄,被一个男人在身上摸来摸去,高翔不一时便面红耳赤,神情怪异起来,扭动着身子道:“你……”

  赵三多只让他吐出这一个字,立刻两指并拢,在他脑后向下五寸的地方发力一戳,他立时觉得脊椎一阵酸痛,头便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这一摇晃竟不能停,张开的嘴也合不上了,并且口水不断地流下来。

  高翔心里明白是被点了穴道,却无法摆脱,只能目露凶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夏猴子被骇住,以为高翔被师父施了法,摄去了魂魄,躲开他的目光道:“师父真是通了灵了,弟子也要学这符咒之法。”

  赵三多道:“你的修为不到,还不能学,只要诚心跟着为师,将来定会和为师一样厉害。”

  赵三多便是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法子,吸引了无数的追随者。

  他拿高翔作幌子,在夏猴子面前为自己树立了神一般的地位,由夏猴子再散播开去,大南庄一带的信徒便再不疑他了。

  

第十五章 半日仙

山河拭 程小程1 3087 2019.12.10 09:00

  赵三多一箭双雕,既教训了高翔,又向夏猴子宣扬了自己的“神力”,目的达成,在高翔后背猛击一掌,随即揭去他额上的符纸。

  “说还是不说?”

  哪知高翔已猜出赵三多的用意,见他要“收功”,偏不遂他的意,头依然摇个不停,还故意将舌头伸出来,两眼翻白,犹如恶鬼一般。

  “师父,你看他……”夏猴子道。

  赵三多以为穴道尚未解开,便又在高翔后背拍了一掌,这一掌却让高翔没有防备,头向前一嗑,嘴巴一合,咬了自己的舌头,满嘴鲜血,着实吓人。

  夏猴子只当这便是师父说的“要他生不如死”,道:“小子,还不招吗?”

  高翔疼得呲牙咧嘴,心里的怨愤陡增,索性便装疯弄傻起来,喷着一嘴的血沫子唱道:“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来显灵,尔等跪下听真切,朕有旨意下天庭,祝三本是朕的狗,狗咬主人罪不轻……”

  夏猴子被弄得五迷三道,不辨真假,两膝一屈竟真的跪了下去。

  赵三多暗道,这小子比我还会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收服他,今后或有大用。

  “这是天神下凡来指点为师了,你出去掩上门,到院子外头守着。”赵三多支开夏猴子。

  听着院门“吱吱呀呀”关上,赵三多对高翔道:“小兄弟,别和我斗法了,快收了神通吧。”

  高翔从昨儿到今天惹了一肚子的不痛快,终于逮到个机会发泄出来,哪肯罢休,依旧满口血沫乱飞,唱骂个不停。

  “总有你骂累的时候,反正赵某闲着也是闲着,便候着你。”

  赵三多说着拉了木墩坐在高翔面前,双手扶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高翔唱得口干舌燥,道:“给小爷取杯茶来,小爷饮了茶再给你唱曲。”

  赵三多倒了一碗茶,托在手中,轻啜了一口,做出极陶醉的神情道:“争做半日仙,何如茶一盏。”

  高翔越发地口干,嗓子眼里像要伸出手来去抢那碗,“给——我!”

  赵三多又喝了一口,漱漱口吐在地上,吟哦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知你是何人,因何许你雨!”

  高翔气得又吐了一口血,“虎落平阳被犬欺,小爷今日算是栽了跟头啦!”

  “听你的口音是山东南片的人,算起来咱还是老乡,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你告诉我实情,我绝不为难你!”

  “讲出来怕吓死你,还是不要打听的好,快给我水——”

  “讲了吧,吓死总比闷死的好,说一句我喂你一口水。”

  “小爷是运河边上的人,今日喝你一碗水,来日还你一河的水,如何?”

  “小子,你终究是年轻,不懂得江湖险恶。赵某也是久居此地,闲得无聊,才跟你斗斗闷子,搁在往日,早就一刀砍了你啦!算了,你爱讲不讲,我叫徒儿们过来,找个地方活埋了你去!”

  赵三多搁下碗,作势要出去叫人。

  高翔暗忖,若真叫他活埋了实在冤得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服软一回,再从长计议。

  “慢着,小爷告诉你实情。”

  “这不就结了——”

  “小爷姓高名翔,兰陵人,投奔姑丈到景州,昨日载了一船粮食走运河,被贼人抢了,小爷心里不忿,因此才一路寻了过来……”

  “小子,你编谎话的本事还嫩点,算了吧,懒得和你废话,猴儿……”

  “小爷虽未活够,却也不怕死。你先甭忙着叫人,先让小爷明白一件事,然后不劳你们的驾,我自行了断。”

  “你要明白什么事?”

  “昨天夜里义和拳是不是在运河上抢了一船货?”

  “义和拳从不干那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当真?”

  “小子,你还不知道义和拳已更了名,叫作‘义和团’了吧?咱现时做得是‘扶清灭洋’的体面事,大清国除了八旗兵、绿营兵,再有就是咱‘义和团’了,兄弟们将来是要吃朝廷俸禄的,你说会去做贼吗?”

  高翔盯着赵三多的脸半天,见他不像说谎,道:“既然义和拳不曾抢了俺的货,那咱们便没有仇。”

  “你是做‘拉挂子’的?”

  “是,俺保了一船要紧的‘干头’,如今丢了,若找不回来,师兄弟们便从此在江湖上抬不起头……”

  “你是哪家镖局的?”

  “不能讲,传出去俺师父便栽了面子,今后生意也不好做了。”

  赵三多点点头,“怪不得你死活不肯报上名号。我倒有个主意,你不妨琢磨琢磨,这乱世道,丢了镖要讨回来怕是比登天还难。镖是在你手上丢的,回去你师父也饶不了你,不如你便入了‘义和团’,跟着我去干大事,将来混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也说不定,如何?”

  “背叛师门的事俺不能做。”

  “小子,你还挺仗义。不过你的拳脚功夫可不咋地,可见你师父并没教你什么真本事,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俺打不过你,是俺没练到家,怪不得师父,你若和俺师父交手,却未必胜得了他。”

  “哦,我倒想见识见识。我便留你在此处,要么入伙跟了我,要么让你师父前来,打赢了我领你回去。”

  “你不能留下我,我还要去寻失物!”

  赵三多返身倒了一碗茶,喂高翔喝下,将夏猴子叫进来道:“你守好他,不要叫他跑了,他若答应入伙便去找为师。”

  ……

  到了傍晚,黄义在二人约好的接头地点等了许久,仍不见高翔的踪影,不由心里犯疑,猜到他定是出了事,便向大南庄去寻。

  一进庄头,树林里窜出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年轻人,团团围住他,有一人道:“快去请师父。”

  黄义知道不好,从货郎挑子里抽出暗藏的腰刀,要拼出一条路去。

  那几个年轻人习武不久,勉强会摆些花架子,但是年轻人心高气盛,又仗着人多,便不把黄义放在眼里,以为在师父到来之前可以擒住黄义。

  黄义以一敌四,一试便知这些人功夫了了,他便也大意了,以为这庄上的人都是乌合之众,待到三招两式将众人都打趴下后,却不逃走,竟动了救师兄出来的念头。

  “我师兄可是在你们庄上?”

  这些年轻人只管遵照赵三多的命令在庄外埋伏,并不知道夏猴子家里关了一个人。

  “你师兄是谁?怎么会在咱庄上?”

  “你们没见过我师兄?”

  “没有。”

  “那为何在此埋伏我?”

  “……”

  “是我叫他们在此等你的。”赵三多现身在黄义面前。

  “等我?”

  “咱庄上真逮到一个小贼,不知是不是你师兄?”赵三多问,“你师兄叫什么名?”

  “在下师兄叫高翔,他可不是贼!可否让在下见见他?”黄义拱手道。

  “可是在什么镖局混事的高翔么?”

  黄义听赵三多这样说,以为高翔已经露了底,便不假思索道:“不错,我二人正是谢家镖局的人,你是何人?”

  “哈哈,竟然是台儿庄谢家镖局谢玉田的徒弟,枉他担了那么多的虚名,可惜他的徒儿却不济事,丢了镖不说,又跑到这里丢人!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还是回去叫你师父来领人吧!”

  黄义一怔,立时明白上当了,冷笑道:“地下趴着的这些人,想是祝三爷的徒弟喽?”

  赵三多想这小子的反应也够快,竟马上想要扳回面子,却并不生气,含笑道:“是又怎样?”

  黄义暗道,你的徒弟功夫如此稀松平常,你这个师父又能高明到哪里去?高翔定是遭了暗算才失手的,我就打进去救了他出来罢。

  黄义道:“不怎么样!想要见我师父,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说着挥刀上前,迎面劈了过去。

  赵三多脚步只轻轻一移,让过黄义的刀,伸手在他腕上一捏,刀便掉在了地上。

  “你既是高翔的师弟,可见功夫也强不到哪里去,我不难为你,回去叫你师父来领人吧。”

  黄义尚未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自己的刀便落了地,知道不是对手,抱拳当胸道:“惭愧,敢问当家的尊姓大名,师父问起来,在下也好回话。”

  “不必了,叫他来大南庄便是,我在此候着他。”

  黄义点点头,当下货郎挑子也不要了,捡起刀回头就走。

  黄义在运河上搭个船,走了一夜,天明时到了德州码头。谢玉田尚未赶到,顾延卿见只有黄义一人回来,因问:“高贤弟呢?”

  黄义自是不肯实情相告,道:“我们已经查实镖物去向,师兄在那里守着,让我来请师父前去拿主意。”

  “果然查到了银子的下落?那还等谢镖头干什么,老夫这就去报官,让官府派兵剿了那些贼,取回银子就是。”

  黄义冷笑道:“自古兵匪一家,这一带‘拳匪’只所以闹了许多年,还不是因为有官兵护着?叫他们出面,只怕你更加讨不回银子!”

  顾延卿书生气十足,道:“不能吧?再者说我们背后还有钦差大人刘大帅呢?不信他们敢胡来!”

  “县官不如现管,他们要想昧下银子,有的是法子。”

  顾延卿忆起官场的那些黑暗之处,便信了黄义的话,只好度日如年地盼着谢玉田早些出现。

第十六章 成大鼓

山河拭 程小程1 2073 2019.12.11 09:00

  等了几日,谢玉田和钟以士二人终于到了。

  顾延卿一把拉住谢玉田,老泪横流,“谢总镖头,可把您盼来啦,顾某是读书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帮东家来京城取个银子竟还弄丢了,您可一定要把银子追回来,否则顾某可无颜去见‘江东父老’啦……”

  钟以士上前搀住他,一股子汗馊味扑面而来。天气炎热,且是住在又潮又闷的船上,衣服只要几个时辰便湿透了,偏他又讲斯文体面,长衫罩身,怎能没有气味。

  “顾先生,您去换件干净衣服,我帮您了洗了这件。”钟以士道。

  顾延卿嗅了嗅身上,皱眉苦笑:“见笑了,原以为借进京押运银子之机,会一会老友,料理一下以前的旧事,谁知道这差使如此的惊心动魄!”

  谢玉田看着他花白的须发,想到家中正在颐养天年的老父,不由一阵心酸,这船银子倘若追不回来,只有赔尽家产,那时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家中老小。

  “顾先生,全是小镖号办事不力,让您受惊啦,玉田给您赔不是。您老且放宽心,您的银子一两也不会少。”

  谢玉田不见高翔,并不多问,吩咐黄义:“夏日炎炎,船上潮湿闷热,怎么能让顾先生住在船上呢,快去岸上找家好些的客栈,请顾先生去歇着。”

  顾延卿不从:“不见到银子,老夫绝不下船。”

  钟以士含笑道:“顾先生,我们已经将您的银子弄丢了,可不想将您也弄丢了,您还是先去客栈等着为好,如此谢总镖头才能安心去给您找银子,走吧,我陪您去。”

  钟以士本是女子,声音动听,一颦一笑更令人心旷神怡,顾延卿心里说,世上怎么还有如此俊美的男子。便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下船去了。

  见顾延卿下船,黄义才道:“师父,师兄被人扣留在了景州大南庄,要您亲自去领人。”

  谢玉田脸上波澜不惊,问:“是大南庄的人劫了镖船?”

  “弟子未见到师兄,尚不得知大南庄里是何种情形。”

  黄义和高翔分开走,他原本要往吴桥附近去的庄子查找线索,走了一程忽然想到,既然贼人动用了许多船只劫镖,那么多人深夜里行动,难免会在河滩上留下些蛛丝马迹,何不先去能行船的北鬲津河两岸走一走。

  于是黄义便去了北鬲津河西岸,沿着河岸由北向南,直走到昨夜遇见过的十字渠,并未发现任何痕迹,接着再由东岸折回,又走了几里路,终于在一处河滩上看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脚印。

  黄义放下货郎挑子,下到河滩底下细细察看,见那些脚印向前绵延散开,足有二三百步的距离,他在心里计算着贼船的数量,算出这段距离恰好可以停下那些贼船。

  应该就是这里了,黄义心道,此处不靠庄子不靠码头,谁会将这么多的船只停靠在这里呢?

  黄义又四处搜寻了一遍,找到了半片扯碎了的镖箱封签,上面有“谢”字的半边,他不由狂喜,断定此处正是贼人停船落货的所在。

  黄义爬上河岸,找到一条隐在高粱地里的便道,一路走过去,直到便道的尽头出现一大片树林,隐隐可见林中有一座被焚毁的洋教堂,教堂后面是一座高墙大院,似是大财主的庄园。黄义不敢贸然上前,躲在高粱地里窥视许久,并不见庄园里有人出来。

  黄义绕过树林,见隔着一条水渠有一个庄子,在庄子外头遇见一位在树下乘凉的七旬老者,凑过去攀谈,始知道那老者年轻时以说大鼓为业,人都唤他“成大鼓”,在景州吴桥一带小有名气。

  “成大鼓”话匣子打开便滔滔不绝,讲古论今竟不能停。

  原来这个庄子叫何家店,那座庄园的主人是何家店乡绅何应其。何应其的长子何少白原在李鸿章长兄李瀚章跟前当差。光绪十五年,李瀚章就任两广总督时将他带至广州,后来李瀚章告老还乡,举荐何少白入新任两广总督谭钟麟府上做幕府,再后来,因谭钟麟镇压革命党人,何少白与之意见相左,便不知所踪。

  黄义不想知道何家公子的事,只想知道何府的详情,正欲细致打听,由庄子里走来七八个老人,嚷着要“成大鼓”讲“说唐”。黄义不便久留,只得起身离开。

  ……

  黄义担心师父面子不好看,不敢讲他在大南庄被人一招击败的事,只道大南庄有个外地来的拳师,功夫十分了得,想来高翔应是被他擒去的。

  谢玉田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从黄义所讲的情形可以判断,抢镖船的人带着镖物去了何家店,可是高翔因何又身陷大南庄呢?丢镖事大,高翔不会在大南庄又争强好胜与人一试高低吧?应该不会,他再浑也掂得清轻重,那就是他在大南庄也有发现,为了讨回镖物才和人动手的。

  镖船被劫已经近十日,会不会贼人已经将镖物运走了呢?当然不会。这么多的银子能运到哪儿去呢?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大用处,否则贼人定然会等风声过后再慢慢倒腾出去。

  即便着急运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谢家镖局也常保送“白恳子”,谢玉田清楚得很,像五万两白银这样的巨额资财,也就是刘坤一势力强大,办事利落,银箱运上船经过双方查验,封上镖签就可以开船。若换上一般的票号运这么大笔银子,没有十天半月的精心筹划开不了船。

  谢玉田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子,觉得何家店应该是藏银子的所在,而大南庄有可能是贼人的巢穴。

  既然大南庄的拳师要见我,便去就是,可是以防上了贼人声东击西的当,须先做两件事。

  想到这里,谢玉田要黄义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叫过一个弟子,吩咐他火速送往临清的水关。

  谢玉田有个师弟在临清水关做把头,他要请师弟对过往的商船加紧盘查,防备贼人将镖物由运河上运走。

  办完这件事,谢玉田又要黄义带上一个师弟返回何家店,暗中监视那里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去大南庄找他。

  ……

第十七章 削门籍

山河拭 程小程1 2282 2019.12.11 09:03

  赵三多等了多日,不见谢玉田登门,向高翔道:“这么多日你师父都未露面,可见在你师父心中,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在赵某这里可不一样,若你入了义和团,我便收你为徒,将我平生所学悉数传授于你,保你日后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闯出一番好前程。”

  高翔也觉凄凉,心里难免各种猜测,想到自己这一趟镖犯的错实在太多,而张士德见了师父也必定添油加醋,让自己成了谢家镖局十恶不赦的罪人,师父定是伤透了心,对自己失望至极,任自己自生自灭了。

  这时夏猴子又拱火道:“你瞧,你那师父定是怕了咱师父,连你的死活都不顾了,你还抻着做什么,许他不仁就许你不义,快些弃暗投明便了!”

  “师门,师门,师父的门对你关上了,你就是过路的鬼,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义和团有数万拳民,连朝廷也青眼相加,可是一棵铁打的大树,你还犹豫什么?”

  “是啊,是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师父如此看重你,你可别不识抬举,我那些兄弟早已将坑挖好了,你若仍是固执,便埋了你,世间从此再无你高翔,难道你就不想想你家里的亲人?”

  赵三多师徒一唱一和,句句都戳在高翔的心窝子上,诱惑和威胁,生和死,荣和辱,像两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将他撕裂开来,又合拢到一处,然后整个人慢慢倒向了赵三多。

  “罢了,罢了,我高翔落到今日境地,全是咎由自取,哪里的黄土不养人,我便从了祝三爷吧!”

  高翔一咬牙,拜倒在地,向赵三多行了拜师大礼,递了门生帖。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到了夏猴子家门前戛然而止,接着有人高声叫门:“台儿庄谢玉田前来造访……”

  “师父,我师父来啦!”高翔喜极而泣,欲要夺门而出。

  赵三多伸手拦住他,虎起脸道:“谁是你师父?”

  “这个,这个……”高翔张口结舌,一时语噎。

  “他来得可真是时候!”夏猴子冷笑道:“高师弟,给咱师父的头已然磕过了,外头那位可不是你师父了。”

  “话不能这样说,”赵三多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前面的师父还是要认的,这叫仁义。既然姓谢的来了,也好,高翔便随为师出去,给他磕个头,就此了结你们的师徒情谊吧。”

  “我,我没脸去见师父,我不出去,你们便说高翔死了吧。”

  “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有为师在,他不敢为难你,走——”

  赵三多亲自将谢玉田迎进院子,高翔目光闪躲,不敢看师父的脸,只弱弱地叫了声:“师父……”便低下头去。

  谢玉田只当他心里有愧,并不多想,向赵三多抱拳道:“这位仁兄,可是您要见在下?”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家镖局总镖头谢玉田谢大侠?”赵三多客气地回礼。

  “正是在下,请问仁兄高姓大名。”

  “在下姓赵名三多,字祝三,算起来咱可是山东老乡,谢兄肯屈尊光临寒舍,赵某不胜荣幸,请谢兄移步房中用茶。”

  谢玉田做个“请”的手势,款款抬步进屋,钟以士守在门外。赵三多知“他”警惕,也因屋子太小,一下子进去许多人周旋不开,便不相让。

  宾主落座,夏猴子奉上茶,谢玉田道声:“多谢。”并不去碰茶碗。

  赵三多道:“赵某久闻运河上行走着一位谢大侠,早有结交之意,可巧,苍天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得见大侠真容。”

  “赵兄客气了,你我同为‘挂子行’中人,皆在江湖行走,相识是早晚的事。”

  “谢兄说的是。”

  “赵兄,在下教徒无方,小徒高翔一时冲撞了赵兄,在下给您赔个不是……”

  “哈哈哈,谢兄此话可讲得不对,他在您门下是你的徒儿,在赵某门下便是赵某的徒儿。正好您今日在场,我们就办个交接,高翔从此就由赵某管教了。”

  “在下不懂赵兄的意思?”

  夏猴子道:“这有什么不好懂的,高翔已经改换门庭,投到咱师父祝三爷门下……”

  “去!为师和谢大侠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赵三多斥道。

  高翔赶忙跪在谢玉田脚下道:“师父,弟子一时糊涂……”

  “高翔,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叫一时糊涂?难道是为师灌你迷魂汤了不成!”

  “是,不是,可是……弟子,弟子……不知如何是好……”高翔如同吞下了二十五只老鼠,一时百爪挠心,无以自处。

  谢玉田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跟了自己十年的弟子突然背弃师门。

  他在开武馆时,为了壮大门庭,收徒的条件并不苛刻,有些还是三弟玉春替他把关,只要人品不坏,哪怕资质差一些,他都会纳进来。

  高翔却不同,他从十来岁便到了谢家,那时谢玉田尚未开办武馆。高翔是峄县城南马兰屯人,父亲原在枣庄煤窑挖煤,后因煤窑出事伤了双腿,家里顿时陷入困境。谢玉田的师兄梁子成认识高父,古道热肠,做主将高翔送到台儿庄谢家,说是拜师习武,其实是给高翔找个吃饱肚子的地方,帮助高家减轻负担。

  谢家镖局开办时,谢玉田从武馆里选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高翔,并且要他做了趟子手(喊镖),给他开份半的工钱。

  十多年来,高翔吃住在谢家,谢玉田对他视若己出,该严厉时严厉,该溺爱时甚之三个子女。逢年过节,谢玉田不仅不收他的谢师礼,还会包些礼物让他带回家孝敬父母。

  即便是高翔和张士德二人失了镖,将谢家镖局推到了绝境,谢玉田心里闪念而过的退路里,也给高翔留了一席之地。

  而现时高翔竟未给谢玉田留有半点余地,一记重拳先打在了心窝子上,又一记巴掌掴在脸上。行走江湖的人,脸面比命重。

  谢玉田在心里一声长叹,唉……难道到了树倒猢狲散的境地吗?!

  钟以士在门口感受到了谢玉田的难堪,道:“高师兄,你莫非是受了姓赵的威胁?不必怕,有谢大侠在呢!

  谢玉田冲她摇摇手,道:“我了解高翔,他打小就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他的事由他作主……”

  赵三多道:“谢大侠果然是个有胸襟的汉子,您放心,赵某亏不了高翔,假以时日,他若成器,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谢玉田道:“赵兄且慢,谢某的话未说完呢,江湖有江湖的道义,‘挂子行’有‘挂子行’的规矩,我谢家武馆也有章程在呢,高翔,你背一下谢家武馆门规第六条。”

  高翔眼泪汪汪地望着师父,嘴唇哆嗦着道:“背弃师门者,削门籍,夺其技……”

第十八章 双师斗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1 2019.12.12 08:28

  赵三多听到“夺其技”三个字时,一贯老成持重的他竟拍案而起,怒视谢玉田:“赵某想知道谢大侠怎么个‘夺其技’法?难不成要断了他的手脚吗?”

  “挂子行”里并没有因为背弃师门,便残忍地断其手脚的做法,甚至也少见“夺其师门技艺”的门规,背弃师门从道义上讲已然是为天下人所不耻了,做师父的除非忍无可忍,一般都会网开一面,任其自生自灭。

  赵三多知道谢玉田刚失了镖,再遭弟子背信弃义,这个打击可不小,传到江湖上去,他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再也没脸立足江湖了,因此若狠起来,断了高翔的手脚也未可知。

  要是高翔断了手脚,赵三多还要他何用?可是递了门生帖,磕了头,他却不能不管弟子的死活。那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做了桩赔本生意,因此他不能不起急。

  谢玉田见他失态,反倒稳住了神,含笑道:“赵兄稍安勿躁,这件事且放一旁,在下还有一事要请教——”

  赵三多没想到谢玉田已经祭出上攻步,却猛然来个急转弯,一时不知如何拆招,直冲冲地问:“什么事?”

  谢玉田单刀直入问道:“赵兄和何家店的何应其先生可有交情?”

  赵三多心神一稳,便应对自如起来,打了个太极道:“要说有交情便有交情,要说没交情也没交情,谢兄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交情如何讲?没交情又如何讲?”

  “乡里乡亲的行走路过之间互相让个道,这算是交情吗?至于没交情,那当然是不曾深交之意。”

  “谢某再多问一句,不知赵兄是在义和拳呢,还是大刀会?”

  “看来谢兄在水里呆得太久了,上得岸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大刀会早已成为传说。赵某还要更正您一句话,义和拳已遵照慈禧老太后的懿旨,设了团练的体制,如今叫‘义和团’了。”

  “如此说来赵兄是义和团的人喽?”

  “家师如今是义和团的大师兄,因此高翔师弟才弃暗投明,要跟着义和团建大功业呢!”夏猴子忍不住又插言道。

  谢玉田听到这句话,有些明白高翔因何在背弃师门了。他早就耳闻义和拳擅于蛊惑人心,果不其然,在这些人口中,连堂堂的镖行生意竟也成了“暗门”!

  经过一番试探,谢玉田断定劫镖这件事和义和团并无瓜葛,赵三多也非劫匪同伙,高翔是误打误撞闯进了大南庄,被赵三多相中,诱惑他入了义和团。

  儿大不由爷,高翔既然一心要去建大功业,便由他去吧!

  谢玉田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不肯久留,道:“高翔,你将头伸过来,我取回师门技艺,从此咱们的师徒情义便了啦。”

  “姓谢的,你要对高翔下毒手么!不如这样,高翔如今是赵某的徒儿,他的事我替他了结,我们便比划比划,我若输了任你处置;你若输了,从此恩怨两清,不许再为难高翔。”赵三多道。

  谢玉田看也不看赵三多,只端望着高翔。

  谢玉田门下从未有人削过门籍,高翔并不知“夺其技”是怎样的惩处,心里慌张,悔恨交加,迟迟不敢将头递上去。

  “你怕了?”谢玉田的声音冷彻入骨,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谢大侠,此处是我赵三多的地盘,你不可欺人太甚!”赵三多怒道。

  “凡事总得有个了解。在下借赵兄的宝地料理一下家事,想赵兄定会卖个面子给在下。”

  “我若不卖你面子呢!”

  高翔夹在中间十分痛苦,便狠了狠心,跪爬到师父膝前,磕了三个响头道:“弟子忘恩负义,背弃师门,罪不容恕,愿意任凭师父处置……”

  谢玉田缓缓伸出右手,向高翔的头上抓去……

  赵三多岂肯袖手旁观,一个“移步换形”迅疾逼过去,左手向前一抄要去捏谢玉田的手腕。

  赵三多脚步移动得实在是快,钟以士在门口一直盯着他,张口要说“二爷小心……”话尚未出口,他的手便到了。

  谢玉田坐在木凳上,并未起身,只向上一抬右膝,将高翔的头顶起来,隔开了赵三多的左手。

  赵三多的梅花拳变化极快,左手悬在空中,右手已切向谢玉田的咽喉。

  这时谢玉田便不能不起身应战了,双足扎住了马步,身子离了木凳,一个“吕洞宾卧云”侧身让过杀招,右脚跟上向着赵三多的小腿滑过去,趁他后撤闪躲之机,便站直了身子。

  赵三多并不收手,步步紧逼,每一招都攻向谢玉田的要害。屋内狭窄,对于梅花拳来说,完全无碍,谢玉田的腿上功夫却施展不开。

  钟以士瞧出门道,忙让出门口,谢玉田且战且退,两人由屋内打到了院子里。

  谢玉田虽然做好了到此必有一战的准备,却因高翔已入赵三多门下,不必再带他回去,便不想多浪费工夫,他还要去找回镖物,哪有闲心与人切磋武艺。可是赵三多想打,缠住他不放,他便不能示弱,毕竟高翔还在旁边瞧着呢。

  一个是梅花拳的高手,一个是昆仑派的传人;一个是拳上见长,一个腿功了得。赵、谢二人如白鹤遇见猿猴,身影交错,拳脚翻飞,缠斗在一起。

  高手过招,比得是耐心和技巧,从来不会心存侥幸,若谁想要速战速决,动了妄心,是极其危险的。

  谢玉田看出赵三多的梅花桩练得到家,下盘极稳,下盘稳上路拳法便挥洒自如,要找出他的破绽并不容易,因此只能见招拆招,慢慢周旋。

  赵三多知道对手以腿功闻名于世,便用心观察他出腿的规律,算计着如何打乱他的节奏。

  外人看这二人对得是拳脚功夫,实则却是斗得心理。眼到手到腿到的同时,心里要想到后三步去,观战的人往往看完他们后面两个回合,才能明白他们前面的招式之妙。

  钟以士已经见识过谢玉田的功夫,不过那时汤二爷习武不精,谢玉田连三成的功力都没用到,钟以士看得并不过瘾。

  这次却大不相同,对手赵三多的武功极其高超,尤其脚步移动变幻莫测,和谢玉田的谭腿相互呼应,下盘腿脚交织,上盘拳法缠绕,若即若离,忽合忽散,令人目不暇接。

  钟以士在一旁观战,既紧张又觉痛快,这种精彩对决可不是想见便能见到的。

第十九章 大事业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7 2019.12.12 09:00

  谢玉田尽管心中有事,不愿在此逗留,可是一和赵三多交上手,顿时生发出“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的感觉,这才是我要找的人,与这样的对手切磋才不枉此生。

  “义和拳里竟有这等高手,看来高翔投到赵三多门下,也不算明珠暗投!”不觉间,谢玉田对赵三多产生了好感。

  两人都拿出平生所学,全身心地投入对决中,直战了一个多时辰,都有些体力不支,尚未决出胜负,赵三多瞧个机会跳出圈外道:“痛快!痛快!谢兄,歇一歇再战如何?”

  “不必再战了,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谢某有个不情之请,若谢某度得过眼下之劫,改日请赵兄到台儿庄寒舍一叙,我们二人再行切磋。”

  赵三多有些意犹未尽,拉谢玉田在院中石磨上坐下来,命夏猴子上茶,道:“谢大侠,赵某知道您遇到了难处,本不该趁火打劫,游说您的爱徒入了义和团。但是实在是赵某无人可用,见高翔聪明伶俐,功夫又好,赵某手底下正缺他这样的人才,因此才出此下策,望您多包涵……若您真舍不下高翔,我便将他还给您。”

  “子盼父平安,父望子成龙。师徒情同父子,做师父的没有不巴望徒儿好的。赵兄是做大事的人,在下也已见识了赵兄的人品和武学,高翔跟了给您,在下放心。”

  赵三多大为感动,抱拳道:“谢大侠果然是侠肝义胆,赵某佩服,高翔,还不快谢过你的恩师!”

  高翔跪上前,磕过头,爬到师父膝前,泣不成声,叫了声:“师父……”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虽许你开出门籍,师门规矩却不能不守……”谢玉田说着将手搁在了高翔的头顶。

  赵三多大惊:“谢大侠,你……”

  说话间,只见谢玉田手掌在高翔头顶掠过,高翔只觉头皮一痛,一撮头发已落入谢玉田手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育你十年,虽无生恩,却有养恩,取你几缕头发算是你还了我谢家对你的十年教育之情罢。”

  谢玉田说着,指间发力,轻轻一碾,那撮头发便化作碎屑,一阵风吹过来,转眼飘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说的“夺其技”只是取下“叛徒”头上的一撮毛发吗?显然不是,这是他想出的两全之法,既卖了赵三多面子,又维护了师门尊严。

  可是看他那“碾发成灰”的功夫,便知其内力深厚,他的武功当在我之上。赵三多想到这里,抱拳道:“谢大侠宅心仁厚,堪称‘挂子行’的楷模,赵某能与谢大侠相识,实乃三生有幸。”

  “赵兄言重了。”

  “赵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兄请指教。”

  “谢大侠不仅门徒众多,且在江湖上久负盛名,有一呼百应之威望,难道甘心在水里泡一辈子?就没想过上岸来干一番大事业?”

  “赵兄抬举在下啦,在下哪敢担得起久负盛名!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谢某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不知世间还有何等的大事业要我去做,我只管家里人和门下徒儿们都有口饭吃,足矣!”

  “谢兄,如今大清国已病入膏肓,洋人虎视眈眈,英夷在南面登岸,老毛子在北方掠地,连小小的日本国也要扑上来咬一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谢兄怎能说世间无大事业要做呢?谢兄何不弃船上岸,与在下携手去和洋人拼一场,也不枉了这一身的好武艺!”

  谢玉田起身,一揖到地:“赵兄志向远大,在下佩服之至,不过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恕难从命!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谢玉田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说罢转身就走,钟以士抢先一步去开了院门。

  赵三多拦住谢玉田道:“谢大侠,何必性急。赵某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事,且请坐,我来告诉你谁抢了谢家镖局的镖船。”

  “当真?”

  “赵某怎能拿此事开玩笑!”

  谢玉田将信将疑,重新坐下,高翔也才听到赵三多说起此事,忙去给二位师父换上新茶,垂手静听。

  赵三多从高翔口中得知谢家镖局被抢,丢了一船“要命”的镖物,心里也急。急在这方圆二百里全是义和团的地盘,有人拿着大刀片子抢了一船银子他竟不知道,若是团中其它坛口做的还好说,只怕是有人故意在此犯案,嫁祸给义和团,这他可不能忍。

  于是赵三多开始奔走义和团各大坛口,问了各坛口的当家师兄,都说严守义和团“毋贪财,毋犯朝廷法”的教规,绝无盗抢行为。

  在“艮字门”时,赵三多打听到一些线索,说是何家店何府的管家何泰,前些日子向附近的渔家借了一些渔船,不知作何用处。

  还有一条消息是,前不久有人见到何府的大少爷何少白由南方回来了。

  赵三多觉得劫镖船的事十有八九是何家少爷所为。他在军中当差,有勇有谋,敢在义和团的地盘上撒野的也只有他了。不过在心里却打了几个疑问,何家钱财有得是,要他抢了银子何用?何少白是李鸿瀚的门生,颇受重用,前程正好,他会回来劫镖船吗?即便他要劫镖船,又从何处网罗的那许多练家子呢!难道是从军中带来的人?绝不能够,若有大批生人进入这一带,义和团的弟兄不会没有察觉。

  这件事能做得如此滴水不露,可见何少白身边是有高人的。赵三多知道何家的势力强大,自然不会去招惹,便将此事压在了心底。

  谢玉田适才问起他与何应其有没有交情,他知道谢玉田应是查访到了镖物的下落。

  上一刻对谢玉田虚与委蛇,是因为和他有夺徒之争,正针锋相对。这一刻要坦诚相告,是出于对谢玉田的敬重,动了结交之意。还有一层原因,他认为谢玉田这回定是栽了,想要讨回镖物比登天还难,只能荡尽家产去堵上这个窟窿,如此谢玉田便陷入绝境,他正好借此机会劝说谢玉田率徒加入义和团。

  赵三多道:“若是赵某没猜错的话,抢镖船一事应是何应其的大公子何少白带人干的。”

  “果然是何家人所为!”

  “我劝谢兄趁早打消讨回镖物的主意,何家少爷乃李中堂长兄李鸿瀚的门生,如今在军中当差,他的势力可不是谁都能撼得动的。”

第二十章 英雄帖

山河拭 程小程1 2172 2019.12.13 09:00

  何少白是军营里的人,这批商银是由官兵护送上船的。两件事搁到一块,推敲起来,应是刘坤一的属下里头有人与何少白交好,向他泄露了商银南运的秘密。

  何少白家境不差,且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不惜触犯朝廷纲纪,劫走这么一大笔银子呢!他要银子作何用处?

  谢玉田百思不得其解,掂量着赵三多的话,也觉此事颇为棘手。

  “此事若果是何家少爷所为,谢某也绝不怕他,私下讨不回来,便去州府讨个说法,州府行不通便去京城告御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某不信大清国没个讲理的地方。”

  “谢兄何必拿鸡蛋去碰石头?”

  “他要砸了我谢家几百口子人吃饭的锅,谢某堂堂七尺汉子,岂能忍气吞声!”

  “谢兄有血性,赵某佩服,此事若搁在赵某身上,大概也不会善罢甘休。谢兄不妨去试试,不过赵某劝您千万别动打官司的念头,李中堂是当朝红人,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

  “多谢赵兄提点,在下告辞了。”

  谢玉田说着出了院门,翻身上马,赵三多手挽缰绳执意要送出庄子。这时高翔向赵三多恳求道:“师,师父……弟子要告个假,谢家镖局的镖物是在弟子手上丢的,弟子要陪恩师亲自去找回来……”

  谢玉田冷冷地道:“不劳您的大驾了。”

  赵三多道:“谢大侠,您还怪罪高翔不是?总得给孩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谢玉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赵三多又低声道:“谢大侠,我倒有个主意,您不妨悄悄地查清镖物藏在何处,趁个夜间多带些人手去夺了回来。我义和团有的是人,可以任您调遣。”

  谢玉田大为感动,抱拳道:“我谢玉田何德何能,岂敢让赵兄趟这个浑水。”

  “因为赵某认定您是个可相与的朋友。谢兄保重!”

  两人在庄头分手,高翔接过赵三多手中的缰绳,跟着谢玉田走了。赵三多目送至再看不到三人的背影,返身向回走,且走且在心里道,我因何要给他出那个主意,若夺回镖物,他岂不是化险为夷,从此又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转念一想又不禁洋洋得意,这才是我赵三多哪!

  ……

  三人走到可以远远望见何家店的地方,谢玉田“吁”住马,眺望着何家店出神。

  高翔道:“师父,弟子去找姓何的讨要镖物……”

  “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师父。”

  “师父……”高翔跪下去道:“因那姓赵的以活埋弟子相威胁,弟子才委曲求全出此下策,弟子知错了,从此弟子再不回大南庄……”

  “哦,如此说来委屈你喽?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给人家递了门生帖子,就不得出尔反尔,也不枉你是从谢家出去的汉子。你起来,你我师徒情谊已了,若还能从心里敬着我,今后就叫我二爷吧。”

  “师父……”

  钟以士看着高翔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不落忍,道:“二爷,这位高师兄也是为追回镖物才误入大南庄的,况且祝三爷在江湖上也是立得住的人,高师兄入了他的师门并不伤您的面子。师徒情谊哪能说了就了呢,您便允他仍就叫您师父吧。”

  若是旁人相劝,谢玉田断然不会理会,不知为何,钟以士的话他却能听得进去。

  谢玉田面有暖意,轻轻“哦”了一声,道:“在你师兄弟跟前可以叫我师父。”

  钟以士掩嘴偷笑,心里道,原来铁骨铮铮的谢大侠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红脸汉子。

  高翔明白师父的呵护之情,谢过师父又去谢钟以士。

  “这位公子,您叫高翔师兄,我却不认得您,不知该如何与您动称呼。”

  谢玉田道:“她是宝龙三兄妹的姑姑,你觉得该叫她什么。”

  高翔愣住了,未料到眼前这位英俊的公子竟是个女子,可是,谢家何时又冒出来个“姑姑”呢。

  钟以士笑而不语,高翔只得红着脸道:“多谢姑姑替高翔讲情……”

  “你叫我姑姑,我却要仍然叫你师兄,不叫你吃亏。”

  谢玉田嗔道:“他不守规矩,你也跟着瞎胡闹。”

  钟以士扮了个鬼脸,在马上笑靥如花,看得高翔呆了。

  “二爷,我们眼下该怎么办?”钟以士收起笑问道。

  “我还没有想好,你有主意吗?”

  “何不回去找顾延卿顾先生请个主意?毕竟他在京城做过官,又和督战辽东的钦差大臣刘坤一相熟,官场的门道他懂,说不定能打通关节,不必动刀动枪便解决了难题呢!”

  谢玉田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哪个官场上的人愿意沾手这种事。江湖事江湖了,还是我们自己解决吧。”

  “师父,高翔去何府找那姓何的,他若回还镖物便罢,不还的话……”

  “不还你要怎样?”

  “不还……不还我便闹到巡抚衙门,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何少白身受皇恩,却干着匪盗的勾当!”高翔道。

  “大清国的官,哪个不是世受皇恩,哪个又不是干着匪盗的勾当!连李中堂也先签《马关条约》,割了台湾再割辽东,后签《中俄密约》,让渡东北大片土地……何少白这点事在国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岂止高翔想要去闯何府,谢玉田也想骂上门去,问问何少白眼里还有王法吗!可是空口无凭,去了还不是自找其辱,又有什么作用。

  都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而今却是谢玉田空有一身武艺,却对官宦之家何府无能为力。

  李鸿章李中堂权高位重,是大清国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他长兄的门生自然也非等闲之辈,没有实足的证据,想要找上门去讨回镖物,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便有证据,何家又怎肯承认自己是贼!若何少白反咬一口,告谢家镖局诬告朝官,那又是一桩麻烦事。

  谢玉田知道贸然去闯何府并非良策,想来想去,只有赵三多的法子或可一试。不过,若要扮作盗匪去抢回镖物,须先摸清那些镖物存放在何处,然后还要一击成功,如若失手,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

  如何才能知道镖物藏在什么地方?只有一个办法,接近何少白。这可不太好办,贼人的戒备之心往往强于常人,怎样才能混进何府呢!

  谢玉田决定先回德州去,下个英雄帖,请各处的师兄弟们过来,帮自己拿个主意。

  “回德州。”谢玉田沉声道。

第二十一章 志士血

山河拭 程小程1 2241 2019.12.13 18:00

  三个人两匹马,走在乡间小道上,两旁的高粱肃立着,把这条乡间小道兜裹成幽深的巷子。一条看不到出口的巷子。谢玉田忽然感到异常压抑,觉得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去。

  四周寂静无声,马蹄踏在硬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扑挞——扑挞——”声,让无边的寂静更显悠长。

  谢玉田的苦闷也无比的悠长,他努力地想要理清思路,却总是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切断。

  人生至此,突遭横祸,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无非举家迁移,迁出阔宅大院,迁出台儿庄……他的老祖已经一迁再迁,由山西一路迁移,这家人不是并没有散么!他再迁一回又能如何,谢家仍然不会散!

  前面的乡间小道忽然变宽了,接上了南北通衢的官道,上可达北京,下可达南京,何去何从,缰绳在自己手上。

  路还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

  谢玉田想着想着突然发出笑声,钟以士大感诧异,扭头定定地看着他,满面忧色。她担心谢玉田承受不住这场打击,尽管谢玉田已经成为她心目中的英雄,她仍然相信,再强大的人也有脆弱的一刻,那一刻也许只是闪念之间,却过不去。她答应过梁姐姐,要照顾好二爷,可是,如何才能照顾到这个男人的心里去呢!

  “天无绝人之路,最坏的选择却未必不是最好的法子。”谢玉田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二爷是想用祝三爷的法子……”钟以士冰雪聪明,一下子便猜中谢玉田的心事。她放下心来,原来他的内心依然坚强。

  谢玉田笑而不语。

  “祝三爷的法子虽不磊落,对付龌龊小人却是极公平的。只是不知如何才能查清镖物的隐藏之处,倘若万一失手,可就再无讨回镖物的机会啦!”

  “条条大道通北京,总会有出口的。”谢玉田幽幽地说道。

  高翔上前一步道:“师父,我愿意去混入何府摸底……”

  “你去?你在船上不是已经和贼人打过照面了吗?你去了我怕又闹出大南庄那样的……事!”

  黑天半夜的,贼人哪会记得他长什么样。高翔明白师父再也不会信任他了,心里难过,惨白着脸默默跟在两匹马后头。

  “以士倒是愿意去试一试。”钟以士道。

  “笑话,我谢玉田再不济,也断不能让一个女人去替我出生入死!”

  “哼,二爷大概忘了,以士现今是男儿身!”

  谢玉田笑了:“那就更不能去,你这身装扮能蒙人一时,可蒙不了长久。”

  钟以士沉吟片刻道:“以士就去沧州走一趟吧,我师爷交游甚广,他老人家一定有法子与何家接上关系。”

  谢玉田带她来正有此意,只是不好主动说出口,她提出去找大刀王五,再好不过,于是顺水推舟道:“那就有劳小妹跑一趟,我这里有一千两银票,你带在身上去见师爷,总不能空着手去。”

  “二爷也忒大方了吧!我师爷若是个贪财的人,这点银子可不够。”钟以士笑道。

  “带上吧,有备无患,别到用钱的时候受难为。”

  谢玉田将银票塞到钟以士手上,钟以士忽然心里一动,攥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以士快去快回,您多保重……”

  谢玉田一怔,心底升起异样的感觉,轻轻抽出手,“你一个人去,我有些不放心……”说着回头瞧了一眼高翔,有心想让他陪同前往,想了一下道:“算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钟以士驱马上了官道,到沧州后并不去王家,因为她知道王五爷担心连累九族,早已向至亲好友散了家财,举家迁藏了。

  钟以士也不敢去曾经栖身的镖行去打问,她与父亲失了镖,无颜去见东家。她知道师爷在沧州有一位密友,是个私塾先生,师爷每次回乡,必去找他夜谈,每有大事,也必去听取他的主张。钟以士找到那位先生,只得到一句话:“不要再寻五爷了,世间失了谭章京,从此也就再无王五爷。”

  ……

  自从谭嗣同等人变法失败被杀后,王正谊对朝廷恨之入骨,发誓要为好友谭嗣同报仇。可是报仇得有仇家,下旨杀谭嗣同的是慈禧,要找慈禧报仇哪有那么简单。

  王正谊甚至悔之自己年事已高,若正当少年,便自宫了寻个门路混进紫禁城去,拼个粉身碎骨一刀砍了那老妖婆。

  在京城盘旋了许多日子,与志同道合的武行好友也筹划了许多日子,终于无从下手,正当王正谊苦闷不堪时,遇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此人是两广总督谭钟麟的小儿子,叫谭祖安,年方一十九岁。他父亲在两广为官,他因何到了京城呢?

  这里面有个款曲。谭祖安幼年随父亲谭钟麟居于湖南长沙,谭嗣同是湖南浏阳人,两地相隔一百多里路。谭嗣同长谭祖安十五岁。谭祖安五岁入私塾,开始做诗,十一岁便做大文章,被光绪皇帝的师傅翁同龢誉为“扛鼎奇才”。谭祖安长到十五岁,已心怀家国天下,而此时的谭嗣同是为湖南名士。

  光绪二十一年李鸿章签下《马关条约》,天下哗然,士林不耻。谭嗣同愤而于家乡结社,倡导新学,呼号变法,受到三湘士林的拥戴。谭祖安以束发之龄前往浏阳聆听谭嗣同的讲座,受其影响极大。

  谭祖安虽未成为谭嗣同的入室弟子,却有着不一般的师生之谊。光绪二十三年,谭嗣同在长沙办“时务学堂”,客居谭钟麟府上,谭祖安随侍左右,二人友情愈加深厚。

  一年后,谭嗣同因变法失败被捕,谭祖安曾求告父亲谭钟麟设法营救,但谭钟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哪里敢以身家性命去保“乱党”。

  谭嗣同被判斩立决的消息传到三湘大地,谭祖安连呼“国失栋梁,天下之哀!”不顾父亲阻挠,立刻动身赶往京城,接谭公回乡安葬。

  谭祖安日夜兼程,到了京城,发现一切都已归于平静,连到街巷打听义士遗体的去向,也无人敢应声。偌大的大清国,除了维新志士发出的那几声呐喊,一片哑寂。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谭祖安立于菜市口,目视行尸走肉般的百姓,想到了《道德经》里的这段话,怆然泪下。

  谭祖安怀着无比的悲痛和绝望,于夜间悄悄地去城墙下哭了一场,并于城墙上留下谭嗣同幼年作的联句:“惟将侠气流天地,别有狂名自古今”。

  远处站着一人,在清冷的月光下注视着这个孤单的少年,那人便是大刀王五王正谊。

第二十二章 耍桥子

山河拭 程小程1 2237 2019.12.14 09:00

  钟以士在沧州滞留两日,寻遍街巷角落,并无王正谊的半点线索,师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是多么想帮二爷度过这一劫啊!谢家上慈下孝,仁宽邻里,二爷对她有救命之恩,梁氏姐姐待她亲如姐妹……她怎能忍心这样的人家遭此大难;怎能忍心让梁姐姐从此陷入悲苦之中;又怎能忍心宝龙三兄妹尚未成年便经历如此大的家庭变故。

  她是谢家“一家人”里的一员,她要为刚刚找到的“家”赴汤蹈火。“此身本应碾成尘,何惜花落再无香。”只要谢家能安然无恙,她愿意用命去换。

  找不到师爷,只有一个法子可行,那便是查到镖物的下落。

  钟以士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进到何府里去。

  钟以士一路向回走,边走边琢磨如何才能达成心愿,快到吴桥县界时,仍无头绪。

  烈日当空,钟以士有些口渴难耐,看见路有个杂技班子在树荫下歇脚,便跳下马上前讨碗水喝。

  班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很热情地将水囊递给她,“这位公子,您也是打京城来吗?”

  “不是,小可从沧州来。”钟以士怕话说得过多露了女儿相,接过水囊走远一些,在树底下找块大石头坐了下去。

  杂耍班子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很热闹。

  “春分妹子,这回在京城可开了眼吧?你看人家王府的格格,走路像风摆杨柳,那小腰扭的,美得很!你也要学着点儿,有个女孩样。你要摇摆起来准保比格格更好看,你的腰软活。”

  “去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摇那么好看管什么用,又嫁不到公子少爷的。”

  “那可说不准,只要走出格格的步来,万一叫谁家的公子少爷相中了呢!”

  “可是呢,春分,下个月去山东济南府瑞蚨祥耍街活(店铺为招揽生意,请杂技班子在门前演杂技),不要你耍坛子也不要你顶碗,只甩彩条子,把身段亮得漂漂亮亮的,济南府有钱的公子哥多着呢……”

  “哼,不理你们啦,拿我招幌子使呢,要是引来些不三不四的混混子,看你们咋收场。”

  “何家店可没有混混子,明天到了那里,你先甩一场彩条子试试,我听说何府上可还有二少爷呢!要是被他相中,你后辈子可就有了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到时候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师兄弟。”

  “师父,您瞧他们,没个正形,您也不管管!”

  “哈哈哈……”

  人在江湖,不止有风吹雨打,还有其乐无穷。想必谢家镖局的镖船,每日行走在运河上,也是“笑声常伴水声远,一帆快意到杭州”吧。谢家镖局镖船上的帆不能落,谢家师徒的快意要长长久久的。

  触景生情,钟以士心事无比沉重,不敢久留,走过去还了水囊,再三道谢,上马行了几步,想到杂技班子刚提到何府,赶紧拨转马头回来问班主:“班主大哥,你们是去何家店吗?”

  “是啊,怎么着,这位公子也是去何府吃喜酒的么?”

  “那倒不是,您是说何府有喜事?”

  “可不是嘛,明天何家大少爷大婚,请我们去凑热闹呢。”

  “哦——”钟以士沉吟片刻,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请问班主尊姓大名?”

  “我?我叫吴小桥,人家都叫我‘耍桥子’。”

  “哦,吴班主,请问您耍一次街活要多少钱?”

  “这位公子要请我们耍街活?”

  “就算是吧。”

  “那敢情好!讨饭的营生,哪敢要得多,管我们这些人吃饱饭,再舍几钱碎银子就行。”

  钟以士跳下马,掏出谢玉田给她的银票,道:“我这里有一千两银子,您收着,算是我替何家付的辛苦钱。”

  “一千两银子?这位爷,您与何家什么交情?”

  “世交,不过自从几年前我的双亲过世后,两家再没来往。今天不是遇到您,我还不知道何家大少爷大婚呢,既然赶上了,自然要送上一份贺礼。”

  “要送贺礼您应该亲自送到何府去,交给我们这些杂耍子算怎么一回事!”

  “是这么回事,请吴班主借一步说话——”

  钟以士将吴小桥请到一旁,道:“吴班主,您可认得何家店的何应其?”

  “认却不认得,何府也是头一回用我们的杂耍班子。不过何大老爷在吴桥县也是有一号的,他的家世没人不知道。”

  “班子里可有人和他沾亲带故?”

  “当然没有,何大老爷是个大善人,对两姓旁人且能乐善好施,若和他沾亲带故,还用辛苦出来干这等吃百家饭的营生!”

  “那就好——”

  “怎么好?您究竟要做什么?”

  “我直说了吧,我是个女儿身。”钟以士说着摘了薄纱凉帽,现出一头乌黑的秀发。

  吴小桥吃惊地张大了嘴,“您,您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花木兰!”

  “我姓王,您叫我王小刀就成。家父原在京城做官,与何家曾订下婚约,将我许配给何家大少爷何少白……”

  “不错,何家大少爷是叫这个名。”吴小桥点点头。

  “后来家父因得罪慈禧太后,被判了斩监候,病死在狱中,没过多久家母也仙逝了。我被一个亲戚收养,从此就和何家断了来往。我们王家已然败落,不敢再奢求与何家结亲,可是,我们总是有过婚约的,何家大少爷能再娶,我却不能再嫁。老天偏偏又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赶上了何少白的大婚之日,我想去看他一眼,只远远地看一眼,后半生也能有个念想,望吴班主成全。”

  钟以士说得凄切,竟让吴小桥动了情,叹息道:“可怜的孩子,何必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求吴班主带上小刀。”

  “您骑着高头大马,这可不方便。”

  “我就扮作您班子里的人,和你们一起耍。”

  “你?你会杂耍?”

  “我从小练习拳脚,只要班主肯教,用不多大工夫便能学个样儿出来。”

  “这个,这个……我有心不带上您,可您的身世又是如此的可怜,若要带上您,万一闹出乱子,可就砸了我们的饭碗……”

  “不会有乱子,何家没人认得我,我只杂在人群里偷偷看上何少白一眼,看他究竟长什么样……看完扭头就走,绝不给您惹麻烦。”

  “好吧,我答应您,只是您这匹马怎么办?”

  钟以士想了想,问:“你们今儿晚上就去何府吗?”

  “那倒不是,我们家在吴桥城外五里,离何家店十来里路,明天一大早赶到何家店也不迟。”

  “这就好办,先父有个故友在西边一个庄上,我将马寄于他处,明早去何家店庄头和吴班主会合便是。”

  

第二十三章 寻邪药

山河拭 程小程1 2069 2019.12.14 18:00

  钟以士也是病急乱投医,再无接近何府的好主意,便想着先随杂耍班子去何家店,到时再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吴小桥若是立刻便去何家店,她便连马也舍了。这一去尚不知能否全身而退,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何用。

  既然还要等上一夜,钟以士觉得还可去准备一件事。

  因为高翔提到过自己在大南庄是因何被擒的。那时只觉得好笑,连她一个初入镖行的人都知道走镖在外,不碰生人茶饭,高翔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头了,竟然还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会儿钟以士想起了夏猴子的蒙汗药,决定去大南庄找他讨些药放在身上。

  夏猴子院中,每到晚上赵三多都在此教习弟子,钟以士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才去敲门。

  “夏师兄,在下求个方便,在您府上借宿一晚可否?”

  “原来是你?高翔师弟呢?”

  “高翔师兄随谢大侠往德州去了,在下叫钟以士,您叫我小钟就是。”

  “小钟?咱这茅屋草舍,可没多余的床铺,要不咱带你去学馆将就一宿?”

  “这么晚了,不必去打搅赵师傅,我便在您这堂屋里坐一坐,天明就走。”

  “也好,反正是夏日,咱便去院中乘凉,将床铺留给你。钟兄弟,还没用晚饭吧?要不咱弄些菜肴,咱们二人小酌几杯?”

  “多谢夏师兄美意,小钟不会饮酒,肚子也不饿,我们就说说话。”

  “嗐,你是怕咱菜饭里有毒么?咱那药可不是轻易便能配得出的,岂能见人便下药!哈哈哈……要不是高翔那小子行为鬼祟,哪能有那样的口福。”

  钟以士讪笑:“夏师兄说笑啦,小钟自知不值您一包药钱,也没有高师兄的口福。不过,说到您的药,高师兄可是赞不绝口,那药是如何做到无色无味,沾唇即倒的呢?小钟倒是真想见识见识。”

  “咱老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被药倒了竟还夸药好的。”夏猴子不免得意起来。

  “夏师兄何不将药拿来让小钟开开眼?”

  “那有何不可,老夏巴望着你将来搭个线,帮咱寻些主顾,让咱多卖些药呢!”

  “一定,一定。”

  夏猴子有意显摆,一口气从捎间屋里搬出三个坛子,揭开封坛子的油纸,一一指给钟以士看,“这是蒙汗药,咱给它起的名叫‘春宵’,高翔尝过的;这坛子是春药,名叫‘龙涎’;这坛子可不得了,吃了它百步之内必然七窍流血而亡,名叫‘销魂’。再有就是极寻常的老鼠药‘夜来香’,灭蚊蝇的‘落英’……老夏不屑拿出啦。”

  看这夏猴子其貌不扬,举止狎昵,却能给毒药想出如此意味深长的“花名”,钟以士不由得大为惊诧。所谓大隐隐于野,这夏猴子也堪称一隐了。虽然他的绝活为君子所不耻,可术业有专攻,能在乡野之间调制出各种毒药,江湖上便须有他的一席之地。

  钟以士极小心地凑近坛子,果然闻不出任何异味。伸手要去拈些“销魂”来看,夏猴子忙捂住坛子口道:“这个可不能用手去碰,你这细皮嫩肉的小手不想要啦!”

  夏猴子说着忽然笑起来:“小钟,你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咱老夏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手。”

  钟以士的脸“唰”的红了,幸好灯光昏暗,夏猴子不曾留意。赶忙支吾着掩饰道:“小钟是男人女相,这也正是我的一桩心病,不知夏师兄可能调制出生胡须变声的药,不管要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出。”

  “怎么不能,只是不知要多久才能研制出来,只怕到时候你已人老珠黄,用不上啦。”

  “夏师兄不止是制药天才,还有意趣的很,听着这些药的名字,小钟都忍不住想尝一尝。只是不知那‘春宵’如何用法,要多少才能药倒一个人。”

  “邪药行的人都说邪药的至高境界是无色无味,其实不然,要做到无色无味容易得很,用极小的剂量,极快的速度,达到目的才是邪药的至高境界,这一点只有咱老夏能做得到。咱给高翔用的药,只不过以小手指甲挑了些许的药弹进茶碗里,他就不行啦,哈哈哈,那小子忒不经事。”

  夏猴子讲得眉飞色舞,一时兴起,道:“钟兄弟人如美玉,说话也动听,能在咱老夏茅屋里住一晚,是咱的荣幸,咱今儿高兴,便做个演示让你开开眼。”

  夏猴子取了半酒盅“春宵”,示意钟以士随他到院中,找个盛水的陶罐,将药洒进去,摇晃几下,用水瓢勺了喂钟以士的马饮下,一瓢水饮完,夏猴子开始数数,“一,二,三……”仅数五声,那么高大的一匹马竟然蔫蔫地昏睡了过去。

  钟以士亲眼所见“春宵”的药性,又惊又喜又忍不住害怕,她可是大刀王五门下传人,且身在谢家镖局,若是在何家庄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传出去可就从此辱了师门,也让谢二爷脸上无光。

  事非得已,管不了那么多。钟以士狠下心来,道:“夏师兄,我便拿这匹马换些‘春宵’如何?”

  “你要这药何用?不如咱送你些‘龙涎’,他日去逛窑子时试试威力。”夏猴子淫邪地笑道。

  钟以士微微红了脸道:“夏师兄又取笑小钟,我不要旁的药,就想藏些‘春宵’在身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行走江湖,总须备些后手才好。”

  “你这匹马可值不少钱,有高翔师弟的面子在,咱哪能留你这么多的财物……算了,不叫你吃亏,我便再送你些‘如烟’。”

  “‘如烟’又是什么药?”

  “‘如烟’又叫‘迎风倒’,不是咱老夏的独创,只不过名字是咱给取的,就是江湖上许多人常用的迷魂药,和人打架打不过,瞧冷子撒到对手脸上,只要闻到便四肢无力,心里明白却动弹不得。这个药再适合你不过。”

  钟以士未花多少心思便得了两种邪药,不管能否用得上,放在身上总是踏实了许多。

  翌日天尚未明,钟以士便悄悄出了夏家,前往何家店庄头去等吴小桥。

  

第二十四章 何少白

山河拭 程小程1 3133 2019.12.15 08:56

  谭祖安在寻谭嗣同的遗体未果后,曾去找父亲的同乡故友寻求帮助,那些人一听到谭嗣同的名字,便谈虎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纵有那好心的长辈,也是劝他休要给他父亲惹麻烦,还是极早离京的好。

  谭祖安在京城走了一遭,哭了一场,心愿未能达成,却对朝廷的失望更加重了几分。

  山河满目疮痍,京城处处麻木。谭祖安一刻也不想留在京城,身处一国之都,看不到国家的方向,看不到朝臣的担当,也看不到百姓的同情,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死寂,就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身躯庞大却气若游丝。

  大清国是没希望了。他的希望又在哪里?

  谭祖安在城下哭完,向着夜深处走去。

  巡城的官兵听到有人在外头哭,知道是祭奠那些维新党的。前些日子有人要在城墙上盗走谭嗣同的人头,便让他们很是慌乱了一通。带队的不敢大意,领了一队兵到城外查看,擎着火把照见了城墙上的诗句,当即喊道:“有乱党写了反诗,快去捉住他!”

  谭祖安一介书生,腿脚哪有官兵伶俐,很快便被追上,眼看他将要被官兵抓住,藏在暗处的王正谊抢上一步挡在他面前。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身影斜刺里冲出来,挥着剑杀向官兵。

  王正谊没料到这少年竟有人暗中保护,见那人动了手,便毫不犹豫上前相助。

  单凭王正谊一人那些官兵且不是对手,二人合力只几下便将官兵驱散。

  那人黑纱罩面,看不清真实面目,只向王正谊抱拳致意,尔后转身拉了谭祖安就走。

  “你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里?”谭祖安问。

  蒙面人不答,只管硬扯着谭祖安向前走去。王正谊心下不由生疑,原来这少年并不认得蒙面人。

  王正谊害怕蒙面人另有企图,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你是什么人?”

  蒙面人见不得脱身,只好发声道:“在下并非坏人,还不快走,等那些官兵再次追上来吗?”

  谭祖安听出蒙面人的声音,道:“原来是你,你是何少白?”

  王正谊这才松了手,跟在二人身后疾行,直到拐进一条乡间小道,四面皆是密密的庄稼,三人才停住脚步。

  蒙面人扯下面罩,向王正谊再次道谢,“这位大侠,多谢适才出手相助,事情已了,您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跟着你们?不是你要老夫快走么?我的家在沧州,不走这个方向还能向哪里走?”

  何少白忙道:“您是沧州人?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老夫叫王正谊,在家中兄弟中行五,人都叫咱王五。”

  “失敬失敬,原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王五爷,在下何少白,吴桥何家店人,离您老家不远。”

  谭祖安道:“何兄不是在总督府里当着差吗?怎么也到了京城?”

  “说起来巧得很,在下因奉父命回老家完婚,向谭大人告假,谭大人便说到小少爷使性子往京城来看谭章京,命在下顺便到京城看护您。”

  “他还有这个心?但凡他分点善意出来,谭老师也断不会送了命。”谭祖安冷笑道。

  “小少爷——”

  “何兄别这么叫我,听着别扭,你对我直呼其名便是。”

  “少白可不敢冒犯……谭公子,您可别埋怨谭大人,谭章京的罪是慈禧太后亲自定谳的,他又怎能说得上话。”

  “老而不死是为贼,那老妖婆活得够久了,再活下去,就把天下好人都害死光啦!”王正谊恨声道。

  “我知道您老,谭老师回乡时曾提到过您,说您是个铁血汉子!”谭祖安道。

  王正谊叹了口气:“唉,铁血汉子又有什么用,斗不过冷血的老妖婆。”

  谭祖安道:“斗得过她一人又有何益,整个大清国都朽到骨子里头了。”

  何少白道:“谭公子的话一针见血。”

  三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由谭嗣同之死到维新变法失败,由朝廷到处割地赔款到大清国的前途命运……越聊越投机,何少白慢慢试探出这二人都有继承维新义士遗志之意,便敞开心扉,将自己的秘密身份露给了他们。

  原来何少白在李鸿瀚任上时,喜欢与士林交往,接受到许多新的思想,并在三年前加入了湖南的哥老会,因其在总督府当差,深受总督大人的信任,他的地位有助于帮会发展,因此很快成为哥老会五大“长老”(首领)之一。

  谭嗣同出事时,何少白曾再三求过谭钟麟出面营救,都被严辞拒绝,并警告他不许和维新人士接触。他失望至极,几次都想辞了公差,都被哥老会的其它首领劝阻。

  正当何少白苦闷迷茫时,广东的兴汉会突然派人找到他,请他从中撮合,意欲与湖南哥老会联合,一据广州,一据湖南,互成犄角,为将来举事反清打下基础。

  兴汉会的会长是孙文,曾上书北洋大臣李鸿章,要求督促朝廷改革吏治,更新治国理念。何少白对孙文极其佩服,于是经过努力,促成了哥老会和兴汉会的合作。

  三个月前,兴汉会传来密信,十一月中旬,他们要在广州起义反清,为牵制官兵,请哥老会在湖南举事以为呼应。

  哥老会其它长老意见有分歧,多半不同意参预兴汉会的行动。后来为让何少白知难而退,提出一个极为苛刻的要求,除非他能筹措来一笔巨款作为举事经费,或者弄来一百杆洋枪。

  何少白当即修书一封回乡,以走门子寻求擢升为名,向家中借银一万两。何应其收到信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个儿子的心气虽高,却并非钻营之辈,要这么多银两必有隐情,担心儿子在外面闯祸,不仅不同意借银给他,还赶紧托人为他提了一门亲事,要他立刻回家完婚。

  何少白心想回乡也好,正好可以当面将银子要下来。

  正当他准备妥当,将要踏上回乡之时,张之洞转任湖广总督,署理湖北湖南政务,谭钟麟作为同僚免不了要送上一份贺礼,何少白奉命陪同前住张府。

  张之洞知道谭钟麟是湖南人,自然要向他打听一些湖南的风土人情,于是摆酒回谢,两位封疆大吏坐到一起,开怀畅饮,何少白立于庭下侍奉。

  席间张之洞就大清国目前的窘状,大谈自己的胸怀抱负,治国方略,其中最为得意的便是“实业报国”一策,并炫耀他在两江总督任上推动开建的炼铁厂、纱厂等工业项目。谭钟麟大赞他是个实干家,转而问道:“如今国库空虚,上马这些实业的银子如何筹措?”

  “国库虽然空虚,民间却有巨富。只需略动心思,不愁筹不到银子,像江苏的盛宣怀,山西的乔致庸等人,他们都富可敌国,且有报国之心,可以为用。”

  张之洞还无意间透露了刘坤一在关外协助筹措银两,入股通州纱厂,不日便有一批巨款由京城运往镇江。

  何少白听两位总督高谈阔论,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当听到有一笔银子要从京城运出时,大为惊喜,这不正是“要打瞌睡有人递枕头”么,若能将这笔款子弄到手,自己的难题岂不迎刃而解。

  何少白一面联络军中心腹,打探那笔银子的起运日期、行走路线,一面开始筹谋如何将那笔巨款抢过来。

  当他得知银子由镖局承运,走运河南下时,便专程乘船到运河里走了一趟,勘察地形,寻找可以下手的地方。无奈南面人口密集,水上船只来往频繁,运河沿岸又都极陌生,让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谭钟麟的三公子谭祖安要进京去,谭钟麟命何少白尾随其后,暗中保护谭祖安。

  上命不可违,父命亦不可违。与此同时,父亲也再三催他回乡完婚,何少白只得悻悻然放弃打劫商银的计划。

  何少白早就知道谭祖安与其父意见不合,这一次因谭嗣同之死,谭祖安对父亲见死不救更加不满,对朝廷腐朽失道,不辨忠奸失望至极,并流露出意欲出国留洋,寻找唤醒民众,安邦治国之法。

  何少白见谭祖安动了与父亲决裂的念头,王正谊又是武林志士,便将兴汉会要起事反清,以武力逼迫朝廷变革的策略讲了出来。

  谭祖安道:“与其坐而论道,何如起来行之。我看这法子可行,闹一闹,或许可以让庙堂上那帮昏庸老朽幡然醒悟,接受维新之策。”

  王正谊道:“早该反了,既然何兄弟认得造反的义军,便介绍我加入进去,我这口大刀还能耍得动!”

  何少白大喜,立时勾起了他打劫那批商银的念头。王正谊在武行里威望甚高,只要他肯相助,找些江湖好手来,将商银弄到手岂不轻而易举。

  何少白当下带着二人回家,密议劫镖计划。

  何应其见儿子回来,甚为宽慰,置办丰富的酒席款待儿子的两位好友,却不知这三人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何家有的是房子。何家店庄里有何府老宅,供何家上下居住。何应其庄外头树林里又新建了一处庄园,在庄园里养了一群马,办了一个油坊,由管家何泰的儿子何成负责打理。

  何少白借口喜欢庄园里的风光,坚决不住在老宅,带着王正谊、谭祖安住进庄园里。

第二十五章 大婚日

山河拭 程小程1 2356 2019.12.16 09:00

  何家庄园占地三十亩,祠堂、书馆、戏楼、米仓、马戏场都设在园中,祠堂位于园子中心,坐北朝南五间大屋,前有池塘水榭,后有假山花园,其它各种别野小院散落在园中,整座庄园曲径通幽,美仑美奂。

  油坊另有一院,紧挨着便是养马场。院子外头是一座洋教堂,如今已被义和团焚毁,一片废墟孤零零地丢在那里。何应其看那片废墟在外头有碍观瞻,心里犯堵,想要翻修又不敢,想要拆除又不舍得,除了祭祖,便极少到园子里头来。

  何少白让何成带他将庄园转了一遍,记住各座小院房屋的用途,最后相中了戏楼后面的仓房。建这座戏楼完全是为了排场,除了过年请戏班子唱唱戏,平日里就闲置在那里,很少有人光顾。何少白认定此处是存放赃物的极佳之地。

  一切准备就绪,何少白前往京城与军中的关系接上头,时刻监视着商银的动向,直等到商银终于上了镖船,才快马返回何家店。王正谊率领的江湖弟兄扮作打渔人,早已候在河边船上,镖船一到,众船出击,未伤一人便把商银弄到手。

  银子到手,如何尽快运到南方去却未想好。

  何少白知道这批银子虽是商银,背后却是张之洞和刘坤一两个军中大佬,失了这么一大笔巨款,必不肯善罢甘休,若报官稽查,却不好应对。

  他着急将银子运出,可又担心正在风头上,河道上会有拦查,因此如坐针毡,夜不能寐。

  王正谊提议走陆路,由他带些江湖弟兄一路护送。何少白考虑再三,不敢同意。他身为官场中人,深知其中的曲折,走陆路要经过好几个省,一路上又不知有多少州府的关卡,风险比河运大得太多。

  此事便拖延下来,过了十余日,并不见官府有查问失银的举动,何少白有些不安,猜不透银子的主家究竟报没报官。

  王正谊琢磨了一通,忽然豁然开朗,道:“这批银子是由山东的谢家镖局承运,那总镖头谢玉田的为人我是有所耳闻的,他顾及自己的名声,必是不肯报官,要么想通过江湖上的朋友找回镖物,要么便忍气吞声自行赔付……”

  “若真是如此便好办了,待我成了亲,应付完家父,我们一同携银子南下。”

  王正谊忽然长叹了一声,只见他神情肃然,道:“一时冲动,只想到那些富商财主多是为富不仁,拿来他们的银子去做大事,也算是帮他们将不义之财用到正道上啦,却未虑到这笔银子在镖局手上失了是要赔的,我大刀王五可是害了江湖上的朋友啦!”

  “五爷不必为此自责,就当那谢镖头是为大清国的革故鼎新做了贡献吧,将来有机会再还回他的人情就是。”

  “话虽这样说,如此大的一笔巨款,可是要让谢家倾家荡产的!”

  王正谊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

  何应其为儿子说的这门亲事,是沧州一个大财主的爱女,亲家有财力,何家的实力也不弱,门当户对,办起婚事来自是不能太俭省。何应其专程从京城请来名厨备菜,且定了一个戏班子,一个杂耍班子,要在何家店大摆宴席,接连热闹上三天。

  何少白心思不在婚事上,只管由着父亲去筹办。

  到了何少白婚事的正日子,钟以士随吴小桥的杂耍班子来到何家店,何府管家何泰先派发了“开锣赏”,在何府大门外指定地方,由杂耍班子去热闹。

  杂耍班子卖足了力气,一众艺人轮番上场,将绝活一一都使出来,乡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绝于耳。

  何家店热闹得像过大年一般。

  一直欢腾到将近午时,何成从庄子外头跑过来高喊:“新娘子进庄喽,新娘子进庄喽!快放迎亲炮……”

  鞭炮一响,喇叭随后就到,何少白身披红绸,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一顶八抬大红轿子,前呼后拥到了何府门前。

  新人进了家门,乡民便去看新人拜堂,杂耍班子也就暂时歇了。吴小桥道:“小刀妹子,你还不去进去瞧一眼新郎官吗?”

  春分也想去看热闹,道:“师父,王姐姐一个人害羞,我陪她去。”

  两人挤进人群中,见新娘子蒙着红盖头,随着司仪的唱礼声款款跪拜,仪态万千;何少白身材高挑,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也是风度翩翩。春分啧啧称赞,小声道:“王姐姐,你家相公……不,不是,这何家大少爷果然英俊,真是可惜了……”

  钟以士附和着点了点头,趁春分不注意,抽身离开人群,在何府里四处转了转,发现府中到处是人,房子又多,要去查找可以藏银子的地方却无从入手。

  钟以士想,何府里人多眼杂,何少白会将十几箱子银货藏在府中吗?

  正茫然间,听见管家说话:“何成,外头一下子跑来几十口子讨饭的,预备的喜馒头不够,快些去西边园子再拉些白面。”

  “爹,要饭的还能管饱吗?这一拨又一拨的,一上午来了上百子口人……”

  “废什么话呢!老爷有吩咐,今天是大少爷的大喜日子,不管来多少讨喜的一概管饱,快些去!”

  钟以士恍然大悟,白面既然放在庄园里,那米仓定然是在那里,米仓在那里,其它的仓房也定是在那里。

  “庄园地处僻静,进出何家店都方便,若是我也会把银子藏在那里。”钟以士在心里拿定主意,便要去庄园碰碰运气。抬脚刚要迈出二门,却听见门后头有人低声在说话:“谭少爷,五爷呢?”

  “五爷匆匆吃了两口饭,便出庄去寻他那些朋友了。他说你今日大婚,庄子里人来人往的比较乱,他担心会出事,要多找些人手来守在庄园外头。”

  “五爷想得周到,这也正是少白担心的。谭少爷,今日招待不周,您和五爷多担待。”

  “哪里话,君子谋大事不拘小节,来日方长嘛。”

  “拜托了,等到了南边,一切落停,少白一定将这顿喜酒给您和五爷补上。”

  “好,好,我候着,庄园里头你就别操心了,快入你的洞房去吧……”

  钟以士听见脚步移动,赶紧撤身向回走,心里道,那些银子果然藏在庄园里,听何少白话里的意思,是要等婚事以后便携银子南下。

  往南方运银子,最方便的当然是走水路,难道何少白就不怕谢家镖局会在河关上拦截吗?还是他已有周密的计划?

  知道了银子的下落,钟以士便不着急去庄园了,她还要想办法弄清楚何少白的计划。

  因为何少白说得明白,庄园已经派了许多人守护。若要强攻庄园抢银子,必然少不了一场恶斗,纠缠起来肯定一时难以得手,只怕惊动了何家店的乡民,全庄人一齐出动增援何家,那时就麻烦了。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银子上了船,在运河上想办法,到了水里,谢玉田谢二爷还会怕他何少白!

第二十六章 入洞房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8 2019.12.16 18:00

  要想知道何少白的计划,当然得问他本人。

  钟以士捏了捏藏在袖中的蒙汗药,冷笑一声,“姓何的,你今日有口福了!”

  她要将何少白药倒。她知道黄义就藏身在庄园后头的庄稼地里,只要将何少白悄悄弄出何府,她便会有帮手。

  钟以士在何府寻个隐蔽处,一直等到天黑,悄悄摸到何少白的婚房外头,看到丫环给新娘子送完饭,都退出来候在门口,便走远些捏了腔调,学送房的老嬷嬷说话:“大少爷送罢了客人,就要来行‘合包’之礼了,你们还守在门口干什么?想听床吗?不害臊!”

  丫环们年幼无知,对新婚的规矩懵懵懂懂的,听见黑处有人这样说,便都走开了。

  钟以士伏下身子,隐在花圃后面,像一只猫般轻捷移动脚步,只几步便到了婚房门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接着反手将门闩上。

  新娘子也听到了外头的话,早已蒙着盖头坐到床上,听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自己的夫君,便一动不动地等着新郎来掀盖头。

  钟以士一声不吭,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从容地将蒙汗药下到杯子里。然后哑着嗓子道:“讲了一天话,嗓子都哑了。想是娘子也累坏了吧,快把这茶喝了。”

  新娘子只顾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不疑有诈,含羞道:“有劳相公啦,您要我喝茶,倒是先把盖头挑了啊。”

  “先喝了茶。”钟以士说着将盖头撩开一道缝,把茶杯送到新娘子唇边。

  新娘子以为何少白调情,便轻启朱唇任钟以士把茶喂进嘴里。

  钟以士回身搁下茶杯的工夫,新娘子已歪倒在了床上。

  “这药果然厉害。对不住了新娘子,你且暂受些委屈吧。”钟以士歉意地说道。

  钟以士给新娘子宽衣,掩好轻衾,往茶壶里下足了蒙汗药,然后藏入床下,这时发觉门被自己闩上了,不禁哑然失笑,忙又爬出来去拉门闩。

  刚走至门前,听见外头一片嘈杂声,接着有人在门外说话:“新娘子,今天是新婚大喜的日子,怎么这么早就闭了门呢?连等咱们铺了喜床都等不及啦!”

  钟以士一听顿时呆住了,她尚待字闺中,哪里懂得新婚的规矩,原来还有铺喜床一说。看来自己是太性急了,新娘子已经宽衣解带安卧在床上,这可如何是好。

  外头的人推了推门,发现竟然上了门闩,都觉得奇怪,“咦,怎么闩上门啦?新郎不是在还在前头待客吗?”

  “这可奇怪得很,新娘子,你们沧州是个规矩吗?”

  钟以士慌乱起来,走到床前,想去摇醒床上昏睡的新娘子,摇了两下知道是徒劳,目光扫过搁在床头的嫁衣,急中生智,暗道:“只有李代桃僵这一个法子啦。”

  钟以士忙穿上嫁衣,将新娘子藏到床下,定了定神,披上盖头把门闩拉开。

  四五个少妇一齐拥进来,道:“嗐,还以为你不让咱们进来呢!”

  “来,让咱看看新娘子长得什么模样。”

  说着就有人动手,将盖头掀开,“呀,新娘子好性急哟,新郎还未来呢,妆都已经褪了。”

  “就说嘛,怎么把门闩上啦,原来在洗脸呢,怎么不叫丫环侍候着,可不像大户人家女儿的作派。”

  “还别说,新娘子这小脸不上妆都这么俊美,到底是年轻……”

  几个人围着钟以士七嘴八舌,有些破绽并不用钟以士解释,都让她们自己圆了过去。

  妇人们拉着钟以士的手,嘘寒问暖,问东问西,钟以士装作害羞,用最俭省的几个字应对过去。

  一位热心的大姐,还向钟以士悉心传授御夫的技巧,“妹啊,大少爷可是在外头做官的人,做官嘛,左右逢源,身边免不了花红柳翠,你可要学会怎么笼络男人的心,不管他在外头怎么沾花惹草,只要心里放不下你,这人便永远是你的。姐要教教你,这新婚第一夜尤其重要,所谓男欢女爱,就是要让男人欢乐,咱女人生就这么妙的身子,在相公面前可不能矜持了……”

  钟以士听得耳热心跳,面红如胭,只管将头低低垂下去。

  妇人们终于说累了,重新给新人铺了床,在床上撒了花生、枣子,说笑着消失在门口。

  钟以士长出一口气,算着何少白应该快到了,想要脱下嫁衣,忽然又一想,何少白应该也未见过新娘子的真面目,索性便将错就错,等何少白来了,亲自奉茶与他岂不更好。

  何少白在前院应付完客人,先去庄园里巡视一番,见王正谊都安排得极好,才放心地回到老宅子。

  何少白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他接受的新事物多,总觉得这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婚姻是一种绑架,可是他想要什么样的婚姻又并不十分清楚。

  他这些年在外头漂泊,一直对不能在父母膝前尽孝深感愧疚,既然父母满意这桩婚事,为使父母高兴,他便无所谓了。

  对他而言,办这场婚事只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他还有大事要去做,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上面。

  尽管极不情愿,何少白还是入了洞房。

  当高大英武的何少白站在钟以士面前时,钟以士感到既不安又惋惜。她想不明白,何少白有这么好的家世,又有那么好的前程,娶的妻子也知书达理,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好生活,他为什么要去做贼!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天下事有太多弄不懂的玄妙,钟以士不想去懂,只想着尽快帮谢家镖局找回失物,让二爷继续他的美好生活。

  何少白在钟以士面前默默站了一会子,始终不去掀开盖头。

  钟以士按捺不住,道:“相……相公,您累坏了吧,用点茶水早点安歇吧。”

  “我不累,也不渴,你过来我们坐一坐说说话。”

  何少白想和新娘子聊聊天,听听这个陌生的女子和自己是否有共通之处。父亲说新娘子琴棋书画都通,是个千里挑一的女子,他不信。

  “我累了,想歇了。”钟以士道。

  她可不想和何少白多废话,床底下还丢着一个人呢,万一新娘子要醒过来呢。

  “既然你累了,便先睡下吧,我再读几页书。”

  何少白完全无视“新娘子”,起身走到书架前去找书。

  钟以士急起来,道:“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哪有新婚之夜丢下新娘子,自己去读书的!”

第二十七章 将进酒

山河拭 程小程1 2222 2019.12.17 09:00

  何少白见新娘子生气,怔了一下,随即开颜笑起来。他见过的女人都是读着《女诫》长大的,永远的卑弱柔顺,唯唯诺诺;永远像一只鸡毛掸子;永远地摆在角落里。就连拂尘时也是轻软的。

  世间竟还有敢如此大声和男人说话的女子?

  这就是父亲口中说的“懂得琴棋书画,知书达理的女子?”

  何少白开始对自己的新娘子有了兴致,放下书,走到床前取下钟以士头上的盖头,一见之下,当即呆住。

  好一个不施粉黛天然无雕琢的美女。

  “你,你做嫁娘也不擦香粉的吗?”何少白口吃起来。

  “擦了粉的,只是你今日恐怕看不到啦。”钟以士话中有话。

  “最好,最好,我最不喜欢涂胭脂抹粉的女人。”何少白说着伸手去摸钟以士的香腮。

  “哼,浮浪——”钟以士猛地打开他的手道。

  “啊,你,你是我的娘子,我碰不得么?”何少白呆了一呆。

  钟以士旋即回过神来,忙莞尔一笑道:“逗你呢,天不早了,我给你沏杯香茶,饮了茶便歇下吧。”

  钟以士说着下得床来,何少白被她那一笑夺了魂,心里火热,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嘴唇凑上去要亲她的脸。

  钟以士又羞又恼,一扭头将后脑勺狠狠地磕向何少白的脸,何少白没有防备,被撞到了颧骨,疼得“哎哟”一声,撒开手捂着脸哭笑不得:“娘子,你练过武?”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钟以士却以为何少白瞧破自己的身份,一个急转身,正面对着他摆出开拳式。

  何少白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加喜欢,揉着脸道:“没成想我何少白竟娶了个女中豪杰。”

  钟以士醒悟过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赶紧收起拳式,讪笑道:“你是想说我是母老虎吧。”

  钟以士将茶杯奉到何少白手上,柔声道:“撞疼你了吧?我可不是故意的,快喝了茶,我帮你揉一揉。”

  何少白捉住钟以士的手,牵着她在桌边坐下来,“把茶杯搁下,让我好生看看你。”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何好看的。”钟以士怕他再用强,不敢乱动。

  “是啊,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可是长在你脸上就是如此好看,媒人可说呢,说你琴棋书画全通,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我咋嗅着你身上有一股男人的味道,不,是江湖的味道!”

  钟以士暗道,眼前这个男人见多识广,一下子竟能闻出我身上的江湖味道,且不可再和纠缠下去,否则非得露馅不可。

  “相公,你是想说我身上有风尘气吧,哼,你侮辱我,我要罚你……”

  “好,罚我,如何个罚法?”

  “罚你饮一杯酒,不,以茶代酒,罚你饮了这杯茶。”

  “喝茶多没意思,我们夫妻二人就对饮几杯。凤儿,凤儿,去拿些酒菜来……”

  钟以士没想到弄巧成拙,慌得道:“我不会喝酒,再说了这大半夜的,快别折腾了。”

  “今天是咱俩的大喜之日,怎么折腾都不过分,越折腾我父亲越高兴。凤儿,还不快去!”

  钟以士发觉自己完全掌控不了这个男人,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刚进屋时何少白还对“新娘子”不感兴趣,才一转眼的工夫,态度突然大变,又要亲吻又要对饮,一下子对“新娘子”爱不释手了。我做错了什么!

  不一时,酒菜上来,钟以士对丫环凤儿道:“没你的事啦,你去歇着吧。”

  “娘子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你什么?”

  “你真的懂琴棋书画吗?”

  “你们这些臭男人,又要女子无才便是德,又要女子精通琴棋书画,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女人该如何做才能让你们满意?话说回来,女人又为什么要事事由着男人满意?!”

  钟以士气冲冲地说着话,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了茶杯,端起来放到唇边,才猛然醒悟不能喝,忙又放到桌上。

  “茶是不是凉了?我给你换杯热茶。”何少白被她一番抢白,不仅不恼,反而对她怜爱有加起来。

  钟以士说得对啊,又要女子无才便是德,又都喜欢女子琴棋书画皆通,到底要女子如何做人?

  何少白为纠结于娘子会不会琴棋书画而惭愧,倒了茶,竟双手捧给何以士,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默默坐在那里,让钟以士有些忍俊不禁。

  “对不住,对不住,相公,我是否有失妇道?我给你赔罪,请饮了这杯茶……”

  “不是娘子要喝茶吗?快喝了吧,看你,嘴唇都干了……”何少白说着又举手要去触摸钟以士的嘴唇。

  钟以士一偏头,笑笑道:“你不是要喝酒吗?我来斟酒。”

  真是个冤家,你要他喝茶,他偏要喝酒,当着他的面,可如此才能将药下进去呢!钟以士手持着酒壶,却看着何少白出神,酒洒出了杯子竟然不觉。

  何少白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钟以士,四目相对,却是各怀心事。直到酒由桌上流到何少白身上他都未察觉。

  怎么办?怎么办?灌醉他?不可能!武力制服他?万一打他不过呢!钟以士心乱如麻,竟急得丢下酒壶趴在桌上啜泣起来。

  何少白吓了一跳,忙跳过去,拢着她的肩柔声问:“娘子,你怎么哭了?少白哪里做得不对?”

  “你当然有不对的地方?”

  “娘子请讲——”

  “你饮了这杯茶便讲给你听。”

  “茶怎么能够表白我的诚心,我干了这杯酒吧。”

  何少白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淘气地将杯子底朝上,摇晃着给钟以士看:“娘子请看,少白可是滴酒不剩,快讲你的委屈出来。”

  钟以士又气又急,暗想,不知将这杯茶水泼在他脸上可有效果。

  “也没有什么委屈,只是,只是从此离开爹娘,心里空落落的,一时难过因此便掉下泪来,让相公见笑啦。”

  “有少白呢,有少白在你身边呢?再说这里离你娘家并不远,想爹娘了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这两个人,一个答非所问,一个对牛弹琴,一直纠缠到后半夜,正当钟以士百愁莫展时,忽然听到窗子外面有人气道:“你们两个究竟还睡不睡觉?兄弟们趴了大半夜,光听你们逗闷子啦!大哥,你会不会男女之事?!”

  钟以士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暗自庆幸,幸亏何少白不上道,若是早得了手,只怕一出新房的门便被困住了。

  “外头怎么有人?”钟以士假装生气道。

  “是我那几个兄弟听床呢,这些促狭的家伙。罢了,夜已深了,是该歇下啦,娘子,请宽衣。”

  

第二十八章 爱情杀

山河拭 程小程1 2040 2019.12.17 18:04

  钟以士听着房外的动静,又催何少白出门去看:“相公,我不喜欢夫妻之事被外人听到,你去撵他们走开。

  何少白也想,如此好的娘子,要慢慢品味一番,哪能让窗外趴着几个人,听自己的快活事。当下顺从地出门去,左左右右都察看一遍,回房闩紧了门道:“那帮臭小子,终于还是被我们熬走啦!”

  何少白又唤了几声,要钟以士宽衣上床,钟以士只坐着不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也许上了床,等何少白睡着了更便宜动手,可是那样一来,自己清白的身子岂不就献了出去!

  我还未嫁人呢,我还嫁人吗?

  钟以士眼前闪过所有认识的男人的身影,那些都不是自己想嫁的人,唯有谢玉田刚毅的脸庞在眼前一直晃,他是自己的恩人,为了他可以不惜身子!可谢玉田又是那么一个让她无法释怀的人,为了他又怎能糟蹋身子!

  钟以士心乱如麻,难以决断,坐在桌前如木雕泥塑一般。

  “娘子,刚才你还再三催促少白歇息,这会儿为何又发起了呆?”何少白走过来,俯下身去欲要抱起钟以士。

  钟以士顺手端过茶杯,再次喂到何少白唇边。

  “娘子先尝一口,少白再喝。”何少白盯着钟以士粉嫩的嘴唇心猿意马起来。

  我要能喝岂不早就喝了!世上竟有如此磨磨唧唧的男人,实属可恨!钟以士恨不能抽何少白一个耳光。

  “为什么相公不能先喝?”

  “唐代大诗人李贺有首诗道,‘兰风桂露洒幽翠,红弦袅云咽深思。花袍白马不归来,浓蛾叠柳香唇醉。’娘子香唇不醉,少白的花袍白马如何归来!当然是娘子先沾了这杯子,少白才能一亲芳泽,醉入花间。”

  唉!钟以士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没有丢镖这一桩劫难,若是自己真能做了何少白的娘子,他,倒真是值得托付一生的好男子。

  钟以士不敢将茶沾唇,她知道那“春宵”的厉害,若真被药倒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宁愿将身子交出去,等办完了这件事,便寻个清静之地,出家去罢。

  钟以士打定主意,将杯子搁在桌上道:“偏不遂你的愿。”

  钟以士以为自己古怪,何少白却觉得她风情万种,一颗心早就醉了,哪里管她喝不喝茶,上得床去,整个人全是他的,何况香唇。

  何少白抱起钟以士,轻轻放在床上,便要去褪她的嫁衣。钟以士里头穿的是杂耍班子的罩衣,不敢让他看见,低声道:“相公,还不熄了灯吗?”

  “少白不舍得熄灯,要仔细欣赏娘子这曼妙的身体……”

  “人家害羞嘛,今后有你看的,快去熄了灯。”

  钟以士的声音柔美动听,何少白不由得浑身酥麻,脚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身不由己地回身紧走两步,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一灭,钟以士在电光石火之间作出抉择,她不甘心玷污了清白之身,要放手一搏。于是腾空而起,一步便到了何少白的身后,左手去锁他的脖颈,右手去抓桌上的茶杯……

  何少白突然被袭,脖颈被勒住,本能地做出反应,双手握住钟以士的手腕,腰向下一沉,便将她背摔过去。

  何少白身高马大,力气过人,钟以士到底是一个女子,哪里锁得住他。一击不成,钟以士知道失算,只得全力攻上,黑暗中对着何少白一通拳打脚踢。

  何少白本就是武将,少时专请了沧州的武师在家教他习武,身入公门后,总督府里又闲,常与南派武行中人切磋,一般等闲之辈并非他的对手。

  钟以士是以兵器见长的,论起拳脚来,比之何少白,先在力量上已经吃亏太多,二人辗转腾挪,交手两三个回合,钟以士便渐渐落了下风。

  何少白道:“娘子,你果然是武行里的人,不知你因何对少白动手。”

  “谁是你的娘子,我是来拿回你抢去的失物的!”

  “此话从何说起?你是我何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怎么说少白抢了你的东西?”

  钟以士冷笑:“哼,明媒正娶是不错,新娘子却不是我!想你堂堂的官府差员,竟然做下偷盗抢掠的恶行,我今日便杀了你,为民除害!”

  “你杀不了我……”

  何少白说着一偏头,躲过钟以士的拳风,向她后背猛然击去一掌,钟以士收脚不住,绊在绣凳上,重重地摔倒在地。

  何少白上去剪住钟以士的双臂,扯下蚊帐勾绳,将她缚了。点上灯,道:“你究竟是何人?”

  “你姑奶奶是何人你管不着。”

  “你这个脾气我喜欢,听五爷讲,这一带有义和团的‘红灯照’坛口,全是女人在会的,你莫不是义和团的人?”

  “你休管姑奶奶是什么人,且说你为何要抢了谢家镖局的镖物!”

  “原来是为此事?你怎知我抢了谢家镖局的东西?”

  “做贼都如此理直气壮,枉你是个男人,不妨将实话告诉你,谢家已然报了官,不日便将搜查到何家店,那时你定然身败名裂,你何家也要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你难道就不为家人着想吗?若你现时归还了镖物,凭谢大侠的为人,或可放你一马,收回呈状……”

  “哈哈哈……你这女子,不仅有些拳脚功夫,还能说会道,正是少白最中意的人。我不管你是因何嫁到我何家的,从此你便是少白的夫人啦,今日且行了夫妻之事,看你还牙尖齿俐么!”

  何少白说着将钟以士抱到床上,褪去彩裙,看到的是杂耍艺人常穿的风裤,“咦”了一声道:“你是耍杂耍的?”

  钟以士骂道:“强盗!下流!无耻!你若敢动姑奶奶,我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娘子,你若做鬼,少白便也做鬼,我们做个生死相依的好夫妻!少白是真心喜欢你,按说不该对你用强,可是今日放了你,可能我们便再无相见之日,少白不想错过这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你且从了少白吧。”

  何少白说着再去扒钟以士的外裤。

  

第二十九章 美人泪

山河拭 程小程1 2215 2019.12.18 09:00

  “何少白,你白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天下少有的无耻之徒!做贼抢劫民财也就罢了,还要强奸民女,难道你就毫无羞耻之心吗?”

  “娘子,强奸民女这个罪名少白可不认,难道不是你穿着嫁衣嫁到何家的么?你先从了我,做了何家人,再容我慢慢和你讲道理,你放心,少白绝不是无耻的宵小之辈,少白正在做的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业!”

  钟以士终于无力挣扎,眼里慢慢流下泪水。

  何少白一抬头看见钟以士眼角的泪滴,心里不由得一软,住了手缓缓坐到床头,道:“你真不是少白的娘子?那……那少白由沧州迎来的是谁?”

  “在床底下……”

  何少白将信将疑,下床去察看,见床底果然躺着一个人。

  “你,你杀了她?!”

  “没有,她只是昏睡过去了。”

  何少白放下心来,失望接着便浮上脸庞,“少白还是想和你做夫妻。”

  钟以士能感觉到他的失落,相信他并非拿话哄自己,好言道:“你那个娘子懂得琴棋书画,我不过是一个粗鄙的乡野丫头。没有你抢镖船的事,我们如何也不会碰上。你还是要多为她着想吧,趁早了结做下的恶事,与她白头偕老,好好过你们的安生日子。”

  “你真是个奇女子,竟然敢独闯我何家!谢家镖局究竟与你有何关系?”

  “谢家镖局总镖头谢玉田谢二爷对我有葬父之情,救命之恩,知恩图报,莫说是你何家,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的!”

  “唉,你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为什么做不成少白的娘子呢!”

  钟以士冷笑:“还说你是做大事业的,心心念念的却是儿女情长,非分之想,先容我看扁了你!”

  “正因为要做大事业,才需要一个贤内助,你最合适……何不这样办,我答应你,还了谢家镖局的东西,只是,你要嫁给我……”

  “你做梦!你的娘子在床底下呢,床下的也要,床上的也要,姓何的,你可还知道世间有‘礼义廉耻’四个字么!”

  “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娘子,少白便一纸休书休了她。”何少白指了指床下。

  “我要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何少白沉吟片刻道:“也不能就放你走,我要带你去南方,让你看看少白究竟做的是何等的大事业,相信你会明白我因何不惜身败名裂,犯下强盗才会做的恶事。”

  钟以士挣扎着坐起来,瞪着何少白道:“你适才说要做的大事业,是利国利民之举,可当真?”

  “当真。”

  “你可知道谢家镖局养着两三百口子人?你想过没有,谢家镖局丢了这笔银子是要赔的,可他们即便倾家荡产也断断赔不起。不仅谢家几十口人,连带他那些弟子,从此全都断了生路。那么请问,他们不是民吗?你口中的利民难道不包括他们?!”

  何少白干笑了两声,道:“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事情已然做了,便只能做下去。另外,利民这件事,是对整个大清国四万万同胞之利,谢家为此做些牺牲也无不可,将来史书上会写上他们一笔的。”

  “哼,话既然说得冠冕堂皇,何大少爷,你为何不让何家也牺牲一下?你家的这座宅子,还有西面那座庄园,为何不能变卖了由你去做大事业!”

  何少白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怎么?舍不得啦?大慷别人之慨时你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为何一到你自己头上便无话可说?”

  何少白的脸火烧一样红起来,忙去抓起茶杯借喝茶来掩饰尴尬。

  钟以士见他终于饮了茶,不由得笑起来。

  “你笑什么?你放心,我们何家的家产早晚也是要献出来的……”

  何少白说着话,慢慢地瘫倒下去。

  钟以士起身凑到灯下,将手上的绳子烧断,脱掉嫁衣,把盛“如烟”的小瓷瓶藏在袖口里,吹熄了灯,低下身来想要扛起何少白。

  试了两试,竟抱不起来何少白。毕竟这是一个比她重了几十斤的高大男人。

  院子里传来几声鸡鸣,眼瞧着就要天明,再不走便走不脱了。

  七十二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钟以士怎能放弃。只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两臂发足力,硬是咬着牙将何少白扛到了肩上。

  钟以士踉踉跄跄地向外就走,出了后院,出了二道门……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肩上的何少白越来越沉,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不能撒手,她知道一旦撒手便再也没气力扛起来。

  慢慢挪动着脚步,终于要接近何府的大门了,忽然一个身影走过来喝道:“谁?你扛了什么东西在肩上?”

  钟以士扭头去看,借着月光,那人先看清了她扛着一个人。

  “咦,这年月还有偷人的么?”

  钟以士见来的是管家何泰,便放下何少白,右手一抖,袖中的药瓶滑入手中,两个手指捏住塞瓶口的棉布塞子一扽,瓶口便开了,接着猛地一扬手,瓶中的药面儿便泼向了何泰。

  钟以士转过身,边大口喘着粗气边等何泰迷昏过去,直到听见“扑通”一声,才快步走向大门,先去拨开门闩,再吸一口气,半背半拖将何少白拉扯出了何府。

  钟以士知道黄义藏身在庄园附近,却不知他究竟藏在何处,又不敢呼喊,只能尽力将何少白向庄子外面拖。

  黄义和师弟白天藏在何家庄园后面的庄稼地里,晚上在焚毁的教堂里蹲守,从那里可以看见出村的乡道,乡道是唯一通往河道的出路,只要有人从乡道上进出,黄义便一览无余。

  当鸡叫声渐渐响成一片时,天开始朦朦胧胧地亮起来,黄义和师弟该躲回庄稼地里去了。二人下了教堂的半截墙,刚走到庄稼地边上,黄义忽道:“路上有人过来……”

  师弟也看到了,道:“那人拖着个什么东西?别是个贼吧?”

  “想是贼人在庄上偷了东西,不管那些闲事,快躲起来。”

  二人刚进了庄稼地,听见有人轻声呼喊:“黄——义——,黄义师弟在么……”

  “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叫我?”

  “是有人叫你,听着像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哪有人认得我,别是闹鬼吧。”

  黄义说着扒开庄稼向路口张望,看见刚才那人向他招手,边连连招手,边小声叫他:“黄——义——,是你么?快过来帮我……”

  黄义并未看清那人是谁,正有些犹豫,只见庄子里追过来几个人,手上都拿着家伙什,口中高喊:“有贼进庄子啦,别叫他跑了……”

  

第三十章 六谭侠

山河拭 程小程1 2195 2019.12.18 18:00

  太阳像架在空中的火炉,炙烤着人间,运河的水仿佛也要被烤得沸腾起来。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德州码头,在正午的阳光下,看不见一个人影。码头下面停靠着一只孤零零的商船,从岸上看下去,船就像铁锅里熟透的饺子。

  谢玉田身着长衫,发辫整齐,端坐在船舱中,闷热的船舱如蒸笼一般,他身上的衣衫却是干的,连额上也不见汗水。

  两个弟子一左一右站在师父跟前,他们都换了褡子衫,裸露的臂膀上不停地向外冒着汗珠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师父,怎不见您出汗?”叫尹四儿的弟子大着胆问。

  谢玉田道:“教你们修习内丹功,都不用心学。看看你们这些师兄弟,有几个肯下工夫的,个个心浮气燥,只练拳架子,却不知我们昆仑派的武学,从昆仑大师伊始,便是以内丹功见长,轻功次之,拳脚功夫再次之。”

  “师父,弟子这回知道为何要练好内丹功了,以前只看到师父的轻功潇洒,想着内丹功修习到三层,够作练轻功的基础就行了,是弟子偷懒啦。”

  “轻功潇洒?你们习武只为了要好看?”

  正说着话,一通船板响,脚步声便到了船舱门口,“师弟,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能不慌不忙地给弟子讲功夫,可是真够有定力的,不过你倒是换个地方呢,这大热的天闷在船舱里,就不怕捂出痱子!”

  来的是大师兄梁子成,身后还跟着高翔。高翔一路去送“英雄帖”,最后才到枣庄,不想他们二人却是第一个到的。

  谢玉田忙起身相迎,行过礼后瞪了高翔一眼道:“你大师伯来了,为何在岸上吆喝一声,我也好了出船去迎一迎。越来越没规矩啦!”

  梁子成大笑,“师弟,刚说完你有定力,却又训起徒弟来啦,我要你迎?你又何时与我客气过!”

  谢玉田也笑,拉着师兄落座,高翔要在舱中侍候着,被谢玉田赶去岸上等候其它师叔们。

  舱中只剩下谢玉田师兄弟两个。谢玉田道:“师兄,这次出的事实在太大,凭我一人的肩膀扛不下来,迫不得已,只能麻烦师兄和诸位师弟们施以援手。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你在矿局的差事。”

  “你的事就是师兄弟们的事,客套啥呢!我的差事不要紧,自从前几年发生那次塌井事故,煤窑一直停着工呢。”

  “煤窑还未复工?玉田疏忽了,不知师兄可还有收入?”

  “你放宽心,师兄有的是来钱的路子。不要说我的事,”梁子成摆摆手道:“高翔把失镖的事都和我讲了,我琢磨了一路,有一个法子你看成不成。”

  “师兄请讲。”

  “还记得那年我带你去过的保定府吗?”

  “怎么不记得,我这个镖局还是保定府的‘万通镖局’帮着办起来的呢!”

  “说的正是万通的李总镖头,他和山东新任巡抚袁世凯有老交情,论起来,袁世凯得叫李总镖头一声师父。当年李总镖头任两江总督督标把总时,袁世凯的叔祖袁甲三在南京做官,袁世凯追随了过去,因此结识李总镖头,跟着他练过几日拳脚……”

  “师兄的意思是请李总镖头出面,求袁世凯出兵帮着讨回镖物?”

  “倒不必要袁世凯由山东派兵,他刚升了官,断然不敢将手伸到直隶来。”

  “那该如何做?”

  “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管过巡防营,现时巡防营由袁世凯的心腹张勋约束,那是个胆大吃天的主,只要袁世凯给他传句话,他便敢带兵杀进何家店,把姓何的一家全给灭了!只要给张勋使足了银子,再加上袁世凯的面子,镖物便能一文不少地找回来。”

  谢玉田听到要将何家灭了,惊道:“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清剿乱匪正是巡防营的职责所在,那何家抢劫五万两巨银,还不是乱匪么!”

  “只怕那些虎狼之兵进了何家店大开杀戒,会祸及许多无辜百姓。”

  “你以为他们滥杀的无辜百姓还少吗?”

  “师兄,这怕不行……容玉田再斟酌斟酌。”

  谢玉田久在江湖行走,自是知道官和匪之间的那些款曲。大清国的匪为何越来越多?越剿越多?还不是因为官匪暗中勾结,为中饱私囊有意放纵。

  一些地方官员,只要手头紧了,或有意纵容,或暗中知会,任由乱匪胡作非为。以此要挟朝廷拨款清剿乱匪,等朝廷的剿匪款项拨下来,便做做样子,杀一些流民以充乱匪,再让乱匪消停一些日子,这样大把的银子就都落入贪官囊中。

  梁子成的一番话,让谢玉田感到浑身发冷。

  师兄的法子倒是可以帮谢家镖局消灾解困,但却让普通百姓陷入了无妄之灾中。谢玉田大半生都在行侠仗义,怎能去干这种不仁不义的恶事!

  梁子成在中兴矿局任护卫多年,常和那些官差衙役打交道,所谓“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他已经不知不觉被污浊了。

  “全是为了我好,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谢玉田在心里为师兄开脱道。

  可是,连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却不能不让谢玉田替师兄担心。

  ……

  收到谢玉田的“英雄帖”,师弟们都陆续赶到了德州。

  船舱里顿时挤得满满登登的,也越发的闷热。梁子成道:“索性去岸上寻个僻静的树荫下议事。”

  师兄弟六个人一起上岸,见离码头牌坊五丈远的地方有间茶肆,茶肆门口有几株高大的槐树,六侠便在树下坐了,向茶肆要了一壶茶。

  六兄弟先喝一杯茶进肚,相互打量着,都不由感慨万千。

  谢玉田师兄弟有几十人,年龄相仿且气味相投的仅这六人,梁子成给取个雅号叫“昆仑六旋风”,谢玉田觉得不好,但不便驳师兄的面子,背着师兄和其它四人在一起时称作“昆仑六谭侠”,“昆仑”自然是昆仑派传人的意思,“谭侠”则表明他们皆是习练谭腿功夫的侠义之士。

  后来梁子成知道了他私下更名的事,并不生气,笑道:“你这小子,净玩虚的,不满意我取的名直说就是了,只要留下‘昆仑’两个字,后面你爱换啥字就换啥字。”

  于是就叫了“昆仑六谭侠”。这已经是年轻时的事情了,随着六兄弟陆续都娶妻生子,各有各的营生,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这个雅号便渐渐再无人提起,江湖上就更无人知道。

  

第三十一章 侠客吟

山河拭 程小程1 2069 2019.12.19 09:01

  “六谭侠”其实还各有浑号,老大梁子成叫“一丈谭”,意思是他飞身踹腿能踢一丈高;老二便是谢玉田,他的名气最大,轻功最好,江湖上称他“草上飞”;老三叫沙景洪,也是轻功了得,被人赞为“赛蝴蝶”;老四绍长天,善使双钩,自称“双钩绍”;老五魏沧海,内丹功修得最到家,为人木讷少言,却又极多心计,故被兄弟们叫作“仙人指”;老六尚大刚,气力过人,曾将一头八百多斤的耕牛扳倒在地,浑号“牛头尚”。

  六兄弟曾有约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谁遇上大事,就发“英雄帖”,见帖必到,共赴生死。

  梁子成专门请峄县有名的程木匠刻制了六枚檀木牌,正面是“昆仑六谭侠”,五个字,背面是“义不容辞,生死与共”八个字。这就是“英雄帖”了。

  这是第一次用到“英雄帖”,老四绍长天在临清水关做把头,自从接到二哥谢玉田要他盘查过往船只,留意船上重物的口信,便预感到要和众兄弟相聚了。

  六侠感叹一番岁月无情,世事浇漓,转眼都人到中年。

  梁子成知道谢玉田正受着煎熬,便打断师弟们的闲聊,率先发言,要将他的主意讲给众人听,被谢玉田拦住:“师兄,先听听师弟们有没有好主意。”

  老六尚大刚快人快语,大着嗓门道:“还要何主意,既然知道事是谁做的,便打上门去讨要回来就是!”

  沙景洪道:“老六,你小点声,这里空旷,声音传得远。”

  “我说打上门去讨债,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还敢不认不成!”尚大刚压低了声音闷声道。

  “不是这样说法,一则尚未拿到何家抢镖的确凿证据,二则何家大少爷在官府当差,若冒冒失失闯进何家去,他们不认便没有办法。”谢玉田道。

  “何家为何要劫镖船?”老五魏沧海发问道。

  “做贼的抢人哪有为什么?就是要抢你!”

  “你未听懂老五话里的意思,他是想知道何家并不缺钱,何家大少爷又在官府当差,他们为何要以身犯险。”沙景洪道。

  “老二,你与何家有没有过节?”梁子成问。

  “没有。”

  “此事蹊跷,莫不是猜错了,抢镖船的另有其人?”

  “我的徒儿查到了贼船的踪迹,就是向何家店去了,别无去处。还有义和团的朋友也有判断,那何家大少爷多年不曾回家,恰在镖物被劫的前几日突然返乡……”谢玉田道。

  “是何家大少爷缺钱。”魏沧海道。

  “我以为,不如多派人手,日夜守在何家店周围,既然何家大少爷要用银子,总是要运出去的,咱就守株待兔候着他。”绍长天道。

  “不失为好主意……”

  “这是什么好主意,你有张良计,他有跳墙法。若他将银子拆散,藏在身上,或匿在粮车里,慢慢倒腾出去,我们又怎能察觉。”

  “那么一大笔银子,若拆散了倒腾出去,要猴年马月!不过守住庄子却不可行,二哥怎能耗得起。”

  主意拿出一大堆,推敲半天,全不是万无一失的好主意。

  梁子成道:“二弟,别瞻前顾后了,想要拿回银子,就依我的法子。”接着便把他的计策讲给众人听了。

  尚大刚道:“这法子好,只是不能亲自去打一架,胸中的恶心出不来!”

  沙景洪也觉得可行。

  绍长天不置可否,他的担心和谢玉田一样,怕那帮***进了庄子便控制不住,一旦杀性起来,何家店将有被屠村之虞。

  谢玉田瞧着魏沧海:“五弟,你觉得呢?”

  魏沧海入定了一般,掐着指头闭目不语,半天才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命却是上天所赐。”

  “嗐,老五,你的意思就是不要这笔银子了啰!”

  “五哥的意思是不能杀人?对土匪还他娘的客气什么!”

  “我们不是自称‘昆仑六谭侠’么?”魏沧海反问道。

  “做侠士敢情就得忍气吞声,任人宰割?五哥,你号称‘仙人指’,你倒是给指出一条通天大道来啊!”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可以扮作算命先生,去何家摸摸底。”魏沧海道。

  梁子成心里老大的不快,“嗐,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我觉得可以让老五去何家店走一趟,或许有收获呢。”谢玉田道。

  “我有个考虑,诸位师兄弟参考一下看可不可行。”绍长天道。

  “快讲——”

  “大哥的法子最快省,但杀气过重,不到万不得已轻易别用。何不这样,就让五弟去何家店走一遭,我们兄弟随后就到,无论五弟有无收获,我们便扮作土匪,到了夜间去何家绑了何家大少爷,逼他吐出镖物!”

  “我看可行,”谢玉田道:“我有个朋友去了沧州,要找一个江湖上的朋友从中周旋,在她未回来之前,我们不妨先试探一下,摸摸底,即便绑了何家大少爷,问出此事不是他做的,到时有沧州的朋友出面,也能解开误会。”

  “有绑人的事可做就行,否则我‘牛头尚’岂不白来一趟!”尚大刚道。

  沙景洪也点头认同。

  梁子成道:“既然二弟这样说,就这么办吧。”

  六兄弟定妥了计划,起身回船去做准备,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在牌坊前停住,谢玉田看清那人是赵三多,忙迎过去道:“赵兄是来找我吗?”

  “可不是嘛,谢大侠快看看认不认得这匹马?”

  谢玉田不用细看,一眼便认出是钟以士的坐骑,大惊失色道:“呀,她的马怎么会在赵兄手上?她是出了事吗?!”

  “出没出事我不知道,但你那朋友将马留在大南庄,换了夏猴子的蒙汗药后便不知去向。我担心‘他’会去独闯何家店,因此才赶来和你通报一声。”

  谢玉田暗道不好,钟以士定是寻大刀王五未果,一时冲动犯了糊涂,只身去找何家大少爷了!

  我谢家镖局那么多男人,怎能让一个女子去闯虎穴,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一生如何能心安。

  谢玉田谢过赵三多,慌得招呼师兄弟们:“快走,去何家店!”

  

第三十二章 妖蛾子

山河拭 程小程1 2054 2019.12.19 18:00

  梁子成不知谢玉田口中的“朋友”是何人,见他焦急万分,可知是个顶要紧的朋友,便招呼骑马来的师弟上马,其余的人由老五魏沧海领着,乘镖船随后跟上。

  越是紧急越是出妖蛾子,到直隶与山东交界处时,被一队官兵拦住。

  赵三多疑道:“我去德州时并未见到这些兵,这会儿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谢玉田趋步上前:“各位军爷,行个方便……”

  “没有方便,丢下你们身上的家伙什,随我们去巡抚衙门。”

  “请问是哪里的巡抚衙门?”

  “还能是哪里的?当然是山东巡抚衙门。”

  原来袁世凯接任山东巡抚一职后,便收到风声,有人要除掉他。他最清楚因何有人要杀他,因为维新变法失败正是缘于他的告密,维新义士当然要将谭嗣同等六君子之死归罪于他。

  袁世凯心思缜密过人,知道自己在明处,杀手在暗处。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扬言要杀他,那便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袁世凯到任山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严查乱党。他表面上维护前任巡抚毓贤的安抚义和拳政策,暗地里却对义和团严加约束,命人对义和团各坛口登记造册,统计教民人数,并在各处要道派兵盘查,不许各处教民随意走动,一经发现与维新一党有瓜葛的,便抓起来关进大狱。

  这一队绿营兵开到直隶山东交界处,赵三多出直隶时没赶上,回来时赶个正着。

  官兵见由山东来了一票人,个个骑着马身上携带兵器,顿时如临大敌,齐齐将枪指着谢玉田等人。

  “各位军爷,我等是山东台儿庄谢家镖局的,要将一件重要的镖物送往沧州……”

  谢玉田说着拿出镖局的印信给官兵查阅。

  “我们看这玩艺儿做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我们只管遵照袁大人的命令行事,携带武器者严禁出入山东境内,你们还是老实地随我们去巡抚衙门为好。”

  梁子成道:“各位兄弟,这里离济南府几百里地,一来一回我们可就把大事耽误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朋友有镖局的印信在,在下军中也有朋友,你们看我等可像乱匪恶人?”

  “各位爷见谅,端官家的碗,受官家的管,袁大人军令如山,恕小的们不敢徇以私情。”

  官兵见这几个人气宇轩昂,说话便不由得客气起来。

  绍长天道:“诸位军爷辛苦,在下是临清水关的把总,曾为德州漕运守备李征大人的属下,不知哪位军爷认得李大人……在下赶回德州向李大人讨个手信不难,只是今日事急,怕误了公差,烦请各位军爷通融一下。”

  绍长天虽话语诚恳,无奈袁世凯治军甚严,这些官兵无人敢作主放行,绍长天只得返回德州,讨来守备大人的手信才算过关。

  这一通折腾,等赶到何家店时已至深夜。

  魏沧海早就到了,扮作算命先生到了何府门前,见何府正在大办喜事,宾客和乡民都喜气洋洋,并不像有什么大事发生。再向乡民婉转打听,也无收获,见天色已晚,便出了庄子到路口等谢玉田他们到来。

  谢玉田见到魏沧海,得知何府并无异常,顿时没了主意。不敢确定钟以士究竟进没进何府,也猜不透她究竟要做什么。

  于是又多了一桩疑案。

  赵三多道:“我们这么多人堆在庄子外头,叫何家店的人瞧见定会生疑,何不先去大南庄吃些东西,再慢慢计议。”

  谢玉田仍牵挂着钟以士,犹豫不决,高翔懂得他的心思,道:“师父,黄义师弟在何家店外头守着呢,我去找他探探消息。”

  ……

  高翔并未去找黄义,他自知亏欠师父太多,一心想要将功赎罪,就翻墙进了何家庄园。

  黄义在西面墙外守着,王正谊的人手在北面守着,高翔是由西南角靠近乡道的地方进入的庄园。

  西南角又恰是养马场和油坊,高翔跳进油坊的院子,翻找了一通,并未发现银箱。便出门往东走五十步,进了另一个院子,然后贴着墙根往北走,过一个月亮门,是米仓,又进去搜寻一番,连米囤子都扒开了,仍无收获。再往北是一片晒场,左右各有一座小院落,王正谊和谭祖安就住在左手的院子里。

  但是,因为王正谊不放心银子,便揭了床上的凉席,到戏楼门口去睡了。谭祖安年轻贪睡,高翔进屋摸索了半天他都未发觉。

  高翔接连搜了几间屋子,一无所获,心下大疑,边继续向北走边琢磨,这么大的院子怎么不见有人呢?如果银子藏在庄园里,不应该没有人值守啊。

  那就是银子根本就不在庄园里。寻思之间便到了戏楼门前,尽管高翔的脚步很轻,王正谊还是听见了,猛然坐起来喝道:“哪个?!”

  高翔一惊,停住脚步看着王正谊,定了定神,虚张声势道:“不认得我吗?看园子的,听着北面墙外有动静,我去瞧瞧。”

  高翔本意是诈一诈他,等他放松警惕便飞身过去将他击昏,哪知王正谊本就认不全庄园里的人,又恰巧他在北面墙外安插了人手,以为是他的人弄出了动静,便相信了高翔的话,道:“哦,不用管外面的事,你去歇着吧。”

  高翔见他未起疑心,便不去招惹他,边继续向北走边道:“还是去瞧瞧的好,别让贼人翻墙进来了。”

  他越是这样说,王正谊越觉得可信,以为是何少白嘱咐过了的,要他尽心巡查,既然人家有这份心,便不好阻拦,坐定了不动,由高翔大摇大摆过去了。

  高翔心里发虚,转过戏楼,缩身躲进后门的厦檐下,长吁了一口气。

  这时东天开始发白,高翔有些沮丧,不想两手空空回去,略一沉思,暗道,死马当作活马医,索性摸到戏楼前门去,抓住那乘凉的老儿问一问,看他可知道何少白运没运什么东西进来。

  高翔打定主意,慢慢向前移动,刚到拐角处,忽然听到庄园外头有人高喊:“有贼进庄子啦,别叫他跑了……”

第三十三章 园中会

山河拭 程小程1 2087 2019.12.20 08:52

  贼走悄无声,捉贼声震天。庄园外头捉贼声响成一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贼”在逃,也听不出有多少人在追,总之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合在一块儿,就像乱了营似的。

  高翔忙收住脚,心里道,莫非是师父那些人进了庄子?

  打愣神的工夫,庄园里的人都起来了。王正谊站在戏楼门口,自言自语道:“终于还是来啦!”

  “谁来了?这个老儿知道有人会闯何家店?”高翔在心里嘀咕道。

  “快来人啊——”

  “何家大少爷让贼人绑走了——”

  “贼人手上有刀——”

  外头又是一连声地喊叫声,听见大少爷要被绑走,庄园里的人都向外跑去。何成慌得摸了把挠钩也要出去救主。

  王正谊听到何少白被人劫了,心里一惊,暗道:“这是要拿何少白换银子呢!只怕来得人不少,不知能不能拦得住他们。”

  拦得住拦不住王正谊都要出去,他当即叫住何成道:“你不要出去,就守着这戏楼,有生人进来便点着墙根那垛干柴……我去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何少白深夜往庄园里运银箱,并没有瞒着何成,也瞒不住,因为戏楼的钥匙就在他身上,整个园子都由他管着。

  此时,王正谊要他守着戏楼,何成便明白大少爷运来的那些东西极重要,原来这王老儿不是在此乘凉的,而是守着那些箱子的。

  “你?你出去能行?”何成不知道王正谊会功夫,疑惑地问。

  王正谊冷笑了一声,道:“老夫不能行,你们这庄上便没有能行的人!”

  这二人的对话被高翔听得一清二楚,也从王正谊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听出,这位个头不高,其貌不扬的老儿有极深的武学造诣。高翔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为自己刚才没有去袭击他感到庆幸。

  高翔想,不守着米仓,不守着油坊,为何要守着戏楼?看来这里面定有文章。

  待王正谊出了园子,高翔闪身出来,不等何成问话,一个急步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下,“别乱动,告诉小爷戏楼里藏了什么东西?”

  “戏楼里没有东西,粮食在米仓里,油在油坊里,钱财在何老爷屋里……”

  “不说实话小爷弄死你!”高翔说着抽出短刀,横在何成的脖子上。

  “小的说的全是实话……”

  “把门打开。”

  “小的没有钥匙,小的只是个喂马的……”

  高翔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一把,当即摸出一串钥匙,冷笑道:“活腻歪啦,敢和小爷耍心眼!”

  说着话,照着何成的太阳穴就是一记重拳,将他打昏过去。

  高翔打开戏楼大门,把何成拖进去捆在柱子上,找块破布堵了嘴,翻遍整座戏楼,终于在戏台后面看到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几个银箱。

  高翔抱着银箱喜极而泣,连声道:“师父,弟子找到了,找到了……”

  自从接了这真趟镖,灾祸便一个接一个,原本顺风顺水的镖局,被逼上了绝境。这正是一层错,千层补。还好,终于要补回来了!

  高翔心里高兴,急着要出去给师父报信,刚锁好戏楼的大门,一通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接着便是黄义的骂声:“你们才是贼!是强盗!抢了我们的东西……抓我们做什么,敢把我们送到官府里去吗?我倒要瞧瞧究竟谁会蹲大狱!”

  “再胡说八道我封了你的嘴!”王正谊的声音。

  未听到师父的声音,高翔猜测应是那位姓钟的姑姑绑了何少白,黄义接应时被捉住了。

  “你们先受点委屈,我去请师父过来,到时连人带银子全要出去。”高翔避开园子里的人,向戏楼后面潜过去。

  ……

  管家何泰被“如烟”熏倒,恰被小解回来的看门人撞见,不知何泰是犯了急病还吃喜酒醉了,便赶紧背进屋,先灌进一碗凉水试试,不想歪打正着,“如烟”这种药最怕凉水。

  何泰悠悠地醒转过来,道:“有贼偷了东西出去,快叫人去追!”

  看门人赶忙去门口察看,见大门果然被拔了门闩,于是“嗷”的一嗓子,将府里的人都吵醒了,一齐追出去,边追边喊,一庄的人就都赶了过来。

  王正谊到庄园外头时,何家店的乡人正围住了三个人要抢回何少白。

  何应其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喊叫:“莫伤了我儿,莫伤了我儿!”

  王正谊叫了声:“都闪开——”

  众人闪出一条人缝,王正谊顺手抢过乡人手中的扁担,不由分说一通乱打,随着扁担飞舞,黄义和师弟手里的刀便都不知了去向。

  钟以士一下子认出王正谊,不由得呆若木鸡,想不明白师爷怎么会在何家店。张了张嘴想叫他,忽然想到何府的人都在跟前,尚未弄明白师爷与何家的关系,便索性低下头,束手就擒。

  耍了几下扁担就降服“贼人”,乡人纷纷叫好,何泰提出将“贼人”押去县衙。

  王正谊清楚此事见不得光,自是不允,又见何少白昏迷不醒,猜想是中了“贼人”的暗算,便有了借口,道:“何公子是被‘贼人’药倒的,何管家,烦请你将何公子抬回府去先歇着,待我审了‘贼人’,要了解药再讲报不报官。”

  当下劝众人散去,押了钟以士等人回到庄园。

  王正谊在书馆里坐下,让谭祖安守在门外,不许外人进来。钟以士见屋内再无旁人,便跪下叫道:“师爷——”

  王正谊仔细分辨,才认清原来是钟以士,懵了一阵,道:“以士?怎么是你?你不是随父亲走镖去了吗?”

  钟以士哽咽了,“家父已然过世了。”

  “你说什么?兴礼故去了?为何?”

  “走镖至太行山,遇到了强人……”

  “那,那是什么人?你们父女两个竟打不过?”

  “全怪以士习武不精,家父替以士挡刀,被强人围攻,才失手遇害的。”

  “兴礼啊,我的儿!是为师害了你啊!”王正谊伤心道。

  “怎能怪师爷呢,是……全是家父的命数。”

  “太行山的强人!好,我王五记下了,这笔债一定是要讨还的。”

  “师爷……”钟以士顿时失声痛哭。

  “你起来,告诉师爷,因何会和这两个人搅合到一起去了,他们是什么人?”

  

第三十四章 错中错

山河拭 程小程1 2196 2019.12.20 18:00

  黄义在旁冷眼观看半天,听钟以士叫这个老儿师爷,心里犯疑,便道:“我们是什么人不打紧,反正不是做贼的人……”

  钟以士道:“黄义师弟,不可对以士的师爷无礼!”

  “无妨,叫他说。”

  “我们是谢家镖局的人,好端端的在运河上走镖,却被你们何家劫了,你还有脸说要去太行山讨债,现如今欠下的债该怎么说?”

  王正谊脸沉了一沉,道:“哦,你们是谢家镖局的。绑了何家大少爷,原来是为要债?可如何证明是何少白劫了你们的镖呢?”

  “你敢让我们搜吗?”

  “怎么的?你们镖局还管搜查抄家?去问问你师父敢不敢来搜!”

  钟以士不想让黄义和师爷呕气,但怯生生地问:“师爷,您为何到了何府上呢?是来避祸的么?”

  “避祸?嗯,算是吧。以士,是这两位劫了何家大少爷吗?”

  “是以士劫的。”

  “你?何少白的武功不在你之下,你能打得过他?”

  钟以士正要回答,黄义抢道:“打当然打不过,但是我们镖局有独门的毒药,要想让姓何的活命,就拿我们的镖物换解药。”

  黄义在接应钟以士时,已经得知何少白被她下了药。

  “谢家镖局有独门毒药?哈哈哈……老夫头一回听说开镖局的还随身带着毒药。以士,你告诉师爷,是不是真的?”

  听黄义讲出那一番话,钟以士立时就懂了他的意思,暗自赞叹他机灵,王正谊问她便不好回答。

  不如实回答便是欺瞒师爷,如实回答便辜负了黄义的一番苦心。

  可钟以士刚表明何少白是她劫的,不回答又躲不过去。

  正左右为难,有人在外面叫王正谊,“五爷,您出来一下。”

  是王正谊守在庄园外头的朋友叫他。按照他的意思,那几个朋友在庄园北墙外守护,因为那里离戏楼近。

  王正谊有话,只要不是园子里动手,何家店庄里庄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离开北墙半步,因此虽然南面乡道上叫嚷声震天响,这些人都不为所动。

  “什么事?”王正谊问那朋友。

  “有人从园子里翻墙出去,被我们擒住了……”

  “有人翻墙出去?人在哪儿呢?”

  “您老不叫我等进园子……还在墙外头扣着呢。”

  “丢进来,我去接着。”

  王正谊说着带那朋友向北面快走,不一时将高翔押了进来。

  “以士,这位也是谢家镖局的人吧?园子里还有没有?”王正谊问钟以士。

  高翔本想去大南庄报信,哪里想到翻过墙去,被墙外的七八个壮汉守个正着。钟以士苦笑不已,道:“高翔师弟,你怎么也来了?”

  王正谊面有愠色,道:“以士,你叫他什么?师弟?你这是换了师门吗?师父是谁?是谢家镖局的谢玉田吗?”

  “回师爷的话,以士并不敢背叛师门——”

  说完这句话,钟以士才猛然意识到高翔就在跟前呢,忙改口道:“以士的师父便是先父,以士师承于师爷,只所以叫他们师弟,是因为尊敬他们几个是谢总镖头的师父……是这么回事,谢总镖头对以士有葬父之情、救命之恩……”

  王正谊见钟以士慌乱,猜到其中必有隐情,但有一句却听得明白明白,“葬父之情、救命之恩”,不消说,正因为如此,钟以士才闯进何府,劫了何少白。

  “你随我来——”王正谊将钟以士叫出去,解了她身上的绳索,细细问了“葬父与救命”的情节。

  王正谊听罢,仰天长叹道:“老夫这回丢人丢大喽!”

  有他这句话,钟以士便猜到师爷定是参与了劫镖的事,道:“师爷,以士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老一世英明,怎么会犯糊涂……上了何少白的当?”

  王正谊明白,说是上何少白的当,其实是钟以士给他留个面子。他虽不敢自称英明,却也绝不会不辨是非,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抉择未经历过,怎么活到这个岁数,却让一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呢。

  他一下子想通了,全因对朝廷的仇恨,才让自己失去了理智。

  “你师爷何时英明过?若真英明,又怎能让谭章京去白白送死!”王正谊叹道。

  “师爷,谢家镖局养着老老少少二三百口人呢!”

  王正谊不语,瞧着戏楼发呆。

  “师爷,把镖物还了谢家吧……”

  王正谊仍是不语。谭嗣同去赴死,他没拦住。谭嗣同死后,他报仇未成。他觉得全是自己的错,这回终于听信何少白的话,要去做一番大事业,和满清做个了断,却不料竟劫了徒子徒孙恩人的镖,虽是无心之过,却犯了一个更大的错!

  他该怎么办?还了镖物可以挽回这次的过错,却再也弥补不了在谭嗣同那儿犯下的两个过错。他已经年过半百,又正被朝廷通缉,这一生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吗?

  “师爷,您若有难处便和以士讲,说不定以士能帮您出出主意呢!”

  王正谊瞧着戏楼,忽然自问道:“那个何成呢?”

  他怎能将苦处向钟以士倾诉,又怎能让钟以士替他拿主意,他的苦要搁在自己肚子里,绝不能在小辈面前跌份儿。

  王正谊道:“以士,你给何少白下了什么药?”

  “师爷——”

  “你不肯告诉师爷是吗?”

  “您别逼以士,做人要恩怨分明,知恩图报,这也是师门的规矩,若您执意错下去,叫以士今后如何能再敬您服您?”

  “以士,你长大了,日后定会比你父亲有出息,也定会比师爷有出息。你要记住,江湖恩怨,相报不在一时一事,今后不用留在谢家镖局了,就跟着师爷,我替兴礼照应你。”

  “师爷——”

  “不必再讲了,我去瞧瞧何少白,把解药给我。”

  王正谊想去找何少白商议一下,看能否将银子还回去。毕竟这是在何家,劫镖也是何少白的主意,他不能独断专行,失信与人,否则这又是一个错误。

  这些话他不便和钟以士明说,钟以士却误会了,怒道:“师爷,您执意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把解药给我!”王正谊喝道。

  “您杀了以士吧!”钟以士闭上眼,将头递到王正谊面前。

  “你这孩子……就不能体谅一下师爷吗?”

  王正谊痛苦地摇摇头,招手将谭祖安叫到跟前,道:“去找一下何成,让他叫几个人过来侍候着,记着,千万别慢待了这几位贵客,我去何府瞧瞧何公子。”

  王正谊说着便将钟以士推进房中,拿绳子将她重新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寒碜人

山河拭 程小程1 2147 2019.12.21 09:27

  王正谊相信钟以士不会要何少白死。

  王正谊更相信谢家镖局没有毒药。“挂子行”里的人以用毒为耻,谢玉田是武行里响当当的人物,绝不会沾那玩艺儿。

  王正谊猜测应该是蒙汗药。

  何应其久等王正谊不来,何少白又昏迷不醒,便命何泰过庄园里来催。王正谊明知故问:“何公子醒来没有?”

  “哪里能醒得来,就等着您老的解药呢!可曾弄到手?”

  “到手了——”说着便出庄园大门快步向何府走去。

  何少白被放在新房的床上。里间外间屋里,站满了何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何应其坐在堂屋八仙桌的东侧,一脸的悲愤愁苦。喜事眼看要办成丧事,搁谁都受不了这份折磨。

  王正谊进屋,向何应其打个揖,冲屋里的人道:“各位贵眷,都请出去吧,你们将何公子围得如此密不透风,即便用了解药只怕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清空卧房的人,王正谊搭手试了试何少白的脉,知道并无大碍,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王正谊做个样子,将随身携带的“回春丸”塞入何少白口中,用半碗水送进肚子里,剩下的半碗水泼到脸上,不大一会儿,何少白便睁开了双目。

  “五爷,少白这是在哪里?”

  “在你的洞房里。”

  “我的娘子呢?”何少白问的是钟以士。

  王正谊以为他有话要和新娘子说,便走到外间问:“新娘子在哪里?何公子要和她说话。”

  何应其听到儿子醒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怒气冲冲地道:“那几个贼人着实可恨!生生搅了我何家的好事,何泰,先将贼人痛打一顿再送去县衙!”

  王正谊忙拿话拦住,道:“何老爷,大少爷在官府里上下都有关系,此事还是由他处理最好。”

  何家上下听到何少白要见新娘子,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手忙脚乱找了一通,未果,都看着何应其发呆。

  何应其本就窝火,此时更恼,起身向外就走,“都瞧着我做什么!找去!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何少白渐渐的魂魄归位,终于想起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晃晃悠悠下床,将新娘子从床下拖了出来。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府办喜事差点让人将新郎劫走,转回头又找不见新娘子啦。消息最早从成大鼓嘴里流传出去,一阵风便传到大南庄。

  钟以士踪影全无,高翔又是一夜未归,谢玉田忧心如焚,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到了晚间一定要去何府走一趟。

  一天才刚开始,何时才能到晚间。谢玉田心里焦急,表面上却波澜不惊,坐在夏猴子的院子里,陪师兄弟们纳凉说话,稳如泰山。

  魏沧海每天都要修习一个时辰的内丹功,收了功,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浑身洁静。“洁静精微”是内丹功的至高境界,他修到了。

  “他们出事了。”魏沧海睁开眼睛,没头没脑地吐出五个字。

  众人都无动于衷,赵三多有些莫名其妙,定定地看着魏沧海。

  沙景洪笑道:“赵兄,我们这个师弟有一些道行,常自说自话。

  “自说自话?那是没人能听懂他说的什么。赵某看他静坐了一早上,是在练功么?”

  尚大刚道:“五哥说他已经修习到可以‘十里听音’。”

  “他练什么功?”

  “自然是我们昆仑派的内丹功。”

  赵三多问:“你们几位师兄弟为何早上不练功?”

  “我们没有他那分定力……”

  “二哥,他们出事了。”魏沧海这回是看着谢玉田说的。

  “怎样?”

  谢玉田也是头一回听到“十里听音”这个说法,并不敢相信,因为师父教他修习内丹功时,只说功到最高层,便心洁神静,入精入微,可以神游八荒,随心所欲,至于最高层究竟是何情形,他尚未达到,因此不解。

  各人的天赋不同,魏沧海喜静不喜动,在修习内丹功上有足够的定力,十几年来一直痴迷内丹功心法的研习,为此至今尚未成婚。也到了该他出成果的时候啦。谢玉田想。

  “五弟,你果真能听到十里外的声音?”梁子成问。

  “五弟,你是说高翔他们吗?”谢玉田问。

  “五哥,说话别让我们猜闷儿,急死人!”尚大刚道。

  魏沧海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仍是不慌不忙:“咱们的人在何家店失手了……”

  这时,夏猴子出门换豆腐回来,一进院子便道:“告诉几位师傅一件好笑的事,何家店何府昨天办喜事,夜里新郎竟险些被人绑了票,好不容易拦下来,新娘子又找不见了……”

  “你说什么?消息是从何处得来?可靠吗?”沙景洪急问。

  “怎么不可靠,卖豆腐的韩老头刚从何家店来。”

  众人都将目光移向魏沧海,又惊又喜。

  “何少白被救下了?劫他的人如何呢?”赵三多问。

  夏猴子道:“那倒不知道。”

  “我去何家店走一趟。”谢玉田道。

  “我们都去。”

  连同夏猴子,一行数人到得何府。何泰迎出来,谢玉田自称是何少白的朋友,来吃喜酒,路上遇到官兵盘查,耽搁了。

  何应其得知来了一伙“练家子”,道:“可见武行的人也不可靠,吃喜酒竟能迟到。”

  他不想儿子与江湖上的人来往,又因才刚被“贼人”闹腾一番,心里正不痛快,便让何泰传话道:“大少爷不在府里,去县城回谢知县大人去了。”

  将谢玉田等人凉在了门外。

  尚大刚像抓小鸡似的一把抓起何泰:“怎的,老子来贺喜,连大门都不叫进吗?”

  绍长天拉开尚大刚,赔笑道:“我等为给何公子贺喜,日夜兼程走了几百里路,虽迟了一些,却非本意,总得请我们进去吃碗茶再回吧。”

  “是啊,将朋友拒之门外,这不是何府的待客之道吧!”沙景洪道。

  何泰也觉得失礼,只得硬着头皮再进去通报。

  何应其闻知这伙人竟然要对何泰用强,更加不肯放入府中,道:“你瞧瞧少白都结交了些什么人!快拿些碎银子打发他们走……”

  “何老爷,听说贵府近日发了笔横财,想用些散碎银子就打发我们,也忒寒碜人了吧!”

  说着话,一群人径直进了院子。

  何泰慌得过来冲谢玉田等人拱手道:“诸位,诸位,这是哪里话说,怎么硬生生闯进来了啦……”

  

第三十六章 借镖银

山河拭 程小程1 2211 2019.12.21 18:00

  尚大刚手如蒲扇,一拨拉何泰,何泰踉跄着跌倒在地。

  绍长天忙着去扶,“得罪,得罪。”

  谢玉田与梁子成二人款步走进正房。谢玉田向何应其深施一礼道:“何老爷,在下山东台儿庄谢家镖局谢玉田,前来拜会令郎何少白何大少爷。”

  何应其毕竟见过世面,见这些人不请自入,横冲直撞,已猜到绝不是少白的朋友,想到刚捉了三个绑匪,不由顿悟,看来这伙人和那三人是一伙的,得知同伙失手,找上门来要人,现如今的乱匪竟都如此明目张胆了!

  何应其冲何泰递个眼色:“何泰,还不快去把少白找来见客。”

  何泰明白这是要他去报官。便应了一声,向大门外就走。尚大刚一把揪住他道:“让你叫何少白,你朝外头跑做什么?”

  “大少爷去了县城,小的当然要去县城找他。”

  沙景洪冷笑道:“哼,我看你是要去报官吧!好得很,倒是省了我们跑一趟!”

  梁子成在房中毫不客气,一撩长衫坐下来道:“何老爷,我等是来做客的,讨杯茶喝就走,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惊动官府,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谢玉田道:“何老爷,伸手不打送礼人,我们来为少白兄弟贺喜,您又拿我们当要饭的,又要去报官,这是怎么个礼数?”

  “诸位误会了,何某并无轻视诸位之意,也从未说过要报官,实是家中出了些状况,何某心情不佳,不想见客。外头那几位朋友都请进来坐吧。”

  赵三多是义和团的人,凭着义气前来附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主动上前,因此坐到院中海棠树底下,静观其变。

  沙景洪见他坐在外面,便也带着师弟们坐过去。

  何泰瞧出这些人来者不善,便去庄园里找何少白。

  ……

  王正谊本想到何府与何少白商议归还镖物的事情,但是何府里实在太乱,新娘子又因糊里糊涂被搅了新婚之夜,寻死觅活的,何少白不胜其烦,拉了王正谊回庄园躲清静。

  进了庄园,何少白要奔书馆去坐,王正谊拦住他道:“我们去祠堂后面的亭子里坐一坐,那里临着水凉快。”

  池塘放了藕,开了一塘的荷花,坐在近水的亭子里,荷花的清香扑鼻而来,虽不见有风,却让人顿觉神清气爽起来。

  “五爷,还是您会挑地方,这里好,又清静又凉爽。唉,我自家的园子,却不如您会享受。”

  “我会享受?”王正谊苦笑,“何公子没这份心情,我更没有。”

  “是啊,昨天夜里又闹那么一出,真没想到,竟让一个小丫头给算计啦!”说到小丫头,何少白忙问:“五爷,还没来得及问您呢,那个小丫头呢?”

  “先不说她,我有话和你说。”

  “五爷请讲。”

  “我思来想去,觉得劫得那些银子得还回去……”

  “还回去?为什么?我们费了多大劲啊,我还差点让人给害死!不可能,绝不能还回去!”

  “你听我讲完,我能帮你弄来这笔银子,就能帮你再弄一笔银子。还了谢家的钱,我们去劫官府。我给你打个包票,无论是赴汤蹈火,还是将我这条老命搭上,一定把银子给你弄到手。你看如何?”

  “五爷,你这是怎么了?咱不是都说好了吗?这回算欠谢家的,日后有机会再回补给他。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与不还我们这个恶人都做定了,您怎么突然又动了妇人之仁?”

  何少白说着激动起来,话便口无遮拦了。

  “我妇人之仁?姓何的,小子,你五爷做过的大事说出来怕是吓死你,若非为给谭章京报仇,我能听你的差遣,稀里糊涂地做下这么一件蠢事!你知道谢玉田是什么人吗?他是我……他是……算了,不说这个,不管谢玉田是什么人,我老五有许多镖行的朋友,只要是镖行就不该劫!你要早说劫的是镖行的东西,我也绝不会帮你!”

  何少白自知说错了话,忙再三道歉。

  王正谊刚被钟以士数落了一场,这会儿又被何少白指责,憋了一肚子火,伸手拾起一枚小石子,用手指弹了出去,池塘中的一朵荷花应声折断。

  何少白见他还没消气,不敢再去招惹他,思忖半晌,想出一个主意,道:“五爷,少白听您的,将银子还回去。”

  “……你说的是真的?”

  “给少白十个胆子也不敢哄五爷您啊!”

  “那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马上让她将银子带回去。”

  “见谁?谁进了园子?五爷,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

  “我有何不对?是谁用药迷倒了你?又是谁要将你劫走?你以为我想要她进你家园子吗?还不全是你招惹的!”

  “劫我?你是说那个扮作新娘子的小丫头,要将我弄走?哈哈哈,真难为她如何想出来的,她能背得动我?”

  “她要不为弄走你,只怕早就一刀要了你的小命啦!”

  “原来她被五爷擒住了?太好啦,太好啦,她没走最好。”

  王正谊见何少白光说话却坐着不动,催他,“走啊,当面给她道个歉,然后把银子还了,老夫的面子也算捡回来啦。”

  “她在就好,先不忙。五爷,少白听您话里的意思,您认识她?”

  “岂止认识……老夫也不怕丢人,实话告诉你吧,她是老夫的爱徒之女,也算是老夫的徒孙。你说这叫什么事,我竟然劫了徒孙的镖!传出去我还有何颜面在人前走动!”

  “啊,竟有如此巧的事?”何少白不禁哑然失笑,偷眼一瞧王正谊,见他又要发怒,忙道:“五爷,既然你们有这层关系,那咱得好好计议一番再去见她,您放心,少白保证让您有里有面,绝不能在小辈面前跌份儿!”

  听他这样说,王正谊心里受用了许多,重新坐下来,听他要说什么。

  “五爷,我相信您,也请您相信少白。我说话您莫着急,听我讲完——”

  “你讲便是,啰嗦什么。”

  “您看这样如何,就依您,再踅摸一处官府的银库,咱去抢了他!不过那需要些时日,眼看南方义军举事的日子就到了,等不及。容少白先将这笔镖银运过去……您别动怒,听少白讲完。……银子算少白借谢家的,我向家父要一万两的银票来,先还给谢家,剩下的等我们劫了官银再还他……”

  “何少白,这就是你说的归还银子?你少拿这种话搪塞老夫,别说谢家镖局不会答应,即便真答应了,你跑去南方还能回来?你是要老夫一个人替你还债吗?”

  

第三十七章 诉衷肠

山河拭 程小程1 2023 2019.12.22 09:00

  王正谊突然变卦,要将银子还回去,何少白自是一千个一万个的不肯,可是不敢和他较劲,否则他若翻脸,何少白还真拿他没有办法。于是,情急之下便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虽是做大事,也须近人情。失了人心,怎得天下。

  于是,何少白发誓赌咒道:“您看,五爷还是不信少白,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公门里是总督府的从四品标总,江湖上是哥老会五大长老之一。少白红口白牙吐出话来,岂能不认!不认您也不必担心,何家的两处宅子全在这里,您就是抢了烧了,少白绝无二话!”

  “老夫相信你没用,关键在于谢家镖局答不答应。这可是数万两的镖银,如此大的亏空,让谢家如何和雇主交待?难不成让谢家再给雇主打个借条?”

  “让您说着了,少白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你真要镖局给雇主打借条?那两家都能同意?”

  何少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少白自有妙计,您老就好吧。”

  “你最好先想清楚,如果谢玉田不答应怎么办。”

  何少白笑笑,“他会答应的。对了五爷,您那个徒孙叫什么名?”

  “叫钟以士,从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刚去世不久,很可怜的一个女孩儿。”

  “哦,钟以士,不像是女孩儿的名……”

  “这是他哥哥的名字,他哥哥在她没出生就夭折了。”

  “的确是挺可怜的。五爷,您老愿不愿意为钟小姐作个主?”

  “作什么主?”

  “将她许配给少白,从此您就是我的师爷,我和钟小姐一起孝敬您。”

  “你开什么玩笑!让以士给你做小?你叫老夫对她九泉之下的父母如何交代?”

  “那不能够,少白敬着她呢,她要做就做少白明媒正娶的夫人。五爷,您都知道了,昨晚有两个新娘子,一个在床下,一个在床上。这就是天意,少白要休了床下那个,和上了少白床的这个白头到老。您老如今是钟小姐唯一的亲人,您作得了这个主。”

  “新娘子刚过门,这才第二天,你便要休了人家?莫说我做不了以士的主,你又能作得了令尊的主么?”

  “您老就说少白娶钟小姐合适么,只要您老不反对,剩下的事少白自会有安排。”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老夫可不能再跟着你胡闹了。”

  何少白倒不着急逼王正谊保媒,毕竟钟以士丧父不久,热孝在身,还不宜提亲。何少白只是提前和王正谊打个招呼,让他明白,何少白早晚要和他成为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少白的事就是他的事。

  二人议妥了借镖银的事,王正谊把钟以士单独带到何少白面前,看他如何给自己保全面子。

  “娘子,听说你昨儿夜里要将少白带走?这正是少白求之不得的美事!少白刚才埋怨五爷来着,他不该拦着你,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你住嘴!再胡说八道姑奶奶让你从此变成哑巴!”钟以士恼道。

  “何公子,以士尚未嫁人,老夫绝不许你如此羞辱她。”王正谊道。

  “好,好,这件事先搁在一旁。少白就说另一件事,以士——”

  “不许你如此称呼我!”

  “好,全都听你的。钟小姐,你扮作新娘子嫁入何府……”

  “谁嫁入你何府?你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究竟还叫不叫少白说话?不叫说少白就闭嘴。”

  “快说正事,少耍花腔。”王正谊道。

  “钟小姐,少白知道你是为谢家镖局失镖一事而来,五爷在跟前,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件事和五爷没有丝毫关系,他是我请来吃喜酒的贵客。”

  何少白说这句话时一脸庄严,连王正谊都觉得可信。钟以士看着师爷,回想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老夫丢人丢大了”的话,觉得何少白话并不可信。

  钟以士一言不发,听何少白如何继续替师爷开脱。

  何少白观察着钟以士的反应,见她无动于衷,便接着说道:“家父为少白张罗这桩婚事,虽非少白心甘情愿,总是欠着二老一份孝敬,因此便暂且认下。你知道,我常年在外,家中并无多少好友,所以才请五爷为少白撑场面,不想却赶上这么一档子事。不过也是天意,让你们爷儿俩在此相遇。”

  钟以士冷笑道:“如此说来以士还要谢谢何大少爷喽!”

  “钟小姐不必客气。再说劫镖的事,此事是少白做的,我认。”

  “你一个人做的?”

  何少白冲她摆摆手:“听我往下说。我劫的并非谢家镖局,而是军费——你听我说,少白在军中有朋友,他给我消息,说有一笔巨款从京城军中运出,正巧我们南方义军需要举事的经费,便盯上了这笔款子。原本等运银子的船到了江苏一带再动手的,巧的是少白家里逼婚,且又奉了公事进京,因此才赶到此处。”

  “谢家镖局的镖旗就张在船头,还说不是劫的镖局?”

  “那时少白眼里只有银子,没有旗子,不管是谢玉田的镖局,还是王五爷的镖局,都要下手!”

  “……”钟以士被何少白冷峻的眼神吓住。

  “这笔款子的用处少白也要说明,少白是湖南哥老会的五大长老之一,也是广州反清救国组织兴汉会在两江的联络人。说到兴汉会你们大约不明白,其实它的主张原本和谭嗣同先生的维新变法是一样的,只不过谭先生的变法太书生气,所以成不了。兴汉会要做的却是彻底推翻满清政府,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那又如何?还不是依然有皇帝,有太后,有数不尽的贪官污吏!”王正谊道。

  “有个新词儿,叫‘君主立宪’你们听说过没有?以后要皇室是皇室,政府是政府,政府腐败百姓可以另选政府,这就叫人人平等……其实这其中的奥妙少白也不全懂,但少白明白这件事若做成了,大清国肯定不是目前这种状况。”

  

第三十八章 两张皮

山河拭 程小程1 2040 2019.12.22 18:00

  王正谊问:“尚未弄明白的事你就提着脑袋跟着干了?”

  “一个装了一盆糊涂浆子的脑袋,要与不要又有何妨。连谭先生那样的文弱书生都敢为此事赴死,少白不过一介武夫,天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又何惜项上人头!”

  何少白的这番话,让王正谊为之动容,钟以士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对啊,天下事并非全天下的人都懂,因为不懂才要去弄明白。大多时候,要去弄明白一个道理,光靠别人的说教是没用的,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寻找的过程虽然曲折,但总比困死愁城、做一个行尸走肉有光彩。

  钟以士道:“这些话你和师爷早就说过吧?”

  “五爷心里只有为谭先生报仇一件事,说了他老人家也听不进去。就在刚才,五爷为要少白还回镖银,险些对少白动手。其实,这和为谭先生报仇是一样的,只有将满清推翻,替谭先生做成他想做的事,这才是侠肝义胆!这才是天下大义,这才叫为仁人志士报仇!”

  “说了半天,你究竟还,还是不还镖银?”钟以士问。

  “你要做了少白的娘子,少白就还。”何少白含笑道。

  “师爷,你看他又胡说……”

  “少白,五爷知道你喜欢以士,只是目下不宜谈论此事,你以后不可再逗她。叫外人听见,既轻看了你,也轻看了她。”王正谊道。

  “是,少白听五爷的。钟小姐,从此咱二人就以兄妹相称,你看如何?”

  钟以士看向王正谊。王正谊点点头:“你有个兄长也不算坏事。”

  何少白大喜,当即拉着钟以士在王正谊面前跪下来,拜了一拜道:“五爷,您老见证,少白和钟姑娘从此就是师兄妹啦,师爷,再受少白一拜。”

  “作不够的妖!”钟以士忽然间就不怎么讨厌他了。

  何少白感受到了她的微妙变化,道:“接着说正事,原本少白是要遵照师爷的意思,将镖银如数归还的……却因着钟姑娘不肯和少白做夫妻,只做了兄妹,少白也只好折中一下……”

  何少白将与王正谊议好的方案和盘托出。

  王正谊暗叹,这小子不亏在官场周旋多年,且不说巧舌如簧,但是这毫无破绽、环环相扣的“连环套”,就绝非一般人能设计得出来。

  钟以士听到何少白要“借”镖银,愣了半天才回过神,道:“何少白,你未免也太奸滑了吧?原本是抢来的东西,变个花样,以借代还,把自己开脱成了正人君子!最无赖的是,还将不还镖银的责任推到我头上!”

  何少白道:“少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是看在五爷和钟小妹的面子上,我才没有闲心和谢家镖局掰扯此事呢!自古凡成就大事业的人,哪个不曾含冤引恨,甚或背负千载骂名!昨晚小妹逼问我为何不献出何家的家产,你以为我真的难以回答么?非也,少白连身家性命都已置之度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现在少白身披两张皮,狼性未出,羊皮便不能揭去。义军需要我在公门里的这份体面……”

  话说至此,钟以士终于懂了何少白,也懂了他要做的大事业。

  钟以士是个女人,并不关心国家大事,可是她尚未出生,家庭便横遭变故,哥哥死于官兵的铁骑之下,略年长些就随父亲闯荡江湖,尝尽人间辛酸,耳闻目染全是百姓的疾苦,官府的腐败,她又何尝不想要一个清平的世界。

  如今的大清国到处是匪,他们也是在为自己找一个理想的世界,匪也是没错的,是这个国家错了。

  国乱不平,民便永无宁日,民不聊生,便不畏死。

  何少白能为天下人找回没有征伐,没有贫苦,没有欺压,没有提心吊胆的理想世界吗?

  她不知道,但何少白去做了,那便有希望。

  钟以士从心底里愿意接受何少白的方案,她也愿意和师爷一道,去做一回匪,劫一回官府,做一回侠士。

  谢玉田不就是一个侠士吗?相信凭二爷的见识和心胸,定然也会接受何少白建议。

  王正谊问钟以士的意见。

  “事已至此,何公子——”

  “叫师兄。”

  “……何师兄的话又极恳切,以士也不知如何是好,以士愿意相信师爷,只是二爷那里不知能否答应。”

  “少白会让他答应的。”

  正说着话,何泰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大少爷,府里闯进一伙人,自称是什么镖局的,嚷着要吃你的喜酒,瞧着那势头,却像来打架的,老爷的意思是让小的报官……”

  “必是二爷来啦。”钟以士道。

  “不错,他们是少白的朋友,何管家,麻烦你将他们几位请到园中,吩咐厨房备好酒菜。”

  何泰见他十分笃定,略略心宽了些,可仍要尽着下人的本分,让何成守在何少白身边。何泰满园子喊了半天何成,问其它下人,都说不曾看到,何泰以为何成昨晚吃多了酒找地方偷觉去了,骂了声“孽障!”

  何少白先不让钟以士与谢玉田见面,只带着王正谊将他们迎进园子,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摆了一桌酒席,分宾主落座。王正谊被安在主宾位置上,众人都觉奇怪。依着待客之道,那个位置该是谢玉田的,有赵三多和梁子成在,谢玉田当然不肯就位上座,可也轮不到何少白自家人。

  尚大刚先就不满,嚷道:“何府的规矩可是新奇得很,老的将客人往外撵,小的将客人……”

  绍长天扯了扯他的衣袖,话里有话道:“老五,你的肚子大呢!”

  梁子成也觉受到了轻慢,站在水边作样欣赏荷花,迟迟不肯就座。谢玉田倒不在意,他的心思不在吃酒上,并不管如何排座。

  何少白含笑道:“诸位仁兄,适才咱们都见过礼了,只是诸位仁兄眼里没瞧见王五爷,少白又插不进去话,只好留在入席再作介绍了。这位是在下的师爷,江湖上有个雅号‘大刀王五’,王正谊王五爷,不知他老人家当得起这个位子么!”

第三十九章 群英会

山河拭 程小程1 2065 2019.12.23 09:00

  谢玉田更是不由得欣喜,暗道,原来以士已将王五爷请到了何府。再一琢磨又觉不对,怎么不见她呢?何少白自称王正谊是他的师爷,这又是如何说法?

  都坐齐整了,王正谊道:“久闻山东出好汉,沧州与山东武行也来往甚密,只是老夫迁延京城,却不曾有缘叙故,不想今日竟在这里和各位同席饮酒,幸会,幸会。”

  梁子成道:“在下常听保定府好友李存义李老爷子提起五爷,早知您老为人豪爽,侠肝义胆,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终于见了真佛,五爷果然是眼明心亮,恩怨分明的武林宗师气象。”

  这话里带着刺,王正谊焉能听不出来,呵呵一笑道:“梁老弟不必将老夫往火上推,有李老爷子那座山头立在江湖上,谁敢称武林宗师?”

  有大刀王五在座,众人便不多心何少白敢耍花招,既然何少白诚心设宴款待,只管与他推杯换盏,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何少白道:“谢大侠,少白知道你们几位因何而来。”

  众人听他主动开口,以为要说镖银的事,便都侧耳倾听。

  何少白偏不说了,端起酒杯道:“少白先敬谢大侠一杯酒。”

  谢玉田道:“何少侠的心意谢某心领了,谢某从不饮酒。”

  “那就不好说话了,少白这坛子酒可是有来历的,乃当今圣上于太后老佛爷寿宴上赐给李中堂的山西佳酿,李中堂又在胞兄李瀚章大人过寿时,转赠于他,李大人又在家父过寿时赏于在下……”

  尚大刚嚷道:“谝什么官场里的门头,皇帝送的也是水做的酒,难不成还真就是金汤玉液啦!山西杏花村俺又不是没喝过,有什么稀罕的!”

  众人都笑,王正谊知道何少白不是为摆官场的门头,而是要给这些人盘绳扣,便观棋不语。

  沙景洪道:“何少侠这通关系绕的,不就是想说我等乡野之人,未见过世面么,既然此酒在你眼中如此金贵,你便留着请大人物喝吧!”

  “少白转这么大一个圈子,并非要向诸位炫耀在下的关系,而是表白和这位仁兄说的一样的心情,什么样的酒都是水做的,人情到了水便成了金汤玉液。”

  “何少侠说知道我们几个因何而来,请接着讲——”

  “谢大侠不肯赏少白的面子……”

  “我替师兄饮了这杯酒。”尚大刚抓过酒杯一饮而尽。

  “诸位侠士果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朋友,少白羡慕得很。”何少白说着,神情一黯,独饮了一杯酒,声音沉道:“想我何少白,少小离家,狗一样跟在李瀚章身边,他告老还乡,便将我丢给谭钟麟,若有朝一日谭钟麟退了,不知又要投奔谁去。少白连做狗都不能从一而终,公门里难遇知己,江湖上未有一友,活着是苟且偷生,死后谁肯为我洒泪坟头……”

  众人听他说得凄切,不禁唏嘘,可又不明白他说这些话是何用意,都去看王正谊。

  “咳,少白,少喝些,这酒搁得年头有些长,后劲儿足,小心醉了。”王正谊道。

  “师爷,在诸位大侠面前,少白是晚辈,即便醉了出了洋相,他们也断不会笑我。不怕的,少白就想一醉解千愁。”

  谢玉田看出究竟,猜他定是要拖延时间,借醉酒躲过众人的盘问,反正有王五爷在园子里,谁也不敢拿他怎样。

  魏沧海瞧了一眼谢玉田,眼神一碰,便懂了意思,道:“诸位慢用,在下去方便一下。”

  起身离席,向前面便走。何少白道:“何管家,咱家的园子大,你陪这位仁兄去,别叫他走迷了路。”

  绍长天道:“何府的香茶水头就是大,在下也觉得内急,便与老五同去。”

  何少白笑道:“并非茶水催得仁兄内急,而是心里堆着事呢。”

  谢玉田道:“何少侠既然知道我等心里堆着事,何不开门见山。”

  “好,那便开门见山,少白想与诸位大侠结拜为异姓兄弟,不知诸位大侠意下如何?”

  梁子成脸一沉,道:“我等可不敢高攀。”

  “是少白高攀,方才我已说的明白,少白活得不如一条狗,如今厌倦了摇尾乞怜的活法,想请诸位侠士带一带我,做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士。”

  谢玉田道:“五爷在江湖上一呼百应,有他带着你足矣!我等岂敢与五爷分香。”

  “少白明白了,诸位大侠是觉得与我结拜便降了辈分。师爷,您给主持个公道——”

  “少白,你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这几位侠士并非你想得那般狭隘。只是,自古结拜要有个投名状,你须拿出诚意来,人家才好相信你,不能因你叫老夫一声师爷,人家便高看你一眼,我老五又有何德何能,值得别人高看的!”

  王正谊没想到何少白又祭出这一手,他知道接下来便是,这几位不与他结拜,他便死活不谈镖银的事。结拜了大家就成了兄弟,再提借镖银的事,谢玉田便不好拒绝。

  所以王正谊敲打何少白,要他拿出诚信,别老是想着给别人下套。谢玉田可不是钟以士,这位可是老江湖,他的深浅谁知道呢。

  谁知何少白竟道:“师爷,谢大侠,诸位仁兄,这便是少白诚意。原本少白想拜在谢大侠门下做个入室弟子的,可是一徒不投二门,少白只好厚着脸皮高攀了。”

  梁子成心道,也就是仗着大刀王五在场,姓何的才敢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换个场合,老子废了你,什么人都想与老子结拜,以为江湖是如此好混的。

  谢玉田道:“何少侠此言差矣,今日肯赏一杯酒与我等,便是莫大的诚意,咱们不过萍水相逢,我等何敢再有怀珠之意。何少侠英雄少年,前程远大,我等皆已垂垂老矣,结拜之事万不敢当。”

  “谢大侠,酒您也不肯喝,少白献上诚意您又再三推托,那便是瞧不起少白啦?既然如此,少白也不强求,咱们来日方长……诸位大侠,请共饮这一杯酒,恕少白不能久陪……”

  王正谊愣在当间,想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

第四十章 老江湖

山河拭 程小程1 2122 2019.12.23 18:00

  “你这是要赶我们走吗?请神容易送神难,话不讲清楚,我等可不是如此好打发的!”尚大刚忽地站起来,怒目而视。

  “还要少白讲什么?”

  “你不是说知道我们因何而来吗?”

  “是啊,诸位大侠不是为少白贺喜来了吗?”

  “你——”

  谢玉田示意尚大刚坐下,冲王正谊抱拳道:“五爷,何少侠既是您门下的弟子,在下自是不敢造次,但有一件事在下想弄明白,小镖前些日子途经贵宝地,不知因何得罪了贵宝地的同道,镖船在此被落了帆……”

  何少白抢话道:“落了帆也并不见得是得罪了人,也可能是风大水急,船掉头太猛所致。”

  王正谊以为谢玉田要开门见山,质问他镖物是不是何少白劫的。

  不料谢玉田却接着道:“在下有位朋友恰是五爷门下徒孙,数日前她去求五爷您出面,从中斡旋一番,不知五爷可曾见过在下这位朋友?”

  这招着实高,没有证据,当然不能直截了当地问谁劫了镖,也不能问昨晚绑何少白的事,便拿钟以士作引子。他这是拿捏准了,凭王正谊的江湖地位,绝不可能撒谎。

  “见过——”王正谊道。

  “那最好,”谢玉田不等他将话说完,道;“想必五爷正是为在下的事才到得何府吧?在下先谢谢五爷啦!”

  “正是,谢镖头不必客气。”王正谊见何少白直冲自己递眼色,并不理会他。

  谢玉田向着何少白道:“何少侠这回听明白我等是为何而来吧?”

  “哦,原来诸位不是来贺喜的,是来寻人的?”

  “你说对了一半,我们不止要寻人,还要取回我们的银子。小子,你唱了半天戏,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这回就入了正题,快告诉我们,人和银子都在哪!”尚大刚终于按捺不住,冷不防跳起来,一把抓住了何少白的衣服。

  谢玉田等人都不劝,既然事情已然挑明,便任由老六去闹。

  王正谊想,让他们两个打一架也好,趁机瞧瞧这些人的功夫究竟如何,打服了何少白,事情就简单了,打不过正好给何少白讨价还价的机会。

  何少白以为王正谊得拦着,没想到竟无人吭声,既然自己认了是大刀王五的徒孙,便不好认怂,于是道一声:“人和银子都在少白手里,打得过我再说。”

  两人离了席,打到空地上。

  尚大刚仗着力气大,并不管何少白跳来跳去击上踢下,一味抡起铁锤般的拳头向前猛冲,只要被他的拳头击中,或和他的身体接触上,必受重伤。

  这种蛮横打法何少白从未见过,自然不敢和他硬碰硬,动起心机,左躲右闪,以撩拨为主,并不主动靠近击打,想以此耗费对手的气力,然后再四两拨千斤,借着巧劲战而胜之。

  哪知尚大刚有的是力气,打架也有技巧,出拳虽重却都留着余地,拳不着身绝不将力道吐尽,看上去很耗力,其实不然,倒是何少白辗转腾挪,起来落下不一时便大汗淋漓。

  这种打法,两人便是打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

  谢玉田乘机将王正谊请到一旁,道:“五爷,钟以士在哪里?她可还好着呢?”

  “有劳谢大侠惦念,她很好。王五要向您行个礼,多谢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以士一命。”

  “五爷不必客气。在下想见一见钟小姐,不知她可在何府里。”

  “这个嘛,您还是不要见了,你我都是到何府作客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作客也要守作客的礼数。”

  “好,在下听五爷的。在下还想向五爷讨句明白话,小镖失镖之事可是何少侠所为?他可有个说法?”

  “是,他已经答应老夫,要将镖物归还与你,不过他也有难处,因此才提出要和你们几位结拜。”

  听到何少白已经答应归还镖物,谢玉田长出一口气,觉得这道坎终于要迈过去了。结拜能解决何少白的什么难处呢?大概是因为抢了我的镖船,担心我不能放过他,这才要与我结拜吧。

  “五爷,请受玉田一拜,您可是救了谢家镖局啦!只要何少侠肯归还镖银,有您老的面子在,在下绝不会难为他,若他还有别的难处,在下也愿意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有谢玉田这句话,王正谊放下心来,当即叫停何、尚二人,道:“少白,你的意思老夫已代为转告谢大侠了,你和谢大侠议一议如何归还镖物吧。”

  听完王正谊的话,何少白大吃一惊,明白上谢玉田的当了,他指使师弟和自己交手,却原来是使了招“暗渡陈仓”。

  何少白有自己的打算,“借镖银”这件事说起来简单,要让谢玉田痛快地答应却极困难,尤其做镖局生意,最怕坏了名声。他虽有法子让银子的主人同意挪借,镖局仍是要担着失镖的责任,因此谢玉田这一关最难通过。还有借镖银的由头,反清是要杀头的,他哪里敢见人就讲,谭嗣同因何事败?还不是轻信了袁世凯。

  所以何少白要做些铺垫,最好能要将谢玉田等人拖住,等夜里将银子运出去,那时再摊牌,木已成舟,不怕谢玉田不答应。

  王正谊不懂他的一片良苦用心,逼着何少白尽快了结此事,提前露了底,就不好办了。最让何少白担心的是,不知王正谊有没有说出银子就在庄园里。

  谢家镖局来了这么多人,若是发起狠来动手抢,那又该如何应对?

  何少白后悔不迭,又不敢埋怨王正谊,道:“师爷,既然您和谢大侠都说明白了,一切照您的意思办就是。”

  谢玉田道:“何少侠,谢家镖局若有得罪的地方,在下给您道歉了。”

  “您并没有得罪少白,是少白病急乱投医,坏了江湖规矩,该道歉的是我。”

  梁子成道:“闲话少说,快些办个交接,我等将镖物运走。”

  何少白看着王正谊,试探着道:“五爷,您可将少白心愿和谢大侠讲明白?”

  王正谊摇摇头。

  “五爷说何少侠有难处,何不讲出来,需要我谢玉田出手相助的,也是义不容辞。”谢玉田道。

  “少白在江湖上没有投缘的朋友,就想与几位大侠结拜为异性兄弟,还望各位仁兄能赏少白这个面子。”

  “你这算要挟么?”梁子成道。

第四十一章 唱大戏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4 2019.12.24 09:00

  “岂敢,少白是五爷的徒孙,五爷是怎样的人,少白便是怎样的人。谢大侠对钟师妹有救命之恩,少白却恩将仇报,误劫了谢大侠的镖船。谢大侠今日不来,少白也要登门拜访,负荆请罪的,怎敢有要挟的念头。”

  何少白将王正谊与自己绑在一起,话语又极诚恳,目的还是先稳住众人,让他们相信自己,挨到天晚留宿在园中,他好做个“灯下黑”的局将银子运出去。

  谢玉田道:“何少侠,不必讲负荆请罪的事,只要你归还了镖物,咱们便没有仇。”

  何少白道:“多谢谢大侠宽宏大量。您就不好奇,何家家大业大,少白因何要劫镖船吗?”

  说话间,何泰陪绍长天和魏沧海回来,绍长天冲谢玉田摇摇头,意思是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这二位大侠去了许久,可有什么发现?不瞒诸位仁兄,这个园子忒大,我回来已近一月,连园中一角都未逛全。何家人丁并不算旺,建这么大的园子实无用处,反倒便宜了下人们。要那个何成打理园子,他倒得了方便,天天领着下人们在园中胡闹,昨日少白大婚,何成想是吃多了酒,今儿一天都未见到他的人影。”

  何少白就这样自说自话,啰里啰嗦,并不管谢玉田等人脸色好不好看。王正谊早没了耐心,起身要走,何少白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师爷,您不能挪窝,您一走这席就散了,少白可收不了场。”

  王正谊怕他把自己参与劫镖的事说出来,只好忍住不发作。何少白吩咐何泰重新换上酒菜。

  何少白讲起来没完,也不叫众人插嘴,讲几句便拉着尚大刚喝酒,尚大刚的酒量大,何少白酒量也不小,二人切磋打个平手,便在酒上较量。王正谊也不能干坐着,与众人慢慢小酌,聊一些江湖故事,气氛竟十分的融洽,丝毫看不出都在暗中较着劲。

  王正谊已然说过何少白要还镖银,谢玉田不便步步紧逼,只好陪坐着察言观色,看何少白究竟要唱一出什么戏。

  一场酒从晌午喝到日落,何少白又突发奇想,要请众人听戏,道:“这个戏楼建好拢共没唱过几回戏,今儿诸位大侠都在,难得一聚,咱们何不听一回。”

  王正谊道:“少白,你醉了吧,这么晚了,哪里去找戏班子?”

  何泰道:“五爷,您忘了,大少爷婚事用的戏班子就住在园子里呢。”

  何应其请的戏班子原本要唱三天,今晚还有一场的,只因少白被劫,何应其没了心情,要何泰打发戏班子走,何泰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便给忘了。戏班子班主刚才迎着他还问:“今晚去哪里唱?还去府里凉亭中唱吗?我瞧着这园子里有个戏楼,咱还未在戏楼子里亮过嗓呢。”

  “你们还未走?我给忘了,老爷有吩咐,赏钱照三天的开,戏不唱了。”

  这会儿何少白提出要听戏,何泰觉得这一天的钱总算没白花,赶紧去前院拦住戏班子,又忙着唤了几个下人去清扫戏楼。

  何少白向谢玉田道:“谢大侠,您不认少白这个兄弟,少白认您作大哥,今儿晚上听完戏,就住在园子里,少白要与您好好交交心,将少白拿了您的镖银作何用处,细细讲给您听。明日一早便将银子还给您。”

  庄园中有一处别致的小院,名叫“小留园”,仿苏州“留园”建的,专为贵客留宿所用,小院遍植青竹,溪水岸花,环境十分雅静,何少白原本请五爷和谭祖安入住里面,谭祖安喜欢,五爷却不喜欢竹林茂密,他不住谭祖安便也不敢一个人住了。

  王正谊陪谢玉田等人移步“小留园”先去吃茶醒酒,何少白亲自带何泰去收拾戏楼。

  找不见何成,何少白只好命人砸了门锁,一进戏楼,发现何成被绑在柱子上,天热缺水,人已经虚脱了。

  何泰以为何成死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何少白赶紧捂了他的嘴,拿水来泼醒何成,问他因何被绑,何成说有人潜进园子,已然查找到后台更衣房里的箱子。

  何少白已听五爷说过,捉了一个翻墙逃出的谢玉田的弟子,不由暗道庆幸,若叫谢玉田和那弟子相见,必会引到这里,银子可就保不住了。

  如此这般,何少白向何泰爷俩嘱咐一番,这才返身回到“小留园”。戏楼很快收拾停当,对着戏台摆好两张桌子,桌上五色果,瓜子糕点,香茗冰块应有尽有,每张桌前站了两个丫头负责挥扇降温。

  王正谊与何少白各陪一桌,众人落座,好戏开锣,戏台后面的一场大戏也开始了。

  谭祖安拿了王正谊的手信,到园子外头寻着他的江湖朋友,叫他们依计行事,单等戏楼里锣声一响,便翻墙入园,由戏楼后门将银箱尽数运出。何泰则去套了马车接应,由五爷的人一路护送,直奔沧州运河码头。

  谭祖安是两江总督的公子,何少白因奉谭钟麟的命令进京,也曾讨了一张名帖在身上,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这一路上只要不是遇到乱匪,并不用担心官兵盘查。

  谢玉田无心听戏,无奈王正谊亲自作陪,他也只好稳坐不动。戏唱到一半,谢玉田便要寻个借口出去透风,何少白早留有后手,不早不晚,赶个恰好将钟以士请了过来。

  见到钟以士,谢玉田上下打量,见她完好无缺,始相信何少白没有骗他。有王正谊在侧,两人不好多话,都耐着性子听完戏,何少白又叫家人在“小留园”里摆宴,宴席分设两桌,一桌是赵三多师徒和五侠,另一桌是王正谊与谢玉田等四人。

  梁子成明白这是要谈归还银子的事了,便当着王正谊的面向谢玉田道:“二弟,有事叫一声,弟兄们听着呢。”

  何少白掩了门,向着王正谊跪倒便拜:“师爷,少白年少无知,酿成大错,给您老脸上抹黑了,您尽可按照师门规矩严惩不肖徒孙。”

  “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说你也是为了办大事,相信谢大侠也会体谅你的。”

  何少白接着又给谢玉田磕了一个头:“少白不知谢大侠是师妹的救命恩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千错万错全是少白错,这一回请大侠先记上,日后若有用得着少白之处,少白必将肝脑涂地相报!”

  

第四十二章 国之大侠

山河拭 程小程1 2253 2019.12.24 18:00

  在官场里混的人,若非位高权重,大多都练得能屈能伸,左右逢源,甚至有一些官油子,满腹诡计,满嘴谎话,却又能让人信以为真。每个官场中人都是唱戏的高手,该唱红脸时红脸,该扮白脸时红脸,一人多面,变脸如变戏法儿。

  何少白久在官场摸爬滚打,上至总督巡抚,下至衙役营兵,见过太多的官场伎俩,尽管他不耻去学,却也在无形中被熏陶了许多。

  该烧香的烧香,该磕头的磕头,为办成一件事,面子算不得什么,掉在地上还可以拾起来,事情若办不成,那才要丢面子。

  谢玉田是江湖中人,凡事都依着江湖的规矩来,与官场中人来往并不多,故不解官场的玄妙。

  何少白这一天也是不容易,软硬刁憨,嘻笑哀愁,将在官场所学全都使出来了。连王正谊看在眼里,都觉心疼,原来要做成一件事,是这般的忍辱负重,他又为的什么呢?!

  动了一天的心机,说了一天的言不由衷的话,到了这会儿,何少白也累了,该一吐为快,坦诚相待了。

  他这两跪,全是发自内心的愧疚。

  谢玉田见何少白先拜王正谊,再拜自己,言语恳切,心里便早已宽谅了何少白。

  “何少侠,不必如此,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幸好没有酿好大错,因为此事在下和五爷结识,也算幸事。”

  王正谊苦笑了笑,心里说,你若知道劫镖银的人是我的,将镖银运走的人也是我的,只怕不会如此讲了。

  何少白道:“少白想请教谢大侠,侠义二字究竟意义何在?”

  “此事何不请教五爷?他才是我等晚生后辈的榜样,他对侠义二字的领悟要比在下多得多。”

  王正谊摇头,“武行里的人,都将行侠仗义,扶弱济贫挂在嘴边,其实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谁都秤不准。”

  “维新变法的事谢大侠可知道?”何少白问

  “听说了,前些日子不是在菜市口砍了六个维新党么?”

  “您认为是朝廷做得对,还是维新党做得对?”

  “朝廷要做得好,就不会有维新党,说到底还是大清国的官员无能。只是维新变法,实行了新的法子,朝廷用的人依然是那些人,新法就能让大清国变好么?依谢某看未见得。”

  “谢大侠一针见血,这个大清国是从根子上烂的,不连根拔起,只换些汤药,病入膏肓的大清国是救不过来的。维新党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书生意气,未成事害了自己,成了事也未必就能成全国家!”何少白道。

  “何少侠身为官场中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讲?”

  “为何不敢?做不成谭嗣同等人那样的国之大侠,难道连句透彻话都不敢讲吗?”

  “国之大侠?”谢玉田沉吟起来。

  “正是,谭嗣同等人做得事才叫行侠仗义,不让大清国好起来,像如今遍地疮痍,我们所有武行里的人都去扶弱济困,又能救得了几人?我们口中的侠义,不过是满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面子而已。”

  “并非人人都有谭嗣同等人的心胸和勇气。”

  “何公子就有。”钟以士道。

  何少白道:“每个人都有,只是你们将自己封闭在狭窄的巷道里,暂未走出来罢了。倒是谢大侠常往南方行走,耳闻目睹的新鲜事情多,眼界和心胸都是有的,不过因为生活安逸,不愿去关心民间疾苦,国家的前途命运罢了!”

  “国家大事有人做,身边的小事也须有人去做。粮得有人种,布得有人织,升斗小民的日子还得过,若都跑去做大事,国家依然要乱套。”谢玉田道。

  “谢大侠说的是老百姓都能体会的道理,少白讲的是云头上的事,都有道理。”王正谊道。

  何少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谢玉田,想让他明白这笔银子的用途的重大意义。要一个人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哪有这么容易,谢玉田不是王正谊,他对朝廷没有深仇大恨,生活又极富足,他为什么要去改变现状!

  钟以士道:“以士知道何公子想说什么,你别白费心机了,人各有志,你做你的大事业,二爷开二爷的镖局,相安无事就是了。”

  “何少侠在做什么大事业?莫非是和谭嗣同一样,要去变法吗?”谢玉田问。

  何少白心一横,道:“是,少白如今正在做的一件事,便是要将大清国连根拔起,为国家刮骨疗毒。实不相瞒,少白劫了您的银子就是用在此事上。”

  “你要造反?”谢玉田惊道:“何少侠领着朝廷俸禄,何家又是如此门第显赫,你这是为什么?”

  “朝廷俸禄不是民脂民膏吗?可大清那些官员食民肉饮民血,又为百姓做了什么?又为国家做了什么?看看朝堂上那些人,民生民亡全不放在心上,割地赔款爷送儿田一点儿不心疼,我何少白羞于和他们为伍!”

  “何少侠的话有道理,如果大清国的官员都能你这般见识,何用变法,又怎会有官逼民反!”

  “所以少白不管谢大侠理不理解,便要借您的镖银一用,为天下苍生去做这件大事!”

  “何少侠要拿谢某的镖银去造反?不打算还给谢某了?”谢玉田勃然变色道。

  “怎么不还?少白又岂敢不还?若那样我们和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何分别!”

  钟以士道:“何公子的意思是暂借二爷的镖银一用……”

  “借?”谢玉田看着王正谊:“五爷也是这个意思么?”

  “谢大侠不必激动,且听少白讲完。”王正谊道。

  何少白道:“镖银已然运往南方义军,少白便是想立时归还给谢大侠,也不能够,因此只能暂借几日,等少白筹措齐了再原璧归赵。”

  “何少白,你这就不对了,若是谢某出得起那五万两白银,便借你也无妨,可这笔巨款是有主之物,人家也是急等着要用,你让谢某如何补上这个窟窿?!”

  “少白知道这笔钱的用处,不就是张謇办纱厂用吗?谢大侠放心,他那头少白去周旋,保准不让您坐蜡就是。”

  “既然何少侠能与银子的主人搭上线,何不等谢某将银子交到他手上,你再去他处商借?非要砸了谢家镖局这块招牌么!”

  “谢大侠,少白依然是将事情做错了,您便多担待些。少白明日先拿一万两银票给您,我陪您一同南去通州,将您的镖务了结,债责转到少白的头上,您意下如何?”

  “老夫觉得这法子可行。”王正谊道:“谢大侠,反正那笔镖银已然不在此处,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个人情,且迁就了少白吧……”

  “谁说银子不在此处,我带你们去找出来——”

  

第四十三章 英雄气短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6 2019.12.25 08:14

  谭祖安一走,看管高翔等人的只剩一个何府的家丁。对付他不需花费多少气力。高翔出得门来,迎面撞上何成。

  何成一天水米未进,这会儿刚还过阳来,因为父亲驾着马车送银子去了,他准备代父亲去何府老宅里支应着。

  看到高翔,如见黑白无常,何成拔腿便跑,哪里跑得过高翔,只几步便被捉住。

  何成道:“绑我一天,险些死在好汉手上,要什么只管说,小的再不瞒您,只求别再绑小的。”

  高翔问道:“听着园子里热闹异常,在做什么法事?”

  “不是做法事,是来了贵客,大少爷请贵客听戏呢。”

  “听戏?在戏楼子里么?哪里的贵客?”

  “不晓得,来了七八个,这会儿戏已经收了场,大少爷在‘小留园’请贵客吃酒呢。”

  高翔让何成引着,来到“小留园”,听到师父的说话声,知道是师父来了。放走何成,高翔在窗外听了半天,见何少白说到银子已离开庄园,以为他在欺骗师父,忍不住推门而入,要揭穿他的谎言。

  高翔身后跟着黄义二人,王正谊看到他们三人,含笑问道:“三位吃得好么?老夫特意嘱咐管家给你们做些好吃的。”

  高翔“哼”了一声,向着谢玉田道:“师父,莫听姓何的骗你,他将银子藏在戏楼后面一间屋子里呢!”

  谢玉田沉得住气,道:“当真?”

  “千真万确。”

  “五爷,你可知道此事?”

  “师爷,镖物并没有运走?”

  谢玉田和钟以士一齐向王正谊发问。他们认为“大刀王五”不会帮着何少白骗人。

  “少白,你带大伙去戏楼瞧一眼不就结了。”王正谊并不正面回答。

  “谢大侠请吧,你们信不过少白,也不该怀疑五爷。”

  进了戏楼,何少白让下人引着火把,将戏楼前后上下全翻了一遍,并无高翔说的镖物。

  高翔在后台更衣房里站了许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语道:“这儿明明码着十几个银箱的,难不成我看花眼啦?”

  “不是你眼花,而是这戏楼有些邪性,少白大婚请的戏班子,本该放在这里唱戏的,家父怕出古怪,便搁在狭窄的老宅里唱了。”

  “一个戏楼有何邪性的?”钟以士问。

  “听何成说,自从戏楼建好,每到月圆之夜,便听到戏楼里有锣鼓声,有咿呀咿呀地唱戏声,有叫好声。因此这戏楼一直是锁着的,家父就连这园子也极少来。”

  “那就是闹鬼了?”高翔将信将疑。

  “世上哪有鬼,有鬼也是人在装神弄鬼。”谢玉田冷笑道。

  出了戏楼,高翔要过火把,将戏楼前前后后照了一遍,在北面墙上发现新掉了一块砖,墙根的杂草也被踩得深陷下去。便猜想定是有人将银箱由此处传递了出去。

  回过头来谢玉田悄悄地问他:“你果真看到镖物了么?“

  “看得一清二楚,弟子还亲自数过了,一个箱子都不少。弟子原本翻墙出去向您报信的,不料他们在北墙外设了埋伏,弟子没有走脱。”

  钟以士在旁边听见,恼道:“高翔,你昨天和我关在一间屋子里因何不说?”

  “我……”

  高翔想的是事由他起,应由他了,他的过要由他的功来补,因此对谁都没有讲。

  钟以士想,我若知道镖物在这里又能如何?也是出不去庄园,引不来援手,还不是得任由何少白作妖。

  师爷就住在这园子里,会不知道此事吗?难道师爷骗了我?劫镖的事有他一份?

  钟以士想到曾问过何少白,从哪里找的人手劫镖,让他一通说辞给糊弄过去。这回要追究个明白,因拉住何少白问:“何公子,你只身一人回家成亲,劫镖的人是从哪里找的?”

  “告诉你也无妨,少白用得是大刀会的力量。少白在北方朋友不多,有一两个却都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要害人物。”

  王正谊心道,这小子张嘴就胡扯,全没一句实话。又想,此事还真不能说实话。

  高翔悄悄向谢玉田道:“师父,弟子猜想,姓何的应是借请你们听戏之机,将镖物运出去的,这才多半夜的工夫,走不远,弟子便带黄义等人去追一追。”

  “只怕是追不回来了,你既然有这份心,就多加小心。”

  何少白道:“谢大侠,那些银子早就在少白成亲之前便已运走,你们不知道,可师妹钟以士见过那些人,便是那个杂耍班子,银箱由他们在夜里转运到船上。”

  反正知道镖物来龙去脉的人只有何少白与王正谊,他就由着性子胡编一气,编就编吧,偏要给钟以士吃后悔药。你不是假扮杂耍艺人混入我的洞房么,我便让你悔不该不跟着杂耍班子一道走。

  杂耍班子有两辆马车,能拉得动五万两银子?或许他们另有备车藏在别处?钟以士本不觉得他们有可疑之处,叫何少白一说,反倒有些恍惚。

  何少白忽然要请听戏着实可疑,但说镖物是在听戏时运出去的,谢玉田不敢相信。谢家镖局里便有银库,也时有巨银入库暂存,他知道运银子并非轻巧的事,一万两银子几个人也需倒腾小半天,何况是五万两巨款。五万两银子重量可不轻,若从庄园的墙上传递出去,只怕一夜也运不完。

  总之镖物已然不在何家店了,至于是何时运走的已无关紧要。

  天明后,何少白果然拿来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并亲手写下一纸借条,定下还款日期,还将家宅庄园一应物资折价两万两白银作为抵押。

  何少白道:“少白的家财就值这么些钱,全在这上头了,还有两万两的亏空,少白实在想不出以何作为抵押……”

  王正谊道:“老夫也在借条上具个名吧,值不值两万两不敢说,但老夫一定要极早将这个窟窿补上。”

  谢玉田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人在江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英雄也常遇气短时,若事事较真,事事争个黑白分明,只怕早就在江湖里淹死了。

  事情总算有个了结,赵三多依然回他的大南庄,王正谊决定不随何少白南下,他要在当地寻找可乘之机,弄一笔银子,还上谢玉田这份人情。王正谊便和赵三多商议着暂去他那里落脚。

  谢玉田和师兄弟们分手,在何家庄园延怠两日,等何少白安顿妥当家事,一起登船往南通州去了。

  

第四十四章 长桌流水

山河拭 程小程1 2038 2019.12.25 18:00

  台儿庄进入最好的季节,每到末伏之日,这里都要举办一场极其壮观的“送伏节”。

  运河在台儿庄城南兜一个弯,这段像极了弯月的河道被称为月河。月河里鱼虾繁多,肉质肥美,平日里不准捕捞垂钓,单等末伏这一天,峄县县衙贴出告示,河道署官领百姓祭过河神,一声令下,开河捕鱼。

  知县早已广发请柬,邀请邳、滕、微等邻县士绅名流,齐聚台儿庄,在大衙门街摆上通街长桌,大开流水宴席。唱戏的,杂耍的,晃独杆轿的各据一方;斗诗的,歌咏的,写字作画的皆有席位。真正是满城尽食鱼,无人不寻欢。

  谢家码头离热闹场远一些,谢玉春生性喜欢热闹,自然不甘冷清,给武馆和镖局两百多弟子都放了假,在顺河街上也摆出长桌几凳,请来父母二老,端坐上首。谢玉春亲自下河捕鱼,一通煎炸烹炖,别有一番快乐。

  谢家门下弟子平日不许饮酒,这一日也开了戒度,从兰陵酒坊买来一百斤兰陵美酒,供弟子们斟酌。

  有酒有鱼还不够痛快,谢玉春要武馆的弟子们搬出十八般兵器,单个操练完再对打,然后一对二,一对三……刀剑翻飞,棍棒生风,很快便引得街上河里全塞满人。

  张士德因为失镖的事压在心里,极力反对操办“送伏”活动,甚至请大爷玉和出面阻止。二爷不在家,谁也管不了玉春,玉春的意思是“送伏”等于送瘟神,正因为谢家镖局走到了坎上,才要借着“送伏节”,见见兵刃,动动刀枪,将霉运赶走。

  最好还能见点血光。玉春心里想。

  都以为全鱼宴吃完,拳脚也操练过了,就此收场作罢,谁知玉春又撺掇着要比武。

  自家武馆镖局里的人比划比划乐一乐也就罢了,他还张出告示,要以武会友,欢迎武行的朋友前来切磋,头名拳师奖锦旗一面,江南丝绸演武服一身,峄县姚家精制大刀一口。

  悬赏足够诱惑,不过参加比武者须交诚意金五钱,钱也不白交,比不比武都可以在“送伏”长桌上饱餐一顿。

  玉春就是这种热火性子,高兴起来就没个收场,玉和见压他不住,只能嘱咐士德等人盯紧点,千万别闹出乱子。

  台儿庄是水陆通衢,每日由此经过的外地人不知有多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士德最怕突然冒出个砸场子的,师父不在家,他真担心自己镇不住场子。

  由于设了收诚意金的门槛,进场子挑战者并不多,有一些纯粹是为交钱赚顿饭吃的。将近傍晚,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大半,士德请示玉春:“三爷,差不多了,收了吧。”

  “收了吧,三爷我也乏了。”

  士德忙着招呼师弟们将家伙什朝镖局里搬。玉春坐在一株大梧桐树下,将脚搭在长条桌上,突然发问,“士德,听说在南方能买到自来火铳子,可是真的?”

  士德怕他又要给自己出难题,道:“三爷问那个做什么?”

  “你就告诉我能买到吗?”

  “买不到……我又不认得洋人。”

  “士德,你说南方乃富庶之地,大财主家里有没有银库?”

  张士德听到这句话,警觉起来,莫不是若那五万两镖银找不回来,他要去劫别家的银子吧。

  “三爷,真要赔那么多银子,不要三爷去冒险,我张士德先去做响马,拼了命也要将钱凑合齐……”

  “哈哈哈……士德,你好大的出息,做响马?做那玩艺能弄几个钱,三爷有的是好主意,只要到时你听我的就行。”

  “啪——”有人一掌拍在桌子上。

  玉春坐着不动,抬起眼皮去看那人,见是个精瘦的老头,有些驼背,抬头纹深深的能藏进二两香油,眯缝着两只小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寒酸相。

  驼背老人抽回手,桌上搁了五个铜钱,“谢家镖局名头挺大,做事却小气的很,拉场子比武还收入场钱,这不成了打把式卖艺的了么!”

  “将钱收回去吧,桌上还有些菜,酒也剩了些,您别客气,紧饱吃。”玉春道。

  “小老儿跑了几条街才借到的钱,如何能收回来,拿着小子。……谁来与小老儿比划几下?”

  士德抱拳道:“老人家,我们为‘送伏节’凑热闹,闹着玩呢,太阳快落了,该收场子啦。”

  “闹着玩?大红纸的告示贴在那树上呢,咋的,玩不起啊?”

  玉春一听火了,腾得站起来,一拍桌子道:“老头,玩得起玩不起要看三爷我高不高兴,我说今天不玩了,就不玩了。你要吃饭便吃饭,不吃饭揣上你的钱该干嘛干嘛去。”

  往常玉春不是这个脾气,年轻气盛是有的,但从不出口伤人。自从出了失镖事件之后,二哥又一去月余未有消息,他的脾性便反复无常起来。

  士德已经很多次听见他站在码头唱一首歌——

  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

  经行几处江山改,多少亲朋尽白头。

  归休去,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

  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

  失镖这件事在镖局里只有三爷和士德知道,连大爷玉和都未知会。玉春的压力可想而知。他每天一大早就跑去关帝庙烧香,烧完香去给父母请安,在父母跟前一呆就是多半天。

  玉春是做好了家败的打算,能多陪陪父母双亲便多陪陪,若真到了那一天,他便不能身侍父母了。他已暗中托好关系,决心拉几个弟子去投军,然后找个机会抢了府库或军仓。总之一定要干票大的!

  别人能抢我,我也能抢别人,这个社会不就是抢来抢去的游戏么!

  玉春是高兴一阵儿,烦恼一阵儿,刚才那阵高兴劲过去了,正陷入烦恼中呢,驼背老头过来呛他,他便搂不住火了。

  驼背老人并没有被他吓住,眯着小眼睛,一副轻蔑的神情看着玉春道:“你以为小老儿是要饭的么?不敢和我比划也行,将那头名拳师的锦旗给我,绸子衣服我不稀罕,那口刀我要带走。”

  

第四十五章 驼背老人

山河拭 程小程1 2042 2019.12.26 08:30

  士德觉得这老头来者不善,上前赔笑道:“老人家,请问尊姓大名?”

  “比划完再告诉你——”

  “老人家,听您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天将晚了,若无住处,可在小镖号里将就一晚,明日在下与您再切磋如何?”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小老儿就这会儿有心情,你大可放心,耽误不了你多大工夫。点柱香看着,你们谢家的弟子尽可轮番上来挑战,一柱香燃尽,小老儿若拿不走头名拳师的锦旗,你将我丢运河里喂鱼。”

  这就是挑衅了,玉春岂能甘心让人如此羞辱,一指士德道:“你就陪这老头过几招,记着,别将他打散了架!”

  张士德心里道,我的二爷来,你怎知江湖里风险浪急,这老头敢说这样的大话,必是有来头的。何况他这年龄在六旬开外,打得赢他叫恃强凌弱,打不赢他是自取其辱。

  士德上前附耳玉春道:“三爷,此人怕是来砸场子的,镖局如今还有大事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招惹这老头的好。”

  “哪里是我要招惹他,你没听见他在羞辱谢家镖局吗?怎么,你师父教你们功夫,到头来却全用不上?”

  士德有苦难言,招手叫过一个师弟,要他快去请大爷玉和。

  驼背老人道:“好,最好请你们当家的来,别叫些花拳绣腿来不经打。”

  这老头越说越过分,就差跳着脚骂街了,玉春恨得牙根疼,摆好架式冲驼背老人道:“三爷我陪你过过招,看招——”

  玉春倒是跟着二爷踢过腿,也学过武术套路,但是他不肯下苦功,二爷又极疼他,约束也不严,他的功夫正经是花拳绣腿。

  士德大惊,叫道:“三爷,您退出来,让士德来向老人家讨教。”

  玉春也知自己的功夫不到家,但是被驼背老人一激,便不管不顾了。

  驼背老人显然是位高手,见眼前这位“三爷”中了他的激将法,立马缠上去,出拳绵软,转身极慢,看着仿佛没睡醒似的,甚至玉春的腿几次都能沾到老人身上。但内行看门道,士德瞧出这老人武功极高,别说三爷,即便他上去恐也无胜算。这老人本可以两三招内就能制服玉春的,却故意纠缠不清,不知他要干什么。

  士德焦急,想跳进圈内援手又恐围观百姓起哄,骂他们欺负一个老头。

  交手两三个回合,玉春仍不落下风,倒是驼背老人频频“中招”,渐渐露出体力不支的疲态。

  玉春不禁有些轻敌,出招越来越快,有速战速决之意。

  驼背老人道:“你自称三爷,可是谢总镖头的三弟?怎不见谢镖头出来应战?”

  玉春道:“谢总镖头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先过了三爷这关再讲。”

  其实这老人早已在台儿庄城中留连多日,将谢家镖局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知道谢家两条镖船都出镖未归,谢总镖头并不在台儿庄,镖局里是谢玉田的三弟玉春和大弟子张士德暂时理事。

  他只所以再向玉春打问,是为了确认他就是谢总镖头的三弟。这是驼背老人的严谨之处。

  他打上门来只有一个目的——挑战谢玉田。只是未遇谢玉田深感遗憾,想着再等两日,谢玉田若仍不回来,他便向山西去访友了。

  不料赶上“送伏节”,城中热闹绊住了脚步,又见玉春贴出比武告示,告请武行同道切磋技艺原没什么,只是玉春偏不喜欢落入俗囿,要收什么“诚意金”。联想到之前谢家一些弟子的所作所为,驼背老人觉得此举给整个武行抹黑,觉得谢家镖局门风不正,觉得谢玉田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驼背老人动了要狠狠教训一下谢家镖局的念头。

  江湖就是这样,有睚眦必报的,有多管闲事的,有嫉恶如仇的,也有做闲云野鹤的。看似是毫无秩序的社会,其实自有约束。

  驼背老人手臂如藤,缠绕着玉春,不叫士德搅进来。他就有这样的能耐,士德趁了几趁果然切不进去。

  “谢三爷,小老儿不要你那头名拳师的旗了,你我二人赌一把如何?”

  “赌你项上人头吗?那三爷我可不敢要。”

  “赌你如果输了就亲自为小老儿出一趟镖,如何?”

  “这有何难,好,三爷应下你啦。你若输了呢……”

  玉春话音刚落,驼背老人冷笑一声,一个“风扫落叶”偏腿起跳,向玉春面门踢去,玉春见他出招突然凌厉起来,顿时不知所措,只好本能反应一个后仰,等头再抬起时,驼背老人已将他搂在怀中,外人看似二人在亲热交谈,其实玉春的咽喉已被一根指头指住。

  “三爷,小老儿不会叫您当众难看,走吧,去镖局写镖约。”

  士德知道玉春已经失手,却不知道驼背老人挟持他去哪里,叫道:“这位老人家慢走,您要将三爷带到哪里去?”

  驼背老人松了手,笑道:“是你们三爷要请小老儿进镖局吃茶啊。”

  进了镖局,驼背老人见门房干净利索,迎门先看到墙上硕大的“谢”字镖旗,左手整齐排列着各种兵器,右手则是“镖行准办证章”。

  再往里走是门厅,面积不太大,足够接待一般来客,桌上冷饮热次,瓜果糕点一应俱全,笔墨纸砚摆放规规整整,看这门厅的布置,给人的感觉是谢家镖局极其肃整,绝非规矩不严管理松懈的样子。

  驼背老人暗忖,看这谢三爷混不吝的,镖局内务倒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二道门里还有专门的会客室。玉春当然不会领他进二门去,请他在门厅坐了,亲自斟了茶,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上道:“先生请用茶。”

  “咦,三爷这会儿怎的客气起来啦?”

  “您要从我们小镖号出镖,送生意上门,您便是我们的财神,当然得敬着。”

  这时张士德也跟了进来,听三爷说到出镖的事,问驼背老人:“老人家,你要出什么镖?我可瞧着您就只身一人啊?”

  “小老儿要请三爷送一封信到太行山“遇空寺”去,麻烦备好笔墨。”

  

第四十六章 石窟酷刑

山河拭 程小程1 2184 2019.12.26 18:00

  张士德亲自为驼背老人研墨,他并不背人,提笔就写,却是一首题为“仲秋不归诗寄刘兄自乐”的诗:

  刘馆人稀夜自长,

  筑苏台边远树苍。

  此江潮落高楼迥,

  人共秋色广簟凉。

  值月转碧移鹊影,

  银白叶红湿萤光。

  万里诗侣应多思,

  两岸笙歌掩画堂。

  后面落款:唐郎山老人兴勃客中书。

  驼背老人书完,用嘴吹了一吹,等着墨干,见士德还在歪着头看,向他面前一推道:“你看去。”

  士德红了脸摇头道:“在下不懂诗文,只是瞧着老人家这字写得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驼背老人封了书信,要来火漆封上口,将信连同一百两银票交到玉春手上,问:“小老儿赌得可是三爷亲自出这趟镖,若是换个人去便是失信。”

  “那是自然,谢家镖局言出必行,从不失信于人。”

  花费一百两银子送一封信,而且是在张士德看来全是废话的一首诗,这驼背老人莫不是比三爷还疯。

  事出蹊跷,不能不加以小心,士德道:“老人家,送一封书信而已,您何必破费这么多银子?大清邮政已然开业了,何不交由他们去寄?”

  “小老儿的信可不是普通的书信,你未读过杜工部的诗么?家书抵万金!小老儿这封书信值不了万两黄金,总是值他个万两白银的,所以一定要走镖行。还要请谢三爷亲自去送,因为这是我二人的约定,是不是三爷?”

  玉春输了比武,并不感到惭愧,他知道自己拳脚功夫一般,谢家镖局上上下下也知道他的拳脚功夫一般,整个台儿庄城都知道他的拳脚功夫一般。他还有何可惭愧的,拳脚上的输赢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就是心里苦闷,想要发泄发泄。

  但他一时冲动,打了这样的赌,要他亲自去出一趟镖。太行山虽不远,镖物也无任何风险,可是二哥未归,尚不知那笔巨款追未追回,他这一走,家里的事情委实放心不下。

  谢家镖局以信诚立天下,莫说愿赌服输,便是应下来的事也绝不能反悔。玉春心一横,将镖局武馆全托付给大哥和士德,背上干粮骑上马,一个人便出了台儿庄城。

  大哥玉和要他带个弟子,一路上好有个照应,他未答应。他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开支,能省则省吧。”

  这可不像谢玉春说的话,他何时计较过花销。玉和觉得稀奇,士德却明白三爷的心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谢家二爷才刚走过太行山,三爷我又来啦!”谢玉春到了太行山下,按着驼背老人画好的路线图,穿过太行山第三陉“白陉”,在一大段古栈道的尽头,找到一座山神庙。

  山神庙不是寺院,也无寺名,驼背老人却在路线图上标它为“遇空寺”。“遇空寺”背靠着高入云天的石壁,石壁上有许多石窟。驼背老人告诉谢玉春,只要在庙里一敲铜钟,便有人从石窟里出来。

  谢玉春觉得奇怪,那驼背老人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因何会住在石窟里?

  进入山神庙,果然看到院中一棵歪脖松树上挂着一口铜钟。谢玉春也不找敲钟的木槌,摘下佩剑,在铜钟上轻轻磕了一下,并未怎么用力,那钟声悦耳十分地响亮。

  再抬头去看石壁上星罗棋布的石窟,忽地从里面伸出许多脑袋来,都向着山神庙张望。

  谢玉春觉得有趣,向那些脑袋招了招手。

  不大一会儿,山神庙前出现三人,一人四十来岁,身着道袍头负道冠,手里握着一卷书,一派仙风道骨气象,显然是个道人。另外二人分立在他左右,手扶着腰刀,面呈古铜色,发辫剪得很短,与私塾先生完全不搭相。三人都目光笔直地看着谢玉春。

  这是什么所在,山神庙叫“遇空寺”,“遇空寺”里出来个道士,古怪的很。

  谢玉春拱手作揖道:“请问道长,此处可是‘遇空寺’?”

  那道长诡秘地笑了:“正是,你要不提‘遇空寺’三个字,贫道险些忘记此庙叫什么名了。”

  谢玉春只想尽快交完镖脱身,无暇细想,道:“是就好,这里有一封书信交给道长。”

  道长接过书信,展开扫了一眼,又诡秘地笑了:“听到‘遇空寺’这三字,便知老孙头又替武行操心了,果不其然。狗儿猫儿,将此人拿下,一日三餐,早生血午生肉晚生食苦瓜,他家里何时来人交赎何时允吃熟食。”

  被叫作狗儿猫儿的二人上前扭住谢玉春的双臂。谢玉春道:“等一下,等一下,道长,你因何要抓我?”

  “贫道可没抓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是押信镖的,等同于信差,自古两兵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你们因何要扣留信差?”

  “贫道便读一读信中这首诗于你听——”

  念完,道长问:“每句诗头一个字连起来你读一遍。”

  谢玉春想了一想,慢慢念出来:“刘筑此人值银万两……啊,啊!我入他娘的——好歹毒的罗锅子,竟给我下了这么大一个套!”

  “你明白‘遇空寺’是什么意思了吧?”

  “不明白,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们为何要设局害我?”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怨仇,难道说没有怨仇就不做买卖吗?你也甭废话了,好生呆着吧,等你家里送一万两银子来,便毫发无损地放你回去。”

  “一万两银子?哈哈哈,我谢玉春竟然能值这么多钱,哈哈哈……”

  谢玉春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犹如鬼魅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谢玉春被关进石窟里,石窟就是个仅容一人躺卧的石筒子,人塞入其中,吃喝拉撒全得趴着,平日头还不能伸出去,伸出去就会有老鹰来啄脑袋,好在窟中阴凉,否则真要在里面生疮生蛆了。

  早晨全是食生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鲜血,一人一盅递进来,又腥又臭,只数三声,不喝便抢走了。午餐是生肉,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半肥半瘦,看着就令人作呕想吐,此餐无人数数,吃得慢了便引来秃鹫苍鹰夺食。晚餐给一枚苦瓜,其苦无比,倒还不错,啃着苦瓜可以挨过漫漫长夜。

  玉春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竟平白无故遭受这一番苦难,想到那笔失了的镖银二哥不知能否找得回来,自己又被押了一万两银子的赎金,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谢家真要走到绝路上去了吗?

第四十七章 祸不单行

山河拭 程小程1 2035 2019.12.27 08:53

  谢家镖局的镖船赶在日落前进了台儿庄,靠在谢家码头上。这趟镖已经比原计划到港的日期延迟了近两个月,顾延卿急得上火,口舌生疮,恨不能一下子飞回南通州。

  谢玉田自然也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但镖船正路过家门口,总是要回家站一站,给父母大人请个安,看一眼三个孩子的。

  谢玉田没有找回镖银便开船南下,顾延卿扒着船头呼天抢地,称见不到银箱上船他就不走,他不能有辱使命。

  何少白一句话就让他破啼为笑。

  “顾先生,你看谢总镖头怀中是什么?”何少白示意谢玉田将那一万两的银票露出来。

  谢玉田不想与顾延卿纠缠不清,便只拽出一角来,让他瞧了一眼。

  何少白道:“谢总镖头已将银锭子全兑换成了银票,这一路舟轻船快,不用月底便送你回到纱厂。”

  除了何少白和钟以士,所有人都以为镖银找回来了,顾延卿不闹,一船人心情都好。何少白有事没事总爱逗钟以士,因他二人以师兄妹相称,谢玉田不好干涉,可毕竟何少白已经是有家室的人,钟以士年龄也不少了,谢玉田不能不有所担心,他担心的是女孩子的名声。

  谢玉田心里想着,到了台儿庄,一定不能再让钟以士上船了。

  船到码头,谢玉田请顾、何二人在船上稍候,然后招呼钟以士等人下船。何少白不甘寂寞,嚷着下船活动活动筋骨,一个健步跳到了驳岸上。

  拜过父母,见过长兄,谢玉田回到镖局,宝龙宝清哥俩过来请安,宝珠攀上父亲膝头,绕膝承欢,谢玉田浑身的疲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现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等他们爷几个亲热完了,士德才上前请师父的安,将家里的情况一一禀明,然后才敢问那笔镖银的事。

  谢玉田自是不会将实情告诉他,只说这趟镖延怠太久,恐已误了主家的大事,他要亲自押这趟镖,去和主家当面致歉。

  谢玉田不见三弟,因问。士德将他和驼背老人打赌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谢玉田叹口气道:“这不是胡闹吗!他从未走过镖,虽仅是一信镖,他毫无经验逞什么强!”

  “弟子再三劝阻,毕竟……三爷毫为理会,要给他加派人手,他又嫌浪费钱财。”

  大爷玉和在上首坐着,嘬了口烟杆子道:“三弟知道顾家了,知道省钱了,是好事,要他出去闯荡闯荡并无坏处。”

  谢玉田想三弟平日里爱闹是不错,关键时候也是敢撑事的人。三弟担心被劫的镖物找不回来,开始想着为家里做事了,真难为他啦。

  钟以士去后院见过梁氏,报喜不报忧,只道丢的东西找回来了,其它情节一概不提。姐妹俩个手拉手说了几句话,钟以士见二爷还没有进来,便去前院叫他。

  梁氏道:“妹妹不用叫他,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你给拿出去,他这个人,事情不见个结他安不下心来。”

  “回都回来了,总得瞧一眼姐姐。二爷是面冷心热的汉子,心里有你,却从不善于表白。”

  “心里有就行,总不能天天将他拴在屋里头吧。”梁氏说着格格地笑起来。

  钟以士迈过二门,来到议事厅门口,宝清举着一封信从外面跑进来:“父亲,有人给您送来一封信。”

  “是信差吗?”

  “不是,宝清认不得,那人问我,你父亲回来了吗?我答,回来啦。他便将信交给我……”

  谢玉田点燃蜡烛,用蜡火头烤化火漆,由封套里抽出一张笺纸,看完脸色便凝重起来。

  宝清问“父亲,什么人给您写的信?”

  谢玉田抓着笺纸,手上青筋毕现,钟以士想起他碾碎高翔头发的那一幕,猜到这封信里说的必然不是好消息。

  钟以士刚要将宝清劝出去,只听谢玉田道:“宝清吾儿,以后不要去武馆练拳啦,从今日起,随你三叔家的宝德哥哥去后街学馆里念书去。”

  “练拳也能念书啊!”

  “以后就专心念书,再不许去武馆,知道吗?!”谢玉田的语气严厉起来。宝清一吓,抹起了眼泪。钟以士赶紧把他拉去了后院。

  “老二,你的脸怎说变就变,看把孩子给吓的。”大爷玉和说着话出镖局去了。

  “士德,那日来比武的驼背老人长何模样?都说了些什么?你细细讲给我听。”谢玉田看着士德道。

  士德仔细回想了一阵子,慢慢将那日发生的事详细对师父讲了。

  “师父,莫不是三爷遇到麻烦啦?”

  谢玉田将信拍在桌上,士德拿起来看,见上面写道——

  谢公玉田先生尊驾谨启:

  见信如晤,令弟玉春现作客敝寺,一切暂安,勿念……唯饮食不大合三爷口味,早食生血,午食生肉,晚食生苦瓜。茹毛饮血本为忆人祖生存之艰,安贫乐道原是君子修身之本。苦固然是苦民些,却可以立人矣!本寺长老欲款留三爷多续住些时日,只是近日三爷颇多怨言,饮食也不甚规律,夜间又常有鹰鹫骚扰……修行之法三爷已知,归家亦可持续习之。望谢大侠速备白银一万两,于七日内至太行山“遇空寺”,为三爷交足食宿花销,携弟于归。

  遇空寺归正道人

  张士德看罢信,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哽咽道:“这是一伙子什么人!怎能叫三爷吃生肉饮生血!师父,毕竟,毕竟我们有两百师兄弟,索性一齐伙杀过去,将三爷抢回来!”

  “人家这信上写得如此客气,只要交上食宿费用便可将玉春领回,我们怎能去和人家动武呢?”

  “这分明是一伙子土匪,毕竟绑了三爷的票……”

  谢玉田怎不知是土匪,可是这伙子土匪也太邪性了,绑票就绑票罢,偏还要写这么一封文诌诌的书信,赎金不叫赎金,弄出个“食宿花销”的名头。着实可恨!

  只是苦了玉春,从小就未吃过什么苦,这回却要被土匪强制“饮毛茹血”,受尽惊吓,有事冲我谢玉田来,为何要难为我的同胞兄弟!

第四十八章 茹毛饮血

山河拭 程小程1 2111 2019.12.27 18:16

  山西太行山的土匪,怎么就盯上了谢家呢?谢玉田想到之前走镖去山西,路上报打不平救下钟以士的事情,猜测或和那伙子山贼有关,这是来找自己报仇的。

  “那驼背老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遇空寺又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谢玉田拧着眉,自语道。

  “师父,那老人就在门厅里写的信,弟子扫了一眼,是一首诗,记不全了。落款却有印象,好象是‘唐郎山老人……兴勃客中书’,对,就是这几个字。”士德道。

  “唐郎山老人兴勃?你们可知道唐郎山这个地方?”谢玉田问。

  钟以士见二爷捏着书信发呆,便知不好,牵走宝清后赶紧回来,听到二爷问话,道:“唐郎山没听说过,不过我们沧州人都知道,有个螳螂拳孙兴勃,不知是不是他。”

  “那就是他了,谢家镖局怎会得罪的他呢?”

  张士德懊恼道:“此事怕仍是高翔埋下的祸根,他在沧州与人交手,踢了人家的馆,那时未曾细问,毕竟,毕竟……如今看来那定是孙兴勃的武馆。”

  “踢他的馆,他再踢回去就是,便是让我摆酒道歉又有何不可!”

  真是闻所未闻,因为被人家踢了馆,竟绑了赢家的票!螳螂拳也是正门正派的武林一脉,孙兴勃身为掌门人,竟和土匪坑瀣一气,干起了绑票勒索的勾当。真是有辱“武术”两个字。

  “他要的银子可是真巧,谢某身上现有的恰好是一万两白银。”谢玉田苦笑道。

  “二爷还真要拿银子去赎人?”钟以士问。

  “他们要的是钱,不给钱还能怎么办?便是能打过去抢人,我现时也没有精力。士德,你多带几个师弟,拿上银票去赎人,我要尽快去将这趟镖交付了。”

  发自内心的,谢玉田想亲自去救三弟,那可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可是大生纱厂这趟镖弄成这样,他若不亲自登门给人家一个说法,以后还如何往江南走镖。

  “二爷,以士愿意去接三爷。”

  “你不要去,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里陪着你姐姐。”谢玉田斩钉截铁地道。

  他是怕钟以士再出意外,如今谢家镖局时运不佳,不可不多加小心。

  钟以士不随船南下,何少白很是失落,站在船头向岸上挥手,岸上哪有人。镖船一开,钟以士就骑了马往太行山去了。

  士德等人在前头走,钟以士在后头追,到太行山脚下终于会合。

  一行人寻个林荫处暂歇,钟以士瞧着士德的一个师弟打愣神。士德道:“钟姑姑,您是看着他有些像家师吧?”

  “可不是嘛,这眉眼这嘴角,连举止形态都像极了。你叫什么名?”

  “回钟姑姑的话,小徒叫仉云燕,赶年十八岁。”

  “别看这小子年龄不大,武学天分却极高,轻功可以飞檐走壁,还专门琢磨飞针之术,比我们的飞镖又要精细了些。”士德道。

  “师兄有所不知,云燕还自学了易容术,他扮男像男,扮女像女,那叫一个绝!”旁边一个师弟道。

  张士德只所以带仉云燕出来,就是看中他的飞檐走壁和飞针之术,对他会易容术却不甚了解。道:“少琢磨旁门左道的东西,小心师父知道了不饶你!”

  钟以士不以为然,道:“也不能叫旁门左道,再邪的功夫,用在正道上便是好的,云燕,你既长得如此像二爷,便假扮他,我等都簇拥着你,也好叫那些土匪见识见识谢家镖局的阵势。”

  仉云燕不敢扮,假扮师父可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钟以士想,二爷有心亲自来接三爷,却分身乏术,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巧的是仉云燕长得像二爷,又会易容术,何不让他扮上,万一土匪问起来,也好让土匪知道二爷瞧得起他们。

  仉云燕拗不过,背过身去略一打扮便成了,谁叫他和谢玉田长得太像了呢!

  虽然两人年龄上差着十来岁,仉云燕用木炭在脸上淡淡地涂一层,也是毫无破绽。

  到了“遇空寺”,张士德去敲钟,过了一柱香的工夫都没人应声。张士德举着木槌又要去敲,有个声音像是从云层里传下来,“别敲了,敲坏了钟还得一万两白银,银子带来了么?”

  “带来了,张士德向着空中挥了一下银票。”

  “将银票压在松树底下,下山去等着。”

  钟以士和仉云燕已经定好如何对答。只听仉云燕声音一沉,道:“在下谢家镖局谢玉田,给山上的朋友见礼啦!银子给您搁在这儿,人谢某一定要亲自带走,望山上的朋友行个方便。”

  “好——,既然谢总镖头赏脸,亲至敝寺,在下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又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归正道人领着猫儿狗儿二人依旧出现在庙门口。

  钟以士觉得震惊,看这情形他们离“遇空寺”应是不近,能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内功自是相当了得。

  张士德也被震住,小声叮嘱众人,“不知他们这山里头藏了多少人,千万别轻举妄动。”

  归正道人面带微笑,看着“谢玉田”道:“谢总镖头,一路辛苦。”

  “您就是归正道人么?”

  “正是贫道。”

  “这遇空寺怎么讲?道长尊的是太乙真人呢?还是信奉释迦摩尼?”

  “哈哈——,一问这句话可知谢总镖头原是糊涂的,不如贫道放令弟出山,谢总镖头在此小住几日,听贫道为你讲解‘遇空’之妙,渡你归正……”

  两人说着话,叫“猫儿”的汉子弯腰去拿压在松树下的银票,钟以士抢上一步,用脚尖点住道:“将三爷带过来……”

  “这里是贫道的道场,怎么,你们要改了贫道的规矩吗?”归正道人不悦。

  “谢某只知道见钱放人是土匪的规矩!”

  “谢总镖头,贫道等人不是匪,是开天下第一等教化道场,做天下第一等侠士的君子,凡在敝处教化过的,无不改邪归正,脱胎换骨……”

  钟以士冷笑:“说得冠冕堂皇,教化人要强令人茹毛饮血吗?”

  “知其苦,才知其甘;知其空,才知其不空。来此归渡的皆是成年人,言语教化已然不能厘清其心智,因此要以天下之极苦唤醒其良知……”

  这时绝壁处的石窟中传来谢玉春的声音:“二哥,救我——”

第四十九章 归正道人

山河拭 程小程1 2090 2019.12.28 10:10

  遇空寺的钟声不常响,响一声叫“许愿”,响三声称作“还愿”,钟声每响一次,便是石窟的一次节日,意味着有人上山来了,有新的“室友”进来,或是有“室友”功德圆满,学成下山。

  这绝壁石窟是螳螂拳派掌门人孙兴勃领头创制,另有三派参伙。石窟由归正道人管理。归正道人叫肖行,初习罗汉拳,后又学七星拳,其实哪样拳都未练到家,他是以唬人行世的,连孙兴勃都不知他的功夫高低,因为他从不与人交手。

  肖行非僧非道,却喜欢道士羽扇纶巾的装扮,并以“贫道”自称。

  创制绝壁石窟的初衷,是为清理武行门户,维护武行风气,将败坏武行声誉者,或者罪不至死的武林败类,或诳或擒置入石窟,教诵诸子百家,生食动物血肉,每日三省其身。肖行将此行为称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归正大法,将绝壁石窟叫作“孟子学堂”。

  武行里一般门规森严,并没有多少坏规矩的,即便有,各门各派也都会自行清理门户,容不得外人插手。“孟子学堂”眼看着难以为续,肖行“办学”上了瘾,不想“学堂”关张,便扩大“招生范围”,将地痞流氓,乱党土匪,贪官污吏等等全都抓了来,关进石窟教化。

  慢慢的,石窟里便人满为患,有钱的人家愿意拿钱来赎,没钱的就对“归正道人”那封“劝赎信”置之不理,如今“孟子学堂”里已关有一百多人。

  高翔在沧州逞一时之快,砸了孙兴勃的场子,让他老脸无光,道:“老子在江湖上到处为别人清理门户,未料到竟让人踢了自家的馆子,真是岂有此理!”

  孙兴勃原本是要上门挑战谢玉田的,不想却遇上谢玉春为排遣苦闷,搞那出收钱比武的游戏。恨一个人便瞧着他哪里都可恨,孙兴勃由此认定谢家镖局门风不正,武德不彰,于是玉春便触上了霉头。

  孙兴勃狮子大开口,要谢家镖局一万两银子的赎金,其实是留了后手,如果谢玉田找到他求情,他便可以送个人情,收一千两人银子是他,不收银子也是他,总之就是要谢玉田在他面前低下头来。

  孙兴勃给肖行写信时,故意露给张士德看,他知道藏头诗一般人不经琢磨是分辨不出来的,但是落款那么大的字应该能记得住吧。

  螳螂拳孙兴勃那么响的名头,他谢玉田不会不知道吧。没想到谢玉田压根不认他这壶酒钱。

  孙兴勃一般不去遇空寺,那地方除了石窟没啥可看的,而且去了还要听肖行讲孟子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回孙兴勃心血来潮,决定亲上太行,他要在太行山与谢玉田一战,打败他,然后让他在石窟里“归正”半个月,一个月,半年……总之由他孙兴勃说了算。

  “归正道人”肖行倒不是贪财,他就是好为人师,总觉得天下兴亡,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要教化天下人都成君子,要天下人都学孟子的“仁义”。

  当然了,“办学”还是要费用的,他和弟子们也是要开销的。“学堂”里关了那么些人,要么是穷鬼,要么是吝啬鬼,要么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已经有半年没收到“学费”了!像谢家镖局这样连价都不讲,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票的主可不多见。

  猫儿狗儿年龄都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有了这一万两银子,他这师父的腰杆子便硬了起来。

  肖行挥手让“猫儿”去带谢玉春,张士德要跟过去,被“狗儿”拦住,虎着脸道:“学堂净地,外人莫入。”

  仉云燕到底年轻,觉得明明是困人的牢笼,却说成是“学堂”,太荒谬可笑,因冷笑道:“土匪就是土匪,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夫子啦!”

  肖行一怔道:“你是谢总镖头吗?”

  “怎么不是?”

  “若是的话,就凭你口吐秽言,便不能放你三弟‘下学’。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仉云燕年少轻狂,性子暴躁,听他念经,仿如孙悟空听到唐僧念紧箍咒一般难受,按捺不住心头烦燥,连声道:“住嘴住嘴,歪嘴和尚念不出什么好经来!”

  钟以士见他要露相,忙道:“谢总镖头,听道长讲一讲经,也是有益的,毕竟咱们花了一万两银子的学费呢!”

  肖行道:“谢总镖头,你也是门徒众多的一派掌门,要想教出好徒弟,须先自正其身,你都如此偏颇焦躁,门下弟子焉能不走偏了去……”

  仉云燕听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了,飞起一脚踹在肖行肋间,口中骂道:“去你娘的吧,敢讲我师父的不是!”

  肖行未料到“谢总镖头”会对他突然袭击,跌了个跟头,“狗儿”上前扶起他道:“师父,这伙子人欠教,何不全给关进石窟里‘归正’一下!”

  “是要‘归正’,是要‘归正’!叫你师兄弟们上来,请孟夫子,开石窟……”

  “开你娘的石窟……”仉云燕边骂边踢出连环腿,向着肖行猛冲过去。

  “狗儿”来不及叫人,只好护着肖行往后退。

  钟以士见肖行并不还手,大感意外,忙劝仉云燕住手:“云燕,快住手,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救了三爷快走。”

  听见钟以士叫“谢总镖头”云燕,肖行知道自己上当,怒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谢家镖局的当家人来蒙贫道?”

  “啥贫道,小爷看你可真够贫的!”仉云燕讥笑道。

  “来人啊,留客!”肖行喊道。

  “狗儿”跟着传话:“留客……”

  山谷里传来阵阵回声,犹如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听得人心慌。

  张士德埋怨道:“仉云燕,叫你假扮师父,可没叫你多嘴多舌,更没叫你动手,如此莽撞,若是走不脱可如何是好!”

  仉云燕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考虑后果,只见他右手一扬,“嗖嗖”两声,袖中飞出两枚飞针,射向转身要走的肖行和“狗儿”……

  

第五十章 杀人魔王

山河拭 程小程1 2103 2019.12.28 18:00

  飞针细微,任谁都未看清那针的去向,归正道人肖行和“狗儿”已然中针倒地。

  “仉云燕!你……太放肆了!”

  张士德见仉云燕以暗器伤人,不由又气又怕,绝壁石窟是“归正道人”经营多年的巢穴,此处他的弟子定然不会少,伤了他,那还能走得脱!

  张士德欲上前去扶“归正道人”,却见他和“狗儿”忽然七窍流血不止,形象十分可怖,再去拭脉息,已然是气绝身亡。

  钟以士大骇,看仉云燕半天,如视鬼魅一般。

  “你,你在飞针上喂了毒?毒药从何而来?”张士德问。

  仉云燕脸上却有欢喜色:“在码头上碰到一个算命先生,他说这毒药好用,果然是真的,看来算命先生并非全是骗人的。”

  “云燕,这可是两条人命!”钟以士道。

  “他们该死,死不足惜。”仉云燕俯身将银票捡起来,交给张士德道:“师兄收好,能替师父省下这笔银子,杀两个山贼有何不可。”

  这时“归正道人”的弟子从山间各处聚集上来,钟以士粗粗一数,约有二三十人的样子。

  叫“猫儿”的也用绳拴着谢玉春下了石窟栈道,走到遇空寺门前。“猫儿”见师父和“狗儿”两人死在地下,竟丢下谢玉春不管,扑到“狗儿”身上呼天抢地:“狗儿啊,你这是怎么啦!还未娶媳妇呢,你不能死啊!”

  仉云燕道:“原来是个憨憨子。”

  张士德抢过谢玉春,给他松了绑,道:“三爷,您和钟姑姑先走,我们几个断后。”

  哪知道那些肖行的弟子,见师父死了,竟都不敢上前,一个个面无表情,无精打采地站在草丛里,远远地向着这边瞧了一会儿,三三两两都散去了。

  钟以士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神神秘秘的“遇空寺”,令人闻之胆寒的“茹毛饮血”酷刑,赎金开到一万两白银的土匪……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石窟里关了一百多个各类强人,竟是这二三十个行尸走肉般的人在看护着。

  “他们不是恶人,甚至连正经武行里的人都不算,真正有道行的人不在这山里。”钟以士道。

  “归正道人看上去高深莫测的样子,说话声都像从云里飘来的,若不是云燕飞针暗算他,只怕是个难对付的高手。”士德道。

  “若真是高手的话,又怎能暗算得了他!”钟以士道。

  张士德要搀着三爷玉春下山,玉春在石窟里憋屈多日,乍一站立两腿颤微微的,紧紧扯着士德的衣袖道:“你们把那个道人打死了?”

  仉云燕得意地道:“三爷,那是个假老道,更没什么真功夫,全靠耍嘴皮子唬人呢!”

  “这伙人可把三爷我给害苦了,杀了他好,还有一个罗锅子也该死。燕儿,你要记着,只要遇见那个罗锅子,一定替三爷杀了他!”

  仉云燕得宠似地满脸堆笑道:“是,弟子遵命。”

  钟以士道:“三爷,您不能这样教弟子们……”

  玉春也是说气话,点点头,又对仉云燕道:“你小子够狠的,三爷我若有你一半的狠劲儿,也不至于被弄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吃生肉。”

  那个叫“猫儿”的汉子见几人要走,爬过来抱住仉云燕的腿道:“你不能走,你杀了我把兄弟,杀人要偿命。”

  众人都哭笑不得,仉云燕道:“三爷你瞧,就是这么一个疯子,带着一个傻子一个憨子,竟不知天高地厚要办什么‘孟子学堂’!三人已走了俩,这个留在世上太孤单,也送他去罢……”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那“猫儿”便身首异处。

  谢玉春这回真是站不住了,扑通一下坐到地上,指着仉云燕道:“你,你小小的年纪,怎么如此凶残!知道他是个憨子,还要杀了他,你忘了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钟以士气得要哭了。要说刚才杀了“归正道人”还有情可原,那是不知他的底细,先下手为强。可是这个“猫儿”,一开口便知是个憨傻之人,与他又无怨无仇,何苦要了他的命呢!

  有谢玉春在跟前,张士德不便教训师弟,也不敢教训了,这么狠的人他是第一次见,他真怕一言不合,仉云燕也要将刀砍在自己脖子上。

  钟以士觉得这个仉云燕太可怕,杀人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而且还面带微笑,好像是在做一件特别快意的事。

  若是将他关在这绝壁石窟中,茹毛饮血一些时日,不知能否削去他心里的魔性。

  可“归正道人”已死,“孟子学堂”将化作云烟。世间再有恶人,也无恶人去磨了。

  钟以士忽然觉得这绝壁石窟也并非一无是处,“归正道人”的行为虽显荒谬,却也不无益处,世间的恶人关在此间一个,便少一个人去祸害百姓。

  “死的死,逃的逃,那石窟里关的人该怎么办?”钟以士瞧着绝壁石窟担忧地自语道。

  一语提醒了谢玉春,道:“是啊,是啊,他们可并非都是恶人,有许多是被捉来换钱的。士德,带上你的师弟,将所有的石窟门都打开,放那些人下山去吧。总算是做了一桩善事,人也不算枉杀了……”

  仉云燕道:“此事便交给云燕去做吧。”

  见张士德点了头,仉云燕身形一矮,便斜斜地向着绝壁处飞过去,也不正常走那连着各石窟的栈道,而是像一只猴子似地攀上滑下,左右跳跃,转眼间便将所有石窟门都打开了。

  谢玉春眼着仉云燕矫健的身姿,感叹道:“这孩子在武学上是极有天分的,可惜品行上尚欠雕琢,士德,你今后要对他严加约束,千万别再让他像今日这般胆大妄为!”

  张士德暗道,一个高翔尚且约束不了,这又冒出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如何约束!只有交给师父了。

  石窟门开了许久,才见有人慢慢从石窟里爬出来,然后站在石窟门口的垂石处,观望一会儿,才摇摇晃晃顺着栈道走下来,像一群僵尸一样。

  那些人下了栈道,正好迎着钟以士等人。因那些人大多都**着身体,钟以士不敢看,低头侧身向壁站定,欲让过去。

  忽然,一个络腮胡连着护心毛,形象十分狰狞的汉子向钟以士冲了过来……

  

第五十一章 狭路相逢

山河拭 程小程1 2023 2019.12.29 08:56

  那个汉子腰间仅系了块布头,赤着双脚,只有一只胳膊,浑身臭烘烘的,看到钟以士,拨开人群,嘴里咿呀不清地嚷着什么,向她跳了过来。

  仉云燕手疾眼快,一面推开钟以士,一面挥肘向那汉子击去。汉子尚未爬起来,仉云燕的刀紧接着到了。

  钟以士见他又要杀人,大喊一声:“仉云燕,住手!”

  这一声喝,没吓住仉云燕,却吓住了那些刚由石窟里出来的人,应声仆倒,全趴在了地上。

  那独臂汉子终于顺直了舌头,道:“钟公子……您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半边闲’赵凳,您的朋友叫赵广前的,曾与我论过本家,在洪洞广胜寺后面的神仙洞……”

  钟以士听得明白,一想就更明白了,道:“你是赵凳,赵大哥?”

  “正是,正是……”

  “你怎么也被关进了这石窟里?是那个姓汤的又在害你么?”

  “是不是他下得黑手我并不知晓。只知道十几日前,我们一伙丐帮兄弟到县城讨喜钱,被官兵驱赶打散,有人叫嚷着,‘抓那个丐帮首领’,我便被抓到了此处……”

  “丐帮?你真做了丐帮的首领?”

  赵凳腼腆地笑了,“自从钟公子教会我们使‘打狗棍’,弟兄们都觉得气壮了,商议着索性便认下丐帮这个名号,也算是给讨饭的弟兄们找个归宿。”

  钟以士思忖,若真应了丐帮的名号,那几招“打狗棍法”怎能够用,你不招惹别人,架不住别人试探你。无论什么人,哪怕是个乞丐,没有不得一望二的,当初教他防身的功夫,也不知究竟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做首领的要有担当,要多为兄弟们着想,千万别人多了就胆壮,做那些祸害百姓的事情。”钟以士忍不住嘱咐道。

  “钟公子——,不,赵凳应该叫您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不仅教会赵凳功夫,今日又救了赵凳一命!师父,以后丐帮就是您的家,若您在外面走个短长的,有我们丐帮弟兄们接着您。”

  钟以士有些感动,又觉难为情,微微红了下脸道:“我可做不得你的师父。”

  仉云燕道:“真是好大一张脸,你们接着钟……钟大侠,讨饭的能接着剩汤剩饭就不错了,还要接着别人,笑死人!”

  钟以士瞪了仉云燕一眼:“讨饭的怎么啦?讨饭的人性足着呢!”

  谢玉春和张士德都听出这句话是在暗示仉云燕没有人性,可是仉云燕听不出,道:“我是觉得他不自量力。”

  赵凳对仉云燕的轻视毫不在意,只向着钟以士道:“师父,咱老大的人并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赵凳和弟兄们还在广胜寺后面的神仙洞里住着,您若闷着了,想找个地方散散心,只管来找弟子……”

  “好,我记下了,赵大哥你去吧。”

  赵凳转身要走,钟以士又道:“赵大哥,这里的一百多人,你打问一下,有无家可归的,或愿意跟你走的,便都带了去,免得他们再落了单又受人欺负。”

  “还是师父想得周到,弟子这就去办。”赵凳一口一个师父,竟叫得钟以士觉得应有师父的担当了,至于如何尽到师父的担当,她并不清楚,只不过心底先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绝壁石窟很快腾空了,山谷中也很快空了。张士德挑出一匹背上比较肥厚的马,又在马背上铺了一层软垫,和仉云燕合力将谢玉春捧到马背上,张士德亲自牵着马走在前头,钟以士等人紧随其后,慢慢走出栈道,进入“白陉”。

  孙兴勃来得晚了,正赶上谢玉春等人下山,两下里走个对面。

  谢玉春认出了他,大叫:“仉云燕,杀了这个罗锅子,就是他害得你师叔!”

  钟以士不由感慨,心里说,都不喜欢恶人的野蛮,可是要紧时首先想到的还是恶人。

  孙兴勃看见谢玉春,又挨个打量了一遍众人,拱手道:“哟,三爷功德圆满啦,恭喜三爷,贺喜三爷!”

  谢玉春冷笑:“托您的福,同喜同喜。”

  “听说是谢总镖头亲自迎三爷回家,不知哪位是谢总镖头?”

  钟以士知道作为螳螂拳掌门人的孙兴勃绝不好对付,能敷衍过去最好,先离了这是非之地。一旦让他发觉“归正道人”等人被杀,肯定少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钟以士道:“孙老前辈,我们当家人有吩咐,若遇见您,一定要代他向您问个好,请孙老前辈有暇再去台儿庄小住几日。”

  孙兴勃有些失望:“怎么,谢总镖头未亲自来接他兄弟吗?”

  钟以士道:“我们当家人讲了,有孙老前辈照应着三爷,他一百个放心,有弟子们来接三爷,他更放心。我们当家人早就想给三爷找个清净地方,吃吃斋念念经,没想到孙老前辈善解人意,帮他把这件心愿给了啦,他自是不胜感谢,叫弟子们顺再便问问您,一万两银子的花销够不够,若不够再着人送些过来。”

  孙兴勃不由暗叹,这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竟如此会说话,明明是在骂人,却说得婉转动听,不细琢磨像是夸人一样。

  “谢家镖局果然财大气粗,谢总镖头果然豪爽。遗憾得很,老夫总是无缘一见,看来要想一睹谢总镖头尊容,还得老夫再去台儿庄走一趟。”

  听他说这句话,仉云燕又忍不住了,低声道:“还敢去台儿庄么?”

  孙兴勃听得真切,道:“台儿庄是天牢还是地狱?老夫为何不敢去?”

  钟以士见仉云燕又要多事,侧身一挡将他掩在背后,向着孙兴勃抱拳道:“孙老前辈,我等还要过山去,后会有期。”

  就在与孙兴勃两身相错,擦肩而过之机,仉云燕突然发难,上路攻出“双鬼拍门”,下路腿走“沙弥扫地”,向着孙兴勃压迫过去。

  这是欺他年老,又在不易退身的悬崖边上。搁在旁人,如此近身的攻击,定会顾此失彼,不被击落崖下,也会身受重伤。

  

第五十二章 七星绝杀

山河拭 程小程1 2134 2019.12.29 16:00

  但他是孙兴勃,练的是螳螂拳。在仉云燕眼神飘忽之际,他便嗅到危险的味道,等仉云燕突然出手时,他已飘到了半空中。

  孙兴勃手按马背,将身子一提,像一只风筝般随风飘起,让仉云燕的拳脚尽数落空。

  钟以士走在后面,看得真切,明白孙兴勃的轻功已达到形意合一的臻境。

  所谓形意合一,即先修意到形到,趋于化境之外,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形在意先。遇事全凭潜意识的自觉反应,根本不需要意识来控制行动。因为意识的触发终究还是要慢一步的。

  仉云燕不知天高地厚,竟去偷袭人老成精的孙兴勃,岂不是作死。

  钟以士正要叫仉云燕小心,孙兴勃已经祭出螳螂拳的夺命杀招“七星杀”,双掌化二刀,二刀化四式,四式化八法,八法又化十六阵,一连串的“勾——搂——采——挂——刁——缠——劈——滑——”疾风骤雨般,向着仉云燕倾泻而下。

  在外面看,只见孙兴勃的掌气,不见仉云燕的身形,他若不能破阵而出,外头的人想救他都无能为力。

  张士德和另一师弟护着谢玉春快走两步,意欲为仉云燕留足摆腿抽身的余地,却未料无形中却帮了孙兴勃的忙,让他手臂舒展,出击更加毫无顾忌。

  钟以士暗道不好,仉云燕恐怕是必死无疑。

  “七星杀”之犀利,钟以士是知道的。当年,钟以士的父亲跟随大刀王五习武时,师徒二人曾将各门各派武功一一演练过,钟以士亲见过师爷如何拆招螳螂拳,且专讲过这招夺命“七星杀”,并许以八个字“欲解七星,先死后生”。意思是,想要破解“七星杀”,必是报以必死之心,方能向死而生。

  这是一种搏命的自救方式,而且拼得是对手惜命,主动撤招,若对方不怕死,只有两败俱伤。

  仉云燕本就不以上路功夫见长,面对“七星杀”变幻莫测的招式,立时就懵了,胡乱招架两式,左臂上已被击断。

  “呀——”

  仉云燕负痛大叫,声音凄厉,钟以士不忍卒闻,不及多想,冲口道:“快立擎天柱!”

  所谓“立擎天柱”,乃是不辨对手拳脚来处的被动应对招式,也是受死之式,就是双手高举护头,挺立不动。就好比饿虎扑食,羔羊突然呆立不动,饿虎会有一瞬间的愣神。

  钟以士要的是抓住这一瞬间,来个火中取栗,切身进去拖仉云燕出来。

  仉云燕已六神无主,人如木偶,钟以士叫他做什么,他便木然听命,悚然而立。孙兴勃果然迟疑了一下,钟以士果断潜入两人之间,左挡孙兴勃,右护仉云燕,分开二人。

  她不及孙兴勃快,孙兴勃是神有迟滞,意未收功,出掌便要有落处,一掌劈在了钟以士的肩上。

  钟以士一缩身,后背上又接了一掌,口中登时喷出一股鲜血,人便昏了过去。

  仉云燕被钟以士一推,借势向后急撤两步,右手一扬,将袖中的十余枚飞针尽数射向孙兴勃。

  这些飞针有的喂了毒,有的是净针,仉云燕不知孙兴勃会否中针,也不知他中的是不是毒针,此时只想将他吓退,口中大喊:“罗锅儿,你中了小爷的毒针,看你还能活多久!”

  两三步的距离,孙兴勃要躲过十余枚飞针,显然不能够,任他左躲右闪,终于还是在腿上中了一针。

  孙兴勃觉得腿上一麻,骂道:“小小的年纪竟如此歹毒,留你活在世上也是害人,待老夫取你的狗命。”

  张士德持刀上来打横,道:“孙老前辈,多有得罪!我叫师弟将解药给你,毕竟,毕竟……先保住你自己的性命要紧。”

  另一师弟赶紧过来抱起钟以士,搭在马背上。仉云燕向山道上丢下一个小瓷瓶儿,道:“罗锅儿,想活命的快去找一碗狗血,配上这药喝了,否则不出一个时辰,你必七窍流血而亡,若不信,可去遇空寺看一眼‘归正道人’。”

  只要中了仉云燕的毒针,会立时丧命,孙兴勃虽中了飞针,却面色无异,表明他中的不是毒针。仉云燕怕他醒悟过来,所以要他去寻狗血,为众人留足抽身的时间。

  孙兴勃当然不敢拿命去赌,一瘸一拐向遇空寺疾行,寻狗血去了。

  张士德扶起仉云燕,急速下山,走到空阔路上,上马狂奔,到了一处县城,先找个客栈住下,再去请来郎中为钟、仉二人疗伤。

  谢玉春吃了些热乎饭,渐渐恢复了体力,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回想惊心动魄的一日,觉得事有诡异,自己想要受些折磨,便有了这场磨难;想要见些血光,便亲见连番斩杀。究竟是前世业障太深,还是自己闯入了玄机的漩涡?为何每思必得!

  平常的日子觉得琐碎无味,一旦平常不在,始觉平常最是美好。谢家镖局还能回到那平常无奇的日子吗?

  原本用一万两银子可以化解的恩怨,却因仉云燕的滥杀,小恩怨变成大仇恨,谢家镖局势必要成为全天下武行眼中的敌人。这个结如何解?

  仉云燕虽委实可恨,根源却在自己身上,所谓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若不是自己乖张任性,刻意纵容,仉云燕又怎敢肆意妄为,惹下这许多事。

  谢家镖局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为此,谢玉田那样的性情汉子,都不得不处处忍气吞声,如今,杀人、毁赎、欺老,一错再错,一场腥风血雨将无可避免,谢家镖局今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谢玉田该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谢玉春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愧对二哥,愧对谢家镖局门下二三百弟子,一时愁苦无落,喝起了闷酒,醉得不醒人事。

  这边谢玉春倍受熬煎,那厢张士德也不好过。一下子伤了两人,他既要顾这个又要顾那个,身心俱疲。

  郎中给仉云燕接了骨,却对昏迷不醒的钟以士束手无策。

  张士德知道钟以士深得师娘的喜爱,又有师父再三嘱咐要善待她,如今却受了孙兴勃两掌,生死难料,他岂能不忧心如焚。

  郎中治不了钟以士的伤,张士德又不知她伤在何处,该去向谁求助,正茫然无措,还是仉云燕一句话提醒了他。

  “师兄,钟姑姑应是为孙兴勃的内力所伤,此处离少林寺极近,何不去少林寺碰碰运气。”

第五十三章 三人同舟

山河拭 程小程1 2111 2019.12.30 09:00

  有客啸歌阳春曲,

  手摇兰桨声戛玉。

  水底蛟龙不敢听,

  前歌未竟后歌续。

  这首诗是一位叫方思梅的江湖郎中所作。

  前两江总督李鸿瀚有一年罹患重病,奏请开缺的呈文都已写好,何少白偶然得知方思梅其人,请其视疾,一方即愈。岂知方先生不仅医术高明,还作得一手好诗,常于人指点韵律,杏林大会、诗坛雅集都有他的身影出没。

  何少白素喜结交三教九流,遂与之结为忘年交,方思梅每得妙句,必录之寄给何少白鉴赏。

  谢家镖局的镖船,载过官,载过商,亦载过匪,独未载过诗人,诗人自古都穷,自古都有傲气,喜欢力士脱靴、国忠捧墨,出入要乘八抬大轿的,唯独没有多少资财需要请镖师。

  何少白在船头诵出这首诗时,谢玉田在舱中道:“走镖这么多年,第一次搭了一位诗人在船上,可惜谢某并无心情欣赏他的诗。”

  顾延卿道:“并非什么好诗,附庸风雅罢了。”

  何少白诵诗原不是给这二人听,那个人不在船上。

  日影一直,到了中午。水镖的规矩,镖师须昼伏夜出。虽然这船上已无镖物,镖局的规矩却不能改,除了船工,所有人都下到船舱小憩。

  谢玉田在舱尾捧着书看。顾延卿本是读书人,见一个拳师尚在读书,便不好意思偷懒,也拿出随身携带的《淮南子》翻读。

  谢玉田读书,眼睛在书上,心却在旁处,他是借书虑事。顾延卿读书却是文人习性,要眼观心记口中还要有声。

  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船外水声大,顾延卿的声音便要更大,如此才能彰显读书人的风骨。

  他恰好翻到《淮南子·兵略训》一篇,读着读着便进入佳境,声音也高起来:“夫将者,必独见独知。独见者,见人所不见也;独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神明者,先胜者也。先胜者,守不可攻,战不可胜,攻不可守,虚实是也。”

  何少白不堪其扰,道:“顾先生,您不必如此大声,连隔壁船上都听得见啦!”

  “不是读给你听,给我自己听呢!”

  “您耳朵不好使了吗?”

  “许你诵诗,不许我念书?!”

  顾延卿不高兴,丢下书,忿忿地上船看水流去了。

  何少白道:“最烦这些酸腐文人,读书声音比雷声响,做事胆子比老鼠小。百无一用。竟还有人请他出来开纱厂,若依着他们的说法,拿着兵书开纱厂,岂不是大材小用!该送他去辽东和日本人开战才是正道!”

  谢玉田笑道:“何少侠这通牢骚声音也够大的。”

  “少白讲的全是心里话。”

  何少白见谢玉田终于放下书,欢喜道:“谢兄,反正这趟镖只为一件事,待我们办完,谢兄何不随我去湖南散散心。”

  “何少侠——”

  “谢兄能否不要如此客气?我们兄弟相称多显得近道,您叫我少白吧。”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少白贤弟,您入湖南是去做大事业,我走镖也是做大事业。我不能丢下自己的大事业不做,去瞧着您做大事业,那样的话,我便是不务正业……”

  一番话说得何少白哈哈大笑,“谢兄,都说近墨者黑,果然不假,才与顾先生同船几日,您便学他说话罗里罗嗦,绕来绕去,若将您丢到官场里去,可以做个八面玲珑的囫囵官。”

  “能做官自然是好的,谁愿意在江湖上担惊受怕。做不了官,做个兵也行,‘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谢玉田倒愿意去战死沙场,为国赴难,可是报国无门啊!”

  “怎么没有门?少白请您去湖南,便是要给您开一道门,只要您愿意,少白保证让您做成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起兵造反?和官兵开战?”

  谢玉田大摇其头:“自己人打自己人,胜之不武,战死无功!我绝不会干手足相残的事情!”

  “历朝历代都在打仗,哪一回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难道宁可看着当权者食民肉饮民血,也要顾惜这个烂掉的‘手足’,而不去刮骨疗毒吗?”

  何少白话当然有道理,可谢玉田现在不愿想这件事,一时也想不明白,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一个年轻人左右自己的行为。

  “少白贤弟,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清楚——”

  “谢兄请讲。”

  “那一万两银票没了。”

  “没了?怎么会没了?掉到运河里去啦?”

  “和你说正经话呢,我三弟玉春被土匪绑了票,需要一万两银子赎金。”

  “拿一万两银子赎人?李中堂的人头怕也不值这个价!这是哪里的土匪?胃口竟如此之大!”

  “总之是银子没了,如今我们两手空空,依贤弟之见,该如何去和大生纱厂解释?”

  何少白幸灾乐祸道:“少白可管不了这么多,我只认四万两银子的账。”

  “贤弟的话在理,谢某明白,谁的事谁担着。”

  谢玉田说着又捧起了书本。

  何少白以为他会放下身段,说句谦虚的话,见他竟认真要去自己扛事,忍不住夺了书道:“谢大侠,少白看你不明白!你看什么书?《警世通言》?看这种闲书有何用?还不如读一读《淮南子》呢!至少能明白‘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从书中想通些运筹帷幄的决策出来。”

  谢玉田刚才是认真听了顾延卿的读书声的,他记住了那句“夫将者,必独见独知。”他觉得那话就是对他讲的,他是总镖头,是镖局的将领,要能“独见独知”,而不是靠他人拿主意。

  天下事无不可应对者,船到桥头自然直。四万两银子都没了,何差这一万两银子,他并非要全依赖何少白,而是和他知会一声,别到时候让他措手不及,显得自己行事鲁莽。

  何少白夺了他的书,又拿话抢白他,他并不恼,他有大将风度。

  “‘知之所不知’就是神了吗?我知道的事你未必知道,我从未视自己为神。”谢玉田含笑道。

  “不是你自认为是神,而是要让别人觉得你是神。”

  这又是一句极深刻的话。谢玉田琢磨片刻,点点头道:“了然,少白贤弟,你觉得谁是神呢?”

  

第五十四章 大江夜雨

山河拭 程小程1 2087 2019.12.30 18:00

  “当然不是你,你知道的可能是少白不了解的,但是大多数人都会了解,所以并不神奇。有一个人是少白极认可的,他便是孙文。他在外国成立‘兴中会’,在广州成立‘兴汉会’,他的主张全是国人所未知的,所以他可以称为‘神’!”

  “孙文是传教士吗?”

  这话问得突然,何少白一时竟不能回答。

  琢磨半天,才道:“他不是传教士,他是教义的创立者,像少白这样的人可以算得上传教士。”

  “说半天,你还是想要谢某入你们的教,做你们的枪头子。孙文是你的神,可不是我谢玉田的,我这一生,不信神不信鬼,只信关二爷,讲究一个义字!天下无义则不合,不合则散,人心散了则国不强,国不强则民弱,民弱则受欺辱,如今外敌肆意践踏吾国,说到底还是咱们都缺一个义字!”

  何少白听得愣了,心道,着啊,他明白着呢,只是他自有辨别是非的方法,须按照他的方法去讲道理,凡事不离一个“义”字,便会入他的心了。

  “谢兄讲得好!天下无义则不合,这也算是谢兄独创的教义啦!国人就是缺一个‘义’字!我们便从‘义’字说起……”

  “少白贤弟以为你缺这个义么?”

  “我?不缺!谢兄放心,少白会让您瞧瞧,‘义’字在我这里是如何写的。少白便先将您那镖银的难题化解了如何?”

  这不是“义”,若真是“义”,便不会有这道难题横在面前。

  谢玉田不接话了,他这个年纪,最不喜欢的便是有人在耳畔不停地聒噪。

  河水不解意,轻舟万重山。终于是到了镇江码头。何少白要先去南京总督府销假。

  销假是真的,安顿谭祖安运来的银子也是真的。一个能说,一个不能说。

  何少白向顾延卿作别,又向谢玉田抱了抱拳:“谢兄,请上岸找个客栈暂歇一歇,等个六七日,至多八九日,少白必来与您会合。”

  不见谢玉田回答,又补上一句:“谢兄请放心,少白答应您的事一定办到。”

  谢玉田微微颔首,目送他下船。

  何少白上了岸,回头看了看谢家的镖船,见黄义正在收镖旗,从窗子向里看,谢玉田依然端坐在舱中看书。

  “他倒是真能沉得住气。”何少白不由暗赞谢玉田的定力。

  ……

  谭祖安和王正谊的朋友一道,押了银子一路急行,虽偶有水关闸口查验,都被他以两江总督大人的名帖搪塞过去,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按何少白指点,由镇江转走长江,在南京城外的郊野水湾处候着。

  何少白不到,谭祖安不知要将银子交给何人,守在码头却要比在水里还让谭祖安焦心,一等便是五日,家近在咫尺,却只能在船上干耗,幸亏谭祖安是铁了心要“革命”。

  响晴的天,到了夜间突然降起大雨。谭祖安害怕江水陡涨,巨浪将船拍到岸上撞裂,提议和同伴轮流撑伞守在船头。

  王正谊的朋友原本只是就近帮忙,没成想竟一去两千里到了江南,虽然何少白开出的酬金不薄,却也都心生怨言,无人愿意在船头淋雨。于是苦了谭祖安,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船帮,浑身湿透,忍不住在心里将何少白的祖宗八辈咒个遍。

  下半夜,雨终于停了,谭祖安刚下到舱中,正要换上干净衣服,听到岸上有人在唤他的名字:“谭少爷,谭少爷……”

  听着声音是何少白,谭祖安又惊又喜,跌跌撞撞就往船上跑,在船头招手:“我在这里,这里——”

  何少白跳到船上,紧紧抱住谭祖安,连道辛苦。

  谭祖安一肚子委屈喷涌而出,泪水比先前的雨下得还急还大。这个官宦子弟,十几年的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大的苦。何少白安慰道:“谭少爷,您立了一大功,只这一回,史书上必有您一笔。”

  有些人是愿意青史留名的,何少白这招总是有人买账。

  “少白,你快拿个主意,将这些银子送去该去的地方。船已在此处停靠数日,我担心巡防营的会起疑心,若上船来搜恐怕麻烦。”

  “长江上游发了大水,恐怕还要再等几日。”何少白沉吟了一下道:“您先回家去吧,这里交给我。”

  离开何家店之前,何少白已分别给“哥老会”和“兴汉会”寄了一封密信,估算了一下大致到南京的日期,让他们在客栈里等着。

  听说那笔巨款到手,不日便运到南京,最兴奋的当然是“兴汉会”的人。这笔银子他们早有计划,除去给“哥老会”五千两银子外,还有三处用项,一是购买洋枪,二是作为义军牺牲者的抚恤,再有便是起义所需的各项费用。

  这些都是义军的秘密,何少白不能告诉谭祖安,因此将他打发回家。

  “兴汉会”早已打通关节,找到可以提供枪支的洋人,因为银子在途,便先预付了洋人一笔订金,而洋人也将洋枪提前运至上海附近港口,只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如今何少白要等的是“哥老会”和“汉兴会”的船只开过来,尽快将银子分头运走。

  不想被一场大雨耽搁了。

  且说谭祖安爬到岸上,找着何少白留给他的马匹,正要上马,忽见拴马的老树后面站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怯怯地问:“谁?是谁站在那里?”

  那人并不答话,转过身去不给他看正脸。谭祖安觉得不好,责任使然,想回到船上去向何少白报信,于是返身向回跑,那人伸脚一绊,将他摔倒在地,上前锁住他的双臂道:“何少白那条船要往哪里去?”

  “哪有什么何少白?你认错人了!”

  “我跟了他一路,岂能认错人?不说实话便将你丢到江里喂鱼!”

  “我怎知道他往哪里去?你何不去问他。”

  “年纪轻轻的嘴倒挺硬。”

  那人解了谭祖安的腰带,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的,又撕了块布头塞进他口中,扛起他一路疾行,在一私僻的野码头上停下脚步,一条小船停在那里。

  那人将谭祖安交给船上的人,吩咐道:“我不来不许放他走。”

  丢下话上岸,消失在黑夜里。

  

第五十五章 一出好戏

山河拭 程小程1 2196 2019.12.31 08:53

  何少白进到船舱中,掀开货舱隔板,见货舱里码了几十袋子粮食。知道五万两银子已被拆散,混装在粮食里。随手打开一个麻包,伸手进去摸出一个银锭,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

  何少白心情甚美,不由得哼唱起来:“自从归顺了皇叔爷的驾,匹马单刀我取过了巫峡。斩关夺寨功劳大,军师爷不信在功劳簿上查一查……”

  旁边几位江湖朋友纷纷拍掌叫好,何少白越发得意,道:“有了这笔钱,咱能给朝廷唱一出大戏,诸位仁兄,何不就留在此地,与少白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何大少爷会唱戏,咱们只会看戏。”

  “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光听戏不管饱,这脑袋还得留着吃饭用呢!”

  “……”

  何少白微微摇头,道:“好,道不同不相为谋,少白感谢诸位仁兄一路护送,这是两千两银子,明日兄弟就不能亲自送别诸位啦!”

  领头的接了银票,揣在怀里,向何少白抱拳道:“他日何大少爷归乡,弟兄们一定摆酒为您接风洗尘,再听您唱一出全本的‘定军山’。”

  “少白可不是戏子,我要唱的‘定军山’,诸位仁兄怕是听不到啦!”

  众人得了银子,心满意足,又吃了些东西,都挤到后舱去休憩了。

  何少白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到亥时一刻。听着岸上还未有动静,不由心焦,自语道:“他们该到了啊——”

  “早就到了!”船上有人接话。

  话音一落,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船舱门口。

  “啊……是,是你,谢兄,你,你怎么来啦?你,你走道为何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何少白脸色刷得白了,结结巴巴说不成话。

  “少白贤弟能到的地方,谢某自然也可以到。”谢玉田坐到何少白对面,笑吟吟地望着他。

  何少白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便恢复镇定,道:“谢兄来得正好,少白叫弟兄们去岸上弄些酒菜来……”

  谢玉田摆摆手,“这顿酒怎能叫少白贤弟破费。等到了通州,愚兄会设一席款待宴感谢你。”

  “谢兄客气啦,我们兄弟之间何必提感谢二字。”

  “哼,还是要感谢的,毕竟十几箱子银货,从北到南两千里地,一路上不知费多少周折,少白贤弟劳苦功高啊!”

  “谢兄此话什么意思?”

  谢玉田用脚尖点点脚底下的货舱隔板,二郎腿打个节奏,哼唱道:“一个西川威名大,一个镇守在长沙。二位老将齐上马,得胜回来把功加。”

  何少白唱的是黄忠,谢玉田扮的是诸葛亮,戏里戏外,何少白都成了谢玉田的马前卒。

  谢玉田是来取银子的。

  何少白不由一阵惊惧,他原以为谢玉田不过一介武夫,未料到他的心机如此之深,竟然能从镇江一路跟踪他到南京,而且跟到了船上。

  大意了,大意了!早知如此,该随他先去通州,将镖务解决了的。如今银子就坐在他屁股底下,要将他骗走只怕不易。

  “谢大侠,咱不是全说好了么,等上少白几日,待我请了总督大人的手令,我们一同去通州大生纱厂,您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不劳少白贤弟费心啦,有现成的银子在这里,何必去麻烦总督大人!”

  谢玉田说着站起身来,冲着舱外打了个呼哨,拉长声音喊道:“合吾——”

  舱外立刻有人回应:“合吾——”

  接着船便慢慢动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你要干什么!”何少白叫道。

  “开镖局的四海皆朋友,我谢玉田怎会是一个人。少白贤弟请坐,随我去通州走一趟,那里的江口刀鱼最为鲜美。”

  “谢大侠,你不能言而无信!少白已于你打了借条,五爷也具了名,这船银子便是少白的啦!”

  谢玉田不理会他,只似笑非笑地拿眼睛瞧着他。

  “兄弟们,快过来,有人要抢银子!”何少白冲后舱高喊。

  众人呼啦围过来。何少白道:“去几个上船,快将船停下来。”

  谢玉田依然端坐不动,看着眼前这几位北方汉子,笑吟吟地道:“不干你们的事,别为些许赏钱丢了性命。”

  “姓谢的,你还敢杀人不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五万两银子,死几个人是值得的。”谢玉田道。

  “不一定谁死呢,我们可是人多,”何少白道:“谢大侠,何苦呢,少白苦口婆心和你说了一路,你为何就是不开窍?这笔钱是用来做大事的,并非装入我何少白私囊,你难道要做一个千古罪人吗?!”

  “少白贤弟,此言差也,你抢了谢某的镖,怎么反倒要谢某做罪人?哈哈哈,谢某岂不成了千古奇冤!”

  船上传来“乒乓”的声音,也只是三两声的样子,便无声无息了。

  船依然在慢慢地出港。

  梁子成押着捆好的两个人走进来,冲何少白一抱拳,笑道:“哟,这不是何家大少爷吗?幸会幸会。”

  “你,你也到了南京?”何少白越发地吃惊。

  梁子成说的也是谢玉田那句话:“南京又如何,何大少爷能来,梁某就来不得吗?”

  “你们,你们六侠都来啦?”

  “何大少爷说我们兄弟未见过世面,所以嘛,我们便来此开开眼界喽!”梁子成说完哈哈大笑。

  “你们可真是用心良苦,”何少白苦笑道:“谢大侠,你焉知这船银子到了南京不会立刻分走,若在半道上便转运了呢?”

  “谢某运气好啊!”

  何少白明白了,谢玉田说的是心里话,他就是在碰运气。谢玉田的运气比自己好。

  那日在何家庄园,谢玉田是被动的。听戏也罢,夜饮也罢,全在何少白的掌控之中,有王五爷在场,谢玉田不能翻脸,翻脸也无益处,因为银子已经不在庄园里。

  被迫接受“借银”的约定之后,谢玉田送五侠离开,六兄弟都不甘心。魏沧海经过一番分析,认为何少白在南京任职,最熟之地莫过于南京,银子的落脚之处也只能是南京。这么大一笔巨银,何少白不会轻易让别人过手,肯定要等他到南京后再处置。于是六侠一致决定南下碰碰运气,能截住银子再好不过,截不到便仍依着何少白的法子来。

  于是五侠先行一步,顺运河一路南下,在镇江等候谢玉田的到来。

  镖局的船到了镇江,离通州已经很近了,何少白不直接去通州,却要去南京,正说明他心里的鬼,于是六侠接上头,一路尾随何少白,终于抓个正着。

  

第五十六章 风高浪急

山河拭 程小程1 2055 2019.12.31 18:00

  何少白自以为聪明,却未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何少白操之过急,而是义军那边催得急。

  “昆仑六谭侠”都在船上,船眼看就要开上河道,何少白大急。这回他是真急了。“兴汉会”已经给洋人交付了订金,义军举事箭在弦上,若在这时没了银子,他丢人事小,误了起义大事可就麻烦了。

  “二位大侠,请你们一定要三思……”

  “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要什么三思?一思也不必思!”梁子成道。

  “我给二位交个底吧,这笔银子是南方义军起义所需的经费,是给预备好牺牲的革命义士作抚恤金的。他们为了国家有一个美好的将来,为了万千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敢将命搭上,难道二位就不能,就不能……牺牲点钱财吗?何况并非要你们“牺牲”,我何少白已押上全部家财,并不让谢家镖局损失一文银子,你们为何就不能体恤少白这番苦心呢!谢大侠,这可是关乎‘革命’成功与否的大事,请您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何少白一急,将实情吐露出来。

  他这一说不要紧,可把梁、谢二人吓坏了。

  “什么!你要拿我们的银子去造反?一路上听你净讲些奇谈怪论,鼓动我反清,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是真的,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谢玉田惊道。

  “岂止杀头,谋反是要诛连九族的。姓何的,你安的什么心,你去寻死我们不管,为何要搭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梁子成怒道。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你们自称是侠士,如此贪生怕死,做什么侠士!满清已是病入膏肓,百姓正身陷水火,做侠士的难道不应该为国治疾,为百姓请命吗?”何少白慷慨陈词。

  “这小子疯了,我看赶紧报官,将他交到官府去处置吧。”梁子成道。

  “待我们将银子交付主家后再议。”谢玉田道。

  “你们!你们……真是一群愚夫!我何少白不惧一死,只是要死得其所。”

  梁、谢二人都不听他喊叫,自沏了热茶对饮起来。

  何少白无计可施,不停地摸出怀表来看,在舱中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他在等“兴汉会”和“”哥老会“的人到来,可是定好的码头相等,如今船已到了江中,那“二会”的人即便赶过来,只怕也找不到他。

  梁子成上到船上,问船老大还有多久可到镇江。船老大哭丧着脸道:“我的爷,江上发着大水,要快可快得很,可是随时都有‘打划(翻船)’的危险,您再有要紧的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尚大刚被晃得头晕目眩,听了船老大的话,越发害怕,道:“大哥,不行先靠岸吧,这么黑的天,风高浪急怪吓人的。”

  梁子成也是第一次在长江里乘船,站在船头不敢朝江中看,他叫谢玉田上船,“二弟,你看这水头能使得船么?”

  谢玉田懂得水路,知道长江有暗流“紧水”,不过只要是常在长江跑船的,一般都熟悉水性,小心些是可以走的。问道:“船老大,你可是常在长江上跑船?”

  “呀,我的爷,我们哪里是常在江上走的,不过是往京城送一船瓷器,路上捎带了这船粮食,谁知道竟拐到这长江里来啦。”

  谢玉田一吓,出了身冷汗,怒道:“不是江里的把式,竟敢起锚开船?”

  船老大哆里哆嗦道:“是那位‘钟馗爷’拿刀逼着我开船……”

  谢玉田瞪了尚大刚一眼,转念一想,原是自己疏忽了,他哪里懂得水里的事。

  谢玉田不敢怠慢,亲自在船头指挥着船老大,将船慢慢溜边,靠到一处驳岸上落了锚。

  何少白见船靠岸停下来,心里窃喜,琢磨着该如何给“二会”的人放个信号,便也上到船头。

  这里已经远离了之前的码头,不去将“二会”的人引来,他们是找不到的。何少白站在船头向驳岸顶上打望,见岸顶是一片防水的林子,心里登时有了主意。

  “你上来做什么?进去,进去。”梁子成向舱里推搡何少白。

  “舱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谢兄,怎么不走啦?再不走天可就快亮啦。”

  “天亮最好,等巡防营的过来便报告了他们,看你怕不怕。”梁子成道。

  “少白怕什么,你们都是侠义之士,还能仅凭我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便将我往死路上逼么!”何少白玩世不恭的嘴脸又露了出来。

  “那可说不准。”

  “何少白,我劝你老实些,你还有位小兄弟在我手上呢,若要和我耍花招,连同你那个小兄弟都跟着你倒霉。”谢玉田道。

  “你们把谭祖安扣住了?他可是总督大人的公子……”

  “好啊,你拉着总督大人的公子一起造反,这事就好办了。”梁子成道。

  何少白想逃到岸上去,可是谢玉田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要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走,根本不可能。

  他赖在船头不动,一面和梁子成斗嘴一面想主意。

  “谢兄,少白认栽,不要这些银货了,不过有一样,你还欠我一万两银子呢,那笔钱总得还给我吧。”

  “你能借我的,我便能借你的。待我回山东,凑钱还你便是。”

  “并非少白有意为难谢兄,而是少白现在就要用钱。船上有现成的银子,我去找条小船来,将我的银子运走。”

  何少白说着就要下船,梁子成一把拖住他,喝道:“由不得你!”

  尚大刚道:“这小白脸子诡计多端,不如丢江里喂鱼算了。”

  “‘牛头尚’,上次咱两个没决出胜负,不如趁着这会清闲,上岸接着打,我若输了你便将我丢到江里去,如何?”

  “打就打,不打服你不知道我‘牛头尚’的厉害!”

  尚大刚说着就要往船下跳。谢玉田道:“老六,你又多事。”

  这时,江堤上远远走来一队擎着火把的队伍。何少白不由狂喜,莫非是“二会”的人寻了过来?

  何少白向着那些人狂呼起来:“这里,我在这里……”

第五十七章 向着光去

山河拭 程小程1 2155 2020.01.01 09:14

  谢玉田见他呼喊,猜测大概是接应他的人来了。梁子成大怒,飞起一脚将何少白踹到船舱底下。

  那些人听到动静,在江堤上停下来,观望了一阵,试探着慢慢向驳岸下来。

  “二弟,如何?”梁子成问。

  “准备好吧,他们要动手便接着。”

  船头三人分散开来,站成一个三角,拉开迎战的架式。

  “是你们在叫吗?船搁浅了?这里可找不到驳船来拖。”岸上的人将火把照着船头。

  听他的口气不像是何少白一伙的,谢玉田抱拳道:“请问诸位是——”

  “我们是巡堤的,这么大的水头,你们怎敢在夜里开船。幸亏大水潲不到这里,等着吧,天亮时你们派个人去西边码头叫拖船。”

  何少白在舱底听见对话,不由暗暗叫苦,原来是夜间巡堤的乡亲。他这一叫喊,暴露了有同伙在附近,再想离船去叫人就绝无希望了。

  巡堤的人一路查看着大堤向前去了。

  夜又恢复了宁静,船头马灯的微光照着谢玉田平静的面庞,他抬头看向天空,苍穹之上,行云流星,比人间要璀璨许多。

  “不知士德他们顺不顺利。”谢玉田想。

  “在想什么?”梁子成问。

  “师兄,就在刚才,其实很危险,如果一个浪扑过来,将船掀翻……我们此时可能已经在江底了……”

  “是啊,我也正后怕呢,这辈子从没像那会儿没着没落过……二弟,你成年累月在水上漂着,委实不容易。”

  “人活在世,谁又不是漂着呢。”

  梁子成拍拍谢玉田的肩膀,两人同时陷入沉默里。

  过了一会儿,谢玉田幽幽地说道:“有人偷生,有人赴死,你永远想不明白人心。”

  “你是说何少白?”

  “不止他,还有谭嗣同那些人,他们的日子不比我们舒坦么?为什么不惜以命相搏,去撼动朝廷的法度?满人入关有三百年了吧?造反的,反清的好像从来未见消停过,他们都想换个新的朝廷,意义究竟在哪里呢?”

  “你想不明白,愚兄更想不明白,只怕这世上就没有人能说明白。”

  “何少白说,有个叫孙文的能说明白……真想亲自听他讲一讲……”

  “怎么,你被何少白的胡言乱语说动了心?”

  谢玉田摇了摇头:“他的话让我更糊涂了,因为糊涂所以才想要搞明白,那些不惜一死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就好比我们全在黑夜里行走,有的人说他看到了光,他向着光去了。我们还留在黑暗里,可是要我们跟着他走,又不甘心,万一他看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呢!”

  “哈哈哈,你这通绕,将愚兄绕得更糊涂了,什么光不光的,还是大伙结伴同行最稳妥。”

  是最稳妥,活,便活在一起,死,便一起死,糊涂也就一起糊涂着。

  谢玉田和梁子成说不明白他心里的困惑。

  “师兄,你招呼一下船尾的兄弟们,都去舱中去歇一歇吧,我在船头守着就行,等天明看看水势能否落下来。”

  六侠中,魏沧海留在小船中看守谭祖安,上到的这艘船上的除了谢玉田,其它四人分居船头船尾。

  见船上无事,梁子成向着船尾打一声呼哨,四弟兄全进了船舱。

  谢玉田将何少白叫了出来,道:“少白贤弟,不打不相识,你劫了我的镖船,错自然是由你开始,否则我们六侠也不必受这一番颠簸之苦,现今我要拿回银子,你也休怪我,咱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是少白对不住谢兄,不过……”

  “你听我讲完,你做的大事业谢某不懂,也不想坏你的事,当然也不想欠你的情,你的银子我现在就还给你,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如何?”

  何少白见谢玉田突然改变主意,要还他的银子,大为意外,道:“谢大侠,您,您如何向大生纱厂交代?”

  谢玉田笑了,“你的难处你担着,我的难处我担着。”

  何少白暗忖,此时再和他交涉别的也无用,不如先应着,等叫了人来,抢了船去再善后也不迟。

  他不能没有这笔钱,无论谢玉田如何迁就他,他都无法改变初衷了。

  想到这里,何少白道:“好,一言为定。不过少白还是要去纱厂走一趟,我毕竟是总督府里的差员,我们大人与那纱厂老板张謇都熟得很,少白出面替您做个保人,可省去您许多口舌。”

  “不劳少白贤弟了,谢某回去变卖些家产,再向朋友借一借,很快便能凑齐银子补上。”

  “您收留了少白的师妹,是师妹的恩人,也是我何少白的恩人,您别和我见外,咱们来日方长。”

  因为何少白要举旗造反,谢玉田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见他提到钟以士,才发觉要想与他划清界限并不是那么容易。

  “谢兄,银子我须趁黑运走,容我去找辆马车来可好?”何少白试探着问。

  谢玉田盯着他的脸看半天,瞧不出破绽,想我如此真心待他,总不会还要做出尔反尔的小人吧,便道:“好吧,你好自为之。”

  何少白向着谢玉田揖了一揖,转身便要跳船下去,这时,江堤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了过来。

  到了近前隐约可以看见,总有二十来人的样子,不擎火把,穿一身黑,手里都拿着兵器,在堤上只一站,便向着驳岸扑下来。

  何少白猜到是他等的人找来了,暗自高兴。谢玉田却以为是土匪,忙给船舱里的四侠放个信号,人便都上了船。

  来人正是“兴汉会”和“哥老会”。他们在码头寻不着船,向其它泊船上的人打问,才知道船已离港。再多找人细问,终于问到有起夜的人,见到那条船上去许多人,接着船便开走了。

  于是明白船应是被人挟持了。众人在岸上一通焦急,有人提议冒险开船去追,也有人要去借来马匹,商议半天都定不下准主意。恰好巡堤的人走到近前,说到有船搁浅在前面的驳岸上。这样的水势哪有船敢开,一想便是何少白的船无疑,于是狂奔过来。

  “二会”人多势众,个个如狼似虎,三面一围,搭个人梯攀上船来。何少白向着熟悉的同伙使个眼色,自己先躲进船舱。

  谢玉田等人施展拳脚,和“二会”的人战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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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刀光剑影

山河拭 程小程1 2115 2020.01.01 18:15

  “昆仑六谭侠”的武功在昆仑派众弟子中全是顶尖的,每个人都有以一挡十之勇,面对二十余人的对手,五侠并不畏惧,一个眼神便有默契,相互协作,各施所长,好一通激战。

  “二会”的人并非都是武术高手,有些仅是学些功夫皮毛,不会打人也不会挨打,只要被五侠的拳脚蹭上,便会飞出去几步远,若是迎面中招,要么倒地再也爬不起来,要么掉入水里。

  五侠中最勇猛的当数尚大刚,他瞧出眼前这些人实力不济,索性不去躲闪,扎稳马步,像野牛一般,只用蛮力一步一步碾压过去,所到之处,一倒便是一片人。

  战了几个回合,对手能站着的已经没有几人,拥挤的船上登时空旷了许多。五侠各被一个功夫颇深的人缠住,分别在船头船尾展开对打。

  沙景洪接住的对手最强,出招也极狠辣,两人每次身体碰撞,他都能感受到对手强劲的内力,好在他轻功好,尽量不与对方粘连,只跳上跳下,以守为功,像一只鹰隼般盘旋偷袭,倒也能轻松应对。

  梁子成遇到的是一个老者,看似老迈,出拳却疾似雨点,一试便知是通透南派功夫精髓的。一个南拳,一个北腿,霎时碰撞出了火花。两人交手几个回合,不由都互生敬仰,将本是关乎生死的恶战打成了惺惺相惜的高手切磋。

  绍长天迎战的是一个年轻人,身材不高,拳脚功夫也极粗糙,但是却像猿猴般机灵,应是长期在船上生活,在船上穿梭跳跃如履平地。好在绍长天也是长年与船只打交道,不怕他和自己斗智斗勇。

  谢玉田的对手先是一个壮汉,身形虽不及尚大刚魁梧,却也是健硕威猛,一脚踢在他身上,若不能发足力,便撼不动他。两人交手之间,又有一人加入进来,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好似黑白无常围住谢玉田。

  何少白在舱中观战,渐渐发觉他的人不是对手,索性将王正谊的朋友全放了出来,也上船援手。这些人的功夫都不弱,上来便围攻尚大刚,几个回合尚大刚便应接不暇,气喘如牛,一个失手,被几人合力推入江中。

  尚大刚不会水,江水岸边水虽不太急,无奈他心慌意乱,一通胡乱挣扎,眼瞧着要被水冲走。何少白发现不妙,忙招呼船老大等人救人。

  谢玉田见尚大刚落水,不敢恋战,一个“飞鸟出林”,腾空而起,脚尖点在矮个对手肩上,向江中掠去。落到水中,托起尚大刚向船跟前游过来,何少白和船老大合力拉起二人。

  谢玉田盯着何少白怒道:“你这个小人!”

  “谢大侠,别打了,少白拦不住的,这些人势在必得。咱还依着前番的计划行事,我随你去通州……”

  谢玉田哼了一声,“我先收拾了他们再和你算账!”

  如此打法,便是到天明也未必能分出胜负,“兴汉会”领头的不愿恋战,抽身出来,站稳身形,由身上掏出自来火短枪,冲着天上“砰”地放了一枪。

  众人听到枪响,都住手看着他。

  那人对着谢玉田等人道:“别打了,我看各位都是武行同道,我并不愿伤人,你们识趣些,自己下船去吧。”

  梁子成拍着胸脯,冷笑道:“火枪我也见过,有种你朝这儿打!”

  沙景洪道:“既然是武行同道,便收了你的烧火棍,咱们拳脚上见高低,谁输了谁下船。”

  “没时间和你们废话,再不下船别怪我不客气!”

  谢玉田一步一步走上前,抱拳道:“这位兄台……”

  “你……你是谢玉田谢贤弟?”

  谢玉田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竟是多年不见的张锦湖。

  “锦湖兄,竟然是你!你这是……”谢玉田又惊又喜,瞧着他手里的枪欲言又止。

  张锦湖忙收起枪,上前一步和谢玉田紧紧搂抱在一起。

  何少白见他们二人认识,惊讶地张大了嘴。

  “谢贤弟,你不是开了镖局,做了总镖头么?为何到跑南京来劫船啦?”

  谢玉田苦笑,“锦湖兄,一言难尽,我们进船舱里说话。”

  张锦湖让他的人都去岸上等着,与谢玉田携手进了船舱。

  何少白跟进来,讪笑道:“你们原来是老相识,那再好不过。”

  张锦湖疑惑道:“你们也认识?”

  何少白嘴快,将前因后果向张锦湖说个明白。

  “这些银子原来是谢贤弟承运的,”张锦湖明白过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

  心里却道,这件事有些棘手。一面是人情,一面是大义,一肩担两个箩筐,哪头都不能沉。

  “这笔镖银的数目实在太大,玉田着实还不起,所以拼了命也要拿回去。”谢玉田担心张绵湖开口相请,先把话说绝了。

  “是啊,五万两白银啊,莫说谢贤弟,便是一些州府也拿不出这许多银子。”

  张锦湖瞧着何少白道:“何会长,你可知道谢总镖头是何人吗?”

  “张先生,您不都说了嘛,他是谢家镖局的总镖头。”

  “我不是说这个,他是我张锦湖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若咱二人不认识,你劫了他的镖,我一定是要你死的!”

  张锦湖的话说得大义凛然,令谢玉田大为感动。

  “嗐,张先生,您说这话少白明白,莫说您,便是我若知道是镖局承运的银子,也要思量一番,究竟能不能下手。这还全不是为咱们的‘革命’事业么……”

  “‘革命’固然重要,百姓的死活也不能不管,若咱们做事不受百姓拥护,‘革命’还有何意义?”

  “道理少白都懂,我原本已与谢大侠和解了的,借条都写给他了!我们定好了,这笔银子我慢慢筹措了还给他,可是他这回头又追过来抢。”

  张锦湖看着谢玉田:“贤弟,是这样吗?”

  谢玉田道:“和解原是我的无奈之举,有拿回银子的机会自然也不能放过,毕竟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仁义道德,是习武之人的根本,也是做行走江湖的底线。这次我若将纱厂的镖务办砸了,镖局从此就办不下去,我那二三百弟子和家人从此便要流离失所。”

  张锦湖点头道:“贤弟的话没错。”

  谁该下船去?张锦湖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第五十九章 国之大侠

山河拭 程小程1 2136 2020.01.02 09:00

  六年前,张锦湖只身南下海门,投奔在缉私营里任管带的好友,做了一个兵士,因他有一身好武艺,人又任劳任怨,很快便崭露头角,好友调任他职后,他接任管带一职。

  任管带后,常受人请托办事,交往圈子越来越大,由此结识了青帮里的一位大佬,受其青睐,邀他加入青帮。

  也就是这时,孙文从在美利坚檀香山成立“兴中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的主张。

  孙文回国准备起义时,密会青帮大佬,张锦湖以军中之职帮助打掩护,也时常在侧聆听孙文的救国主张,对孙文深为信服。

  那时的国人,对留洋的人都极为尊崇,何况孙文常露惊人之语,被青帮大佬誉为“留洋之国人中,唯孙文得西方政治之真谛”。

  张锦湖被孙文描绘的自由、民主、强大的美利坚合众国所吸引,决意相从,助其实现“革旧中国的命,建立新的中国”的理想。

  再到后来,青帮听取孙文的建议,成立“兴中会”国内分会“兴汉会”,孙文任秘密会长。张锦湖在会中任联络人,负责发展会众,联络各地帮会,为起义做前期准备工作。

  向洋人采买枪支是由青帮出面协调的,因张锦湖胆大心细,武艺高强,手下有一帮得力弟子,便交由他经办。

  张锦湖亲自来南京押运银子,不想却遭遇了老朋友。

  张锦湖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与谢玉田交涉。

  “贤弟,令尊令堂都还好?”张锦湖努力打破尴尬。

  “托锦湖兄的福,身体硬朗着呢。”

  “老家这些年的日子还好过吧?”

  “有钱的日子好过,没钱的日子难过。”

  张锦湖怎会不知这个道理,他便是因家里生活穷苦难熬才跑出来的。

  “镖局的生意如何?”

  “勉强维持,世道乱,盗匪丛生,有时官比匪还狠,表面上看镖局生意好得很,可是赚得钱不够层层盘剥的。”

  “想没想过换个营生?”

  “我们武行里的人,只有这膀子力气,能做什么营生?”

  “愚兄不才,这些年在军中混事,也结交了一些关系,山东也能说得上话,若贤弟愿意去军中做个教习,或有弟子愿意从军的,愚兄愿意从中周旋。”

  谢玉田奇道:“锦湖兄不是要造反吗?一旦举事便少不了与官兵交手,为何反倒劝我去军中当差?”

  张锦湖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不去军中走一遭,怎会懂得我们因何要造反!再说了,我们造反先由南方着手,等打到江北去,说不定贤弟也已成了‘反贼’呢,哈哈哈……”

  “锦湖兄真认为大清国换个名堂就能变好?要换名堂,非得走‘革命’这条路不可吗?”

  “别无他法。我们再不觉醒,整个国家都会落入外夷之手。贤弟,你现时是一条鱼,眼里只有一条运河,以为河里有水,就够你游一辈子的,殊不知这条河水快被抽干了,到时你还游得动吗?”

  “果真有如此严重?”

  “从道光二十年那场‘通商战争’(鸦片战争)就开始了,英国人出兵不足万人,大清国当时有八十万大军,结果呢,咱们一败涂地。这又多少年过去了,大清国的兵力还是羸弱不堪,可觊觎咱们国土的外国早已不止一个英国,连弹丸小国葡萄牙都能扑上来咬一口,你说现时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朝廷每年收那么多的捐税,为何就不能建一支强大的军队呢?”

  “你可知道八旗兵,就是那些八旗子弟,每个人每年要花费多少银子吗?而绿营兵每个人又是几文钱?所以愚兄想要你去军中长长见识,我敢保证,你若去军中,不出三个月便会起来造反!”

  “可是,朝廷也在慢慢变革,先有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组建新军,再有张之洞兴办实业,朝中还是有人在做事……”

  张锦湖冷笑:“张之洞的治国方略是好的,袁世凯的新军也没错,可是你却不知道八旗子弟的可怕之处,那些人随便哪个二三品的官员里,谁不是富可敌国,张之洞建再多的实业,也不够他们鲸吞的。上头不改,下头喊得再响也是徒然。”

  张锦湖的话如一剂猛药,让谢玉田悚然惊惧,是啊,大清国地广人多,百姓勤勤恳恳,国家本不贫穷,钱都去了哪儿呢!

  谢玉田陷入了沉思。

  “我们现时做的事,其实是为了将来的子孙,这叫千秋基业。不能仅看眼前尚能讨口吃的,便得过且过。愚兄知道你向来有侠士之心,乐善好施,可是,救一个人,二个人,三个人……等到天下都是不平事,四海皆为冤屈人,你还能救得过来吗?”

  谢玉田心道,为救一个三弟已经耗费上万两银子,我如今已穷途末路,还能管顾得了谁。莫说外姓旁人,便是门下弟子,自家亲人,若谁再有个难有个灾的,也无能为力了。

  “有能力时便做侠士,到了身无分文时只能去做土匪。”

  “所以嘛,武行里的人都是走在悬崖上,今日或为侠士,明日或为匪盗,全是因为眼界太窄,看得不远之故。真正的侠士,是做国之大侠,国家好了,百姓便不需你去救,贤弟,你道是不是这个理?”

  “锦湖兄字字如锥,扎得玉田心痛。以前是想不了那么多,现时一想,竟无活路。”

  “痛也得扎,不扎人就不会醒。”

  谢玉田醒了。

  有何少白前番的话,再加上张锦湖的剥丝抽茧,谢玉田终于醍醐灌顶,他以前全是在糊里糊涂做事,他觉得运河于他够宽够深,够他行走一辈子的,今天见到了长江,才知道世上还有更宽更深的水。

  做侠士也是这个道理,要做国之大侠,而非仅陶醉于做身边人眼中的侠士。

  “我现时还不能追随锦湖兄去干大事业。”

  谢玉田心里一阵难过,想到六年前那个夜晚,那时他也不能像张锦湖一样洒脱。

  我算什么侠士,连仗剑走天涯的勇气都没有。

  “哈哈哈……孙文先生人在外国,凡事不必他亲力亲为,难道就不叫干大事业吗?并非亲自冲锋陷阵才叫英雄!”

  “锦湖兄说得好,玉田明白了。个人的荣辱和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事业比起来,羞于一提!我下船去,银子你们拿走。”

  

第六十章 杀气腾腾

山河拭 程小程1 2087 2020.01.02 18:08

  谢玉田回到台儿庄,这一来一回已近两个月,谢玉春等人还未回来。

  不消说,他们定是遇到了麻烦。谢玉田决定亲自去太行山走一趟。

  上马出城,未行多远,弟子尹四儿追出来,道:“师父,快回家看看,来了一帮外地武行的人,吵嚷着要见您。”

  “外地武行的人?他们因为何事要见我?”谢玉田狐疑地问。

  谢家镖局门外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群人,个个气势汹汹,凶神恶煞一般。大爷玉和搬了把椅子,当门坐在镖局门前,谢家弟子分列两侧。两厢对峙,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急。

  “大哥,您先回家,这里有我呢。”谢玉田快步走上前,低声对大哥道。

  “老二,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就在这门前坐着,看他们能将我怎么着!”

  玉和对尹四儿去追回二弟并不知情,看到尹四儿跟在玉田身后,瞪他一眼道:“多事!”

  玉田笑笑:“大哥,你二弟何时怕过事。”

  “知你不怕事,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人来者不善,找不到你也就算了,尹四儿不懂事,偏又将你追回来。”

  “大哥尽可放宽心,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出不了事。”

  玉和当然不肯回家,让尹四儿将椅子搬回镖局,自己进里面守着。

  玉田抱拳当胸,向着门外众人道:“在下谢玉田,不知各位朋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各位朋友进小镖号一坐。”

  领头的是孙兴勃,他站定不动,道:“你就是谢玉田?好,在下沧州德武馆孙兴勃,这几位全是各门各派的当家人,也不必与你一一介绍,反正你也未将我们看在眼里。”

  “各位朋友全是沧州武行的么?”

  “在下山东临清六合潭腿掌门人张凤山。”

  “幸会幸会,咱们是同门同宗潭腿功夫门下弟子……”

  “哼,潭腿门下怎会出你们这支败类,我今儿来是告诉你,从此不许你们自认潭腿弟子!”

  “张师傅何出此言?谢玉田哪里做得不对,请指出来,为何要出口伤人!”

  孙兴勃在旁冷笑道:“姓谢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何必装模作样。”

  “谢某不知道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请孙老前辈明示。”

  人群里一阵骚动,指责声不绝于耳。有大骂谢玉田伪君子的,有骂他武林败类的,还有人咒骂一些更难听的话。

  孙兴勃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道:“整个武行都知道你们谢家镖局的恶行,你何必隐瞒,难道连敢作敢当的勇气都没有吗?老夫劝你主动退出武行,关了武馆和镖局,否则……”

  谢玉田皱了皱眉头,强压怒火,含笑道:“否则怎样?”

  “否则全天下的武行皆不容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人群里有人叫嚣道。

  谢玉田想,孙兴勃诳走三弟,勒索万两白银,应该抵得去高翔沧州踢馆的过失,不知他因何再次纠集武行的人齐聚台儿庄,难道还有隐情?

  两条镖船,一条船已经靠在码头,另一条由赵广前出镖往扬州去了,弟子们也都在家安守本分,还有谁会去招惹沧州武行?难道高翔又打着镖局的旗号挑起事端?

  若是高翔便不要怕这些人,高翔已被开出门籍,他做的事再和谢家镖局无关。

  最可恨的孙兴勃竟挑唆临清的潭腿同门前来加以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问你们谢某错在何处,既不肯说,又要见谢某一次打一次,这便是不讲理了,谢某倒想向各位讨教一二。”

  这时沙景洪急匆匆地走过来。他住台儿庄北关,正趁暇在兰琪河边垂钓,听到有人说,外地来了一伙练家子,到谢家镖局门挑衅,便丢下钓钩跑了过来。

  “师兄,怎么着,有人来踢馆么?”

  “不关你的事,我能应付得了。”

  “啥叫不关我的事,人家都打到台儿庄来啦,我能坐视不管!”

  沙景洪拿眼扫视一遍众人,冷笑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让沙某瞧瞧,这是谁要见在下的师兄一次便打一次,来来来,先打得过沙某再撒野!”

  孙兴勃道:“既是谢玉田的师弟,那便一总替他们的师父管教了!”

  “好,我来试试他的活计。”一个半边脸长了块血红胎记的汉子站出来道。

  沙景洪和对方见个礼,起势试探两招,拳上一虚,腿走下路,一趟连环腿便将对方扫倒在地。

  沙景洪毫不给他情面,讥笑道:“这位兄台,沙某的活计还过得去吧?”

  胎记脸的那半边脸也红了,爬起来,讪讪地退回人群里。

  孙兴勃见沙景洪上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脸上有些挂不住,暗自埋怨胎记脸,自己的斤两自己掂量,何必上去丢人呢。

  不待孙兴勃点将,人群中又跳出一人,此人并不多话,只冲沙景洪虚抱一下拳,抢个先手开势便打。他要学沙景洪,也想立个威风。

  沙景洪毫不避让,迎拳而上,待对手拳到鼻尖,头一偏,使个“青龙斩”,侧身过去的同时化掌为刀,向着对手的后脖颈劈去。

  对手倒也机灵,脚步向前一滑,身子矮了下去,躲过沙景洪的掌风,兜身回旋,双掌向沙景洪推过来。

  “好一个‘推窗望月’,原来仁兄习的是太极拳。”

  沙景洪叫声好,也学他来个矮身让拳,躲过杀招,半个身子向前一探,双手如钳去抓对手的右腿,这原是个虚招,手在对手腿上滑过去,紧接着一个“蜻蜓点水”,以手沾地,身体迅疾腾空跃起,待对手反杀过来,人已到了他的背后,抬脚蹬向他的小腿,力道恰到好处,对手腿一软,单膝跪倒在谢玉田面前。

  这个腿法一般人是躲不过去的,而且一旦被沙景洪的脚尖点到,必中腿部穴道,半个身子酥麻,一时半会是起不来的。

  那人就这样踬蹶在地,久久不起,神情十分怪异。孙兴勃看向张凤山,意思是问沙景洪使得是你们的潭腿功夫么。

  张凤山点点头,道:“我上去和他过过招。”

  “贤弟多加小心。”孙兴勃道。

  张凤山一个冲步出列,也不见礼,道一声:“讨教……”起势便是潭腿杀招,向着沙景洪逼迫过来。

第六十一章 贼喊捉贼

山河拭 程小程1 2230 2020.01.03 09:00

  昆仑派潭腿功夫本源在临清。自北宋初年昆仑大师潜居临清,创下潭腿神功,至今千余年,流传甚广,流派众多,但无一不认临清为正宗。

  谢玉田等人的师父金五便是临清潭腿的嫡传弟子。张凤山既是临清潭腿掌门,不能不敬着他。

  谢玉田担心师弟鲁莽,输了自是不好看,赢了也会让外人耻笑。毕竟这是同门相争。

  “师弟,你暂歇一歇,我来向张师傅请教几招。”谢玉田说着移形换步,抢先接了张凤山一招。

  沙景洪打得正在兴头上,见师兄要换他,只当是怕他抢了谢家镖局的风头,心里不甚得劲,但也无可奈何,悻悻地退到一旁观战。

  待到谢、张二人甫一交手,用得全是潭腿功夫,沙景洪才知道张凤山也是昆仑派弟子。

  二人试过十几招后,沙景洪瞧出此人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而谢玉田面对张凤山的咄咄逼人,却只守不功,分明是在谦让。

  同门切磋,点到为止,让外人瞧瞧热闹就是了,以谢玉田的为人,是绝不可能和张凤山分出胜负的。沙景洪瞬时便明白了师兄的良苦用心。

  可是从张凤山出招之狠辣来看,根本就不顾同门之谊,也完全没有虑及昆仑派的脸面,招招都是冲着废人去的,他的目的就是清理门户。

  潭腿功夫本就以攻击见长,守是守不住的。沙景洪不禁替师兄捏了把汗,叫道:“师兄,骑驴找马!”

  这是他们六侠在一起练功时常讲的四个字,意思是以暴制暴,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实力,对手才能有敬畏心。

  一味的退守,谢玉田已觉出吃力,当即一个急撤步,闪出半个身位,接着趟出溪谷,由乾位至坤位,祭出一条鞭腿法,以腿对腿,以强对强,气势如虹地攻了上去。

  张凤山见他突然强攻,果然胆怯,反而变成了守势。

  就这样,二人或你攻我守,或我攻你守,或展开对攻,打得难分难解,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连见多识广的孙兴勃都大呼:“痛快,痛快,原来潭腿敢称神功,果然有其巧妙之处。”

  二人将十二路潭腿尽数拆对一遍,分不出胜负,再打下去就是拼内丹功的修为了。谢玉田将身子一拧,身轻如燕,极轻松地向后跃出一丈开外,拱手道:“张师傅,承让了。”

  他这个后跳身形优美,落到地上如纸片般不沾一尘,但凡修过内丹功的人都知道他展示的不止是轻功,还有内丹功的层次。

  谢玉田用这方式告诉张凤山,若你的内丹功在我之上,你便赢了,若在我之下,你便输了,没有必要再比试下去。

  张凤山不甘示弱,也两臂张开,脚尖在原地一拧,飞身起跳,向后飘去两三步远。

  当然不会有好事者拿尺子去量二人各跳了多远,不过孙兴勃以肉眼分辨,仍是看出张凤山稍逊一筹。

  “诸位朋友见笑,”谢玉田向着众人拱拱手,盯着孙兴勃道:“孙老前辈,在下想请您赐教一二,不知可否赏脸?”

  谢玉田最想打的便是孙兴勃,就因为他诳了三弟,又鼓动武行的人来前寻衅,有心要教训教训他。

  孙兴勃怎会不知他心里如何想的,狡黠地一笑道:“老夫被你的弟子暗算,中了毒针,腿脚不便,今儿暂且放你一马。”

  “孙老前辈说笑了,凭您老的功夫,谁能暗算得了……”

  “是不是你的弟子,你将他叫出来一问便知。”

  “谢某门下弟子都在此处,他们不曾离开台儿庄半步,如何能暗算您?”

  “去太行山的那几个呢?他们也不曾离开台儿庄半步吗?”

  “他们因何要去太行山?还请孙老前辈当着大伙的面讲明白。”

  孙兴勃冷笑道:“他们都明白,否则便不会到这里找你!”

  张凤山道:“是,我们都明白。孙老前辈为天下武林主持公道,与朋友在太行山创办‘孟子学堂’,对不守武行规矩,有辱武行清誉之辈进行归正教化,却被你门弟子闯进去,杀了教师,毁了学堂,放走恶人,你说我们该不该前来讨个说法?”

  闯到太行山杀人?谁能干出此事?张士德么?他为人老实厚道,怎么会杀人?

  与他同去的两个师弟更不能啊,有张士德把护着,岂能让他们肆意妄为。难道是钟以士?不叫她出门,她偷偷跟去了太行山,难道是她!

  孙兴勃见谢玉田寻思半天,道:“谢玉田,你认不认账?”

  谢玉田冷笑道:“谢某认什么账?谢某正要向你们要人呢!你们将谢某三弟掠走,也是投进了那个孟子学堂吗?”

  “不错,你管教不好的,老夫便要替你管教。”

  “孟夫子主张的是仁义之道,你们却要谢某三弟食生肉饮生血,如此残无人道,何敢讲什么‘归正教化’!”

  “这正是孟子仁义之道的精髓,孟子讲过杀无道之者,是为仁。食生肉饮生血,正是遵循孟子的教诲。”

  “这也罢了,三弟对孙老前辈有失敬之处,合该他受此教训,可为何又勒索谢某一万两银子?试问满大清国开镖局的,谁能拿得出万两白银?这也罢了,谢某倾家荡产也认了,可是谢某派去弟子带着钱去领人,如今已出走两个月,至今未归,请问孙老前辈,他们人呢?莫非被你害了,再次跑来贼喊捉贼,要继续勒索谢某?”

  孙兴勃愣住了,那几个人还未回来吗?计算由太行山到山东的路程,他们应是早就回来了,怎么可能未到,定是谢玉田有意隐瞒。

  “你也不必护犊子,杀人偿命,早晚都是逃不掉的。现在将凶手交出来,自摘了武馆、镖局的招牌,我们还能放你一马,否则便是人人见而诛之,连你门下所有弟子都要逐出武行!”

  “交人!交人!交人……”

  喊声震天。

  沙景洪道:“师兄,我不信你门下弟子能干出杀人的事情!必是这些人无事是非,依我之见,将他们赶出台儿庄城去……”

  谢玉田摇摇头,道:“事情总是要弄个水落石出才好。”

  “张某真为昆仑派出现你们这一支败类感到羞耻!姓谢的,我若是你,便不会连累同门,主动退出武行。”张凤山道。

  “张师傅,在下授徒,秉承的也是圣人之道,从未教哪个弟子以杀人为快。但若他侠肝义胆,为侠义之事去杀人,那不正是孙老前辈讲的,杀无道之者,是为仁么!在未弄明白真相之前,您讲这样的话,怕是有失公允吧!”

  那些人不听谢玉田的解释,只管高呼:“交人!交人!交人……”

第六十二章 众矢之的

山河拭 程小程1 2162 2020.01.03 19:53

  外地武行十数人齐聚台儿庄,叫嚷着谢玉田的弟子杀了人,对于不缺热闹的台儿庄城来说,又添一桩更大的热闹。

  但凡和谢家镖局有关的事都有人爱看,于是谢家镖局门前很快便挤得水泄不通,连县丞孙领和巡检司的通判侯仲先也被惊动。

  孙领和侯仲先与谢玉田都熟识,二人过来问询,当着众人的面,谢玉田不好多说什么,唯有苦笑道:“让二位父母官见笑了,都是一些江湖上的朋友,我们之间闹了些误会,请二位放宽心,玉田会处理好此事。”

  侯仲先道:“他们吵嚷着要你交出杀人凶手,若真涉及人命官司,便不是谢镖头能私决的,这围了满街满巷的人,传到上头去,我如何交差?”

  “通判大人还不了解玉田吗?小镖号一向遵守法度,连打架斗殴的事都从未有过,怎会有杀人的事,是这些朋友故意做玉田的文章呢。”

  “既然没有,那侯某便不能任他们在此胡闹。”

  侯仲先管着台儿庄城的治安,怕引起骚乱,便向着孙兴勃等人道:“这里归侯某管,有人命官司可向巡检司报案,若你们无中生有故意闹事,可别怪我不客气,都散了,散了……”

  孙兴勃道:“人命关天的事情,我等自然不敢无中生有,只是案发不在此地,因此我们要谢家镖局交出凶手,押往山西去投案。”

  侯仲先冷笑道:“要解人也是衙门的事,怎么着,当我巡检司是摆设吗?”

  沙景洪道:“侯大人,不能任由他们在此胡闹,快将这些人打出台儿庄去……”

  谢玉田不愿和孙兴勃等人闹得太僵,便请他们到镖局里去说话。

  侯仲先带了巡检司的衙役守在门厅里,谢家镖局门前这才慢慢清静下来。

  谢玉田引着众人在会客堂里落座,孙兴勃便将遇空寺前看到三具尸体的事细细讲了。

  沙景洪道:“这便能断定是咱家的弟子所为?如今荒山野岭到处可见死人,难不成都要赖到谢家弟子头上!”

  “我孙兴勃在武行里也是有威望的,岂能无故冤枉好人!此事若非谢家弟子亲口认下,我何苦来此找不痛快!”

  谢玉田道:“既然小徒亲口承认杀了人,孙老前辈为何不当场拿人报官?”

  “你那弟子恶毒,用毒针暗算老夫,因此才让他走掉。”

  “小镖号从不用毒,若诸位朋友能从小镖号搜出一钱毒药,谢某愿意亲自领罪。”

  众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争执半天,并不能论出是非。

  谢玉田道:“诸位武行朋友,请大可放心,若真是小徒杀了人,谢某绝不姑息,不过家弟和小徒都未回来,正所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现时逼谢某交人,也无人可交。谢某倒是有些怀疑,是否有人将他们都灭了口呢?”

  谢玉田说着盯紧了孙兴勃。

  张凤山道:“人真没回来么?还是你……你将他们藏了起来。”

  “谢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侍候茶水的尹四儿道:“家师适才便是要往太行山寻人的,因你们吵着要见家师,在下才去将家师追了回来……”

  谢玉田挥手让他退下。江湖中人“义”字之外,最认一个“诚”字,他不屑和这些人解释。

  张凤山心里不由生出许多疑问,也拿眼去看孙兴勃。

  他本就是听信孙兴勃一面之辞,当时义愤填膺,便随他前来台儿庄清理门户,如今和谢玉田一番对质,才发觉孙兴勃的话漏洞百出,他既未亲见谢家弟子杀人,也未能当场捉住凶手,却拿遭人暗算替自己开脱,这是万万说不过去的。凭孙兴勃的身手,会躲不过年轻晚辈的飞针?

  张凤山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心里有气,向谢玉田抱拳道:“谢师傅,在下不辨真假,便上门相扰,多有得罪,请勿为怪。”

  “张师傅不必惭愧,为武行主持公道,初心是好的,谢某支持诸位的义举。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不是因为这桩疑案,我们哪有切磋的机会。”

  张凤山告个罪,不顾谢玉田再三挽留,独自去了。

  众人见张凤山走了,便全都动摇,齐齐看定孙兴勃,看他还有何话要说。

  孙兴勃有些骑虎难下,心里思忖,此事若不弄个水落石出,这些武行的朋友必会疑他从中作祟,今后再想一呼百应便极难了。

  岂能让大半生挣得好名声,毁在此事上。想到这里,孙兴勃道:“老夫愿意与谢镖头一道再入太行山,去寻令弟等人,可否?”

  “如此甚好,有劳孙老前辈了。”谢玉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尹四儿过来向谢玉田低语,“有个自称韩瘦鹤的人要见孙兴勃。”

  韩瘦鹤是蓬莱鹤拳的掌门人,谢玉田知道他的大名,却从不曾谋面,不知他因何知道孙兴勃在台儿庄。

  “请他进来。”

  韩瘦鹤进门先问:“哪位是谢玉田谢镖头?”

  谢玉田起身见礼,让尹四儿安座。韩瘦鹤道:“谢镖头,幸会,在下蓬莱韩瘦鹤,因寻螳螂拳孙兴勃孙先生,由沧州一路找到尊府,多有打扰,请勿见怪。”

  “韩大侠不必客气,那位便是孙老前辈,你们见叙,在下回避。”

  韩瘦鹤拉住谢玉田道:“这里是谢镖头府上,怎敢叫您回避。在下和孙老前辈并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有几句话要请教孙老前辈。”

  孙兴勃道:“老夫知道你找我是为何事,可是因为令郎?”

  “痛快,请问孙老前辈,犬子若飞今在何处?”

  “原是在太行山‘孟子学堂’归正教化,两月前学堂被歹人所毁,一众学员俱不知去向。”

  韩瘦鹤冷笑道:“好轻巧的回答。犬子不过在街头与人相斗,便被你掠走,投入什么‘孟子学堂’管教。子不教父之过,犬子有错,要怪便怪在下,何故拿犬子去摧残折磨!不就是为了勒索钱财吗?要两千两银子在下便予你两千两银子,为何在下千里之遥赶到太行山,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也算是武行里的前辈?”

  “令郎并非仅在街头斗殴,而是欺凌弱小,毁我武行清誉……”

  “你怎知那人弱小?仅凭他一面之辞,便充作判官,你管得也忒宽了些罢!在下不屑和你分辨,银子在此,你只管将犬子交给我,你我之间的账慢慢再算!”

  韩瘦鹤说着,将银票拍在桌上,向着孙兴勃怒目而视。

  

第六十三章 蚌中取珠

山河拭 程小程1 2193 2020.01.04 08:59

  见韩瘦鹤向孙兴勃发难,谢玉田思忖,不知武行里还有多少人要寻孙兴勃,怪不得他率众前来找谢家镖局的麻烦,不消说,这是要将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沙景洪瞅了一眼银票,道:“令郎的命不贵嘛。”

  “这位兄台怎么如此说话?”韩瘦鹤怒道。

  沙景洪一笑,“人家可是给谢家三爷开价一万两白银。”

  韩瘦鹤听到“谢家三爷”四个字,猜到定是谢玉田的胞弟,道:“哦,莫非令弟也被人绑了票?”

  谢玉田点点头:“在下着小徒携银前往太行山赎人,迄今已两个月有余,不仅家弟不见归来,小徒也是踪影皆无。”

  “如此孙先生来尊府是为何事?”

  沙景洪道:“这种无耻之徒还能干什么,他们起内哄狗咬狗,私吞了赎金,害死肉票,害怕武行找他算账,跑过来诬陷谢镖头的小徒杀了人,放跑了肉票,哼,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孙兴勃听沙景洪辱他为无耻之徒,顿时大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孙兴勃虽不敢自称德高望重,所作所为却是可对日月,待找到谢家弟子,谁善谁恶便见分明。”

  韩瘦鹤听到这里,以为儿子必死无疑,爱子心切,顾不得是在谢玉田的府上,一拍桌子冲冠而起,挥拳向着孙兴勃便打。

  谢玉田见状伸手去拦,被沙景洪挡住,道:“师兄,让韩大侠教训教训这老贼又何妨。”

  说话间,韩瘦鹤已欺近孙兴勃面前,双臂摆动如狂风撼树,不见其拳走哪路,只看到数不尽的手指向着孙兴勃的面部抓刺过去。

  孙兴勃被压在椅子里,起身不得,只能挥臂去挡,终究还是慢了一寸,脸颊上被划了一道,只差半指便刺中眼睛。

  韩瘦鹤毫不手软,双臂继续轮起,手指如箭簇一般向着孙兴勃脸上泼洒过去。孙兴勃自是不甘心坐以待毙,后脚跟一磕椅子腿,将椅子踢开,腾出空间,闪身蹿出屋子,道:“你要打老夫奉陪就是,别打坏了人家的东西,出来打!”

  二人打到门外,一只螳螂,一只瘦鹤,全都是拳中最为优美的招式,对攻起来,一个婉若游龙,一个翩若惊鸿,十分的好看。

  谢玉田赞道:“这二人连拼命都用得是极优雅的姿势。”

  沙景洪道:“这就叫懒狗撒尿——一生一式。”

  “你的嘴忒损。”谢玉田笑道。

  两种拳法都是以快见长,而韩瘦鹤年轻,又怀了仇恨,出招便越发地迅猛,招招都奔着索命去的,孙兴勃比较沉稳,不被他的拳势带着走,步步为营,见招拆招,显得很有城府。

  “这样打法,韩掌门必会吃亏。”谢玉田道。

  沙景洪也瞧出孙兴勃在以慢制快,就好似急惊风遇着慢郎中,时候已长,韩瘦鹤久攻不下,心里急躁,必将失招。

  不行,须得助姓韩的一臂之力。沙景洪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好主意,叫过尹四儿,耳语一番,让他去了。

  谢玉田看出沙景洪的心思,低语道:“师弟,别胡闹,会出人命的。”

  沙景洪眨了下眼睛,笑道:“我自有分寸。”

  没过多久,只听见镖局外头响起了锣声,先是“当,当……”两声,接着便是连成串的急促密点,“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这锣声正合着韩瘦鹤的招式,丝毫不会扰动他的节奏,而孙兴勃则不然,起初还能抵挡住锣声的催促,渐渐地脚步便跟着锣点声去了,锣声越来越急,他出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最后完全乱了章法。

  韩瘦鹤踩着锣点声,越战越勇,终于占了上风,一招“怀中抱子”,双臂如轮,向孙兴勃圈过去,只待他脱身破招,立刻变个身形,跟上一招“蚌中取珠”,两指向孙兴勃的双目扎去。

  这时,门外的锣声突然戛然而止,孙兴勃脚步一跌,转身不及,双目立即中招。韩瘦鹤大喊一声:“你这种有目无珠之人,要眼珠子何用!”

  韩瘦鹤喊声未止,手指插入孙兴勃的双目里,向外一带,两颗眼珠子便被拉了出来。

  孙兴勃“呀”的一声,痛昏了过去。

  谢玉田大惊,忙过去挡住韩瘦鹤,且扶住孙兴勃且向沙景洪道:“师弟,快去请郎中。”

  沙景洪冷笑:“郎中岂能治得好睁眼瞎的病,由他去罢。”

  这是在谢家镖局,出门去,怎说得清孙兴勃是如何伤的,谢玉田不想被外人说三四道,怒道:“景洪,休忘了江湖道义——”

  沙景洪这才迈着四方步款款出门去了。

  与孙兴勃同来的朋友上前接住他,却未有一人要替他出头。

  韩瘦鹤道:“暂留你一条命,若韩某找不到吾儿尸首,必要你偿命!”

  孙兴勃嘴上并不示弱,道:“好,老夫也将话放在这里,若你那孽障活得好好的,必取你双目还我。”

  谢玉田道:“何苦呢,都是武行朋友……”

  韩瘦鹤向谢玉田一揖到地道:“谢镖头,多有得罪,待在下寻到犬子,一定前来赔罪。”

  说着转身便走,孙兴勃那些朋友竟眼睁睁瞧着他去了。

  沙景洪将郎中请来,并不能为孙兴勃装回眼珠子,只是止了血,包扎了伤口,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家师数月前往山西采药,被贼人绑票,因凑不齐赎金至今仍困在太行山中,若他在,你的眼睛必然可治。”

  孙兴勃闻听此言,脸色瞬时变得苍白起来,叹了口气,扶着朋友走了。

  谢玉田有心想问,孙老前辈,你还要陪谢某去太行山寻人吗?再一想,此话出口,必会为他所误解,便闭口不言,也不相留,任他离开。

  送走郎中,谢玉田问沙景洪,“师弟,郎中说的那番话,可是你教的?”

  沙景洪作出受冤枉状道:“师兄,我怎会知道郎中的师父去山西采药的事?”

  “你呀,孙兴勃已然那副模样,何必再往他胸口扎一刀子呢!”

  “那是他咎由自取,师兄怎么不去想你家老三吃生肉食生血呢!对了,才刚知道老三尚未回来,要不要发个英雄帖,把弟兄位叫来,我们去太行山走一趟。”

  谢玉田摇头,道:“不能事事都骚扰弟兄们,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人命关天,谁的事情有这个重要?”沙景洪道:“不叫他们可以,若你去太行山,定要叫上我,我现时是个闲人……坏了,我的鱼杆还在兰琪河边上呢。”

  看着沙景洪忽匆匆离去的背影,谢玉田不由得心里一暖。

第六十四章 两匹烈马

山河拭 程小程1 2216 2020.01.04 18:01

  谢玉春等人回台儿庄时,已经又过去了三个月。

  已是深秋,河风微凉,正对着谢家码头的兰琪酒馆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过客。

  修二爷在柜台里坐着,有些微醺,眯缝着眼睛看向码头。他一日三酒,酒酒不醒,天天醉生梦死,竟能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知道不是自己会经营,而是将酒馆开在了谢家码头对面之故。

  无论是由此上船的,还是在此上岸的,大多人都愿意到酒馆里兑一杯酒喝。修二爷就这样端坐酒台,左边是掺了水的酒,右边是不掺水的酒,掺水的酒便宜,售卖给码头小工解乏,不掺水的酒甘醇,为来往的商贾所钟爱,一日卖出去两大缸,财源滚滚。

  店里生意其实都是由小女修瑛打理,他像个弥勒佛般坐着,一动不动,连账都懒得结算,高兴了便将酒端子耍出花来,打一端子酒,轮一个水车,然后高高斟下,酒线如丝注入杯中或者酒壶里,滴酒不洒。

  修瑛正值二八年华,穿一身泥沟李家蓝印花布缝制的衣衫,头上裹了一块蓝印花的头巾,皮肤白皙,眼睛有神,嘴角永远地扬着笑意,客人都叫她修蓝花,日子一久,便省去姓氏,只叫她蓝花,她应着,渐渐便被人忘了本名。

  这日,顺河街突然刮起一股龙卷风,由街西头打着旋刮到了兰琪酒馆门前,“啪啪”拍打着木门,将酒幌子都扯了下来。

  龙卷风过去,尘土渐散,几匹马犹如腾云驾雾般出现在酒馆门前。修二爷眯着惺忪的醉眼,只看一眼便道:“那不是谢家三爷嘛。”

  学馆里的范先生面向里坐着,啜了口酒道:“说醉话呢,他不是在太行山被撕了票吗?”

  “是啊,他家老二撒出去一百多徒儿去寻,寻了两个月都不见踪影,还能活着回来。”

  “是他,没错。”修二爷道。

  蓝花出门去捡酒幌子,仉云燕已下马将酒幌子捡起来,递到她手上,笑道:“蓝花妹妹,你去年自酿的红枣酒还有没有,斟一盅来与三爷喝,讨个好兆头。”

  蓝花见谢玉春端坐在马上,向着她笑,道:“三爷吉祥,您可回来了,整条顺河街都念叨您小半年啦。”

  酒馆里的人都出来看,谢玉春赶紧下马,冲众人拱手见礼。修二爷一手持壶一手擎着大海碗,高斟了一碗酒,道:“春儿,修二天天盯着这条道,盼着你回来,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嘛。我特意为你开了一坛子十年老酒,来,干了它,就当顺河街的父老乡亲给你接风洗尘啦。”

  “要接风洗尘,得像模像样地摆一桌酒席,哪有你这样俭省的。”蓝花嗔道。

  谢玉春接过酒碗,道:“玉春谢谢二爷,谢谢父老乡亲的挂念。”说罢一饮而尽。

  仉云燕瞧着蓝花,笑嘻嘻地道:“蓝花妹妹不为我洗个尘吾的?”

  “洗你的五脊六兽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你的洗尘酒都叫我喝了!快陪三爷回家去吧。”

  谢玉春笑:“蓝花,嫁人的酒可不能喝,得给三爷留着。”

  “爹,你看三爷没个正形。”说着,蓝花脸一红,扭头进了酒馆。

  修二爷本想只敬玉春一碗酒,这时突然改变主意,斟了三回酒,给钟以士等人逐个献了酒,唯独将仉云燕冷落在一旁。

  仉云燕知道他不待见自己,并不尴尬,接了众人的马缰绳,走在前头回镖局去了。

  玉春道:“二爷,我瞧着云燕那孩子不错……”

  修二爷知道他想说什么,拦住他的话道:“春儿,快回家吧,玉田找你都找疯了。”

  走在巷子里,钟以士道:“三爷是要撮合云燕和蓝花吗?”

  “正是此意。”

  “两匹烈性子的小马驹儿,拴不到一个槽里去。”钟以士摇摇头。

  “蓝花是做生意的原故,见得人多,不怯生,其实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有她管着点云燕再好不过。”

  钟以士不说话,心里想的是,谢玉田见了仉云燕会是何态度。

  三个月前,谢玉田亲自去了一趟太行山,遇空寺附近山谷,早已空无一人,偌大的太行山,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回来后,便派出一百多个弟子,在山西河南一带继续查找,两个多月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谢玉春等人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大哥玉和到峄县城找算命先生程不度卜了一卦。程不度掐着手指算了半天,道:“别寻了,有人生有人死,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谢玉和听到此话,心里大骇,以为三弟不在人世了,追问道:“死的是谁?请先生明示。”

  程不度道:“天机不可泄漏,回家去等着吧,不出七日,必见分晓。”

  谢玉春回来时,程不度说这话正好过去七天。

  兄弟们相见,恰似劫后余生,抱头哭了一场,一齐去拜见了父母高堂,并不提玉春被绑一事,只道是出了趟远门,平安回来。

  回到镖局,谢玉田盯着张士德看,只这一眼,张士德慌得跪倒磕头:“师父,弟子知错……”

  玉春喝道:“你有何错,要错也是那伙歹人的错,不是他们伤了钟小妹,我们岂能在外头耽搁这么久。”

  路上玉春已嘱咐过张士德等人,见了师父不许讲仉云燕杀人的事情。这时见他腿软,猜到必是畏惧师父的恩威,要将实情倒出来,因此拿话敲打他。

  “以士受伤了?伤在何处?重不重?”谢玉田问钟以士。

  “怎么不重,昏迷数日,幸亏离少林寺近,我们住进寺里,请了高僧天天为她发功疗伤,小妹这才得以死里逃生。”玉春道。

  “那也不用耽搁半年之久,既要住这么久,为何不先差个人回来报个平安。”

  钟以士道:“二爷,千错万错全是以士的错,以士不该擅自作主去太行山,功夫又不济,被歹人所伤,因此连累三爷受您责怪。”

  “二哥,这几个月可没白住在寺里,那寺里的大和尚见钟小妹天资聪慧,为人良善,竟破例教了她一趟少林拳术,不信你们二人过过招,只怕你现时未必是她的对手。”

  “有这样的事?少林寺的功夫向来不外传,怎么会教一个女子拳术?”谢玉田疑道。

  “嗐,这世间也就除了你老古板,死守武行规矩,出家人远比你懂得变通。”

  钟以士笑道:“二爷,莫听三爷唬您,原是以士为内力所伤,外功难以愈合病灶,大和尚为救以士性命,才大发慈悲,破例传授以士少林的独门内功心法,配以少林拳术。以士算是因祸得福了罢。”

第六十五章 苦酒人心

山河拭 程小程1 2073 2020.01.05 09:22

  谢玉田不信玉春的话,对钟以士却毫不置疑,不过有一样不能不耿耿于怀,那就是张士德明知道镖局陷于危难之中,他作为镖局的顶梁柱,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在少林寺里过了数月,而不向家里通报一声。

  殊不知此事张士德作不了主,玉春因经历这番磨难,心灰意冷,一入寺中便觉恰合心意,每天吃斋诵经,听大和尚讲解法华,尘世的烦恼渐渐远离肉体,于是乎渐生归隐之意。

  这时若放张士德回家,二哥必然要前来寻他,因此便不许张士德等人离开半步,天天逼着他们在寺中早晚一课,中午随寺中僧人劳动,不知不觉竟过去三四个月之久。

  钟以士的伤痊愈之后,大和尚下了逐客令,道:“阿弥陀佛,佛法广大,不渡无缘之人,诸位施主皆尘缘未了,请回吧。”

  玉春苦苦相求,要求削发受戒,并将那一万两银票捐出。岂知他若不动削发之念,大和尚还能收下供养,因他为换取修行而捐钱,大和尚便坚辞不受,要武僧将他请出寺门,一路送出山口。

  张士德怀揣着银票,直到出山口上了去的大道,才终于长出一口气。心里道,这位三爷真能放得下,一万两银子说捐便捐,眼睛都不带眨的,毫不体谅师父的难处。幸亏他要削发才拿出银票,若是进寺便捐了银子,可就苦了镖局一众兄弟。

  张士德双手将银票捧给师父。玉春解释道:“二哥,原来那归正道人要万两白银不过是学堂里的一课,只要我们有这份真心便成,并非真要敲诈我们银子。”

  谢玉田猛的一拍桌子,道:“你还骗我!归正道人是怎么死的?还有两人又是怎么死的!”

  玉春等人全都愣住,不知他因何知道那三人被杀的事情。

  “归正道人死……死了吗?这我倒是不知道,我们离开遇空寺时他们都好好的,还送我们到大路上,钟小妹,是不是?”

  玉春能和谢玉田装糊涂,钟以士却不能骗他,瞥了仉云燕一眼,不语。

  谢玉田多敏锐的一个人,见钟以士看仉云燕,心里有了底,道:“云燕,你说——”

  仉云燕有股子敢作敢当的狠劲,道:“师父,是弟子杀了他们。”

  谢玉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玉春道:“你,你,你们干得好事!”

  “多谢二哥夸奖,我们是干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好事,不过这正是侠义之士的担当。”

  谢玉春还在胡搅蛮缠,谢玉田道:“玉春,别狡辩了,毕竟是三条人命,孙兴勃纠集半个武行的人已经找上门啦!自古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仉云燕,非是为师不肯宽容,而是朝廷法度,师门规矩立在那儿,莫说是你,便是为师也概莫能外,你自决吧。你我师徒一场,你的家人为师会替你照应着。”

  “二哥,你真能狠得下心来?云燕才多大的孩子!”

  谢玉田暗道,正因为他年轻,才不能姑息,这么小便嗜杀,将来还了得。

  “玉春身为师叔,见小辈动杀而不相阻,有失于管教之过,遵照家法,杖二十棍,逐出镖局;张士德也同罪,杖二十棍,逐出镖局。”

  仉云燕见连累多人受罚,跪倒磕头道:“师父,全是弟子的错,不干师叔师兄的事,弟子愿意以死抵罪,只请求师父不要处罚他们。”

  “这会儿知道错了?不忒晚了些吗!”

  钟以士道:“二爷,虽然杀人是不对,可是那些人着实可恨,您是没看到一百多人被囚在石窟中的惨状,若您在当场,也会忍不住要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他们虽罪不容恕,却自有朝廷法度约束,若人人都似你们这般动以私刑,天下岂不乱了套。”

  “照你的说法,他们要杀我们,便将头递上去,尔后等着朝廷治他们的罪?”

  钟以士道:“既然要讲朝廷法度,那便是国法大于家规,二爷便不能要云燕自决。”

  玉春道:“钟小妹说得在理,你无权草菅人命,要云燕抵命,也得官家去判。”

  谢玉田不想当着徒儿的面与玉春争吵,更不希望钟以士掺合镖局里的事务,要人先将仉云燕关起来,他要和沙景洪商议一番,再作决定。

  “今日念你们刚回来,都去歇着罢,明日要镖局武馆的人都到齐,再请家法。”

  谢玉春道:“也别等明儿了,我今日便辞了镖局的差事,明儿我去庙里当和尚去。”

  玉春说罢,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回到后院宅中,梁氏听说钟以士回来,准备了一桌子菜给她接风洗尘。

  谢玉田从不喝酒,却因心里苦闷,要宝龙斟了一杯酒,喝得涕泪不止,慨然道:“世间最苦的不是酒,是人心。”

  梁氏见他失态,道:“以士妹妹刚回来,孩子们也都在呢,您何不讲些喜庆话。”

  谢玉田掷下酒杯,转身出去进了书房。要宝龙去请沙景洪。

  少顷,宝龙过来回话,“景洪师叔出远门去了。”

  谢玉田心里压着重担,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更加孤独,由书架上抽了本书,捧在手里,才看了两行,忽然觉得眼前起雾,再看不清字了。

  谢玉田盲了。

  毫无征兆,毫无防备,他就这样目盲了。

  “老天见我有眼无珠,识人不准,收的弟子要么背叛师门,要么滥杀无辜,因此收了我的光明。”

  想到孙兴勃便是在自己家中便夺去双目,谢玉田心道,这原是报应罢。

  坐在黑暗里,想七想八,越发觉得凄冷。不知过去多久,钟以士敲门道:“二爷,以士想和您说说话。”

  “天已经黑了,有话明日再说吧。”

  钟以士格格地笑起来:“二爷,您不想见以士便直说,这大天白日的,您却以天黑作借口,未免太荒唐了吧。”

  谢玉田这才记起方才吃的是午饭。

  “你进来吧。”

  说罢,谢玉田静下心来,气沉丹田,运起内丹功,想试一试能否将眼前的瘴雾逼走。

  钟以士进来后,见他在打坐运功,不敢惊扰他,拿起桌上的书看,见是一本潭腿拳谱,明白江湖的规矩,不能偷窥别家的武艺,便轻轻地搁下了。

第六十六章 一别两宽

山河拭 程小程1 2237 2020.01.05 12:06

  谢玉田静修了半个时辰。钟以士见他总是不收功,以为不想和自己说话,忍不住道:“二爷,以士知道您心里堵着呢,弟子们不叫您省心,三爷又故意气您。可是主持这么大的局面,本就不是省心的事,若事事生气,还怎么活得下去。凡事往开处想,别总把事情压在心上,您要学学那何少白,看他年纪轻轻的,什么事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谢玉田三吐三纳,收气入腔,偃了功,道:“在少林寺里几个月,便学会了渡人。”

  钟以士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士,你和我说实话,那三人全是仉云燕杀的吗?”

  “是。”

  “他能杀得了三个人?孙兴勃会找武功平平的人守护遇空寺?”

  “我原本也不信,可是世间就有这样的奇事,那三人不仅功夫不济,而且,而且异想天开。”

  钟以士不敢告诉谢玉田,还有两个是憨傻之人。

  “仉云燕是用毒针暗算的吧。”

  钟以士点点头,道:“他们不死在仉云燕手上,早晚也会为武行里的人所杀。那个石窟里关的人,大多都是被冤枉的,连洪洞县的那个乞丐也被捉了进去。孙兴勃等人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境地,如何能不引火烧身。”

  “仅凭他用毒这一条,我便不能容他。”

  “以士也曾用过毒。”

  蒙汗药迷魂药镖行里是允许用的,防身之用,并非是为取人性命。钟以士极力为仉云燕开脱,让谢玉田很受感动。

  “那一百多人是被你们放走了么?”谢玉田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是,很多人都已被折磨得神智失常,我请丐帮的赵凳带走一些,还有一些自回家去了。”

  “仉云燕若不杀人,你们便做了一件完美无缺的义事!”

  “我的二爷,世间哪有完美无缺的事情。再者说,‘归正道人’已走火入魔,他若不死,‘孟子学堂’必会继续办下去,以后怕是更不好收拾。”

  “他们害人害己,只是可惜云燕那孩子啦。”

  “二爷真要云燕死么?”

  “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给他留条活路吧,让他从此在武行里隐身,只当您从未有过这个弟子。”

  谢玉田叹了口气,“夜里你便送他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许他再踏上台儿庄半步。”

  说完,谢玉田起身去书桌抽屉里摸出两个元宝,向着钟以士递过去。

  钟以士伸手去接,碰到他的手,被他一把捉住。

  “二爷……”

  钟以士芳心乱跳,羞红了脸,手却不舍得抽出来。

  谢玉田将元宝塞在钟以士手心里,手向空中抓了一抓。钟以士这才有所醒悟,惊到:“二爷,您的眼睛怎么啦?”

  “我瞎了。”谢玉田摸索着回到椅子里,“不要告诉你大姐,许是歇息一晚就好了。”

  “怎能不告诉她?有病就得早治,您等着,我去请大爷二爷。”

  “不许叫他们,不许叫他们!”谢玉田急起来。

  钟以士怕耽误了他的病情,出门便去请玉和玉春。玉春还在和二哥呕气,听说二哥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赌气道:“他活该,不识好歹要眼睛也没用。”

  恼他归恼他,还是赶紧过来探视。

  到了晚间,钟以士将仉云燕叫到关帝庙里。庙里空无一人,只有院中银杏树上的老鸦,“扑棱”着翅膀飞起落下的声音。

  “钟姑姑,怎么将我叫到这里?”

  “你要马上离开台儿庄,这是两个元宝,你带上。”

  “我不走,我能去哪里?”

  “不走就得死,你想死吗?”

  “死就死——”

  “别犟了,身负三条人命,孙兴勃不会放过你的,他若报官,连同你师父,连同镖局和你那些师兄弟都得受牵连。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镖局三百多弟兄着想。”

  “一人做事一人当,到时我仉云燕全认下罪过,怎会牵连他们。”

  “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孙兴勃是冲着你吗?他是要找你师父的麻烦,你走了他便没有把柄。”

  仉云燕沉默不语,良久才凄凄地道:“师父是要将我逐出师门吗?我能去哪里呢?”

  “有个去处,你掂量一下可不可行——”

  “姑姑请讲。”

  “去洪洞县找赵凳,暂且在丐帮栖身,等风头过去,慢慢再议回镖局的事。”

  “让我去做乞丐!”

  仉云燕挥拳冲着银杏树打过去。那株银杏总有八百年的岁数,树干有怀抱那么粗,拳头打上去,连声响都没有,却疼得仉云燕呲牙咧嘴。

  他正值年轻气盛,每日华服盛装,眼里全是花团锦簇,要他去乞丐堆里厮混,自是千般不肯。

  “我便是死在台儿庄,也不会去做乞丐。”

  “死是容易的,要活着便须如此艰难。韩信都能受得胯下之辱,做个乞丐又有何难,若你觉得难堪,我陪你去如何?”钟以士道。

  “姑姑肯入丐帮?行不通,师父会更加恨我。”

  “二爷为你的事,急火攻心,突然双目失明……唉,做一家之主的难处几人能知道。”

  “什么?师父双目失明?怎么会,姑姑骗我的吧?”

  “就当是骗你吧。”钟以士叹了口气,想到谢玉田的困境,一时感同身受,不禁落下泪来。

  “我要去探望师父——”仉云燕说着便向庙外走。

  钟以士拦住他,“他房中人来人往,你去了不方便。别让他作难了。”

  仉云燕大哭起来,“我害了师父……”

  钟以士想,他狠是狠了些,总算还有些良心,最怕的是他心入魔域,是非不清。

  其实钟以士已为他想好两个去处,还有一处便是何少白那里可去。但在她心里,更愿意让他去丐帮里磨炼一番,尝尝人间辛苦,或许能收敛戾气,懂得爱惜他人的生命。

  仉云燕一哭,钟以士的心便软了。犹豫道:“还有一处,你愿意去么?”

  “何处?”

  “我有个师兄,在两江总督府当差,你可以去投他,只是你的性子要收一收,遇事不可冲动,免得给我那个师兄惹麻烦。”

  仉云燕刹那间便懂了钟以士的心思,道:“姑姑放心,云燕去那里只做个侍童,再不动刀枪。”

  钟以士将准备好的书信和银两交给仉云燕,陪他出台儿庄南门,宝龙牵了马已等在城门外。

  仉云燕向北跪倒,磕了三个响头,拜别师父,上马将行,却又期期艾艾有话要说。

  钟以士道:“搁在肚子里吧,你们注定有缘无分。”

  这是彻底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仉云燕向着钟以士道一声谢,奔着向南的官道扬长而去。

  宝龙看着他的背影,问:“姑姑,您讲什么有缘无分?云燕师兄莫非有相好的了啦?”

  钟以士笑:“你也会有的。”

第六十七章 再入太行

山河拭 程小程1 2279 2020.01.06 09:00

  谢玉田的眼疾总也不见好。

  镖局虽是正在用人之际,谢玉田说到做到,仍是对玉春、士德动用家法,逐出镖局。

  这二人倒是对谢玉田不记仇,挨了二十棍,伤一养好,便四处为他寻医问药。全山东的名医都请过了,河南的名医也访一遍,连京城的御医,玉春都托人搭上关系。药方开够一抽屉,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吃了无数,谢玉田的眼睛仍是毫无复明的迹象。

  镖局里不能一日无主,玉和劝二弟让玉春回镖局主持大局。玉田坚决不允,托师弟绍长天在河道上给他找份差事,不必走远,就在台儿庄闸口做查验把头。玉春起初不愿去,直到请出谢安泰老爷子,他才勉为其难应了差事。

  张士德去武馆做教习,镖局能主事的只剩下一个赵广前。

  梁氏从不过问镖局的事,这时却也忍不住。一日晚间,熄了灯,夫妇二人躺在床上,脸对着脸,梁氏道:“你的眼疾只怕一时半会难以痊愈,镖局里只靠广前一个人怕是不行。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玉田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艰难地道:“我在慢慢给徒儿们物色好去处,等安顿好了他们……就关了镖局。”

  “你要关镖局?”梁氏吃惊起来。

  经过这几件事,又在南京听张锦湖一番点拨,谢玉田对镖局的前景越发没有信心,赶巧又患上眼疾,越发的心灰意冷,忍不住萌生退意。

  世道越来越乱,江湖规矩也越来越少人遵守,走镖这碗饭不好吃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还能不能恢复如常,因此不得不早做打算。

  “关了好,省得成天的吊着胆过日子,只要那些徒儿们能有好去处,我们怎么着都能将日子对付过去。”梁氏道。

  “是啊,如今这世道,可不是对付着过日子么。”

  “镖局一天不关张,就要办好它,我瞧着里里外外只广前一个人撑着,着实吃力,何不再找个人过去帮衬他一把。”

  “我怎么不想,可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怎么没有,”梁氏眼睛亮亮地看着丈夫,“以士妹子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她是个女人家,怎么能抛头露面,你叫外人如何看我谢玉田。”谢玉田断然否决。

  “她是个女人家不假,可我瞧着比许多男人都强。她做事仔细周到,又会说话,武艺也让人服,比玉春都沉稳,她要不合适,再没有合适的人了。”

  谢玉田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将被子拉上来,盖住梁氏雪白的膀子,道:“睡吧,天不早了。”

  谢玉田侧身过去,很快传来轻轻的鼾声。

  翌日,谢玉田将钟以士叫到书房,不待他开口,以士便道:“姐姐都和以士说了,以士愿意去镖局帮着广前师弟支应场面。”

  知夫莫若妇,梁氏已然猜透了丈夫的心思,怕他为难不好张口,先就将话透给了钟以士。

  谢玉田点点头,心里道,我谢玉田何德何能,竟得两个如此贤惠的女人厚爱。

  “规矩还是要有的,你不能叫广前师弟。我知道你想得细致,觉得不便在镖局里端着长辈的身份。你仍着男装,不妨叫他称呼你钟先生,这样如何?”

  钟以士笑弯了腰,道:“亏二爷想得出来,我算哪门子先生,不过,这样称呼倒是让以士觉得大气呢。”

  钟以士说着,凑到谢玉田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三爷由京城抓来的药起了效用吧?以士瞧着您的眼睛和常人无异呢。”

  “要说一点效用没有也不准确,但眼前仍是像蒙了块轻纱。”

  “那就是要好了。”

  钟以士将双手合在一起,发力揉搓,待到掌心热得烫人,赶紧捂到谢玉田的双眼上。

  顷刻间,谢玉田感觉双目似被软缎子包裹起来一般,柔软又温暖,原本干涩的眼睛变得滋润清爽,舒适传遍全身,有种无法言说的受用。

  钟以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二爷,觉得如何?”

  谢玉田一阵眩晕,心仿佛要跳出胸膛:“快松手,莫要让人看见……”

  钟以士笑声如铃:“治病最怕讳疾忌医,怕什么呢。”

  如是再三,钟以士反复为他以手热敷,孤男寡女,如此近身的喘息相闻,谢玉田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免不了心里升起一团烈火。

  “好了,辛苦你啦……你坐过去,歇一歇。”谢玉田轻声道。

  钟以士觉出他的异样,脸不由烧起来,赶紧后退两步,手捂胸口,许久才平静下来。

  这以后,谢玉田再不敢让钟以士靠近,尽管在心里他是多么希望能嗅到以士身上的味道,可他明白,那不是他能要的。

  谁说习武之人都有坐怀不乱的定力,没有人可以压制得住发自内心的喜欢两个字。

  发乎于情,止乎与礼。谢玉田是一个懂得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正人君子。

  从此钟以士便接替谢玉田,暂时主持镖局的大小事务。

  这一年底,尚未到数九隆冬,天忽然降了一场大雪,镖局的生意异常的好。大雪封门,却也有更多的生意上门,南方因官兵与义军开战,许多商人向北逃来,镖局的两条镖船便不够用的,钟以士果断出手,租借了三条商船,往返南北,一时间,谢家镖局的镖旗在运河上无处不在。

  临近春节时,盛怀岭忽然来到镖局,要谢家镖局再保他走一趟太行山。

  因战事的原因,青铁被朝廷严令禁运,于是铁价飞涨。盛怀岭想趁着大雪天气,官府盘查渐松,冒险大赚一笔。

  钟以士知道这趟镖有极大的风险,可是她想接下来。不为别的,只因父亲葬在太行山下,过年了,她要借这个机会给父亲烧些纸钱。

  谢玉田懂钟以士的心思,听到她要去太行山,毫不犹豫道:“该去。我陪你走一趟。”

  他的眼疾有所好转,勉强可以看得到两三步远。钟以士坚决不同意,“二爷,您的眼疾尚未完全好,外头雪光耀眼,您不能出门。”

  “我在家里闷得太久啦,想出去走一走,况且,我也想再去洪洞祖地祭祭先人。”

  钟以士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心头暖意融融。有他陪着自然极好,可毕竟他拖着病体,天寒地冻的,她着实不忍心。去请梁氏姐姐劝阻,哪知梁氏不仅不劝,还翻出貂皮袄来给丈夫穿在里面,并且将自己的薰貂暖袍披在钟以士身上。

  钟以士不知自己几世修来的福,遇到这么好的姐姐,纵是心里一百个喜欢谢玉田,也不敢再胡思乱想。

  黄义套好马车,扶谢玉田坐进去,梁氏姐姐对钟以士道:“妹妹也坐马车吧,那么宽大的车子,他一个人坐在里面也冷呢。”

  钟以士笑而不答,翻身上马,跟在马车后面。

  

第六十八章 衣冠君子

山河拭 程小程1 2021 2020.01.06 17:45

  这一趟镖注定艰难,路上积雪不化,行走缓慢不说,有时天晚了还会耽搁在荒野里。

  越往西走雪越深,到了河南地界,几乎辨不出路径。

  终于还是走岔了道,原是奔西南方向走太行陉的,却拐向西北,进了辉县城里。

  错进错出,在天黑前能在县城落脚,总比撂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处好。

  辉县正是进入太行的白陉入口,前些日子去遇空寺,钟以士经过此地,只不过那时是绕县城而过。因为此地属晋豫交界处,往来的过客极多,客栈都住满了人。

  尹四儿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却仅有三间房。

  盛怀岭道:“三间房正好,上房自然是给谢先生和钟先生,黄老弟你们师兄弟三人一间,我和小吉住你们隔壁。”

  钟以士有些别扭,可是三间房怎么分,她都无法独处一室,只好瞅了谢玉田一眼,红着脸默认下来。

  谢玉田道:“盛先生的房间若是够宽敞,谢某便和您二位挤一挤。我睡觉鼾声如雷,小钟怕是受不住……”

  盛怀岭闻听此言,慌得摇头:“不可,不可,我睡觉轻,最怕有动静,可受不了您的鼾声。”

  黄义不能让师父受委屈,不由分说,将他的行李搬去了上房,低声向钟以士道:“钟先生,没法子,出门在外就将就一晚吧。上房虽然只有一张床,可是宽敞。”

  房间里通了火炕,烧得整间屋子如暖窖一般,人一进去,便须赶紧脱掉外面的袍子,否则立刻便会出一身汗。

  谢钟二人都不肯脱衣,坐了片刻,额上都热气腾腾地冒出汗来。

  钟以士打了盆清水,湿了手巾,递给他道:“二爷,您擦擦脸,快将外面的长袍脱了吧,再热个好歹的出来,明儿个可又是个麻烦。”

  “我不热,坐着看会儿书,你先歇息吧,在马上颠簸一路,定是累坏了。”

  钟以士吃吃地笑:“您还看书,眼都这样了就别累它啦,您先歇吧,我到后院瞧一眼,看看黄义给牲口添足料了么。”

  钟以士来到后院,见月光照在房顶上,在由白雪映下来,满院都是白白的,好一个清静的夜晚。

  将要走到马厩跟前,听见马厩里传来窃窃私语声。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人听见。

  钟以士不由停住脚步,闪身躲到马车后面。

  有人在说:“雪忒大,路上的雪都未化,得手后只怕他们循着马蹄印追上来。”

  “过了黄河就不怕他们。只是今晚务必连夜过得河去。”

  “那个大官请了镖的,俺担心被缠住……”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要依俺的主意,放一把火,客栈里人多,必定大乱,那时都逃命要紧,谁还管他娘的许多。”

  “拿什么放火?连灯油都未准备,这雪下得草料都是潮的。”

  钟以士听着马厩里总有四五个人,全是直隶一带的口音。暗道,这是一伙子土匪,定是盯上了哪个过路官员的财物,要在此行劫。

  这可怪了,要劫财为何不挑个荒山野岭,却追到客栈里下手,就不怕被捂在院子里。

  再一琢磨,有些明白了,此地乃两省交界处,失主被劫后报官也不容易追查。他们说要过黄河,必是向东去往山东。好么,直隶的贼在河南行劫,尔后逃住山东,这个算盘打得精。

  钟以士不去惊动他们,退回去,返身到得柜上,和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掌柜的嘴虽严实,架不住钟以士聪明,几句话便套问出来,果然有一个镖行随行官身模样的人住在此处。

  在位的官员出行,前呼后拥,下榻之处也多在驿馆里,既然住到客栈里,要么是告老还乡,要么是被革职,而且肯定带了不少财物。

  “掌柜的,我方才去后院喂马,见两驾马车堵住了通道,明日我们要早起上路,您能麻烦那位官爷挪一挪么?”钟以士道。

  “两驾车?那不是官爷的,这院了搁不下,他的五辆车都在别处院子停着呢。您请安心回房歇着,明早保准给你腾出道来。”掌柜的道。

  钟以士谢过掌柜的,回身去不由吐了下舌头,乖乖,五架车呢,怪不得被贼盯上。

  钟以士先去敲了黄义的房门,将黄义叫出来道:“你们夜里都醒着些,这院里有‘崖子叫’(贼)”

  “钟先生怎会知道?”黄义疑道。

  “不要大惊小怪,不是冲咱们,但是须防他们‘窜轰子’(放火)。”

  钟以士回到上房,见谢玉田在打坐练功,身上依然衣冠楚楚,脸上却丝毫不见有汗,知他心已经静下来。

  钟以士倒了碗开水,一口气喝掉,轻声道:“二爷,熄灯歇息吧,别误了别人家的好事。”

  谢玉田听岔了,以为她动了男女之间的念头,一脸严肃地道:“你怎能有那样的想法……”

  钟以士觉得莫名其妙,再一细想,不禁红了脸,嗔道:“我的爷,您想哪里去啦!”

  钟以士将她在后院听到的话讲给谢玉田听,谢玉田的脸也发烫起来,道:“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当官的虽不值得我们维护,可是有镖行的弟兄在,行内的规矩,便是要互助互爱,不能让他们在此处吃了瘪。”

  “可是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间房里,又不能挨个屋子去敲门打问……”

  这是实话,贼在暗处,若是惊动了他们,反倒不好。谢玉田“噗”的一下吹熄了灯,道:“容我想一想。”

  钟以士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爷,您是乱了方寸吧,既然不想贼人动手,为何还要熄灯?”

  谢玉田不禁也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嘴上却不肯认输,道:“不叫他们动手,怎么会让同行知道有贼。”

  钟以士假作生气地“哼”了一声,摸着床,挨着床沿坐下,道:“若真动了手,您千万别逞强出去,不是您眼明心亮的时候啦,小心撞到刀尖上。”

  谢玉田不语。

  钟以士柔声道:“听见了吗?”

  谢玉田心里一动,低低地回道:“听见啦。”

  

第六十九章 拔刀相助

山河拭 程小程1 3136 2020.01.07 09:19

  到了午夜,客栈里各个屋里都熄了灯。

  天空又开始下雪,雪花像棉絮一般“簌簌”地落在地上、屋顶上。雪落的声音让人有种万物祥和的感觉,可是这个夜晚并不祥和。

  谢玉田在修内丹功,心洁气净,院里子落根针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钟以士坐在床上,手边放着一把刀,只待贼人动手便冲出去。

  谢玉田说得对,同为走镖的人,要互助互爱。只是她心有不甘,那个官员竟带了五驾车,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是贪了多少公帑!

  客栈是两进的院子,客人和贵重财物都在前院客房里。贼人藏在后院马厩里,不知道他们如何下手。

  钟以士想到不久前在太行山遇劫的情形,想到惨死的父亲,不由握紧了刀。

  有人敲客栈的门。隔了那么老远,声音依然很大地传到客房里。

  听不到开门声,为不打扰客人,掌柜的动作很轻。

  接着传来争吵声,声音极大,像要掀翻房顶:“没房了?没房开什么客栈!你瞧爷们像是住不起店的人吗?爷们出双倍的钱,马上给爷们腾房!”

  依然听不见掌柜的声音。

  “爷们哪里都不去,就住这里啦!听见没有,快腾房……”

  前柜上吵闹不休,客房里的客人都被吵醒了,有人过去相劝,劝了半天,才渐渐消停下来。

  约摸着客人刚重新进入梦乡,又有人砸客栈的门,仍然是一番吵闹,直闹了半个时辰才罢休。

  谢玉田道:“这是贼人的诡计,再闹一次他们便动手。”

  果然,等客人再睡着时,又有一拔人闹起来,这次掌柜的终于忍不住,声音也大了起来:“没房啦,出门在外,难道不懂‘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道理吗?这都几更了,你们才来住店!别闹了,再闹就报官……”

  这一番闹腾,住客们全都乏得透透的,再睡过去,便是打雷也叫不醒了。

  一柱香的工夫,谢玉田道:“出去吧,他们该进来啦。”

  钟以士提着刀向门外就走,谢玉田紧紧跟着。

  “二爷,您回去老实呆着,以士和黄义他们能应付得过来。”

  谢玉田哪里放心,等钟以士出门下楼后,便站到厅廊里,扶着栏杆面朝院中,像一位将军立在城头。

  钟以士到楼下黄义房间门外,敲了两下门,黄义应声而出,后面跟着尹四儿二人,手上都拿了腰刀。

  四人刚在檐下站定,只见几个黑衣蒙面人闯进月光里,一进院子便散开,各寻其门,拔开门进屋,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钟以士用胳膊碰了一下黄义,黄义心领神会,清了下嗓子,高声道:“合吾——‘崖子叫’进来啦……”

  这是在给镖行的兄弟通气。

  “都醒着点,贼人进院啦……”

  这是提醒一般住客。

  黄义是接替高翔做趟子手的,喊镖的嗓门,高亢嘹亮,刺破苍穹,只这两嗓子,多半屋里都亮起了灯。

  把风的贼人见势不好,忙叫:“合吾,扯乎——”

  殊不知贼人已踩好了点,进来奔向的便是官员堆放财物的房间。这些贼人训练有素,下手极为狠辣,进屋便先杀人,那官员尚在睡梦中,毫无知觉,已身首两断。镖行的人听到贼人进屋,抢到官员房中,与贼人迎个正着,两下里便交上手了。

  镖行的人一般不愿与贼人交手,能劝退是为上策,这也是江湖规矩。镖头边招架边道:“壁山高台亮走(我闪条道朋友好走)。”

  那贼毫不理会,上手长刀,下手短刃,黑暗中打了镖头一个措手不及,腹部挨了一刀。

  镖头知道遇到了不懂江湖规矩的愣头青,捂着伤口招呼同伴下狠手迎击。这趟镖护镖的有七人之多,贼人加上把风的一共五人,两下打在一起,恰是势均力敌。

  镖头被刺一刀,以为仅是一般刀伤,撕了衣裳想要扎住伤口,手却麻了,接着口中便喷出一股鲜血,道:“刀、刀上有毒……”

  钟以士未想到贼人下手如此敏捷,赶紧跳出来相助,听到那镖头叫刀上有毒,心有忌惮,只能护住身体,希望贼人知难而退,尽快逃走。

  哪知贼人见对手畏手畏脚,反倒壮起胆子,要力拼众人。

  把风的见叫不走同伙,立时攀上屋顶,向着墙外打了个暗号,转眼之间,从外面又跳进来六七个帮手。

  强弱马上转换过来,钟以士等人渐渐落了下风。

  谢玉田站在二楼厅廊里,虽看不清对阵的形势,却听得清楚,赶紧下楼,慢慢靠过去,待能看得清双方身形时,连发数镖,镖镖中的,贼人猛然间倒下去三四人。

  为首的贼人大怒,撇下钟以士等人,奔着谢玉田杀过来。

  钟以士担心谢玉田视线不好,且战且退,与谢玉田合到一处,二人背靠背,将刀舞起来,水泼不进,终于将贼人逼退。

  掌柜的早已飞奔报官,县衙捕快冲进来,这才将贼人惊走。

  清点伤亡,死了五人。伤者全是贼人,只因谢玉田手下留情,飞镖未中要害,受伤的贼人也尽数逃脱。

  捕快们听到有贼受伤,丢下众人,都去捉贼建功,院中一片狼籍。

  那家镖局的人过来致谢,互报了镖号,原来对方是京城名号会胜镖局,护送被革职的巡漕御使张胜祥回山西老家。

  张胜祥被杀,会胜镖局也死了四人,其中便有这趟镖的镖头在内。

  张胜祥之子张行侥幸逃过一劫,过来向谢玉田磕头。

  “这伙贼人武功不弱,下手极其凶残,在刀上喂了毒,表明不止图财而且还要杀人灭口,若是衙役们不能将他们缉拿归案,定然贼心不死。诸位同道要多加小心。”谢玉田道。

  会胜镖局群龙无首,又死了四个弟兄,剩下的人都心生怯意,商议再三,决定弃镖。

  “谢总镖头,小镖号仅剩这几个弟兄,还要将死去的师兄送回家,实在无能为力再完成护镖重任,不知贵镖号能否施以援手,接过此镖?若您能雪中送炭,我等定不忘您的侠义之举,改日请小镖号总镖头登门重谢。”

  谢玉田面露难色:“这个……恐怕不妥,谢某也是在出镖途中,便是我愿意,只怕主家也不愿意。”

  张家一众家眷听到会胜镖局要弃镖,顿时哀嚎不止。

  张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经事不多,如今突遭横祸,没了主意。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茫然四顾,手足无措的样子着实令人心酸。

  张太太有些见识,见会胜镖局的镖师向谢玉田求助,知道这是个可以相托的人,立刻出价五千两银子,请谢家镖局护送剩下的路程。

  钟以士不禁愕然,脱口道:“出手好阔绰!”

  谢玉田不为所动,道:“不关钱的事,于我们镖行的规矩不合,莫说你出五千两银子,便是一万两银子,谢某也不能应你……”

  盛怀岭见张家出这么多钱,怦然心动,忙站出来道:“谢先生,你应下吧,反正我们也是去山西,便顺道捎上他们,也算是成人之美啦。”

  谢玉田不置可否,因为他明白,张家的财富已经露了底,那些贼人究竟还会不会去而复返尚未可知,就凭他们几个人,护送张家五大车财物过太行山,风险实在太大。

  他将钟以士叫到一旁,征询她的意见。

  钟以士心里也没底,道:“我们本就走错了道,还要折返往南去,冰天雪地里,拖了这么些车辆这么多人……一旦再有贼人来袭,我们如何招架?”

  会胜镖局的镖师齐齐过来跪倒相求,见他们跪倒,张家老少也跪倒一片。张太太笃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竟又加了五千两银子,将两张镖票塞到谢玉田手里。

  再不应就说不过去了。谢玉田只得点头同意。

  “应下是应下了,不过有一事要说明白,这趟镖仍是会胜镖局的,我们只是代劳,镖务资费都要付给会胜。”

  谢玉田说罢将两张银票全给了会胜的镖师。

  “万万不可,谢总镖头肯拔刀相助,我等已感激不尽,岂敢再收镖资。西去还要过太行山,尚不知有多少艰险在途……谢大侠,您多保重。”

  谢玉田道:“你们折了这么多弟兄,不带钱回去,如何抚恤死者家人?收下吧,都是吃镖行这碗饭的,相互帮衬是应该的,不必推辞了。”

  会胜的镖师又一同商议一番,拿了一半的钱,剩下的坚决要谢玉田收下。盛怀岭见他们推来让去,早已不耐烦,伸手接过来道:“我替谢先生收下啦。”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谢玉田回房收拾行李,盛怀岭跟了进来,忿忿不平道:“他娘的当官真好,请个镖就花了一万两银子,姓张的那五大车家产还不得值个几十万两银子!”

  谢玉田道:“有银子没了命,要那么多钱财有何用。”

  盛怀岭将银票搁在桌上,用手抚摸一遍,有些不舍,道:“老子脑袋拎在裤腰带上,辛辛苦苦一年挣不来三千两银子,一个小小的四品巡漕御史,竟贪了这么些钱!可恨,着实可恨!”

  “盛老板何不去弃商为官?”钟以士道。

  “我家祖上没积那份阴德……”盛怀岭说着笑了:“钟公子年轻有为,该去考个官做,将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何其荣光!”

  钟以士不屑地哼了一声。

第七十章 祸不单行

山河拭 程小程1 3274 2020.01.08 09:00

  盛怀岭见两人都不愿和自己多话,只好讪讪地向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道:“谢先生也是幸运,搂草打兔子,白捡了五千两银子……”

  钟以士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道:“盛老板放心,这份人情也有您的一半,若这趟镖顺利,您的镖资减半就是。”

  盛怀岭等得就是这句话,顿时笑逐颜开地下楼去了。

  “奸商。”钟以士道。

  “大清国有这些奸商贪官,哪还有什么希望。”谢玉田叹了一口气。

  “还好大清国不止有奸商贪官,也有谢大侠这样义薄云天的正人君子,国家总还是有盼头的。”

  谢玉田停住手,抬头看着钟以士,忽然道:“你其实该去和何少白一起‘革命’的,留在镖局里没什么出息。”

  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我要是个男儿自然好了,父亲也不会死于非命。钟以士望着窗外白雪皑皑的太行山出神。

  父亲就躺在山的那边,荒坟一座,清冷孤寂,九泉之下都不能与母亲团聚,盼头在哪里呢。

  “二爷,我们两辆车,张家五辆车,这样一个庞大的车队,走在路上着实引人注目,您有何打算?”

  谢玉田道:“还有一驾车。”

  “还有一驾车?”

  “那个巡漕御史为他的钱财贴上了护身符。”

  钟以士不解地看着谢玉田。

  等到张行置办好棺材,为张胜祥成殓完毕,又租来一辆灵车,谢玉田吩咐将所有车辆都蒙上白布,钟以士才豁然开朗,这可不就是“护身符”么。

  匪有匪道,喜车丧车行医赶考的都不抢,张胜祥一死,他贪下的巨额财产便安全了。

  只要昨夜里的那伙贼人不追过来,这一路便可高枕无忧。

  八驾马车,蒙着白布,雪幡飘扬,张行身着丧服扶灵,后面一车家眷悲声凄凄,出了辉县城,一路向南逶迤而行。

  除了张太太因悲伤过度,再加不慎着了凉风,病倒在车上,直到太行山下都极顺利。

  天已将晚,太行山上积雪不化,路滑难行,夜间是万万不可过山的。

  幸好山下有个村寨,寨中没有客栈,却有一个以前囤兵的大院子和几十间营房,院中仅有一位老人看守。

  黄义与那老人商议半天,许他十两银子,老人才打开院门放众人进去。

  此地离辉县有二百里路,若那些贼人追过来,早该追上了。谢玉田觉得不会再有危险,便不让张行卸下辎重,免得耽误明早赶路。

  谢玉田让张家的五驾车抵着房门排好,最外头摆上他的车驾和灵车,又从外面找来两个碌碡顶住院门。纵是如此,谢玉田仍不放心,让黄义和尹四儿留在他的车里,轮番值夜。

  盛怀岭道:“如此铁桶阵一般,晚上能睡个好觉啦。”

  钟以士道:“盛老板,您夜里最好不要熄灯。”

  小吉道:“那可不成,不熄灯盛老爷可睡不着。”

  “您是心疼灯油吗?”

  “年轻人,没听老话说嘛,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你以为我的钱是挣来的?错,全是省下来的!不像有些人,头戴一领乌纱帽,三年十万雪花银!”

  张行闻听此话,脸一红,转身进屋,少顷慌慌张张跑出来,找着谢玉田道:“谢先生,不好啦,家母吐得厉害……”

  说着呜呜哭起来。

  钟以士听到哭声,由房中走出来道:“老大的一个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谢玉田和钟以士到得张太太的房中,见她面皮煞白,双目紧闭,床前吐了一摊秽物。

  谢玉田上前搭脉,半晌道:“张太太的病情甚重,须得尽快请个郎中来。”

  “这荒山野岭的只怕没有郎中,便是有郎中也无处抓药。”钟以士说着转身出去,向那看院子的老人询问寨子中可有郎中。

  老人道:“这寨子三百来口人,从不生病,因此不知郎中是做什么的。”

  “从不生病?还有这样的事?”钟以士奇道。

  “嗯,头疼脑热若算病的话,那就是生病了,不过到山上采个草药煎服下去立时就好。”

  “我们这里有位病人,呕吐不止,您老人家可有草药能治?”

  “能治,没药。”

  “不是有草药吗?”

  “家里放药不吉利,都是现得病现采药,这时山上冰天雪地,天又黑了,如何能采得着药?”

  “附近可有卖药的铺子?”

  “自然是州城里有,不过,州城离这里远着呢,这个天气,一来一回得一夜,也不行,夜里关城门,进不去。”

  钟以士没法,回来将老人的话转述一遍。谢玉田叹了口气,道:“全是命数。”

  到了半夜,张太太眼看不行了,张行害怕,又将谢玉田请过去。

  谢玉田再给她号脉,已试不出脉象,冲张行摇头,轻声道:“预备后事吧。”

  张行“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他的小妹秀妹才十二三岁,爬到床上硬往母亲怀里钻。钟以士进来将秀妹硬抱进自己房中,再不让她出来。

  这时张太太忽然睁开眼,双目明亮,看着张行道:“我的儿,为娘去找你的爹爹啦……给秀妹找个婆家,不要做官的人家。你,也不要去做官……还有,将那些钱财都散了吧,惹祸的根苗……”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张太太便咽了气。

  “你也别太难过,他们夫妻在黄泉路上好歹有个伴。”谢玉田劝慰张行。

  不到两日,爹娘先后离世,人间至悲不过如此,张行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四更将尽,才筋疲力竭昏昏睡去。

  谢玉田昨日一夜未合眼,原本眼睛就不好,这会儿更加不支,便陪着张行在他母亲房中,坐在椅子里睡着了。

  钟以士也是又困又乏,想躺在床上歇一会儿,无奈秀儿哭闹不止,好容易才将她哄睡,自己便揽着她合衣歪倒在床上。

  一睡着便开始做梦,梦见父亲教她打拳,腿踢得不够高,一根子敲过来,疼得她额头冒汗,道:“爹爹,别打我,我不练拳啦。”

  父亲凶神恶煞一般,将盛满开水的碗放在她的头顶,逼她练蹲马步。她一面哭一面练,收了功,父亲将剥好的熟鸡蛋塞到她手中,换上一脸的慈祥,抚摸着她的脸道:“娃儿,龙生龙凤生凤,生在练家子门里,便得会武功。”

  钟以士道:“我是女孩子,要和她们去学女红。”

  “哥哥在你是女孩子,没了哥哥你便是男孩子……”

  “我不练武,不练武!不嘛……”

  “娃儿,爹爹不能照顾你一辈子,若能陪你到嫁人还好,若是爹爹走得早了,你在世上如何立足?这世道,谁能说得准呢!”

  “爹爹要去哪里?我不嫁人,爹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钟以士哭得泪人似的。

  “胡说……”

  爷儿俩正说着话,父亲忽然变得高大起来,身体塞满屋子,望不到他的脸,也望不到他的脚,只听半空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娃儿,快醒醒,着火了,着火了……”

  钟以士不怕火,怕的是父亲不见了,猛然惊醒,觉得周遭一片火热,见屋顶果然是着了火。

  她连忙抱起秀儿,抢出门去,站到院中,见张家五驾车没了四驾,各处屋子都大火熊熊。

  钟以士一面大叫:“走水了,走水了……”一面将秀儿放到谢玉田的车里。撩开车帘,发现黄义和尹四儿仍在沉睡,推了半天只是叫不醒。

  钟以士顾不得许多,先去谢玉田房中找了一遭,不见有人,再去张行母亲房中,见谢玉田和张行全都昏睡不醒,情知不好,凭谢玉田的警觉,绝不是睡得沉,而是被人下了药。

  钟以士扛起谢玉田冲到屋外,搁到雪地里,再去拖张行。想要喘口气,想到盛怀岭还在房中,便双将盛怀岭主仆二人拖出来。

  这一通忙乱,独忘了谢玉田还有一个徒儿在屋里。

  屋子已经烧得坍塌了。

  钟以士捧了一把雪,敷到谢玉田脸上,见他慢慢醒过来,便以此法将众人都冰醒过来。

  谢玉田晃晃悠悠站起身,看着火光冲天的房子,道:“怎么着火了?人呢?人都没事吧?”

  钟以士道:“遭了贼人的暗算啦!”

  仍是那伙贼人所为。张胜祥的钱财实在是多,贼人盯了许久,一路跟到太行山下,自然不肯轻易撒手,被衙役捕快惊走后,立刻便派了眼线,守在城外,等到谢玉田他们的车队出城,远远地跟定了车辙印,一直出了辉县境内,才决定再次动手。

  这次他们有了前车之鉴,不再强攻,而是先由一人悄悄进院,用迷魂香熏倒众人,然后将张家的马车拉出院子,出了寨子后,押后的贼人放火烧房。

  巧得是钟以士和秀儿两人哭湿了枕头,钟以士又是贴着枕头而眠,因此才未被熏倒,一场梦救了她,也救了大伙。

  谢玉田清点人头,发现独少了小徒。钟以士无比愧疚,放声大哭。谢玉田劝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么多人全靠你一人拖出来,便是男人又能如何!”

  盛怀岭气得跳着高地骂:“太他娘的恶毒啦!抢钱便抢钱,还想将人全烧死!这是什么世道,连做贼都不讲江湖规矩了!全赖那些吃人粮食不拉人屎的贪官,贼,贼捉不尽,洋人,洋人又赶不跑,朝廷养他们有个屁用!”

  黄义本来靠在车帮上打盹,不知如何便昏睡过去,这时便觉全是自己不够尽心,自抽了两个耳光,道:“师父,我们去追回来么?”

  谢玉田指了指马匹:“你看,他们将马都杀了,如何去追!”

  众人这时才发现,所有的马都被抹了脖子,鲜血染得雪黑红黑红的。

  张行哭着要向火里扑,他的母亲还在房里。

  黄义上去抱住他:“已经烧没了……”

第七十一章 大义奸商

山河拭 程小程1 3200 2020.01.09 09:00

  这一趟镖损失惨重,钟以士自责不己,她若不是想要给父亲上坟,或许就不会接盛怀岭的这趟镖了。

  她想到了高翔,意识到自己犯了与高翔同样的错误,人在面对重要的关口时,绝不能有私心杂念,否则侥幸心理往往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

  她向谢玉田要会胜镖局转过来的镖单,她要知道这一镖损失有多大,尽管她有心理准备,那将是一个特别巨大数字。

  谢玉田看着她可怜楚楚的样子,有些心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吧。”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谢玉田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的话旁人不易猜透。

  谢玉田走镖多年,第一次折了弟子,心里痛极,等大火熄了,亲自到废墟里翻找,见弟子已烧得仅剩骨骸,越发难过,找出自己的衣服,铺在地上,将弟子的骨骸小心地拣出来,边拣边泪流不止。

  “这个仇一定要报!”黄义道。

  “那伙贼人是直隶一带的,他们要过黄河去往山东,大概是由山东再折返回直隶某处。”钟以士道。

  “我去追。”黄义道。

  谢玉田将弟子的骨骸抱在怀里,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件事自有为师来了结。”

  谢玉田拿出银两,让黄义和尹四儿去州城采买马匹。

  张行也将母亲的骨骸包好,请谢玉田帮他打开父亲的棺材,放了进去。盛怀岭要过去帮忙,被谢玉田拦住道:“盛老板是商人,凡事要讨吉利,您就别靠近棺材了。”

  重新钉好棺材盖,张行忽然跪到谢玉田面前:“谢大侠,请您收张行做弟子,我要学习武功,为父母大人报仇!”

  “你起来吧,我不收徒了。”

  自从上次失镖,险将谢家镖局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谢玉田已有所醒悟,门下的弟子太多,靠他吃饭的人太多,顺风顺水时自是无限风光,一旦遇到过不去的坎,这么多人都是他的责任。

  这次突犯眼疾,让他更加坚定一个想法,再不收一个徒弟。

  张行见谢玉田拒绝,道:“我现在无家可归,只能跟着谢大侠,您要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谢玉田道:“令堂的临终遗言你忘了吗?要你照顾好妹妹。我将你们兄妹两个送回山西老家,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叫你考官,便去做个小生意,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好。”

  “父母在,到哪里都是家,父母不在了,山西哪里有我的家。我本生在京城,山西老家的宅子早就没了,我还回去干什么!”

  “真是命运弄人啊,原本父母双全,家财万贯,转眼之间便人财两空,天可怜见的。”盛怀岭道。

  谢玉田转身回到自己车上,见秀儿还在沉睡,睡梦里眼角还挂着泪滴,想到这兄妹两人从此无依无靠,心里一阵酸楚。

  钟以士走过来,有心要劝他收留张行兄妹两个,可是想到自己也是寄人篱下,便不好可口,只是定定地瞧着秀儿发呆。

  “你到车里歇一歇吧。”谢玉田道。

  钟以士摇头。

  张行跪爬过来,抱着谢玉田的双腿,苦苦哀求。

  “不是我心硬,而是我已发誓不再收徒,起来吧,你父母的仇,我替你报。”

  “不收张行做徒弟也行,我便认您做义父……”

  “胡说什么,令尊令堂刚刚过世,你认什么义父!圣人的书都念到狗肚子去啦!”谢玉田怒道。

  张行被骂得哑口无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盛怀岭道:“谢大侠,你便收下他吧,你弄丢了人家的家产,收留这兄妹俩是天经地义的事。”

  张行道:“谢大侠没弄丢……”

  谢玉田喝道:“住嘴吧,去灵车上守着你父母去。”

  张行铁了心要学武,仍是不为所动。

  钟以士看不下去了,赌气道:“谢大侠不收你,我收你,给我磕个头,我做你师父。”

  谢玉田愣了,张行也愣了。盛怀岭拍手叫好:“好,莫看钟兄弟年纪和小张相仿,但他的武艺的确不差,在辉县我便看他那把大刀耍得俊美。小张,快磕头,跟着他不就是跟着谢先生了嘛!”

  张行闻听觉得有理,忙转过身来,向着钟以士连磕三个头,口称:“师父在上,请受小徒张行一拜。”

  谢玉田哭笑不得,道:“以士,你如此轻易就收徒了?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弟子。”

  “他不算第一个弟子,丐帮的帮主赵凳应是以士的第一个弟子。”钟以士故意气谢玉田。

  盛怀岭道:“呀!连丐帮的帮主都是钟兄弟的弟子,失敬,失敬,真未想到,钟兄弟这么年轻,竟有如此高的造诣。”

  “你就胡闹吧。”谢玉田道。

  几个人就地支起锅灶,烧水煮饭,等到午后,黄义和尹四儿由州城回来,谢玉田赔了看院子的老人一笔钱,重新找个人家借宿一晚,翌日一大早,进入太行陉。

  这回是轻车熟路,很快便到了钟以士父亲的坟地。

  谢玉田由车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烛等祭品,张行忙接过来,一行人齐齐来到钟兴礼坟前,钟以士磕头哭了一场,张行也给师爷行了祭拜大礼。

  看到张行规规矩矩的祭拜,谢玉田不由感慨,觉得钟以士这个徒弟收得正确,钟家总算是有个男丁前来哭坟了。

  拜完钟兴礼,张行忽然向着钟以士道:“师父,弟子想将父母大人也葬在此处。”

  钟以士一怔,不知所措,看着谢玉田等他的意见。

  “弟子是这样想的,师爷一个人葬在此处,实在孤单,不如便再添一座坟,让他们有个伴,每年弟子还可以同师父一起前来上坟祭拜。另外,弟子的老家离此地尚有几百里路,便是到了那里,弟子一人不识,虽有同族亲人可以操持,却少不了问七问八,迎来送往,弟子着实不想和那些人应酬。”

  谢玉田道:“怎么不行,只是……”

  谢玉田欲言又止,将张行请到一旁,商议半天,终于定下来。黄义尹四儿等人掘开冻土,开始打圹。

  盛怀岭啧啧称赞:“钟兄弟这个徒弟收得值……”

  谢玉田道:“盛老板,嘴上积点德吧。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在你的眼里,何事都离不开一个利字,哪里懂得人情的可贵。”

  盛怀岭被臊的脸红,躲到自己车上取暖,再不下车。

  墓穴挖好,谢玉田命黄义伐掉一些树木,辟出能过得车驾的路,指挥灵车一直行到墓穴跟前。

  小吉要过来相帮着抬起棺材,谢玉田不许他动手:“小吉,你站到墓穴后面掌着眼,瞧着寿坊安得正不正。”

  谢玉田师徒四上张行,四人围定棺材,谢玉田一个人抬棺尾,黄义他们三人抬棺头。黄义一搭手,觉得其重无比,刚要开口说话,谢玉田道:“抬棺不语,你们当心些脚下。”

  平日里谢玉田抱起两百斤的碌碡都不在话下,此时抬起棺尾却有些吃力。钟以士见他脚步踉跄,忙过来相帮,伸手一试,心里马上咯噔一下,起了疑,张胜祥身材瘦小,其妻仅剩一把骨骸,棺木虽是上好的楠木,却也不会如此沉重。

  想到谢玉田要她放心,想到将盛怀岭激走,想到不让小吉沾手棺材,钟以士忽然明白了,这棺中大有文章,看来张家最贵重的金银财宝定是都藏到了棺材里。

  果不其然,坟头堆好,谢玉田并未为张胜祥立碑,只在坟头上压了块石头,让张行兄妹磕了头,催促众人离开。

  钟以士不由暗赞二爷思谋过人,冲他露出诡秘的一笑,低声道:“我放心啦。”

  谢玉田瞧了她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道:“你的心放得也忒慢了些。”

  张行赏了灵车,众人上马奔平阳城方向而去。

  朝廷禁铁,不止禁在贩运,连铁矿和炼铁厂都一并监管起来,只有一些胆大的人夜里私采矿产,在山里偷偷炼铁。

  越是挣大钱的生意,越是有人冒死去干,衙役官差也能从中大发其财,谁管朝廷的禁令。

  盛怀岭很快便采购了五大车青铁。其实他本未带那么多的钱,但他觉得千里遥远来一趟山西不容易,能多带些货回去便多赚一些,便算计起谢玉田的五千两银子。

  谢玉田知道这趟镖的风险,坚决不借,道:“那笔钱不能动,谢某丢了张家的财物,张家兄妹如今一贫如洗,钱是要留于他们度日的。”

  “是借不是要,到了南方,青铁出手钱便回来了,到时我付您一成的利。”

  “有多大的碗便盛多少的饭,盛老板,做人最忌贪心。”

  “青铁已经装车上,再卸下去车钱工钱都得掏……”

  “那是你的事,谢某做讨厌别人要挟。”

  这时谢玉田已经特别反感盛怀岭了,精打细算的商人他见过无数,从未见过如此嗜钱如血的主。

  盛怀岭不想放弃多出的一车青铁,仍是纠缠不休。见谢玉田毫不通融,便又去游说钟以士,请她从中说和。

  钟以士道:“您只算着多一车货多赚些钱,就没想过万一被官府查获,要多赔一些钱吗?咱们合约上可是定好了的,只保匪盗,不保官兵。”

  “赌一把啦,谁叫他们等着铁用呢!”

  “谁等着铁用?这么一大批青铁,多少铁匠铺子能消耗完?”

  “铁匠铺子能用多少,当然是大主顾啦。”

  谢玉田听到有大主顾要用这么一大批青铁,不由起疑,问:“你和我说实话,这批青铁到底作何用处?”

  “不能说。”

  “那谢某帮不了你,快些退掉多出的一车货,咱们起镖。”

上架感言

山河拭 程小程1 534 2020.01.10 11:32

  上架感言

  终于要上架了。

  谢谢朋友、书友的一路陪伴。此时此刻,心情无比复杂,登陆起点以来,每天都在新奇、忐忑中度过,时至今日尚未完全弄明白起点的规则。

  还好,有大神作家和光万物、晴了、遗臣等诸兄的指点和助推;有不见尾、徐继东、易林安等好友的不断鼓励;有满满的生活、水岂火几、周肖月等亲人的默默支持;有向天行、李子谢谢、STY雨等书友以为榜样……这本书终于坚持到了上架。

  一个新的起点,新的征程。

  写历史小说,这不是我的第一部,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部。与历史对视,与历史人物对话,让我心生畏惧和感恩,更让我战战兢兢。历史是前辈们书写的,历史故事是我等后辈“瞎”写的。写不好,对不住历史,对不住湮没在历史尘烟里的故人……。

  我努力。

  这本书到这儿,才刚拉开一段历史的序幕,历史有多精彩,留给我们回味的故事就有多精彩。除非我真的写不好。

  但是,我坚信,我可以写好。

  再次感谢所有朋友的不离不弃,我们继续……

  上架了,书圈同道说,要求订阅、求月票,总之各种求。我以为,有些东西不是求来的,你若喜欢便会给予,你若厌烦便会抛弃。

  我努力做到更好,希望您能从中得到阅读快感,我们相得益彰,其乐融融。

  不求订阅,不求月票,只求在茫茫书海里,与您有缘相遇……

  快过年了,提前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吉祥如意,人生得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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