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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车厢峡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4571 2019.12.10 07:35

  黄天厚土大河长,沟壑纵横风雨狂。

  这是苍凉无际的西北高原,植被稀疏黄沙漫漫。

  在一个叫做“车厢峡”的峡谷区,旌旗蔽日,杀声震天,几千匹战马,踏起的烟尘扬起数丈高,穿着盔甲的,披着布袍的骑兵、步兵,一阵阵往来冲突,生死鏖战。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死人、死马,乱扔着折断的枪杆,沾着血的刀片、狼牙棒。

  这是陕北农民起义军高迎祥、李自成的五万大军,正在和明朝政府的官军激战。

  这处地形和很多西北丘陵一样,峡谷象是刀劈出来的,直立陡峭,雄伟苍劲,大路位于谷底,四周都是峭壁,因为形状象一个巨大的十几里长的车厢,被称为车厢峡。

  农民军自称为“义军”,官方则称他们为“贼兵”或是“流寇”,在明朝崇祯十年以后,陇中大旱,饥民遍地,烽火四起,造反的“贼寇”大股数万人,小股千把人,攻城掠地,把陇原大地燃得战火纷飞。

  明朝江山如一片风雨飘摇的破船。

  乱世,乱到不能再乱的乱世。这样的世道里,会有无数百姓在战乱中家破人亡,战火过处赤地千里,也会涌现无数的草莽英豪,凶徒恶棍、盖世枭雄。

  高迎祥为首的这股起义军,算上老幼妇孺,还不足五万人,但是号称十万,这是农民军的普遍做法,虚报产量可以增强声势,壮大威风。

  官军的兵力是七八万,由五省军务总督陈奇瑜率领,他是进士出身,做过御史,因围剿农民起义军有功被擢升为军务总督,相当于“地方守备司令”,是炙手可热的实权派。

  战斗最惨烈的地方,是车厢峡的出口。

  这块不足半里宽的峡谷出口,几乎都被死人与死马填满了,旌旗倒伏,血流成河。人马踏起的黄色尘烟,飞扬起十余丈高。

  高迎祥的人马拚命向外突围,想冲出峡口,因为五万人马都被围在峡谷中,这是一块“死地”,若是冲不出去,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官军人马一批批地往上增援,两千精锐的披甲骑兵作为前队,堵截义军的冲锋,侧翼各有两千步兵作为支援,而且在峡谷上面,还有三千名步兵不住往下射箭,占据了兵力和地利上的优势。

  双方的士兵,从穿着上一眼就能区分出来,官军的披甲骑兵穿着圆顶带尖头的铁盔,身上披着六片式连缀铁甲,手执长柄大刀,这是当时世上最精锐的部队,称为“铁人军”或“铁骑”。

  义军就千奇百怪了,各式服装都有,大多是当地农民宽大的打了补丁的粗布袍子,头上戴着宽沿布帽,武器更是杂七杂八,执长枪的、长刀的、长剑的,狼牙棒的,还有很多用的直接就是农民的三齿铁耙或是自造的齐眉棍。

  从训练水平、单兵战斗力和攻防能力上综合比较,义军都远落后于官军。

  一般情况下,三五个官军组成的战斗小组,在混战中就能对付十个人以上的义军。

  战场上,十匹或十五匹战马,组成一“伍”,十余把长柄大刀抡起来,齐进齐退,如同一台巨大的杀戮机械,具有很强的绞杀力,往往当者披靡。

  “杀呀——灌呀——”

  (灌,是一种古时当地方言,意思是冲杀。)

  随着吼声,长刀砍下去,刀头下就是一片血肉横飞,人马仆地。

  一股股的鲜血迸出,映红了夕阳下的峡谷。战斗的惨死程度,令人胆战心惊。

  官军的两千铁骑在峡口往来冲突,凶狠地斩杀,死死堵住义军突围的道路,义军虽然也是拚命冲杀,但是在这样的狭窄地带,不能实现迂回灵活战术,只能去和对方的精锐铁骑“硬碰硬”。

  伤亡惨重。

  一批又一批的人马倒下去。

  鲜血染红了峡口。

  ……

  天色暗下来,义军后撤了。

  他们再一次没有突破包围,留下满地的尸体,撤向峡谷中央。

  晚来的萧风,卷着粗砺的黄沙颗粒,掠过堆积的尸体。

  从凌乱的死尸堆里,爬出一个满面染了鲜血的小兵,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葛布袍子,帽子掉了,手里握着一杆被鲜血染红了半截的长矛,睁开惊恐的眼睛,四下张望。

  他叫谭天保,本来不属于这场战争和这个年代,是从二十一世纪脑袋发蒙穿越来的。

  作为一个学习成绩不好,勉强考上一所中等医学职业学校的年轻人,对前途充满了悲观,时常做一些穿越然后轰轰烈烈的英雄梦,梦想着……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终于在一次重感冒发烧之后,成功穿越到了明朝末年。

  确实轰轰烈烈。

  惨烈到无法想象。

  作为一名李自成部队里的“中军传令兵”,在车厢峡这个倒霉的地方,经历了几番生死战,发生在身边的杀戮、搏斗、血肉横飞……一次次惊心动魄,同伴们接连被砍掉头颅,刺穿了身子,血肉模糊地倒下去,生命,此时就如草芥。

  谭天保的心甚至都忘记了恐惧,快要麻木了。

  仗,又打败了。

  三个传令兵,在这次突围不成后,又死了两个,谭天保侥幸死里逃生,握着染血的长矛,从死尸堆里爬出来,赶紧去追赶队伍。

  官军一会就要来打扫战场,所有尸体的脑袋都会被割下来,去报功领赏。

  想保住脑袋,就只有逃回队伍里。

  谭天保仓仓皇皇,倒拽了长矛,狼狈不堪地追着义军的败兵,回到中军,却又莫明其妙地遭到了一顿毒打。

  中军传令总管是个满面横肉的大汉,平素飞扬跋扈,见谁不顺眼,张口就骂,举手就打,谭天保已经挨了他好几回欺负了。

  “贼你玛的瓜皮,”总管操着古代陇中方言一边臭骂,一边用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抽打谭天保,“别人都死了,你个怂蛋跑回来做甚,妨人败家的怂货蛋。”

  “叭,叭,”鞭子抽下来,打到额角上,皮肉登时绽开,流出血来。

  谭天保火冒三丈。

  我哪儿做错了?

  自己从战场上死里逃生,浑身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一擦,就挨了长官一顿毒打,这哪儿还有天理。

  在这种农民暴动聚起的队伍里,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大多数官兵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陇中莽汉,性情就和野猪野熊也差不太多,粗野是从娘胎里自来带的标签。在这个莽汉组成的世界里,仗势欺人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强的欺侮弱的,成伙的欺侮孤零的,就象是虫子吃草一样自然。

  不要试图讲什么素质、原则、文明……这一类的字眼儿在这个世界里行不通。

  这一刻,谭天保很想抄起那柄带着血的长矛,狠狠刺进总管的肚子。

  忍住了,必须忍,总管周围有一帮心腹,他们会把自己五秒钟内乱刃分尸。刚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再死就不值当。

  好在总管打了几鞭,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谭天保忍气吞声,抹了把脸上的血珠,蔫蔫地缩到旁边,一个绰号叫“三梆子”的小兵,凑过来,同情地递给他半块粟面饼子。

  “喂,饭早就抢没了,我给你留了半块。”

  粟面饼又凉又硬,但对于又累又饿的谭天保来说,不亚于山珍海味,他感激得差点掉下泪来,拍拍三梆子的肩膀,一口就把饼子咬下去半截。

  三梆子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姓贺,排行老三,因为脑袋长得跟个梆子似的,从小到大都被称为三梆子,本名儿反倒没人知道。

  “天保,总管是因为那块抢来的祖母绿,被袁将军要去了,所以才冲你发无名火。”

  “哦……”

  谭天保皱了皱眉头。

  这种事,是司空见惯的,抢掠,对于农民暴动队伍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庞大的军队需要给养,靠什么筹措?主要靠抢大户。当然,中小户往往也难以幸免。

  总管抢来的那块祖母绿,他也见过,是在攻破“瓦山堡”村寨后,杀了一个土财主,搜刮出来的,宝石呈绿方柱形,比指甲盖略大,绿得晶莹剔透,异常美丽,据说能值一千两银子。

  唉……

  以前总有人刻意美化农民起义,杀富济贫豪侠仗义忠勇正直……

  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揭竿而起的流氓无产者,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规则意识,两个肩膀扛个头,杀到哪里算哪里,活命是本钱,你让他做一个谨遵仁义道德的儒雅之士?

  笑话。

  实际情况是:起义队伍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无法无天是最鲜明的特色。

  三梆子哭丧着脸在旁边唠叨,“这个峡谷倒霉死了,憋了这些天,死了一万多人,弟兄们都知道没出路了,破罐子破摔,有人拿着一两银子买酒喝……对了,听说郭半仙要摆拜仙台作法,乞求神灵庇佑,可是找不到猪头三牲当祭物,只能找到马头……”

  古代军队里,一般都带着随军术士,占卜吉凶,请仙作法,这些人往往很受尊重,就跟“神仙”似的。

  谭天保当然不信这一套。

  现在义军被团团包围,堵在车厢峡里面临绝境,已成瓮中之鳖,靠着郭半仙摆台作法,神灵就能保佑大军冲出重围?

  笑话。

  他“哼”一声,没有吱声。

  半块饼子很快吞下肚去,疲累稍解,准备休息,天当被,地当床,随便从大路旁扯几把干枯的野草,当作被褥,往地上一滚,抱着兵器入睡。

  刚闭上眼睛,又有士兵把他叫起来,“喂,谭天保,总管找你呢,有要紧事,快去。”

  谭天保从草窝里坐起来,怒火中烧,心里暗暗骂道:“总管找我……这个缺德该死的王八蛋,刚打了我一顿,又找我干吗?难道还没打过瘾?”

  但是命令是不敢违抗的,他忍着怒气,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地爬起来,挟了随身长矛走向总管的帐蓬。

  总管独自睡在帐蓬里,他也没有被褥,半倚在一堆干草烂树叶上,见谭天保来了,竟然朝他露出了笑容,“天保,请坐。”

  谭天保不敢坐,他看着夜色下总管那副模糊不清的笑容,心里觉得诧异而恐怖。奶奶的,这家伙怎么会冲我笑?我去,过去听人说,会笑的狼才是最可怕的,他……什么意思?

  “天保,有这么个事儿,明天郭半仙先生要设坛作法,需要一个助手,我琢磨着,你聪明机灵,正合适,你现在就找郭先生去吧。”

  嗯?

  我聪明机灵?

  谭天保心下纳闷儿,总管夸奖自己,怎么越听越不是味儿?

  他会把好事往我脑袋上扔?

  可疑!

  忽然谭天保脑袋一炸。

  坏了,三梆子不是说,郭半仙摆拜仙台缺少猪头三牲吗?这事儿……他的脑袋皮子一阵发麻,我的个祖宗,他们是不是找不到猪头,就要用人头代替?

  人头……拿我姓谭的人头顶数!

  一定是这样,否则总管怎么会冲我笑?假模假样的夸奖和?这群王八蛋,缺德作损冒白烟……他们看上老子的脑袋了!

  以活人祭天,古来就有,只不过从汉代以后,就逐渐以猪、羊取代了。

  现在,谭天保突然明白,自己要充当活牲了!

  他的身子不禁颤栗起来。

  从心底里发凉。

  作为一个士兵,被敌人在战场上杀死,倒也没什么,可是被当作活牲割了脑袋摆上祭台……这事儿可太恐怖了。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脑袋摆在供桌上是什么样子。

  心底一阵发寒。

  ……

  “总管,”谭天保微微哆嗦着,点头哈腰地求乞,“请您放我一马,谭某感恩戴德……”

  “别罗嗦,这是好事,又不用去战场上拚命。”

  “请总管高抬贵手,我愿意忠心耿耿,上阵杀敌……

  总管不耐烦了,收起笑容站起身来,把眼睛一瞪,“贼瓜皮,给脸不要?快去,再磨蹭老子一刀捅了你。”

  他从身旁摸起一把砍刀。

  谭天保眼前一阵迷茫和绝望,他知道再和总管哀求也没用,这家伙,心肠比狼还狠,他哪儿会饶我?

  人在彻底绝望的情况下,往往会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此刻的谭天保,真被逼到绝境了。

  他只觉得一腔热血,往头顶上撞,好,反正我就要死了,我要被他们当作活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拚了吧,拚掉算了吧。

  忽拉拉泛起一身的杀机。

  一不做,二不休。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谭天保提起手里的长矛,狠狠地朝着总管的胸脯刺过去。

  “噗嗤——”

  长矛锋利的铁尖顺利地刺进了总管粗壮剽悍的身子,黑乎乎的夜色里,一股液体顺着矛尖的血槽激射出来,喷到谭天保的手臂上。

  ……

  这一刻,谭天保的心里并没有恐惧,而是涌过一阵淋漓的快意。

  这个浑蛋恶棍,欺侮我好多回,终于亲手把他结果了。

  鲜血溅到手臂上,谭天保甚至感觉到总管临死前肌肉的挣扎。

  一矛透心凉。

  总管只扭动了两下身子,嘴里“哼”了一声,便软塌塌地倒下不动了。

  谭天保拔出矛尖,心里“咚咚”直跳,这时候觉得手臂有些发软,他稍微镇定了一下,然后慌里慌张地跑出帐蓬。

  下面,怎么办?

  四周都是宿营的义军官兵,黑乎乎的夜色里,听得见鼾声还远处的斥骂声。

  他下意识地想跑回自己的“宿营地”,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不行!

  我杀了总管,早晚会被人发现,呆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往哪儿跑?

  这是车厢峡,四周都被官军紧紧围困,水泄不通,想逃出峡谷是妄想。

  谭天保心头一阵热,又一阵凉,惶恐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夜色茫茫,害怕、孤独、紧张……

  我该往哪儿去?

  ……

第2章 斩首的滋味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3551 2019.12.11 10:00

  谭天保惶恐不安,紧张得浑身发颤。

  他跑出总管的帐蓬,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茫茫夜色中,天空一轮明月,地上一片鼾声,远处,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在晃动。

  怎么办?

  我到哪儿去?

  他完全没有主意,心下惶惶,六神无主,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迈着脚步。在走过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帐蓬时,忽然从帐里走出个穿着甲衣的军官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唔……谭天保吓得几乎跌个仰八叉。

  那军官喝道:“乱走什么,快进来,替师爷秉烛。”

  “是……”

  谭天保答应一声,硬着头皮走进大帐蓬。

  秉烛,就是替正在写字的师爷用手举着蜡烛照明,当一个“人体烛台”,保证人家在书写的时候有充足的光线。

  帐里,穿着儒生长衫的师爷正一本正经地象个“圣贤”一样坐在石板前拿毛笔写字。

  师爷,是队伍里很受尊重的职位,识文断字对于目不识丁的普通大兵来说几乎是被仰望的事情,战斗的时候,会有专门人员保护师爷。

  其实按照谭天保的标准,这个“师爷”肚子里那点墨水,根本狗屁都不是,不用说物理化学这样的自然科学知识,就算是文学,除了会背四书五经,会写一手毛笔字,剩下的就只会倒背着手摇头晃脑装腔作势。

  连个长方形的面积都不会算。

  谭天保勉强抑制着惶恐,拿过蜡烛用火石、火镰打火点燃,举着蜡烛给师爷照明,这活儿倒也不算累,但是他心里有鬼,生怕自己刚才杀人的事情败露,不住贼眉鼠眼地悄悄向帐外张望。

  阿弥陀佛……他们别发现总管死了啊……

  一不小心蜡烛的油滴洒到手上,烫得呲牙咧嘴。

  有意无意间,谭天保伸长脖子去看师爷写的字。

  “降书。”

  嗯?

  谭天保一愣。

  铺在石板上的毛头纸上,赫然写着这两个大字标题。

  怎么,义军要投降?

  ……

  说起来,农民起义军投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很多大股小股的起义暴动队伍,被官兵追剿,混不下去的时候便投降,被官府招抚,给个一官半职,摇身一变就成了官府的下属。

  昏暗的蜡烛光下,师爷满面肃容,正在认认真真地书写“降书”。

  “顺天承表陈帅奇瑜将军麾下均鉴……”

  有些繁体字,谭天保不认识,但是内容却是看得明白无误,没错,义军确实是要投降了。

  千真万确。

  要向官军投降!

  我擦,这事儿可太令人震惊了。

  谭天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狂喜。

  投降,并不只是意味着义军的命运会发生重大转折,而且对于谭天保个人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他猛然意识到:我逃出车厢峡的机会来了!

  送降书!

  没错,师爷写了降书,必然要派人送到官军大营里,而自己作为“传令兵”完全可以去做这件事。

  那么——我这条小命可以不必葬送在这个倒霉的车厢峡里了。

  命运骤然出现了转机,这令谭天保登时一阵激动。

  眼前似乎豁然开朗。

  ……

  师爷把降书写完了,交给书令校尉,校尉核对一遍无误后,盖上红泥大印。

  谭天保鼓足勇气,走上前一步对校尉说道:“长官,我愿意去送降书。”

  “你……”

  校尉疑惑地瞅了他一眼。

  按理说,送降书是个危险的差使,绝对没有人愿意去,因为深入敌方大营,难保不被砍头,在古代战争中,“毁书斩使”之事层出不穷。

  这小子怎么会自告奋勇?

  谭天保却怕差使落不到自己头上,做出一副“忠勇”的模样,挺直腰板继续申请,“长官,小人愿为义军完成使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吧。”

  校尉终于答应了。

  “你,把这份文书,明天卯时以前送到官军去,交给陈奇瑜。不得有误。”

  “遵命。”

  ……

  计划成功了。

  怀揣着那份“降书”,谭天保领了通行腰牌,走出师爷的大帐。

  他犹豫了几秒钟,走回到总管的帐蓬里。

  这个帐蓬里有个死人,如果被别人发现就彻底完了,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自己守在死人身旁。

  虽然这事儿有些恐怖。

  伴着一个死人睡觉,当然会有异样的感觉,谭天保虽然在战场上见识过了无数死伤,也难免时常下意识中觉得总管会突然坐起来,张牙舞爪地冲自己伸出黑手……

  胡思乱想,迷迷糊糊中……他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未明,四周黑沉沉的一片寂静,谭天保思前想后,再也睡不着了,他抱着长矛坐在草堆里,心里只盼着天快点亮起来。

  那时候就可以逃出车厢峡了。

  身边这个可恶的死人,再见……不,永别了。

  越盼着时间快走,就越觉得慢,心急难熬。

  大约快到五更的时候,谭天保实在忍不住了,老子不等了,若是天光大亮,只怕秘密会败露,那就走不脱了。

  走!

  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刚要出帐蓬,想了想,又返身回来,蹲下身子,在死去的总管尸首身旁摸索。

  摸什么?

  银子。

  总管平时勒索抢夺,积攒了很多私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羊牵走了,拔橛子是必须的。人已经杀了,银子岂能给他留下?

  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隔着包裹的粗布表皮,能够感觉到里边硬硬的碎银,掂一掂,不少,足有十来斤重。

  很好。

  谭天保溜出帐蓬。

  外面天色未明,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加暗涩,他提了长矛,急急地往峡谷外面走。快要走出营地的时候,遇到了一班哨兵,拿着苗子枪喝道:“什么人?”

  “传令兵,”

  谭天保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把身上的通行腰牌拿给哨兵看,“奉中军官之命,去给官军下书。”

  “下什么书,深更半夜的,湿你伯。”一个哨官恶狠狠地骂道。

  谭天保也同样用恶狠狠地口气回答他,“贼那妈,长官的命令,你有胆子看一看啵?耽误了将军的大事,借你几筐脑袋不够斩。”

  以横对横。

  温良恭俭让,在此地没有丝毫用武之地。

  哨兵们不敢再拦截,歪歪愣愣地骂几句,放行了。

  谭天保顺利出了营地,松了一口气,跑进茫茫黑暗里。前面是一段几里长两军交界地,同时也是鏖战了数次的战场,地上处处都躺着凌乱的死尸,有时候脚踩上软塌塌的东西,黑夜里也分不清是什么,一阵阵心惊胆战。

  快跑出峡口的时候,耳边听到一阵凌厉的风声,“日——”

  那是箭飞在空中的破空声。

  “唰——”从头顶飞过去。

  谭天保知道,那是官军的哨兵,发现他们了,在用弓箭瞄准射击。

  不能再往前跑了。一会乱箭齐发,自己会被射成刺猬。

  “喂——官军弟兄——”谭天保扯着嗓子嚷道:“我是信使,义军派来送信的,请放行——”

  嚷了几句,前面没有动静,谭天保用长矛挑了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衣服,一边晃动着,一边朝前迈步。

  战战兢兢,生怕再从黑暗中飞出乱箭来,谭天保一边嘴里喊:“我是信使——”一边在心里默念:乖乖,你们别射箭啊,老天保佑……

  走了约摸五十多步,一声喝令从黑暗中传来:

  “站住,什么人?”

  “信使,我是信使,我身上带着高将军给陈大帅的信,”谭天保乖乖地站在那里,同时把手里的长矛扔在地上。

  嗖嗖嗖。

  象鬼影一般,从几棵老槐树后面窜出好几个官军士兵,从他们头上戴的制式头盔就能分辨出来。

  好几把长枪,逼到谭天保的胸脯上。

  “送什么信,拿出来。”一声冷冰冰的喝令。

  谭天保勉强抑制着害怕,挺直了身子,朗声说道:“长官,我的信是高将军和李将军写的降书,要亲自送到陈大帅手里,事关重大,请各位……”

  “你额妈的瓜马,”一个官军凶霸霸地骂道:“少废话,快拿出来,别让老子捅你个透心凉。”

  谭天保使劲壮着胆子,咬牙切齿地说道:“长官,事关重大,我身上带的是降书,陈大帅亲启的,你不想坏了军国大事,就带我去见陈大帅,这事天大地大,绝开不得玩笑。我的脑袋不值一文,我的使命却是咱们俩的脑袋再加上两箩筐也换不来。”

  “嗬,嘴巴子够硬。”

  几个哨兵悄悄咬了一下耳朵,然后一摆枪头,“跟我走。”

  谭天保松了一口气。

  小命看来是保住了,而且离成功越来越近。

  没有稀里糊涂地被打死,计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在官军士兵的带领下,谭天保到一座亮着烛火的帐蓬里。

  他见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

  那将军长得方面大耳,保养得很好的皮肤透着红润。没穿盔甲,穿一件紫色团花袍,神情威严,倒背着手,从仪态、着装上都带着一股骄傲的官宦气,他用蔑视的目光打量了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的谭天保两眼。

  谭天保身上的破葛袍子快撕成了烂布条,头上脸上泥污血块,比乞丐还肮脏几分,站在仪容整洁的将军面前,形成鲜明对比。

  癞蛤蟆爬上金銮殿那么自形惭秽。

  谭天保用可怜巴巴的目光“仰视”着这个庄重威武的将军,心里不由升起一股羡慕,嘿,看人家,这才是沙场武将风采。

  从骨子里透着高贵,不怒自威。

  不消说,他一定是官军统帅,陈奇瑜。(其实陈奇瑜是文官出身,但因为几年来统兵打仗,养成了武将威仪)

  唉……我若穿越成这样的将军,那也值了,可是,看看身上这一身烂污,卑微肮脏的模样,惭愧得简直得上吊。

  那将军嘴唇几乎都没动,简短地说了两个字:“降书。”

  谭天保乖乖地从腰里掏出那份“降书”,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那将军接过去,匆匆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推出去,斩了。”

  “啊?”

  谭天保大惊失色。

  斩了……

  我擦……为什么?

  “喂喂,陈大帅,我是送降书的,为什么杀我?大帅绕命……”谭天保急扯白脸地大喊。

  但是,从旁边涌过来好几条大汉,不由分说,把谭天保拧转胳膊,如老鹰捉小鸡般推出帐外。

  谭天保如五雷轰顶。

  挣扎,叫嚷……

  五内俱焚,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义军,盼望着时来运转,却没想到见到官军的第一件事,就要被斩首。

  天理何在!

  然而再挣扎也没用,好几个彪形大汉挟持着他,象拽死狗那样提溜着揪到了帐外。

  刀斧手过来了。

  手里提着把锃亮的砍刀,宽刃厚背,砍起谭天保的脑袋来肯定丝毫也不用费劲。

  我的天啊……脖子后面丝丝透出一股凉气。

第3章 奇怪的断刀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959 2019.12.12 10:00

  谭天保吓得魂飞魄散。

  费劲巴力,白费了半天劲,以为能够逃脱出农民起义军的队伍了,谁知道……官军三下五除二就要砍了自己脑袋。

  这一下从脚底板凉到了后脑勺。

  “饶命啊……我有话说……”

  没有人给他说话的机会,一个小校狠狠踢了谭天保一脚,骂道:“招摇撞骗,想骗陈大帅,牙口还嫩了点儿。”

  “没有,真的没有。”谭天保声嘶力竭地大叫。

  “说,你们的诡计到底是什么,”小校使劲摁着谭天保的脖子,把他压得身子弯得象个虾米,“说老实话,就饶你一条狗命。”

  谭天保的脖颈似乎都要折了,他拚命叫嚷:“没有,真的没有,义军千真万确是要投降,若是撒谎,天打雷劈。”

  “嘴硬,充好汉,是不是?来,砍下脑袋。”

  一道白光,刀斧手的厚背大砍刀抡了起来。

  这一刻谭天保要晕过去了,下意识地喊道:“冤枉——饶命——”

  浑身透凉。

  老子要归西了……

  ……

  嗯?

  等了两秒,大刀并没有砍下来。

  呆了一呆,愣了一愣。

  哦……明白了,官军是吓唬我呢。TMD,可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两腿颤抖象是筛糠。裤裆里有些发湿。

  谭天保眨了眨眼,把脑袋扭过来,看见小校正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相接,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谭天保想冲着他笑,可是努努力,却笑不出来,咧咧嘴,语音干涩地说道:“长官,真没撒谎……老天作证啊。”

  “哼。刚才跟你开个玩笑。”

  “……”

  小校摆了摆手,那几个大汉又扭着谭天保,把他推回到帐里。谭天保看见,倒背着手的陈奇瑜依旧面无表情,在慢慢踱着步,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请坐。”

  这倒是令谭天保有点受宠若惊了,竟然还可以坐?这待遇对于刚刚吓尿了裤子的谭某人可真是一步登天。

  陈奇瑜转过身来,轻声问道:“贼军要投降,是谁的主意?”

  谭天保一愣,“回大帅,我只是个传令兵,是奉命来送降书,谁的主意,真不知道。”

  陈奇瑜点点头,“现在贼军内部情形如何?”

  谭天保如实把自己知道的义军内部的情形,讲了一遍。

  “现在队伍很乱,人心惶惶,因为屡次战败,突不出重围,将军们都束手无策,投降是唯一的出路。大帅,情势如此,小人绝无虚言。”

  陈奇瑜没有作声。

  谭天保鼓了鼓勇气,又说道:“大帅,明天一早,义……贼军就要出谷投降,我愿意留在官军,不回去了。”

  陈奇瑜还是没吱声,似乎没听见他的话,阴沉下脸,慢慢在地上踱着步子。

  谭天保不敢再多嘴。

  隔了约两分钟,陈奇瑜冲着帐外摆了摆手。

  进来两个士兵,把谭天保拉起来,带出帐外,谭天保问道:“干吗?”

  “送你去坐金銮殿。”士兵嘲讽地说。

  对于士兵的讥讽,谭天保并不在意,他知道经过一番“杀头恐吓”之后,自己这条命已经保住了。不管陈奇瑜如何安排,只要不让自己回义军,那就万事大吉。

  回义军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官军不会允许自己将看到的官军内部情况带回去。

  接下来,谭天保被带到了一处大帐蓬里,被命令和一群官军伤兵们挤地铺睡觉,地铺非常拥挤,象是沙丁鱼罐头一样他的前胸贴着你的后背。而且伤兵们折胳膊断腿,血糊拉的腥臭熏天,还有人不断地在呻吟。

  这个环境能睡觉?

  能。

  谭天保在义军里呆了几天,环境比这还差,普通小兵连帐蓬都没有,扯两把干草往地上一铺,一样呼呼大睡。

  “挤一挤,挤挤暖和。”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心眼不错,给谭天保腾出一块地儿。

  谭天保感激地冲他笑笑。

  这个胡子兵也是伤兵,胳膊被打断了,胡乱裹着一块粗布,谭天保用“医学专业”的目光察看了一下,对他说道:“老哥,你的胳膊得上夹板,否则会残废。”

  “什么……夹板?”

  胡子兵听不懂。

  谭天保看见旁边有扔着的半截枪杆,就拿过来用胡子兵的大刀削成几根长条形木板,给胡子兵进行包扎固定。

  “老哥,骨头断了,得正骨……你忍着点儿,好,接上断骨,用板子固定,以后长得跟原来一样,要是不上夹板,胳膊就废了,好,真是条汉子,疼吧?一声也没吭,好样的,就这样。”

  谭天保的手法并不熟练,胡子兵疼得咧着嘴直吸凉气,但是始终没叫出声来。

  “兄弟,你是郎中?”

  “嗯……算是吧。”

  帐蓬里一下炸了锅了。

  “郎中,这儿有郎中,”“快来呀,”“郎中,快给我瞧一瞧,娘的,疼死了。”

  旁边的伤兵们,闻风都凑过来,把谭天保周围挤得水泄不通。

  谭天保倒是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这些伤兵,都兴奋而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慌乱,“别忙,我看看……唔……一个个来,唉唉,我只是稍微懂点。”

  既没有药,又没有器械,其实谭天保对于治疗士兵们的伤没什么办法,他能做的,也只是清创、去腐、包扎之类的简单处理。

  但是,这已经非常受到伤兵们的欢迎了。

  不到半个小时,谭天保甚至在伤兵群里成了象神一般的存在,大家收拾出一块最整洁温暖的地方,让他休息,还有人主动找来了衣物,给他换下那身肮脏破烂的袍子。

  每个人都用尊崇的目光瞅着他。

  这种意外得到的待遇,令谭天保自己喜出望外,他这才发现——军医,这是部队中一个非常吃香的职业,与“传令兵”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有件事情令他奇怪,谭天保问旁边的士兵们,“兄弟,难道你们的队伍里没郎中吗?”

  一提这个,好几个人都骂起来。

  “不要提那个贼瓜皮,眼睛只瞅脑瓜顶,哪里肯理会我们这帮穷当兵的。”“那是个贼球势利眼,就会给当官的溜须拍马。”“我们找他?没有一百大钱孝敬,你看他理不理你……”

  看起来,这只部队里的军医,不怎么地道,名声很臭。

  一直忙到快天亮,累得谭天保差点散了架子。

  ……

  第二天,车厢峡口,一片纷乱。

  高迎祥、李自成的义军,开始大批投降了。

  峡口两旁站着一队队的官军骑兵,跃马横刀,监督着一群群衣衫褴褛,满面土色的义军走出车厢峡口,威严地发布着命令。

  “把武器丢下,马匹留下。”

  义军士兵都把手里的长枪、长刀,扔在路旁,在大群官军骑兵的监视下,徒手低头走出峡口,排成一列列的队伍。义军队伍经过连续苦战之后,剩余的已经不足四万人了,个个蔫头耷脑,被官军逼着在峡谷外列队集合。

  没了武器,垂头丧气……活象一堆堆乞丐。

  ……

  谭天保接到了命令。

  官军里一个叫做“林大勇”的把总,把谭天保叫来,“你,带着我们去峡谷里勘察,看还有没有遗漏。”

  “是。”

  谭天保答应着,骑了一匹马,带领林大勇和一百余名骑兵,纵马进入车厢峡。

  峡谷内一片狼藉,死人死马,撕坏的旗帜锣鼓……就象一个垃圾场。

  在谭天保的带领下,一百余骑官军检查了各个营地,除了满地肮脏的垃圾,散发着阵阵臭气,并没发现其它藏匿的残余义军官兵。

  “这是高将军的大帐,这是李将军的大帐,”

  谭天保一处处指给林大勇。

  每个地方都空无一人。

  忽然有官兵叫喊起来,“你们看,这里是什么?”

  只见一堆乱石砬子后面,扔着一堆闪亮光的东西,走到近前一看,却是一些散乱扔在石砬子间的断刀刀头,断剑剑头。

  折断的刀剑。

  在发生过激战的战场上,出现断刀断剑,一点也不稀奇,但是这堆石砬子不过几丈方圆,乱扔的折断刀剑粗略看去不下百十件,这可就不正常了。

  “这里还有。”

  士兵们又在另一外土堆乱草丛中,发现了另一堆刀剑的断头,密密麻麻堆在一处不下几百只。

  大家心下都很纳闷儿。

  这么多断刀断剑,若说全是战斗中折断的,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继续往前走,又陆陆续续看见了好多,都是折断的刀身剑身。

  有官军士兵问谭天保,“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把刀剑都弄折了?”

  谭天保一脸迷茫,摇摇头,“我不知道,”

  是啊,这事儿……太令人费解了。

  一堆堆断刀断剑,透着丝丝诡异。

  难道义军要投降了,为了不让官军得到武器,就故意把刀剑都弄折了吗?

  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百思不得其解。

  ……

  忽然,林大勇一拍大腿,脸色骤变,大叫道:“不好,快回去,快回去通知陈大帅,快……”

第4章 霸王绝命戟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997 2019.12.13 10:00

  忽然谭天保明白了。

  我了个去……他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多折断的刀头剑头,透着丝丝诡异,它的原因——令人细思极恐。

  把刀剑折断,那么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刀身剑身就变短了,然后……就可以悄悄藏在身上,不被人发现了,投降的义军有好几万,官军是不可能挨个搜身的。

  再往下想……我的天!!

  义军表面上把长刀长枪都扔了,貌似赤手空拳,实际上大多数人怀里都暗藏着武器,那些折断了一半的刀剑同样能杀人!

  那么他们要干什么?

  这还用想吗?

  ……

  这样看起来,义军是在耍一个大招,做一个大局,好几万人假装投降,然后……我擦,人人从腰里拽出半截断刀!

  突然近身袭击,那……很显然,结果是灾难性的。

  ……

  谭天保的心里突然咚咚跳起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场“投降”却是精心设计的大骗局,而自己这个传递“降书”的传令兵,其实只是这一场大骗局里的一个小小的棋子。

  自始至终都在被人利用,而自己还在自以为得计,甚至一度洋洋得意。

  而实际上……

  我不但当了个大傻瓜,而且更糟糕的是——危险,刹那间就降临了。

  我送假降书,官军会饶了自己?

  我杀了中军总管,义军会饶了自己?

  这一刻谭天保变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无论哪一方腾出手来,第一时间都会把他捏成肉饼。

  乖乖隆个咚,老子脖子上的脑袋,似乎有点玄……

  ……

  此刻,把总林大勇急如星火,一边破口大骂,“天杀的贼,不要脸,贼娘的瓜皮……赶紧报告大帅,”一边扬鞭催马,带着手下这些骑兵,一阵风似地往峡口疾奔。

  一百余骑疾驰。

  谭天保被裹胁在骑兵队里,虽然心下惶恐不安,暗暗叫苦,但是身不由己,只能随着骑兵一同前进。

  百余骑士兵奔出峡口,有人惊叫道:“不好了,贼又杀人了,”

  只见路旁横躺竖卧倒伏着好几具死尸,穿的都是官军旗号,有人脑袋被切掉了,有人胸脯上被利器捅出了大伤口,血流如注,显然都是刚刚被杀死的。

  有些人身上,还扔着半截的断刀或是断剑。

  很容易脑补不久前的画面:义军装作投降,被官军押着走向集合地点,然后他们突然从身上拽出断刀,杀向押解的官军……

  谭天保打了个冷颤:果然不错。

  “嗡……”

  远处约措五里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喊杀声。显然,那里正在发生着大规模的战斗,而且越过树林的顶端,可以看见隐隐的灰尘扬起,那是大队的马蹄踏过的征兆。

  林大勇心下更加急躁,瞪圆双眼,把鞭稍一把,喝道:“冲过去。”一马当先,率领队伍朝着发生战斗的方向疾驰。

  “踏踏踏……”马蹄声敲打着大地。

  刚刚冲到一处槐榆树林边上,忽然听到又一阵更加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哗哗……”如同海潮激荡。从侧翼冲出无数的战马来,这些战马每一匹都是黑色,一个赛一个地神骏,几百匹马就象一阵黑色旋风,骤然间就疾驰而至。

  好威风的黑马部队。

  清一色的黑马,鞍韂鲜明,气势汹汹。

  有官军士兵叫道:“是孙将军的黑马营,”

  黑马营,是总兵陈奇瑜手下的王牌,队伍里的战马一律挑选纯黑毛色的骏马,士兵们也都是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着黑盔黑甲,训练有素,在陇中一带赫赫有名。

  林大勇勒马立定,向前高喊:“喂——是孙将军吗?黑马营的弟兄们……”

  突然间,一声大吼,如同半空响了个炸雷:

  “什么狗屁孙将军,老子是郝摇旗。”

  随着吼声,从对面跃出一匹黑马,马上一条壮汉,长得身高体壮,一张黑乎乎的脸膛上长着几绺钢针似的胡须,头大如斗,面目凶恶,好似黑煞神。

  这条黑大汉手里举着一杆一丈来长的大戟,戟头足有二尺,看上去异常沉重,而更令人惊骇的是:黑大汉身上的烂布袍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他那条长戟的戟头、戟杆上就象刚从血水里蘸过一样,染满鲜血,成了“血戟”。

  天知道他刚刚杀了多少人。

  这个名叫“郝摇旗”的黑大汉张牙舞爪,暴叫着率领大批的黑马兵,向着林大勇的官军掩杀过来。

  气势如潮。

  林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

  这时候大家都看清楚了,随着黑大汉郝摇旗冲过来的骑黑马的士兵们,身上所穿的服装,根本就不是陈奇瑜手下黑马营惯常的黑盔黑甲,而是农民的杂色服装,粗布灰袍、黑麻披风、打着补丁的烂夹袄……

  这是义军部队!

  大事不妙。

  肯定是义军杀死了黑马营的官兵,抢了他们的黑马!

  林大勇大惊,正欲指挥着手下后退,却已经晚了。

  几百匹黑马,象潮水一样,往前一涌,“哗——”卷起一股黑色旋风,就把林大勇和他的部队给淹没了。

  那势头如同平地骤然刮起的一片黑潮。

  大刀、长枪、狼牙棒……一件件各色武器举起来。

  “杀——”

  震天的吼声中,双方的军队迅速混战在一起。

  突然的遭遇战,谁也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布阵,只能凭着勇气与敌人展开殊死厮杀,不足二十秒钟的时间里,树林边的空地上,就变成了一片骇人的杀场。

  “咔嚓咔嚓……啪啪……啊……”

  大刀砍在人身上的脆响,以及狼牙棒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夹杂着人的惨叫声,怒吼声……一片混乱。‘

  义军占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又擅长这种无序的遭遇混战,兼着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几百人马啸叫着往来冲突,肆意砍杀,如同一片狂暴的旋风,很快把官军杀得惨叫连声,溃不成军,一个个被打落马下。

  一队队黑马纵横驰骋。

  这事也难怪,好些天以来,义军被官军围困在车厢峡里,进退不能,面临绝境,现在终于用计策脱离了窘境,并且捞着了报仇的机会,那还有不杀红了眼的?

  一百来官军骑兵,被杀得如同秋风扫落叶。一会功夫,几十骑官军就惨叫着栽下马去。

  林大勇又急又怒,挥动着一柄五寸宽的厚背砍山刀,一边大声咒骂,一边跃马冲杀,上前迎战郝摇旗。

  在陈奇瑜的部队里,林大勇向来以“勇武”著称,他臂力强劲,武艺精熟,在这种长枪大戟的两军混战中异常骁勇,曾经屡立战功。

  把手里那把厚背砍山刀抡开了,林大勇使开惯用的“泼风刀法”,直取黑大汉郝摇旗的上三路,大刀晃起一溜白光。

  郝摇旗举“血戟”相迎,不闪不避,以“举火烧天式”硬拦硬架,戟头与砍山头正面相撞,只听“当”的一声金属脆响,迸起一溜火星。

  林大勇只觉得膀子发麻,浑身一震,砍山刀差点脱手。

  对方好大的力气。

  上阵交锋只一招,高下立判,黑大汉郝摇旗力如熊豸,双方兵器剧烈碰撞之后,浑若不觉,铁戟架开林大勇的刀锋,并无丝毫的阻滞,顺势就朝林大勇的腰际斜劈。

  战场上,力强为王。

  林大勇心里暗暗叫苦,顾不得膀子发麻,用腿一夹马肚,斜身闪避,同时把刀身一拉,阻挡那杆可怕的沉重铁戟。

  “嗨——”

  突然郝摇旗大喝一声,铁戟忽然变招,变劈为刺,戟头瞬间拐弯。

  这种剧烈的陡拐,需要极大的臂力与腰力,是平常人根本就做不出来的动作。因此也最出人意料。

  “噗——”

  生与死,就发生在半秒钟内。

  铁戟的尖头,挟着一股黑风刺入林大勇的腰里。

  这一刺,只怕有几百斤的力量,整个把林大勇健壮的身子直接挑起来,挑翻在马鞍下。

  鲜血顺着戟头喷出,射向空中。

  ……

  话说郝摇旗的这几下,并非凭着力气硬来蛮干。

  这一挡、一劈、一刺,看似简单,其实是长戟招数里千锤百炼的结晶,它以人的腰臂力气为基础,把速度、力量与角度发挥到了极致,使人难以防御。

  它是古代的“霸王”项羽的绝技,有个名目,叫做“霸王绝命三戟”。

  想当初,霸王英名盖世,名冠天下,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没有敌手,靠的就是这“绝命三戟”。

  真正的战场鏖战,所谓“大战三百回合”纯属演义,根本不可能发生,战斗只会在短时间里分出胜负,三招两式便见分晓。

  霸王项羽力能举鼎,用这几式绝招杀遍天下无敌手。

  当年,项羽在“垓下”战役中被韩信摆下“十面埋伏”,手下死伤殆尽,但他手持一把大戟在数万军中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上来一个杀一个,上来两个杀一双,无人能够靠前。

  绝命三戟,使出来如烈火,如闪电,如阎罗派出的勾魂使,瞬间索命。

  人人胆寒。

  如今,郝摇旗使的,正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绝命三戟”。

第5章 闯他个天塌地陷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3722 2019.12.14 10:00

  郝摇旗将骁将林大勇一戟挑落马下。

  他仰头大笑,钢针似的胡子扎撒着,手里的戟杆上鲜血犹自往下滴嗒,威风凛凛,势若天神。

  “哈哈哈——”

  声若洪钟。

  官军士兵们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林大勇一死,更加没有斗志,纷纷四散奔逃,骑着黑马的义军士兵们四下围堵,横加杀戮,惨叫声此起彼伏。

  ……

  谭天保早就心惊胆战了。

  他处境尴尬,自己是帮着义军杀官军呢?还是帮着官军杀义军呢?

  但是片刻之间,已经由不得他选择了,好几匹黑马一起围上来,义军的刀枪剑戟闪着寒光指向他的身子,看情形立刻就要把他砍落马下,吓得谭天保赶紧高声大叫:“别误会,弟兄们,我是谭天保,自己人,我是到他们这儿传令的……”

  一个身高体壮的义军头目喝道:“少废话,谁不知道你个闷怂是什么变的,老实点儿,乖乖跟我们走,贼日的瓜皮。”

  骂得很粗俗,但是谭天保却异常高兴——他们暂时不会杀自己了。

  “哗啦——”

  突然一张破鱼网撒过来,罩在谭天保的脑袋上。

  这张破网就是普通农民在池塘里捕鱼用的,破了好多洞,带着臭鱼烂虾的腥臭味儿,有些义军士兵拿着它当作“暗器”使用。

  谭天保的脑袋与上半身都被罩住,但是他不敢逃避或是把鱼网给扯下去,那样的话,几秒钟内就会被四周的义军士兵用刀枪捅十几个窟窿,血染黄土。

  在好多个义军的裹胁下,纵马朝着远处的茫茫丘陵奔过去。

  那里,尘烟大起,杀声震天,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

  ……

  话说义军这回耍的“假投降”,确实是精心设计的计谋。

  高迎祥是义军总首领,李自成是他的部属和外甥、当初李自成率陕中米脂饥民暴动起事,手下只有几百人,被地方团练使率乡勇围堵剿杀,走投无路,这才投奔的舅舅高迎祥。

  被高迎祥封为“第八队”首领后,靠着舅舅的荫佑,李自成迅速扩充自己的实力,很快成为高迎祥手下兵力最雄厚的主力。

  但是事出凑巧,他们率领不足五万人的兵马,路过车厢峡,被陈奇瑜率官兵围困,憋在倒霉的峡谷里,进退不能,几番厮杀损兵折将,剩下不到四万,眼看着就是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投降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李自成向舅舅献计:假降,伺机杀出重围。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无毒不丈夫,讲信义就会掉脑袋,如今的年月要想活命就得脸厚、心黑。”

  高迎祥对外甥大加赞赏,“你小子,话讲得又犀利又难听,但是邪贼拉的有道理,好小子,就这么办。”

  计策,进行得很周密。

  送降书、缴武器,缴战马……一切都很正常。

  义军按照营队序列,乖乖地在官军押送下把战马都送出去,再扔掉长枪大戟,徒步一队队地排着俘虏队形走出车厢峡谷。

  但是,大多数人的怀里,都暗藏着短刀、匕首、短剑……很多都是把长刀长剑折断了以后,藏在贴身处的,官军不可能每个人都进行搜身。

  前锋、中军营、眷属营……一队队按照官军陈奇瑜大帅的命令,前往车厢峡外的大路上集中,等待整编或是遣散。

  戏,演得很象。

  此时陈奇瑜和他手下的官兵们,无不志骄意满,得意洋洋。

  看着衣衫褴褛,灰土脸的“贼寇”队伍,神色惶惶,低首垂眉瑟缩着,列队前行,如同一群群卑劣的乞丐,那种心理上的优越感很是强烈。

  衣甲鲜明手执刀枪的官军士兵喝骂着,指挥着,不时上前踢两脚,打两鞭子,投降了的义军自然也不敢吭气。

  车厢峡外,双方的十来万队伍,混乱着,忙碌着,踏起一片又一片黄色的尘烟……

  然而……祸事总是起于萧墙。

  当缩头缩脑,低声下气的投降了的义军士兵,突然一声怒吼,齐唰唰地从腰里拽出短刀短剑,由乞丐骤然间化身凶神,象旋风一般扑向旁边的官军士兵时,一切都是那么突然,那么不可思议。

  官军瞠目结舌。

  最初,变故是由袁宗弟率领的眷属营发起的。

  眷属是军队里一个敏感的存在,因为农民起义军没有固定的根据地,所以军官们的家属都随队伍一起行动,这部分人就结成“眷属营”。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重大秘密。

  义军抢掠来的贵重财物,比如金锭、银锭、珠宝……这些秘不示人的“家底”,全在眷属营里藏着,由李自成的夫人高氏亲自掌管。

  因此,眷属营是财务处,是保险箱,是流动银行……是全军里最核心机密的地方。

  当眷属营的车辆走过来的时候,官军自然也不傻,他们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那些车辆上拉着大大小小的木箱,看上去异常沉重,压得车轴“吱吱”地响,绝对不会是义军俘虏自称的“眷属衣物”。

  官军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义军是靠抢掠为生的,他们积攒的金银宝贝,傻子都知道——海了去了。

  天赐财缘,发财的时候到了。

  在一个把总的率领下,大批的官军象闻着了臭味儿的苍蝇,“哗”地就拥了上去,一个个眼里放着贪婪的光,上前就象疯了一样生抢烂夺。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出来阻拦,“不许抢,说好了的,我们投降,不许欺侮女眷……”

  她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氏。

  “叭,”官军蛮横地挥起马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高氏惊叫着倒在地上。

  乱糟糟的士兵们兴奋的叫着,骂着……冲向车辆。

  其中一个形状粗陋的木箱子被大刀劈裂了,从里面滚出一大堆黄澄澄的金锭,每一枚都有拳头大,上面铸着“永乐十七年八成伍拾两”的字样。

  呀……这是当初郑和下西洋的时候,从海外带回来的黄金铸造的御用皇家用来赏赐用的金锭。

  宝贝呀。

  官兵们眼睛都直了,嗷嗷乱叫着,疯狂地上去抢夺……

  ……

  负责保护眷属营的义军将领,是袁宗弟。

  这个人是随着李自成在米脂起事走出来的将领,名副其实的心腹,因此被委以率兵保护眷属营。他是个阴鹫冷酷的人,因为嗜杀战俘,被称为“袁阎王”。

  袁宗弟性子阴冷,长着一双象猫头鹰一样的眼睛,目光也象鹰一样深遂凶暴。

  他手下那一营义军士兵,也被训练得冷血好杀,在李自成的“第八队”里是著名的“阎王兵”。

  此刻,在“阎王兵”面前正上演着一出令人气愤的场景:

  一大群忘乎所以的官军,扔了兵器,丢了马匹,肆意地来抢夺眷属营里那些秘密存放财物的车辆,他们随意的抢夺,两眼放着贪婪的光芒,在疯抢,在狂笑……

  突然间——锅就炸了。

  首先发出怒吼的,是“袁阎王”。

  袁宗弟自从“投降”以后,就一直躲藏在士兵群里,眯着眼,低着头,装得象一个普通的蔫巴巴的士兵,把一身煞气都收起来。当官军肆意抢夺眷属营财物的时候,就象是触发了一个通向生死关口的机关——

  “阎王”突然复活了。

  袁宗弟那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猛然睁圆了,大吼一声:“球货贼瓜皮,给老子杀——”

  他象一头暴怒的苍鹰一般,直扑向前去。

  好几个官军士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刚一愣神的功夫,袁阎王已经飞身窜到,从怀里拽出一把闪光的匕首,象旋风一样冲到官军近前。

  “咔嚓——”

  一刀捅进一名官军心口。

  飞起一脚,又踹翻了一个。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上瞬之间,官军士兵惊叫着,往后躲闪,然而“阎王”已经杀开了势,身如旋风,淌着血的匕首拔出来,又刺向旁边的其它士兵。

  “咔,”又扎死一个。

  与此同时,旁边的那些“阎王兵”们,也发出一声喊,随着袁宗弟一起,同时跳起发难。

  他们纷纷从怀里掏出匕首、断刀、断剑、杆棒……等暗藏的短兵器,朝着官军士兵们猛扑过去。

  一直装作顺从的猛虎,出笼了。

  呐喊着,吼叫着,袁宗弟和他的“阎王兵”在几秒钟内就把一群在眷属营里乱抢乱夺的官军士兵给杀了个人仰马翻,尸横遍地。

  “杀呀——杀了这帮怂瓜皮——”

  暴怒的吼声里,几百个士兵扑向毫无作战准备的官军,他们被压抑着的野性象火山暴发一样喷涌开来,汇成一股吞噬一切的洪流。

  平地上卷起一股股旋风。

  “杀呀——”

  喊杀声中,“阎王兵”凶猛地将毫无准备的官军一片片地杀死,血光汹涌,受降场登时变成了杀戮场。

  卷入战斗的“降兵”迅速由几百人扩大至几千人,战斗的帷幕一拉开,立刻就一发不可收拾,不到两分钟里,几乎所有的义军士兵——三万多人,全都汇入了战斗的行列。

  一场声势浩大的暴动。

  这是事先早就有预谋的,士兵们按照各自主管将军的密令,身上都藏着短刀短剑,他们怒吼着跳跃着,就近杀向看押监督的官军,抢夺他们的马匹,抢夺他们的武器。

  官军的兵力本来是义军的二倍,但是他们没有丝毫的作战准备,既没有时间排成作战队形,又没有统一指挥调度,在义军毫无征兆的突然发难下,立刻乱作一团,溃不成军。

  杀声震天。尘烟四起。

  十几里地都变成了战场,场面极其混乱,仓促间的暴动,分不清阵线,分不清敌我,分不清层次……每处地面都在发生着战斗。

  几万人卷成一团,乱到无法形容,尘烟中只能看见士兵在奔跑,在逃窜,在追击,在叫喊……对于习惯于列阵而战的官军来说,这种情势是毁灭性的。

  而义军不但有准备,而且最喜欢这种不分层次的混战,他们勇猛地跳跃着,冲杀着,呐喊着,凶狠地杀死遇到的每个官军士兵,并把他们的武器与战马都抢过来。

  就这样,黄沙漫漫中,黄土丘陵上就上演了一幕令人称奇的战斗,人数与装备,占了绝对劣势,并且已经“缴械”的农民起义军,击败了强大的官军。

  而且,胜利是压倒性的,义军士兵几乎每一队都取得了胜利,他们把官军杀得四散奔逃,互相之间失掉了一切联系,变成了一群群的溃兵。

  然后,三万多名义军开始有计划地向西北方向撤退。

  ……

  亲自策划和指挥了这场“诈降战”的,是李自成。

  当他重新跨上一匹刚刚抢来的战马,手拿着一柄沾满鲜血的长枪,望着眼前官军狼奔豕突的场面,仰头向天长啸:

  “哈哈……”

  李自成长着一张陕北农民特有的宽大脸膛,虽然不足三十五岁,但是多年的风霜和艰辛,眼角额头都有深深的皱纹,面色黧黑,下颌几根疏朗的胡子,显得整个脸庞很是刚毅。

  “弟兄们——”

  他举起手里的长枪,振臂高呼,“咱们天命不绝,大家又闯出来啦,贼那瓜,不怕死的都跟我来,裂它一腔子血,向前闯,非闯他们天塌地陷不算完——”

  那杆长枪,兀自往下滴淌着血珠。

第6章 这宴席味道有些特别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857 2019.12.15 10:00

  “哗——”

  马蹄踏着黄土,发出沉闷的如同敲鼓的声响,一片片黄色尘烟弥漫在辽阔苍凉的高原上。

  被十几匹战马裹胁着的谭天保,随着义军队伍一起向前疾驰。

  此时,战斗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官军被杀得四散,义军队伍一股股地涌向西北方向,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刚刚在战斗中死去的尸体,处处都是血染黄沙。

  一口气奔出几十里,人和马都累得通身是汗。

  队伍歇下来,一群群歇马在路上打尖。

  黑大汉郝摇旗带着几百骑黑马的士兵,奔到一处长满蓑草的土坡前,见到了站在坡前的李自成。

  “李哥,”郝摇旗跳下马来,拱了拱手,“痛快极了,我把陈奇瑜的黑马营收拾了一大半,抢了几百匹黑马,个个膘肥体壮,简直比得上天庭的神马,哈哈……真痛快。”

  “恭喜你,郝兄弟。”

  郝摇旗是高迎祥的部下,与李自成算是“同殿战友”,平时关系也很好。

  “李哥,我们还顺便抓了个笨瓜皮,他是你的手下,现在交还给你。”

  一群人把谭天保从马上揪下来,推到李自成面前。

  谭天保身子有些僵硬。

  我……应该说些什么?

  但是李自成的目光始终都没朝可怜兮兮的谭天保瞅上一眼,好象面前都不存在有这个人。

  谭天保尴尬地站在旁边,既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

  他估摸不准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吉……凶……

  看李自成的脸色,平静得很,就象个陕北老农在拾掇地里的谷子。

  令人难熬的是——尴尬还在继续往下持续。

  李自成同郝摇旗简单寒噻了几句,然后同他告别,又向旁边的亲兵和将领们,吩咐了几件事情,再然后……转回身从马背上的背囊里取出水囊喝水,上马,带着一群亲兵,向山坡后面驰去。

  压根儿就没理谭天保的碴儿。

  把他给“晾”在那儿了。

  谭天保心里咚咚直跳,他心里清楚得很,李自成绝非糊涂人,他不可能没有看见自己,更不是马虎,那种冷冰冰不理不睬的神态,带着明显的轻蔑和敌意,这事……让人越想越后怕。

  要坏菜。

  逃跑吗?没有可能,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义军士兵,逃不出五步就得被乱刃分尸。

  求饶吗?似乎也不太好办,人家根本就没理你。

  心虚……无助……汗水从头上流下来。

  象一根木棍一样僵立了一阵,有个中军营的小校走过来对谭天保说道:“喂,谭天保,跟我走。”

  “去……去哪儿?”

  “请你吃宴席。”

  嗡——

  谭天保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如果义军殴打或者怒骂他一顿,那倒是好事,说明小命保住了,可是,吃宴席……我擦!!只怕是“一刀杀头”的宴席了。

  “长官,饶命啊,请您体谅体谅我……”

  “少废话,”小校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小子怂蛋个什么劲儿,当初杀总管的时候不是挺硬梆的嘛。”

  这话令谭天保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我去……敢情自己做的那点事儿,人家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我还傻啦巴叽的自以为秘密呢。

  今天这条小命只怕是交待了。

  黄天厚土呀……

  晕晕乎乎,被几个士兵挟持着,谭天保来到山坡后面的一处帐蓬前。小校说道:“到了。”

  呜呼……

  谭天保心里一凉,两腿发软,只觉得裤裆里有些发湿,嘴唇也哆嗦起来。人在临死的时候,感觉是异样的,是那种傻乎乎的呆滞感。

  小校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进去,还愣着干什么?”

  谭天保踉跄了两步,进入了帐蓬里。

  他抬头一看,噫?

  只见帐蓬里只坐着一个人,中等身材,宽大脸膛,却正是李自成,他的面前摆着一块长条石搭成的临时石桌,桌上放着一只平常骑兵们盛酒的猪尿泡,摆着两只酒碗,两碟小菜:煮蚕豆、烤马肉。

  嗯?

  李自成要请谁吃饭?

  谭天保正在愣神,李自成面色平静的对他摆了摆手,“请坐。”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两眼,没错,帐蓬里就只有李自成和自己两个人,这一声“请坐”就是对自己说的。

  但是谭天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回事?真请我吃宴席?不会吧?义军向来不会给要斩首的人摆什么宴席,那么……

  李自成淡淡地说道:“谭天保,我有事要问你,请坐吧,咱们俩喝两杯。”

  “是……”

  谭天保战战兢兢,掩饰不住内心的巨大惊诧,上前坐在李自成的对面,伸出微微有些哆嗦的胳膊,把桌上的猪尿泡拿起来,给李自成面前的酒碗里倒酒。

  “你自己也倒一碗。”

  李自成脸色始终很平常,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的镇定与从容,与惶恐不安的谭天保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缓缓说道:“谭天保,你杀了总管,本来是要处斩的,但是如果你愿意立功赎罪的话……”

  “我愿意,我愿意立功赎罪。”谭天保忙不迭地表白。

  “唔,你去陈奇瑜那里,下了降书,也算是完成了任务,你帮着陈奇瑜的士兵治伤……我想问问,你是从小学的医术吗?跟谁学的?”

  谭天保心里甚是纳闷儿,怎么我所做的一切,李自成都一清二楚,连我在陈奇瑜那里给士兵治伤都知道,难道他有千里眼,顺风耳吗?

  还是会算卦?抑或是在官军里有细作?

  费解。

  不过,有一件事是百分百肯定的,那就是——我姓谭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李自成的掌控之中,我只不过是在李自成下的一盘大棋里,充当了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被玩弄于人的掌心而不自觉。

  看李自成的神态,平静镇定,波澜不惊,目光就如一弘秋水那样明澈。

  一个念头涌上谭天保的脑际:这个人,是天生的大将之才,这种沉静从容绝非做作,而是自然天成,别人学不来的。

  只怕泰山崩裂在他的面前,也不会眨一下眼皮。

  人,越是深藏不露,内里深湛,就越厉害,越摸不透底细,越不容易对付,比起那些表面上乍乍哄哄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成大事的英雄,乱世枭雄,大都属这种类型。

  没说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谭天保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将军,小人的医术,着实不怎么样,只是从小家传,学了一些治跌打损伤的法子。象内外伤寒,湿热气喘什么的,勉强能凑合着治一下。”

  “你看陈奇瑜这个人怎么样?”突然李自成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个问题。

  谭天保回答:“嗯……据小人看来,陈奇瑜这个人架子很大,一身的高傲气,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不不,”李自成摆了摆手,不同意他的话,“陈奇瑜文武全才,擅长攻防谋略之道,这回只不过是骄横拘泥所误,才上了咱们的当……”

  他就象和街坊邻居聊天一样,侃侃而谈。

  而且他的谈话天马行空,话锋冷不丁指不定就拐到哪儿去,思维极其活跃而敏捷。

  很快谭天保的精神就放松下来,也敢陪着李自成饮一口洒,吃两口蚕豆马肉。

  这是个很难想象的情景——谭天保作为一个底层的并且犯死罪的小兵,和千军万马的统帅李自成一起象老朋友一样对坐喝酒。

  李自成有明显的西北高原人的豪爽特点,酒量很大,不住从猪尿泡里倒酒,往往一饮而尽。

  “谭天保,有件事,需要你办一办。”

  谭天保赶紧表示:“将军,您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很好,这件事,你办成了,我有重用,办不成,就把你交给老袁。”

  李自成这话……说得轻描淡定,稀松平常,后果可是相当严重。

  交给老袁,袁阎王,那意味着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又冒凉风了。

  原来,自己的脑袋还没有长牢靠,依然有被割下来当球踢的可能。

  突然明白了,李自成这看似漫不经意的一手其实极其高明,他以这种形式给自己下达任务,那么无论任务有多艰险多困难多严重……自己也必定玩儿了命地豁出一切去努力完成。

  我拼了命象驴一样拼死拼活地干,然后还得感激他饶了自己一条命。

  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拿走我的劳动果实。

  这人就这么高。

  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

  那么,李自成要交给自己一个什么任务呢?

  ……

  正自疑神疑鬼地猜测,只听李自成说道:“谭天保,酒先吃到这里,下面让他们带你去见一个神仙。”

  神仙……

第7章 赌局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773 2019.12.16 10:00

  李自成要谭天保见的人,名叫淳于迥,是个医术高超远近闻名的郎中。传说他能够“把死人医活”,绰号叫做“老神仙”。

  给谭天保的任务是:劝淳于迥投降。

  淳于迥是被义军掳掠来的,这个老头骨头非常硬,誓死不肯归降,在他的观念里,“贼”与正道不两立,若是降了贼,那么就将辱没祖宗,千秋万代遭人唾骂了。

  “你们把我千刀万剐好了,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老头就是这么硬气。

  当谭天保随着亲兵来到关押淳于迥的小帐蓬前,他看到——老头正在绝食,水米不尽,只求速死。

  这下有点傻眼。

  谭天保心里凉了半截儿。

  原来李自成交给自己的,是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肯定他们已经使尽了一切劝说或威胁的手段,老头极其顽强不肯屈服,这才……把这个锅甩到了我谭天保的头上。

  我勒个去!

  但是,自己别无选择,或者完成任务,或者……交给袁阎王。就是刀山也得立马爬上去。

  谭天保在帐蓬外象驴拉磨一样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冥思苦想……怎么办呢?

  ……

  三梆子跑过来。

  “天保,天保,你没给砍了脑袋啊,祝贺你命大。”

  “先别祝贺,老三,我现在脑袋砍不砍,还没定准儿,李将军命令我去劝降那个叫做淳于迥的郎中,你得帮帮我。”

  三梆子连连摇头,“你别费事了,那个老头儿是千年一根犟筋,你把他剁碎了也不肯投降的。”

  “少废话,跟我来。”

  ……

  小帐蓬里,只有淳于迥一个人。

  这是个骨骼清奇,瘦弱而硬朗的五十多岁的老头,下巴上留着一撮陇原地区常见的山羊胡子。当谭天保和三梆子进入帐蓬的时候,老头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副竹牌自己玩儿。

  “咕咚,”

  谭天保和三梆子一起跪在地上,朝着老头磕头。

  “老伯伯,救命呀……”

  两个人可怜巴巴地给老头又磕头又作揖,倒是把老头弄得一愣,“什么意思?你们搞什么?”

  “老伯伯,”谭天保满脸悲戚,“他们要杀我,说是您不肯归顺,就砍了我的脑袋……”

  “哦,是这样啊……那好吧,孩子,起来,咱们三个一起被砍头,也省得没趣儿,很好,咱们就伴上黄泉,老头儿会在路上照顾你们,好孩子。”

  啊?

  谭天保和三梆子都傻了眼。

  苦肉计柔情计都没管用,老头倒是挺热情,答应在黄泉路上照顾自己。

  可是我不想上黄泉啊……

  但是谭天保有准备,他这回真动了缜密的心思,一计不成,还有二计。

  他的眼睛仔细瞅了瞅老头手里那副竹牌,牌很普通,老百姓常玩儿的那种,光滑锃亮现出一股油黑色,看得出是一副经常把玩儿了几十年的老牌。

  “老伯伯,谢谢您,您喜欢玩牌是吗?我能陪您玩一局吗?”

  “好啊,”老头脸上登时现出光彩来,“临死前玩几局,快快乐乐上路,真是美哉。”

  嘿,果然猜得不错,老头有赌瘾。

  投其所好,必定成功。

  谭天保心里有底了。他笑嘻嘻地凑到老头跟前,“老伯伯,要玩儿,咱们就玩儿个痛快的,过瘾的,您有这个胆量吗?”

  这回的激将法管用了,老头一拍胸脯,“你别杠我,老头一定奉陪。”

  “很好,老伯伯,我想跟您赌一把,拿命赌,如果你害怕……”

  “什么话,小子,放出道来,老头皱皱眉,给你磕头。”

  “嘻嘻,老伯伯,言重了,不过这赌注么,可能比命还高一点儿,我若输了,立刻放您走人,回家。如果我赢了,您得听我的,归顺义军半年,半年之后,您爱上哪上哪儿。”

  为什么谭天保把时间规定为“半年”呢?他有琢磨,若说叫老头彻底归顺,大概活神仙也办不到,但是马马虎虎屈从半年,也许可以说得过去,就算被绑了半年肉票,无损大雅。

  半年后,自己早就逃掉了,那时候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老子管不着了。

  果然,老头被他说动了,“好小子,你想怎么赌?”

  “咱们赌三局,三局两胜。”

  “行。”

  谭天保向前伸出右臂,他的右拳紧握着。

  “叽叽……”

  手指缝里传出知了的叫声。

  “哈哈,”淳于迥笑起来,“年轻人,你的手心里攥了一只知了,谁不知道?算了吧,这把戏太简单了。”

  谭天保不笑,郑重其事地说:“不,淳于伯伯,我赌的是:我松开手以后,你抓不住这只知了。“

  这顶帐蓬很小,并且挺严实,虽然知了会飞,但是若说在这只小小的帐蓬里抓不住它,那就没人信了。

  淳于迥眨眨眼,瞅瞅谭天保,又瞅瞅他紧攥着的拳头,狡黠地嘿嘿一笑,“小子,你挺会玩儿,你如果动武……”

  “我不碰您一根手指头。”

  “好,开始。”

  谭天保突然松开手掌,他的手掌心里果然攥着一只知了,但是还没等老头冲过来抓知了,谭天保手臂一抬,迅速把知了填进了嘴里。

  嘎吱吱……一阵咀嚼。

  伸了伸脖子,把知了嚼碎给咽下去了。

  老头淳于迥目瞪口呆,“你……哇,好恶心,你够狠,年轻人,有你的。”

  谭天保也是恶心得伸着脖子干呕,哇……呜……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都给吐出来,勉强憋住给咽了回去。

  胸腔里真是难受。

  “老……伯伯,你输……了,哇……”

  淳于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好,你真行,这赌局有意思,你小子年纪轻轻,道道不少,好,愿赌服输。第一局算是我输了,咱们开始第二局。”

  谭天保喘了几口气,勉强把一腔的恶心给压下去。

  “好,老伯伯,咱们开始第二局,这一局很简单,请您猜猜我的两脚,一共有几个脚指头,猜对了,算你赢。”

  人的两脚共有十个指头,这是尽人皆知的事,除非脚趾有残疾。谭天保的脚上穿着鞋子,自然看不到他的脚是否有残,这一局,似乎对老头很不利。

  淳于迥却是胸有成竹,得意地笑了。

  “哈哈,年轻人,这一局更有意思,你当然不肯脱鞋让我验脚,想让我猜你脚是否有残……嘿嘿,告诉你,这下你失算了。”

  “为什么?”

  “你可忘了,我是个郎中,望闻问切是从小的拿手本事,从你进帐蓬以来,走路平稳,虎虎生风,骨正而形直,这是先天浑廓未破之兆,你不但脚上十指全全,而且从来没受过骨伤和大的皮伤,怎么样,老头说得不错吧?”

  谭天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怪不得,这老头被称为“活神仙”,原来医术果然通神。

  这份“望形辨疾”的本事,可真是让人佩服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老伯伯,您太神了,让我大开眼界。”谭天保给淳于迥深鞠一躬。

  “哈哈,这一局我赢了,咱们一比一,打平了。”

  “不,”谭天保抬起头来,“您输了。”

  “不可能,”淳于迥十分肯定,“不信你脱了鞋,咱们当场验过。”

  谭天保把鞋脱下来,两只脚都露出来。

  他的十个脚指头齐全。

  但是,还没等淳于迥再次得意地笑起来,谭天保闪电般地从旁边的三梆子手里,拿过一柄小锤子,狠狠地朝自己的左脚小指砸下去。

  “咣,”

  一锤子,砸得又狠又愣,登时一片血肉模糊。

  连骨头带肉,都给砸掉了。

  这一下,帐蓬里的三个人,都是脸色大变,气氛一下凝重了,谭天保突然间砸碎自己的脚指,事起突兀,把这一场赌局变得血腥而惨烈。

  谭天保疼得差点晕过去。

  三梆子上前一步扶住他。

  淳于迥又一次目瞪口呆。

  “老……老伯伯,您输了,现在请……请您数数,我一共有几个脚……脚指头。”

  谭天保脸色惨白,勉强支撑着,咬牙说道。

  “……”淳于迥简直无话可说。

  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真够狠,老头一生好赌,这样的赌局,却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好,算我长见识了。”

  “老伯伯……您……这局又……输了。”

  “好,愿赌服输,好了,我连输二局,第三局也不必比了,年轻人,你赢了。”

  “谢谢,谢谢老伯伯,”谭天保觉得眼前一黑,瘫坐到地上。

第8章 三十六颗人头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67 2019.12.17 09:45

  谭天保付出了一根脚指的轻微代价,把命保住了。他成功地“劝降”了淳于迥,并且获得了李自成的称赞。

  “好小子,鬼点子耍得不错,有勇有谋,以后给我当一名亲兵吧。”

  义军突围出来的三万多名士兵,稍事休整之后,立刻向东南方向疾进。

  风尘漫漫,大军沿着黄土大道蜿蜒前行。几千匹马蹄踏起冲天的黄尘。

  在即将到达风翔城下的时候,遇到了另一股农民起义军,首领叫做张献忠,绰号“八大王”。

  关于“八大王”这个绰号,其实是贬义,八是“疤”的谐音,意思是狡诈、无赖的意思,就是说这个人见风使舵,诡诈赖皮。当初张献忠率家乡十八寨饥民造反,靠着狡黠多变,越战越强,“八大王”的绰号也越叫越响。

  张献忠是个隔着二里地就能认出来的人,特点非常鲜明,他模仿古代的“关公”,留了一部二尺长的大胡子,只是面色腊黄,不似关公的红脸。所以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

  这人就是个典型的“草莽英雄”,性子十分豪爽,一见面,跳下马来几个大步冲上去前,抱住高迎祥的胳膊,朗声大笑,“哈哈……高将军,我连着做了三个梦,都梦见你带着我们杀了朝廷皇帝,怎么样,这就带着咱杀进京城,你当皇帝,封我当个兵部尚书郎。”

  “八大王,最近有没有新娶媳妇啊?”高迎祥甩了甩身后满是尘土的披风,亲热地笑着拍拍他矮墩墩的厚肩膀。

  话说张献忠有个“风雅嗜好”,就是爱娶媳妇,每到一个地方,看见貌美娇柔女子,便要想方设法娶来为妾。因此他的部队所到之处,家有年轻女孩儿的就赶紧逃之夭夭。

  张献忠得意地捋捋大胡子,“嘿,我在宝鸡又新娶了一个,不但长得美,而且会弹琴作诗,高将军,我送给你怎么样?”

  “我不要,”高迎祥赶紧摆手,“我可没你这雅好。”

  聊了两句,大家赶紧商议攻打风翔城,眼前这座城池不算大,但是城墙很坚固,夯土城墙三丈多高,厚一丈,上面可以跑马,官军守卫得很精密。

  张献忠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高将军,你有三万多人,我有两万多人,咱们五六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把这座小城给淹了……你在旁边看着,由我来攻城。”

  高迎祥警告他:“城小不见得好攻,城墙坚固,易守难攻,不可大意。”

  张献忠习惯地把胸前的大胡子用手一撩,腊黄脸上小眼睛狡黠地眨,“嘿嘿,老张明白,我不硬攻,我给他使个计策,高将军,你们不是刚刚诈降突围么?我在风翔来个‘诈骗’,你瞧瞧。”

  他所说的“诈骗”说白了很简单,就是冒充官军。

  队伍里携带着缴获的官军盔甲制服,张献忠命令前锋营装扮起来,打着“陈”字大旗,扮作是陈奇瑜的官军。由一个名叫“张可望”的将官率领,直趋风翔城下。

  城头上,戒备森严。

  一杆杆号旗迎风飘扬,士兵们沿城墙往来穿梭。

  张可望带着人马一直驰到城下,朝城墙上面叫喊:“喂——快开城门,我们是陈大帅的队伍,追赶贼军至此,要进城休息,补充粮草。”

  一列列队伍,尽都穿着官军服饰,打着官军旗号,确实能够乱真。

  城上有士兵往下高喊:“喂——你们既然是追击贼军,请沿着风宝大路往前去就是了,不必在此耽搁。”

  “放屁,”张可望大怒,“我们人困马乏,急需休整补充,你们敢耽误了陈大帅的大事,仔细看看脑袋还长得牢靠吗?”

  一会,城上走来一个穿黑甲的将领,朝下面张望,用手卷着喇叭筒叫道:“弟兄们,辛苦了,按照洪帅命令,城门早在三天前就垒死了,打不开,要打开,也得要洪帅手谕才行,弟兄们,对不起了。”

  “少废话,”张可望大骂:“风翔城几时改换门庭了?陈大帅的话你们敢不听?王八蛋闷怂鬼,你给老子报上名来,我到陈大帅面前给你记上。”

  那将领似乎被吓住了,踌躇了一阵,喊道:“兄弟,真不是我刁难,没有洪帅手谕,城门确实不敢拆,这样吧,你们要是休息补充,请顺着软梯上城,怎么样?”

  从城墙上,顺下几架用绳子编结的软梯来。

  张可望骂了几句,见人家实在不肯开城门,没有办法,只好命令一队精壮士兵,沿着软梯上城。

  他暗暗嘱咐,“上城之后,瞅冷子大开杀戒,把官军杀散,立刻去开城门。”

  一切都准备妥当。

  士兵们开始顺软梯登城,每人都把鬼头刀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向上攀登,这些人个个身强力壮,没用半分钟就攀上了城墙。

  城下,张可望暗暗部署部队,准备突击城门。

  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大战,一触即发。

  登城的数个勇士,已经用手攀上城墙的垛口了。

  “嗖嗖嗖,”最前面的士兵跃起来,敏捷地跳上城去,跨入了城墙上的马道,后面,一个接一个的士兵爬上城头。

  上城了。

  眼看着胜利在望。

  张可望心中大喜,正准备命令部队一起向城门方向运动,忽然间,就在这关键时候,城墙上传来一片喊杀声。

  “杀——”

  刀光剑影,搅作一团。

  上城的数名义军士兵,被城墙上突然冒出来的大群官军所包围,并立刻混战在一起。

  坏了。

  原来,官军设了个圈套,诱骗义军上城,然后抢先动手,一拥而上,群起攻之,把登上城墙的数名义军士兵团团围住,手起刀落,砍翻在城墙的马道上。

  一个个义军惨叫着倒下去。

  官军凶狠至极,砍倒义军之后,又“咔咔”几刀下去,将脑袋砍下,扔到城下。

  叽里骨碌……

  一会功夫,就扔下了三十六颗人头。

  血淋淋的人头扔到城下乱滚,呲牙咧嘴一片恐怖。

  张可望痛心疾首,大叫道:“攻城,给我攻城,王八蛋,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话音未落,从城墙上“嗖嗖嗖——”射下一片羽箭来,如飞蝗一般,张可望身旁的好几个士兵,都被箭射中了。

  张可望又急又气,两眼冒火,挥着长刀大骂,“奶奶的,等老子攻进城去,一个个大卸八块……”

  可是,要想攻城,却没那么容易,义军既没有准备攻城用的云梯、盾牌等器械,也没有组织好冲锋力量,仓促之间,怎么个攻法?

  这时候,从后面跑过一匹白马来。

  “沓沓沓……”马蹄声急。

  这匹白马毛色纯正,浑身就如白雪那样,马上一员年轻将领,穿一身白色银饰铠甲,手里一把亮银枪,白衣白马,白袍白甲,整个看上去银光闪闪,漂亮而威武。

第9章 退休的太监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3039 2019.12.18 08:58

  骑白马,披白袍的这位年轻将领,名叫刘芳亮,是李自成手下的“左营制将军”,虽然职位不高,但是名声却是显赫。

  当时有个顺口溜,“刘芳亮,刘芳亮,白马亮银枪,沾上死,挨上亡,黄泉路上忙。”

  意思是说,跟刘芳亮作战,你就死定了。

  当然,传说是有夸张成分的,但是刘芳亮武功高强,却是不争的事实,他的枪法据说传自汉末三国时的赵云,神出鬼没,常常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尖已经洞穿咽喉。

  当刘芳亮纵白马挺银枪在战场上驰骋的时候,那就是一道风景,银白耀眼,杀气纵横,敌军往往望风披靡。

  此时刘芳亮做什么来了呢?

  他催马奔到张可望跟前,将长枪挂在马鞍上,叫道:“可望兄,不可攻城。”

  张可望红着眼珠子嚷道:“芳亮,你看看,我这些弟兄死得好惨……”

  刘芳亮将白马一旋,挡在张可望的马头前,说道:“计策已经被识破了,不可执拗,我告诉你,张将军和李将军,召你回去,咱们放弃风翔城,去发一笔财。”

  “发财?”

  “对,据眼线报告,据此三十里牛家庄,有一个退休的老太监,肥得流油,咱们去把他掏了。”

  “哦……”

  皇宫里的太监,到了年老干不动活的时候,是要出宫的,一般都去寺院里出家,或是回到家乡靠子侄过活,下场挺凄惨,但是个别有权势的大太监,在皇宫里捞过很多银子,财势并不亚于一二品的高官,退休出宫以后,往往成为隐形财主。

  刘芳亮说的这个太监,名叫曹祥,曾经在大明皇宫里当过尚衣监总管,虽然不象“司礼监”那样权势熏天,但也是个肥得流油的缺儿,一辈子捞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曹祥年老力衰之后,告老出宫,并未回家乡,而是到陇中买了块地,娶了媳妇,买奴设婢,雇了家丁护院,改头换面,当起土财主来。

  这事儿似乎有些奇怪,太监也能娶媳妇吗?

  能。

  虽然太监身体残疾,没有男性功能,但是有那么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舍得花钱,想娶一个黄花大闺女当老婆,那都不是问题,至于是否有夫妻之实,那是另话。

  实际上,在皇宫之内,有权势的太监,也能过过“娶媳妇”的瘾,他们用钱收买,与某个“情投意合”的老宫女,结成对子,互相就象“夫妻”一样照顾对方,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并且有个名称,叫做“菜户”,意思就是并非真正的家庭户。

  说白了,满足一下心理上的愿望而已。

  他们也想享受平常人的人心乐趣啊。

  ……

  当下,刘芳亮制止了张可望的攻城行动,急急带着队伍,回到大队,张献忠和高迎祥的队伍合在一起,有五六万之众,沿着陇中积满尘土的大道,向前开进。

  大队人马来到牛家庄。

  这是个挺大的村寨,看样子有一千多户人家,村寨四周筑有两米多高的土围子,用陇原上的过筛黄土掺和了米汤,一层层夯土构筑,简易但是非常结实。

  义军前锋队向村寨里喊话,叫他们开寨投降。

  回答义军的是一阵箭雨。

  显然,村寨里有地方武装,称为“义勇”或是“机兵”、“狼兵”,一般都由地面上的实力财主充任指挥使。象牛家庄这样的大寨子,往往会有兵勇两三千人。

  义军没有犹豫,立刻下令:进攻。

  张可望率先请战,他仍然还没从风翔城挫败的愤怒中走出来,两眼血红,对张献忠说:“交给我,两个时辰里攻不下牛家庄,愿受军法。”

  高迎祥和张献忠、李自成简单商量一下,决定由张献忠部下的张可望、马元利和高迎祥手下的郝摇旗、李自成四面围困,同时开展进攻。

  五六万大军围攻一个村寨,横着膀子撞,也把它撞开了。

  开始了。

  张可望一马光先,率领一队精装步军,举着木头制的盾牌,冲向村寨的土围子。

  有些士兵没有盾牌,就举着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板、门板。

  一声喊,象潮水似地向前涌去。

  “咚咚咚咚——”战鼓声敲响起来,激励着冲锋的士气,士兵们的喊声和鼓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潮般的声浪。

  “杀呀——”

  “嗖嗖嗖——”从寨子里射出雨点般的箭,试图拦阻冲锋队伍,但是这些箭大都打在了盾牌上,发出一阵阵叮叮咚咚的声响。

  张可望挽着一面盾牌冲在最前面,很快盾牌上钉的箭就象刺猬一样。

  “杀呀——灌呀——”

  冲击的队伍飞快地跑到距离土围子只有二十几步了。

  突然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从土围子上喷出一阵烟火,浓烟起处,一片通红的铁砂朝着正在冲锋的义军士兵喷洒过来。

  稀里哗啦……

  义军士兵被打倒了一片,几十个士兵同时惨叫着翻倒在地上,铁砂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打到脸上腿上,登时皮破肉烂,骨断筋折。

  这是大炮吗?

  是的。

  明朝的时候,已经有了大炮,威力最强的有“红夷炮”、“霹雳炮”,按照铸造技艺和大炮尺寸,杀伤力各不相同,炮管有一尺粗,装上黑火药,可以发射弹丸或是铁砂。

  “轰——”“轰——”

  四面寨墙上,接二连三地响起炮声。

  冲锋的义军,被炮火扫中,如同遇到了一把巨大的扫帚,一片片惨叫着扫倒在地上。

  伤亡惨重,把进攻的义军登时给打懵了。

  怪不得,一个小小的牛家庄,敢于和五六万义军正面对抗,原来他们有如此强大的武器。

  说起来,这事儿是个凑巧,牛家庄并非战略要地,没有朝廷大军驻扎,更没有象“大炮”这样罕见稀有的武器,但是,最近因为农民起义军闹得过于厉害,朝廷派洪承畴任“督剿大帅”,率重兵十五万,到陇南、河南一带围剿农民军。

  洪承畴的部队里,除了有步兵、骑兵,还设有一个在当时来讲非常稀有的兵种——神机营。

  所谓“神机营”就是火器部队,共有士兵5000人,装备着大炮二十门,鸟铳二百只,霹雳式手铳一千只。

  今天,恰巧神机营的一只“炮队”从此路过,就驻在牛家庄。让义军给赶上了。

  当义军发起冲锋的时候,神机营立刻出手,大炮怒吼了,一下把义军队伍打了个满地找牙。

  ……

  张可望也被炮火击中了,他的左膀子差点被轰烂了,打进好几粒铁砂,在地上翻了向翻,疼得几欲晕去。

  一个士兵冒死冲过来,扶起张可望。

  此时,四周浓烟呛人,一片惨叫声,好多士兵中炮后在地上翻滚哀嚎,还有的被打得血肉模糊,当场死去。

  惨状触目惊心!

  张可望咬着牙爬起身来,不顾左臂上鲜血在流淌,举起右臂高呼,“弟兄们,不要怕,没死的跟我上——”

  他象一头勇猛的狮子,顽强地向前冲去。

  “杀呀,灌呀——”

  张可望手下这些士兵,个个都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一个个翻身跃起来来,跟着张可望一起向前冲去。

  他们冲过浓烟,踏着同伴的尸体,奋勇向寨墙冲锋。

  “嗖嗖嗖——”寨墙上的守军不停地射箭。

  义军吼叫着,用盾牌遮挡,用手里的刀枪拨打,在箭雨里向前冲锋。

  “灌呀,灌进去啦——”

  吼声如雷鸣。

  义军的队伍在经过炮火轰击之后,不屈不挠,重新振奋精神,继续冲锋。几十面战鼓一起擂响,咚咚的鼓声和士兵的呐喊声混在一起震人耳鼓。

  古代的大炮,就有这么个缺点,打出一炮之后,需要重装填装火药,鼓捣一阵子才能继续发射。

  鸟铳也是这样。

  在近距离作战中,这种“发射间隔”就会成为致命的弱点,被敌人有机可乘。

  张可望这样勇猛顽强的亡命之徒,怎么会放过稍纵即逝的宝贵机会,象一群红了眼的野狼,趁着大炮发射的间隙,泼命冲向寨墙,三蹿两纵,就到了土围子的边上。

  短兵相接开始了。

  张可望和手下一帮帮勇猛的士兵们,扔掉盾牌,拚命向墙上攀登,土围子不比城墙,只有一人多高,身手矫健的人借着猛跑的力量就能窜上去。

  “咔,咔,”

  寨墙上的守军,挥起大刀、狼牙棒,向着爬墙的义军乱砍乱砸,有人脑袋被砍掉了,身子摔下去,有人身子被砸烂了,发出一声声凄怆的叫声。

  血把寨墙染红了。

  伤了一只膀子的张可望,象一头猛虎,右臂举着一把鬼头刀,象旋风一样窜上围墙,大刀左右一摆,砍翻两个守兵,怒吼道:“灌进来啦——不怕死的都上来——”

  好几个守兵一拥而上。

  张可望两眼血红,吼叫着,鬼头刀抡得带风,刀光闪闪,砍断了一杆刺向自己的长矛,又劈中了一名守兵的肩膀,他的脸上身上,溅得都是鲜血,浑身上下成了血人。

  守寨的乡勇敌不过这个疯狂的象猛虎一样的人,骇怕了,后退了。

  这功夫,一群义军士兵,在张可望的身后纷纷涌上来,扑通通地跳进寨墙里。

  “破啦——灌进来啦——”

  “杀呀——灌进来啦——”

第10章 宝窟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513 2019.12.19 09:30

  在义军凶猛的攻势下,寨子被攻破了。

  张可望率领一帮士兵首先突破了土围子,手举着鬼头刀杀入村寨里。

  紧接着,马元利、郝摇旗、袁宗弟等将领,也从另外几个方向攻入村寨内,义军士兵在攻坚的时候,表现了足够的凶悍和顽强,被大炮、弓箭打死一批,后面的踏着前方的血迹,殊死继续冲锋。

  这种“玩儿命”精神,正是陇原强悍民风的特征。

  土围子突破以后,寨子里的防御立刻土崩瓦解。

  大批的义军,象潮水似的涌进寨里,已经不可阻挡。

  牛家庄的防守兵力,包括三千名寨里的义勇,再加上一千人左右的朝廷“神机营”士兵,这些兵力在义军疯狂的冲击里面临绝境。

  从各个方向攻入村寨的义军,很快就超过万人。这么多的义军蜂拥而入,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战斗,在短短的五分钟内,变成了一场屠杀。

  整个村子里杀声四起,刀光剑影,处处都是战场,一处处房前屋后,义军士兵们凶狠地分路突击,一路砍杀,把作战经验缺乏的村寨义勇杀得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神机营的士兵,并不擅长这样短兵相接的巷战,他们更习惯于在宽阔的战场上纵马驰骋,或是架炮远距离轰击,并且,区区一千名士兵,根本就挡不住义军勇猛的攻势,三下五除二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殆尽。

  每一条街巷里,都上演着屠杀场景。

  一群群的义勇被乱刃砍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义军人多势众,作战凶狠,他们的刀枪上沾满了村寨乡勇的鲜血。大街上,死尸狼藉。

  被杀死的,不光是官军士兵和乡勇,还有老百姓,战况惨烈,很多乡勇慌乱中逃往村民家里,义军跟踪追杀,往往没功夫分辨军民,不分青红皂白,举刀乱杀。

  一片哀嚎声。

  村寨里有数处大户人家,结实宽阔的高墙大院就是明显的招牌,这些富户尽数遭到血洗。

  在明朝后期,乡村大量土地兼并,造成贫富两极分化严重,地主富户拥有数不清的粮食和财富,普通百姓穷得没裤子穿,这种情况,其实也直接催化了农民暴动的发生。最初的起义其实就叫“吃大户”,是活不下去的饥民抢富户开始的。

  义军对付这样的富户非常有经验,他们用石头、树干撞开大门,或是直接翻墙进入,毫不留情,肆意屠杀抢掠,

  村中央,有一处青砖垒砌的宅子,院墙比村外的土围子还高,设有防守鹿岩和垛口,宅子里有数名护院家丁把守,看上去恢弘气派,这就是退休太监曹祥的宅院。

  义军的兵马,一队队地沿街杀来,很快就接近了曹宅,他们在这里遇到了顽强的抵抗,从大院的围墙上,伸出数只长筒鸟铳来,向着义军射击。

  “嗵嗵嗵——”

  鸟铳喷射出烟雾和枪砂,封锁着街巷道路,把几十名义军打倒在地。

  而且,鸟铳比大炮轻便,装填火药速度较快,一批鸟铳可以轮流进行装填和射击,这就能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

  烟雾弥漫,人马仆地。

  义军已经杀红了眼,当然不会被抵抗给阻住,张可望和袁宗弟的队伍,把曹宅团团包围了,很快就组织起强大的攻势。

  “嗖嗖嗖——”一片片羽箭射过去,密密麻麻地把曹宅的墙头整个给盖住了,使鸟铳的护院家丁难以抬头,然后,义军士兵在羽箭掩护下,四面发起冲锋。

  他们用木梯搭上院墙,或是直接搭人梯,冲上围墙。

  “灌呀——杀呀——”

  刀光闪烁,一群群人影冲上围墙。

  当短兵相接开始的时候,义军怒吼连声,鬼头刀寒光闪起,护院家丁的抵抗立刻陷于溃败。

  大门打开了,“阎王兵”象潮水似地冲进宅子里。

  曹宅里,一片哭嚎和奔逃,阎王兵不管三七二十一,赶上就杀,片刻间尸横遍地,无数的家丁奴仆、护院杂役……接二连三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曹祥本人,也很快被张可望的士兵给捉住了。

  这是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白晰的面皮保养得很好,没有胡子,穿着一身平常财主常穿的缎子长袍,他还没用义军士兵逼供或是殴打,已经吓得口吐白沫翻白眼,气若游丝了。

  一个义军士兵拿鬼头刀在他面前一比划,问道:“细软金银在哪里……”

  话没问完,曹祥脑袋一耷拉,直接吓死了。

  这是个令人失望而泄气的结果,但是义军士兵们有丰富的经验,他们通过审问老太监的家人以及近身奴仆,还是找着了曹祥的财宝藏匿处。

  在主客厅的方砖下面,挖开一块石板,下面露出一个地下暗室来,暗室是建筑房屋的时候事先建好的,很宽阔,里面藏匿的物品令参与挖掘的士兵们全都目瞪口呆。

  盛放金锭与银锭的木箱,码起来足有二十余个,来不及细数,粗略估算下来,白银足有二万两,黄金有一千两。

  而且全都是官铸的足额制式金银,成色最优的。

  珠宝玉石珍珠玛瑙,装了两木箱。

  甚至还有令出身于草莽泥腿子义军士兵完全看不懂的物件:西洋制作的精巧铁钟,带有波斯纹饰的神秘盘状物,闪着金光,谁也不认识。

  据曹府家人说:这叫“巨万”,是西洋进供给朝廷的宝物,纯金打造,是夷人用来占卜祭祀用的。

  真是令人惊叹,曹祥本事通天啊,竟然能把朝廷里的宝物给偷到家里来。

  至于储存的人参、鹿茸之类的值钱货,那也不用提了。

  当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将领,进入寨内,被带到曹祥太监的“藏宝窟”时,也都发出一阵阵惊叹,大家都这这个老太监的私藏财物给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太监,竟然会积聚这么多资财。

  张献忠乐得一抛大胡子,差点蹦起来,“哈哈,老张今天开了眼,曹太监,谢谢你,搜罗了这么多宝贝,也真是纳了闷儿了,他既不会生养儿女,也没有亲戚朋友,这么多财货将来传给谁?怪哉。”

  李自成哼了一声,“怪不得朝廷越来越穷,拼命搜刮百姓,财物都落到他们这些人手里了,明朝气数何以不尽?”

  这话,让旁边的一个人佩服不已。

  他就是谭天保。

  作为李自成的亲兵,跟着来到曹宅,他也被曹太监的巨大财富给震惊了,眼睛瞅着那么多的金银、珠宝都不够使了,而李自成这番深有见地的话,却更令他赞赏。

  李自成,这是个心思缜密,看事情特透彻的人。

  只有这种人能成大事。象张献忠之流,连李自成的脚脖子都够不着。

  差远了。

  作为亲兵,谭天保跟着义军士兵们一起搬运这些财物。

  曹宅里一片忙碌,所有的财富自然一扫而空,包括粮囤里的粮食,厩里的骡马……凡是能拿走的,一点也不留。

  在搬运的时候,谭天保捡起了一块别人扔下不要的腰牌,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是一块花梨木制的用大漆染成暗红色腰牌,上面写着“缉事”二字。

  一般的小兵不识字,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谭天保明白,这块腰牌其实大有来头,它是明朝东厂高级人物佩带的私人“证件”。

  东厂,由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负责,在明朝权力要大于锦衣卫,是真正的权势熏天的特务机构,即便是朝廷大臣,如参知、平章等一、二品的大官,听到东厂的名号也会畏如蛇蝎。

第11章 请把我带走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892 2019.12.19 15:00

  义军把曹宅内的财物,血洗一空。

  家丁护院兵丁差不多都在战斗中被杀死了,曹祥本人也死了,剩下的老弱妇孺瑟缩在内室的屋角,吓得半死不活。

  本来,按照袁宗弟和“阎王兵”们的初衷,是要把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但是让李自成给拦住了。

  “汉举,”他叫着袁宗弟的表字,严肃地说道:“以后咱们要改一改滥杀的毛病,古来成大事者,都要收买民心,民心不附,早晚扯球。混世魔王挺不过三年,把眼光放远些。”

  “是。”

  袁宗弟赶紧遵从,冲手下那些凶神恶煞般的“阎王兵”瞪起眼睛大骂,“不许杀害无辜,怂蛋鬼,谁再滥杀人,老子扯了你的球。”

  一句话,救了好多人的命。

  那么,话说回来,李自成觉悟确实这么高吗?

  才不是。

  以前的时候,他和别的义军一样滥杀,反正大家都是提着脑袋玩儿命,混到哪天算哪天,管他阎王老子黎民百姓,胡杀一气,痛快淋漓就是了。

  之所以态度忽然大转,是缘于和尚迥、谭天保的一番谈话。

  在来牛家庄之前,李自成因为胸部疼痛,带着谭天保等亲兵去找“老神仙”尚迥看病。尚迥给他把了把脉,察看了一下舌苔,说道:“李将军,你是积劳火旺,忧思成瘀之症,我给你配一剂‘和散汤’,保证三剂见效。”

  “好,”李自成赞道:“不愧是神仙,一眼看穿病状。”

  尚迥说:“将军,我想求您一件事。”

  “请讲,”

  “远近数百里,尚某稍有一些名气,医过很多人的病,如今我身在义军,不敢忘了医家根本,救人生命乃天生职责,因此想恳请李将军,开战端的时候,对于无辜平民,能饶则饶,不要随意害了他们性命,这也算是好生之德,必有福报。”

  李自成没作声,仰头沉思了一阵。

  说实在话,劝“贼寇”不杀人,这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就是象尚迥这样硬骨头的倔强汉子,才敢开口。

  谭天保在旁边,有些替尚迥担心。

  他瞅瞅李自成的脸色,依旧那么平静。

  忽然他心里一动,李自成是个成大事的人,胸中丘壑万千,绝非普通草莽,他应该能听得进尚迥的“苦口良言”。

  果然,李自成沉思片刻,一拍巴掌,说道:“好,尚神仙,你的话很有道理,义军从来都是打打杀杀,从此刻起,改作仁义之师了。”

  尚迥一揖到地,“谢谢李将军。”

  忽然谭天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愣头愣脑地在旁边添油加醋道:“李将军,尚神仙这些话,是如假包换的金玉良言,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您将军要成大事,得天下,必定要收买民心,万民归附,然后雄霸天下。”

  一串话象喷泉似的脱口而出。

  李自成扭头,有些惊讶地瞅着旁边这个小亲兵。

  瞅了三秒,谭天保的汗就差点湿了脊背。

  我去……我这是怎么了,冒冒失失地乱插什么嘴,如果李自成一动怒,你个贼瓜兵毛子瞎扯什么蛋,那……会不会砍了自己的脑袋?

  危险!

  李自成的目光,由惊讶变成了疑问,他轻轻地开口说道:“你说什么?我以后要成大事,得天下?”

  其实,从陇原米脂造反以后,李自成根本就没做过什么“得天下,当皇帝”的梦,只不过是活不下去,率领一帮饥民造反抢粮,图个活命而已。

  随着义军队伍越来越大,战场上冲冲杀杀,也只是图希自保,不被官军消灭,攻城掠地,快活一时是一时。象他们这种没什么文化的草莽英雄,哪里有什么远大设想和宏图?

  两个肩膀扛个头,混到哪里算哪里。

  显然,他被谭天保的这席话打动了。

  谭天保见他发问,立刻用肯定又坚决的语气,说道:“将军,您将来一定会成大事,得天下,我把话放在这儿,如果说错了,您砍了我的脑袋。”

  李自成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谭天保可没敢笑,他紧张地盯着李自成的表情。

  过了几秒钟,李自成止住了笑声,脸上漾出笑意,神情明显有些意气风发,他冲着谭天保点了点头,“好,天保,我今天信你的话,你小子肚子里有道道,我没看错人,你和尚神仙的话,我都采纳,咱们以后要成大事,就要动动心思,不能再胡混下去了。”

  ……

  谭天保没有猜错,李自成确实是个胸有丘壑的人,他认真听取了自己和尚迥的意见,开始改变义军的作战方略。

  今天,在牛家庄,他制止了袁宗弟的滥杀,就是明显的象征。

  曹祥的家人、奴仆们,没有战死的,算是拣了一条命。

  谭天保和亲兵们,对那些瑟缩在屋角的曹家人说道:“不用怕,我们不随便杀老百姓,曹祥搜刮的这些不义之财,一概没收,但是不取你们性命,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那些人自然赶紧拜谢。

  正在谭天保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从曹家的家眷里,跑出一个人来,大叫道:“将军,将军,请把我带走。”

  嗯?

  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绸缎襦裙,身段苗条,长相甚至是漂亮,打扮得也很阔气,描眉画目,浑身一股富贵之气。

  “你是谁?”

  “我……我是曹公公的夫人。”

  嗯?

  这倒是令谭天保大跌眼镜,曹祥的夫人——太监的媳妇。

  真搞不懂了,一般的富家子弟,尤其是女眷,对义军一律都是畏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有主动要义军把自己带走的?

  况且,她的“丈夫”曹太监,刚刚被义军弄死了。

  发什么神经。

  谭天保百思不得其解,皱着眉头喝道:“曹夫人,你犯什么傻,发羊角疯么?快回去。”

  “不,将军,请带我走,我没发疯。”

  搞了半天,谭天保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曹祥生前娶的这个“夫人”,是花钱从“人市”上买来的,出身于贫苦人家,他身为太监,自然不能行夫妻之实,所谓夫人,也就和买了个奴婢差不多。

  曹夫人闺名“邢彩果”,由于出身卑贱,在曹府里并不受怠见,曹祥也从来没把她当个“夫人”那么看待,周围的人甚至都欺负她这个“女主人”。

  在大户人家,勾心斗角是常事,尤其是曹祥这样的畸形家庭,关系特殊而且财产丰厚,大家明争暗斗,逐渐积聚成仇。

  如今,曹祥死了,邢彩果自知以后没有好果子吃,说不定马上就被别人给杀害,她见谭天保形色还算善良,因此不顾一切地要求把自己带走。

  弄明白了情况,谭天保倒是有些发愁。

  “带你走……喂,我只是个小兵,这样吧,我去求求李将军。”

  “谢谢大哥,”邢氏给谭天保深鞠一躬。

  谭天保硬着头皮,来到李自成跟前,把邢氏的情况讲了一遍。

  李自成倒是挺痛快,“她要跟队伍走,也无不可,嗯……这样吧,你去问问张敬轩,如果他还想娶媳妇,就把邢氏送给他。”

  张献忠,字敬轩。

  谭天保回来征求邢氏意见,“如果把你送给张献忠将军,做妾,你愿意吗?”

  邢氏想了想,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点点头,“行,我一介女流,父母早亡,反正也没活路,做妻做妾,也无所谓了。”

  就这样,谭天保去找张献忠。

  让他没想到的是,张献忠一听,反倒大发雷霆,“搞什么贼瓜妖蛾子,太监的媳妇,也拿来往老张的门里塞,瞧不起我是不是?老张要聚媳妇,起码也得是黄花大闺女,曹太监的媳妇……晦气,晦气,你们拿老张开涮是不是?”

  谭天保挨了一顿骂,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事倒发愁了。

  看着邢氏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忍心把她随便送给哪一个将军或校尉。

  忽然灵机一动,谭天保跑到李自成跟前,对他说道:“将军,咱们中军营里,以后越发壮大,管钱粮的人总得设个摊子,邢氏识文断字,不如把她收在中军当个帐目,也能出把子力。”

  “唔,”李自成同意了,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硬是有道道,有眼光,没错,管钱粮确实得有个细心人,咱们这帮二杆子弟兄,确实没这两把刷子,就让她充个帐目吧。”

  就这样,谭天保领着邢氏,把她交给李自成的夫人,在中军营里当了个管帐目的女兵。

  邢氏自然对谭天保千恩万谢。

  眼里含泪,盈盈万福。

  “大哥,我的命是你给的,以后当奴当婢,都是一句话。”

  “别别……”谭天保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12章 白马银枪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07 2019.12.20 09:35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的队伍,离了牛家庄,五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荒凉曲折的陇原“大路沟”径奔河南。

  一路风尘。

  为什么去河南?

  很简单,陕西混不下去了。这片苍凉辽阔的黄土高原,黄沙漫漫,土地贫瘠,经不住长期战争的折腾,会饿死的。

  纵观历史,陕西关中发生战争,粮食是第一要务,战斗力只排第二。诸葛亮当年出祁山,也得首先去用计割小麦。

  把目标定在河南,还有另一个因素:河南也有数路农民起义军在闹得天翻地覆。

  绰号“琉璃猴”的罗汝才,绰号“老回回”的马守应,“射塌天”、“过天星”……

  这些揭竿而起的草莽英雄,大股小股,在中原大地上攻城掠地,闹得煞是厉害,高迎祥率军奔向他们,也是想互相呼应,一起对付朝廷的围剿。

  从车厢峡用“诈降”手段突围以后,陈奇瑜率领的大军,并没放弃,而是在后面紧紧追赶。同时,朝廷又派出以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挂帅的另一支“剿匪”大军,十余万之众,从潼关方向包抄,与陈奇瑜形成夹击之势,来势汹汹,

  义军的形势很严峻。

  但是高迎祥等义军首领,倒也并不太在乎,因为自从他们造反以来,形势就从来没有不严峻过,总是处在官军的包夹围攻之中,杀出一条条血路,闯出现在的局面。

  用这些粗豪汉子的话说:一腔血还在流,就提着脑袋向前闯,闯他个天塌地陷。

  在路上,他们做了一件对后世影响巨大的事情。

  大家共推高迎祥称为“闯王”。

  提议的首先是李自成,他说:“咱们从陈奇瑜的重重包围中闯出来,震动关中陕边,以后还要闯河南,跨中原,经略江汉,高将军把‘闯王’的名号打出去,也好象海纳百川一样吸引各路好汉来投。”

  大家纷纷赞同。

  张献忠也同意,“很好,李哥眼光放得远,老张赞成。”

  很快,“闯王”的大旗就打出来了。队伍里竖起一面面写着“闯”字的大纛旗,每一面都在六尺长宽,忽拉拉迎风招展,煞是威风。

  从此,高迎祥的队伍称为“闯军”。

  “闯军”的诞生,看起来事件并不大,却在中国历史上扮演着极其重要的一幕大戏,它标志着明朝彻底崩溃的开始,从此刻起,大明三百年江山逐渐江河日下,华夏大地沦于动荡,改朝换代的时候即将来临了……

  ……

  大军进入河南,这天开到一处名叫“三阳镇”的地界。

  一片广阔的沃野与山峦,郁郁葱葱,自古就是肥沃富庶之地。

  “好地界,”大家纷纷赞扬。

  大路上,有一群群的老百姓,都背着口袋匆匆赶路,络绎不绝,看见大股义军开来,纷纷逃避。

  他们都背着口袋干吗?

  前锋营抓住几个百姓,一问之下,这才明白。

  据老百姓说:前方三阳镇里,前两天来了一只农民起义军部队,首领是绰号叫“琉璃猴子”的罗汝才,他们攻取了三阳镇,今天要打开镇上官家的粮仓,向老百姓开仓放粮。

  开仓!

  这对于百姓是件大事,有时候起义暴动部队打下州城府县,粮食吃不了带不走,就打开粮仓向老百姓免费发放,这就叫开仓,或是放赈。

  听到这个消息,义军几个首脑都高兴起来。

  原来是罗汝才在这儿。

  是他在向百姓放粮。

  张献忠乐得大胡子直颤,“好啊,罗猴子跑到咱们前面来了,这家伙号称天下第一精明鬼,我老张早想会会他。”

  高迎祥下令:“直奔三阳镇。”

  李自成却是疑惑起来,他对高迎祥和张献忠说:“罗汝才是个贼里不要的手,这才称为琉璃猴子,而且这人吝啬无比,他怎么会舍得向老百姓放粮?”

  “哈哈,收买人心嘛。”张献忠不在意地说。

  李自成摇头,“敬轩,罗猴子不是你,他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开仓放粮……这不合他的习性。”

  “那你说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咱们过去看看吧。”

  大军直奔三阳镇,前锋营是白马将刘芳亮率领的一只轻骑兵,几百匹快马沿着丘陵间的土路疾驰,一溜烟地到达镇外。

  镇外有一只军队挡住去路。

  一员膀大腰圆的将官,手里提着一条长柄砍山刀,纵黄膘马,耀武扬威,身后的大旗上写着个“熊”字。

  厉声一吼,声若霹雳。

  “前方何人队伍,敢擅闯三阳镇,给老子站住。”

  刘芳亮队伍里的前哨小校高喊:“喂——我们是闯王高迎祥的队伍,与罗将军是朋友,特来相会。”

  没想到,那员提砍山刀的大将把眼睛一横,“罗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三阳镇,你告诉那个劳什子高迎祥,让他带兵后退五十里,不得违抗。”

  口气非常蛮横。

  刘芳亮听得清楚,心下有气,这罗汝才在各路农民起义队伍里,只算是个小字辈,人马既不多,战果也不大,他在这儿摆的什么臭架子?

  他一提白马的缰绳,冲到前面,高声喝道:“你是谁?让罗将军出来跟我讲话。”

  “老子姓熊名弼,怎么着,听过名号吗?想见罗将军,撒泡尿照照你牙口长全了没有……”

  这一串骂人的粗话还没说完,刘芳亮拍马提枪,径直朝他冲过去。

  沓沓沓……

  马蹄声急促,踏起一溜轻轻的尘烟。

  亮银枪举起来,白光一闪,直奔熊弼,白马银枪快如流星,在大路上一窜而过,速度飞快,一团白影瞬间疾窜至熊弼的马前。

  熊弼大吃一惊。

  这员白袍将来得好快,一袭银光刹那间就要撞进怀里了,他自然知道厉害,赶紧举长柄砍山刀相迎。

  “呀——”大喝一声,直奔刘芳亮迎面就砍。

  刘芳亮白袍一飘,身子轻斜,手里的亮银枪如一条游动的矫龙,耍了个“金鸡乱点头”,枪尖一颤,银光闪闪,骤然在熊弼面前似乎有十数个枪尖在晃动。

  “唰,”熊弼的大刀贴着刘芳亮的肩膀滑过,砍了个空,而刘芳亮的枪法却快得多,枪尖点点闪烁,晃得熊弼一愣。

  战场决胜只在毫厘之间,不会给你犹豫的机会。

  “嚓”的一声轻响,枪尖已经刺着了熊弼的额头。

  熊弼大叫一扬,赶紧斜身躲闪。

  枪尖刺得太快了,光芒一闪,顺着熊弼的额头滑过,划破了头皮,差一点点就将他的脑袋一刃洞穿。

  没穿透脑袋,却把熊弼头上戴的一顶镔铁头盔给挑下来,“嘎巴”一声,头盔的带子扯折了,被银枪的枪尖挑着,在空中乱晃。

  “沓沓沓,”两匹马一错而过。

  一招使过,高下立判。

  刘芳亮单臂上举,用枪尖挑着熊弼的头盔,晃来晃去。如同演着杂耍,口里喝道:“熊弼,怎么样,不服的再来。”

  两人交手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熊弼的头盔就被一枪挑落,这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虽然没有送命,却对战将是极大侮辱。

  熊弼恼羞成怒,“啊呀”暴叫,不顾额头上鲜血直流,豹眼圆睁,两膀一晃,抡起大刀纵马再上。

  砍山刀带着一股风声,直上直下的朝刘芳亮劈下。

  “呼——”

第13章 威镇三阳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15 2019.12.20 15:00

  熊弼被刘芳亮一枪挑落头盔,自然恼羞成怒,挥起长柄砍山刀,拍马着刘芳亮冲过来。

  “沓沓沓......”马蹄趟起一溜烟尘。

  刀光映日。

  刘芳亮带白马朝旁边一窜,右臂一晃,将枪尖的上的镔铁头盔扔在地上,斜身避过刀锋,大喝一声,亮银枪的枪杆朝着熊弼脑袋打过来。

  熊弼脑袋上没了头盔,额头又受了伤,如果被枪杆打中,只怕会将脑袋击烂了,赶紧缩身后仰躲避。

  然而刘芳亮的枪快得无法形容,枪身一挫,突然拐弯,朝着熊弼肩头刺去。

  “唰——”

  银光一闪,枪尖瞬间刺穿了熊弼肩膀上甲袢的带子,去势不停,带着熊弼粗壮的身子,斜着掉落马背。

  “啊——”熊弼大叫一声,人和马瞬间分离,被亮银枪挑着,“哗啦——咕咚——”仰面八叉摔在地上。

  这一下,更丢人。

  又是只用了一招,熊弼高大得象野熊一般的身子被刘芳亮整个给挑落马下,摔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狼狈到无法形容。

  刘芳亮枪尖一抖,银光一闪,一尺来长的枪尖抵在熊弼的脖子上。

  现在,只要他手腕一动,就能将熊弼粗壮的脖子挑断。

  两招一过,胜负已分。

  刘芳亮利利索索地完胜,他立马挺枪,白袍飘飘,一杆长枪顶住熊弼的咽喉,厉声喝道:“熊弼,有本事再来。”

  威风凛凛,气镇全场。

  ……

  全场都惊呆了。

  熊弼手下的士兵们,眼看着自己的首领两招之间,被白袍小将挑落马下,银枪锁喉,都痴愣愣的不敢乱动。

  正在这时候,后面有人高喊:“住手——”

  一群骑兵顺大路“沓沓沓”快带驰骋过来。

  为首一人,长得五短身材,圆头圆脑,下巴上一绺短须,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没穿盔甲,却身着一身团花绸缎长袍,矮矮胖胖,活象一个乡间的土财主。

  他正是绰号“琉璃猴子”的罗汝才。

  罗汝才纵马驰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令人尴尬的场景:自己手下大将熊弼,被刘芳亮银枪逼住咽喉,狼狈万状。

  这事儿够丢人的。

  罗汝才眨巴眨巴眼睛,从脸上挤出一副笑容来,向前招手。

  “喂——是芳亮吗?误会了,自己人,请收手——”

  纵马跑上前来。

  刘芳亮把枪一收,在马上冲着罗汝才抱拳,“罗将军,一向可好,芳亮不知道这位熊将军原来是你的人,一时不慎下手有些重了,多有得罪,请勿见怪。”

  这话也是装痴卖呆了。

  把你揍了然后再充愣。

  罗汝才面上带笑,并不理会被打趴下的熊弼,向刘芳亮说道:“芳亮老弟,自家人不拘小节,自成兄弟来了么?高将军呢?他们都在哪儿?愚兄一直惦念着他们啊。”

  “有劳罗兄挂怀,他们马上就到。”

  说话间,后面路上尘土飞扬,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将领都驰马赶到了,身后边跟着千家万马,没边没沿的骑兵、步兵逶迤涌来,一眼望不到边际。

  罗汝才翻身从马上跳下。

  他满面笑容,步行着朝前跑去。

  “哎呀,高将军,李老弟,八大王……想死愚兄了,罗某做梦都想见到你们呀,今天可真是天大之喜,让咱们几个又团聚了,啊呀呀……”

  热情洋溢,话语间无比的赤诚。

  高迎祥等人也都跳下马来,拱手与罗汝才见礼,罗汝才乐呵呵地一个个见礼,亲热地拍拍这个肩膀,打打那个手臂,就如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一样。

  “李老弟,你瘦了,最近好辛苦呀。”

  “摇旗,还是那么壮实,简直象个黑金刚,”

  连说带笑,气氛无比融洽,把刚才熊弼与刘芳亮闹出来的剑拔弩张局面瞬间驱得一干二净。看上去满是老友重逢的喜气。

  李自成拉着罗汝才的胳膊,“汝才兄,你又发福了,最近生意不错呀,恭喜发财。”

  原来这罗汝才是商贾出身,自幼满脑子发财梦,发誓要做财阀,却阴差阳错差点被官府打死,起兵造反之后也不改习性,以掠夺财货为业,是各路义军中著名的“财主”。

  李自成同罗汝才热情地打趣,却暗地里朝旁边的一个亲兵,悄悄使了个眼色。

  这个亲兵是谭天保。

  他本来在暗暗发笑——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的熊弼,和旁边几个义军首领亲热笑语的场面形成对比,确实让人忍俊不禁。

  但是看到李自成的眼色后,心里登时一凛。

  马上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

  人的区别在于愚笨和机灵,傻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就难怪处处碰壁。谭天保可不是那种心里没缝儿的憨子。

  心里一转,稍加思索,哦……罗汝才这份“热情”百分百就是装出来的商业性假笑。李自成洞若观火,表面奉迎,让自己留意观察。

  很好。

  多加个心眼是必须的。

  农民起义军之间可并非都是战友和朋友,他们也有矛盾甚至成为仇敌。

  人心隔肚皮,何况象罗汝才这样的“琉璃猴子”。

  谭天保从罗汝才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里,几乎完全能够肯定,他的嘻嘻哈哈完全就是逢场作戏,一点真情实意也没有,那目光中装出来的亲热,背后完全都是阴冷和愤怒。

  人的眼睛,放出的光芒是深遂复杂的,它代表着心境。

  ……

  几个义军首领,都把马缰交给亲兵,一起步行,说说笑笑走向三阳镇内。

  高迎祥问道:“汝才,你怎么转了性,要在三阳镇内开仓放赈了?我看见沿途的老百姓,络绎不绝地前往镇上领粮食。”

  “怎么着?就不兴我大发慈悲心肠么?”罗汝才笑嘻嘻地反问。

  郝摇旗摇摇大黑脑袋,“你算了吧,罗猴子,你大发慈悲……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老实话,耍的什么鬼把戏?”

  “没有没有。”

  “再说没有,我向老百姓去揭穿你了。”

  罗汝才眨眨眼,放低声音,带着神秘的语气说道:“各位,不开玩笑了,我问你们,最近听说荥阳广武山英雄大会的事情了么?”

  高迎祥等人刚刚突出陕西,进入河南,一路行色匆匆,也没听说过什么“广武山英雄大会”的事。

  大家纷纷问道:“怎么回事?”“什么英雄大会?”“是哪些人召集的?都有哪路英雄参加?”

  罗汝才得意地眯起眼睛,摇摇圆胖胖的大脑袋,慢慢腾腾地说道:“别急,听我慢慢和你们道来……”

第14章 这酒喝不得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620 2019.12.21 09:35

  罗汝才朝高迎祥等人抱拳说道:“各位,是这么回事,最近一个时期,河南、川陕一带的各路义军弟兄,互通声气,大家商量着,要联合起来,结成一个‘英雄联盟’,通气连枝,互相扶持,共同对抗朝廷……”

  “太妙了,”

  张献忠首先鼓掌大叫,“这主意真不错,咱们各家队伍从来都是各干各的,总是叫官军各个击破,他奶奶个熊的,若能联络起来,互相支援,这真是太大的美事,老张第一个赞同。”

  高迎祥、李自成等也纷纷表示赞同。

  罗汝才说:“据说,已经有十几家义军,前往广武山了,罗某打算近日前往,不过……嘿嘿,说实话,前些日子,老罗被官军追杀,兵力损失甚至多,因此想,在三阳镇上招一些兵马,以壮军势……”

  郝摇旗突然站住脚步,瞪着眼瞅着罗汝才的脸,把他瞅得都有些发毛了。

  “摇旗,你瞪我干么子?”

  “琉璃猴,你小子是不是烂肠子,想使个计策,诈骗老百姓,说是到镇上领粮,把大家聚起来,你好趁机抓兵?日你瓜马个锤子,这计策可真是毒辣。”

  罗汝才眨巴眨巴小眼睛,反问道:“摇旗,我一向敬重你是条汉子,什么时候婆婆妈妈的象个娘儿们了?”

  “你……”

  郝摇旗倒被他问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高迎祥插嘴说道:“汝才,我也劝你一句,采用这种方式蒙骗老百姓,太缺德了,传出去,名声就得跟臭狗屎一样。”

  “对嘛,”李自成也随声附和,“这样招来的兵马,过几天就得跑散了,有什么用?”

  罗汝才尴尬地笑了笑,眨巴眨巴眼睛,把胸脯一拍,大声说道:“好,既然各位老兄老弟都劝我,那我立马改弦易辙,听人劝,吃饱饭,别人的面子不给,你们老几位开了金口,罗某还能不遵从么?”

  说的他好象给了别人面子一样。

  进入镇里,罗汝才吩咐手下,“马上准备酒宴,请镇里最好的厨师,采办最高级的菜肴,我要大宴宾客。”又对高迎祥等人说道:“把各位将领都请来,这镇子上有自酿的烧锅,味道好得很,今天大家一醉方休。”

  义军将领们大都是穷汉出身的粗豪汉子,最畅意的事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听罗汝才酒宴相邀,无不欢天喜地。

  几十员将领,随着罗汝才进入一家财主的院落。

  烧酒,一坛坛地搬上来,红泥封窖,揭开满室生香。

  大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江湖草莽,对于这种聚会欢饮,向来来者不拒,不到一刻钟功夫,大家猜拳行令,胡吃豪饮,烧酒下肚,个个都喝得眼珠子发红。

  罗汝才举着酒觥,站起身对大家朗声说道:

  “各位,大家不是外人,罗某有件事,想和诸位商量。”

  张献忠醉醺醺地捋着大胡子问:“什么事?抓过皇帝老儿当球踢,也不含糊。”

  “嘿嘿,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家既然都同意去参加广武英雄大会,那么事先也应该有个章程,各路好汉聚义结盟,这是天大的好事,自然也应该选出一个能够统领五湖四海人马的盟主……”

  李自成放下酒杯,问道:“汝才,你是不是想说,让我们大家选你当这个盟主?”

  罗汝才微微一笑,没有吱声,那意思竟然是默认了。

  郝摇旗瞪着喝得半醉的红眼,嚷嚷道:“罗猴子,你倒是会做人,请我们喝酒,原来是存了这个念头,真他奶奶的一肚子弯弯绕,不行,我看你当不得盟主。”

  几个心里有深沉的义军将领,都停下饮酒,放下杯子,看着罗汝才。

  罗汝才神色镇定,微微扬起头,并没理会郝摇旗,说道:“要说罗某本也没什么野心,不过既然是大家结盟,总得有人提总,这差使倒也不是凌驾于他人之上,只不过是替人出头,多费些谋划之心罢了,罗某不才,论文论武,倒也不输于人,咱们几个平日里就跟亲弟兄一样,我若撑这个门面,就相当于你们几个一样。”

  话,越说越明白了。

  袁宗弟用阴鹫鹫的目光盯着罗汝才,问:“罗将军,如果我们不愿意呢?”

  罗汝才仰头哈哈一笑,“那当然也没什么,自家弟兄,愿意不意,咱们都好商量。”

  “那我选高闯王当盟主。”

  罗汝才没吱声,目光中一丝阴冷一闪而过。

  李自成开口了,“汝才,我看,兹事体大,咱们不应该在此决定,不如到了广武英雄大会上,再当着众位英雄的事,提出来,让大家共议,你看如何?”

  他这话说得看似柔和,其实是否了罗汝才的提议。

  张献忠外表粗豪,其实粗中有细,他没有开口,瞅瞅高迎祥,瞅瞅罗汝才,闭上了嘴巴,来了个壁上观。

  大家的目光,都聚到了高迎祥的脸上。

  这些人中,其实高迎祥的地位最高,手下兵力也最厚,若按常规来说,若是酝酿盟主人选,高迎祥才是最宜,但罗汝才抢先提出来,先声夺了人。

  就看高迎祥的态度了。

  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猜拳行令饮酒……都停住了。

  气氛开始凝重。

  “汝才,”高迎祥发话了,“你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名声也不差,本来推举你也没什么,但咱们提着脑袋混日子的人,凡事讲个由头,推牌九还讲个彩头呢,这样吧,我出一个题目,你如果通得过,我就推你当盟主。”

  题目?

  全室的人都瞅着高迎祥的脸。

  罗汝才疑惑地问:“请问高将军……”

  高仰祥仰头一笑,“刀头上舔血,是咱们江湖汉子的家常便饭,不妨设个‘武局’,一来给宴会助兴,二来也好推你这个盟主,芳亮,你出来,如果罗将军手下,有人在武技上胜过了你,那咱们就服气,推他当盟主好了。”

  刘芳亮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厅室中央。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说道:“遵命。”

  脚下站了个丁字步,两臂虚拢,挺胸拔背,站在厅中,一身凛凛虎威,势如凝岳。

  罗汝才愣了。

  刚才在三阳镇外,刘芳亮两招挑落大将熊弼,威镇全场,他看了个明明白白,这员白袍小将……谁是他的对手?

  想起江湖上那句顺口溜——刘芳亮,白马亮银枪,沾上死,挨上亡,黄泉路上忙。

  我勒个去……

  高迎祥这不是故意难为我么?

  他倒是耍得好计谋,用刘芳亮来和我“比武”,这他奶奶的……找了个千难万难的题目让我钻窟窿,我若是答应了,只怕盟主的希望落空不说,还得落得个丢人加现眼。

  罗汝才的脸上尴尬了,微笑变成了苦笑。

  一时僵住了。

  在座的,也有好几个罗汝才手下将领,这些人见刘芳亮挑战,而罗汝才显然露怯,自然脸上挂不住,有两员虎彪彪的将官站起身来。

  “我愿与刘芳亮比试。”

  罗汝才却给拦住了。

  他冲着手下摆了摆手,示意退下,而后朝着高迎祥拱了拱手,“高兄,您这题目太过高明,恕罗某不想接。芳亮的武功,威镇天下,我们向来佩服,至于比武么,手轻手重之间,恐伤了和气,还是免了吧,盟主之事,咱们再说再议,今天暂且不提,大家继续喝酒,继续喝酒。”

  话里话外,把事情遮过去了。

  一名小校拿着酒壶,给各位交集面前的洒觥里倒酒。

  气氛又恢复了活跃。

  既然不提“盟主”的事了,大家又开始猜拳了。

  “五魁首呀……八匹马呀……”

  正在这时候,忽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进屋里来,朝着大家高声喊道:“等一下,这酒不能喝。”

  嗯?

  满屋都是一愣。

  什么意思?

  闯进屋里来的人,穿着士兵的衣服,好多人都不认识。

  他——是李自成的亲兵,谭天保。

第15章 阴阳壶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37 2019.12.21 15:00

  谭天保大踏步走进厅来,一句话就把满厅的将领给闹愣了。

  什么?

  这酒喝不得?

  李自成反应最快,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谭天保突然往侧面一跨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把那名小校手里的酒壶,给夺过来。

  小校措手不及,酒壶被谭天保夺走,急了,上前便抢,谭天保急忙后退。旁边忽然人影一闪,一袭白袍疾冲而至,原来是刘芳亮窜了上来,挡在了谭天保身前。

  有刘芳亮保驾,谭天保心里踏实了。他高举着酒壶,大声叫道:“各位将军,请不要喝酒,这酒里有毒。”

  啊?

  全场登时一片哗然。

  酒里有毒?

  好几个将领同时站起身来,“仓啷啷……”抽出腰里的佩剑。

  罗汝才厉声喝道:“你是谁?竟敢在此胡说八道,我们一起喝酒,哪里来的毒?”

  谭天保毫不相让,也大声嚷道:“有毒没毒,试试便知,罗将军,你敢把高将军面前这一觥酒,给喝下去么,敢让人牵一只猫狗出来,试试这酒好喝不好喝么?”

  “……”

  罗汝才语塞了一下,眼珠一转,说道:“休要胡搅蛮缠,我们大家的酒,都是一样的,若是真有毒,岂不我也给毒死了……各位,大家稍安勿躁,待我查明真相,高将军,李将军,不要听信小人谗言。”

  谭天保把手里的酒壶一举,“大家请看,秘密就在这把壶上。”

  这把酒壶是铜制的,大肚细口,刻着花纹,甚是精致,谭天保拧动壶底,原来壶底有机关,可以旋转。

  “这把酒壶,名叫阴阳壶,悄悄拧一下壶底,里面的酒倒出来便完全不同,给自己人倒好酒,给敌人倒毒酒。”

  郝摇旗将自己面前那一觥酒,手一扬,倒在地上。

  酒泼洒在青砖地面上,“滋——”冒起一溜轻烟。

  显然,酒里的毒性非常大。

  这一下,全场都激愤起来,袁宗弟等高迎祥手下将领,全炸了锅,大家纷纷跨过桌子,开口大骂,“好,琉璃猴子,竟然用毒酒害人,”“罗汝才,好歹毒,让我砍下他折脑袋。”

  张献忠也气得吹胡子瞪眼,哇哇大叫,“姓罗的,老张与你何仇何恨,暗害老子,我与你没完。”

  一片大乱。

  罗汝才手下的将领,也纷纷掣出刀剑,与高迎祥、张献忠等人对恃。

  混战,一触即发。

  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叫:“大家暂且不要吵。”

  说话的,是李自成。

  他手按着剑柄,操着洪亮的陕西特有大嗓门高声说道:“请听李某一言,大家都是造反的义士,且慢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罗汝才,我问你一句,就因为我们不愿意推举你当盟主,就要拿毒酒害死我们?这也太卑鄙了吧?”

  忽然罗汝才大哭起来。

  他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涕泪顺着脸流下,“我糊涂,我浑蛋,高将军,李将军,是我错了,我错听了他人的挑拨,一时财迷心窍,做下了错事,呜呜……”

  这倒令人大跌眼镜。

  一个大男人,在火星四迸就要展开厮杀的时候,忽然痛哭流涕,实在让人觉得画风不搭。

  这……有点无厘头的感觉。

  刘芳亮厉声喝道:“少来这套,你说,为什么要害我们?”

  “芳亮,是愚兄糊涂,我受了小人挑拨,一心想当英雄大会盟主,你们又不肯同意……我猪油蒙心,犯下大错,大家原谅我一回,我一定痛改前非。”

  高迎祥走上前来。

  他冲着袁宗弟、郝摇旗等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坐回去。”

  然后他走到厅室中央,慢慢踱了几步。

  他神情泰然,脚步缓慢而气势凝重威严。

  “汝才,说实话,我很痛心,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竟然能下如此毒手,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么?”

  高迎祥的声调不高,但是每个字都象很沉重,落到地上都能砸个坑。

  罗汝才象个犯错的小学生,低垂着头。

  高迎祥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汝才,敬轩,大家不要急躁,不管怎么说,咱们若是杀起来,只会让朝廷高兴,让同道伤心,不可擅动,大家听我说几句。”

  屋里,逐渐安静下来。

  高迎祥的几句话,把混乱的场面给控制住了。

  在这间厅室里,他的地位最高,实力最强,一出头,几句话之间,就起到了力压狂澜的效果,表现了很好的驾驭形势的能力。

  那份看不见的气势,就压住全场。

  这就叫统帅之才。

  “仓啷”一声,高迎祥抽出腰间的宝剑,伸手拿过谭天保手里那把“阴阳壶”,挥剑朝着壶嘴劈过去。

  “嚓,”

  壶嘴被利剑一下劈掉。

  “诸位,”高迎祥朗声说道:“这把害人的阴阳壶,以后不要出现,若是人心如毒酒壶,再出现,也必一剑劈之,姓高的放句话在这里,此事可一而不可再,我认得你,宝剑须不认得你。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满室都是凛然之气。

  说罢,一脚踢开破裂的酒壶,转身朝外便走。

  李自成、袁宗弟等将领,都随他一起,昂首大踏步走向厅外,张献忠冲着罗汝才瞪了一眼,嘴里“哼”了一声,也带着张可望等人,一起走出去。

  厅里,只剩下了罗汝才和他手下几员将领。

  还有满桌的杯盘狼藉。

  尴尬、沮丧、气恼、灰溜溜……难以形容厅里剩余的空气。

  ……

  高迎祥等人迅速出了三阳镇。

  大军即刻启程,奔向广武山。路上又扬起漫漫征尘,旌旗飘扬,队伍浩浩荡荡。

  李自成纵马驰在高迎祥身旁,建议道:“闯王,依我看,咱们到了广武山英雄大会,应该倡议不要再选什么盟主,否则大家起了贪心,你争我夺,明争暗斗,反而不利于共同抗击朝廷。”

  “我也是这个意思。”高迎祥连连点头,“贪念一起,祸害无穷。”

  他又扭过头来,“自成,你那个察觉了罗汝才诡计的亲兵在哪儿?”

  谭天保赶紧催马驰过来。

  高迎祥赞赏地夸奖他,“好小伙子,有眼色,有担当。”

  谭天保忙不迭地谦虚,“不敢,是李将军吩咐我,暗中观察罗汝才的动静,我才发现他们弄了把害人的毒酒壶,全是李将军暗中布置的。”

  不和上司抢功,才是最大的眼色。

  高迎祥道:“自成,把他给我,怎么样,小伙子,以后跟着我当一名亲兵吧。”

第16章 黑白箭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78 2019.12.22 09:35

  谭天保给高迎祥当了亲兵。

  无所谓,给谁当亲兵,都只是个奴才而已。

  大军一路前行,沿途无阻,连破温县、巩义等城池,队伍一路吸纳饥民与流亡农民加入,扩大到六万余人。

  破州县就那么容易吗?

  对了,明朝的驻军实行总兵制,并非每个县城都有驻军,没有常备驻军的小县城兵马不过千把人甚至几百人,几万义军蜂拥一冲就能拿得下来。

  队伍来到一条名叫“尖水”的河边,这是一条黄河支流,不算宽阔,河上架有桥梁。

  “咚咚咚——”

  河边上一阵战鼓响。还听见一阵阵呐喊声。

  有战斗发生吗?

  前锋营的刘芳亮派人传过话来:“尖水两岸,各有一只队伍,正在对恃,似乎就要厮杀,河这边的队伍是九条龙。”

  九条龙,是另一只农民起义军首领王霸的绰号。

  这人自幼生在黄河边上,据说水性通天,曾经在黄河里斩蛟,性情凶暴,杀死仇人逃亡,屡次被官府揖拿却都被他突围逃脱,都说他会“水遁”。

  原来是九条龙的队伍。

  可是这事似乎有点奇怪,九条龙和别人打仗,倒没什么,可是两只队伍隔着一条河,又怎么个打法?打仗需要短兵相接进行厮杀,隔河能打仗么?

  高迎祥率李自成等将领,催马加鞭,直趋河岸。

  到了近前一看,果然是两只队伍在隔河对恃,双方摇旗呐喊,互相斥骂,战鼓一阵阵紧擂,却并没有厮杀在一起。

  河上有座石砌的桥梁,桥上还有一员战将,横刀跃马,耀武扬威。

  难道这是一场“骂战”?

  令人奇怪。

  几匹战马飞快地驰过来。

  九条龙在刘芳亮的陪同下,匆匆过来了。

  这是条身材粗壮的汉子,象很多黄河边的纤夫一样剃着光头,用一块粗布包住,身上肌肉虬结,一张紫汪汪的大脸,面相很是凶恶。

  “高将军,久仰久仰,王霸早想拜会您了。”

  高迎祥跳下马来,“王兄弟,遇见你真高兴,这是怎么回事?”

  据王霸介绍,对岸的队伍,其实也是一只农民起义军,为首的名叫李万庆,绰号叫“射塌天”,意思是说他箭法通神,百步穿杨。

  射塌天手下队伍不多,还不到一万兵马,但是他训练有一只厉害无比的“神箭营”,个个都是神箭手,异常骁勇,在战场上往往所向披靡,名声赫赫。

  这一回,李万庆据守在尖水河的另一畔,阻住桥梁,不许王霸的兵马过河,并且叫嚣,如果想去参加广武山英雄大会,须得并入他的队伍,奉李万庆为主。

  王霸当然不肯同意,双方意见不合,都是霹雳火暴性子,立刻拉开阵势开打,射塌天手下的神箭营果然箭法神准,把王霸手下冲向石桥的士兵接连射死了几十个。

  高迎祥皱起了眉头。

  各路农民起义军汇合,联合抗击朝廷,这本来是好事,但是却接连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局面,先是罗汝才试图毒死自己,又是射塌天要吞并王霸。这么自相残杀起来,哪里还有好?

  这些草莽汉,目光却如此短浅。

  王霸气愤愤地说:“高将军,你看看,河边上躺着的那些死尸,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没死在官军手里,却死在李万庆这个王八蛋手下,我跟他势不两立。”

  高迎祥没说什么,他驰马到了河边。

  河两岸,两边军队的骂战还在继续,双方士兵操着各种口音,隔河对骂,千奇百怪的骂词层出不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倒是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石桥上有一员战将,立马横刀,破口大骂,“九条龙,有本事游过来啊,当个缩头乌龟,你个龟儿子的卵子哪儿去了?”

  模样骄横已极。

  高迎祥不认识他,问道:“这个人是射塌天吗?”

  “不是,”王霸恨恨地说道:“射塌天就跟个耗子似的,总躲在阴影里,悄悄害人,冷不丁地一箭射过来。”

  “哦……”

  高迎祥驰马上前,向前走了几步,手里挽着一张盾牌,高声喊道:“对面听了,我是高迎祥,请李万庆头领出来讲话。”

  那个骑马立在石桥上的人骄狂地一举大刀,嚷道:“高迎祥,你来了正好,是要与九条龙一起投降吗?赶紧下马,空手过桥。”

  话语间甚至是蛮横无礼。

  高迎祥心头恼怒,他作为义军首领,平时威望颇高,遇到哪一路义军,一般也都能受到礼遇,现在李万庆这个手下将领见面就命令自己下马投降,简直是轻蔑已极。

  这时,高迎祥旁边驰过一匹黑马来,马上的将官是郝摇旗,他张口骂道:“对面的浑球王八蛋,让李万庆出来,给老子……”

  话音未落,从对面“嗖嗖嗖”射过来几枝羽箭。

  这几枝箭来势非常迅猛,带着“呜呜”的破空声,显然射箭的力道非常大,箭如流星,转瞬即至。

  郝摇旗动作也不慢,赶紧侧身躲闪。

  但是这几枝箭射得异常诡异,最前面一枝黑箭最醒目,让人误以为它是主要攻击方向,而后面两枝白色细箭,阳光下并不显眼,却是力道更强,后发先至。

  而且白色细箭算准了人躲避的方位与角度,在半空就超过了黑箭,径直奔向人的要害。

  郝摇旗避箭之时,恰好就中了白箭的圈套,仿佛自己送上去迎接白箭一般,等他发觉不妙,再次躲避时,纵然身子灵活,也已经难以避开了。

  “哎哟——”

  两只白箭全钉在郝摇旗的身上,一枚射中肩膀,一枚射中脖子。

  郝摇旗翻身落马。

  好厉害的黑白箭!

  河边又是大乱,高迎祥惊得赶紧下马,旁边的亲兵们朝着对岸乱射,双方又是一阵互相大骂。

  “嗖嗖嗖,”河两岸羽箭纷飞,但是大多数箭只都力道不足,落到了河水里,少数飞过对岸,力道却也已经减弱,被士兵们用兵器或是盾牌挡开。

  那员站在桥上的将领,一阵狂笑,“怎么样,高迎祥,你服不服,若是投降了,让李将军教教你箭法,哈哈……”

  王霸回骂,“额你妈的球势子,少猖狂,等老子杀过河去,大卸八块喂王八。”

  谭天保所处的位置,离郝摇旗最近,黑白箭射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等到郝摇旗中箭落马,吓了一跳,惊愕之后,赶紧和另外两个士兵一起,去救护受伤的郝摇旗。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只见郝摇旗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一伸手,“嚓”的一下,拔出肩膀上那枝箭,再伸手,抓住脖子那枝,咬牙切齿,“嘿”的一声,又拔出来。

  两处伤口,都涌出鲜血。

  好刚烈的汉子。

  郝摇旗圆瞪双眼,不顾血涌如注,翻身就要上马,嘴里骂道:“老子非要杀过河去不可。”

  “不行,”

  高迎祥高声制止了他。

  “你们把摇旗扶下去,找郎中裹伤。”

  “我要杀过去,砍了射塌天这个浑蛋。”

  “用不着你,这事我自有办法,请张献忠将军,让他把‘柘弓天王’马元利叫过来,让他会会射塌天的黑白箭。”

第17章 柘弓天王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08 2019.12.22 15:00

  弓箭是冷兵器战争的重要武器。

  它的制作工艺,远比刀、剑、枪等复杂得多,箭臂、箭弦、贴木等都有很深的讲究,好的弓箭射出箭去平直迅捷,命中率高。

  高迎祥所说的这员战将,名叫马元利,是张献忠手下的“心尖宝贝”,是一名著名的神箭手,也是造弓师。

  马元利造弓,一律选用柘木,这种木材柔韧度与抗拉强度最佳,辅以牛筋、牛角贴片,用鱼胶粘合,而且顺应四季气候干湿与材质特点,讲究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粘合诸材,冬天定弓体,次年春天再装弦。

  经他制作出的硬弓,张弛有力,箭射出去呈一条微弧,不偏不飘,力道十足。在黄河两岸名声远扬,被称为“柘弓天王”。

  马元利手下也有一班弓箭兵,相当于张献忠手下的“特种部队”,个个箭法神准,威名赫赫。而马元利本人使用的一张特号柘木强弓,一般的大力士都很难拉开。

  很快,张献忠带着马元利来到河岸边。

  马元利身材不高,是个墩墩实实的汉子,两臂粗壮,目光炯炯,他带着三十来名弓箭兵,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弓囊,一个箭囊。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子。

  “看见了吗?”高迎祥指着河对岸,“射塌天就在那里,在士兵群里隐藏着,刚才把郝摇旗射倒了,还射死了九条龙部下几十名弟兄,怎么样,马元利,能跟他较量较量么?”

  马元利睁大眼睛向前观察。

  河对岸,旌旗舞动,一群群士兵在兴高采烈地怒骂,有人在张弓搭箭,向这边乱射。

  射塌天在哪儿呢……

  马元利说:“高闯王,请命令你的亲兵,向河对岸射箭,每人三箭。”

  包括谭天保在内,亲兵们开始向对岸乱射。

  这些士兵有箭法不错的,也有象谭天保这样箭法狗屁不是的,乱射了一阵,只有少量箭只越过河去,也都被对岸的士兵打落了。

  至于站在石桥上那个将官,根本就不怕这些乱箭,他的身上和马身上都披着铠甲,挥舞大刀左拨右挡,飞到面前的箭只尽数被拨开。

  河对岸射塌天手下的弓箭兵,也向这边射箭,他们的箭法与箭的威力显然强得多,一顿乱箭之下,高迎祥的亲兵有好几个都中箭了。

  河两岸,乱箭飞窜。

  马元利不动声色,仔细观察。

  他的目光,象探测器一样慢慢搜索……盯在了对岸一丛桑树后面。

  没错,就是那儿。

  桑棵子缝里同样也有一双警觉的眼睛,在向这边搜索。

  神箭手与神箭手的对恃,考较的不只是射技,更是眼光。还有若有若无的直觉。

  马元利把自己的大弓摘下来,搭上三枝桦木硬箭。

  他这张弓,比普通的强弓还要长六寸,弓臂用生漆涂得花花道道灰不溜秋,丝毫也不起眼,在河岸的乱草丛里几乎就看不见,但是弓身制作得异常精致,弓弦用的是难得的鹤筋。

  “大家注意,”马元利命令手下的弓箭兵,“甲分队,给我把那石桥上那个浑蛋射趴下,两人射马眼,两人射人眼,必须一把见功。”

  旁边的谭天保吓了一跳。

  射人眼,射马眼……我去,这也太吓人了吧。

  真的能“百步穿杨”,精确到这程度吗?

  只听马元利继续吩咐,“乙分队,给我一起瞄准那片桑树棵子,同时出箭,听我号令,预备——发!”

  两个分队,二十余名弓箭兵,一起朝着对岸射出羽箭。这些兵都是平时马元利平时一手训练出来的,张弓搭箭姿势都完全一样,挺腰拔背,闭眼屏神,把手里的柘弓拉得如同大半个满月。

  “嗖嗖嗖——”

  一丛羽箭又快又猛,飞向石桥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家伙,快如流星,箭飞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强劲破空声,瞬间就到了眼前。

  那员将领吃了一惊,赶紧挥舞大马拨打,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箭远比前面那些快得多也猛得多,刹那间数点流星闪过,箭尖已经及身。

  “啊——”

  人眼和马眼,同时中箭。

  惨叫声中,人和马同时仆地,摔倒在石桥上,石桥本不算宽,那员将领摔倒后疼得乱翻,咕咚咚掉进河水里。

  两旁的士兵们都看呆了。

  隔了没有五秒钟,另外一批箭,已经在空中起飞了,这些箭又快又猛,越过河面,飞向对岸的桑树丛。

  那丛桑棵子后面,猛地有人影闪动,一条黑影迅捷地窜起来,斜向跳开,动作异常灵活。

  射塌天李万庆!

  他终于从桑棵子后面现身了。

  马元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乙分队射出的这批箭目的是打草惊蛇,逼射塌天移动身子。

  就在射塌天的身影窜起来的时候,马元利手里那把特号柘木弓已经出手,三枝桦木长箭分为上中下三路,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眨眼间的功夫就到了河对岸。

  这三枝箭就象长了眼睛,算计好了射塌天闪身的路线和速度,正好迎着他的身子钉去。

  “嚓,嚓,”

  其中两只箭,一只钉在肩上,一只钉在脖子上,就如同刚才郝摇旗中箭的部位差不多,只不过,郝摇旗脖子上那一只偏右下,没有刺中气管和喉管,而射塌天脖子上这只,正中气管,而且箭杆粗大得多,一箭穿喉,登时毙命。

  连叫都没叫出声来。

  翻身栽倒。

  ……

  河两岸突然静止了三秒钟。

  所有人都看愣了。

  不会吧……这都是真的吗?

  ……

  刹那间的静止之后,猛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战鼓声,九条龙手下和高迎祥手下的队伍,一起高声呐喊和呼叫起来,和着咚咚的战鼓声,声浪骤起,大家刚才被对岸的弓箭欺负苦了,现在一见对方主将被射倒,无不欢呼雀跃。

  太解气了。

  王霸猛地站起身来,大吼一声,“跟我上——”

  抡起一把大刀,象出水蛟龙一样窜起来,向着石桥上冲过去,身后边,一群士兵们呐喊着,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勇猛地冲向石桥。

第18章 横天王和顺天王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91 2019.12.23 09:35

  打仗很多时候都是打的一股气。

  勇气、杀气、士气。

  怒吼一声,举刀上阵冲杀,凭着虎贲之勇,气势上先夺了人,就能一往无前,若是这口气泄了,没了斗志,则必败无疑。

  现在,尖水河两岸的气势,随着射塌天李万庆中箭倒下,陡然扭转。

  射塌天手下那些官兵们,被突然遭遇的变故弄蒙了,李万庆骤然被射杀,就象用气筒子抽气一样,把他们心里那股斗志“滋溜滋溜”地给抽走了。

  当九条龙王霸怒吼着带领士兵们冲向石桥的时候,射塌天的兵们已经乱了,他们失去了指挥,更主要的是失去了主心骨,战斗意志突然间就从高空坠落到了地面上,摔得啪啪响。

  有些士兵慌里慌张地朝着对方射箭,还有的转身就逃。

  “嗖嗖嗖——”两岸的弓箭在互射,河面上箭如雨点般地翻飞。

  “杀啊——”

  王霸举着大刀,象凶神恶煞般地冲过来,身后的士兵们高举刀枪,精神大振,一阵风似地冲上桥头。

  一片大乱。

  射塌天的兵气势一松,片刻间就溃不成军,越来越乱,甚至连抵抗也不顾了,也没人去看倒毙在地上的射塌天一眼,乱乱哄哄,四散奔逃。

  王霸这时候充分耍开了“九条龙”的威风,怒吼声中,高举大刀,旋风般地冲过石桥,率领着士兵们冲入射塌天的队伍里,左冲右突,凶狠地砍杀。那劲头真如蛟龙倒海,片刻间的功夫就把对方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战斗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射塌天下手兵马本来就不多,现在被王霸一通冲杀,没过几分钟就一败涂地。

  士兵们在抵抗、在逃窜,好多人慌不择路,扑通扑通地跳进河水里。

  河水里象煮饺子。

  高迎祥纵马冲过石桥。

  他一看面前这场战斗的形势,赶紧大声呼叫:“住手,不要打了——”

  两军已经混战在一起,要想喝止住,可没那么容易,高迎祥跃马扬刀,冲到杀红了眼的王霸附近,大声高呼,“九条龙,停住手,听我说一句——”

  眼前尽是乱哄哄的战斗场面,大刀挥舞,长枪疾晃,一声声呐喊,一阵阵惨叫……人马仆地,一片沸腾,高迎祥的喊声淹没在战斗里。

  直到马蹄快要冲到了王霸的跟前,这才引起了王霸的注意,直眉瞪眼地收住了手里的大刀。

  “啊?”

  高迎祥大叫:“赶紧住手,不要再杀了,命令射塌天的队伍投降。”

  “哦——”

  王霸这才清醒过来,下达命令,停止砍杀,召降射塌天的人马,在混乱的战场上,命令也很难下去,过了好大一阵功夫,总算是控制住了局势,一片劝降声响起来:

  “投降,放下刀枪,饶你一命。”

  “射塌天死了,你们都投降——”

  战场上的喊杀声逐渐消退,劝降声此起彼伏,很快,一群又一群的射塌天手下士兵,抛下兵器投降了。

  很多人逃散了,地上躺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

  ……

  射塌天李万庆的队伍,跑散了大半,被杀死一部分,有三千多人投降。

  处理俘虏很简单,匆匆甄别之后按“三一三十一”的比例,分给高迎祥、张献忠、王霸三只队伍,每家补充一千余人。

  大家最感兴趣的,就是射塌天手下那些弓箭兵,这些人都是部队里的“特种兵”,谁都眼馋,想收归己有,但是张献忠把大胡子一扬,“谁也别和我争,弓箭兵都归我,划到柘弓天王马元利手下。”

  此役,确实以马元利功劳最大,柘弓天王名不虚传,三箭射死李万庆,神箭绝技令人大开眼界,他占些俘虏上的便宜,别人倒也无话可话。

  射塌天已死,从此天下再无他这只队伍的名号,一个曾经横行河朔的袅雄,就此烟消云散。

  ……

  过了尖水河,大军径奔广武山,高迎祥、张献忠的队伍再加上王霸的兵马,一共将近十万人,浩浩荡荡,扯地连天,气势十分雄壮。

  行了没有五十里,前锋营传来消息:在大海寺附近出现大批兵马。人数众多,约略有数万之众。

  数万大军?

  这可是非常严重的大事,如果是官军,那就麻烦了。

  高迎祥赶紧命令部队停下,然后命令探子赶紧继续打探。很快,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大海寺附近的队伍,从旗号上来看,非常杂乱,服色千奇百怪,发现了“老回回”的旗号,还有在三阳镇打过交道的“琉璃猴子”罗汝才。

  原来是各路农民起义军。

  王霸哈哈一笑,“原来他们都在这儿,也许都是奔着广武山去的,临时在大海寺聚集,咱们赶紧过去和他们相会吧。”

  继续开拔。

  很快,高迎祥一行大军开到大海寺。

  这是一座平原和丘陵相杂的地区,大海寺算不上有名的大寺,但是寺前的地形非常好,一片宽阔的广场,四周全是缓坡和丘陵,对于驻扎军队非常适宜。

  好几个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听说是高迎祥来了,都远远地过来迎接。

  这些人是: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改世王、闯塌天、混十万、过天星。

  就从这一堆千奇百怪的绰号上看,就能看得出明朝末年这些草莽英雄都是什么德性和模样了。

  (注:这些人物以及绰号可不是作者胡编的哦,全是当时的真实史实,有历史记载的。)

  大家见了面,兴奋又亲热,绰号“老回回”的马守应一把抱住高迎祥的肩膀,抖擞着山羊胡子大笑,“哈哈,高大哥,大家一直盼着你来呢,听说你称了闯王?好,咱们这回做一番大事业,闯他个天下大乱。”

  混十万、过天星……这些混世魔王级人物,一个个过来打招呼,高矮胖瘦俱各不同,有的一身盔甲,有的穿着老百姓的粗布袍,还有的象江湖大盗那样着一身黑色“箭袖服”……

  这些人,全是从刀丛剑雨里杀出来的,个个都是横行无忌威镇一方的枭雄,都有九死一生的经历,几乎每个人都是脸上一层风霜,身上一片豪气,眼里一股凶悍。

  如横眉立目呲牙咧嘴的十八罗汉。

  寒喧了几句,高迎祥问:“兄弟们,英雄大会不是在广武山么,大家为何要聚在大海寺?”

  老回回说道:“哈哈,你的消息落伍了,广武山已经去不得,那里被官军盯上了,据说洪承畴要派大兵围剿广武山,大家商量着,把英雄大会改在大海寺了。”

  “那也好。”高迎祥笑道。

  “好什么好,大海寺前面的广场上,正打架呢,高大哥,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打架?”

  “对,横天王和顺天王,正自打得不可开交,人脑袋都要打出狗脑袋来了,哈哈,热闹得很,这两头大虫,脾气都象霹雳一样,就算是玉皇大帝,也压不住他们,简直要把灵霄宝殿给翻过来。”

  横天王、顺天王……

  这些绰号愈出愈奇。

  陪在高迎祥身后的亲兵谭天保,又惊讶又好笑。他不禁想起“水泊梁山”里那些天罡地煞的绰号和故事来,眼前这些“悍匪”首领,比起梁山好汉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9章 轩辕剑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26 2019.12.23 15:00

  此时的谭天保已经被高迎祥封为亲兵“哨总”,相当于小队长,随侍在高迎祥的身旁。由于高迎祥的赏识,自然没人敢再欺负他,还稍稍有点地位和权力了。

  随着高迎祥和各路首领一起,纵马驰向大海寺。

  这十来个农民起义军的首领,模样奇奇怪怪,个个豪爽凶悍,纵马疾驰如一阵煞神过境。

  战马趟起一溜风尘。

  快到大海寺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一片宽阔的广场上,人影攒动,呼喊声乱乱哄哄。

  果然有人在打架。

  几百号人马,聚成两堆,旗号飘飘,形成两个阵营,呐喊怒骂,吵吵嚷嚷。

  阵前,有两个人正在剧斗。

  这俩人都没骑马,徒步搏斗,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粗壮,光头,穿了一身土黄色袈裟,却是个和尚,手持一把铁禅杖,禅杖上缀有铁环,抡动起来“仓啷啷”直响。

  这倒令人奇怪,和尚怎么打起仗来了?

  看他那模样架势,活脱脱就是水浒中的花和尚鲁智深。

  另一个人,身材矮小,几乎比和尚矮了一个头,瘦小精悍,穿一身黑色夜行服,就是用来偷盗作贼的那种,打着裹腿,看模样象个江湖盗匪,手里持一把又窄又长的柳叶刀,正和高个子和尚斗得刀来杖往,甚是激烈。

  谭天保心下奇怪,问旁边一个年龄较大的老兵,“这两人,就是横天王与顺天王么?”

  “不是,”老兵指着那和尚说:“看见了吗?使禅杖的胖和尚,法名叫善素,你别误会哦,这个和尚既不善良也不吃素,而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他是顺天王的手下。”

  “哦。”

  “你看,那个瘦子,比和尚名气可大得多,他叫叶上飞,是江湖上有名的大盗,武功自不必说了,最有名的是偷盗本事,偷过官家的贡银,巡抚的大库,高来高走,神出鬼没,没有打不开的锁,没有撬不开的门。”

  谭天保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江湖草莽好汉,当真是千奇百怪。

  只见空场上两个人的打斗越来越激烈,那高大身材的和尚,挥动着沉重的铁禅杖,如同拿着一根草棍,横遮竖拦,呼呼生风,左一杖右一杖又稳又狠,逼得矮个子叶上飞不住后退。

  叶上飞身体灵巧,在杖影里钻来钻去,用柳叶刀反击,但又不敢和铁禅杖相撞,吃了气力上的亏,被禅杖逼得左躲右闪,窜来跳去,就象个猴子一般。

  “这盗贼打不过和尚。”谭天保立刻做出了判断。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战场拼杀,力气大的永远占便宜,不要相信那些“飞花摘叶伤人”之类的鬼话,花拳绣腿在战场上其实没有任何用处。

  “呼——呼——”杖影横扫,势大力沉,带起一股风。

  叶上飞只凭着灵活纵跳闪避,偶尔反击,被动挨打,好几回差点都被禅杖击中身子,很显然,一旦中杖必将是骨断筋折,性命难保。

  生死只在毫厘间。

  两边的阵营里,不停地呐喊助威,还有人在摇旗帜,敲战鼓,把这个打斗场面衬托得更是炽烈。

  忽然从北面的人群中,大踏步走出一个女人来。

  这女人长得又高又胖又壮,比善素和尚也矮不了多少,穿一身宽大粉色镶边黑袍裙,一双大脚好似旱船,大脸盘上两坨横肉,一双杏眼杀气腾腾,往前一迈步,嗵嗵地好似丈二金刚。

  一丈青、母夜叉、母老虎……谭天保心里涌过好几个形容词。

  只见这女人手里攥着一把鸡蛋粗的牛皮软鞭,带着一身煞气走上场来,二话不说,挥起软鞭就朝着善素和尚打去。

  “唰,”鞭子象一条巨大的黑蟒,凌空飞舞,兜起一溜黑风。

  善素不敢怠慢,赶紧舍了叶上飞,挥禅杖抵挡女人的软鞭,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软鞭缠饶在了禅杖上,瞬间就回了几个圈,把杖头缠得紧紧的。

  “嗨——”

  女人大喝一声,往回便夺。

  善素抓着禅杖往回拉。

  两件兵器缠饶在一起,两个各往自己怀里夺,一下子就形成了“拔河”之势,较量起了力气。这情景甚是可笑,两旁的人群又大叫大嚷起来,伴着阵阵鼓声,一片沸腾。

  谭天保看得津津有味,问旁边的老兵,“这女人好大力气,她是谁?”

  “她就是横天王啊。”

  “啊?”

  谭天保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怎么……横天王是个女的?

  而且,她……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女人,还当了义军首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横天王”这个绰号对她倒是挺合适。

  此时,场上形势又变,原来瘦猴子叶上飞,抓住了机会,身子往前一纵,挥柳叶刀向善素的腿上砍去。

  此时形势逆转,善素若想躲避,就须放手撒了禅杖,否则非被柳叶刀砍伤不可。面对横天王的牛皮软鞭,他已经没有优势,如果叶上飞从旁夹攻,必败无疑。

  “都住手——”

  一声大喝。

  从场边大踏步走上一个人来,正是高迎祥。

  高迎祥把手里的长柄大刀往前一横,挡住叶上飞的柳叶刀,两刀相撞,发出“仓啷”一声脆响。

  “善素大师,王家妹子,请先住手,听我说几句话。”

  他的身材比善素和横天王都矮,但是神态凛然,气势威严,一句话出口,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道,镇住全场。两旁的鼓声和呐喊声都停住了。

  横天王倒是给高迎祥面子,爽朗地答应一声,“好,”将手上牛皮软鞭的力道一松。

  善素也顺势把禅杖一松。

  僵持之势得到解脱。

  高迎祥右手一松,将大刀“当啷”一声抛落在地,朝着横天王和善素各拱了拱手,“谢谢两位给我薄面,请问,大家这是为了什么?”

  横天王怒气冲冲地说道:“为什么,你问善素的主子,顺天王,凭什么诬陷我们,还不是想借机踩人,想当上英雄大会的盟主,一肚子贼心烂肺,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高迎祥微微一笑,没有接她的话茬,把目光瞅向场边另一侧。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走上前来。

  这人穿了一身文士长衫,头上戴了个文人头巾,没拿兵器,看模样文质彬彬。他这身打扮与模样,十足就是个秀才,在豪气与悍气充斥的义军队伍中,冷不丁出现个外形文雅的人,倒是显得有些独特。

  不用问,这人一定就是顺天王了。

  “高兄,一向可好。”顺天王冲着高迎祥深鞠一躬。

  高迎祥向他还礼,“李兄弟,谢谢,敢问为什么和王家妹子起火啊,老哥想做个调停,可否允许?”

  顺天王满面和蔼,“高兄出面,李某敢不从命?说起来这事倒也不大,我们前些天得了件宝贝,却被他们偷去了,我们本不想动干戈,只欲将宝物要回来,于情于理,都不算分外吧?”

  “哦,不知道是什么宝贝?”

  “轩辕剑。”

  “啊?”

  高迎祥吃了一惊。

  轩辕剑……这事儿是真是假?

  有关轩辕剑的传说,自古就有,据说上古黄帝采首山之金,铸就一把利剑,正面刻有日月星辰,背面刻有山川草木,这把剑集日月精华,自带神通,后来传到禹手里,成为有夏一代镇国之宝。

  传说,毕竟是传说,世上真的有轩辕剑吗?

第20章 金樽酒,弃尽愁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76 2019.12.24 09:35

  轩辕剑,并非普通刀剑,据说它有通天彻地之能,展气成雷,指示迷津,从它上面能看到治国之道,能读出未来大势,它放出的王气所指,能告诉世人谁能当皇帝君主。

  当然……这都是民间传说罢了。真与假,自是见仁见智。

  现在的问题是:顺天王真的得到了轩辕剑?又真的被横天王给偷走了?

  ……

  横天王左手叉腰,右手指着顺天王大骂,“腌臜贼泼皮,臭不要脸,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狗屁轩辕剑,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胡诌出一个宝贝故事,向老娘泼水栽赃……”一连串的粗话脱口而出,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个泼妇。

  顺天王呢?却是不急不躁,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摇着脑袋,“错矣,错矣,事实俱在,狡辩无用,我拿轩辕剑祭拜的时候,只有你手下的叶上飞在旁边,宝贝不翼而飞,他岂能脱得了干系……”

  这两人一个拧眉瞪眼喷脏话怒骂,另一个斯斯文文地解释,神态迥然,对比鲜明,看上去颇为有趣。

  而旁边的观众们却都有自己的判断:横天王声音虽大,却拿不出有利的理由,顺天王说话有理有据,而且叶上飞是著名的惯偷,这事儿……差不多就是他偷走了宝贝。八九不离十。

  横天王叉着腰骂道:“放你祖宗的臭狗屁,姓李的,你想夺英雄大会的盟主,就故意找出个轩辕剑的茬子来,故意踩扁老娘,一肚子贼心烂肺,屎克螂看书你假装斯文……”

  高迎祥差点被她逗笑了,又皱了皱眉。

  盟主,又是盟主。

  名利二字,让世人前赴后继,冒死追求,这农民起义军的聚会尚未形成,各人之间就为“盟主”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

  “二位,请不要吵,听高某说几句,”高迎祥摆手制止了横天王的乱骂,“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为了对抗官军围剿,这才聚在一起,绝不可分不清谁轻谁重,自相残杀,轩辕剑之事,先放一放,是非曲直,终会明白,大家给高某个面子,先放下敌意,商量商量聚会的事情如何?”

  “鄙人没有意见。”

  “老娘更没有意见。”

  高迎祥笑了笑,他向周围诸人朗声说道:“各位,高某来参加英雄大会,深感荣幸,大家都是远道赶来,咱们先喝上一杯,叙叙旧,歇歇脚,安顿下来,再慢慢商量大事,如何?”

  他知道,想让这些粗豪的枭雄们坐下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喝酒。

  酒坛子摆上来,什么全忘了。

  果然,此言一出,群起响应,“对,就是这样,大家先喝上一碗,别的事都扔到他娘的屁股后头。”“高闯王说得对,咱们弟兄经年不见,先来他个一醉方休,是应该的。”

  纷纷嚷嚷中,收起刀枪。

  就连横天王也停止怒骂,绽出笑容,吵嚷着:“喝酒去,喝酒去。”

  当下,简单安排一番,各头领带来的主要将官们,在大海寺外张罗桌椅,买酒买菜,安顿队伍,划地驻扎。

  各路义军头领,都进入大海寺的主殿内。

  一共十三家: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罗汝才、革里眼、左金王、改世王、闯塌天、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横天王、顺天王。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横行天下的“混世魔王”。

  在他们的手下,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头,劫掠过多少城寨,踏平过多少州府,个个都是从刀林剑雨中提着脑袋杀出来的,横刀跃马威镇四海,横行无忌。

  官府闻之变色。

  这些袅雄或称“草头王”贼首们,长相模样千奇百怪,凶恶的,阴险的,深沉的……但是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放着一股无法无天的悍色,眼里都是一股幽幽的凶光。

  ……

  象如此规模和形式的聚会,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商代武王伐纣时聚过800路诸侯(号称800,只是虚数,其实都是‘村镇级’诸侯而已,总兵力不过10万),三国时讨伐董卓,聚过一次,曹操、刘岱、王超等各路人马共推袁绍为盟主,掀起了汉末全国大战。

  每一次兵马聚会,都直接导致了改朝换代,在王朝更迭的历史长河中写下了重重一笔。

  现在,高迎祥等人的“荥阳聚会”,可能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但是这无疑是整个明朝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从此以后,明朝迅速走向没落,历史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

  大殿内摆了几张长桌,十几把交椅,好几坛老酒一起开封,满屋都是酒肉气味儿。按理说,佛殿是清静之地,更忌酒肉,但是这些横行不法的草头王们,哪里会理会这些?

  猜拳行令声很快响起来。

  一通胡吃海喝。

  席上设了一个“监酒令”,是闯塌天手下一名亲兵总管,这人长得鹰鼻鹞目,象是南方百越人种,手下有个绝活儿,搬起一坛酒来,不用酒勺酒壶,直接往粗瓷黑碗里倒,酒水象瀑布般注入碗里,不洒不溅,每一碗都数量相同,手法熟练敏捷,获得大家一致称赞。

  过天星敲着酒碗,唱了一曲江湖酒令曲:

  “金樽酒,弃尽愁,朝歌夜弦上高楼,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天下谁与付吴钩,横行须就金樽酒。”

  歌曲苍凉豪迈,唱得让人热血翻涌,思绪悠悠,惹得一群民间豪杰鼓掌叫好。

  横天王嚷道:“你他奶奶的,唱得好,咱们这帮提着脑袋闯江湖的煞星草头王,有今日没明日,管它什么王侯与贼寇,一杯金樽酒,消得一日愁。”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非也非也,”

  另一个人站起身来,端着一碗酒,反驳横天王。

  这人是顺天王。

  横天王竖起眼睛,“姓李的,你不和我做对,要死么?”

  “呵呵,我没兴趣和你做对,世上之事,自有理在,王头领,你说得不错,咱们这帮草头王,确实有今日没明日,但是草寇与王侯,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我敢说,只要大家凝心聚力,击败官军,经略中原,并非难事,王侯将相,难道就不兴轮着咱们做做么?”

  横天王“啪”地一拍桌子,“好,你小子这几句说的倒是人话。”

  顺天王没理她,转头向着其它各个义军首领,“各位,大家聚到荥阳,为的是抱团取暖,抗击官军,李某以为,眼下咱们十三家合兵一处,兵力将近三十万,正是大展宏图、一飞冲天的绝佳时机,英雄不乘时势,何以称雄?咱们十三家联合起来,击破官军,席卷河南,闯出一片河山,推翻大明朝廷,称王称帝的时候已经到了。”

  这番话说得不但意理透彻,而且语意铿锵,激荡人心,在座的十几个首领无不心情振奋,情绪激昂。

第21章 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575 2019.12.24 15:00

  这顺天王原本是书生出身,举止文雅,颇有口才,他这一番话,象点燃了烈火一样,把全场的情绪都给爆燃了。

  闯出一片河山,推翻大明朝廷,称王称帝……

  这事儿可太具有蛊惑性了。

  把人的欲望一下子给钩起来,吊得高高的。

  大海寺里这帮义军首领们,大都是草莽出身,西瓜大的字认不得一扁担,胸无点墨,并没什么长远见识,当初造反起事,其实就是活不下去了,率饥民抢吃大户,求个饿不死而已,哪里会想过“称王称帝”之事?

  哇!

  我们能当皇帝?

  这一下,搞得群情激昂。

  改世王跳起来,一拍大腿,“李大哥,你说的愣是让人爱听,哈哈……咱们弟兄敢情还有帝王命么?太棒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革里眼大叫,“对,老李兄,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他奶奶的,咱们打进京城,当皇帝去。”

  一阵吵吵嚷嚷,吱哇乱叫。

  顺天王摆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乱嚷,说道:“各位,听我把话说完,俗话说,鸡无头不走,咱们聚到荥阳来,召开这个英雄大会,象这样乱吵乱嚷,总归没法子行事,总得有个主事的人,象模象样地统筹安排……”

  “等一等,”横天王插嘴打断了他的话,竖起眼睛叫道:“姓李的,你说闯出河山推翻大明什么的,老娘没说的,一个字儿,赞成,但是你要当英雄大会的盟主,却是八万个不答应,你小子想借机当上盟主,先撒泡尿照照,是那块料么?”

  顺天王抑头一笑,“哈哈,王头领,你误会了,李某何德何能,当得这个英雄大会盟主?但我推荐一人,可当盟主。”

  “谁?”

  不但横天王,全场的目光,都直愣愣地瞅着顺天王。

  顺天王胸有成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推荐的这个人,英雄盖世,勇谋兼备,他曾经被官军抓入大牢,却凭着一身横练功夫,挣破枷锁,踢死牢卒,砸牢反狱,闯出监牢,率民起事连夺三处州县,在黄河边上生擒官军三千余人,前些天率军闯进蔡州,劫了州府的大库,抢出粮食百余石……”

  听到这里,大家逐渐明白了。

  他说的这个人,名叫刘国能,绰号“闯塌天”。

  没错,闯塌天是个又勇又猛的汉子,起事以来冲冲杀杀,猛冲猛闯,做出了好多堪称轰轰烈烈的事。

  但是说句实话,闯塌天部下的人马并不多,打过的仗也并不大,比起高迎祥、张献忠等队伍来,大大不如,甚至连罗汝才也比他强得多。

  顺天王继续说道:“我说的这个人,大家都猜到了吧?他就是闯塌天,刘国能刘大哥,咱们这次英雄大会,最初的起意,就是他提出的,而且,若不是他抢得的百余石粮食,咱们大家聚到荥阳来,只怕还得挨饿。”

  “不行,”

  横天王又从座位上站起来,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顺天王的鼻子,“你给老娘住嘴,谁不知道你和闯塌天穿一条裤子,他当盟主,还不是你小子象耍影人似的在背后牵着线?休得在这儿糊弄我们大家。”

  这个婆娘的话虽然说得粗俗,但是一针见血,在座的义军头领们都知道,那闯塌天刘国能只是个悍勇莽夫,并没有雄才大略,哪里能够当盟主?大概是给顺天王当傀儡。

  顺天王沉下脸来,扭头冲着横天王说道:“王头领,你刻意与李某为难,倒也罢了,难道想搅乱英雄大会的全局么?你先把我的轩辕剑给交出来。”

  “放屁,我根本没见过什么轩辕剑。”

  “王头领,我向你要轩辕剑,并非是个人恩怨,那轩辕剑乃是大智大慧之物,它能判断天下大势,李某要用它来辨识英雄大会的盟主,此事体大,涉关英雄大会大局,请你看在十三家英雄同道的份上,让我一马。”

  说罢,冲着横天王拱手一揖。

  这一下,横天王一下理亏了,人家抬出“英雄大会大局”的招牌来,一下把她压住了。

  在座的众人乱哄哄地嚷道:“对呀,用轩辕剑来断盟主,是最英明之举,王大姐,你先把剑拿出来吧。”“此话有道理,王头领,哪怕等选出了盟主,你们俩再争轩辕剑的归属哩。”

  矛头都指向横天王。

  “叭——”

  忽然黑光一闪。

  却是横天王把那条牛皮软鞭抡了起来,象一条黑蟒在空中盘旋而过,重重地抽在方砖地面上。

  一块方砖登时被抽得裂成几瓣。

  好大的力道。

  “滚你妈的熊,”横天王的眼睛竖起来,“谁再跟老娘提狗屁轩辕剑,放马过来,看老娘的鞭子认不认得你。”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满屋肃然。

  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袅雄,说打就打,绝不是闹着玩儿的,横天王一言不合大开杀戒绝非虚言。

  杀气登时弥漫了大殿。

  ……

  站在屋角当“侍仆”的谭天保,吓得心里咚咚直跳。

  乖乖……这些人间“大虫”们,发起怒来,可了不得,一会屋里是不是要天翻地覆地呀……

  他偷眼去瞅高迎祥。

  瞅了一眼——立刻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高迎祥的脸色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一脸平静,丝毫不见异常。

  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这种“大将风度”令谭天保佩服得五体投地。瞧人家,这才是见过江湖大风大浪的人。

  ……

  却见顺天王摆了摆手,朗声说道:“各位稍安勿躁,王头领暂且息怒,眼下是十三家英雄共议大事,不可因私怨搅了大事,李某言明,轩辕剑之事,绝不再提,请你先回归座位,咱们再议大局。”

  此言一出,一片叫好。

  “就是这样,李兄才叫好汉子,大肚能容。”“顺天王宰相肚子能撑船,兄弟佩服。”“没错,大局为重,王头领,请你自重……”

  这一下,倒是令横天王既理亏又尴尬,闹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没奈何,只好收起鞭子,讪讪地回到座位上。

  顺天王显得气定神闲,面露微笑,“各位头领,没有轩辕剑,咱们同样有办法上咨天意,问道神灵,不知道在座的有无消息灵通之人,听说过岭南桑蛊公……”

  “桑蛊公,我知道,”

  老回回嚷嚷起来,“听说他是巫道出身,神通广大,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也不知道日个球的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顺天王正色说道:“桑蛊公在岭南毒剑岭修道三十年,悟得天地玄黄大道,出山以来破解妖魔无数,拯救过数千僰人性命,威名远镇,画符捉鬼,预知吉凶……”

  这些话在听来只会觉得荒诞无稽,但是在古代却是正正经经的“中正之道”,不管普通老百姓还是皇帝高官大将所有七十二行人士,没有一个不迷信的。

  巫师术士祭司……这是令人敬畏甚至膜拜的职业。

  大海寺里这些横行不法的“贼首”们,可以不把皇帝朝廷放在眼里,但是没人敢不把“神灵”放在眼里。

  在那个年代,“神”对于人精神的控制是根植在血液里,高于一切包括自己性命的。

  ……

  “李兄,那桑蛊公远在岭南,难道咱们还要大老远巴巴地去请教他老人家吗?”有人嚷道。

  “不,”顺天王胸有成竹,摇头微笑:“大可不必费此周折,李某不才,与桑蛊公一位高足,情逾手足,结为兄弟,他得了乃师真传,为咱们解疑释惑,当属雕虫小技,来来……大家请看,我说这位桑蛊公的高徒,就在这间大殿之内,就在你们眼前,大家请看……”

第22章 仙术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94 2019.12.25 09:35

  顺天王说:“桑蛊公的高徒,就在这间大殿内,就在大家眼前。”

  大家都一愣。

  谁?

  谁是桑蛊公的徒弟?

  只见顺天王把那个给大家斟酒的小校,给拉过来。这个人穿了一身箭袖号衣,长得鹰鼻鹞目,两腮无肉,瘦削精悍,黄色的小眼珠转来转去,透着一股阴气。

  “各位,这位兄弟名叫麻无卡,他自幼跟随桑蛊公修行,深得乃师真传,尤其是星相占卜爻词之术,最为精通,在岭南被称为‘陀道神’,声名赫赫,兄弟把麻无卡兄弟推荐给大家,为咱们英雄大会,占卜一局,如何?”

  刚才,麻无卡以“下人”身份为在座诸雄斟酒,手法娴熟,臂力强劲,别人倒也不以为意,在这个群雄聚会之所,武艺高强之人只怕数也数不清。但他居然是“桑蛊公”的传人,这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也不奇怪,这十三家“贼首”来自五湖四海,结识各类江湖能人异士当真是再平常不过。

  顺天王的提议当然获得一致赞同。

  群雄纷纷乱嚷:“同意,请神仙给咱们占一课。”“好,神灵指点咱们,大家照做便是。”

  大殿里,一道道目光,都齐唰唰地聚集在麻无卡的身上。

  麻无卡朝着四周的义军首领们,团团作了个揖,开口说道:“承蒙抬爱,在座的均是名震天下英雄豪杰,麻某奉命献技,敢不从命。”

  他的中原官话说得字正腔圆,而且颇为文雅,显得很有学识。

  看麻无卡的长相,颇似岭南僰人或是越人,彼时古越各族之中普遍学习汉文,更有饱读诗书,文化高深的,并不稀奇。

  只见麻无卡向着大殿外面一招手,走进几个抬着家什的士兵,前面两个抬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木头桩子,桩子上花花道道地刻着别人看不懂的符号,还刻着几张呲牙咧嘴的鬼脸图案,最顶端插着一只匕首,看上去颇为怪异。

  后面的人则抬着一只直径约一米的铸铁火盆,就是北方冬天里农家烤火用的炭盆,里边放上燃着的木炭,用来取暖。

  还有一个人,提着一只两尺长的铁铧头。

  这些家具物件提进大殿来,颇让人费解。而麻无卡招之既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要说满屋之中最感惊奇的,莫过于谭天保了。

  他可从来也没见识过古代“巫术”,眼瞅着麻无卡鼓捣进这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处处透着神秘,看得他一愣一愣的,心道:他不是要占卜吗?怎么还用得着树桩、铁盆、铧头?

  搞什么名堂?

  正自看得目瞪口呆,忽然——他发觉高迎祥向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哦……

  明白了。

  谭天保可不笨,立刻就醒悟过来。

  这一场“占卜”,显然是顺天王早就做好的局,麻无卡的登场,还有这些铧头火盆之类的道具,早就预备好了,这是经过精心谋划的。

  目的——让顺天王、闯塌天实现自己的计划。

  夺取“英雄大会”的盟主!

  ……

  高迎祥朝谭天保使的这个眼色,并未引起别人的丝毫注意,殿内群雄的注意力全在麻无卡的身上。

  而结果……已经完全改变了。

  一个眼神之间,可以改变所有的局面,包括决定事关历史重大走向的宏大事项。

  ……

  谭天保悄悄溜出了大殿。

  他作为一个普通“侍者”走出殿外,也没有引起这些袅雄的任何注意,甚至根本就没有人用眼角瞅上他一眼。

  ……

  殿内,一场庄严而郑重的“巫卜”正式开场了。

  只见麻无卡神情严肃,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深鞠一躬,表示通告各方神灵,我要作法了。然后他闭上眼睛,两手作十字交叉,抚在胸前,口里念念有词。

  那些草莽豪杰们,都安静下来,围坐四周,直眉瞪眼地瞅着。

  “着,”

  突然麻无卡睁开眼睛,一声低喝,飞步上前,跃到那根粗大的树桩子前,伸掌拍出,右掌“啪”地猛击在树桩上。

  树桩并未被他击倒,但是桩头上插着的那把匕首,却被震落了。

  这一手功夫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很难,匕首插入木桩,需要用大力震动木桩才能让它松动,“借桩传力”不但需要手腕力道,还要有极强的爆发力与掌上硬功。

  在座的一众袅雄,眼里可都不揉沙子,大家对武功可是懂行的,见了麻无卡这一手,禁不住齐声赞叹起来:

  “好,”“好手段。”

  说时迟,那时快,匕首从桩头掉落,麻无卡伸手一抄,就抓在手里,迅速朝着木桩上的几个画着“鬼符”的部位刺去。

  “啪啪啪,”

  匕首削得木桩上的木屑纷纷坠落。

  这几下接刀,刺木,动作麻利,手法娴熟,看得人眼花缭乱。

  古时有个说法,将仇家或是诅咒对象的“魂形”刻画在纸人或是木人上,用针刺或是刀砍火烧,就能置对方于死地,麻卡用刀去刺木桩上的鬼符,大约也是“巫法”的一种常见手段。

  而接下来的事更让众人惊叹:

  只见麻无卡伸手将掉落的木屑抓住,然后再往地上一甩,甩落在地上的居然都是活物,有蝗虫,有蜥蜴,有蜈蚣……这些虫子在地上蠕动爬行。

  麻无卡手法迅捷,人们也看不清木屑是怎么变成活虫的,这一手“仙术”让人觉得怪异又钦佩,当下有人惊叫,有人喝彩,也有懂行的,向旁人解释:“这叫做‘放兵术’,仙家施法,把隐藏的戾鬼之魂揪出来。”

  接着,麻无卡弯腰将一个个活虫拣起来,扔进那个装着木炭的铁盆里,木炭烧得炽旺,虫子扔进去立刻烧得皮焦肉烂,滋啦乱响,飘起一股糊肉味儿。

  然后,又把那个铁铧头扔进炭盆。

  再把脚上的布鞋脱下来。

  接下来……令人惊骇的事情出现在大家眼前。

  只见麻无卡嘴里念念有词,祷告了几句,然后圆睁双目,猛地双脚一跳,跳进铁炭盆里,就那样赤着双脚,踩在铁炭盆里那只铁铧头上!

  盆里盛着燃着的木炭,温度可想而知,而铁铧头在炭火的烧烤下自然也是炽热无比,人的双脚踩上去,那还不立刻烧烂了?

  嗤——

  只见麻无卡脚底板上冒起一溜青烟!

  虽然在座的诸人,每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豪杰,但是眼瞅着麻无卡赤脚踏上炭火,依然是惊得眼珠子溜圆,张大嘴巴,惊异不已。

  麻无卡却是毫无痛苦之状,在铁铧头上踩过,便迅速跳下来,双脚落地。

  他的两脚黑乎乎的,却也看不出来是否受伤。

  反正麻无卡神态自若,并没有一点伤痛模样,他把两只赤脚在地上蹭了两蹭,向着殿外高声喊道:“请神盘。”

  原来,刚才这一系列的“表演”,只不过是“巫卜”的开场预热节目,真正的占卜,还没开始。

  一句“请神盘”喊出去,外面却没动静。

  等了几秒钟,依然没有下文。

  麻无卡有些纳闷儿,又冲殿外喊了一声:“请神盘。”

  顺天王坐不住了,指示一名亲兵,“你出去看看。”

  那亲兵答应一声,走出去,隔了没两分钟,只见殿外走进两个士兵来,这俩兵抬着一只三尺长宽的木头箱子,看上去颇为沉重。

  箱子里,就是“神盘”吗?

  大家都好奇地盯着。

  却见那两个士兵把箱子抬到殿里,放下,然后……却是面色苍白,身子摇了几摇,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仰面八叉地摔在地板上,人事不省了。

  嗯?

  众人包括麻无卡在内,都是吃了一惊。

  什么情况?

第23章 箱子里的秘密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72 2019.12.25 15:00

  殿内,好几个义军首领都站起来。

  还有人拽出了腰里的刀剑。

  没错,眼前这情景有些不对劲,麻无卡召唤外面的侍从,两次没人响应,而后抬着箱子进来的士兵竟突然倒地不省人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变故。

  在座的“贼酋”们,个个都是被官府缉捕追杀惯了的,警觉性都很强,立刻就嗅到了危险气息。

  出什么事了?

  ……

  顺天王表现得倒很冷静,他冲着大家一摆手,“不必惊慌,请宽坐,大海寺外面是咱们的三十来万兵马,若有军情大事,早有消息传进来了,待兄弟派人出去察看。”

  几个侍从士兵,迅速提着刀矛跑向殿外。

  麻无卡大步走到那两个昏倒在地的士兵前,伸手揪起一个,叫道:“阿桑,阿桑,怎么回事?”

  但是那士兵两眼翻白,耷拉着脑袋,气若游丝,根本就说不了话。

  两个士兵刚才还能抬着箱子进殿,眨眼间就昏倒……这事儿实在突兀而奇怪。

  顺天王沉下脸,冷冷地吩咐,“把他俩抬出去救治,麻无卡兄弟,请你继续作法,请神卜噬不是儿戏,休要耽误了大事。”

  他这份处变不惊,不误大局的坚毅冷静,确也让人佩服。

  “是,”

  麻无卡答应一声,上前去开木箱。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转向木箱。这些人,对于眼前死两个人,自然是眼睛都不眨。

  箱子里,装着“神盘”?

  只见麻无卡打开铜锁,郑重地揭开箱盖,大声说道:“四大元帅共神明……”

  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脸色骤变。

  只见……随着箱盖揭开,从木箱子里,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长发高盘,梳个“双螺髻”,一张粉面,两只杏眼,却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这姑娘长得并不算漂亮,圆圆的脸上露出一股顽皮的笑容,穿着一身土黄色粗布襦裙,打扮得土里土气,十足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你……你是谁?”

  麻无卡后退一步,吃惊地瞪着眼睛喝问。

  本来,箱子里应该装着卜器“神盘”,怎么会钻出一个姑娘来?

  不但麻无卡,大殿里的十三家义军首领们,也全都直眉瞪眼地惊呆了。

  ……

  只见这姑娘扭头瞅瞅四周,脸上笑嘻嘻地全无紧张或恐惧之状,仿佛面前这些长得七扭八歪平时杀人越货的江湖豪雄们,只是集市上的普通乡邻一样。

  “嘻嘻,”

  她先笑了一声,然后张口细声细气地说道:“哎哟,这么多人呀,你们都是到寺里来拜佛的么?”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了,如今的大海寺周围驻扎了二三十万兵马,她能闯过重围深入到大殿内,必定不同寻常,如此问话只是装傻充愣而已。

  麻无卡一晃手里的匕首,冲她喝道:“少废话,你是什么人?”

  姑娘连看都没看那把亮闪闪的匕首一眼,脸色如常,笑模滋地把目光转向麻无卡,上下打量他两眼,一挑弯眉,慢悠悠地说:“麻无卡师兄,你好,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

  嗯?

  麻无卡师兄?

  她是麻无卡的师妹么?

  而麻无卡一听这话,却脸色变了,一股惊慌神色从脸上闪过,后退一步,瞪着眼睛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是你自己来的吗?”

  说完,下意识地向着殿外打量一眼,仿佛外面还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物事。

  面对麻无卡的惶恐,周围群豪的惊谔,那姑娘倒是满屋中最平静的人,她扶着箱子沿,身子一纵,从里面跳出来,站在地上,朝着麻无卡施了一个万福礼。

  “师兄,我叫辛无双,是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奉他老人家之命,前来寻你,询问一件事情。”

  “你……师父在哪儿?”

  麻无卡有些张口结舌,神情异常紧张。

  辛无双微微一笑,并没回答他的话,“师兄,从你偷了师父的《药王典》,叛逃出师门,我找遍了岭南,又找遍了黄河两岸,可总算找到你啦……”

  “哗……”

  满屋哗然。

  怎么,麻无卡是从桑蛊公门下,叛逃出来的?

  这事可不那么寻常。

  虽然这些人全是无法无天的“贼盗”,但是在古代人们的头脑意识中,“欺师灭祖”却是万万要不得的,那是人人戳脊梁骨的丑恶行径。

  辛无双的话,慢声细气,轻描淡写,但语意却是令人震惊。

  而麻无卡那副紧张惶恐的神态,已经间接证明了——这姑娘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屋里立刻平地起波澜,众首领们有的瞪起眼睛,有的交头接耳,还有的直接骂出声来……屋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那姑娘收起嘻笑,一双杏眼直钩钩地盯着麻无卡,“师兄,你从师父那里偷来的《药王典》,可在身上么?还是把它归还师父吧。”

  “……”麻无卡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但是从他的动作表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叛师门偷《药王典》的事,已经坐实了。

  虽然大家并不了解《药王典》到底是何书籍,但是桑蛊公的珍藏药书,岂同小可?一定是世上难得的奇书宝典。

  “拿来,”

  辛无双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向着麻无卡伸出手去。

  麻无卡面对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竟然满面惶恐,又向后退了一步。刚才他掌击木桩,飞刀刺木,脚踩火盆铁铧……眼见身手不凡,却在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姑娘面前,怯意尽露,甚至不敢还嘴。

  这情景……令人觉得无比怪异。

  ……

  旁边大步走过一个人来。

  是顺天王。

  他走到辛无双跟前,一拱手,朗声说道:“辛姑娘,请听我一言,这位麻无卡兄弟,是在下的朋友,至于他从前什么来历,我也不甚了了,你们师兄妹有什么恩怨过节,都跟我无关,跟在座的诸位英雄,也半点关系都没有,请你们到寺外,解决争端可好?”

  他这话大有深意。

  麻无卡是他请来的,却是个欺师灭祖的夯货,眼看着再让他搞什么“占卜”已不适宜,反而会成笑柄,于是赶紧撇清关系,离开这片浑水。

  忽然间,麻无卡将身一纵,飞身就往大殿外面飞奔。

  他脚步迅捷,取了个“一飞冲天”之势,两个大跨步就到了门口。

第24章 岭南秘术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676 2019.12.26 09:35

  麻无卡飞身向殿外逃窜。

  这一手倒是颇出人的意料之外,本来,顺天王正在跟辛无双说话,忙着把自己撇清干系,谁也没想到——麻无卡冷不丁地脚底板抹黄油,突然起身逃跑。

  他身手敏捷,“噌噌”两个大步,就到了大殿门口。

  正在大家一愣神,一声“啊”刚刚脱口而出的时候,忽然——只见麻无卡身子一软,“吧叽”,摔倒在地上。这一下摔得颇重,砸得方砖地面都发出“咚”的一声。

  啊?

  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却见麻无卡呲牙咧嘴,痛苦不堪,倒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

  这……

  麻无卡的身手,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这个精壮汉子功夫棒得很,他怎么会突然就摔倒,而且还爬不起来?

  谁也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呀。

  ……

  一道道目光,都瞅向那个叫“辛无双”的小姑娘。

  在座的各个豪杰,没人是傻瓜,大家都想得到——麻无卡突然摔倒,没有别的可能,只能是她搞的。

  站在木箱子旁边的辛无双,脚下并没丝毫移动,一张圆脸上含着微笑,那模样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乡下丫头。

  然而,她越是这样,事情就越是怪异。

  屋里悄然升起一股紧张之气。

  ……

  从墙边座位上走过一个人来,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站在辛无双的跟前,朝她一拱手,“辛姑娘请了。”

  这人是高迎祥。

  辛无双点头施礼,语音宛转,客客气气地说道:“大叔,有何见教?”

  “敢问姑娘,可是桑蛊公前辈的高足?”

  “是的,我替师父向各位英雄豪杰们问安。”辛无双说着,朝着四周的十几个义军首领转圈鞠躬,显得礼数颇为周到。

  响起一片应答声,“不敢,请代我向尊师致敬。”“桑前辈是高人,哪天我们前往拜访。”“姑娘多礼了,王某对令师早就就仰慕多年……”

  没有人去理会倒在殿门口痛苦挣扎的麻无卡。

  转眼之间,从箱子里钻出来的小姑娘辛无双成了屋里的香饽饽,而刚才还神气活现的麻无卡成了一泡臭狗屎。

  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辛无双是怎么把麻无卡弄得摔跌在殿门口爬不起来的?

  高迎祥微微一笑,说:“辛姑娘,小小年纪,本事如此高强,我们均感佩服,桑蛊公门下,果然了不起。这位陀道神——麻无卡麻兄弟……”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倒在殿门口的麻无卡。

  麻无卡满脸都是痛苦之色,微微喘气,只是爬不起来。

  辛无双说道:“他是我们门中的败类,让师门蒙羞,刚才若是做过什么,大家不可当真,我替师父向各位谢罪。”

  她又向大家鞠了一躬,很有礼数。

  “没什么,姑娘多礼了,”高迎祥笑道:“贵门的事情,我们不好插手,不过,我们这里的事情,还请姑娘……”

  “我明白,”辛无双抢着说道:“各位英雄的大事,我们只当眼睛瞎了,一丝一毫也没有看见,天地同鉴,江湖共明。若有泄露,天打雷劈。”

  这小姑娘看似土里土气,说话行事却处处精明,深知“道”上的规矩,要知道十三家义军首领在荥阳大海寺聚会,这是天大的机密,若是让官军得知详情,必将震动朝廷,引发不可估量的腥风血雨,因此辛无双才发出重誓。

  说完了,辛无双腰肢一扭,盈盈迈步走向殿门。

  到了门口,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麻无卡,伸手从腰里掏出半张粗面厚饼来,俯身递过去,“喂,麻无卡师兄,这是师父给的香酥饼,你要不要吃?”

  这张饼看上去只是粗砺的玉米粟米面做的,黑不溜秋,只是农家普通饭食,她却称作“香酥饼”,让人觉得发笑。然而麻无卡见了饼,却显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馋涎欲滴,伸手一把就抢过来,忙不迭地往嘴里塞。

  一阵狼吞虎咽。

  看那样子,这饼不但“香酥”,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的佳肴美味。

  麻无卡至于这么饿吗?

  接下来,让殿里众人诧异的事情又出现了,麻无卡吃下这半块“香酥饼”之后,竟然慢慢爬起身来,脸上痛苦之状缓解,然后——朝着南面的方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大家都知道,他这是在向远方的师父“遥拜”。

  懂行的人,都恍然大悟,刚才麻无卡突然跌倒,必然是突然中招,被下了毒,而这块看似粗砺的“香酥饼”正是解毒妙药。

  然而看似细弱的小姑娘辛无双是如何给麻无卡下药,使的是什么巧妙手法……这些别人就弄不明白了,只觉得这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岭南秘术吧。

  ……

  辛无双再也没说话,把手轻轻一摆。

  麻无卡就如见了主人命令的狗,爬起身来,一副垂头丧气之状,蔫头耷脑,跟在辛无双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的门口。

  他们走了。

  屋里的群雄,都有些大眼瞪小眼。

  辛无双这位细弱土气的小姑娘,那股看不见的威慑力,似乎还留在大殿里……

  稍停了片刻,顺天王开口说道:“众位,咱们……”

  “你先等等,”

  忽然有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又要说什么选英雄大会盟主,是吧?要我说,这个盟主应该选高迎祥高闯王,他英雄盖世,处事有方,最是当盟主的材料。”

  说话的,是九条龙王霸。

  这几句话,说的倒也不差,高迎祥在各个头领之中,论能为,论威望,无出其右,当个盟主并非过誉。

  罗汝才站起身来,“兄弟赞同,高闯王最适合当盟主。”

  旁边的好几个头领,都纷纷说道:“我赞同。”“高闯王英雄神勇,兵马最多,就让他当盟主吧。”

  顺天王的脸上闪过尴尬,“这个……高闯王么,自然是功勋卓著,只是兄弟以为……”

  “李兄弟,”高迎祥大声说道:“请让我说几句话,如何?”

  “这个……请。”

  “高某以为,咱们这次英雄大会,开得适逢其时,现下官军大兵云集,四面围困,咱们义军正值生死存亡之秋,若不同气连枝,共抗朝廷,难免被各个击破,现在大家联络起来,席卷河南,打出一个花花世界,并非虚话,正象李兄弟所说,推翻朝廷,夺取江山。”

  这番话,又将十几个袅雄的豪气,点燃起来。

  群雄眼里放出炽烈的光。

  高迎祥背着手,站在殿中,继续朗声说道:“至于盟主,我看就不必选了,咱们十几家义军,互相称一声兄弟,大家携手作战,同生共死,何必要分个高下?若是为盟主之位你争我夺,反倒生分了,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

  随着一声粗豪的吼叫,张献忠跳出来。

  他怒目圆睁,一抛大胡子,说道:“在半路上,射塌天李万庆就为了夺这个盟主之位,想要吞并我们,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

  说到后来,张献忠声色俱厉,“仓啷”一声从腰里掣出宝剑,朝着殿中央那口木箱子劈过去。

  “嚓,”

  木箱的一角,被宝剑齐唰唰地劈掉了。

  “以后谁要再为狗屁盟主,争来争去,耍鬼心眼儿,老张第一个饶不过他。”

  长须飘飘,持剑而立,张献忠在殿里一身煞气毕露。

  “同意。”

  “就是这话。”

  好几个头领,纷纷嚷嚷着附和。

  左金王吼道:“八大王说的在理,想想咱们弟兄,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朝廷派了数万大军没取了咱的脑袋,难道自己人窝里犯横,还要自相残杀么?简直浑蛋透顶。兄弟同心,其力断金,都听高闯王的,大伙拧成一股绳,跟皇帝老儿干去,干他个地覆天翻。”

  他这话听着粗俗,却是极有见地,而且说得让人血脉沸腾,当即获得一片响应,“好,老左说得好。”“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干他个祖宗的,看谁装孬种。”

  满屋里的情绪,如干柴烈火燃烧起来。

  群雄个个狰容毕露,勇悍之气直欲冲破殿顶。

  大海寺里,豪气干云。

第25章 李自成初绽锋芒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504 2019.12.26 15:00

  革里眼问道:“高闯王,不选盟主也罢,可是眼下对付官军的大计,又怎么出?”

  “好办,”高迎祥神色坚定,“大计,终须定下来,我向诸位推荐一人,他虽然年纪不大,资历不深,可是胸有珠玑,深谋远虑,自有破敌之计。”

  “谁?”

  “高闯王,您说的这人是谁?”

  大家纷纷询问,唯独罗汝才哈哈一笑,说道:“高闯王,我猜着了,你推荐的这位深谋远虑之人,并非外人,是李自成老弟,对不对?我这把行情摸得可准?”

  “不错,高某内举不避亲,李自成是我的外甥,他已定下一套对付官军的锦囊妙计,请各位参详参详,如何?”

  这个建议,十几个头领欣然接受,反正英雄大会也不选盟主了,既不存在“争夺权位”之虞,李自成既有妙计,当然别人乐得听听。

  高迎祥下令:“去把自成找来。”

  时间不大,李自成来了。

  他不是自己来的,带着两个亲兵,还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放在大殿的当中。

  罗汝才开玩笑道:“自成,怎么着,还给我们送礼来了?你这么客气干吗。”

  李自成呵呵一笑,“不错,这确实是一份礼物,不过,不是我送的,是刚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小姑娘,辛无双,是她托我,送给诸位头领的一份厚礼。”

  听说是辛无双送的礼,众人均感兴趣,刚才,这个小姑娘谈笑间大展身手,本领高强,神不知鬼不觉制服师兄麻无卡,令人称奇,她送的“厚礼”会是什么呢?

  亲兵们解开了麻袋。

  只见袋子里一阵蠕动,露出一个大活人来。

  袋子里装人,对于这群粗豪汉子来说丝毫也不稀奇,他们中有人就是盗匪出身,杀人绑票之事干得多了,经常把人装进麻袋里弄走。

  钻出麻袋的这个人,长着一张白净面皮,三绺短须修得齐齐整整,从保养得很好的肤色面容上就能看出是个官家或是财主,同殿里这帮剽悍汉子的糙皮黑面,迥然不同。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这些人……

  呜呼……面前的这些人一个赛一个凶恶,煞气迫人,好似阎罗殿里的狰狞厉鬼,我的妈呀……

  吓得他身子一缩,似乎想再缩回到麻袋里去。

  李自成上前一步,揪着这个人的脖领子,把他提起来,喝道:“说,你叫什么名字,甚么来历?”

  “我……鄙人名叫高宗周……来……”

  “快讲,别罗嗦。”

  “来……来……”

  九条龙不耐烦了,大吼一声,“你说不说,再吭吭哧哧,大卸八块。”

  这一声吼,吓得高宗周眼睛直翻白眼,浑身哆嗦,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李自成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来替他说吧,这家伙,是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帐下的记室,他到荥阳大海寺来,乃是身负秘密使命。”

  说到这里,李自成停了一下,用眼睛扫过大殿内的十几个义军首领。然后缓缓说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他奶奶的贼蛋瓜皮,据高宗周交待,数月之前,有个人私下里暗暗结纳洪承畴,欲投降官军,混个一官半职,却一直未能成事,这回,洪承畴奉了朝廷圣旨,前来剿灭咱们大伙儿,就想起这个人来,派高宗周前来,秘密联络,让他暗地里反水,与官军里应外合……”

  “狗娘养的!”九条龙大骂道:“这人是谁?”

  张献忠瞪着眼睛喝道:“自成,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他现在就在咱们当中,就在这座大殿之内?”

  “对。”

  啊?

  大家全都目瞪口呆。

  大殿里的十几个袅雄,竟然——有人要投降洪承畴?

  暗地里与官军勾结?

  这个事儿可是太大了。

  十几双眼睛,全都瞪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一双眼睛里都冒着愤怒,闪着疑惑。

  是谁?

  殿里的空气登时紧张起来。

  有人在暗暗去摸腰里的佩剑。

  ……

  忽然,李自成“仓啷”一声,拔出腰里的一柄短剑,向前一挥,只听“嚓”的一声,短剑从高宗周的脖子上斩落,瞬间就把高宗周的脑袋给切了下来。

  一腔血,喷出来,染红了麻袋。

  一颗头颅,滚到大殿的方砖地面。

  “各位,”李自成提着短剑,缓缓说道:“大家不要猜了,不论这个人是谁,那都是过去了的事,也许当时那人只是权宜之计,并非真心,高宗周死了,这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李某以为,咱们大家从此以后,聚力同心,共抗官军才是正道。若是有人还不死心,要作奸细,那么高宗周就是他的榜样。”

  短剑上的血珠,一滴滴地滴下来,落到地上。

  李自成这番话,缓慢低沉,却是杀气内蕴,落地有声。

  一身凛然。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献忠首先表态,“好,就这样,自成,你有远见,咱们没必要再去追究这个人是谁,那反倒会搅散了弟兄们的义气,乱了局,这件事就此揭过。”

  横天王说:“也罢,管他以前如何,现下能跟大伙一心抗敌,就算一条好汉。若是还有二心,哼哼……看老娘能放过他。”

  “没错,就这样。”“我赞同,咱们十几家义军,不可再起二心了。”

  众人一片响应。

  高迎祥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自成的做法,甚是高明,既剔除了隐患,又凝聚了心气,震慑了全场,这就叫做处理大事的能力。

  成大事者,早晚会露锋芒。

  ……

  九条龙性急,吵吵道:“李哥,你快说,锦囊妙计是什么?”

  大家都把目光盯着李自成。

  李自成坐下来,脸色又恢复平静,不慌不忙地说道:“各位,大家也都知道,这回朝廷派洪承畴挂帅,手下大军不下二十余万,再加上陈奇瑜的追兵,总共三十多万,他们摆了个‘四面合围’之势,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把咱们一口吞掉,这一回,官军的野心,大得很嘞。”

  顺天王说:“咱们的兵力,加在一起,也有将近三十万。”

  李自成却摇摇头,“不能这样算,咱们这些兵马,算是老弱妇孺,虽然勉强也和官军旗鼓相当,但是真正有战力的士兵,却要打个七八折甚至五六折,再说了,官军这次出动的兵力,有一半是从蓟辽调来的关宁铁骑,打起仗来很是骁勇,若是以硬抵硬,恕我直言,咱们不是对手。”

  不但顺天王,别的义军首领,也都纷纷点头。

  没错,论训练水平与硬实力,义军比官军差远了。

  尤其是朝廷的关宁铁骑,在战场上冲杀,能把几倍于自己的义军士兵杀得落花流水。

  这就是事实。

  李自成继续慢条斯理地给大家分析:

  “诸位,官军势大,却也并非不可破,他们摆出个四面围困之势,犯了分兵之忌,显然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只想一网打尽,这样一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你是说,咱们集中兵力,击其弱点?”顺天王问。

  李自成却笑着摇摇头,“不,我是这样想的,咱们既然要打,就要彻底打破官军的围剿,否则总是陷入围攻堵截,何时是个尽头?咱们三十万大军,聚在一起也不容易,这一回,嘿嘿……自成的意思,来个狠的,把洪承畴和陈奇瑜的官军,打得让他落花流水,翻不过身来,从此以后,咱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把大明的江山,打个稀里哗啦。”

  “咣,”

  他把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

第26章 “狼与洋竽”图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61 2019.12.27 09:35

  李自成的话,一下子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烈火。

  啊……

  多令人激动和鼓舞啊。

  把官军打得彻底翻不过身来,从此后脱离被围追堵截的境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真让人向往。

  这对于时刻处于“流窜”状态的义军来说,可以想象有多大的吸引力。

  九条龙又忍不住了,“李哥,你快说,到底是什么计策,咱们怎么打?他奶奶的,你说得我心痒能熬了。”

  “呵呵,”

  李自成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坐下来,象陕北放羊汉子一样叉开两腿坐着,说:“别急,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我小时候,给财主家里放羊,有时候在黄土沟渠间,会遇到狼,那时候,我们两三个放羊娃,是敌不过狼的,怎么办呢?大家就想了个办法,把几块烤熟的洋竽,淋上羊血,血糊拉地冒着香气,给扔在沟里,狼一闻见,立刻就馋得扑进沟里,去咬洋竽,那洋竽是滚烫的,烫得狼嘴都伤了,我们几个趁机跑过去,拿着棒子柴刀猛砸猛砍,一下子就把狼打得落荒而逃……”

  九条龙没听明白。

  “李哥,你什么意思,洋竽……搞什么鬼。”

  罗汝才是商贾出身,脑子灵活,却是听懂了,一拍大腿,“好,自成,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分兵作战,有的当洋竽,有的当打狼娃……让官军上当,是不是?”

  “对,我琢磨着,官军气势汹汹,必然轻视于我,四面围攻之下,如果遇到阻挡,一定全力合围,咱们呢,就抓住他们这个心理,分兵拒敌,以一部兵力,拖住官军,另外派出几路劲旅,隐蔽潜行,突然出击,看准时机,狠狠打击他们的软肋,一下子打断洪承畴这头恶狼的脊梁骨。”

  说到这里,李自成站起身来。

  “各位,我手绘了一张图画,请大家过目。”

  显然李自成早有准备,他命令亲兵打开了一幅三四尺长的卷轴,上面绘着一幅说图不象图,说画不象画的图案。

  画上,中间一道弯弯曲曲的蓝色道子,一看便知是黄河。

  黄河南边,在三个位置上分别画着一枚椭圆形的土豆,在土豆旁边标着“梨树沟”、“浣西”、“川口”的字符。

  画面最右侧,则画着一只狼,露着獠牙,吐着舌头,狼的头顶上方画着一把大刀。

  这张图画工甚是粗劣,不但形象简陋,而且位置也颇不准,但却是简明易辨,在座的十几个义军首领,有一大半是不认得字的,真正的地图不一定能看得懂,但是这张“画图”却是一眼就能看明白。

  革里眼笑道:“自成老弟,你这图画得太好了,简直赛得过唐伯虎和吴道子。”

  罗汝才摇头晃脑地说:“嗯……自成这画,画工自然是说不上了,但是含意却是极明白,你这头狼画在东面,是说把咱们的主攻方向,放在东?”

  “对,”李自成手指着画面上那条狼,“就是这儿,河阴!据我们暗中侦察,洪承畴和陈奇瑜,把它作为大军进剿的后勤基地和转运兵站,最少有七八万人马,屯积在此,很有可能,洪或陈的指挥部,就在这儿,如果我们把它一举打下来,不但能缴获大批的粮草,不愁吃穿马料,说不定还能擒住老洪或老陈。”

  众人纷纷点头。

  罗汝才赞道:“自成,你这帐目算得精,行情看得准,没错,我们得到的消息,也是这样,我赞同,大家就把力气放在河阴,一刀砍断洪承畴的脊梁骨。”

  九条龙哈哈一笑,“好,如果擒住老洪,那可太妙了。”

  大家都兴奋起来。

  这个战役构想,真是很激动人心,如果能够成功……那不但彻底打破了官军围剿,而且从此以后形势将一片开朗。

  李自成站在图前,提高了声音说道:“诸位英雄,我敢断言,咱们面前这一场大仗,就是朱洪武开创明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仗,大家五六十万大军,糜集在荥阳,这是什么局?经略中原啊,弟兄们,古人有话,中原逐鹿胜者为王,如果打胜了,天下大势就攥在咱们手心里了,西出潼关,北上京畿……夺皇帝老儿的江山,为期不远了。”

  好激荡人心。

  夺江山……为期为远了……

  这是什么概念?

  一帮草莽好汉们,个个眼里都发红,“滋溜滋溜”地放着光。

  ……

  大家都被这张“狼与洋竽”图,点燃了胸中烈火。

  围在图画前,一片热情讨论。

  马守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画图,摸着胡子说:“自成,好样的,这个谋略太棒了,我一百个赞同,只不过……说实话,如果这样打,充当洋竽的几路人马,可就苦了。”

  这些人都是从万马军中杀出来的,打仗都是行家,也都能看出来,李自成这个计划,是用另外三路人马,挡住官军的进攻,保障东方河阴战线的胜利,也就是——充当洋竽。

  “三块洋竽”的战斗必将十分艰苦。

  张献忠嚷嚷道:“老回回,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为什么?”

  “要说苦,哪一路都苦,河阴聚集的官军只怕不会少于十万,好打么?不把脑袋掖在裤腰袋上,横着眼睛冲,只怕大家都保不住吃饭的家伙。老洪这头狼,已经张开了獠牙利齿,洋竽不热,烫不着狼嘴,反而会被一口吃掉。打狼的如果没力气,不但自己会喂了狼,洋竽也保不住。这是个你的命连着我的命,大家不拼命就丢命的局,哪个孬了种,都一块玩儿完。”

  “没人当孬种,”

  好几个人一起吼起来。

  这些人眼睛瞪着,一身的悍气尽露。

  “拿酒来,”

  张献忠大喝一声。

  亲兵们把酒坛子又搬进了大殿里,在桌上的每个黑瓷大碗里,都倒满烧酒。

  张献忠抹了一把大胡子,端起酒碗,瞪着眼睛吼道:“弟兄们,这一碗,把它叫做‘同心酒’,喝了下去,再也不要讲什么你轻我重,你主我次,十三家几十位兄弟,拧成一股绳,个个把这条命豁出去,干他个地覆天翻,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群豪们跟着他乱吼道:“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一个个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叭,”张献忠将空酒碗摔在地上。

  “叭叭,”十几只酒碗,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片豪气,激荡在大殿内外。

  ……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

  顺天王命令:“点灯烛。”

  张献忠哈哈一笑,“点什么灯烛,咱们索性到山门外,对着月亮喝酒,岂不痛快。”

  群豪纷纷响应,“对,到外面去,屋里太气闷。”

  喧喧嚷嚷,大家都走出殿外,此时天空一轮明月高挂,月明风清,一阵凉爽,众人均感心中一畅。

  除了十三个首领,又有数员将领围拢过来,象郝摇旗、袁宗弟、张可望……大家都凑到山门外的空场上,席地而坐,纵情谈笑。

  一片喧嚣。

  酒瓮搬来,一帮来自五湖四海的草莽豪杰,在月光下举着黑瓷大碗,敞开肚里又是一番痛饮。

  过天星扯着嗓子,唱起酒令:

  “千秋业,道义行,好男儿,义气重,睚眦既杀人,身比鸿毛轻,仗剑走天下,谈笑鬼神惊,月下一壶酒,征战万里行,屠得九万九,称得雄中雄……”

  苍凉粗豪的酒令歌,在月光下传到远方……

第27章 命令:战斗到死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38 2019.12.27 15:00

  谭天保升官了。

  他被单独召唤到高迎祥的帐里,高迎祥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够机灵,这回立了大功,说说,你是怎么揭穿麻无卡那家伙的底牌的?”

  谭天保毕恭毕敬地垂手站立,“闯王,小人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做了调查,也真巧了,正好碰见麻无卡的师妹,就是那个小姑娘辛无双,正在找他,嘿嘿,我们俩一拍既合,互相配合,就上演了那么一出‘殿中戏’,这都是托您的洪福……”

  不居功自傲,不抢上司的风头,永远不会有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高迎祥面上绽笑,说:“天保,这样吧,两个职位,你自己选,当中军总管,还是出去做个领兵校尉?”

  哇——这官升得够快。

  一下子就能跻身将领圈子了。

  谭天保想了想。

  其实这俩职位都他不想干,当中军总管,就相当于个“办公室主任”,免不了还是伺候人。出去领兵打仗……我擦,我是那块料么?只怕打不了两回仗就得让人砍掉脑袋。

  “闯王,我给您提个建议。”

  “讲。”

  “咱们部队里,如果成立个火器营,将来必有大用,在牛家庄,缴获了官军神机营的好多鸟铳和手铳,如果利用起来,威力大得很。”

  火器,说实话在当时并未引起重视。

  军队里最倚仗的还是跃马冲杀,刀枪弓箭是主要装备。人们对于繁琐缓慢的火器并不感冒。

  但是——谭天保对于火器的未来可是一清二楚。

  高迎祥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吧,鸟铳么……如果在列阵防守的时候,倒也可以用用,这样,你对这玩艺儿感兴趣的话,我就授命你,组建一个火器营。”

  “谢闯王。”谭天保喜出望外。

  就这样,谭天保当了“火器营哨总”。

  对于这份差使,人们大多都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有人说:“喂,天保,以后打了鸟儿,送给我两只尝尝。”“有人说:“天保,你最好招点娘儿们当部下,她们对于烧个火,点个烟什么的,倒挺在行。”

  对于这些土包子的嘲讽,谭天保自然不在意。

  他挑选了二十来个士兵,组成了义军里第一只“火器部队”,队伍里一共有十只鸟铳,六只手铳,几斤黑色火药,这些就是全部家当。

  把三梆子找了来,并提拔他当了“哨长”。

  “贺老三,咱们的火药太少了,你得想办法踅摸点儿,见到熬硝的,卖磺的,勤搜集,听见了吗?”

  三梆子一拍胸脯,“这点事,比放个屁还容易,我们老家左近那些穷汉子吃不上饭,就都去扫硝熬盐,卖了换洋竽吃,你要说买他们的硝,保证乐得他们屁颠屁颠,跑二百里背着给你送过来。”

  至于磺,就更好办了,找几个药材贩子,来路有的是。

  谭天保很快铺开了摊子,开始训练。

  鸟铳、手铳,原理都一样,里边塞上火药,前端装上铁砂,用火绳点燃,黑火药爆炸膨胀,把枪砂喷出去,说实话根本就没什么准头,射程也只有二十多米。

  而且打出去以后,得重新装药、装砂、点火……鼓捣一阵子才能重新发射。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很耽误时间,往往适应不了战斗需要,人们轻视它,并非没理由。

  谭天保有一肚子的改良武器的方法。

  一项也实现不了。

  他既找不到优质的纯铁,更炼不了钢,没有车床,没有台钳,没有螺丝,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大海寺附近搜罗了半天,只找到一副铁匠铺,有砧板,铁锤,火炉,还找到一堆满是杂质的破铁块。三梆子失望地说:“屁用没有,打个柳叶刀都只能切西瓜。”

  但是谭天保不气馁,他用杂铁打造了一些三棱钉,当作枪砂用,这种钉子射进体内会造成很大杀伤。

  “老三,以后咱们有了炉子,炼出钢来,就能制造大炮,还能造烟球,火箭,火蒺藜……咱们会成为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

  展望未来,谭天保觉得一片光明。

  眼下却是百废待兴。

  谭天保抓紧时间训练,手下这二十来个“火器兵”,分成两组,一组作“供弹手”,一组作“射击手”,在谭天保的指导下,练习装填火药、瞄准、分组配合射击。

  搞得热热闹闹,一片忙碌。

  然而,局势越来越紧张,不会给他再多的训练时间了。

  洪承畴作为“剿匪总督”,督率着数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路路官军大部队,从湖湘、陕西、蔡州各个集结点,蜂拥而来。

  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河以南,以荥阳为中心,几十万大军云集,成了一片规模空前的战场。

  荥阳大海寺里,义军每天都在召开军事会议,一道道探马情报不断报到寺里的“临时指挥部”,十几家军事将领忙着商量计策,调整部署……

  很快,谭天保接到了命令:火器营调拨到西线,协助张献忠的部将张可望,防守“梨树沟”,阻挡洪承畴的陕西兵。

  这一路兵马,还包括混十万、横天王的的三万步兵,任务是“阻击”,保证东路军的高迎祥、张献忠主力部队击败河阴敌人。

  高迎祥对横天王说:“妹子,说实话,你们这一路,可能是最艰苦的一组,陕西官军向来骄横,关宁铁骑号称天下无敌,你们能不能守住梨树沟,直接关系着河阴的胜败。最关键,最重要。”

  横天王一扬脑袋,“干什么,老高,你瞧不起我?守不住梨树沟,我提着脑袋去见你。关宁铁骑又怎么样,老娘手里的皮鞭是吃素的么?”

  张献忠更直接。

  他给张可望下达的命令是:“你小子听好了,让你配合横天王、混十万防守梨树沟,我是把你当王牌给拿出来的,别给老子丢脸,仗,打起来以后,梨树沟肯定是最激烈的战场,千军万马都会葬身在这儿,怎么打,是你的事,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守得住,回来给你赏,守不住,就战斗到死。”

  战斗到死!

  命令就是这样。

第28章 孔府宴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539 2019.12.28 10:00

  义军的总体部署是:

  左金王、革里眼率部往南,在川口一线,阻挡来自川、湖的官军。罗汝才、过天星率部北上扼黄河,在浣西一线阻击来自开封、明德的官军。横天王、混十万等部队守梨树沟,阻击洪承畴亲率的陕西兵马。

  高迎祥、张献忠的主力部队,东进河阴,集结重兵以雷霆之力猛攻官军的枢纽基地,歼其后方,断其粮草。

  老回回、九条龙,作为机动部队,往来策应。

  这是一盘大棋。

  方圆几百里,都作了战场。

  从大势上看,官军三十万以披甲铁骑为核心的精锐兵马,从各个方向包围义军,并且还能获得各级地方政府的支持协助,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各项优势,来势汹汹,志在必得。

  义军四面楚歌。

  但是义军在李自成的谋划下,使了个“四面出击,声东击西”的战略,以三路兵马分头御敌,分散官军注意力,然后集中铁拳猛击官军要害。

  这一手,十分厉害。

  而它的后果也是严重的。

  这一场大仗,将直接决定明朝的命运。

  在黄河以南的这块中原大地上,数十万兵马浩浩荡荡,一路路开进。

  一场决定国家运势走向的激战,即将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

  三梆子鬼鬼祟祟地跑过来,对谭天保说:“喂,我告诉你,你知道张可望将军接到的命令是什么吗?”

  “什么?”

  “战斗到死。”

  谭天保倒也没显出惊讶,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三梆子一惊一乍地说:“怎么样……这是一道死命令呀,你琢磨琢磨,梨树沟四面都无险可守,被官军一围,跑都跑不了,天保,咱们义军从来都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回困守死地,就跟咱们在车厢峡似的,哪里还有活路?”

  “车厢峡又怎么样,咱们不也是冲出来了?”

  “咳,那回是诈降,你以为官军总当傻子呀……”

  “你小子别老唱衰,动摇军心,小心上司知道了打你军棍。”

  谭天保表现得这么“勇敢”,其实一大半因素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好歹自己也是军官了,总不能没心没肺地随着三梆子散布悲观言论。

  张可望来了。

  他身上披着一件土黄色的粗布斗蓬,手里提着马鞭子,登上梨树沟外一处两丈高的土坡。

  坡下,士兵们都聚集起来。

  哨官以上的军官都站在前排。谭天保作为“配属部队”的军官,也站在前排,他们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义军部队。

  张可望阴沉着脸,扫视了一番眼前的部队。

  “弟兄们,”

  他扯着浑厚的陕西大嗓门,说道:“球瓜皮的官军就要来了,我有几句话,要先跟大伙讲明白。”

  坡下几千士兵人人肃穆。

  几千道目光凝视着一脸沉静的张可望。

  张可望迎风而立,斗蓬随风飘摆,身上凝结着一股煞气。

  “天塌大家死,装怂也没用,弟兄们,你们跟着我张可望,奉命防守梨树沟,不管官军来多少人,打就是了,咱们接到的命令是:战斗到死,不许后退。我在这儿跟大家讲明白,我张可望后退一步,人人皆可斩我的脑袋,别人也是一样,人后退斩人,马后退斩马。我如果战死了,由副将王胜接任指挥,王胜死了,由校尉接任,咱们在梨树沟,从此时此刻起,就算是一根钉子,钉到这儿了,再也拔不动。”

  几千士兵,迎着烈烈西风垂手站立,肃静无声,如一群雕像。

  “……另外,我再告诉大伙一件事情,这回进攻梨树沟的官军,是洪承畴的嫡系,老洪是谁,都听说过吧?他是朝廷委派的陕西三边总督,专门围剿咱们的,这人打仗有个特点,就是杀降,谁若是投降了,老洪从来不客气,一律斩首,谁想要动活心眼儿的,干脆‘嘎巴’一下死了心吧。”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也挺让人绝望。

  几千士兵的心如同被一柄锤子狠狠敲掉了所有幻想,很快就踏实下来了。

  只剩下一条路——死战。

  张可望疾言厉色地说道:“话都讲明了,大家跟着我一起,跟官军死磕,胜了,活下来,败了,就战死沙场。华山一条路,别无选择,有我无敌,战斗到死。”

  士兵们的情绪,忽拉拉都被激得燃烧起来。

  一片齐声呼喊:

  “有我无敌,战斗到死。”

  声音如一阵巨雷滚过土岗。

  ……

  此时,孟州城内,是另一副景象。

  县衙后院,一座宽敞气派的宅院里,门口挂了大红灯笼,有士兵站岗,院内传出一阵阵悦耳的丝竹声。

  不是过年过节,也不是搞什么庆祝,而是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率兵到此,他住进了院里。

  洪大帅正在吃饭。

  洪承畴这年40岁,他本是文官出身,中过进士,转任武将以来也一直以“儒将”自居,平时穿文士长袍,从来不着盔甲,不佩刀剑,就算是派兵遣将的时候也习惯捏着一把象牙骨扇。

  但是他心眼儿可一点也不“文”。

  这人果断凶狠,对农民起义主张“剿”而不主张“抚”,提倡斩草除根,杀死降卒。你向他投降,他不动声色点点头,然后派人“咔嚓”砍了你的脑袋。

  关于这一点,他曾在朝廷中当着皇帝的面做过解释:

  “贼有反骨,性喜无常,留下来必有后患,纵观过往贼史,反了降,降了反酿成巨患者比比皆是,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就这么狠。

  不但狠,而且洪承畴作战极有谋略,曾经杀得张献忠落花流水,亡命奔逃,将另一股农民起义军“可天飞”部全部杀光,斩下可天飞的头悬挂城门示众。

  这回,洪承畴奉朝廷圣旨“剿贼”,在三边总督的官职上,皇帝又给他加授了“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的头衔,总督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五省军务。正是权势熏天,春风得意。

  宴席,摆在县衙后院大厅里。

  洪承畴虽然嘱咐“简单便饭即可”,但是县令可不是傻瓜,他太清楚眼下洪承畴的来头有多太,因此倾尽了所有的心思,来操办宴席。

  为了奉承洪承畴,县令遵循“孔府宴”的规格置办酒席样式,只说其中一道名为“八仙过海”的菜,用了鱼翅、海参、鲍鱼、鱼骨、鱼肚、虾、鸡、芦笋、火腿等十几种原料,凑齐“八仙”和“罗汉”,繁复至极,堪比工艺品。

  院子里搭了戏台,请的名角唱戏,热菜一上,戏也开场了,一群达官贵人地方名士觥筹交错,边听戏边吃喝。

  比皇帝的享乐也差不到哪里去。

  嘴边是山珍海味,耳旁是丝竹轻唱,满座众星捧月……

  洪承畴摇着骨扇,状似神仙。

  酒过三巡,有亲兵走过来,俯身凑他在耳边轻声报告:“大帅,马将军回来了。”

  “让他进来。”

  这位马将军是洪承畴手下一员骁将,官拜“武毅将军”,勇力过人,在“剿匪”战斗中屡立战功,长得膀大腰圆,外号叫做“赛张飞”。

  马将军晃着膀子走进大厅。

  咚咚的脚步声震得方砖地面直响。

  他朝座席上的洪承畴躬身施礼,“禀大帅,末将领命。”

  洪承畴摇着骨扇,面露微笑,“赛张飞,好小子,你的部队都准备齐整了么?”

  “部队兵精粮足,士气旺盛,只待大帅一声令下,既可上阵杀贼。”

  “好,你即刻带队出击,不必等贺人龙他们了,做我的剿贼先锋,夺个头一功,怎么样?”

  “谢大帅赏识,末将誓提贼头来见。”

  洪亮的声音如斩钉截铁。

第29章 杀一条血胡同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48 2019.12.29 10:00

  “咚咚咚咚——”

  数千匹马的蹄子敲打着地面,低沉杂沓的声音一直传到数里以外。

  旌旗飘舞。

  大军前进,马蹄趟起一片片烟尘,直升到数丈高空,漫漫征尘远隔十余里都看得见。

  官军的铁骑象潮水似地涌过来。

  这里是梨树沟。

  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大路从起伏的缓坡中穿过,坡上长着一行行的桑棵子。

  谭天保带着他的仅仅二十个人的“火器营”,就埋伏在坡上的桑棵子里。他们手里都拿着鸟铳、手铳,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和手下的士兵们——个个胆战心惊。

  眼前的情景实在让人眼晕啊……

  官军的披甲铁骑,简直就象大海的浪涛一样,没边没岸,一眼看不到头,漫地而来,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让人绝望。

  这怎么守啊……

  谭天保咬了咬牙。眼下,没什么别的出路,既然命令是——战斗到死。那……就这样吧。

  硬着头皮干。

  官军的前锋,顺着大路驰骋,跑得飞快,几十匹战马已经快踩到谭天保的脑袋上来了。

  “开火——”谭天保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二十来个士兵,一起点燃了火绳。

  “嗤——”火绳迅速燃烧,点燃了鸟铳里的火药,“嗵——嗵——”一声接着一声,只见一片黑烟冒起来,从桑棵子里飞出一片铁砂。

  “哗啦啦——”

  铁砂喷出去,居高临下,一下子喷到了正在大路上奔驰的官军队伍里,由于铁砂是呈“散射”状的,所以“命中率”非常高,登时就引发了一片人喊马嘶。

  好几匹马被射倒了。

  马匹嘶叫着仆倒,人从马上栽下来,人的身上被铁砂射中,受伤惨叫。

  队伍一下子乱了。

  这是一个信号——战斗,正式开始了。

  谭天保的“火器营”的第一阵射击,掀开了一场惨烈宏大的阻击战的序幕。

  ……

  “杀——”

  喊杀声中,大群义军步兵,从各个丘陵山包后面,冲出来,分成数路,向着官军的骑兵大队发起了冲锋。

  刀枪大戟举起来,就象山坡上突然竖起了一片森林。

  势如潮涌。

  官军动作也快,迅速展开队形。

  洪承畴手下的关宁铁骑,训练有素,遇到袭击不急不乱,很快按照哨、伍的编制摆开,骑兵一队队分散开来,高声呐喊着,向着义军发起反击。

  残酷的混战开始。

  一队队的步兵,和一队队的骑兵,混战在一起,展开激烈的厮杀,短兵相接,大刀长枪互相碰撞。

  丘陵坡地,骑兵作战显不出速度快的优势,也不易摆开阵形,义军正是抓住了这个“地利”优势,呐喊着蜂拥而上,朝着官军发起勇猛的进攻。

  尘土飞扬中,刀枪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人的吼叫声……很快乱得不可开交。

  战斗一开始,就在短时间内搅得纷乱,形成一个个旋涡状的战团,冲杀……蔓延……随着一队队的人马冲过来,加入战团的队伍,越来越多,不到一刻钟内,十几里地面都变成了战场。

  每一处丘陵,每一处山包,每一段大路,每一块平地……全都展开了激烈的对杀,骑兵与步兵,在奔驰,在跳跃,在吼叫……趟起漫天的烟尘。

  不断有人马仆倒在地。

  然后其它的人,就从倒在地上的人马身上踏过。

  血流满坡。

  ……

  一个高地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张可望,女的是横天王。

  横天王左手挽着一面木头盾牌,右手提着她那鸡蛋粗的牛皮软鞭,向前一指,“可望,看见了吗?那个写着‘马’字旗号的,是敌方的主将,这个家伙绰号叫‘赛张飞’,有两下子,当年横行河朔的可天飞,就是他杀的。这个王八蛋来了。”

  张可望手搭凉蓬,向前了望。

  漫天尘烟中,挺不好辨认。

  认出来了,前面杂乱的旌旗摇摆,确实有“马”字大旗,旁边还有写着“武毅”的旗号。

  隐隐约约中,还能看见一员全身盔甲的武将,手里挺着一把一丈长的长枪,在率领着一队官军冲击。

  “我去会会他。”

  张可望提起自己那把长柄鬼头大刀,大踏步走下高坡。

  他率领一队步兵,朝着那个打着“武毅”旗号的官军骑兵冲过去,但是坡下的战局太乱了,很快,另一股冲杀的旋涡就把张可望给搅了进去。

  一股义军步兵,被官军围住,正象砍瓜切菜一般屠杀。

  这股义军就是谭天保的“火器营”再加上几十个横天王手下的士兵。

  谭天保指挥着二十几个士兵,用鸟铳打出第一批枪弹后,还没有来得及再给鸟铳里装填火药,官军骑兵已经风驰电掣般冲上来,铁蹄越过桑树棵子,大刀就要砍到脖子上了。

  打吧。

  被逼无奈,开始肉搏。

  谭天保握着一只长矛,和士兵们一起,象被狂风推起落叶卷入战团。

  “杀——”

  混乱的吼声中,四周都是大刀舞动的光芒,敌人和自己人,都在跳跃,在吼叫,用尽全身力气展开殊死搏杀。

  三梆子只有十八岁,长得瘦小枯干,比谭天保力气还弱,他和谭天保俩人组成一组,互相背靠着背,各拿一根长矛,互相掩护,抵挡着官军骑兵。

  “噗——噗——”

  不断有士兵在身旁惨叫着倒下去,刀剑砍在人身上,发出恐怖的“咔咔”声,被砍下的脑袋,就象西瓜一样在脚下乱滚。

  谭天保身上穿的粗布长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开了,露着半截胸脯,他狠狠咬着牙,瞅了个空当,把手里的长矛刺进一个骑兵的战马的前胸。

  马匹嘶鸣着倒下,那个骑兵一头栽下来。

  忽然眼前一阵黑影袭来,谭天保脑后生风,心知不好,来不及拔出刺入马身的长矛,赶紧向后一躲,一只狼牙棒从眼前扫过,“咔嚓”一声,把长矛砸成两段。

  使狼牙棒的,是个长着钢针胡茬子的官军,身材剽悍,看样子力气很大,把狼牙棒抡得“呼呼”带风。

  谭天保吓得象蚂蚱一样纵身向后跳着逃窜。

  三梆子过来救援,一挺身刺出一矛,那官军狼牙棒一抬,三梆子里的长矛象一根草棍一样被挑飞了,吓得三梆子“哇呀呀”地尖叫着向斜刺里飞逃。

  狼牙棒势大力沉,以横扫千均之势,又朝着谭天保的脑袋砸过来。

  谭天保心里暗暗叫苦,眼看着敌将力大无穷,武艺精湛,自己哪里是他的对手啊,想跑……四周全是冲上来的官军,眼看着陷入重围,冲不出去了。

  糟糕……老子大概要被狼牙棒给砸成肉酱了……

  “咔嚓——”

  忽然间,只见半空掠过一阵白光。

  使狼牙棒的这名官军,身子一歪,向后便倒,他的脑袋被一把大刀斜着劈成了两半。

  “噗——”一腔鲜血喷出来,直喷了谭天保一脸一身。

  血把眼睛都糊住了,面前的景色一片血滋糊拉地红艳艳。

  谭天保愣了一下,惊魂稍定,眼睛透过“血幕”向前望去,只见一只大将,手执鬼头长刀,威风凛凛,一刀劈了拿狼牙棒的官军,大刀左右一摇,又将另一外官军砍翻在地。

  “好,”

  谭天保不禁喝彩起来。

  这员大将正是张可望。

  张可望闯入敌群里,鬼头大刀横砍竖剁,如蛟龙搅海,立刻杀出一条血胡同,杀得官军纷纷后退逃窜。

  “杀——”

  义军精神大振,乘势反击,吼叫着向前冲杀。

第30章 万马军中取敌首级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66 2019.12.30 09:35

  张可望抡着鬼头大刀,嘁嚓咔嚓,杀出一条胡同,把谭天保等几十个义军士兵从官军的包围中救出来。

  谭天保捡了一条命。

  “天保,”张可望吼道:“你跟着我。”

  “是。”

  谭天保精神一振,跟着张可望这头猛虎,自然安全系数高多了。他从地上拾了一杆长矛,跟在张可望身后,鼓起勇气继续向前冲杀。

  此时的战斗,已经白热化了。

  一队队官军,不断冲入战场,与防守丘陵沟壑的义军杀在一处,十几里的范围内,形成数十个战团,官军的旗号在冲突在驰骋,披着铁甲的骑兵呐喊着冲锋,掀起一波波浪涛似的攻势。

  凭心而论,关宁铁骑确实名不虚传。

  这些“铁人军”训练有素,乱而不慌,每一队都自动分成几个作战分队,在战斗中互相配合,形成一组组强大的“杀戮机器”,十几把大刀,举起来如一片树林,落下去如巨兽的獠牙利齿,很难抵挡。

  在战场上,义军的训练水平与装备,都比官军差得远,他们武器很难统一,更形不成象官军铁骑那样的“小组配合”,遇到一排大刀齐唰唰地抡下来,往往就被砍翻在地,然后,再被骑兵的马蹄踩踏。

  一阵阵惨叫,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各处山包,尸体塞满了道路。

  但是义军在战斗中的勇气却是爆发到了极致,战斗中没有一个人后退,每个人都拚尽了力气,与官军铁骑做殊死肉搏,前面的被砍翻了,后面的人踏着鲜血继续冲上去。

  十几里战场,数千处惨烈。

  义军在梨树沟的兵力总共三万,官军的先头部队蜂拥而来,看样子不少于三四万人,而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涌入这片十几里方圆的战场。

  双方数万部队,把丘陵区的草坡都给踏平了。

  喊声、嘶鸣声、惨叫声、战鼓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个数,凝结成一片低沉的象是闷雷似的杂乱噪音,回荡在天空,听上去令人格外难受。

  义军慢慢陷入官军的重围。

  乱纷纷的鏖战,慢慢就会显出双方的实力差距,尤其是这种面对面的硬冲硬撞,最后总会演变为硬实力的对抗。

  官军铁骑狠狠地施展绞杀,把义军士兵一群群地包围,砍翻在早就热血喷洒的地面上。

  义军凭着勇气,拚命抵抗。

  由于丘陵地带地形不平,战马并不能充分施展机动能力,义军步兵这才堪堪勉强支撑,不至于被很快歼灭。

  一片片衣衫褴褛的身影,惨叫着倒在山坡上,大路旁。

  ……

  张可望心急如焚。

  眼前的形势……令人揪心。

  官军的攻势一浪接着一浪,关宁铁骑的战斗力比预想得还要强大,义军三万步兵象处于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岌岌可危。

  局势异常严重。

  如果守不住梨树沟,任官军胜利东进,那么,河阴战场必将陷于前后夹击,面临失败。

  张可望眼睛血红,浑身象着了火,提着长柄大砍刀,带着一股凛凛杀气,向前冲过去。

  前方——有一杆大纛旗。

  那旗号上写着眨麦斗大的“马”字,旁边的旗帜上写着“武毅”,旗帜迎风飘摆。

  旗号不远处是官军的主将,赛张飞。

  那是一员膀大腰圆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一杆长矛,黑盔黑甲,在一帮亲兵的簇拥下,威风凛凛。正在督率着几万披甲铁骑,狠狠地绞杀义军的防守部队。

  张可望奔跑起来。

  他的身形象一阵风,象一把刀,向前猛插。

  不断有官军骑兵或步兵围上来,要堵截住张可望,大刀长矛举起来如同一道道树林荆棘丛。

  张可望手下率领的士兵们,也象他们的首领一样,凶猛如虎,瞪着血红的眼睛,吼叫着,挥舞着刀枪,象猛兽一样嘶吼着跳跃着冲上去,把沿路的官军杀退。

  谭天保紧紧跟在张可望身后,他被周围的义军士兵鼓舞着,激动着,抖擞精神,和他们一起,吼叫,冲杀,把手里的长矛泼了命一样刺出去。

  人马仆地,刀枪的撞击声混杂着人的惨叫声。

  豁了命,只管向前冲。

  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潮水。

  张可望冲到赛张飞近前了。

  此时的张可望,长柄鬼头大刀从刀头到刀柄全在往下淌血,成了一把“血刀”,脸上身上斑斑点点,溅得全是血迹,也说不清有多少官军士兵,倒在他的刀头下了。

  溅着血点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没错,张可望笑了,狰狞的面庞上血糊拉的笑容,让人瞧了甚是恐怖。

  他和敌军的主将四目相对了。

  那种野性的、放肆的、得意的狞笑——让他的目光充满了凶恶和暴烈。

  赛张飞感受到了,这员直奔自己冲杀过来的将领,身上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他是过来与自己单挑的。

  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了……

  一脸凶蛮暴戾……冲自己狞笑!!

  意思明明白白。

  赛张飞大喝一声,挺枪跃马,冲上前去。

  论武艺,论胆略,赛张飞从来就没服过任何人,他也曾多次在战场上取敌首级,长矛下杀死过无数义军的勇士。

  单挑就单挑,谁怕谁?

  黑马嘶鸣一声,跃出队伍,冲向张可望。一丈长的铁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黑蟒出洞。

  张可望大吼一声。

  他猛地跃起身来,象猛虎跳涧,斜着蹦起几尺高,土黄色的斗蓬带起一溜风,长柄鬼头大刀横着向前抡出。

  “当”的一声金属撞击声,刀头与矛头相撞,迸出点点火星。

  两个人都是臂力强劲,刀和矛互相荡开,同时向后崩出。

  张可望身形尚未落地,身子一个“虎扭”。

  这一下看似简单,其实做起来甚难,人在空中,腰腿劲力需要练到极致才能做到,就如猫、虎、狮等动物,跳跃起来的时候能够在空中转体、嘶咬,你让一只羊试试?绝对办不到。

  这是张可望的绝招。

  身子旋起来,如同扔在空中的猫咪翻了一个身。

  迅捷灵巧。

  长柄鬼头大刀随着身子的旋转,突然回转过来,几乎就在人的视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至。

  白光一闪。

  只见刀头从赛张飞的脖颈下划过,一道血影,迎着阳光呈扇面状喷涌而出。

  画面……似乎停滞了一瞬。

  赛张飞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似乎有些不甘心,手里的长矛还在做着向前刺出的姿势……然后,脑袋从脖颈上软塌下来,身子晃了两晃。

  栽下马来。

  连叫都没叫一声。

  ……

  这一刻,两方的士兵们都呆了一呆。

  看傻了。

  张可望只用了一招,把赛张飞斩于马下。

  技惊全场!!

  ……

  跟在张可望后面的谭天保,直看得热血沸腾。

  这叫什么?

  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

第31章 义重生死轻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58 2019.12.30 15:00

  张可望一刀斩了赛张飞,义军登时军心大振。

  一片呐喊声响起来:“张将军威武,”“斩了敌将啦,”“马将军死啦——”

  本已疲惫的部队,战斗豪情再次被点燃。

  群情激昂,仿佛注入了强心剂,个个奋勇,跳跃着,呐喊着,龙腾虎跃,掀起一阵进攻高潮。

  “杀——”

  官军气势陡然一挫,主将被斩落马下,人人胆寒,慌乱了,士气一落千丈,在义军骤然掀起的进攻狂潮中,被杀得节节后退。

  一处乱,处处乱。

  本来已经陷入困境的义军,转守为攻。

  一群群身上染满鲜血的农民军士兵,瞪着血红的眼睛,操着刀枪勇猛冲杀,一个赛一个地凶猛,就连谭天保、三梆子这样武艺低劣的士兵,也都勇气倍增,吼叫着杀起一溜旋风。

  官军丢盔卸甲,向后撤退。

  连那面“武毅”大纛旗,也扔在了地上,被无数双脚给踩得片片粉碎……

  ……

  呐喊声逐渐停下来。

  梨树沟战场上,一片厥状极惨。

  坡上坡下,沟里沟外,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歪斜的旗帜,鲜血流成了河。

  暗淡的夕阳照下来,如同地狱。

  官军后撤了,一退数里。战场上只剩下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义军士兵,每个人的身上都染着血。

  ……

  横天王捏着皮鞭,大步走过来。

  她的皮鞭上鲜血淋漓,也不知道多少官军士兵丧生在她的鞭下。

  “可望,好样的,一刀斩了赛张飞,那一招‘回头望月’功夫可俊得很,精彩极了。今天你是头功。不过,有人可要恨死你了。”

  “你说是老洪?”

  “是啊,老洪肯定要恨得你牙根痒痒,说不定会悬赏要你的脑袋哩。”

  “那也好,我倒看看,我的脑袋能值多少两银子。”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

  笑声里,满含着疲惫。

  ……

  战场上仍然在忙忙碌碌,义军士兵们在各自长官的指挥下,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救护伤员,磨刀磨枪……准备着下一场的战斗。

  谭天保几乎成了最忙的人,他的“医术”在此时发挥到了极限,受伤的人太多了,随军的郎中根本就忙不过来,谭天保忙着给伤兵裹伤、清创、包扎……忙得不可开交。

  “唉,又是一个肠子流出来的,别怕,不用慌,只要及时清理敷药,就死不了,放心吧,小伙子。”

  “你忍着点儿,这里骨头折了,我先给你固定,下去休息,可不能再战了。”

  重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下去。

  至于轻伤员,根本就不叫事儿,差不多每个士兵都负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一直忙到天色大黑,看不见了,还是忙不完。

  战场上点起火把。

  熊熊火光,照得沟里沟外红通通的。

  横天王站在一棵大树下,两手叉腰,给一群部下军官和士兵们训话。

  “是骡子是马,战场上遛遛就知道了,今天和关宁铁骑碰了一把,滋味怎么样,有烫了嘴的没有?”

  下面乱哄哄地嚷嚷,“没有,关宁铁骑又怎么样?还不是给咱们打灰堆了。”“奶奶的熊,官军的卵蛋也不比别人硬,老子的大刀还没杀够哩。”“关宁铁骑再来,再杀他们头破血流。”

  一番粗俗的臭骂。

  横天王喊道:“拿酒来。”

  一个士兵递给她一只白乎乎的猪尿泡。

  “报告将军,酒,早就没有了,附近又没有烧锅,就只有白水,刚从河里舀上来的……”

  “奶奶的,水就水,废什么话,各位弟兄,姐以这杯白水当酒,敬你们一碗,大家跟着我提着脑袋混江湖,杀遍黄河两岸,刀头上淌的血比喝过的酒还多,一个义字当头挂,性命倒比鸿毛轻,跟我同生共死的弟兄们,干了姐这一碗。”

  下面一片嗷嗷乱叫:

  “干了,性命扔在这儿,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是龙是狗战场上见,官军来了再让他们喝一壶。”“脑袋掉了碗大的疤……”

  ……

  火堆,一处处燃烧起来。

  露宿的士兵们,生火既可以做饭,又能夜里取暖,战场上的死马被割下大块的马肉,就在火堆上烤了吃。

  一群群的士兵,偎着火堆,抱着兵器,倒在地上酣睡。

  谭天保作为“临时医官”,一直忙到深夜。

  他几乎成了整个战场上最受欢迎的人,给别人治伤连吃饭都顾不上,士兵们给他送来烤熟的马肉,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继续干活。

  手上沾满伤者的血,染到马肉上,就这么吞下去。

  直到三星当顶,好容易忙出个头绪,累得浑身骨头痛。

  三梆子扫净一块燃烧过的火堆,下面的土地就相当于热炕,既防潮又防虫,谭天保往地上一躺,热乎乎的只觉得浑身舒泰。

  三梆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听说,混十万的三个把兄弟,阵亡了两个,兵马折了三停,混十万眼睛都红了,对手下说,明天要抬着棺材上战场……”

  “唔。”

  谭天保把一根长矛枕在脑袋下,眼皮直打架,没听完三梆子后面唠叨的是什么,就睡着了。

  枕戈待旦。

  ……

  第二天,官军的进攻在黎明就开始了。

  一片马蹄踏着大地的咚咚声,激荡耳鼓,宣告着又一场激烈战斗拉开序幕。

  数千匹战马,在丘陵上散开来,摆了一个“撒网式”的进攻阵形,以宽大正面,向前包抄,骑兵后面跟着一队队的步兵。

  这回,官军进行了精心准备,进攻一开始,各只队伍就实行了“分进合击”的方略,一路路骑兵,和步兵互相协助,在道路上、丘陵间分成几十路,象潮水似的蔓延前进。

  几十面战鼓一起敲响,和着马蹄声,把战场一下子就闹得火热。

  “杀——”

  黑压压的队伍如同闹蝗灾时的蝗虫过境。

  义军还是老办法,扼守各个丘陵山包,与敌人进行短促突击。

  一群群粗布袍上染满血迹的士兵,从丘陵山包上,从桑棵子后面冲出来,举着刀枪杀向前去,与官军展开短兵相接,很快,杂乱的混战,就开始了。

  官兵的策略很明显,以骑兵突击,以步兵巩固,力争逐步占领阵地,把义军截成数段,然后凭着优势兵力各个歼灭,这种“稳扎稳打”的战略,很高明。

  与昨天的遭遇战不同,今天官军是有备而来。

  “沓沓沓……”

  战马的铁蹄,步兵的脚步,趟起漫天的烟尘。

  坡上坡下,岗前岗后,战马盘旋冲突,人喊马嘶声混杂着刀枪撞击声,惨叫声怒骂声……十几里方圆的战场上象是沸腾了的海水在咆哮。

  当然,义军也不是毫无准备,他们也吸取了昨天战斗的教训,连夜组织了一只“钩镰枪”部队。

  混十万的部下原有一只“枪兵”,把长枪或长矛稍加改造,绑上倒钩,或是戟头,专门用来钩绊敌人骑兵的马腿。一般四至五人一组,一个钩镰枪手钩马腿,其它人员对付骑兵,效果非常好。

  当马腿被钩中,马匹翻倒,骑兵掉落鞍下,不但立刻推失去战斗力,往往还会成为其它骑兵的障碍,影响整体战斗效果。

  而掉下马的骑兵,立刻成为俎上鱼肉,被凶狠的义军士兵斩杀。

  马匹嘶吼翻倒,人在刀光血影中吼叫、跌倒、跳跃……

  激烈的混战,双方的部队搅在一起,越杀越乱。

  梨树沟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漫漫黄烟……

第32章 闯字大旗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95 2019.12.31 09:35

  张可望抡着大刀,在官军队伍里左冲右突。

  那把令官军闻风丧胆的长柄鬼头大刀,刀头与刀柄,全象是刚从血河里捞出来的一样,滴滴嗒嗒往下淌血。

  他率领着一只百十人的队伍,如同一群下了山的猛虎,在战场上荡起一溜旋风,刮到哪里,哪里就卷起一阵死亡的风暴。

  杀出一溜又一溜胡同。

  到后来官军闻听“鬼头刀将军又来了”的消息,就大群大群地后退逃窜。

  但是,官军队伍太多了,杀退一批还有一批,一层层地往上涌,看上去如同地里闹起了蝗灾,令人眼晕。

  张可望想找到敌人的主将,象昨天一样故伎重施,但是没能如愿,一片片的旗号里,他分辨不出哪里是敌人主将,十几里战场上,乱得分不出个数来。

  而且,他的膀子上,已经受伤了。

  那是一只官军的弓箭队,突然从斜刺里杀出来,朝着义军队伍射出一片雨点般的羽箭,密密麻麻,义军士兵用手里的兵器拨打箭只,但是仍然有很多人中箭倒下。

  有些人身上中了十余只箭,看上去就象刺猬。

  张可望膀子上中了一只,他一伸手就拔下去,不顾膀子上血往外涌,怒吼一声,提着鬼头刀冒着箭雨就冲上去,把弓箭队给杀得四散飞逃。

  谭天保冲上来,给张可望的膀子临时勒上一条布带子,进行止血。

  “将军,你负伤了,下去吧。”

  “少废话,”张可望瞪了他一眼,“我下去,你带着他们冲锋?”

  “……”

  谭天保哑口无言。

  我带着冲锋……我擦,我可没那个本事。

  张可望这只猛虎,谁能替代?

  他看着此时的张可望,满眼都是敬佩。

  这条汉子浑身上下全是血迹,那块披在身后的黄斗蓬,已经被鲜血染红,再沾上黄色的尘土,又脏又粘,看不出什么颜色。

  站在眼前的,仿佛就是一尊天神……

  张可望转过身,提着鬼头刀,又朝前面大踏步奔去。谭天保跟在他的身后,举起自己那只同样染满血迹的长矛,抖擞精神,向前冲锋。

  杀——

  ……

  战场上满眼都是惨烈,尸首仆地,血流成河,残缺不全的头颅四肢令人触目惊心。

  双方的部队,一队队往来冲突,尘烟笼罩了十几里方圆,趟直起黄沙漫漫。

  广阔的战场,杀得天昏地暗。

  有战斗经验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两方的部队都是在苦撑。

  官军铁骑经过一天多的鏖战,锐气已经锉了,他们面前这只装备低劣、训练水平很差的农民起义军,并没有象以前常见的那样“打不过就跑”,而是人人奋勇,个个玩儿命,表现出了足够的顽强,令骄横惯了的官军大吃苦头。

  眼看着一匹匹战马嘶鸣着栽倒,一队队号称“天下雄兵”的披甲关宁铁骑兵,披衣衫褴褛然而勇猛无比的义军杀得血肉横飞,陈尸荒土岗,官军开始胆寒。

  有些地块上的官军开始后退。

  而义军的处境其实更加艰难。

  他们经过昨天的苦战,虽然击退了官军势如潮水的进攻,但是兵力折损严重,阵亡五六千人,现在能保持战斗力的总兵力只剩二万多人。

  现在,所有的义军官兵,都是凭着一口气,在拚命搏杀。

  那道“战斗到死”的命令,让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舍了这条命,拚吧。

  每一个士兵都象红了眼的恶狼,挥动着手里各式武器,刀、矛、棒……以及从官军手里夺来的大刀长枪,嗷嗷怪叫着,奔跑、冲锋……

  没有一个人后退。

  尘烟弥漫的战场上,杀声震天,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踏着他的身子继续冲上去……

  ……

  太阳象一个看不清的惨淡的白球,被漫漫尘埃给挡住了。它缓慢而无力的移动到天空正中。

  中午了。

  两只队伍象两只斗在一起纠缠得难分难解的猛兽,谁也罢不了手。

  大家都累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但是却脱身不得。

  只要谁一松,一退,那就是一场全面的溃败。

  两面的指挥官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只好尽全力苦撑,努力咬紧牙关支持。

  厮杀……只要没被敌人砍死,那就提起武器继续上……

  ……

  谭天保觉得,自己已经处于麻木状态了。

  体力似乎早就用完了,浑身的肌肉都不象是自己的,只是凭着本能,跟在张可望的身后,去冲击,去向前刺出手里的长矛。

  眼前时不时地冒出一片血色光芒,视野开始模糊。

  三梆子不知道哪里去了,也许……他阵亡了吧。

  自己……也说不定在哪个时刻挨上一刀一枪,躺倒在这片尸横遍地的土岗上。

  张可望身后的这只队伍,已经稀稀拉拉,大约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已经带着满身伤痕,倒下去,永远起不来了。

  剩下的士兵们,都是凭着一股气,在苦苦支撑。

  张可望的嗓子已经吼哑了,再也发不出声,他那把长柄鬼头刀,就象一面旗帜,刀光闪到哪里,义军士兵们就是一阵精神振奋,鼓起勇气奋勇冲杀。

  ……

  忽然官军队伍一阵大乱。

  有声音在慌乱地叫喊,“贼又增援啦——贼又增援啦——”

  嗯?

  此时此刻,能够得到增援,那是多么令人激动和鼓舞的事情啊。

  义军士兵们惊奇地朝远张张望——真的有援兵到了吗?

  真的!

  只见一只生力军,正在威风凛凛地杀进战场。

  那只队伍穿的都是各色农民布袍子,打着数面大旗,那旗号上写着斗大的“闯”字。

  啊……

  闯王的部队!

  高迎祥派部队增援来了。

  立刻,所有战场上正在陷入苦战的义军士兵,几乎都同时发出了欢呼,那份激动和振奋简直没法用语言描述,这时正是大家都杀得筋疲力尽,拚命咬牙坚持的时候,援兵——多么及时,多么解渴啊。

  “杀啊——”

  义军士兵陡然暴发出一阵雄壮的呐喊声,人人象是打了鸡血,向官军发起一轮新的冲击。

  战场局势,陡然一转。

  只见那队打着“闯”字大旗的队伍,迅速摆开队伍,开始了冲锋,一群群士兵龙腾虎跃,怒吼着杀过坡岗,卷起一溜旋风,冲杀过来。

  官军更加慌乱了,他们再也挺不住了,一队又一队地向后开始撤退。

  队伍乱了,旗号乱了,全线都开始溃退……

第33章 笑容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83 2019.12.31 15:00

  谭天保就觉得“滋愣”一下,浑身就象输了痒,打了强心剂,吃了大补丸……立刻就重新有了精神。

  “杀啊——”

  他呐喊着,举起长矛,跟其它士兵一起向前冲锋。

  每个人的情绪都被援兵给重新点燃了,精神大振,勇气倍增,掀起了一轮攻势狂潮。

  这些衣衫破旧,染满鲜血的农民军,吼叫着,冲杀着,焕发出无限活力,一鼓作气,把官军登时冲得七零八落,狼狈逃窜。

  官军气馁了,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们象就一只鼓胀的气球,被一下子扎破,登时就瘪下去。

  一队队铁骑慌乱逃跑。

  旌旗倒伏,狼奔豕突。

  义军开始全线反击。

  那几面“闯”字大旗,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指引,大旗所到之处,已经筋疲力尽满身血痕的义军焕发起无穷的活力。

  谭天保跟着士兵们一起,一路追杀,不久就和张可望跑散了,他随着一股义军士兵,跑向“闯”字大旗的方向,仿佛那里有无穷的魔力在吸引。

  “谭天保,谭天保——”

  忽然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这是谁?

  谭天保觉得很是惊异,这声音——音质细弱,似乎象是小孩子发出的。

  但是这片战场是绝对没有小孩子。

  正在纳闷儿,只见旁边斜刺里冲过来几个义军士兵,其中一个身材矮小,头上戴着陕西式布帽,脸上蒙了一块黄布片的士兵,朝他跑过来。

  “谭天保,”

  那个身材矮小的士兵,跑到谭天保跟前,兴奋地呼叫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住摇晃。

  “你是……”

  谭天保站住脚,疑惑地望着他。

  那个小兵一把将脸上蒙着的布片扯下来,叫道:“是我呀,我是邢彩果。”

  哦……原来是她。

  布片扯下来,露出一张俊美的女人脸庞,却原来是从牛家庄带出来的那个女人,太监曹祥的“媳妇”,邢彩果。

  “咦?你怎么来了?”谭天保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怎么,援兵是你带来的吗?”

  “呵呵,是田将军带来的,是这么回事,高夫人我们,在半路上找到了一些火药,夫人说,你现在建火器营,一定有急用,就这么着,让我跟着田大叔,随着援兵一起,给你送来了。”

  “太好了,谢谢你,彩果……你等等我,我得先去打仗,回来再跟你聊。”

  其实,现在已经用不着他再打什么仗了。

  满眼望去,漫山遍野,处处都是正在逃窜的官军,义军一队队都在呐喊着追杀,形成了一场“赛跑”,很少再有交锋。

  官军的骑兵跑得快,义军多半都是步兵,速度差了不少,追了一阵,眼看是追不上了。

  ……

  “镗镗镗……”

  梨树沟战场上响起一阵阵的锣声。

  这是收兵的信号,告诉士兵们,不用追了,返回。

  战斗,结束了。

  义军胜利了。

  战场上,没有欢呼,也没有欢笑,士兵们……都已经累得晕头转向,就快支撑不住了。

  口气一松,人人都散了架子。

  谭天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邢彩果面前,不好意思躺下休息,坐在一块土坎上喘了一阵,邢彩果用敬佩的目光望着他,“谭天保,你真行,看你一身的血,一定杀了好多敌人吧?”

  “那是,”谭天保吹嘘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杀死几个了,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一仗,太惨烈了。”

  “你们真英雄。”

  “你也不差,女的竟然也上战场冲杀。”

  “我算什么呀,只是顺路来的,我扶着你,去拿火药吧。”

  “不用不用,”谭天保怎么好意思让她扶着?站起身来,鼓起精神向前走,边走边聊。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嗯……听高夫人说,仗打得很激烈,好象河阴已经快拿下来了。”

  “真的吗?”

  谭天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倒是把邢彩果吓了一跳。

  “哈哈,彩果,难道你不懂么?拿下河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线获得重大胜利,咱们就能打破官军的围剿,杀败洪承畴……彩果,我们在梨树沟打得这么苦,就是为了河阴那边,能够取得胜利。”

  邢彩果也笑了,脸上露出一副妩媚的笑容。

  显然,她并不太懂得整个战场局势,更不明白几个战场的连锁关系,她笑是因为谭天保那副兴奋的模样,而跟着他一起高兴。

  谭天保心里一动。

  这副笑容……如此妩媚动人,在这个充满刚烈凶暴的战场上,显得很异样。

  刚刚经历了两天惨死屠杀,血雨腥风的谭天保,心里忽悠悠涌起一股柔柔的暖暖的感觉。

  他看着邢彩果那副俊美的笑容……呆了一呆。

  邢彩果察觉了,似是有些害羞,低下头去。

  ……

  在跟着邢彩果领取火药的时候,谭天保见到了田见秀。

  田见秀——这个名字起得很雅气,但是本人却完全大相径庭,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老气龙钟,神态和蔼,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陕北田间老汉。

  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个田间老汉。

  他在陕西当了四十多年农民,老实巴脚,因为受财主陷害吃官司,这才跟着李自成造反,但是既没有刘芳亮袁宗弟那样的武艺,也没有什么作战谋略,唯一的特点是老实忠厚,一直负责李自成所部的后勤粮草。

  派田见秀率援兵来增援梨树沟战场,说明一个问题:

  东线战场打得太激烈,实在抽调不出别的大将了。

  但是,即使如此,当田见秀率领五千士兵骤然杀入梨树沟,也还是对扭转战局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就象两个缠斗了很久的壮汉,全都筋疲力尽摇摇欲坠,哪怕再来个小孩子踢上一脚,也会左右输赢。

  这场增援对于梨树沟苦战的义军如同大旱逢甘霖。

  当谭天保和邢彩果见到田见秀的时候,他正叼着一个短粗烟袋锅,和张可望、横天王、混十万几个人正在谈笑聊天。

  虽然论地位论资历,这几个人都在田见秀之上,但田见秀年龄大,因此人人都尊称他“田叔”。

  “田叔,”张可望问:“东边情势如何?”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田见秀乐呵呵地磕磕烟锅,操着浓重的陕西方言说道:“增怂着哩,象你们这边一样热火,高闯王和八大王,两面夹攻河阴,打得血流成了河,额滴天,城下的尸首码了半人高。”

  “那就是说,没打下来啊。”横天王有些失望。

  田见秀摇摇头,“哪有那么好打,河阴那边,老洪集结了七八万人,城里有,城外也有,战场摆了二十里,大家都是杀红了眼,刘芳亮一杆银枪,挑了老洪手下大将宋鉴雄,连破三座大营。”

  听着他的描述,大家也可以想象得到,东线战场,激烈程度丝毫不比梨树沟差。甚至比这边更惨烈。

  张可望倒是蛮有信心,说:“据我看,咱们一定能胜,如果落了下风,也抽不出兵力来增援咱们。”

  他的话,让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心里都燃起希望。

  是啊,东线战场,那是整个战役的主攻点,也是最关键的战区。

  那里怎么样了?

  ……

第34章 月夜魑魅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23 2020.01.01 09:35

  河阴城下。

  天气一样的惨淡,战场也一样惨烈。

  原野上到处都是死尸,人的尸体、马的尸体纵横叠加,血流成河。

  洪承畴的八万大军,与高迎祥、张献忠、过天星等人率领的十万多义军,已经激战三天了。

  官军摆的是“依城野战”方略,以河阴城为依托,城外设了十几座大营,与义军展开平原野战。

  战场绵延几十里。

  这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较量,哪一方败了,都将引起全线崩溃,陷入困局。

  而对于高迎祥率领的义军来说,更为困难,因为他们不但必须取胜,而且还得速胜,时间迁延太久,西线守军若是撑不住,就会被前后夹击。

  那就——完了。

  两三天以来,几万大军拿出了吃奶的劲头,攻击河阴城以及城外的官军大营,与官军进行了数场血战,死伤无数,虽然破了几座大营,但距离作战目标仍然还差得远。

  形势异常严峻。

  ……

  晚上,半个惨白的月亮高挂天空。

  从义军的营地里,一只只队伍,悄悄出发了。

  走地最前面的,是人称“阎王”的袁宗弟,他提着一条黑黝黝的铁鞭,月光下一身的煞气,那样子就得阎王也差不多少。

  他们要去做什么?

  劫营。

  古代打仗,一般情况下很少夜战,因为大家都是近身肉搏,夜晚看不清楚,混战中很容易造成误伤,也不好指挥。

  尤其是象现在,白天打了一天的仗,伤亡惨重,累得要命,谁还会在夜里接着干?

  义军就会。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计策,是李自成提出的。他说:“咱们跟官军相比,兵器不占先,阵法不占先,兵力不占先,地形不战先……那么优势在哪儿?优势,就是咱们吃苦耐劳,肯玩儿命,官军的战马夜里出不来,咱们找他们玩儿命去。”

  玩儿的就是命。

  仗打得很苦,很多人身上受了几处伤,白天刚从死尸堆里爬出来,夜晚接着干,没有玩儿命劲头,还真不行。

  月亮高挂,夜袭的队伍,象一群群夜行的魑魅,出发了。

  ……

  萧萧夜风掠过。

  原野上散着一股股腐臭的血腥气。

  好几万双泥腿子的脚,踩在原野的土地上,发出杂乱的“嚓嚓”声,一股股默默前进的人流,月色下望过去——密密麻麻,沉默不语,手里的刀枪时而晃着微光。

  形如鬼魅夜行。

  那情景令人头皮发麻,

  ……

  官军的大营,戒备森严,外面有鹿岩、壕沟,营寨门口有谪楼,高挂着红灯笼。哨兵在谪楼上放哨。

  也许是白天作战太劳累了,哨兵也抱着长刀,斜倚着谪楼上的木柱子打盹。

  远处响着单调的梆子声。

  月亮被一片云彩遮蔽了,夜色更加昏暗。

  ……

  “嗖嗖嗖——”

  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响起来。

  黑夜里,一片羽箭划破天空,射向谪楼上的哨兵。

  哨兵的尖叫声响起来,灯笼被射落了,紧接着,报警的铜锣声也响起来:

  “镗镗镗——”

  战斗的序幕猛然拉开。

  黑夜的寂静被打破了。

  原野上,一队队的人影,奔跑起来,暗淡的月光下如同一群群鬼魅幽灵,没有呐喊、没有战鼓、没有旗号,漫地而来,很快就接近了大寨的鹿岩。

  袁宗弟提着铁鞭冲在前面。

  他那双猫头鹰似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放着黑森森的凶光。

  鹿岩拒马,能挡得住骑兵冲锋,是拦不住步兵的,义军士兵们用刀枪一阵砍剁,很快就把障碍推开,然后跨过壕沟,冲破大寨的栅栏。

  势如潮水奔涌。

  此时,官军的部队已经被警报声惊动了。

  大寨里一片惊慌的喧哗声,处处亮起灯火,无数的人影在喊叫,在跑动,号令声此起彼伏。

  “贼偷袭啦——贼偷袭啦——”

  乱喊乱叫中,提刀拿枪,仓促迎战。

  等一群群的官军提着刀枪跑出各自的大帐,在慌忙中出来迎战偷袭而至的义军时,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令人眼晕的情景——

  一群群凶恶的黑影,从大寨的各个方向,破寨而入,一个个象凶恶的厉鬼似的从黑暗中跳出来,手里的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已经快劈到自己的门上了。

  那种无形的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官军在战斗一开始,就陷入慌乱。

  大群的官军士兵,没有摆开队形,没有计划,没有统一指挥……就这么各自在混乱中投入战斗。

  更糟糕的是——官军多半都是骑兵,此时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整鞍备马,而且在夜色里骑兵也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义军却完全不同,他们有备而来,做好了各项准备,而且这种遭遇战,突袭战,正是他们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一个个从黑影里跳出来,个个勇猛如虎,朝着官军狠狠地杀过去。

  “咔咔——嚓嚓——”

  刀枪砍斫在人身上,引起一阵阵惨叫。

  有一员人高马大的官军将领,提了一把厚背砍山刀,匆忙中冲出营帐,高声大叫:“不许乱——跟着我向外冲——向南方——”

  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黑影一闪。

  一条黑乎乎的铁鞭朝他头顶砸过来。

  军官吓了一跳,急切中用砍山刀相迎,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刀与鞭相撞,黑暗中冒起一溜火星,虎口一震,大刀差点脱手。

  一招试过,便知根底,军官立刻察觉,眼前这条使铁鞭的黑影绝非寻常士兵,赶紧摆大刀凝神接战。

  “呼——”

  铁鞭朝着下三路扫过来,力道沉重。

  官军身形后撤,举刀猛斫,却见黑影并不理会,只把铁鞭顺势向前一个“乌龙搅尾”旋风般地打过来。而大刀就要砍中黑影的脑袋之时,那黑影形如鬼魅般地一扭,闪电般地避开了刀锋,堪堪就差了一丝。

  军官大骇。

  这人就真的跟鬼似的。

  他赶紧躲避铁鞭的攻击——但是已经晚了。

  那一式“乌龙搅尾”向正打在官军的两腿间。

  “啊——”

  惨叫一声,身子向后倒倒。

  黑影身子往前一跨,铁鞭挥了半个圆弧,“叭”的一声打在军官的胸脯上,只听一阵“哗啦啦”脆响,军官的几根肋骨都被打断了。

  又一声惨叫。

  黑影不嚷不叫,飞起一脚,将军官踢倒在地,直接踏着他的身子,一纵一跳,又向前飞奔着冲杀而去……

  这是袁宗弟。

  他打仗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就从黑暗中暴起,如鬼如魅,带着一股阴冷冷的煞气,取敌性命。

第35章 火烧连营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691 2020.01.01 15:00

  官军的大营里全乱套了。

  无数的人影在黑暗里乱跑乱叫,一处处帐蓬、草料场、马棚……全都在展开厮杀,一片刀光剑影。

  月夜下的混战,与白天的作战完全不同,没有阵线,没有阵地,只有猝不及防的混战,冷不丁就从哪块黑影里窜出敌人来,举着刀砍向自己的脑袋。

  这种“摸营”是义军所熟悉的。

  也是他们最喜欢的战斗方式。

  面对面摆开阵势厮杀,他们不是官军铁骑的对手,但是象这样混水摸鱼,乱中取胜,却是拿手好戏。

  俗话说“月黑杀人,风高放火”,正是形容这类人群。

  尤其是袁宗弟手下的这帮“阎王兵”更是这样,他们喜欢黑夜,喜欢偷袭,喜欢在这样恐怖的黑暗中把敌人悄悄杀掉。

  在袁宗弟的率领下,一队队义军象暗夜幽灵,从四面八方摸上去。把官军杀得狼狈逃窜,溃不成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一边倒状态。

  “劫营”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仓促应战的官军在短时间内被杀得尸横遍地,惨叫声响成一片,没被杀死的,在慌乱中四散奔逃。

  紧接着,大营里起火了。

  义军点燃了营内的草料以及帐蓬,熊熊火光燃烧起来,照亮了附近好大范围。火光中,战斗仍在继续,一阵阵喊杀声、呼叫声,人影不断在在火光中倒下去。

  并不只是一座大营,义军这次行动有着周密计划,远处的几座大营,连续亮起火光来,冲天的火焰,一处接着一处,很快,十几座大营都火光熊熊。

  几十里的原野上,火光彼此相望。

  火烧连营。

  这是个壮观的景象,月色惨淡的暗夜里,处处火光,处处杀声,这个夜晚大地在沸腾,火光蔓延数里,半个天空都被一片片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

  ……

  河阴城下。

  也是一片战火绵延。

  义军的“夜袭”行动没有放过这座重兵把守的城池,当城外一座座大营燃烧起火光的时候,河阴城的战斗也开始了。

  一群将领,站在城外的黑暗中。

  他们是: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过天星,李自成……这些掌握着战役全局的义军将领。

  一道道目光,汇聚在城墙上。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这次夜袭,义军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如果失败,以后的战斗将会更加困难。

  输不起。

  高迎祥扭头问道:“自成,怎么样?”

  “没问题,”李自成的回答格外响亮而坚定,让人听了,觉得心里就踏实。

  他朝高迎祥拱了拱手,“我去城门那里,如果攻不下来,就不回来了。”

  高迎祥没有回答,目光定定地瞅着自己的外甥。

  李自成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如果攻不下城门,那么……他宁可战死沙场。

  把这条命就扔在这儿了。

  就是这个决心。

  说完了,李自成没等高迎祥等人说什么,转身大踏步地向着黑暗中走去。

  义无返顾。

  ……

  此时,攻城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黑乎乎的夜色中,城墙上竖起一架架的云梯,一个个黑色身影正成串地顺着云梯往城头上爬。

  城上,城墙垛口后面,亮着一盏盏灯笼火把,可以隐约看官军在城墙上跑动,在往城下放箭。

  城下的义军也往上面射箭,黑夜里看不清箭只,但是这样其实更加危险,因为——可以看见顺着云梯爬城的义军,不断地受伤往下掉落,摔到城下,而城头上的官军,也有人不断地栽倒。

  前面的栽倒了,后面的又上来。

  攻方和守方,都是前仆后继。

  ……

  城门处的战斗正是一片火热。

  当李自成走到瓮城门前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城上城下,箭如飞蝗。

  爬城的义军士兵,奋不顾身地顺着云梯往上攀登,他们举着木头盾牌,口里喊着:“灌呀——灌进去啦——”不时有人从云梯上掉落,掉下一个,后面的立刻补上去。

  已经接近城头的士兵,挥着武器和官军对刺,官军和义军被刺中地发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很多人就在快要跳上城墙的时候,被刀枪砍倒刺中,掉落到三丈高的城墙下。

  一群义军士兵,抬着一段大树干,冲向瓮城城门。

  树干,是专门用来撞门用的。

  城门有半尺厚,非常结实,三道铁闩,用一搂粗的树干去撞,是攻城的老战术。

  顶着纷飞的箭雨,抬树干的义军士兵奋勇向前冲,有人中箭,惨叫着跌倒在半路上,立刻旁边有人再补上,等树干冲到城门附近时,抬树干的士兵几乎已经全部更换过了。

  “咳——”

  一片齐声呐喊中,树干冲进门洞,迅速撞向城门。

  “咣——”

  一声巨响。

  城门几乎纹丝不动。

  有士兵高喊:“不好啦,城门从里边垒死啦——”

  城门,从里面垒起了沙袋子,给封死了,这样,用树干再撞,也难以撞开。

  李自成下令:“放火。”

  一队队的士兵,又前赴后继冲向城门。

  他们的肩上都背着柴捆,是准备好的成捆干柴,冒着官军的箭雨冲向瓮城的城门洞,半路上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立刻有人捡起柴捆,继续向前冲。

  城下,一片死伤狼藉。

  一堆堆的柴捆,堆在城门洞里了,点火燃烧起来。

  熊熊大火,两分钟内就吞噬了城门洞,一丛丛的火苗往外直窜,浓烟烈火舔着拱形墙洞,把城上给熏烤得没法站人了。

  城头上的官军顺着城墙上的马道向两边奔逃。

  没人愿意当炭烤活人。

  “嘎啦啦——”大火剧烈燃烧,发出木材爆裂声。

  附近几十米内,黑烟滚滚四散,呛得没法站人。

  大约烧了十几分钟之后,看看火热渐小,火焰变成了黑烟,李自成又下达了命令:“水军,上。”

  水军,并不是水上军队,而是一队队背着水袋,提着水桶的士兵,他们顶着烈火浓烟,飞奔到城门洞附近,把水桶里的水泼过去。

  “嗤——滋啦——忽——”

  正在燃烧的烈火,骤然遇到水泼,立刻冒出更强烈的黑烟,好些士兵登时就给熏倒在地上。

  一桶接一桶的水泼过去,城门洞变成了黑烟洞。

  “水军”下去了,紧接着冲上来的是手持铁锹、铁笆的破城兵,他们冒着尚未熄灭的浓烟,踩着满地的泥泞,冲进城门洞里,把烧毁的城门挖开,将城门里垒起的沙袋刨开。

  城门洞里,已经一片狼藉。

  厚重的城门已经烧毁了,沙袋东倒西歪,依旧堵着城门,义军士兵们不顾滚烫的沙袋,尚未燃尽的木炭……拚命用铁锹去挖开一条通道。

  处处都是浓烟,喘不过气来,挖一会,就要被熏得边过去。

  士兵们轮流干,一批倒下,另一批再上来。

  城门洞里晕死过去的士兵,数也数不过来。

  这种“拚死”精神下,城门洞很快就挖开了。

  “杀呀——灌呀——”

  怒吼声中,举着刀枪的“冲锋兵”上来了。

  他们穿过瓮城城门,冲进城里。

  “城破啦——灌呀——”

  呐喊声中,义军一窝蜂地闯进去。

  瓮城里边,还有第二道城门,这回好办多了,这道城门并没有垒沙袋,士兵们抬起大树干,没用几下,就给撞开了。

  “嗖嗖嗖——”

  城墙上不断往下射箭,成群的义军士兵倒下去,但是,更多的义军源源不断地往里冲,那势头如海潮决了口,挡也挡不住。

  冲进城里。

  官军彻底慌了,他们在长官的指挥下,冲下城墙的马道,也冲入城内的义军展开厮杀。

  混战,从城墙上,城门外,蔓延到城里。

  黑影憧憧中,刀枪乱晃,杀声震天。

  一队又一队的义军,呐喊着冲入城内,黑暗的夜色下,如同一群群可怕的幽灵,带着杀气破城而入。

  “灌进来啦,杀——”

  “城破啦,灌塌啦——”

  喊声汇集起来,一浪一浪成了呼啸的海洋,冲击着攻方双方的耳鼓。义军的攻势也象浪潮一般一阵强似一阵,汹涌澎湃,势不可当。

  大军席卷入城。

  河阴城,破了。

  ……

  李自成踏着经过冒着黑烟的城门,昂着走入城里。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第36章 同生共死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27 2020.01.02 09:35

  西线,梨树沟战场。

  谭天保在一片死尸堆里找到了三梆子。

  当时的情景让人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一群粉红脖子的秃鹰,在天空盘旋,降落在死尸堆上,“嘎嘎”地发着瘆人嘶叫,去啄食死人的皮肉。

  血斯糊啦。

  “呔,去去去……”谭天保执着长矛,象是战斗一般冲过去,驱赶秃鹰,因为——一只秃鹰正用又弯又尖的长喙去啄一个小小的梆子形的脑袋——那正是三梆子。

  “呔呔——去去——”

  谭天保的长矛刺翻了一只,惊得其余的秃鹰振翅飞起,有两个穷凶极恶的,斜愣着翅膀朝谭天保袭击,尖喙一张俯冲啄他的脸。

  我擦……一股带着腥臭的风从脸旁掠过。

  直欲呕吐出来。

  几个士兵赶来帮忙,大家刀枪齐挥,终于把一群贪婪的秃鹰给轰跑了,飞向高空。

  “三梆子,三梆子,”谭天保满怀悲悯地把软塌塌的三梆子从死尸堆里拉出来,“喂喂……你死了吗?最好别死啊,兄弟,你求求阎王爷……”

  三梆子腿上头上都受了伤,不算致命,他只是被人揍了一狼牙棒,打昏过去了。

  还好,还有一口气。

  谭天保背着三梆子,跟其它伤兵一起,都送到临时救护站,紧急包扎抢救。这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血腥气,每个人身上都血淋淋的象活鬼,缺胳膊断腿,肠子流出来的,呻吟声、惨叫声……跟地狱一样。

  一群群嗜血的秃鹰在天空盘旋。

  简单包扎后,三梆子醒过来了。

  “天保,我好象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我把洪承畴给杀了,一刀就砍下脑袋来……”

  “佩服,你太英雄了,老三,你要是不吹牛,就实在活不下去,是不是?”

  谭天保并没有发挥他“业余医生”的特长,在这里帮着救护伤员,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制作炸药包。

  邢彩果送来的那些黑火药,谭天保并不想当作鸟铳的弹药,因为通过这两天的实践来看,如此激烈的战斗,发射缓慢的十几只鸟铳和手铳,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不如弓箭好使。

  装填一次得两三分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功夫已经被敌人“咔嚓”砍掉脑袋了。

  所以谭天保想了个新办法,制作炸药包来阻击敌人。

  不过,他既没有雷管,也没有导线、触发器、导火索……只能把黑火药分堆捣匀,用最简单的方式绑扎成小包。

  三梆子和邢彩果当他的助手。

  谭天保对邢彩果说:“你躲到后面去吧,下回的战斗会更惨,指不定谁上了阵就回不来了,你一个女人,别掺和这些流血掉脑袋的事情。”

  说到这里,心里涌过一阵悲凉。

  是啊……

  下次战斗,指不定谁就回不来了,也包括自己在内。

  他瞅了容颜秀丽的邢彩果一眼,心道:我是不是在最后一次跟你说话呢?

  邢彩果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谭天保。

  “我不躲,你们都不害怕,单单我当胆小鬼么?天保你放心,我又不是娇小姐出身,也有力气拿刀动枪,不会当你们的累赘。”

  “好,”三梆子一拍大腿,大声嚷道:“了不起,女英雄,花木兰。”

  他这一夸奖,反倒让邢彩果不好意思,脸红了。

  “什么女英雄,我是说……你们看,横天王不也是女的么?”

  “你……”三梆子给她逗得咧嘴笑,“你和横天王怎么能相比,哈哈。”

  谭天保凝视着彩果的眼睛,感觉到……她的勇敢,其实并不是出于或战斗豪情,而是因为自己。

  她只是想和自己并肩作战,并非图什么“女英雄”。

  这种感觉很异样,暖暖的,怪怪的,又掺着一丝凄怆,战斗的残酷,死人如同割草……只怕真会应了那几个字:

  同生共死。

  邢彩果也在凝视着他,眼波流转,让谭天保心里一颤。

  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只能是心领神会。

  一丝柔情,从谭天保的心头漾过,这一刻不禁心头撞鹿,有些甜,有些慌……

  但是却不能说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纵有千般话,也说不得。

  只能微微一笑,尽在不言中。

  况且,下一场大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来,谁能活得下来,只有阎王爷最清楚,这其中的滋味,酸甜苦辣,是暖是凉,一时竟也说不清楚……

  ……

  横天王和田见秀,并肩走过来。

  横天王的脸上血斑都没擦净,红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袍子更是血迹斑斑,根本就看不出一点女性的样子。

  她和田见秀正在吵嘴,瞪着眼睛,脸红脖子粗。

  “什么话,你瞧不起我?告诉你,田老大,姓王的手下就算剩下一个人,也是头顶天脚拄地,胡吃横打一百二十个不含糊。”

  田见秀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几乎从来没人和吵过架,现在也依然是面带微笑,叼着小烟袋锅,慢吞吞地朝横天王摊摊手,“额滴话你没听明白……”

  “我听明白了,你隔着门缝看人,田老大,少听张可望那小子吹牛逼……”

  原来,几个头领在商议战斗的时候,因为横天王手下伤亡太重,田见秀和张可望建议她的队伍暂时撤,让田见秀的队伍顶在最前面。

  横天王却火了。

  觉得别人瞧不起她。

  这两个人,一个横眉立目,直着眼睛吼叫,土匪悍气溢于言表。另一个和颜悦色,慢慢吞吞,一副憨相,看上去只让人觉得好笑。

  然而细一思量,两个人的“吵架”,却是争相邀战,慷慨赴死,其中义气深重,让人动容。

  几场战斗下来,大家都是伤亡惨重,然而却没人气馁,这种“穷横”,在惨烈的战场上尤其荡气回肠。

  大家此时真正体现了那几个字:

  同生共死。

  ……

  谭天保的“火器营”此时还剩下不足十个士兵了,伤亡过半。

  迎着西斜的夕阳,他们出发了。

  这只小小的队伍显得很特别,

  士兵们背着口袋,用扁担挑着大捆的干柴茅草,好象是一只粮草运输队。

  但是,他们不是运输粮草的。

  而是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第37章 血色黄昏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59 2020.01.02 15:00

  血红的夕阳,把天空染得也象战场上一样凄婉。

  天地间尽是惨淡。

  官军又发动进攻了。

  大队的关宁铁骑,踏起一片灰蒙蒙的尘烟,朝着梨树沟义军的防守阵地奔驰,马蹄声和着战鼓声,形成一片震撼人心的声浪。

  看架势,是下了狠心,要一举攻破义军阵地。

  两侧是弓箭队,中间是长刀队。

  纵马疾驰。

  忽然前面几大堆柴禾,引起了官军骑兵的注意,那些柴禾散乱地堆在路上、坡下,并且有十来个义军士兵,正从柴堆处撒丫子飞逃。

  官军用弓箭乱射。

  “嗖嗖嗖——”

  一片飞蝗似的羽箭射出去。

  当骑兵的前锋冲到柴堆跟前的时候,忽然发现——路上的柴禾正在着火。

  显然是那几个逃跑的义军士兵点燃的。

  不过,火势不大,刚刚窜起点火苗,骑兵根本都没理会,纵马飞驰而过。

  突然间,“轰——轰——”

  柴堆里爆炸了,一阵亮光闪过,浓烟滚滚,柴屑土石四散,好几匹战马都被炸翻了,人仰马翻,进攻队伍一下炸得混乱。

  那是谭天保制作的“炸药包”。

  简陋的“黑火药包”,遇火爆燃,爆炸威力并不大,浓烟倒是非常炽烈,威慑效果大于爆炸效果,炸惊了好些匹战马,把官军的进攻势头给阻住了。

  那几个逃跑的义军,其中就有谭天保。

  他带着士兵们点燃了柴禾后,立刻脚底板抹油,拔腿飞奔,跑出几十米,身后的爆炸声响起来,黑烟腾腾,火光熊熊……效果非常好。

  “哈……成功啦——”三梆子在旁边欢呼。

  谭天保也很兴奋,他回头察看爆炸场景,突然间——

  “嗖”的一声,黑影一闪象流星划过。

  那是一只乱箭,飞过来,正钉在他的小腿上。

  “咕咚,”谭天保跌坐在地上。

  三梆子和另外几个士兵,赶紧跑过来搀扶他。但是突然从旁边斜刺里又窜过来一股官军的步兵,恶狠狠地杀过来。

  原来,这回官军进攻,下了狠心,采取了多路突击包抄战略,骑兵步兵,从各个方向以小群多路突袭。

  漫山遍野全是进攻队伍。

  谭天保这十来个人立刻被官军包围了。

  没说的,打吧。

  谭天保腿上受伤,但没功夫去包扎处理,挥起手里的长矛,瘸着一条腿,开始战斗。

  “叭叭,”长矛乱舞,拨开两把刺过来的扎枪。

  “噗——”三梆子被一只红缨花给搠翻了,惨叫着倒在地上。

  谭天保咬着牙,勉强用一条腿支撑,一瘸一拐,拚命抵挡好几个官军的围攻,他的嘴里象野兽一样发着低吼,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长矛。

  “咔,”

  长矛刺入一个官军士兵的腰里。

  拔出来,矛尖上的血滴往下淌,又挥向另一个官军。

  人在拚命的时候,力气和勇气都会大增,谭天保本来武功低劣,但是情急之下状如疯狂,一连杀退了好几个官军的进攻。

  周围的战场已经乱作一团。

  义军开始接战,一队队士兵呐喊着从各个山包丘陵后面跳出来,迎战官军,空中羽箭乱飞,到处都是兵器在撞击,人影乱窜。

  大规模的混战,又在这个惨淡的血色黄昏中开始了。

  旌旗飘舞,刀枪映日。

  ……

  谭天保的小腿再也支持不住了。

  箭还没有拔出来,整个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麻木而僵硬,不听使唤。

  他用一条腿蹦跳着,奋力与冲到面前的官军对杀。

  一个人高马大的官军步兵,挥着一条长柄铁瓜锤,看见谭天保腿瘸了,想拣个便宜,纵身一跃,抡锤便砸,锤头划了个半弧,带着风声直奔谭天保的脑袋。

  谭天保举矛相迎。

  “乒”的一声,铁锤势猛,长矛被砸得当即脱手,掉落在地。

  谭天保的虎口都被震裂了。

  使锤的这家伙脸上现出凶狠的狞笑。

  那把甜瓜大小的铁锤“嗡”的一抡,又砸向谭天保的双腿。

  谭天保咬着牙拚命向后纵跳。

  情急之下,单腿不灵,跌倒在地上。

  此时……脑子里骤然蹦出俩字——完了。

  谭天保甚至看清了面前这个敌人脸上那股得意的笑容,恶狠狠的神情……自己大概就要丧生在这柄沉重的锤头下面了,失了兵器,腿脚不灵……完了……

  “噗——”

  从旁边袭过来一股疾风。

  一柄长剑,猛地插进使铁瓜锤的家伙的肋巴骨。

  “啊——”一声惨叫,这家伙登时铁锤落地,身子一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谭天保不禁大喜,定睛一看,使长剑救了自己性命的,却原来是个身材苗条的小个子,用一块灰布包着嘴脸,看不见面孔。

  但是谭天保从体态动作上一眼就认得出来——她是邢彩果。

  “彩果——”

  谭天保大叫一声。

  邢彩果一言不发,使劲从官军肋骨上拔出长剑,发疯般地跳到谭天保跟前,伸手把他拉起来,往自己的身上背。

  谭天保心里一热,泪水差点流下来。

  “我自己走。”

  “少废话,”邢彩果冲着他瞪起眼尖叫一声。

  她弯下腰,把谭天保的膀子一拽,斜背在自己背上,一只手扯着谭天保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长剑,“噔噔噔”地向着一块坡地跑去。

  战场乱作一团,四周全是呐喊声,砍杀声,兵器切裂人体时的那种令人发悸的爆裂声……

  一片刀光剑影。

  邢彩果象疯了一样,在坡上连滚带爬,跌倒了又硬撑着爬起来,死死抓着谭天保的一条胳膊,跌跌撞撞,拚命朝着坡上跑去……

  ……

  尘埃飞扬。

  血光四溅。

  军队混乱地搅杀在一起,双方士兵都呈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几乎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溅着血,瞪着野兽般冒凶光的眼睛,踏着同伴的血肉尸身,纵跳着呐喊着厮杀。

  红色的夕阳,照射着地面上惨烈的战斗。

  有些地块上,双方的士兵都战死了,地上只剩下一片横倒竖卧的死尸,你掐着我的脖子,我扳着你的脑袋,或是互相把兵器刺入对方身体。

  尸体僵直地躺在那儿,还保持着战斗姿态。

  有些地方,当没战死的士兵攥着兵器站起来,他的浑身几乎就成了血人,血丝糊拉满面凶光——那模样就象个从地狱里来的魔鬼。

第38章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17 2020.01.03 09:35

  天地间尽是一片惨淡的血红色。

  血色残阳就象滴下无数血泪,把大地染得凄迷斑驳。梨树沟的这个黄昏,完全被血腥与死亡给充斥了。

  死尸狼藉,血流成河……

  仰望是红霞,低头是鲜血,一个恐怖的“滴血黄昏”。

  官兵退了,他们的“多路冲锋”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义军的顽强令他们大吃苦头,付出惨重的伤亡后,部队疲累了,散乱了。

  鸣金收兵。

  一队队官军,仓皇撤出战场,向着西北方向退去。

  ……

  战场上只剩下了血淋淋的义军士兵。

  谭天保和邢彩果费劲地从一堆崩塌的山坡土和死马尸体的掩埋中爬出来。

  两个人都是一身一脸的泥污血迹。

  邢彩果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个女的。

  举目四望——一片凄惨,尸体横倒竖卧,旌旗被踏碎了,布片象招魂幡那么在风中飘零,折断的大刀枪杆,伤兵的呻吟……

  “彩果,”谭天保攥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手掌——那只手上满是血和泥,看不出本来肤色。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声音轻柔而充满深情。

  邢彩果却是摇了摇头,一双眼睛怔怔地瞅着他,“谭天保,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给的,当初不是遇到你,我早死了,从那个时候起,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谭天保心里一颤。

  邢彩果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象平时那么圆润,但听在耳朵里却堪比最美妙的仙音。

  两个人相视一笑。

  血污尘垢的脸上,笑容很疲惫还有些凄凉。

  晚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更显得场景惨淡,回望四周,满眼都是地狱般的凄怆之状,谭天保想调节一下气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彩果,我救过你,你也救了我,咱们俩——扯平了。”

  “不,扯不平,总也扯不平。”

  这话让谭天保心里又是一颤,他不傻,听得出彩果话里的情意。在这个死亡笼罩的战场上,心头却是柔情百结。

  ……

  张可望走过来。

  他的步履有些沉重,身后披的那件黄色斗蓬,就象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成了一件艳红色的“血斗蓬”。

  站在一块土坡上,他望着远处官军撤走的方向,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手柱着鬼头大刀的长柄,象是一尊雕像。

  横天王也过来了。

  她是被部下抬着躺在担架上的,在战斗中她一条腿几乎被砍断了,缠着绷带上渗出的血把担架都染红了。

  “张可望,你怎么样,老娘就是坐着,也能跟官军拼个鱼死网破,皱一皱眉头是王八蛋。”

  伤重不起,悍气丝毫不减。

  张可望点点头,依旧没有做声。

  形势——显然已经不能用“严重”来形容了,战斗的惨烈已经超出了想象,义军已经把吃奶的力气全都用光了,部队伤亡过半,活着的士兵,已经是在凭着最后一口气在坚持。

  谁也不用再自我安慰。

  大家都明白,如果官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那么结果基本上就只剩下了一个。

  那就是——真的要“战斗到死”了。

  ……

  一群群的士兵,都聚集过来,大家不用长官命令,都自动按照战场规则,默默地去死尸堆里寻找还幸存活着的同伴,救护伤员,打扫战场。

  张可望传下命令来:“埋锅造饭,准备下一场战斗。”

  命令很简短,也很普通。

  然而所的士兵几乎都明白——这等于是一道“死”命令。

  形势明摆着,剩下的士兵——数量严重不足,体力严重透支,战力值濒临极限,很可能再也顶不住官军大规模的攻势了,下一次战斗……大概就要象躺在地上死去的那些同伴一样,拚到最后一息,然后长眠不醒了。

  晚饭的炊烟,一处处袅袅升起来。

  士兵们都很沉默,按照命令去做饭、烤马肉吃。

  一股看不见的悲凉感,弥漫在梨树沟的坡坡岗岗。

  大家甚至连话都懒怠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

  远方传来一声呼喊:

  “官军退走了……”

  探马哨一站接着一站,用喊声把前面的消息传递过来,内容很明确——官军退走了。

  什么?

  官军退了?

  好多士兵都惊讶得从地上站起来,不敢相信,互相用目光探询。

  然而事情很快就得到落实,探马飞驰而至,向张可望和横天王报告:“将军,官军连大营都撤了,一退数里,沿黄河向西而去。”

  啊……

  一阵欢呼声,迅速在梨树沟蔓延开来,“官军退了——官军退了——我们胜利了——”

  ……

  横天王躺在担架上,一阵哈哈狂笑。

  “哈哈……张可望,老娘还以为官军有多大的能水,原来他们怂了,一群没卵子的闷瓜皮,哈哈……”

  张可望那张肮脏血斑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笑容,他举起那柄长柄鬼头大刀,象宣誓一样顿了两顿。

  这把沾满血污的鬼头大刀,向全体士兵宣告着一件事:战斗,胜利了!

  一片欢呼声。

  士兵们举着带血的刀、矛,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呼喊,有人在蹦跳,有人在狂叫,有人向远处奔跑……

  胜利啦——胜利啦——

  整个梨树沟一片沸腾。

  ……

  邢彩果甚至不敢相信。

  她拽着谭天保的胳膊,问道:“天保,这是真的吗?官军退了?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哈哈哈,是真的,”谭天保兴奋起来,瘸着一条腿,使劲摇晃邢彩果的手臂,咧开大嘴笑。“我们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

  一股欢庆浪潮席卷梨树沟。

  义军的几个首领,凑在一起了,田见秀、张可望、横天王、混十万,说起来可笑,四个人有两个躺在担架上,田见秀的胳膊吊在胸前,唯一没受大伤的张可望浑身上下象个血人。

  “还好,还好,”田见秀象个老农似的唠叨,“没死就好。”

  混十万躺在担架上骂道:“他奶奶的老洪这回肯定是麻爪了,一定是东线高闯王那边得胜了,河阴给拿下来了。”

  “废话。”横天王说道。

  谁都明白,梨树沟的官军退了,并不是他们被打败了,而是——东线义军取得了重大胜利,震动了全局,西线不得不撤走。

  东线胜利,满盘皆活。

  下一步,义军就可以欲取欲求,南下东进都可长驱直入,为所欲为。

  中原局面,眼看着就能打开。

  这块沃野千里的大地上马上就要展开一场逐鹿大戏了。

  ……

  谭天保瘸着一条腿,跑遍了沟沟坎坎,总算把三梆子给找着了。

  这小子还有一口气,右胸给戳了一矛,伤势挺重,气若游丝。谭天保和其它几个士兵把他给从死尸堆里拽出来,抬着送到临时救护所——其实就是一片土坡下的茅草地。

  谭天保不顾疲劳和自己的伤痛,亲自给他清创、裹伤,包扎……好不容易搞了半天才把他给弄醒了。

  “天保……这是哪儿?我好象……迷迷糊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哼,老三,你是不是又梦见把洪承畴给逮住了?你当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了?哼……”

第39章 酒馆奇事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21 2020.01.03 15:00

  “天下平安哦……”

  这是北京城里一处狭长幽深的胡同,没精打采的更夫一边敲着木头梆子,一边拉长了可怜兮兮的语调高喊。

  为什么要喊这个?

  说来好笑,此时的明朝江山摇摇欲坠,流寇蜂起,清兵犯境,地方官为了图吉利,命令更夫打更时一律呼喊“天下平安”,讨个口彩。

  迷信很好笑吗?

  一点也不,古时从皇帝到平民都是这样,如果你不迷信,那才会被视为怪兽一样的另类。

  京城,在明朝崇祯末年,远没有昔日的繁华和热闹,青砖黑瓦的幽长胡同杂草滋蔓,透着破败和冷清,沉闷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一串串纸糊的灯笼,挂在檐角街头,随着萧萧西风飘摆。这是为了宵禁用的。老百姓在晚上不准随意上街。站岗的兵丁象木桩子一样站在街头巷尾。

  ……

  这个名叫“烟袋街”的小巷子里,中间有个不起眼的小酒馆儿。

  市面萧条,小酒馆也冷冷清清,里面只有三两个客人,在闷着头吃面,忽然门口一阵喧嚣,好几个身穿皂衣尖帽的衙役,吵吵嚷嚷地走进门来。

  这年头,除了公家的衙役捕快什么的,还真没人敢这么放肆。

  “掌柜的,上酒,酱鸭片儿,快点儿。”

  一迭连声的吆喝,几个公人高声谈笑着,坐在酒馆儿中央的大桌上,嘴里牛皮哄哄:

  “老子一把单刀杀退飞贼的时候,若不是你们来晚了,保证尽数活捉。”“老王,你做梦杀退飞贼了吧,怎么屁股上被踢得肿了?”“放屁,飞贼是什么人,莲花党,个个飞檐走壁,隔空盗物,老子凭着二十年练就的单刀一连杀退数人,换了你,早就裤裆拉稀了……”

  这功夫,从门口走进一个人来。

  这人长相甚是奇怪。

  他身高只有一米多,脸上却皱纹堆累,长着胡子,乃是个侏儒。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黑布短袍,身后背着一只长长的胡琴。那胡琴就几乎与他身高相若了。

  但凡此类残疾人,身世一般都很可怜,兵荒马乱年月,只能靠着拉琴卖唱讨个生活,和乞丐其实也差不多。

  “矮人,过来,”一个衙役满面骄横相,“过来给老子唱一段儿,奶奶的,喝着酒听曲儿,老子今天也快活快活。”

  侏儒畏畏缩缩不敢违抗,朝着几个衙役点头哈腰,摘下身后的胡琴,坐在板凳上自拉自唱,唱了一曲《雨霖铃》,嗓音并不动听,胡琴拉得却甚是宛转悠扬。

  饮酒听曲,本是文雅之风,但这几个衙役端着酒碗牛吸驴饮,大口吃着酱鸭片儿,嘴里骂骂咧咧,如此听曲儿,与“雅”字压根儿也不搭边儿,画风甚是可笑。

  矮子唱完一曲,伸出手来,可怜兮兮地说:“请各位大爷赏几个铜板。”

  那个衙役“老王”骂道:“滚,唱得不如驴叫,还敢要钱?滚出去。”

  “老爷,赏口饭吧,小人一天也没吃饭了。”

  “滚,再罗嗦一刀砍折了狗腿。”

  矮子不敢再吭声,缩头缩脑,正欲走出酒馆儿,忽然靠墙边桌子上,一个正在吃面条的客人招呼道:“喂,卖唱的,过来,店小二,再上两碗面条。”

  这客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鹰鼻鹞目,斜着眼睛瞅了那几个牛皮哄哄的衙役两眼,对矮子说道:“你唱得好极了,简直象是仙音,赛得过梨园里的四大名角儿,真棒。”

  谁都听得出来,他的话看似夸奖矮子,实则是跟衙役们唱反调,有两个衙役扭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

  年轻人假装没看见,继续对矮子笑道:“我没钱赏你,请你吃碗面条,怎么样?”

  “谢谢,谢谢大爷。”

  “不客气,咱们吃不起酱鸭片儿,可也不稀罕,我教你个乖,酱鸭片儿这东西,若是让下三滥的人吃了,它会生出毒虫来,烂掉肚肠,蚀了心肺,然后咬断脑髓,变得象是疯狗一样……”

  这话已经不是唱反调了,直接就是骂人。

  衙役们听在耳中,自然不傻,当下都勃然大怒,好几个人一起站起来,捋胳膊挽袖子气势汹汹,眼看就要上前群殴年轻人。

  忽然“老王”惊叫道:“喂喂,你们看——这是什么?”

  只见桌上的酱鸭片盘子里,爬出好多虫子来。

  一条条活虫,有蜈蚣,有百脚,有蚂蚁……从盘中爬到桌面,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

  “哇……”

  好几个衙役都干呕。

  酱鸭片儿里怎么出活虫?

  刚才是不是已经把若干活虫给吃进去了?

  想想都让人恶心。

  再联想鹰鼻年轻人说的话……烂掉肚肠,蚀了心肺……我擦,不禁恶心而且后怕。

  衙役们愣了几秒钟,便明白过来,鸭片儿里的活虫,一定与鹰鼻年轻人脱不了干系,

  这些人平素都是蛮横惯了的,个个如狼似虎,岂肯受人戏弄?当下一片吱哇暴叫,“仓啷啷……”从腰里抽出刀来,蹦到年轻人跟前,喝道:“你是谁?敢到京城里捣乱,想造反么?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酒馆里气氛紧张。

  年轻人神色如常,笑道:“京城又怎么样,不是人呆的么?”

  这句话就更有挑衅意味了。

  衙役如何能忍,当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伸手便抓向年轻人的肩膀。

  “咕咚,咕咚,”

  这两个衙役刚伸出胳膊,还没够着年轻人的身子,却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头颈撞在桌角上,跌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咦?

  众人全愣了。

  大家也没看见年轻人使什么武功,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站起来身来,也没碰到衙役的身子,怎么两个衙役就摔倒在地上?

  令人匪夷所思。

  年轻人笑道:“不必客气,咱们素不相识,不用行大礼。”

  这时,那两个摔倒在地上的衙役,嘴里“呜呜噜噜”乱叫却说不出话来,满面都是痛苦之色,手刨脚蹬拼命往起爬,然而——身体就象面条一样软,竟然怎么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衙役目瞪口呆,互相对视两眼,都僵住了,没人敢再向前去抓年轻人。

  这事儿——有些怪异。

  年轻人站起身来,眉毛一挑,“你们还有事吗?如果没有,我告辞了。”

  说完,昂着迈步就往酒馆儿外面走。

  几个衙役就象木桩子一样,没人敢去拦他。

  也没人敢出声。

  ……

  正在这时,忽然酒馆的角落里,响起一个尖细难听的嗓音,叫道:“麻无卡,你站住。”

  那是另一个吃面的客人。

  他在最角落一张桌子上吃面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一声“麻无卡,你站住”,让鹰鼻年轻人浑身一震。

第40章 东厂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25 2020.01.04 09:35

  这一声“麻无卡,你站住”,嗓音细声细气,象女人,却又没女人声音那么圆润,只让人觉得怪异又难听。

  说话的,是坐在酒馆墙角的一个客人。

  这客人也正在吃面条。

  他推开面碗,站起身来。缓缓朝着鹰鼻年轻人走过去,这人长得面色白晰,下颔溜光,没有胡子,明眼人通过说话与面相就能判断出来——这是个宫里的太监。

  阉人。

  此时,鹰鼻年轻人正要跨出酒馆门口,听了这句话,浑身一震,登时僵住了。

  面色紧张。

  刚才他面对几个气势汹汹的衙役,谈笑自若,手段怪异,弄得衙役们狼狈不堪,令人大跌眼镜,但是现在却被一个白面太监一句话给镇住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怪异。

  小酒馆里,气氛说不出来的奇诡。

  ……

  白面太监慢慢踱上前来。

  他神色傲慢而平静,并没理会那几个衙役,甚至瞅都没瞅他们一眼,径直绕过几张桌子,走到鹰鼻青年跟前。

  “麻无卡,本事不错嘛,毒翻了几个公差,大名鼎鼎的岭南陀道神,到京城里显本事来了,是吗?”

  细声细气的语调里,含着讥讽和调侃。

  这个鹰鼻鹞目的年轻人,正是“陀道神”麻无卡。

  也就是那个在荥阳大海寺里助力顺天王,表演过“脚踩铁铧头”的麻无卡。

  此刻,麻无卡面色阴沉,神情紧张。他瞅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太监,问道:“请问尊驾是谁?”

  太监并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把下巴轻轻一扬,阴阳怪气地说:“麻无卡,曹公公在家里等着你呢,走吧。”

  是命令的口气。

  麻无卡一听“曹公公”三个字,神情更加紧张。

  不但他紧张,整个酒馆里,都变得鸦雀无声。

  曹公公是谁?

  曹化淳。

  这个人是紫禁城里崇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负责掌管东厂。

  东厂!!!

  它的全称是“东缉事厂”,是明朝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地位在锦衣卫之上,由皇帝身边的宠信太监担任提督。

  东厂可以随意监督缉捕大臣或平民,象首辅、王爷这样的大臣贵胄听见东厂之名也畏如蛇蝎,在魏忠贤担任东厂督主的时候,文武百官由他任意升迁削夺,能随意任免总督、抚台大臣。至于残害百姓、勒索钱财、消灭异己之类更是家常便饭。

  闻东厂之名,人人变色。

  能止小孩子夜哭,绝非夸张。

  麻无卡浑身僵直,象根木头桩子。

  “公公,我……能否让我去办件私事,然后再……”

  他的话口气里已经是哀求了。

  白面太监沉下脸来,冷冷地说道:“你若想活着离开京城,就跟我走。”

  尖细的口气慢慢腾腾,却象有一股魔性的威慑力。

  麻无卡竟不敢反抗。

  他转过身去,被太监押着,往酒馆外面走去。

  小酒馆里,剩下的几个差役,都面面相觑,脸色惨白,自始至终谁也没敢吭声,象木头桩子一样呆立着,直到太监押着麻无卡走远了,还不敢乱动……

  ……

  京城东安门以北,有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青砖黑瓦门楼,和普通财主的大院差不多,门口并没挂任何衙门的牌匾,但是附近却一片冷清,人们走路都避开这个地方。

  这就是东厂的办公处。

  走进院内,有一股永远散不尽的血腥气。

  铺地的方砖很多都呈肮脏的暗红色,那是被血水浸渍过。

  麻无卡被押着走进门来,绕过影壁,迎面是一座两米多高的石牌坊,刻着四个大字:百世流芳。

  进入大堂,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一人多高的巨幅画像,却是宋朝忠臣岳飞的端坐像,三绺长须威风凛凛。东厂治内治外均极严苛,以“精忠”为训令,因此堂中挂了岳飞像。

  往侧面墙上看,却一下让人毛骨悚然。

  挂上钉了一张整人皮!

  旁边还挂着半截人的断臂!

  半面墙上的暗红色鲜血早已干涸,透着一股腥气。

  这画风让人一下子感觉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的刑堂。初来乍到的人,往往会一下就蒙掉了。

  那种阴森森的冷气“唰”一下就穿透了胸膛,让人从心里往外发颤。

  麻无卡被押着,走过大堂,来到后面一间装饰典雅的侧间,这间屋里没有血腥气,没有血迹,紫铜香炉里冒着袅袅檀香,但是麻无卡却更加紧张。

  屋里坐着曹化淳。

  靠北一座半人高的台子,上面摆了张硕大的红木椅,就象是皇帝的龙椅一样,黄缎子铺面,雕花扶手,身材矮小,面容清瘦的曹太监正半仰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他半斜着身子闭目仰卧,身后一个小听差慢慢给他捶着肩膀。

  由于椅子设在高台上,所以人们瞅他的时候一律是“仰视”,那种感觉如同——皇帝上朝。

  甚至比皇帝还舒服。

  闭着眼睛仰卧,后面有人捶肩……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透着说不出的赫赫权势。

  “见过曹公公,”

  麻无卡毕恭毕敬地跪倒,磕头。

  曹太监闭着眼,一动不动,就象没听见一样。

  屋里一片寂静,空气象是凝固了。

  麻无卡又恐惧又尴尬,跪在那儿不敢动,更不敢起来。

  就这样“晾”着,滋味儿一言难尽。

  过了大约五分钟,麻无卡背上的汗把袍子就湿透了。

  “麻无卡,”

  曹化淳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是并没瞅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一直望着房梁,慢吞吞地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说道:“我派你去贼党里面做卧底,怎么样啊~~~是不是把说过的话,全都给忘了啊,啊?~~~~~~”

  拉着长音。

  “不敢不敢,”麻无卡赶紧申辩,“借给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忘了曹公公的法旨,我本来已经取得了顺天王的信任,结果……结果……被我师妹给撞破了,小人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你师妹?”

  “是是,她叫辛无双,得到了我师父的真传,年纪不大,本事可不小,小人九死一生……”

  “算啦,”

  曹化淳有些不耐烦,打断麻无卡的话,“让你去贼窝里卧底,弄个灰头土脸,贼势越发猖獗,大名鼎鼎的陀道神,和一个废物有什么区别?我要你这种废物,还有何用?”

  麻无卡吓得浑身打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公公息怒,公公饶命……小人愿肝脑涂地,为东厂效命,一定尽忠尽职,立功赎罪。请公公给小人一个机会……”

  “好啦,眼下有件事,你去给我办一办。卢象升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您说——卢御史,卢大人……小人听说过,据说这人勇武善战,雄才大略,是朝廷里的一员猛将。”

  “哼,可他跟咱们不大对脾气,仗着皇爷的信任忘乎所以,你去他那儿,然后——有人告诉你怎么做。”

  “是,小人遵命。”

  麻无卡趴在方砖上连连磕头。

  脑门子都磕肿了,渗出血丝来。

第41章 掘贼脉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39 2020.01.05 10:00

  紫禁城。

  这座当年燕王朱棣建造的皇宫,金碧辉煌,华丽甲于天下,是世界上最为豪华壮观的帝王宫殿。

  但到了崇祯朝代,以豪华恢弘著称的紫禁城,也象街面上一样冷落而压抑。

  似乎从它建成以来,还从来也没有这样沉闷过,9999间宫殿里没有一丝以前常闻的丝竹音乐声,更不见昔日的张灯结彩。

  就连走过一栋栋雕梁画栋回廊亭阁的太监或宫女们,都是脚步匆匆。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只有一个——崇祯皇帝心情不好。

  此刻,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帝王,正倒背着手,在乾清宫里慢慢踱着步子。

  他长着一副苍白的瘦长脸,面色阴郁。给身旁的人最大的感受是——皇帝似乎从来没笑过。

  这也难怪,崇祯自从接了哥哥的皇位,登基称帝以来,就没赶上过好年头,天灾人祸,战争连绵……尤其是近几年以来,不但各地饥民流寇造反蜂起,攻城掠地,更为严重的是:山海关外的清朝满族兵马屡次犯境,甚至攻到北京城附近,搞得京城一日三惊。

  说起来,崇祯绝不是个“无道昏君”。

  他脑子机敏,勤勉努力,在历代皇帝里算是个非常“敬业”的人,发誓要做个“中兴之主”,“有道明君”,他对国事从来不肯推诿延误,经常批阅奏折到深夜,殚精竭虑,不辞辛劳。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会跟人开玩笑。

  就是这么一位勤奋的君主,就是没好命。

  国家形势每况愈下,经济一团糟,军事屡受挫……每件呈报上来的奏章都让人忧虑。

  你想,他还能会笑吗?

  高大宏伟的乾清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崇祯皇帝轻轻的脚步声还算给富丽堂皇的宫殿带来一丝丝活气,在廊柱旁边侍候着的几个太监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出。

  崇祯皇帝心情又不好。

  (这种坏心情似乎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苍白的脸,拉了有一尺长。

  想想……不怪崇祯啊,好不容易派朝廷“干将”洪承畴,督率兵马三十万,去围剿河南荥阳的反贼,满指望一举消除匪患,却没成想丢了河阴,损兵折将,官军兵马被义军打得稀里哗啦,大败亏输。

  换了你,心情能好吗?

  那是河南啊。

  中原自古就是国家腹地,千里沃野,战略中枢,中原一失,国体震荡。

  “逐鹿中原”说是这个意思。中原没了,天下还叫天下吗?

  高迎祥、张献忠那些反贼,从此一发得了势,逼潼关,乱京畿,为所欲为,大明天下只怕从现在起已经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了。

  崇祯大怒。

  恨不得一把将洪承畴的脑袋揪下来。

  但是思前想后,他又不能惩治洪承畴。因为朝廷近几年连年用兵,弄得国库空虚,人才凋零,满朝文武多半是论资排辈的酒囊饭袋,数来数去也没几个会用兵的干将,洪承畴已经算是朝里最能干的人才了。

  撤了他,手里还剩几个猴子可牵?

  想了半天,崇祯决定把陈奇瑜给免了。

  这个陈奇瑜,早就该撤了,当初若不是他在车厢峡脑子发昏,猪油蒙心,中了高迎祥诈降的圈套,何至于酿成现在的危局?

  罪魁祸首就是他!

  崇祯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不能处分洪承畴,那么拿着陈奇瑜撒撒气,是理所应当的。

  撤职,查办。

  敕令下去,秉笔太监很快就会把圣旨拟出来,陈奇瑜头上的乌纱帽就算摘掉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崇祯皇帝愁啊……内忧外患,江山不稳,让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根本就没享受过青年人的欢乐,只能把一张苍白的长脸拉得更长半寸。

  ……

  左都御史刘宗周来了。

  这刘宗周在明朝是个了不起的饱学宿儒,学术届的大腕儿,但是……目前对于崇祯皇帝来说,却没什么用。

  你儒学典籍讲得再好,能对付得了高迎祥的反贼么?

  能打退满清骑兵么?

  学问——有的时候还不如一把杀猪刀有用。

  崇祯有些有烦意乱,本欲不想见他,但是转念一想:刘宗周是当代大儒,若非要事,也不会单独求见圣驾,便传下旨意,传他进见。

  刘宗周进入乾清宫,跪倒叩头。

  崇祯从檀香书案上拿起一杯天青色宣窖暗龙杯,啜了一口,一股清香直沁心脾,再轻轻把茶杯放在书案上,没有作声。

  他不是故意拿架子,皇帝是天下之主,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奴才,这样做是素常习惯了的。

  刘宗周施礼已毕,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说道:“陛下,臣冒昧进见,是想进献破贼良策。”

  “哦?”

  崇祯精神一振。

  破贼良策……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难道这个弱不禁风的学究书呆子,会有什么打仗的好主意?

  刘宗周说:“陛下,臣近日与方术之士研讨,夜观天象,察贼党高迎祥之流,原是应了地煞之兆,为天魔下届,扰乱众生,据臣看来,今年是犯了‘十三煞’之祸。”

  “十三煞?”

  “是的,”刘宗周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陛下,微臣反复查勘,十三煞夜冲太白,甚是厉害,上应天象,此为‘劫夺’之数,若想破掉此劫持,必须首先掘掉贼脉,方可平定贼患。”

  掘贼脉,这在风水学上是有讲究的,你得独具“慧眼”,察准“脉位”,然后把它挖了,这样,就能断了别人的“脉根”,让他失掉神佛庇佑,从而走向消亡。

  按照现代观念,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刘宗周作一个德高望重的当世大儒,一本正经地跑来见皇帝,就是为了胡说八道?

  当然不是。

  这种迷信思想在古代是根深蒂固的,没有一个人肯怀疑,甚至也不敢怀疑。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你想啊,皇帝——真龙天子,本身就是建立在迷信思想上的,这是古代封建体系的基础,你敢说它是假的?

  刘宗周向皇帝进献“掘贼脉”的策略,是郑重其事的。

  崇祯皇帝“龙颜大悦”。

  “很好,”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卿所言极是。”

  听见皇帝夸奖,刘宗周自然心花怒放,感谢涕零,“陛下,微臣这就亲自督率人马,悉心勘测,一定掘了贼人的脉气,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甚好,这件事,你悄悄去干,不要让别人知道。”

  “微臣明白。”

  ……

  刘宗周走了以后,太监曹化淳来了。

  象曹化淳这样的太监,算是崇祯皇帝的身边奴才,用不着象对刘宗周那样在乾清宫里“接见”,就直接在宫外的汉白玉栏杆旁见了。

  曹化淳跪倒在台阶下。

  毕恭毕敬的奴才相。

  “奴才叩见陛下。”

  崇祯倒背着手,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消息吗?”

  曹化淳跪着回答:“回陛下,奴才正派人侦察贼情,他们似乎有南下迹象,暂时不会威胁京畿。另外,卢象升大人要进京面圣,他似乎有对贼兵进剿的良策。”

  “卢象升……”

  崇祯背着手沉吟了一下。

  卢象升这个人,立过很多战功,刚勇坚毅,被世人称为“虎将”,但他不象洪承畴那么会做人,会说话,性子执拗而倔强。

  一根筋。

  这种性子常常惹人讨嫌。

  他这回来,会带来什么“良策”呢?

  崇祯心里沉浮不定,一会喜,一会又忧……

第42章 江湖追杀令(1)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39 2020.01.06 06:35

  麻无卡出了京城。

  跟他同行的是两个东厂番役。

  东厂除了首领是太监,其他的大小特务都是正常人,负责侦缉的核心特务称为番役,队长也叫役长,称“档头”,分为子、丑、寅、卯……十二个队。

  三个人都化装成普通难民模样,穿着补丁破袍子。那两人一个叫宋典,一个叫薛万,宋典是头目。

  “宋头儿,”麻无卡说道:“听说卢象升是梁山好汉卢俊义的后代,英雄了得,文武双全,一口大刀使得神出鬼没,能够力敌百人,是吗?”

  “哼,”宋典斜了他一眼,趾高气扬地说道:“那又怎么样,在咱们东厂眼里,再大的英雄,也能让他变成一条爬虫。”

  薛万凑上来补充道:“要说英雄,咱们宋头儿也不差,一双判官笔,杀死过好几条成名的好汉。”

  “佩服,佩服。”麻无卡恭维道。

  “沓沓沓……”

  官道上尘土扬起,几匹马迎面奔驰而来,转眼就到了近前,那马的身上汗水直淌,看出得是赶了很远的路,马背上的乘客身着窄袖劲装,背后鼓鼓囊囊的包裹里,装的显然是兵器。

  “喂,老兄,可曾看见一个算命的瞎子?”

  马上的汉子勒马停下,向麻无卡等人询问。

  麻无卡摇摇头,“没有。”

  “谢谢。”

  那几个人又驱马向前驰去。

  麻无卡笑道:“他们要想算命,却也不必这么着急,到集市上转转,算命的半仙之类,那还少了?”

  宋典阴沉下脸上,说道:“少废话,快走。“

  匆匆赶路。

  在西郊官道上,路边有处小饭铺子,在大树间扯起布蓬,卖包子茶水光饼,三个人走得饿了,走过去打尖。麻无卡要了一盘素馅包子,刚坐下来,就见沿着官道匆匆走来几个背着行囊的人。

  这几个人的身上满身尘土,象是远行客。他们进入饭铺,向老板拱手说道:“敢问店家,可曾看见一个算命的瞎子,从这里路过?”

  “没有没有,”老板连连摇头,“我这儿一天看见几十上百人,就是没见到一个瞎子。各位客官请宽坐,小店蒸的包子薄皮大馅,喷香实惠……”

  那几个人却显得很着急,买了几个包子,便匆匆上路。

  麻无卡望着几个人的背影,心下甚是奇怪,怎么他们也要找“算命瞎子”?难道也是为了算命?

  这个瞎子很神奇?

  饭铺老板笑道:“也真是奇了,这两天,老是有人打问算命瞎子的事情,今天就遇到两拨了。”

  旁边有客人问道:“什么瞎子?”

  “不知道,”老板摇头,“只听说这个瞎子绰号叫周铁口,一手拿着竹竿,一手拿着竹板儿……至于为干什么都要找他,我也搞不懂了。唉,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懒怠多问……包子来啦——”

  吃完了包子,麻无卡掏钱结帐,可是左掏右掏,身上竟然一文钱都没有了。

  “糟糕,我的钱哪去了?”

  更糟糕的是,宋典和薛万的身上,也没有找到一文铜板。

  三个人本来都带着钱的,但是现在兜里空空如也,不但钱不见了,而且宋典身上带着的腰牌之类的零碎物件也全都失踪。

  “有贼,”宋典瞪着眼睛喝道:“这饭铺里有贼。偷了我们的钱。”

  饭铺老板翻了他一眼,“先生,你想吃白食,是吧?这种人我见多了,假装遇了贼,蒙吃蒙喝,少来这一套。哼。”

  一阵尴尬。

  宋典气急败坏地喝道:“果真有贼……都不许动,谁偷了我的钱,拿出来。”

  老板也瞪起眼睛,拿了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地奔过来,“呸,少跟老子装腔作势,一棒子打断了迎面骨,看你还装不装,奶奶的,吃白食的拆白党,跟我玩儿,你还嫩了点儿。”

  挥杖就打。

  他以市目眼光,看宋典三人穿着补丁罗织的破衣褴衫,以为是骗吃白食的流浪汉,哪里会客气?

  宋典与薛万都是东厂番役,平时骄横惯了的,欺压百姓成性,怎么会挨饭铺老板的擀面杖?当下怒而反击,宋典飞起一脚,将老板踹了个仰八叉。

  咣当——桌子都撞翻了。

  薛万冲上来再补一脚,“咚咣——”把老板踢得翻了个滚,嘴里嗷嗷直叫。

  他们都是身有武艺的,对付饭铺老板,自然不在话下。

  打完了——跑吧。

  叽里骨碌,三个人撒腿逃离饭铺,身后还响着饭铺老板的骂声,“吃白食,不要脸,生了孩子没腚眼……”

  ……

  跑出几里路。

  麻无卡恭维道:“宋头儿,你果然武功卓绝,刚才那一记窝心脚,疾如闪电,深得‘硬、变’二旨,不愧高手风范。”

  宋典瞪了他一眼。

  吃白食,打老板……这无论如何算不上什么光彩事。

  薛万骂道:“我知道了,那几个寻找算命瞎子的家伙,多半就是小偷,他们偷走了我的钱,奶奶的,老子怀里还有一串玉珠子,也一并给偷走了,真丧气。”

  一路骂着,往前赶路。

  绕过一片树林,忽然听到马蹄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十几匹奔马,正疾驰而来,趟起阵阵烟尘。麻无卡笑道:“是不是又有寻找算命瞎子的人,过来了?”

  说话间,那十几匹马已经奔到身后。

  马上乘坐的都是彪彪愣愣的劲装汉子,也不打话,一起围拢上来,甩出套马的绳索,径直奔着宋典三个人飞来,竟然一言不发,便既下手。

  “喂喂——”

  麻无卡大叫,“干什么?你们是谁……”

  那些人也不答话,有的扔套索,有的挥马鞭,还有的举着钢刀恶狠狠就砍。

  十几骑围成一个小小的阵势,分工配合,甚是熟练,显然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快而不乱,骤然间就把宋典等人逼了个手忙脚乱。

  “唰唰——”刀子鞭子直往脑袋上落。

  宋典与薛万会武功,但是真到了战场上却露了怯,毕竟对方也都是练家子,远非包子铺老板可比,并且人多势众,没过三招五式,宋典被绳子套住了脖子,薛万被一棒子打蒙了脑袋。

  麻无卡武功高强,大吼一声,跃起反击。

  咣咣——他踢倒了两个,连一匹健马都给踹翻了。

  那些人也不含糊,一拥而上,几条鞭子甩下来,密不透风,把麻无卡逼得抱着脑袋在地上滚。

  一条绳子套住了他的脚髁。

  “哧——”

  绳子抡起来,拽着麻无卡在地上乱滚。

  手法娴熟,臂力强劲,显然对方也是高手。

  麻无卡的鼻子都给蹭破了,脸上出血,急得大叫:“喂——投降,别拽了,我投降——”

  身陷重围,再来硬的就该乱刀分尸了。

  麻无卡可不傻,见风使舵是他的特长,看见形势不妙,赶紧大叫投降。

  有人跳下马来,将三个人全都绳捆索绑,提起来肚子朝下,横担在马鞍上。

  薛万还不服,嘴里大叫,“干什么?我们是东厂缉事,赶放开——”

  “叭,”

  一个大耳光,抡圆了打在薛万的脸上,结结实实,打得他面前金光万道,登时晕厥过去。

  ……

第43章 江湖追杀令(2)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3297 2020.01.07 06:35

  麻无卡的脑袋上,被蒙上了一个黑布头套。

  这是江湖上“绑票”惯用的套路,防止你看见周围景物,记住所经过的道路。

  戴着头套被横放在马鞍子后边,马匹转两个圈儿,你就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会知道冲哪边儿去了。

  “沓沓沓——”

  十几匹马又飞驰而去。

  说实话,肚子朝下趴在马鞍上,那简直是一种刑罚,跑不上五里,五腑六腑都要被颠得离位,胃里的食物都会倒控出来,哇哇呕吐,然后胃肠就开始出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时间长了脊背骨都要给颠散了。

  等到麻无卡被除去头上的黑布头套,睁眼一看,自己身处一个破败的寺庙大殿里。

  好破败,大殿里蛛网密布,灰尘积了多厚,一座泥胎佛像都倒塌了,地上扔着散乱的泥块砖头。

  一个戴着软边布帽的人,站在面前。

  这个人有三十来岁年纪,气宇轩昂,一双眼睛灼灼放光,精气逼人,令人望而生畏。他腰里挂着一根铜杆大烟袋,长约两尺,锅头足有鸡蛋大。

  麻无卡是个识货的,他知道,这根烟袋可不是抽烟用的,它是兵器,真正的名称叫“拦面叟”,会用这种兵器的人极少,武功一般很了得。

  他是谁?

  麻无卡脑子里迅速做着分析判断。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喽罗模样的人,朝着挂烟袋的汉子一拱手,“舵主,兄弟们撩水,开了个老海的瓢儿。”

  “嗯。”烟袋汉子点了点头。

  舵主……

  这个称呼在官家是不用的,而农民起义军也不用,义军首领一般称“头领”或“将军”,只有某此江洋大盗或是秘密帮会团伙,才会使用“舵主”这样的称谓。

  而小喽罗说的那句黑话,久闯江湖的麻无卡也完全听得明白,意思是有弟兄们在外面巡逻,刚杀了一个有劣迹的盗贼。

  看情形……是落在某个江湖盗伙手里了。

  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麻无卡心里暗叫糟糕……

  那“舵主”转过身来,用精光闪烁的眼睛盯着麻无卡,冷冰冰地说道:“我问几句话,老实回答,或许就饶了你一条命,若敢使诈,分尸喂狼。”

  “是是,是……”麻无卡赶紧点头。

  他知道,舵主说的是真话,没开玩笑,也不是恫吓。

  “那个算命的瞎子,褚若吉,到哪里去了?”舵主冷冰冰地问道。

  麻无卡一愣。

  又是算命瞎子……

  怎么老是有人要询问算命瞎子?

  说实话,他确实不知道“瞎子”的事,就连“褚若吉”这个名字,也是刚刚听舵主说出来的。

  “禀……禀告好汉,我真不清楚……”

  “胡说,你个东厂狗,怎么会不知道褚若吉的事?”舵主的口气愈发严厉起来。

  擦……人家敢情什么都知道,连我是东厂的都知道。

  麻无卡伏在地上,象鸡啄碎米似地磕头哀求:

  “好汉,我说实话,敢瞎白您放我的血……是这么回事,我本不是东厂的人,只是年前犯了事,被东厂抓住,曹公公逼着我加入东厂,算是外围探子,不在十二队番役之内,其实……他们根本也不信任我,没拿我当过自己人,利用我罢了,这回出来,也是被宋典他们押着的,我真不知道算命瞎子的事,褚若吉这个名字,还是刚刚听您说的,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舵主没吱声,转过身去。

  麻无卡心里忐忑,也不知道人家相信了自己的话没有。

  旁边一个小喽罗说道:“舵主,既然他不肯交待褚若吉的事,一刀宰了算了。”

  麻无卡吓了一跳,赶紧说:“别别……我真没说谎啊,宋典是我们的头儿,或许他知道算命瞎子的事,我是昨天才被他们抓住的……好汉,要不这样,我在道儿上也有几个朋友,可以托他们探问一番,或许……”

  “哼,”喽罗不屑地说:“用你?江湖追杀令已经下了,褚若吉早晚逃不出手掌心。”

  江湖追杀令!

  麻无卡一惊。

  这个词他当然听说过。

  只有出现重大事项的时候,有势力的江湖帮派或是组织才会发出“江湖追杀令”,那时候,民间黑白两道,闻风而动,开展追杀。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能逃得过这样的追杀。

  盗伙、匪徒、响马、独脚盗……各类人物撒下铺天盖地的大网,谁能逃得了?

  叫做“褚若吉”的算命瞎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值得下达“江湖追杀令”?

  这个瞎子和东厂又有什么关系?

  绑架自己的这伙人,是谁?

  ……

  麻无卡只觉得稀里糊涂,完全搞不清楚。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自己在莫明其妙之中,牵扯进了一桩非常神秘,又非常麻烦甚至可怕的事情里,择不出来,还说不清楚,冤枉透顶。

  有当冤大头的迹象。

  这才是有苦难言。

  麻无卡的脸咧得象个苦瓜,急扯白脸地朝舵主分辩,“好汉,我真没撒谎啊……天地神灵……”

  舵主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

  “少罗嗦,你把东厂内部的情况,讲给我听。”

  “是,是。”

  麻无卡舒了一口气,把自己所知道的,东厂内部自曹化淳以下,组织与活动情况,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知道的本来也不多,只能讲个大概。

  还没讲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乱哄哄的声音,马蹄声、喊叫声……异常杂乱。

  “杀——”还有喊杀声。

  嗯?

  殿内的人都是一愣。

  一个小喽罗匆匆跑进破庙的殿内,急急地说道:“报告舵主,不好了,有官军杀过来了。”

  那舵主一听,立刻拔腿往外跑去。

  殿里的喽罗也都随着他跑出去。

  这变故发生的甚是突然,把殿里的麻无卡也给搞愣了。现在……大家都跑出去了,反而没有人再管他。

  此时的麻无卡,身上还绑着麻绳,难以起身逃跑,他努力挣了几下,身子滚了两滚,滚到大殿的门口,挺起脖子向外张望——

  我擦!

  外面的情景又令他吓了一跳。

  刀枪溅血,狼奔豕突。

  一场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

  只见一队官军,约有上千人之众,打着旗号,挥着武器,在一名身材魁梧的长须将军指挥下,正在追杀一群身着劲装的江湖汉子。

  官军人多势众,列队而战,很快占据了上风。

  说到打仗,江湖草莽队伍是敌不过官军的,他们纵然身有武艺,但是打仗讲究的是阵形,是统一行动,马队一冲,数十把大刀一举,以单打独斗见长的江湖人物,往往很难抵挡。

  那名身材魁梧的将军,下巴上一绺长须,红面重眉,威风凛凛,举着一把大刀,那模样——就和传说中的武圣人,关羽关云长差不多,他骑着一匹五花马,大刀抡起来光芒闪烁,骁勇异常,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群盗伙给杀了个稀里哗拉。

  好一员武将!

  破庙外,上千人左冲右突。

  官军呐喊着,一队队冲上来,在那位长须将军的率领下,势如破竹,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几百个江湖汉子们杀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麻无卡被官军给逮住了。

  一群官军冲进庙里,好几把大刀、扎枪,四面把麻无卡围住。

  “别别……”麻无卡大叫,“我不是强盗,我是被强盗给绑来的肉票……别杀我,我是肉票。”

  用不着过多解释,他身上腿上绑着的绳子已经是最好的证据。

  这时,那员红面长须将军,手提着大刀,大踏步走过来。

  有士兵向他报告:“卢大帅,这里有个强盗绑来的肉票。”

  卢大帅……

  麻无卡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卢象升。

  兵部侍郎,兼右佥金都御史,宣、大、山西总督,明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卢象升。

  怪不得。

  看这副英武气象,名不虚传。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一看就让人心生敬意。

  卢象升瞅了麻无卡一眼,简短地说道:“放了。”

  就这样,麻无卡被释放了,与他一同被释放的,还有另外两个“肉票”——宋典与薛万。

  这三个人很走运,没死在盗伙手里,被卢象升率官军给救了。

  宋典当即向卢象升恳求:“我们都是关外的难民,无家可归,请求收录我等充一名士卒,为大帅效力。”

  其实,他们三个此来,就是奔着这个目的。

  假充难民,投奔卢象升,好在卢象升的队伍里“潜伏”下来,没想到阴差阳错,先被盗伙给抓住,又恰巧被卢象升所救,这一样,反倒象模象样,更加没有破绽了。

  卢象升没多考虑,当即就答应了。

  “关外大明子民,被清兵所扰,有家难回,殊堪可怜,你们从军后跟我奋勇杀敌,早晚带你们打回老家去。”

  “谢大帅。”

  三个人一起叩头,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就这样,他们当了卢象升队伍里的兵。

  ……

  宋典和薛万、麻无卡悄悄凑在一起。

  薛万嘀咕道:“宋头儿,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着调?”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卢象升大人救了咱们的命,若不是他,说不定就被强盗杀了,结果,结果咱们还在暗地里算计他,这……您说,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放屁,”宋典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你是东厂番役,什么时候这么娘儿们心肠了?我告诉你,如果动摇叛变,先宰了你。”

  “我又没说叛变,我就是说这个事儿。”

  宋典又把恶狠狠的目光瞅向麻无卡。

  “你怎么想的?”

  麻无卡狡猾得多了,肚子里十八道拐,心里三十六道弯儿,绝不会傻乎乎地往枪口上撞,当即把脖子一挺,“我没怎么想,唯宋头儿马首是瞻,您怎么命令,我怎么执行,没有别的。”

  一副“忠心耿耿”之状。

  “嗯,这还象话。我警告你们俩,曹公公的将令,打不得半点折扣,若有违反,扒皮抽筋。”

第44章 皇帝之苦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25 2020.01.08 06:35

  卢象升驱马进入京城。

  他在承天门西边的长安右门外面下了马,步行进入皇城。

  过了东千步廊和宗人府,是兵部衙门,卢象升挂着“兵部侍郎”的衔儿,兵部也等于他的“根据地”,但他的主要职务还是宣、大、山西兵马总督,平时并不在京城呆着,对这里倒是不太熟。

  卢象升只在兵门衙门转了一圈,与几个同僚打个招呼,便步行去皇宫外的朝房等候传旨。

  因为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所以朝房里冷冷清清。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有个太监出来,传卢象升进宫见驾。

  穿过右顺门,走过皇极殿,卢象升低头轻步,踏着台阶走向乾清宫。

  无论你多大的官,进入这座神圣宏伟的宫殿,都会肃然起敬,高大壮丽的皇宫,代表的是天,是神,是龙,是无上的权威。

  崇祯皇帝坐在盘龙御座上。

  背后有太监执着伞、扇,两旁站着十余个伺候太监,红色盘龙廊柱后面站着两排锦衣卫,手里执着金瓜仪仗。大殿里一尊神鸟造型的紫铜香炉里,袅袅升着檀香。

  肃静庄严。

  皇帝单独召见武将的时候,仪式要稍繁复一些,为什么呢?不是为摆架子,这是安全保卫的需要,除了锦衣卫们都有武功,身后的太监手里的伞和扇,其实暗藏武器,扇把里有利剑,伞里是锋利的钢圈,随时可以抽出来作战,防备意外出现的刺客。

  卢象升在丹墀上就叩头行礼,然后手捧象牙朝笏,跪着等候传唤,太监再次传唤,他才躬身低头,迈入殿内,重新叩头,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臣卢象升觐见陛下,吾皇万岁。”

  说完了趴着不动。

  几十秒没动静。

  是崇祯懒怠答理他吗?倒也不是,这是帝王的习惯,他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话,别人都得等他,而他用不着等任何人。

  崇祯拉着长脸,正上下打量他。

  这个卢象升……长得魁梧壮实,浑身透着一股勃勃劲力,看着就让人提气,崇祯满意地轻轻点点头。

  这时候跪着的卢象升脊梁骨可就有点冒汗了。

  直到崇祯皇帝开口说:“卢卿,最近山西那边如何?”

  卢象升这才恭恭敬敬地起身又施了一礼,站起身来,低着头回答:“回陛下,山西贼患已被臣剿灭,目前境内清平。”

  这话让崇祯太欣慰了。

  境内清平……如果全国都这样,那该多好啊。

  唉……

  “听说——”崇祯用缓慢的语调问:“你喜欢亲自上阵冲杀?在京城外面,还打了一仗?”

  卢象升稍一愣神,我在京城外面打仗,皇帝这么快就知道了?敢情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臣习惯冲锋在前,给将士作个表率,昨天在京城西北,是打了个小仗,不过算不了什么,臣带着亲兵偶遇一伙盗贼,一个冲锋就给杀散了,其实算不上打仗。”

  崇祯把话锋一转,又问:“卢卿,对于当前的朝野局面,你怎么看?”

  其实这才是今天的主要话题。

  但崇祯这个人生性多疑,喜欢先来个“前奏”,象熬药一样弄点药引子,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你别想有任何事能瞒我。

  卢象升对于皇帝这一问,早就胸有成竹,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京城的。

  “回陛下,象升以为,当前国家心腹大患,乃是关外的清兵,八旗兵马都是精锐骑兵,背后有广阔的东北沃野千里做后盾,力量强大,觊觎我大明江山已久,必须厉兵秣马,迎头痛击,打得他们知难而退。”

  卢象升的语调逐渐激昂起来。

  但是崇祯并没吱声。

  殿里又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崇祯又沉默了……他的心中老大作难。

  本来,崇祯最想听到的,是卢象升拿出对付高迎祥等“流贼”的良策,谁知道——他把矛头对准的是关外的清兵。

  这话倒也没错,清兵屡次犯境,八旗兵马烧杀抢掠,也真让人头痛。

  可是……

  攘外,安内,到底哪个放在主要首要位置?

  这是个战略问题。

  唉……崇祯的心里苦水掺着酸水在忽忽悠悠地腾。难啊,从他当了皇帝,饥民造反,烽火四起,关外强敌窥伺……他没日没夜地操心,却落得个处处光景惨淡。

  当皇帝,你们以为日子好过吗?

  ……

  卢象升见皇帝没有吱声,心里忐忑,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否符合皇帝心意。

  但他是个雄心大志的人,性子直爽,不吐不快,鼓了鼓勇气,继续说道:“微臣以为,满清骑兵若是挡住了,几股流寇便不足为患,只须几省合力,必能剿除。臣愿誓死报国,率人马与清兵决一死战。”

  说到这里,卢象升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瞅着崇祯。

  崇祯的脸拉了有一尺长。

  又是几十秒没吱声。

  卢象升赶紧低下头,心里怦怦跳起来。

  其实崇祯倒也并不是反对他的话,这是帝王的习惯,皇帝是金口玉言,说出话来就是法令,尤其对于大事,更不宜着急下论断。

  他得听你把底牌亮完了,斟酌已定,才做决定。

  没有哪个皇帝象急屎屁似地乱吵吵一通。

  沉吟半晌,崇祯终于开口了:

  “卢卿,对于围剿中原流寇,你的意思如何?”

  “回陛下,流寇是内乱,应该剿抚并用,杀人诛心,仁德收心。而对于关外的清兵,则只能剿,不可抚。”

  说得斩钉截铁。

  崇祯皇帝面无表情,那一脸的忧郁……简直要滴出水来。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卢卿,这样吧,你去和杨嗣昌他们,商量商量,然后回奏。”

  他还是没有发表意见。

  当个皇帝……难啊。

  “遵旨。”卢象升又趴下叩了个头,然后躬身退下。

  ……

  杨嗣昌是内阁辅臣兼兵部尚书,官职比卢象升大得多,按照崇祯皇帝的旨意,由他主持召开了一次小型高层军事会议。

  主要商讨眼下的军事战略。

  参加会议的除了卢象升和另外两位兵部侍郎,还有京城的拱卫部队三大营——神机营、五军营、三千营的主将。

  还有两个太监:东厂提督曹化淳和总监军高起潜。

  太监也参加军事会议?

  对了,这就是明朝的特点。太监是皇帝的亲信,他们不但参政,而且很多时候凌驾于文武大臣之上。拿高起潜来说,他被崇祯任命为“总监军”,意思就是可以监督各个战场,可以对任何将领发号施令。

  崇祯的性子属狐狸的,谨慎,多疑,有时候只愿意相信身旁那些溜须拍马舔腚眼的太监,而不相信战场上的大将。

  这是悲哀。

  历史一再证明,凡太监参政,没有好结果的。

第45章 滑天下之大稽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3109 2020.01.08 10:35

  卢象升平素看不起太监。

  朝野上下,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哪个不是凭着本事拼出来的?文官,经历十年寒窗奋斗苦读,中举人、中进士,靠着才华出人头地。武将,跃马战场浴血冲杀,出生入死取得功名。

  太监算什么?

  就因为在宫里伺候皇帝,哄得帝王高兴,就一步登天取得权柄,既没文才,又没武略,不过是一群狗屁不懂的奴才嘛。

  毛病。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曹化淳和高起潜两个大太监,不但趾趾高气扬地来参加高层军事会议,而且还得坐上首席位置。

  卢象升你不服?

  不服也一边呆着去。

  兵部尚书杨嗣昌是个心眼滑溜识时务的人,他很会做人,笑嘻嘻地把高起潜让到首席,让曹化淳坐在次席,自己则拉着卢象升坐在侧面,并且悄悄对卢象升使眼色。

  卢象升勉强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坐下来。

  “诸公,”杨嗣昌收起笑容,开门见山地说:“万岁命咱们商讨军情,兹事体大,涉关社稷安危,请诸公多出良策,检讨时局,议定大政。”

  话音刚落,卢象升就“腾”地站起来。

  “我先说。”

  他实在看不惯两个太监傲慢的模样,因此不待他们说话,抢先发言。

  “诸位,眼下内忧外患,我辈军人重任在肩,象升以为,胡虏威胁最大,满清精锐骑兵数十万,屡屡进关袭扰,如入无人之境,上回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差点攻破通州,动摇大明根基,此患不除,永无宁日,若不励精图治,击退清兵,则社稷危矣,因此,要组织强大军队,与胡虏决一死战。”

  与在皇帝面前不同,卢象升这回亮开了大嗓门,慷慨陈辞,语调激昂。

  但是……

  他说完了,发现并没人应和自己。

  在座的一帮人,全都默不作声。

  就象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然后……沉入水底就没动静了,这感觉让人怪怪的,甚是不舒服。

  气氛有点尴尬。

  为什么呢?原来大家都在悄悄瞅着两个太监的脸色。

  自杨嗣昌以下,将军们可不象卢象升这么冒失,他们知道高起潜是兵马总监军,曹化淳是东厂提督,都是皇帝的亲信,得罪了他们可了不得。

  得先看看他们的态度。

  这不免让卢象升在尴尬之外,又增添了愤怒。这……他奶奶的算怎么回事?涉及国家大事,难道还要看太监的脸色行事?

  滑天下之大稽!

  卢象升脸色发红,胸脯都微微起伏。

  高起潜却是满面得意之色。

  他漫不经意地瞟了卢象升一眼,慢吞吞地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说道:“战与守,抚与剿,不可妄论,事关社稷安危,稳重为要,别以为打过几仗,就可以目空一切了。”

  话里满是讥讽之意。

  讥讽的对象显然就是卢象升。

  你别以为身居高位,屡有战功,就可以在我面前洋蹦了。

  卢象升是个直爽血性汉子,如何能忍?他伸出右手,猛地在桌上一拍,“叭”的一声,桌上几杯茶水乱晃,差点把桌子给掀翻了。

  “什么意思?卢某主战,是为国家着想,愿以身报国,何来目空一切之说?”

  吼声震得人耳鼓嗡嗡响。

  高起潜吓了一跳,擦……卢象升不会拔刀杀了自己吧?这头老虎若是真的不顾一切发起威来,那就真坏菜了。

  杨嗣昌赶紧站起来拉住卢象升。

  “九台(卢象升的号),且息怒,误会了,误会了,高公不是这个意思,他讲的是作战方略,应稳扎稳打,咱们再说再议,不可动气。你请先坐下。”

  卢象升身子如一截铁塔,拽也拽不动,更不肯坐下。

  他的目光象钉子似的直瞪着高起潜,“请高公把话说明白,到底是何打算,如是针对卢某,一句揭过既可,可现在咱们讨论的是国家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推诿,大家把话都讲明白了吧。”

  气氛一片紧张。

  会议刚开始就闹成这样,其它几个与会都把嘴紧紧闭上,直愣愣地发呆,谁也不说话。

  这让主持会议的杨嗣昌有些作难。会是崇祯命令召开的,开崩了不但没法向皇帝交待,传出去也会成为笑柄。但是杨嗣昌绝不敢得罪高起潜,只好再劝卢象升。

  “九台,大局为重,你既主战,就把战法讲明白,大家共议,高公他们有何良策,咱们也可以参详,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急则昏,躁则乱,你先冷静冷静。”

  这话没毛病。

  杨嗣昌够圆滑。

  卢象升往下压了压怒火,坐在椅子上。

  曹化淳挑了挑眼皮,开口说话,“对关外的清兵么,我看剿抚结合的好,古时候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传为千古佳话,就侧重于‘抚’的策略……”

  卢象升哭笑不得,接过话茬儿,“曹公,现在不是三国,清兵更不是孟获,他们图的是我大明花花江山,一心吞并中原,抚,只会助长敌人气焰。”

  他苦笑着摇头。

  心里这个苦啊……这两个太监,分明狗屁不通,对于国家大事他们懂什么?既无学识又无经验,让这样的人参与商讨国是,简直……无语了。

  杨嗣昌扭过头来,瞅着卢象升,“我看,曹公讲的这个‘抚’的策略,有些道理,眼下关内流寇猖獗,国库空虚,粮饷困难,如果能把清兵稳住,赢得时间,不失为一条可用之计。”

  卢象升皱起眉头,“子微兄(杨嗣昌的字),你怎么糊涂了,上回清兵打到山东,掳走我壮民四五十万,抢掠金银无数,所谓‘抚’,说白了不就是议和吗?那得多少金银能填满清兵胃口?你刚才还说国库空虚,如此岂不要淘空了朝廷?还拿什么打仗?况且贼心昭昭,哪里就会象小孩子一样被稳住?吃完了你,还得再来,如何是了?”

  说完了,心里滚过一阵悲凉。

  这种悲凉,比愤怒更加让人难受。

  他知道,杨嗣昌绝非糊涂,他是个懂军事的人,阅历比自己还丰富,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唯一的原因是——他不想得罪高起潜和曹化淳。

  明哲保身。

  可是——这是在商议国家大事啊。

  你身为掌管全国军事的兵部尚书,为了奉承两个太监就如此明哲保身,置国家利益于何地?!!!

  这样下来……国家完了……

  接下来,几个开会的将领,分别讲了自己的看法,但是他们也没明确表示支持谁,只不过强调局势复杂,宜稳重行事,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卢象升并不怨他们。

  有什么办法?连杨嗣昌也不敢得罪高起潜,何况别人?

  这样的会,其实开下去都没有必要了。

  悲哀。

  卢象升沉下脸,心里的悲凉让他连吵架的心情也没有了。只是默默在心里吞着难言的苦涩。

  议来议去……自然没有结果。

  杨嗣昌叹了口气,“就先商议到这里吧,待我向皇上奏过之后,再行定夺。”

  卢象升站起身来,也不向任何人打招呼,抽身就走。

  大踏步走出室外。

  ……

  回到自己的公馆里,卢象升只觉得胸中似有烈火在焚烧,又热又躁,他端起一杯茶水,“咕嘟嘟”地一气灌下去,然后把杯子“叭”地摔在地上。

  细瓷杯杯摔得碎成几十片。

  完了……局势完了……国家完了!!

  一行眼泪,从眼角滚下。

  仰天长叹一声。

  ……

  这时,屋门一响,进来一个人。

  这人是卢象升手下的参议,名叫姚太冲,足智多谋,文武兼备,很受卢象升的器重。

  “大人,”

  姚太冲朝卢象升拱手施礼,神情严肃。

  “太冲,有事么?”

  “大人,有要紧事,据我获悉的消息,高起潜和曹化淳他们,正在撺掇皇上,寻求向清兵议和。”

  “啊?”卢象升瞪起眼睛,“这事儿,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此事由高起潜初谋,他们派了个名叫‘褚若吉’的算命瞎子,秘密取道出关,去向清兵联络,这个褚若吉虽然眼盲,却经常在关内关外走动,绰号褚铁口,很有名望,能说会道,他眼下身负秘密使命,正在前往赫图阿拉的途中。”

  “那……”卢象升攥起拳头,“太冲,派人把这个瞎子杀了。”

  “我已经派人跟踪查找。”

  “太好了。”

  “另外,大人,江湖上有不少有正义感的草莽豪杰,也正在追踪寻找这个算命瞎子,他们受过清兵祸害,对所谓‘议和’恨之入骨,这些人下达了‘江湖追杀令’,发动黑白两道一起截杀褚若吉。”

  “好,民间人士,懂大是大非,有正义感,很是难得。”卢象升频频点头。

  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高起潜、杨嗣昌……这些高官厚禄之人,竟然还没有民间草莽懂得事理,这真让人无语。

  国家的悲哀。

  ……

  与此同时,曹化淳回到东厂。

  他怒气冲冲,脸上罩着一层严霜,眼睛里放着一股毒光。

  手下的番役、掌班之类瞧他这副样子,莫不战战兢兢。

  坐到那把高台上的雕花红木椅,曹化淳高高地翘起二郎腿,冷冷地下达了一道命令:

  “立刻秘密告知宋典他们,尽快搜集卢象升的证据,诬他个私通流寇的罪名,把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弄到监狱里去。让他尝尝烙铁到底是不是热的。”

第46章 罐子里放出来的魔鬼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23 2020.01.09 06:35

  崇祯皇帝在承乾宫接见高起潜。

  跟家奴说话,没什么仪式,崇祯坐在田妃给他准备的一只绣花龙墩上,喝着淡茶。旁边只站着一个端茶盘的宫女。

  高起潜两臂下垂,满脸都是谦恭的“职业性”微笑,乖得就象个小猫咪一样。他正向崇祯汇报“军事会议”的情况。

  那么,他向崇祯告状,说卢象升蛮横无礼,跟自己吵架?

  才不会。

  高起潜有那么傻吗?

  他向崇祯说的是:“卢公祖(对总督的尊称)在会上主战,虽然与奴才意见相左,且有争论,但他也是为朝廷着想,急于立功,无可厚非,这人素有大志,有栋梁之才。”

  你瞧瞧,多会说话?

  你虽然顶撞我,可我不会计较,而且还夸奖你,就这么大人大量。

  让崇祯一听,嘿——高起潜胸襟真是广阔,这样的人,才德俱佳,难得的人才呀。

  这就是做人的精明处,你别看高起潜这些人文才武略都一塌糊涂,但是玩弄权术,捉摸人的心眼儿却是一流的,把崇祯哄得团团转,自然就得获得皇帝宠爱,得吃得喝。

  其实……仔细想想,高起潜的话险恶无比,他夸卢象升“素有大志”,是在给以后陷害他埋伏笔呢。

  但是崇祯已经被迷魂汤给灌晕了,他满意地点头,放下手里的茶水,问高起潜:“你们对于时局,到底怎么看?”

  高起潜对答如流:“话分两头说,先说关外清兵,目的不外是抢掠资财,若是暂时用‘抚’的策略,以小利惠之,就能把北疆安定下来,腾出手对付南方的流寇。奴才以及杨阁老等人以为,高迎祥等流贼,羽翼渐丰,乃是心腹大患,这些人上应地煞魔之数,就象是一帮封在罐子里的魔鬼,现在突然放出来了,必然大大作恶,闹个地覆天翻,必须用重兵进剿,彻底扑灭,永绝后患,然后再专心用兵东北,对付满清骑兵,这样就能荡平敌患,保我大明万寿永昌。”

  说得有理有据,听着蛮有道理。

  而且让崇祯心里怪舒服的。

  皇帝的长脸都圆润了许多。

  “嗯,不错,高迎祥之流,就是罐子里放出来的魔鬼,必须严加屠戮,这帮罐子里放出来的魔鬼……真正可恨。”

  ……

  ……

  那帮“罐子里放出来的魔鬼”,现在怎么样了呢?

  话头儿得回到中原战场。

  河南荥阳十三家义军首领大会之后,按照李自成“四面出击”的战略,大败洪承畴,攻取河阴要地,这一胜利使战局发生根本扭转。

  而且它的影响极其深远。

  官军的阵线象被一只铁拳砸中,全线崩溃,而义军冲破围剿,得以在中原大地横冲直撞,再也围堵不住。

  当然,十三家义军,只是暂时联合,不可能总糜集在一起,打破官军围剿之后,立刻兵分多路,有的冲向江浙,有的向南去,有的往西打……

  就象数十条蛟龙翻江倒海,在中原大地上闹得更加天翻地覆。

  单说“八大王”张献忠这只队伍。

  攻破河阴之后,张献忠率部和高迎祥的队伍互相呼应,一路南下,又攻克了固始,大军长驱直入安徽。

  去安徽干吗?

  张献忠有自己的打算。他的目的是——凤阳。

  凤阳,那是明朝起家的老祖宗,朱元璋的老家啊,老朱家就是从那儿发迹,坐了江山的。张献忠同志有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去凤阳掘了老朱家的祖坟!

  这个想法够有创意的吧?

  按说,刨人家的祖坟是个挺缺德的事儿,但是对于杀人放火成性的义军来说,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况且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

  祖坟——代表着这家人的气脉。

  老朱家能够当皇帝,这与祖坟风水好,关系相当大(当然现在看来这纯属迷信,但是古代人们就是这样认为的),因为那里埋藏着“龙脉”。

  如果能够刨掉凤阳朱家祖坟,就等于是破了“龙脉”,嘿嘿……那不就离着推翻明朝江山更近一步了么?

  张献忠心里的小六九儿,就是这么打的。

  不管这个决定在后世看起来有多么荒唐可笑,但当时却是郑重其事而且认认真真的。

  大军直逼凤阳。

  ……

  此时的谭天保,还在张献忠的队伍里。

  梨树沟战役之后,谭天保的“火器营”只剩下了五六个人,本欲重返高迎祥手下,但让张献忠给拦住了。

  “小子,听说你放火挺有两下子?”

  “张将军,我是搞火器的,不是放火。”

  “反正都差不多,你先在我这儿呆一阵子,跟着老子干一件大事,办成了,重重有赏,以后再回高闯王那儿去。”

  “是。”

  谭天保不知道这件所谓的“大事”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想问,反正都是混,跟着张献忠还是跟着高迎祥,也没有多大分别。

  这天下午,大军距离凤阳城还有一百多里,在野外荒山坡下驻扎下来,掘壕掘灶,设立野营。谭天保被召到张献忠的帐蓬里。

  “小子,你是喜欢女人还是喜欢钱?”张献忠直通通地问。

  “……”

  谭天保被问愣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傻愣个什么劲儿?直接说,是想让我赏你个媳妇儿,还是想让我赏你金钱?”

  “唔……张将军,天保寸功未立,不敢受禄,这个……如果您一定要奖赏我,我还是比较喜欢钱。”

  “你直接说要钱就是了,罗嗦个什么,这么着,你在我这儿喝几碗酒,然后出发。”

  帐蓬里摆了酒菜。

  整坛的烧酒,揭开盖子,满帐蓬都是浓烈的辛辣酒味儿。

  炭烧猪蹄子端来一盆。

  张献忠、谭天保,还有另外一个将领,名叫白文选,围坐在一起,啃着猪蹄子喝酒。

  肉香酒辣,豪气充盈。

  谭天保酒量不行,喝了半碗便足了,那张献忠和白文选择却是左一碗、右一碗,喝得豪爽痛快,大家手上脸上全是油污酒水,张献忠大胡子上洒落的酒往下滴嗒。

  那白文选是个酒篓子,一连喝了十几碗酒,面不改色,谈笑风生,这让谭天保甚是佩服。

  “好,”

  张献忠喝得两腮通红,用沾满猪油的手掌拍拍谭天保的肩膀,“你跟着文选一起去,马上出发,去把凤阳城给我拿下来。”

  “啊?”

  谭天保大惊失色。

  我去……我把凤阳城拿下来?

  开什么玩笑。

  你别说赏钱,赏媳妇,你就是赏我个皇帝当当,我也拿不下凤阳城来呀。

  张献忠是喝多了吧?

  看他的模样,倒不是象是醉了,神智一直清醒得很,一双狡黠的小眼睛烁烁放光。。

  而白文选在旁边一直笑呵呵地,握着猪蹄子啃个没完,似乎是胸有成竹。

第47章 火羊阵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58 2020.01.09 10:35

  将近拂晓的时候,凤阳城外,一只小小的队伍正走在路上。

  队伍里共五个人,十只羊。

  “咩——”

  一路响着羊叫声。

  白文选穿着一件破旧油腻的老羊皮袄,挥着鞭子,驱赶山羊的动作非常熟练。他对身后的谭天保说:“不瞒你说,我在造反之前,在陕北当了十年的放羊娃,跟羊比跟人熟络得多。”

  谭天保带着三梆子和另外两个“火器营”士兵,也身穿破羊皮袍,拿着羊鞭子,帮着白文选赶羊。

  三梆子身后还背着一个大酒葫芦,一走起来里面的白酒“哗啦啦”响。这是放羊人的标准装备,野外天寒风大,喝口烧酒可以驱寒。

  人羊混杂的小队伍,迎着寒风走向凤阳城。

  他们奉了张献忠的命令,要悄悄潜入凤阳城。任务是——在大部队攻城的时候,为外面的队伍做内应。

  相当于“潜伏特务”。

  ……

  他们走到城门了。

  清晨,城门刚刚开启,守城的士兵在检查过往行人。

  因为最近义军闹腾得太厉害,所以检查也比较严格,除了搜身,还要仔细查验“路引牙牌”,也就是古代的身份证。

  那时候也有身份证?

  当然有,而且比现代的身份证还详细,虽然不带照片,但是“路引”上却写得清楚,比如说:张三,凤阳城太平乡小王庄十二里人,长相细瘦,尖下颊,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高六尽五寸,生于天启三年卯月,曾经因为偷邻居的黑山羊被罚过二斗高粱……下面盖着里正的防伪朱砂印章。

  怎么样,一目了然吧?

  士兵们查验了白文选等人的路引牙牌,疑惑地上下打量这几个人。

  “你们不是本地人?”

  “回军爷,我们是黄河边上来的,放羊人么,四海为家。”白文选笑嘻嘻地朝士兵们点头哈腰。

  一个士兵从谭天保肩上背的黑粗布褡裢里掏出个一尺来长的,木头柄,铁管的物件,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没看明白,问:“这是什么?”

  “回军爷,这是赶羊用的铁拐子,生小羊的时候也用得着。”

  实际上这是手铳。

  另一个士兵在黑褡链里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状物,也是疑惑不解,谭天保解释道:“这是油豆饲料,专门喂小羊羔用的。”

  其实这是黑火药。

  守城门的士兵似懂非懂,可能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东西实在不能算是武器,因此不太感兴趣,又扔回到谭天保的褡裢里。

  人羊混杂的队伍,顺利进入城内。

  ……

  白文选迅速带着谭天保等人察看了凤阳城内的地形。

  凤阳本是一座小城,但却因为是皇帝的老家而蜚声海内,被称为“中都”,历经几代明朝皇帝修缮,光城墙就有三道,防卫颇严密,城内有两万士兵把守,主将名叫朱国正。

  白文选对于偷袭、放火之类的勾当,比放羊还要熟练,他勘察一番之后,很快就制定了战斗计划,选定了距离知府府衙不远的街道,作为战斗发起点。

  谭天保吃了一惊,“白将军,你没搞错吧,这是府衙,戒备森严呀。”

  “嘿嘿,打仗这事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府衙又怎么样?说不定还能把知府给逮着。”

  谭天保感到不可理解,这个人——胆子只怕比倭瓜大。

  “可是……白将军,咱们只有五个人呀。”

  “呵呵,不是还有十只羊吗?”

  “……”

  无语。

  ……

  次日拂晓。

  凤阳城内城外,起雾了,

  浓雾把天地间遮得一片昏暗,十步以外就看不见身影。这给义军攻城创造了极大的便利。

  张献忠手下的士兵,一队队抬着云梯,拿着盾牌,重重包围了凤阳城,令他们兴奋的是——好几万大军的行动,竟然丝毫没有被凤阳城的守军发觉。

  大雾,掩盖了一切。

  当攻城部队象厉鬼一样从白雾中钻出来,悄无声息地冲到城下时,这才引起一阵慌乱,城墙上的守军,大惊失色,仓促迎战。

  “咚咚咚咚——”

  战鼓声紧急响起来,城头上一片混乱,士兵们在奔跑,在呼叫,在调整部署……战斗一开始就陷入被动。

  负责守城的指挥官甚至还没睡醒,拽着棉袄从哨堡里跑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叫:“快……报告朱将军,有贼攻城……全体上城,赶紧搬运弓弩——”

  一片慌乱。

  义军一队队冲到城下,跨过结冰的护城河,把云梯架在城墙上,开始举着盾牌向上攀登。

  “嗖嗖嗖——”羽前在空中飞舞。

  喊杀声在城墙各处响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

  城里,几个潜伏的“特务”——白文选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大雾,给他们的活动也带来极大帮助。

  十只山羊身上,都绑上了柴捆,然后把柴禾点燃,山羊自然惊叫着乱跑,满街筒子乱窜。

  烟火在山羊身上冒起来,和白雾混在一起,愈发显得奇怪,街上的“火羊”成为一道怪异的风景,有的山羊撞到老百姓的柴垛之类易燃物,立刻引起火灾。

  这时候,城里正接到城墙上的报警,士兵们在朱国正的指挥下,纷纷朝各个方向增援,山羊带来的混乱,把他们给搞蒙了。

  怎么回事?

  街上都是着火的山羊?

  有的士兵去追赶山羊,但是羊这东西非常灵活,着了火受了惊吓,跑得更快,你想抓住它,非常不容易,反而越追越远。

  “火羊阵”把城里搅得一片混乱。

  谭天保和三梆子等人,也没闲着,他们在四处点火。

  街头有的是现成的柴堆,冬天,天高物燥,点燃起来,须臾间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更热闹的是——三梆子等人把浇酒泼在柴垛上,或是洒上一把黑火药,那火势就更加猛烈,往往几秒钟内就能使火光冲天。

  烟火四起。

  火势一起,城里更乱。

  此时,在一个烟雾笼罩的墙角里——有一头大虫要发威了。

  白文选!

  他那副平时笑嘻嘻的面容收了起来。

  象一只雄狮,露出了巨齿獠牙的真面目。

  他伸手拿过酒葫芦,嘴对嘴,“咕嘟嘟……”喝了一通,那眼珠子就有些发红了,抹了一把嘴把子,高声叫道:“天保,”

  “在,”

  “咱们去捉知府。”

  “……好,”

  谭天保硬着头皮答应着,心里头觉得——这个命令荒唐而怪异,捉知府……现在自己手里连把刀子都没有,白文选拎着一根从柴堆上抽出来的木棒子,就这样去捉知府?

  知府里的守卫,都是死人吗?

  白文选这家伙……大概真是喝醉了,已经不能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他了,简直就跟个疯子差不多。

  不过,现在街上一片大乱,到处都是提着武器乱跑的士兵,更加危险,你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

  不假思索,谭天保跟着白文选一溜烟地冲向知府的府衙。

第48章 赛祝融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69 2020.01.10 06:35

  城里,火光四起。

  雾气沼沼里,烟火熊熊更加重恐怖气氛,大街小巷一片人喊马嘶。

  很多人都在慌乱中乱喊乱叫。

  起火,这是城破了的迹象,难道……城池已经被攻破了,贼兵已经杀进城里了吗?

  浓烟、浓雾,更加搞不清形势,也就更加混乱。

  士兵们在街上乱跑乱窜,有的忙着向各处城墙增援,有的则是无目的地瞎跑,口令声斥骂声不断。

  全城都乱套了。

  ……

  穿着破老羊皮袄的白文选和谭天保,风风火火地闯进知府的衙门里。

  知府是文官,平时不带兵,但是府里也有护卫马弁之类一大堆,城里一乱,这些人立刻全副武装拎着刀枪,团团把知府的房间围住,保护主子。

  当他们看见——两个破衣褴衫的放羊汉子,提着木棍冲进府里,第一个感觉是有些发愣。

  这两人干吗?他们是贼兵吗?

  一愣神的功夫,白文选已经抡着木棒子冲上去了。

  他两眼血红,冒着吓人的凶光,脸上的表情呲牙咧嘴,狰狞可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

  士兵们都吓了一跳,我去……怎么回事?凭空跳出个煞神来!

  “嗡——”

  硬木棒子朝着士兵们劈头盖脸打过去。

  几个士兵赶紧向旁边跳跃着躲闪,挥刀抡剑,迎战白文选。

  白文选大吼一声,声若狮吟,身子一转,棒子一抡,回头望月,疾若流星,打在一个士兵的身上。

  身子一旋,起脚飞踢,又踹翻了一个。

  “当”的一声,一柄长柄砍在硬木棒上,白文选力大,木棒一带,长剑反而被他撩得脱手而出,甩出一丈开外。

  吼声中,木棒又戳中一名士兵胸脯,直挺挺地把士兵戳得仰面倒下,士兵惨叫声中口喷鲜血,眼见是把肋骨打折了。

  这时候,谭天保、三梆子等人,都呐喊着冲上来。

  他们都被白文选的凶狠给鼓舞了,挥着木头棒子勇猛地向前冲锋,虽然只有几个人,可是人人奋勇,在府衙里立刻掀起了一股凛然杀气。

  “杀啊——”

  几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子,冲进士兵群里。

  谭天保抡着一根木头棒子,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士兵,那家伙提着一柄单刀,搂头便剁,单刀带着风声劈下来,势大力沉,直奔谭天保的脑瓜顶。

  “当,”

  谭天保举木棒相迎,只觉得胳膊一震,虎口一热,木棒被单刀砸落在地。

  糟糕,这家伙力大如牛。

  但是谭天保拿的这根木头棒是硬青冈,非常坚硬,一刀没砍断,反而单刀的刃口陷入木头里,给卡住了。那士兵赶紧用力甩脱,把木棒给甩下去。

  这就给了谭天保机会。

  急切中,他后退一步,赶紧掏出手铳射击。

  刚刚在大街上放完了火,火捻子都没灭呢。

  “嗵——”

  一阵红光闪过,黑烟从手铳的口里冒出来,随之喷出一阵灼热的枪砂。

  执单刀的士兵被喷了个满脸花。

  “啊——”一声惨叫,士兵仰面翻倒在地上,脸上身上都被枪砂给打中了,登时皮破肉烂。

  近距离内,手铳根本就不用瞄准,百发百中,因为它喷出去的枪砂是呈散射状的,在打倒了面前这个士兵的同时,还喷在了其它士兵身上。

  效果好极了。

  两三个士兵都被打得嗷嗷直叫。

  手铳一响,把十余个侍卫士兵都给弄蒙了,本来就被白文选杀得人仰马翻,心惊胆战,这一下就更没了斗志,纷纷转身逃跑。

  白文选吼叫着,带领谭天保等人乘胜追击。

  一直追到府衙内堂。迎面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满面仓皇,从屋里奔出来。

  知府!

  虽然大家谁也不认识他,但凭着穿戴,一眼就能辨识。白文选大喝一声,拎着木棒就冲过去。

  “啊——”

  知府看见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瞪着血红的两眼,高举着带血的木棒,满身杀气,如凶神恶煞,吓得大叫一声,两腿一软,向后便倒。

  咕咚!

  跌倒在地上,双手一摊,两眼一翻。

  这倒是让白文选等人一愣,我擦……怎么,直接吓死了?

  白文选一步跨过去,伸手揪住知府的锦缎袍子,厉声喝道:“喂,你醒醒……你奶奶的,闷怂个锤子,醒醒,给老子醒醒……”

  ……

  全城都乱了。

  浓雾中,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喊,在叫,在混乱中奔跑。

  城墙,已经攻破了。

  张献忠指挥着义军士兵,在守城官军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发起进攻,一队队士兵顺着梯子爬上城头,攻势凶猛如潮,官军没有准备,乱哄哄地抵抗了一阵,便弃城而逃。

  喊杀声中,义军分成数路攻进城内。

  势如破竹,一连攻破三层城墙。

  守军最高指挥官朱国正,看看败局已定,无心恋战,带着一帮亲兵,往西门逃窜,中途遇到一只张献忠手下的义军,迎面相撞。

  这只义军是马元利率领的。

  柘弓天王!

  当马元利看见一帮兵马,紧紧簇拥着一个盔甲鲜明的将官从雾气中现身,正在匆忙逃窜时,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把那张巨大的柘木弓给张开了。

  弓如满月。

  “嗖嗖嗖——”

  三枝连珠箭射过去,象流星一样穿过雾气,带着尖利的啸叫声,直奔朱国正的上中下三路。

  一箭直穿咽喉。

  朱国正几乎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栽到马下。

  “杀——”义军士兵乘机掩杀,在城内掀起一阵进攻的狂潮……

  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城内的守军被杀得大败,建制全乱了,官军士兵们狼奔豕突,兵找不着官,官找不着兵,在浓雾中一片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这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斗,几乎创造了攻坚史上的记录,两万守城士兵,就象豆腐遇到了快刀,被几下切得粉碎。两个时辰还不到,天下闻名的明朝中都,土崩瓦解,落到了张献忠的手里。

  等到太阳从云层后现出来,驱散浓雾的时候,凤阳城,已经易主。

  ……

  张献忠骑马入城。

  这一仗,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凤阳城,让他很高兴,抖擞着大胡子,哈哈大笑。

  当他在亲兵们的前呼后拥下,走过狼藉的大街,来到知府的衙门里,听白文选报告了擒住知府的经过,并听说知府吓晕过去的情况后,更是一番大笑。

  他拍着谭天保的肩膀。

  “很好,小子,你在城里放的这把火,贼他娘地有劲,好小子,你真是赛过祝融,攻下凤阳城,你首功一件。”

  谭天保有点受宠若惊了。

  “张将军,我……算不了什么,都是白将军他们……”

  “你罗嗦个吊,老张会兑现诺言,你既然不要媳妇儿,我一定多赏你金钱。哈哈哈……”

  从这儿以后,谭天保还多了个绰号。

  人们都叫他“赛祝融”。

第49章 挖龙脉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521 2020.01.10 10:35

  凤阳被攻克,张献忠的部队缴获了大批的物资、粮食、金银……但是,张献忠根本就没有顾及这些东西,也没有坐在城里休息。

  他只在知府的衙门里转了一圈,就立刻下令:“奔西南。”

  西南有什么?

  皇陵!

  张献忠的大军作什么来了?不是为了凤阳城,更不是为了抓知府,他们是奔着明朝的皇陵来的。

  要掘了老朱家的祖坟。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不光部队,还带着征来的好多老百姓,扛着锹拿着镐,带着锯,足有三四万人的劳工队伍,熙熙攘攘。

  队伍最前面,好几个士兵打着一面两丈长的大旗,黄色红边垂着金穗流苏,分外惹眼,旗上绣着好几个斗大的字:古元真龙皇帝。

  什么意思?

  张献忠要称皇帝吗?

  不是。这是张献忠按照“风水师”的布置,搞的“避邪咒”。

  按照术士“大师”的说法,皇陵是风水之地,自有保护神在庇佑,贸然入侵必会招来反制,甚至会有祸害缠身,因此须用“法术”避邪。

  除了用“古元真龙皇帝”的旗帜开道,还搞了好多“烧符咒、喷朱砂”等仪式,很繁琐,奇奇怪怪。

  好几万军民百姓象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涌到了皇陵。

  这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为父母营造的陵墓,果然是座“风水宝地”。向南望,是绵延百里的起伏丘陵,北边则是淮河滚滚东流,这叫做“头顶山峰,足蹬淮水”,犹如仰卧在巨大的躺椅之中。

  据传说,朱元璋小时候穷得穿不上裤子,父母死后买不起棺椁,他和哥哥抬着尸首上山草草埋葬,突然天降大雨,电闪雷鸣,哥儿俩只好先去避雨。等到雨过天晴,却发现父母埋葬处隆起了高高的土堆,形成一座高高的坟茔。

  这叫“天雷葬”。

  当然……传说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了。

  等张献忠的大军开到皇陵区的时候,守陵的士兵早就逃得净光。

  陵区一片安安静静。

  神道前一排排青石雕刻的精美石兽,静静地矗立着,结构宏伟的碑坊、斋宫、祭署……鳞次栉比,富丽堂皇。

  气象庄严。

  马上开始挖坟吗?不,程序还多着呢,张献忠是来“掘龙脉”的,要一举把明朝老朱家的“脉气”给截断,绝非只是简单的刨了坟墓那么简单。

  按照“风水师”的部署,得一步步地来。

  首先,军队和征调的老百姓,开始大规模地伐树。

  皇陵周围栽植着一片片的松柏树,山岗丘陵都被树木覆盖着,形成一片宽阔的“森林”带。明朝自从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就开始在陵区栽树,二百多年来,栽植了足有几十万棵。

  张献忠一声令下:全砍光。

  一片斧锯伐木之声。

  几万军民变身光头强,充起伐木工人来。陵区里生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的松柏,成片地倒下。

  几十万株大树……凌乱地被胡乱砍伐,让人触目惊心。

  伐树只是第一步,紧接着更严重的破坏行为接踵而来,陵前的华表被推倒了,朱元璋亲手书写的皇陵碑被砸断了,雕刻精美的石狮、石虎被凿得面目全非,然后,官厅、祠署被用火点燃,陵区里黑烟滚滚。

  庄严雄伟的皇陵一片狼藉。

  张献忠手下的士兵们,做起这些“破坏行动”来,几乎个个驾轻就熟,象他们的主子一样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其实历朝历代,“流氓无产者”都是破坏性最大的的帮人,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干起坏事来令人发指。这是事实,绝非诬陷。

  谭天保只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不想参与。

  心里只觉得悲悯和惋惜。

  张献忠问他,“小子,怎么样,放一把火,去烧老朱家的棺材。”

  谭天保摇摇头,“张将军,这个……用不着我。”

  “怎么着,你害怕?”

  “恕我直言,张将军,刨人家的祖坟……这个事儿我心里觉得发毛,我干不了。”

  “哼,不成器的东西。”

  张献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答理他了。若不是谭天保并不隶属于他,只是高迎祥部派过来“帮忙”的,早就修理他了,责打一百军棍,将屁股打个稀烂,还是轻的。

  开始掘坟了。

  士兵和民工们,扛着铁锹铁镐,去刨坟墓那巨大的封土堆,这种“大揭盖”的挖掘,和盗墓贼的盗墓不同,它是彻底破坏,而且永久性的不可恢复。

  封土挖出来,用手推车顺着神道运走。

  上层的封土挖下去,下面露出白膏泥,这是特制的象水泥一样的细密土质,十分坚硬,但是架不住人多力量大,一点点地用镐头刨,没用两个时辰就全给刨开了。

  白膏泥下面是沙子和石头混合层。

  沙子不但防水防潮,而且是防盗措施,想一想,如果盗贼挖了个盗洞,那么当他挖到这一层沙子时,盗洞就会垮塌,混在沙子里的石头掉下来,会把盗贼给砸死,并被流动的沙子淹没。

  很高明的防盗术。

  沙子一车车运走,石块搬走,下面就露出一层层两尺见方,一丈多长的柏木条,码得整整齐齐,几百根柏木紧紧包裹着棺椁。

  这叫“黄肠题凑”,帝王家的专用埋葬礼制。

  且不说墓里多豪华,就这些方方正正的柏木,全是二尺见方,一太多长挺直的木材,多珍贵啊,皇家的奢侈令人只能觉得惊叹。

  下面就是墓道和墓室了。

  这是最关键的,因为——陪葬品就在这儿。

  挖坟掘墓的人此时两眼是放光的。

  把木材全都搬开,义军士兵们都是熟练的盗墓贼,他们很快掘开了墓室,毫不费力地找到椁室,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

  满眼的财宝!!

  无数的瓷器,青瓷白瓷,三彩烧制的人、马、车……各式生活器具,都是专门制作的小型号,精美绝伦。

  铜鼎、铜炉、金马驹、金案、金烛台……

  这么说吧,墓室里甚至连“微型厕所”都有,用夯土打制的便池,旁边还放着用来点蜡烛的金灯台。

  按照古代人们的想象,人死了在地下也是会过着象人间一样的生活,因此各项生活设施都得准备齐全才行。

  开抢!

  士兵们一窝烽地涌上去,把这些财宝都给搬出来。当然,他们是不敢私藏的,全都得交给张献忠才行。

  抢就抢吧,而且他们都是破坏性地抢掠。

  瓷器和陶器,不管黑瓷白瓷青瓷……乱砸乱打。全都砸碎了。因为在士兵们的印象里,瓷器是没用的,不值钱的,他们只抢夺金银。

  巨大的破坏。

  心痛的损毁。

  无数的珍宝,历史的遗留,就这样被永久毁掉了。

  棺椁被打开了。

  当然,里面的尸骨早就和烂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这些盗墓贼们哪里会管那些?他们只顾抢夺棺里的陪葬品,象玉护面、玉剑、玉琮、玉璧.珍珠……

  全都抢掠一空。

  是疯狂的盗贼们,抢走了所有玉器、金银器,又把所有他们认为没用的,全都砸碎,全都破坏。

  珍贵的瓷器、陶器、壁画、绢帛制品、丝织品……被士兵们砸着,用脚踏着。

  ……

  现场一片疯狂和凌乱,一片触目惊心。

  谭天保看不下去了,他默默地回转身,走向陵区以外,心里只感觉到难受。

  这群野兽和强盗……唉!

  走出三五里地,回过身来,他看见陵区的墓室方向,升起一片黑色的浓烟。那是士兵们把坟墓里“有用”的东西抢完了,然后放了一把火。

  彻底烧光。

  烧毁。

  浩劫啊……

  历史的悲哀。

第50章 我身上自带风水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97 2020.01.11 06:35

  崇祯皇帝在东暖阁里听到凤阳皇陵被毁的消息时,象木棍子一样僵住了,两分钟没回过神来。

  报告消息的大太监曹化淳伏在地上,吓得身体微微发抖。他生怕皇帝一怒之下,先把自己砍了脑袋撒撒气。

  崇祯的眼泪一滴滴流下来。

  祖坟被刨了……

  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情吗?作为一国皇帝,四海独尊,却眼睁睁地让人刨了祖坟……悲哀还在其次,丢人啊。

  尤其是一个殚精竭虑,辛辛苦苦操劳国事,不肯松懈片刻的“勤奋”皇帝,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让灾祸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心里的痛,难以言述。

  滴滴泪水,都是血泪……

  ……

  崇祯并没砍了曹化淳的头,他立刻换上白色的丧服,带着一班太监随从,直奔太庙。

  太庙,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场所。

  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崇祯皇帝跪倒在地,嚎淘大哭。

  泪如雨下。

  以前每年例行的拜祭活动,皇帝只是象征性地行礼,眼泪都不掉,但是今天不同,在祖宗牌位前,崇祯象个失了娘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泪水滂沱。

  他委屈啊。

  为了剿灭流贼,几年来费尽心力,寝食难安,到头来却让流寇挖了自家祖坟……愧对祖宗,愧对国家,愧对天地,愧对……简直对不起所有的一切了。

  仔细想想,崇祯皇帝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高高在上却又无比寂寞,从来也不会有人跟他说知心话,也从来不会有人敢安慰安慰他。

  天大的打击也只能装模作样端着架子扛着。

  泪水象黄河决口,倾泻不止……

  ……

  从太庙回来,崇祯没有犹豫,立刻下了几道命令:

  将兵部尚书张凤翼革职,说是他“剿贼不利”。

  凤阳的守军将领朱国正已经战死,知府被张献忠擒住杀了,没办法再处罚,崇祯命令把他们的上级——安徽的巡按御史和巡抚,都给砍头。

  命令朝廷上下所有官员,一律穿着孝服办公。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其实大家都知道,被砍头或是革职查办的人都只是替罪羊而已,贼势猖獗,岂是他们的责任?

  但是皇帝祖坟遭殃,却总得有人要当这个替罪羊,皇帝的怒火总得找个出处,就看谁霉运当头,扫帚星光降了……

  满朝文武,莫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悲哀之气充盈朝野。

  ……

  ……

  此时在张献忠的队伍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攻取凤阳不但掳获了大批的粮食和物资,而且掘皇陵还捞到了好多金银财宝,义军财运滚滚,立刻就成了财主。

  张献忠下令把知府给杀了。

  其实知府已经吓得只剩下了一口气,躺着都起不来了,浑浑噩噩,他大概是吓破了苦胆,从嘴角往外淌血水。

  一刀砍了。

  省事。

  然后,张献忠发布命令:把监狱里的囚犯都放掉。把凤阳一些有名的大富户,都杀掉。

  财产全抢光。

  反正怎么闹腾怎么来。

  将凤阳搞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

  接下来,他又作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开仓放粮。

  把凤阳城的官家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老百姓。

  这个举动令四乡百姓轰动而兴奋,义军放粮,大家可以去县城免费领粮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道路上熙熙攘攘,到城内领粮的百姓络绎不绝。

  张献忠很仁慈吗?当然不是,他这个人喜怒无常,杀起百姓来从来手不软,高兴的时候也会大发赏赐,这一回,顺利攻下凤阳,掘了龙脉,心里高兴,反正官家粮仓里有的是粮食,自己也带不走,索性发给老百姓。

  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目的。

  攻凤阳的主旨是掘皇家的祖坟,现在把凤阳的官员杀掉,粮食分光,也是作为“散龙气”的一个组成部分。

  一时间,凤阳城成为了全国的焦点,闹得举国轰动。

  这件事沸沸扬扬,在历史上都写下了重重一笔。

  那么,张献忠“掘龙脉”的举动,是不是真的就撼动了明朝的根基,起到了散龙气,断龙根的作用呢?明朝的灭亡,根源就在于此吗?

  这还真不好说。

  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反正,有一个现实是不能否认的,明朝江山就从这一代亡了,崇祯皇帝再也没有能够把大明朝给延续下去。

  ……

  谭天保得到了很多赏赐。

  十两一个的金锭子,张献忠赏了他五个,五两一个的小银锭,给了他二十个,另外还有好几件玉佩、玉龙饰。

  发财了。

  这么多金锭子,闪闪放光,那种黄澄澄的金光……看着就让人心里泛起幸福的波澜,无比舒服。

  他兴冲冲地去找三梆子。

  “老三,看,这是什么,金元宝,给你俩,哈哈……你这个穷惯了的家伙,我敢肯定,你从小根本就没看见过金元宝。”

  让他没想到的是:三梆子居然一脸严肃,甚至——眼睛根本都没瞅一眼金光闪闪的大金锭子。

  甚至——三梆子那张瓦刀形的脸上露出了鄙夷高冷的神色。

  “天保,你这两天没觉出什么来吗?”他的神色就象个祭司似的那么严肃认真。

  谭天保愣了一下,“什么?”

  瓦刀脸凑近前来,小声说道:“咱们这财发的……是不是有点缺德呀?”

  谭天保眨眨眼,疑惑地瞅着三梆子,“老三,你什么意思?”

  “我岑,还什么意思……你也不想想,上古论儿,刨人家的坟是第一缺德事,要遭报应的……”

  “我可没去刨坟,我连皇陵里的树都没砍一棵。”

  三梆子斜了他一眼,“少装熊,老天爷的眼睛亮着呢,他要施报应的时候,你狡赖就躲得过了?告诉你,昨天,那个帮着张将军破龙脉的风水师,都逃掉了……天保,这种刨坟掘墓的勾当,天理难容呀……”

  “可我能怎么办?”谭天保摊摊手,一脸苦。

  “我看,咱们还是回到高闯王那儿去吧。张将军他们造孽,咱们何苦跟着吃瓜落儿。”

  唔……

  谭天保默默点了点头。三梆子说的有道理。

  “嗯……好吧。”

  两个年轻人悄悄密谋了一阵。

  当然,三梆子最后还是不客气地把金元宝收下了。

  谭天保去找张献忠。

  他刚刚把“回归高迎祥部”的请求提出来,就遭到了张献忠的拒绝。

  “不行,你小子虽然还没个公鸡力气大,但是福相不小,我发现只要你参加的战斗,总能取得胜利,你小子身上自带风水,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

  谭天保感到无语的同时,也觉得耳目一新。

  我有福相?

  我身上自带风水?

  我参加的战斗,总能取得胜利?我怎么没觉得呀。

  奇谈怪论!

  但是张献忠的命令他是没办法违抗的,谭天保只好耐着性子留下来。

  接下来,张献忠的队伍离开了凤阳,向西南方向开进。

  这种“流窜”是习惯性的,义军从来不会建立根据地,也从来不在某个地方耽搁很长时间,因为那会招来官军四面八方的围剿。

  队伍兼程疾进,一天走上百里地。

  这是张献忠的狡猾处,他心里完全明白,自己掘了皇帝的祖坟,崇祯那还不恨得牙根儿痒痒?只怕眼珠子现在都是绿的,他会饶了自己?

  百分百会派大军前来剿杀。

  不快跑,怎么行?撒开丫子,跑得越远越好。

  人是地里仙,几天不见走一千。张献忠的几万大军,星夜兼程,一路出了安徽,绕道湖广,奔向川蜀巴中……

第51章 巴蜀山地险恶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50 2020.01.11 10:35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伟岸高耸的群山,把巴蜀之地与中原、陇西阻隔开来,川北的大巴山脉气势磅礴,突兀狰嵘,雄峰挺立,山岭重重,崎岖的栈道就在险峻的山岭间蜿蜒而行。

  “好山,好山,”

  张献忠抖着二尺长的大胡子,望着面前的群山不住地赞叹。

  他率领着五万大军,千里跋涉,到达巴中之地了。

  当然,张献忠赞美高山,可不是贪的游山玩水,他心里正打着一个得意算盘——巴蜀山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自己带着队伍往山里一扎,官军大部队兵马再强也对自己无可奈何了。

  以后八大王就在这绵延千里的绝壁天险之中优哉游哉,当个快活王。

  美哉!

  队伍沿着险峻的栈道,缓缓开入山中。

  骑兵不敢骑马,都下来牵着,小心翼翼,生怕摔下百丈悬崖,士兵们排成一线,紧贴山壁前行,即便如此,仍然还有马匹因惊叫而掉下深谷,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嘶鸣声。

  张可望提着鬼头大刀,率领一队剽悍的步兵在前面开道。

  走出一个山口,耳中听到“呜呜”的号角声。

  这是敌情信号。

  张可望一摆大刀,喝道:“准备战斗。”

  “嗖嗖嗖——”

  从头顶上方,有箭射下来。

  仰望,身旁直立的峭壁上,有人影晃动,这些人手持弓箭,身上穿的衣服与中原人不同,黑色短装绣红花,身后披羊皮斗蓬,头上打着包头。

  这是僰人。

  巴蜀地区自古就是各族人杂居,他们惯于翻山越岭,性情剽悍。

  张可望的队伍射箭还击。

  那些僰人射了一阵竹箭,并没有认真恋战,而是翻过山峰逃掉了。他们在山里蹿蹦跳跃,身形灵活,就象山羊野豹一般。

  此地不同于中原,村寨中的联盟首领称为“土司”,是地方实权派,手里各握有族兵。

  这些射箭的僰人也许是哪个土司的族兵。

  义军人多势众,自然不会将这些沿途的零散族兵放在眼里,士兵们乱哄哄地说笑,“听说蛮子脚上只生三个趾头,明天抓两个好好看看。”“胡扯,蛮子和咱们生的一样,而且这里山清水秀,女人都长得象花一样好看。”“好呀,哪天我捉一个来当老婆……”

  队伍进入一道环状山谷。

  “吱——”

  尖利刺耳的啸叫声中,一枝响箭,从天而降。

  响箭的箭杆上带着竹哨,在空中飞行时发出鸣叫,这种箭一般是为了警告或是传递消息所用。

  响箭掉到地上,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

  士兵们把信捡起来,交给张可望。

  张可望把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秦将军命令你们,立刻原路返回,巴蜀之地不容贼寇猖獗,若敢不从,将杀得你们尸骨无存。

  好大口气。

  将杀得你们尸骨无存……

  这个信上的“秦将军”是谁?

  望望四周的崇山峻岭,一片安静,山森茂密,峭壁狰嵘,看上去仿佛一片神秘。

  张可望用鼻子“哼”了一声,把信交给一名传令兵,“吓唬小娃娃呢,马上呈报张将军。”

  张献忠看过这封“警告信”之后,并没有象张可望那样轻敌,他带着部队主力进入这道环状山谷,作了一番部署,前军呈三路队形搜索前进,中军后军摆开战斗队形,兵分几路,倍道而进,防备遭遇突然袭击。

  小心没大错。

  进入陌生环境,情况不熟,谁知道前面隐藏着什么?

  队伍缓缓前进,前方的山势不那么陡峭了,一片凌乱的低矮山峰,乱七八糟地横亘着,就象平地里竖起无数的坟头,兵马就从条条山谷间穿过。

  “咚咚咚咚——”

  战鼓声突然响起来。

  只见从各个山峰、山头上,闪出无数的人马。

  这些人马全都身穿黑色窄袖短袍,不着盔甲,脚上是轻便登山麻鞋,手里一律拿着一根白色的长杆子。

  他们在山坡上跳跃着,异常灵活,朝着张献忠的人马冲杀过来。

  义军立刻迎战。

  山谷间,战斗开始了。

  黑袍士兵们手里的长杆子,尖端安装着带刃的钩,尾部则装有铁环,看上去奇形怪状,十八般兵器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甚至九种奇形兵刃里也没见过。

  但是这种前头带钩,后面带环的“杆子”在山里打起仗来却是异常厉害。

  钩子可以砍可以刺,还可以夺取敌人兵器,尾端的铁环可以锤击,又可以套马脚。

  而且更重要的是:“杆子兵”们个个身法灵活矫健,在山里蹿蹦跳跃,如履平地,他们分成小群多路,三五个人一组,互相配合,几条“杆子”上下飞舞,有的刺头,有的钩脚,三下两下就能将好几个义军士兵杀得人仰马翻。

  义军手里的刀剑,砍在杆子上,发出“怦怦”的声响,却砍不断木质的杆柄。

  战斗越来越激烈。

  杆子兵的人数看来有几千人,他们在坡上坡下呐喊着跳跃着,嘴里喊着义军听不懂的方言,凶狠而灵活,很快把义军杀得狼奔豕突,留下一片尸体。

  但是,义军毕竟有好几万人,占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张献忠督率领队伍不顾伤亡,奋力拚杀,靠着雄厚的兵力,终于将这些白杆兵杀退了。

  一群群的黑袍白杆兵,跳跃着蹿山越涧,象豹子一样攀着山岩逃走了。

  想追赶他们,是追不上的。

  张献忠亲自提着大刀,走上前来。

  他问张可望,“这些人马,是谁的队伍。”

  “不知道……也许是那个‘秦将军’。”

  张献忠面色阴沉,心事重重,刚才虽然杀“败”了敌人,但是自己付出的伤亡却很大,非常不划算,更重要的是,前面情况不明,巴山蜀水间暗藏险恶,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张可望请示:“怎么办?”

  “还怎么办,前进,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劳什子的秦将军,到底是什么路数,他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挡住老张的路,奶奶的,整理队伍,前进。”

  经过一番整顿,继续前进。

  前面地势更加平缓,一片片低矮的山包,凌乱地颁布着,非常复杂,有很多大石堆就象是人为堆砌起来的,山谷乱石间似乎充斥着一股杀气。

  “不好,”张可望对张献忠说道:“将军你看,这里象不象是一个阵?”

  “什么阵?”

  “听说当年蜀国诸葛亮擅长摆八阵图,您看……这些乱石山包,象不象是八阵图?”

  “嗯?”

  张献忠手搭凉蓬,向前张望。

  果然,有些山头就象人工堆砌的,乱石码成屏障,有些道路分明是有计划地整理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看着乱,却似有条理。

  更重要的是:这些石堆与山包间,隐隐杀机四伏。

  八阵图?

  当年蜀汉丞相诸葛亮流传下来的神秘石阵么?

第52章 八阵图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01 2020.01.12 06:35

  据传说,当年的蜀汉丞相诸葛亮,有通天彻地之能,他摆下八阵图,以少胜多,击败司马懿大军,传为千古佳话。

  难道……

  眼前这片杀机隐隐的乱山包和乱石堆,就是当年的八阵图?

  张献忠也是疑惑不已,手搭凉蓬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子午卯酋来。他是卖枣子的小贩出身,西瓜大的字认得超不过一担,能识什么阵图?

  随军师爷被找来了。

  师爷是有文化的,一肚子的“阴阳五行”,他摇头晃脑地在山包间勘察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张将军,不好呀,这是六丁六甲之阵呀,丁亥魂,丁酉魄,丁卯度,画地局,出天门,上应天罡,下辟不祥……”

  张献忠皱起眉头,“少来玄乎套,你就直接说,咱们应该怎么个破法?”

  师爷满面严肃,掐诀念咒,盘算了好了阵子,认真地说:“须做一天大法,找十个金命人主祭,请五帝开天圣人施法破了六丁之数……”

  “放屁,”张献忠没听完就勃然大怒,“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风水的,你识阵就识,不识就拉倒,再胡说八道,拖下去打屁股。”

  师爷赶紧住了口。

  张献忠并非不迷信,但他脑子很聪明,知道打仗的阵势和风水是两码事,大敌当前,师爷拿着“道家仙法”这一套来糊弄他,当然行不通。

  “前进,”张献忠一声令下。

  部队分成数路,进入这片奇奇怪怪的“乱石阵”。

  道路崎岖,左拐右绕,地形太复杂,有时候绕来绕去,才发现只走了没有二十步远,庞大的部队绕着一堆堆乱石打转转,一会就搞乱了队形,前队后队都分不出来了。

  带前队的张可望暗暗叫苦。

  这时候如果出身敌人,非常麻烦。

  就在他着急担心的时候,耳边听到一阵鼓声响起来,“咚咚咚咚……”密集的鼓点声,是冲锋的信号。

  坏了。

  举目四望,只见从四面八方都杀出先前看见过的那些可怕的“黑袍白杆”兵。

  天知道他们从哪里窜出来的,就象一群群山里的怪兽,吼叫着跳跃着,片刻间就转过山角,冲到了面前。

  战斗,骤然间又打响了。

  义军士兵赶紧应战,在乱石山包间和黑袍兵们战斗在一起,刀枪并举,展开了厮杀。

  很明显,这回涌出来的白杆兵,远比上一次多,一层层一片片,冲过山角,绕过山包,迅速把张可望率领的前军部队切成无数段。

  地形太乱,难以估量到底黑袍白杆兵到底有多少,但是凭着喊杀声和战鼓声,作战经验丰富的张可望估计——最少有两万人以上。

  形势严峻!

  不妙!

  张可望咬了咬牙,举起鬼头大刀,大声喝道:“冲锋,向中军靠拢——”

  但是很快可张望就发现,他已经掌握不了部队了。

  在一片片的山包间,士兵们根本就辨识不了道路,只能盲目地乱跑乱撞,在白杆兵的逼迫下,各自为战,部队被分割成了无数块,乱冲乱杀,没个次序。

  而白杆兵的战斗力,显然要高出义军一大截。

  他们手持白色长杆,尖端的钩刃和尾部的铁环使得异常熟练,钩、打、刺、挑……几乎个个武功精通,一个白杆兵,在起伏崎岖的山路上,蹿蹦跳跃,差不多就能抵挡四五个义军士兵。

  就象老虎入了山林,战斗力能增几倍。

  义军被杀得鬼哭狼嚎,纷纷溃败。

  更为严重的是:想败退,都不知道往哪儿退。

  到处都是乱石堆,本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战斗中一冲杀,更加混乱,义军士兵你往这边跑,我往边边跑,谁也辨不清路径和方向,乱作一团。

  白杆兵们却是地形熟悉,丝毫不乱,他们吼叫着纵跳着,在山坡山岗间来去自如,白腊杆抡起来,左冲右突,威风凛凛,杀得义军望风而逃。

  征战多年的张可望,大惊失色。

  他和官军的关宁铁骑打过仗,和辽东铁骑打过仗,和其它义军打过……但是从来没遇到过象白杆兵这么厉害的对手。

  论单兵战斗力,白杆兵比自己手下这些义军高出一个档次。

  而且他们作战勇猛,人人奋勇。

  再加上他们熟悉地形,这一仗……义军毫无胜算。

  张可望的汗水流下来。

  “哗拉——”

  他将身上的一件红色斗蓬扯下来,用鬼头刀挑着,大喝道:“跟我来,跟着我撤退——”

  率领一帮死党亲兵,朝着中军方向撤退。

  士兵们见了鬼头刀和斗蓬,稍稍辨明了方向,拚命厮杀着,随着张可望撤退。

  白杆兵围追堵截,凶狠地冲杀。

  一阵阵惨叫声,一片片尸体倒下去。

  ……

  能征惯战的张可望,被白杆兵杀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率兵冲出了这一片“乱石阵”。

  回头望,好几千士兵倒在了石阵中。

  这时,他发现,乱石阵中打起一杆大旗,那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汉字:“秦”。

  哦……

  秦将军。

  张可望恨恨地哼了一声。

  恼怒.悔恨……什么都没用,义军败了,乱纷纷地士兵和张献忠率领的中军汇合到一起,急急往后撤退。

  撒开丫子逃窜。

  白杆兵吹着号角,在后面追赶。一路上又截住了好几股逃得慢的,象砍瓜切菜一样,全都用长长的白杆搠倒在地,都给杀死。

  山坡山路上到处都是义军的尸体。

  战场上一片凄惨……

  ……

  义军退到一处平缓的山谷里,终于止住了脚步。

  狼狈不堪。

  队伍损失了差不多五六千人。

  更重要的是信心被打击得太重了,在面对白杆兵的时候,义军简直是没有还手之力,被人家追着打,就象拿着棍棒打丧家狗一般。

  张可望向张献忠请罪,抛下大刀,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将军,是我无能。自请处分。”

  张献忠摆了摆手,“起来,可望,这事不怪你,咱们地形不性,地理不熟,打了个糊涂仗,是我太轻敌了,没想到巴蜀之地,竟然还有如此能征惯战的部队。”

  神色黯然。

  这时候大家都不禁想起那封响箭射过来的书信。

  “秦将军命令你们原路返回,巴蜀之地不容贼寇猖獗,否则杀得你们尸骨无存。”

  心里不由得一凉。

  张可望长叹一声,“不知道那位秦将军,到底是什么人物。”

第53章 肥料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16 2020.01.12 10:33

  张献忠挥兵退出山外。

  但是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找了个地方驻扎下来,然后进行军事侦察。

  肥沃险峻的巴蜀大地,毕竟对他吸引力太大了,张献忠心有不甘,不想就此放弃。

  用他的话讲:“老子先摸摸脉再说。”

  一批批的探子派出去。

  很快,侦察得来了一些零星信息。

  巴中地带因为山高路险,所以居民并不稠密,村寨间建有军事联盟,各地土司都有族兵,但是数量并不算多,训练也并不充分。

  但是,忠州附近有一只“白杆兵”部队,却是异常强悍,他们曾经参加过朝廷组织的勤王战斗,还参加过平叛战斗,作战经验丰富,这只部队的首领就是“秦将军”。

  但是,秦将军是何来历,是朝廷派来的,还是当地土司,却是谁也说不清楚,崇山峻岭间消息闭塞,本地百姓也大者只闻其名,没见识过本人。

  谜一样的秦将军。

  张献忠大发雷霆。

  “都是混蛋,难道连敌将的名字也探听不到?千古奇闻,废物,饭桶。”

  探子们叫苦连天,“这里地广人稀,都是高山大川,好不容易找到个老百姓,多半都是一问三不知,最近的村寨离着也有一百里,还都是寨墙高垒,防守严密,连只鸟儿都飞进不去……”

  张献忠眼珠一转,命令把谭天保找来。

  “喂,赛祝融,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

  谭天保心里一沉,他暗叫不好,糟糕……自己凭白无故遭到领导表扬了,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紧张。

  果然,张献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是福将,每次都能马到成功,现在你去给我完成一项任务,去侦察敌军的底细,探探敌人到底什么路数,兵马详情,那个狗屁秦将军是何许人也,当然,如果能把秦将军给抓住或是杀了……”

  “啊?”

  谭天保一脸苦涩。

  “张将军,我把秦将军抓住……您太高抬我了吧,这……”

  张献忠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抓不住也没关系,你只要探听出详细敌情,我奖赏你一桶金元宝。你小子长了一身福相,肯定没问题,我信得过你。”

  “我……”

  谭天保啼笑皆非。

  我又有福相了?

  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谭天保捏着鼻子接受了张献忠的将令,回去找到三梆子,收拾一番,准备出发。

  三梆子嘀嘀咕咕。

  “天保,你上了张将军的当了,这趟苦逼差使,我觉着心里凉嗖嗖的,你想想,咱们俩口音身份都不对,要是让白杆兵抓住,那还不得五马分尸啊。”

  “废话,我有什么办法?”

  “唉,老天保佑吧。”

  两个人心下惴惴,穿了一身破烂棉袄,肩上挑了八股绳,化装成卖杂货的小贩,朝着深不可测的山里走去。

  ……

  进入山里,沿着小路前行,一路上只听得虎啸猿蹄,山高林密,不禁更加心惊胆战,三梆子说:“天保,要不……咱们俩逃跑吧。”

  “你说得容易,路也不认识,逃到哪儿去?老三,咱们听天由命,走哪儿算哪儿,我算看明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走走停停,在山里绕来绕去,逐渐入大山深处。

  转过一个山角,三梆子用鼻子嗅了嗅,说道:“有香气,怎么回事?前面有花园么?”

  仔细嗅,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花草气息。

  谭天保是学中医的,抽了抽鼻子,说道:“好象是药材,我闻到天南星的气味儿了。难道这儿住着药农?咱们过去看看。”

  寻着药草的气味走去。

  一片长着花草的山谷,呈现在眼前,眼下天气未暖,不是开花季节,但是这片山谷背风向阳,气候温和,大片的青绿草木长得一片蓬勃。

  “真好看,”

  三梆子小跑着奔过去。

  谭天保是识货的,他能够辨得出来,这是人工栽植的药用花草,四周围起土堰,地也经过平整,每种药草分区域栽种,有天南星、半夏、黄精、白芨……

  看到这些,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

  离得越近,药草的气息越浓。

  “呀,老三,这里还有铁皮石斛,很珍贵的药材,象人参一样珍贵,唉唉,说了你也不懂……”

  正在惊叹,忽然看见花丛里——好吓人!

  茂盛的植物叶片底下,露出一个人的大脚来。

  又白又胖的大脚丫子。

  我去……这是死人还是活人?难道是给药草施的肥料?

  战战兢兢,顺着脚丫子看上去,这是个躺在草丛里的男人,身穿灰色汉式长袍,腰里还挂着一条古铜色宝剑,全身并无血迹,脑袋被被一丛叶片遮住了,看不出是死是活。

  “老三,贺老三……”

  谭天保招呼了两声,却没听见有人答应。

  扭头一看,只见……三梆子歪着身子倒伏在土梗上,昏死过去了。

  啊?

  谭天保吓得心里咚咚直跳,刚想站起来,就觉得脑子里一阵晕厥,眼前发黑,意识模糊……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昏倒在地。

  ……

  晕晕乎乎。

  谭天保睁开了眼睛。

  觉得身上有些难受,发紧发麻,使劲挣了挣,才知道身上被绳捆索绑了,胳膊腿都捆得结结实实。

  四下张望,这是一间房子。

  屋子很普通,石墙木窗,墙边摆着一排木头花架子,上面一溜花盆,种植着几样鲜花。

  三梆子也被绑着,躺在自己的旁边。

  这是哪儿?

  正自疑惑,从门外走进一个头上梳着苕髻的小姑娘来,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满脸稚气,手里提着一把扫帚,看见谭天保,露出鄙夷的神色,“哼,偷花贼,你还没死呀。”

  “我不偷花贼,”谭天保赶紧辩解。

  小姑娘拿起扫帚,使劲打了谭天保一下,“再狡赖,把你砍了脑袋,施在花畦里当肥料。”

  谭天保一哆嗦。

  这一扫帚并不疼,他想起在药草丛里看见过的那个“大白脚丫子”了,原来这里的人真的会把人当肥料……不敢往下想了,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鬼地方?

第54章 贵妇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12 2020.01.13 06:35

  生死战也经历过不少,死尸也见多了,但是……给人扔在药草丛里当肥料,却实在不象话,令人心里发麻。

  谭天保战战兢兢,忙不迭地辩解,“小妹妹,误会了,我真不偷花的,我是挑八股绳卖货的。”

  那小姑娘哼了一声,没理他,拿脚踢了三梆子一下。

  “喂,喂,醒来。”

  三梆子卜愣了一下脑袋,懵里懵懂地骂道:“浑蛋,谁踢我?”

  小姑娘抡起扫帚,在三梆子脑袋上“叭叭叭”连着打了好几下,把三梆子彻底打醒了。

  “喂……你是谁?哪里来的母夜叉……”

  “叭叭叭,”扫帚爆豆般地打在三梆子头上,他那梆子形的大脑门打起来非常方便。

  谭天保在旁边求情,“小妹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个人是臭嘴子,从来不会说话,喂,老三,你嘴巴老实点儿。”

  三梆子脸上被扫帚苗划破了好几道血口子,呲牙咧嘴,不敢再骂,瑟缩着蔫巴下来。

  “小菊,小菊,”

  随着喊声,从外面跑来一个戴尖帽的仆人模样的男人,冲着小姑娘说道:“你磨蹭什么呢,老夫人回来了,你快去吧。”

  “嗯,”小姑娘答应一声,对那男仆说:“阿福,你把这两堆肥料看好了,尤其是那个梆子头,可恶得很,再不老实就使劲揍他。”

  我去……两堆肥料。

  谭天保和三梆子对望一眼,两张愁苦脸,一对张惶状。

  男仆笑模滋地瞅着两个俘虏。

  似乎很享受他俩的惶恐模样。

  他越笑,谭天保越心里没底,害怕,他朝着男仆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阿福老兄,嘿嘿,您看,我们就是个游方货郎,干柴巴骨,浑身也没几两肉,当肥料也太瘦了……”

  “对对,太瘦了。”三梆子在一旁点头附和。

  “……嘿嘿,老兄,您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说,你们为什么要偷药材?”阿福趾高气扬。

  “不不,误会了,您误会了,兄弟以前学过些药草知识,看见有种植药材,忍不住上前观赏,绝无偷盗,若有贼心天打雷……”

  “你懂得药材?”

  阿福突然瞪大了眼睛。

  “是,我以前学过,一般的药草都还懂一点……”

  “哈哈,太好了,”阿福兴奋起来,上前抓住谭天保肩膀,三把两把,扯掉他身上的绳子,“放屁崩出个金元宝……快跟我去见老夫人。”

  稀里糊涂中,谭天保被拽着走出房间,穿过一道走廊,来到另一间宽大的客厅里。

  客厅里陈设很简单,几把木椅,一张书案,惹眼的是靠墙摆着个长长的兵器架子,架子上放着刀剑戟槊……十来种兵器耀眼生光。

  主人似乎是武将。

  阿福命令谭天保在客厅等候,然后跑了出去,时候不大,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人,在小菊的陪伴下,缓步走进客厅。

  这贵妇人穿的是汉家服饰,梳着盘式发髻,眉目和蔼,面容清秀,一副沉稳之相,她朝谭天保打量两眼,开口问道:“敢问小哥,是哪里来的?”

  语气平静谦和。

  一看就是个知书答理的大家闺秀出身。

  谭天保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了。他朝贵妇人施了一礼,“回老夫人,我叫谭天保,是从陇原地界来的,挑八股绳糊口。”

  “你懂医药?”

  “小人学过一些,药材药理药性,略知一二。《伤寒杂病论》、《皇帝内经》、《灵枢》、《素问》之类,都是从小熟读了的。”

  贵妇面露满意之色,“那好,不瞒小哥,我们这地处偏远,最缺精通医药之才,我种了些药草,苦于不懂侍弄,请你给我指点一二,如何?”

  “小人遵命。”

  谭天保恭谨地答道。

  同时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这回,自己和三梆子的命大概是保住了。

  这也说明一件事,本事,永远是救命的资本。

  贵妇说道:“我这儿正好有个病人,你去给瞧瞧。小菊,你带他去。”

  这贵妇说话的时候,态度和蔼,语气平缓,但是眉宇间一股自然的威势,令人不敢违抗,那种高贵凛然之气浑然天成,溢于身外。

  一举一动透着威仪。

  谭天保在义军里和粗鲁的红脖莽汉打交道多了,乍一见这贵妇气质,不由得油然而生敬意。

  在小菊的带领下,他穿过厅堂,来到一间偏房里。

  床上躺着一个病号。

  谭天保吃了一惊,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人……正是躺在药草丛里的“大白脚丫子”,没错,穿着形态,就是他,那柄古铜色宝剑还放在身旁。

  怎么着,他不是肥料?

  不敢多问。

  上前摸了摸脉,验了验舌苔。

  “大白脚丫子”昏昏沉沉,眼睛不睁。

  谭天保说道:“他是气血淤阻,暂时昏厥,有中毒症状,我给开一副方子。只需两剂解毒药,喝些绿豆汤,就能醒过来了,无大碍。”

  小菊说:“别开方子,我们这儿没药铺,你自己去药圃里拔药草吧。”

  “哦,”

  谭天保明白了。

  山里交通不畅,更没有药店,所以这家贵妇人才自己种植药材。

  走出庭院,左右四望,群山环抱,这里是一处向阳的平坡,坡上盖起一栋院落,门楣上写着“怀思园”三个汉字,似是座山间别墅。

  顺着弯曲的山路,走下坡去,拐了两个弯,就到了那片谭天保昏倒的药材种植园。

  这时候,谭天保才发现,苗圃里种着几十株曼陀罗。

  他明白了,自己和三梆子之所以昏过去,就是因为吸进了曼陀罗的毒气,才致昏迷,那个“大白脚丫”子,只怕也是因此而昏倒在苗圃里的。

  这种药草毒性甚强,尤其是在午后阳光下,几株药草释放的毒气就能让人昏迷,早晚天凉后就无碍了。

  谭天保仔细检视,在药材丛中拔了一些野菊、金钱草、金银花之类,对小菊说:“这些药材都有用,只不过种得不好,象曼陀罗这样的应该单独种植,否则会影响其它的药草生长。还有,这一片黄精快枯萎了,是肥水过勤,火旺内涝。”

  “咯咯……”

  小菊突然笑起来,一张圆脸蛋涌起调皮。

  “你不会以为,我真会把你和那个梆子头当肥料吧?”

  谭天保面露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第55章 夜里的贼娃子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68 2020.01.13 10:35

  谭天保把几样药草浸泡熬煮,给病人灌下去。

  三梆子当然也被释放了,他给谭天保当助手。

  小菊问道:“谭大哥,你既然会医病的手艺,又为什么挑八股绳卖杂货呢?”

  “我在老家开过医馆,可是发生战乱,被流寇给砸了,后来又吃了冤枉官司,没办法,只好流离失所,挑八股绳混口饭吃,唉,兵荒马乱,不容易呀。”

  谭天保可着劲儿胡诌。

  小菊是个涉事未深的丫环,哪里知道他在撒谎,同情地叹了口气,“是呀,流贼最可恶了,”

  她扭头瞅了三梆子眼,眨眨大眼睛,“嘻嘻,一开始,我看你们俩贼头贼脑的样儿,还以为是贼娃子呢,尤其是你,长得一副贼相……”

  “什么话,”三梆子不满意了,“我长得象贼娃子吗?天下有我这样仪表堂堂的贼娃子吗?亏你说得出口。”

  阿福走过来。

  “谭先生,”他的说话口气不但客气,而且简直是恭敬了,向谭天保作了个揖,“病人已经苏醒了,你煎的药真是神效,原来您是个神医。”

  “咳,我哪儿算得上神医。”谭天保笑笑。

  “谭先生,老夫人让我问问您,我们这儿很需要懂医药的高人,如果您愿意,可否留下来?老夫人说,高薪诚聘,绝不亏待您二位。”

  谭天保想了想。

  留下来……

  这事儿似乎并不坏。

  山里幽静,安安稳稳当个医生,其实蛮不错。

  但自己是来侦察敌情的,任务在身,留下来……张献忠不宰了我才怪。

  左右一掂量,嗯……暂且留几天。看看风向。

  不过,他嘴上说得可是比唱得还好听。

  “为老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阿福,请你回复老夫人,就说谭某遵命留下。一定不遗余力,效犬马之劳。”

  嘴炮放得乓乓响。

  晚饭,谭天保就和阿福等人一起吃,虽然只是米粥泡菜,粟面饼子,但是山中静谧,气氛安祥,倒是比在义军中喝酒吃肉觉得还自在。

  小菊匆匆走过来。

  她腰里扎了根布带子,收拾得利利索索,手里还拎着宝剑,显得英姿飒爽。

  “阿福,阿福,赶紧准备,”

  三梆子笑道:“小菊,看你打扮得象个侠客似的,怎么着,要去演武么?”

  “哼,演武,你算了吧,姑娘要杀人。”

  “吹牛。”

  “跟你吹牛,本姑娘还丢不起这个人。三梆子,你要是害怕,就赶紧缩进被窝里,藏好了,捂上耳朵,外面有动静千万别出来。”

  谭天保走过来,“小菊,怎么回事?”

  “谭大哥,真要杀人。我们要去杀你救醒了的那个病人。”

  “啊?”

  谭天保只觉得不可思议,惊惧不已,如坠五里雾中。

  “我救醒了的病人……小菊,你没搞错吧?这……”

  “哼,才不会错,那家伙是什么来路,当我们傻么?他是个探子,刺客,是来给贼娃子当眼线卧底的,想到怀思园来做恶,道行还嫩了点儿。”

  小菊紧绷着脸,一副肃然。

  谭天保心里翻腾,惊疑不定,觉得处处都透着奇诡,

  这座“怀思园”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

  三梆子一拍胸脯,“小菊,你少挖苦人,要讲捉贼,我贺老三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今天晚上让你见识见识马王爷几只眼。”

  谭天保自然不肯落后,他和三梆子,都参加了行动。

  晚上。

  府里的家丁仆人,男男女女共十来个人,都手执兵器埋伏起来。

  月明风清,山里只有阵阵微风滚过。

  快到子时的时候,真的有了动静。

  “唰唰唰——”

  一溜黑影,顺着山路迅速朝着庄园奔过来。月光下,他们手里的刀剑偶有微光闪烁。

  谭天保和阿福都趴在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用惊叹的口气轻声说:“阿福,你们猜得真准啊,果然有贼娃子。”

  “哼,老夫人掐指一算,料事如神,那还有错的?”

  言语中,对老夫人的敬佩就如崇敬天神一般。

  谭天保心里老大的闷葫芦,如果掐指一算就能知道晚上会不会有贼……那这位老夫人也太神了吧。

  说话间,一溜贼影已经奔到近前。

  皎皎月光下,这些贼娃子有二三十个,个个用黑布蒙面,身穿黑色夜行衣,行动敏捷,在山路上跑起来就如一群夜行的野狼。

  就在这时,院内也有了动静。

  从西厢房里钻出一个人影来。

  这个人正是谭天保救活了的那个晕倒在药材丛中的“大白脚丫子”,只见他鬼鬼祟祟,四下张望几眼,蹑手蹑脚穿过廊前,贴着墙根,直奔大门。

  他是给外面的贼做内应的。

  夜色宁静。

  埋伏在门楼上的谭天保等人,一动不动,静静地观察。

  谭天保明白了,怀思园里的人,早就知道这个“大白脚丫子”是敌人,但是故意不戳穿,还让自己救治他,是放长线钓大鱼,引更多的贼来自投罗网。

  但是……府里一共才十几个人,现在贼人有二三十个,眼看寡不敌众,岂不是自找苦吃?就象一口小锅里炖了条大鱼,不但炖不下,还可能被鱼把锅给掀翻。

  阿福等人却丝毫没有担忧状,个个胸有成竹。

  十几双眼睛,埋伏在暗处,紧紧盯着贼娃子的动静。

  “大白脚丫子”顺着墙根溜到大门口了,他悄悄地把门闩给抽出来了。

  抽完了还鬼头鬼脑左顾右盼,自以为非常秘密,实际上有十几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他。

  贼娃子们进入大门了。

  一个个杀气腾腾,狰狞毕露,在内奸“大白脚丫子”的带领下,提着刀剑,径直冲向后宅的主卧室。

  那里正是老夫人的住房。

  突然间——

  “镗镗镗”的锣声响了,夜的寂静骤然间打破。

  “嗖嗖嗖——”

  从墙头上、房顶上,射下一丛羽箭来,黑暗中疾若流星,正张牙舞爪冲向后院的蒙面贼们,霎时被射中好几个,尖叫着翻倒在地。

  “嗖嗖,”羽箭在继续射下来。

  与此同时,从墙头上、角落里,窜出好些人影,挥舞刀枪,与闯进院里的贼们开始了近身肉搏。

  战斗,打响了。

  谭天保等人,一起呐喊着,从门楼上跃下来,冲入战团。

  “杀呀——”

  “别让贼人跑了——”

第56章 秦将军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34 2020.01.14 06:35

  “镗镗镗——”

  锣声紧急敲起来。

  怀思园里的战斗骤然间爆发了,月夜下,一条条身影搏斗在一起。

  谭天保挥着一把朴刀,跟阿福一起,杀向前去,朝着蒙面的贼娃子们猛斫。

  “杀啊——”“别让贼人跑了——”

  呐喊声不断。

  小菊和几个年轻丫头,也都加入战团,她们看来也都有战斗经验,挥刀持剑,窜蹦跳跃步法灵活,显然是经历过战阵的。

  一片刀光剑影。

  有个胖大贼人,似乎象是首领,吼叫着抡一把厚背砍山刀,试图闯出门口,迎面正碰上小菊,厚背砍山刀一晃,砍在小菊的宝剑上。

  “当,”小菊力弱,剑被打落在地。

  胖贼人象座铁塔似地冲上来。

  “着,”旁边窜过一条瘦小的身影,却是三梆子,手持一杆苗子枪,冲过来接战,胖贼人身形疾转,飞起一脚将三梆子踹倒在地。

  厚背砍山刀举起来,恶狠狠剁向三梆子的脑袋。

  小菊大喝一声,一脚踢在贼人的腿上。但上贼人身材粗壮,小菊这一脚仿佛踢在铁架子上,根本就没起作用。

  就在这时,旁边人影一闪,跳过一个人来。

  手里长剑一挥,砍向胖贼的脖子,这一剑快如闪电,带着风声,瞬间就离着胖贼人脖子只差半尺了。

  胖贼大惊失色,赶紧舍了三梆子,身子使了个“铁板桥”,向后硬栽,亏得身法迅捷,堪堪躲过了这一剑,剑尖擦着脖子擦过,掠过一缕凉凉的劲风。

  好险!

  脑袋差点掉了。

  使剑的人间不容发间又飞起一脚,把胖贼踢得翻了个滚,跌倒在地上。

  三梆子和小菊一起扑上去,一个踢头,一个拿苗子枪扎屁股,把胖贼打得嗷嗷直叫,身上鲜血乱涌。

  那使剑之人踢翻了胖贼,没有丝毫迟滞,身形一转,又冲向其它蒙面贼人,宝剑一挥,砍在另一个贼的肩膀上,回身一个肘锤,出敌不意,又打在别的贼人脸上,直打得那贼满面冒血,怪叫连声。

  “好,”

  不远处的谭天保,看见使剑人如此骁勇,不禁高声喝彩。

  借着月光望去,这使剑人身形轻盈,个子不高,穿了一身月白襦裙,衣袂飘飘,姿态美妙。

  转过脸来,不禁让谭天保大吃一惊。

  这个人——正是老夫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步法灵活而矫健,剑法如神,在院里疾闪忙窜,直杀得蒙面贼人们阵阵惨叫,东逃西散。

  呀……

  原来老夫人武艺这么好。

  惊讶之余,谭天保恍然大悟,怪不得,怀思园里有恃无恐,十几个男女家丁就敢和两倍于己的贼人搏斗,原来他们手里有至尊宝啊。

  优雅庄重的老夫人,竟然如此神通。

  这事儿让谭天保又一次差点惊掉了下巴。

  ……

  蒙面贼人们,被杀得落花流水。

  怀思园里的仆人们,没有一个不懂武艺的,再加上老夫人武艺高强,不到一盏茶时分,就把二三十个贼娃子,砍翻了十来个,捉住了十几个,只有两三个腿脚快的,拚命冲出大门,借着暗夜掩护逃进深山里。

  谭天保想追,被阿福拦住了。

  “不用,他们逃不掉,山下自有队伍会捉住他们。”

  山下还有队伍……

  谭天保愣了一下,队伍……什么队伍?

  没用他向阿福询问,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院里的战斗结束了,二十多个贼娃子,除了杀死的,都被捆绑起来,连同那个屁股被三梆子扎烂了的胖大首领,都提到后院偏房,由阿福等人进行审问。

  灯烛亮起来,一片呵斥拷打声。

  老夫人带着谭天保,来到大客厅里,给几个战斗中受伤的仆人包扎治伤。

  大家一片忙碌。

  这时候,有个身穿黑色窄袖短袍的人,匆匆跑进院里。

  进入厅内,这人单腿跪地,向着老夫人拱手施礼。

  “报告秦将军,山下队伍整装完毕,在牛头岭扎营,刚刚擒住了三名逃走的生苗贼。”

  “嗡——”

  谭天保听见了,他的脑子猛地响了一声。

  什么?!!!

  秦将军!!!!!

  没听错,一点没错,黑衣窄袍人就是这么叫的,秦将军!

  老夫人竟然……就是秦将军?

  ……

  这事儿可太让人目瞪口呆了。

  怎么可能!!

  ……

  谭天保那副模样——张大着嘴巴,瞪大着眼睛,直直愣愣,象是一个傻啦巴叽的大傻瓜。

  他的脑子很难转过弯来。

  老夫人是秦将军?秦将军竟然是个女的?秦将军怎么会在这个山间别墅一样的“怀思园”里住?

  这是怎么回事?

  脑子里就象打雷一样,轰隆隆隆地响……

  谭天保和三梆子,就是奉了张献忠的命令,来侦察秦将军的底细的,现在……这个结果却让他不敢相信。

  但是事实已经不容他再怀疑了。

  老夫人——秦将军,坐在客厅里的太师椅上,那副镇定自若,大气威严的姿态,听着黑衣人的报告,微微点头,这一切都在说明——事情就是这样。

  “好,你回去告诉奢猛他们,暂时按兵不动,听我命令再进军。”

  “是。”

  黑袍人答应一声,又施一礼,起身退出厅外。

  而且谭天保这时候也认出来了,这个黑袍人的装束,正是那天在“八阵图”战斗中看见过的“黑袍白杆兵”。

  哇……

  原来无比厉害的白杆兵的首领,杀得张献忠大军狼狈逃窜溃不成军的秦将军,就是面前这位文雅沉静的老夫人。

  乖乖……天神啊玉皇大帝佛祖安拉……

  ……

  秦将军回过身来,目光如炬,瞅着谭天保。

  “天保,你发什么愣?”

  原来她早察觉谭天保的异样神情了。

  “我……”谭天保迟疑了一下,他觉得在秦将军那明亮的目光下,最好说实话,否则会更糟糕。

  “我没想到,老夫人原来就是秦将军。”

  “呵呵,”秦将军微微一笑,“我叫秦良玉,朝廷官封二品诰命夫人,石柱宣尉使。这座庄园是先夫曾经住过的,因此起名怀思园。”

  哦……

  原来是这样。

  她的丈夫故去了,秦将军虽然身居高位,但不舍旧情,依旧住在丈夫的老宅里,并“怀思”命名,以抒追思亡夫之情。

第57章 以身济天下苍生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74 2020.01.14 10:35

  小菊问三梆子,“你是犯羊癫疯了吗?”

  原来,三梆子也给眼前的事实惊呆了,老夫人竟然就是秦将军,这事儿让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表情僵硬,呆若木鸡。

  “小……小菊,不会吧,秦将军……秦将军怎么会是女的?”

  “哼,秦将军本来就是女的,这有什么奇怪?”小菊冲他撇了撇嘴,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

  三梆子还没回过神来,自己拍了拍梆子状的脑门儿。

  “我听说过古代有花木兰……”

  “你拉倒吧,”小菊用讥讽的语调打断他,“花木兰,那只是个传说罢了,咱们秦将军可是实打实的朝廷敕封将军,带军队打过无数胜仗,前几天,还打得流寇张献忠的人马屁滚尿流,我告诉你,要是张献忠那伙贼寇还敢来,我们把他们一个个全逮住宰了,扔在花圃里当肥料。”

  “唔……”

  三梆子拉了拉苦瓜脸。

  糟糕,他们若是知道我们是张献忠派来的,那……真的要被当肥料了。

  小菊说的没错,秦良玉其实是历史上第一个,而且是唯一的一个正式独自带兵打仗的女将军。

  花木兰穆桂英……只是传说。

  历代女名人也不少,但大多都是被记载到《烈女传》之类的史籍里,唯独秦良玉,仅此一人,是被历代史书给记载到正史,列入王候将相列传里的。

  也就是说,真正货真价实领兵打仗的女将,被当作军事英豪写入历史的,只有这一个。

  ……

  小菊对三梆子说话很随便,时不时就讽刺挖苦,但是对谭天保却很客气,一口一个“谭大哥”,为什么呢?很简单,谭天保既懂药,当然也就识文断字,这在古代社会本身就是受尊重的存在。

  “谭大哥,老夫人说,请您去和她一起审问贼娃子。”

  “好的。”

  抓住的贼人都被绳捆索绑,拣着几个主要头目审讯,其中包括那个屁股被三梆子用苗子枪扎烂了的胖贼。

  老夫人——秦良玉,端坐在客厅的檀木方桌后,谭天保和几个随从仆人站在一旁,地上跪着的是几个捆着双臂的贼。

  阿福拿一根藤条,敲敲胖贼的肩膀,“说,你们想不想变成一坨花肥?”

  “饶命……小人只是奉命……”

  “谁派你们来的?”

  “报告长官,是查曼达王派我们来的。”

  “来做什么?”

  “来……刺杀秦将军,听老爷说,这些天秦将军住在怀思园里,派我们深夜翻山,前来行刺,务必要取了秦将军的脑袋……”

  “叭,”藤条打在胖贼的屁股上,触及伤口,疼得胖贼“嗷”的一声嚎叫,身子趴俯在地面上。

  谭天保不知道胖贼所说的“查曼达王”是何许人也,但这个姓名并非汉名,大概是川蜀一带深山里的生苗部落王爷,这些部落不归王化,居于险峻的高山,常常造反闹事。

  三国演义里记载的“夷人”孟获,就属于这一类。

  蛮人夷人造反,这是历史上最常见的现象。

  阿福又问道:“查曼达王怎么知道秦将军住在怀思园?你们都和谁勾结,背后的后台是谁?老实招来。”

  “长官,我不知道。”

  阿福嘿嘿冷笑一声,拿藤条在胖贼的大圆脸上敲了敲,“好啊,你长这么胖,当花肥最好不过,切成几块,用大粪沤了,是最上等的肥料。”

  “饶命……长官,小人真的不敢撒谎,查曼达王只是命令小人刺杀,说是回去重重有赏……别的真不知道,饶命呀……”

  秦良玉插话了。

  她语气象平时一样平缓,问道:“你们查曼达王爷,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密切?他和周围的寨子,有多少交好?”

  胖贼听秦良玉问话,赶紧伏在地上叩头,“回将军,我们老爷最近来往密切的人很多,象东老寨、阁萨湖寨、烂王山、古登台……还有播州的杨老爷……”

  “哦?”秦良玉眉毛一挑,问:“你们和杨老爷有交往?”

  “是,前些天,老爷派人给播州送去犀牛皮、山茶砖等礼物,杨老爷还派一个名叫薛公使的人,来寨子里回礼,现在还住在老爷府里。”

  谭天保发现,一丝凝重涌上秦良玉眉头。

  显然,她对于“杨老爷”的事,很上心。

  阿福又逼问了一阵,但是胖贼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些了,其它贼娃子说的,也都和他差不多。阿福用藤条抽了几下,斥骂几句,看看再也榨不出油水,命令把贼人都押下去。

  秦良玉站起身来,在地上慢慢踱步。

  默默无语,似是忧虑重重。

  旁边的谭天保等人,自然大气都不敢出,象桩子一样肃立。

  踱了几步,秦良玉扭过头来,“天保,我要到部队里去了,你愿意跟着去么?”

  谭天保脱口而出,“小人愿意追随秦将军。”

  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奇怪。

  我为什么要说愿意追随她?

  我真的愿意追随她?

  但是心里就象有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似的,秦将军虽然是员女将,但他一身正气,凛然端庄,令人从心底敬佩,自然而然就把她作为正义和正确的化身。

  追随她肯定没错。

  人身上的气质、气场,往往能说明很多东西,也能决定很多事情。

  反正谭天保就是这样,说不清原因,下意识地就这么决定了,而且义无返顾。

  “好,”秦良玉轻轻点头。

  “天保,现在队伍里很缺医药人才,世道离乱,民生艰难,你日后救死扶伤,也算为国为家尽力,以身济天下苍生。”

  谭天保听了,忽然一阵激动。

  甚至鼻子有些发酸。

  这几句话……简简单单,却是他长久以来听过的最有正义感的劝诫。

  这才是真正的世间道理啊。

  秦良玉就象一个教师,廖廖数语,就教人引入正途。

  她一定就是以此自勉的,才在随意言谈中做到时时劝人向善,多么令人敬仰的人格啊。

  谭天保看着平静端庄的秦良玉,不禁心潮澎湃,一腔敬意直冲灵台,我谭某人终于找到了人间正道。

  就象心头一盏灯,被拨亮了。

  很坚定很坚定地做出了决定:姓谭的三尺之躯,一腔热血,以后就跟着秦将军效劳。

  为人当学秦良玉。

第58章 天下第一军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566 2020.01.15 06:35

  小菊对三梆子说:“你看看谭大哥,既有文才又懂医道,你呢,狗屁不通,为什么不学着点儿?”

  “谁说的?”三梆子不服气地说:“我也懂医道。”

  “是吗?”

  “说了你也不懂,我是天保的助手,采药熬汤,望闻问切,样样拿得起来放得下,在陇西我救过好几百个人的性命。”

  小菊疑惑地瞅着他,“吹牛皮谁不会……我考考你,打个比方说,我在战场上被人打晕了,昏迷不醒,你怎么救治?”

  “这太容易了,”三梆子得意地说:“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猪走么……”

  “你说谁是肥猪?”小菊一下子火了。

  伸手就去拿扫帚。

  三梆子赶紧解释,“你看看……别急,我是打个比方,你这个人怎么跟炸毛鸡似的……喂喂,不要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解释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让小菊平静下来。

  三梆子一本正经,“小菊,假如你在战场上被打晕了,那有个名目,叫做‘假死’,气闭神游,三魂不定,我和天保哥学过,这时候,就要采用‘按压呼吸之法’。”

  “什么叫按压呼吸法?”

  “简单得很,就是手法和嘴法互相配合。我先说手法,将伤员——打比方说,就是你,平放在地面上,用双手手背交叠,按压你的胸脯。”

  “嗯?”

  小菊的眼睛竖起来。

  三梆子摇头晃脑,继续说:“然后,再配合嘴法,具体步骤呢,就是把我的嘴对准你的嘴,大口吹气……”

  “放屁,”

  小菊勃然大怒,跳起来抡着扫帚,劈头盖脸朝三梆子打过去,把三梆子打得嗷嗷直叫,捂着脑袋逃跑……

  ……

  谭天保等人跟着秦良玉,走出怀思园,下山,来到军营里。

  也就是“黑袍白杆兵”的军营。

  官方称号是“巴中石柱宣尉戍军”。

  这只部队,汉人苗人彝人僰人羌人……各族人混杂,但是相处非常融洽,并无族间隔阂,而且军营里阵容齐整,按五色旗分为“青黄赤白黑”五个大营。

  从部队军容上就看得出来,秦良玉治军非常严明。

  军营前的演武场上,一位白面短须将领,手里拿着一只白腊杆,正率领士兵训练,那将领将一根杆子舞开了,钩拿挑打,虎虎生风。士兵们在青旗指挥下蹿蹦跳跃,手里一丈长的白腊杆子挥洒自如,灵活威猛。

  谭天保一问,那将领名叫“秦帮屏”,是秦良玉的兄弟。

  看着士兵们那龙腾虎跃的模样,谭天保暗暗点头,怪不得……一仗就把张献忠的义军杀得大败,白杆兵个个骁勇,武艺精熟,这是一只战斗力爆棚的军队。

  可以肯定地说,白杆兵的战斗力,要强过天下驰名的关宁铁骑一大截。

  谭天保不禁由衷赞叹起来:

  “天下第一军。”

  秦良玉回过身来,微微一笑,“天保,咱们不敢自夸是天下第一,但是,军队应以保境安民,庇佑百姓为己任,为天下苍生效命,这一点,是我的座右铭,也是咱们白杆兵军队的座右铭,我一直以此为骄傲。”

  “将军真是国家柱石。”

  谭天保并不是奉承,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现在才觉得自己走上了正道。

  无论谁当皇帝,军队得保境安民,这话永远没错,似秦良玉这种将领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是军人的楷模。

  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献忠高迎祥之类的造反作乱的草莽豪杰,虽然叱咤风云杀人如麻,但是只能算作是“枭雄”,乱世枭雄。

  秦良玉,才能算是英雄。

  枭雄易得,英雄难求。

  ……

  秦良玉换了身将军服,披上软甲,进入中军大帐。

  一排神态剽悍的将领,列队站在帐中。

  这些人个个勇武精神,从面相上看,也是汉苗混杂,身穿黑袍,厚底轻便麻鞋,有人腰里还系着绳索,那是为了登山便利。

  “呜——”

  号角吹了长长一响,这表示中军帐将军议事开始了。

  中书案上,横放着一把宝剑,边角放着一只盛放令牌的竹筒。

  秦良玉端坐在中书案后,神情严肃。中军官开始按册簿点名,这叫做“点卯”,查找哪位将军到了没有,并非主要目的,其实就是个开场仪式。

  “孙大明、麻仓收、左支重……”

  点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大声回答“有”。帐里一片应和之声。点名已毕,一种威严庄重之气充盈帐内帐外。

  秦良玉点点头,开口说道:“孙大明。”

  “末将在。”

  一员虎背熊腰的将官,上前一步走出队列,弯腰向秦良玉施礼。

  “张献忠的流寇怎么样了?”

  “回将军,末将拦阻不力,被贼逃掉了,在毕钟山口,贼舍命突击,逃往湖广方向去了。”

  此时谭天保也站在大帐的角落里,作为“随军医官”本没资格参加将领们议事,但秦良玉为了让他熟悉熟悉人头,特意命他在角落里旁听。

  这时候,他才知道,张献忠的队伍已经走了。

  心里倒放下来。

  走了最好,以后自己就脱离义军吧,与他们再无瓜葛。

  端坐中书案后面的秦良玉,拉下脸来,一脸冰霜。

  “孙大明,毕钟山口地势险要,你手下兵马也不少,为什么没有守住?”

  语气严峻了。

  满帐内鸦雀无声,气氛紧张,显然秦良玉平时治军极严,在将领们当中威信极高,因此她一拉拉脸,人人肃然。

  孙大明回答:“是末将失职,我只注意了山外大路,以为贼军必从大路撤退,没想到他们能翻过雅鲁山,付出摔死几百人马的代价,从山野小路退走。”

  摔死几百人马……

  谭天保吃了一惊。

  看来张献忠的队伍实在是被逼无奈了,宁可冒着摔死的危险,翻过险峻的山岭逃出大巴山区。

  想想一下当时的情形,也令人惊骇。

  但更令谭天保惊骇的是:看秦良玉的意思,是要把张献忠聚歼在山里的,她对于“放跑”了张献忠,非常不满意。孙大明的失误,显然是把秦良玉的歼敌计划打乱了。

  果然,秦良玉冷冷地说道:“孙大明,一时失误,算不上大错,但是放跑了贼党,后患无穷,军法严明,我须饶你不得。”

  孙大明躬身说道:“末将愿受刑罚。”

  秦良玉把书案上令牌盒的令牌,抽出一支,往前面一扔,喝道:“通告全军,孙大明贻误军机,军法不容,罚俸半年,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从旁边过来几个卫兵,把孙大明带到帐外。

  地上铺块“行刑毯”,孙大明趴在上面,一名身强力壮的“刑手”手持五尺长的木棍,开始砸向孙大明的屁股。

  旁边有人专门数数,“一,二,三……”

  “噗,噗,噗,”

  大棍子象镐柄那么粗,打在人身上发出击打声。

  孙大明的身子随着棍子的抽打一起一伏,但是咬牙忍住,一声不吭。

  行刑,有很细致的讲究,必须由熟练的“刑手”去打才能保证效果,既能打痛了受刑者,又不至于带来后果,如果不懂行规,可着劲儿去砸,那不下三五棍子就能把屁股里的骨盆砸烂了,人必死无疑。

  打的时候,棍头一定要着地,这样击打的力量就不会集中在人身上,听着“乒乒”响,实际上屁股受力并不算太重,能够保持在人身体可承受的范围内。

  “十五,二十……”

  孙大明被打了二十棍,皮肉破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红了大腿。他已经站不起来了,由两个卫兵架起来,搀扶着。但是自始至终,嘴里一声都没吭。

  硬汉子。

  被搀起来后,还冲着帐内拱手施礼,“末将甘心受罚,下不为例。”

第59章 人生天地间,一口精灵气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66 2020.01.15 10:35

  秦良玉问道:“播州的军情有新消息没有?”

  有一名将领走上前来,拱手一揖,说道:“回禀将军,播州情势反常,据末将看来,他们正在勾结生苗,酝酿造反。马祥麟正率兵在淹谷口把守,防备播州生乱。”

  “告诉马祥麟,如果失了淹谷口,就提头来见我。”

  “是。”

  秦良玉的口气象钢铁一般硬。

  站在角落里的谭天保心里暗道:“秦将军治军极为严格,她说马祥麟失了淹谷口提头来见,那肯定不带虚头,我日后在她手下,一定小心谨慎,不可违反了军纪。”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马祥麟”,其实正是秦良玉的儿子。

  这里要交待一下,秦良玉已经亡故的丈夫叫马千乘,原是一位名将,驰骋战场杀敌无数,可惜后来遭受朝廷里的太监嫉妒陷害,冤死在大狱里。

  你说太监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可恨。

  马家是名门世家之后,他们祖上是汉代伏波将军马援,也就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挥泪斩的马谡,白眉将军马良,他们的后人。

  马千乘当年威名赫赫,和秦良玉一起征战沙场,夫妻二人比翼双飞,堪称人间佳话,可惜后来马千乘冤死狱中,秦良玉秉承丈夫的遗志,率军在忠州一带平叛,还参加朝廷的抗清战争,成为一代名将。

  他们的儿子马祥麟也有父母之风,后来在清朝兵马攻占中原时,率军死守襄阳,给母亲写信称:“儿愿以死报国,与襄阳共存亡。”后来与清兵死战,壮烈牺牲。

  这一家,满门忠烈。

  ……

  秦良玉对着帐里的将领们说道:“无论何时,咱们都应该谨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们都是明朝的将领,保国保家是本分,绝不可挟兵自重,心生贪念。象播州的杨应龙,勾结生苗,欲造反作乱,称王称霸,那都是私心作怪,如此下去,国家离乱,百姓遭殃,他们也必遭千古唾骂,遗臭万年。”

  众将令纷纷说道:“谨遵将军教诲。”

  谭天保也跟着大家一起嚷嚷。

  而且是情不自禁地叫嚷,秦良玉讲的这些道理,是他所受到的最为心悦诚服的教育。

  秦良玉继续说道:“人生天地间,一口精灵气,忠、义二字,时刻不得放下,心放得正了,家国天下,系于吾身,方不枉为轰轰烈烈人生一场。”

  谭天保恨不得把她讲的每个字都给记录下来。

  说得多好啊。

  她以“忠”、“义”二字治军,怪不得白杆兵打起仗来众志成城,所向无敌……

  ……

  秦良玉开始派将。

  “左支重,你率二千士兵,出浔阳口,扼守左关要道,不准放过一个生苗兵马。”

  一支令牌传下去。

  左支重接令施礼,“遵命。”

  “麻仓收,你率中军随我出山,多带挠钩套索,软梯竹弓,到鹰愁岭阻击生苗人马。”

  “是。”

  令牌一支支地发下去,布置得井井有条。

  将军们依次接令。

  一场战斗,在大帐里完成了部署。

  部署完毕之后,队伍就“收帐出发”,谭天保作为随军医官,跟随中军前进,他悄悄问中军官,“咱们这是去攻打生苗么?”

  “对呀,生苗一定会造反,秦将军料事如神,提前部署兵力,否则蜀中地势险峻,等生苗杀过来再调兵,就来不及了。”

  “哦……”

  料敌机先,未雨绸缪,这正是优秀将领的过人之处,否则等敌人举着刀杀到头顶了,再进行抵抗,那就被动了。

  ……

  “三梆子,三梆子,”

  小菊一迭连声地叫道:“快,跟着我一起去打扫祠堂。”

  “咱们马上就要出发打仗了,打扫祠堂干什么?”

  “你不懂,老夫人每次出征,都要去祠堂里拜祭老爷英灵,还有列祖列宗,焚香秉烛,祷告一番,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了。”

  “哦。”

  想想也是,老夫人虽然官居二品,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个女流,出征前向亡夫灵位做个祷告,也是人之常情。

  拿了扫帚抹布,三梆子随着小菊进入祠堂里。

  这座祠堂建得规模不大,但布置得很精心,墙外栽着碧绿修竹,院里培植着一簇簇寒梅,石砌的小径旁还开着朵朵马莲,看得出主人对他侍弄得很用心。

  进入堂内,就如到了豪华整洁的住房,桌椅、壁橱、香炉、卧榻……一应俱全,和普通用于祭祀的祠堂完全不同,这里就和富家大户居住的住室无异。

  就连窗台上摆着的金豆花,都正盛开着。

  只是正厅的中央摆着的灵位,显出它的特殊用途。

  “这祠堂真漂亮。”三梆子赞叹道。

  “你知道什么,夫人和老爷情深义重,把这儿当作老爷的住所,所以象打理自家一样照顾祠堂,没事的时候,就到老爷灵位前,一坐就是半天。”

  “听你说的……真感动,我都要掉泪了。”

  “是吗?原来你也跟人一样有感情。”

  “当然,嗯?你……什么意思,喂喂,别走,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站住……”

  进入祠堂里,三梆子用抹布仔细擦拭家具器皿,嘴里一边习惯性地唠唠叨叨。

  “要说秦将军这个人,可真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是个女的,可往那儿一站,就跟老虎似的自带威风,邪魔外祟什么的都得吓得远远的……喂喂,小菊,你听着呢没有?”

  扭头一瞧,小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三梆子摇了摇头,继续擦拭壁橱。

  他把壁橱的门拉开。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

  壁橱里闪电般地伸出一只手来!!

  三梆子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啊”了一声,但是声音刚刚嚷出喉咙,脖子就被扼住了,剩下的大半截惊叫都给憋了回去。

  那是一只有力的强壮的手。

  一下扼住三梆子的脖子,象是虎爪那样有力,让三梆子登时就四肢酸软,一丝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三梆子脸色通红,眼珠子凸起,舌头都被掐得伸出来。

  那只手,往里一拽,三梆子瘦小的身子整个给提起来,就象一条轻飘飘的破口袋,给拽进了壁橱里。

  壁橱的门,又轻轻地关上了。

  祠堂里有恢复了安静。

  诡异的安静。

第60章 贼心狗胆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52 2020.01.16 10:00

  秦良玉缓步走进祠堂里。

  空荡荡的祠堂里安安静静,与平时没有丝毫两样。

  写着“马公石柱宣尉使千乘之灵位”的牌位前,点燃了三柱香,缕缕香烟缭绕,把整个房间衬托得气氛异常凝重。

  秦良玉默默站在灵位前。

  伫立良久,朝着灵位微微欠身,鞠了个半躬。

  再这样静静站着,久久地站着,目光怔怔,瞅着灵位,以及灵位前袅袅的香烟。

  脸上,一行清泪脉脉地挂满腮边。

  祠堂里,静得掉落一根针,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

  “千乘夫君,”

  半晌,秦良玉张开朱唇,轻轻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柔,若断若续,满含着深情。

  “我又来看你了。”

  声音象一根细细的丝线,柔柔的,飘飘的,牵扯起无尽的凄苦,听上去催人泪下。

  “……我要出征了,千乘,我知道,每一回,我作战的时候,你其实都是陪着我的,我和儿子建立的每次功勋,都有你的功劳。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泪水,滴滴嗒嗒,落到地面的方砖上。

  此时的秦良玉,完全没有了“将军”的威严,柔情毕现,软语慢诉,恢复了“贤妻良母”的神情,轻声慢语里饱含着刻骨相思。

  “千乘,你在那边,也时常想着我们娘儿俩么?你可知道我总在夜里梦见你,梦见你习文,梦见你习武,和从前一样,教麟儿武功韬略……千乘,那是不是你在托梦给我……”

  声声血泪。

  一阵轻轻的抽泣。

  一室悲怆。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照顾麟儿,千乘,我明白,你心中所寄,全系家国天下,良玉定不负你的嘱托,以君之志,为我之志,此生不负忠贞二字,以身许国许家。”

  说到这里,秦良玉长叹了一口气。

  又沉默许久,幽幽地说道:“千乘,你我夫妻,一别经年,虽阴阳两隔,却同心同体,生死不变,良玉身负你的重托,不敢稍有懈怠,公忠体国,忠义为先,愿以一腔赤胆,保国保民,誓不让贼子乱谋得逞,石柱山里,有我在,你就放心,家乡子民定会有个安安稳稳的清平世界。”

  抹了把眼泪,秦良玉的声音清亮起来。

  “千乘,以前你常说,人活天地之间,须持昭昭正气,方不枉了父母生养,人生一场,似蝇营狗苟,阴暗卑鄙之徒,奸佞邪祟之辈,连魂魄也是肮脏的,死后要下拔舌地狱。生逢乱世,更宜心怀忠正,做个堂堂正正轰轰烈烈的人。千乘君,你的这些嘱咐,良玉从不敢忘,多少年来,我也正是照你的话做的,立身正己,除奸除恶……”

  正在这时候,忽然室内响起异常声音。

  “嘎吱……”

  秦良玉猛地一惊。

  嗯?

  什么声音?

  此间祠堂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长久以来形成的规矩,她在灵前祷告之时,绝不会有人进入。

  怎么会有声音?在这间只有自己和死人灵位的房间里,声音显得这么突兀而惊悚。

  秦良玉迅速扭过身来。

  声音来自靠西墙的一座雕花壁橱。

  此时她身上没带任何武器,但身经百战的秦良玉并未转身往外逃,而是后退一步,双拳紧握,做好了战斗准备。

  壁橱的门,自己打开了。

  祠堂里充斥着一股诡异气氛。

  只见一个灰袍身影,慢慢从壁橱里钻出来。

  这个人长得瘦小精悍,宽脑门大眼睛,模样有点象是猴子,袖口裤脚都扎起来,这是“夜行人”或是盗贼常见的做法,为的是行动方便。

  刺客!

  埋伏在祠堂的壁橱里,没有别的可能,只能是刺客。

  秦良玉没说话,也没逃跑,紧握双拳,上下打量这个刺客。

  令人惊异的是——刺客的眼角挂着两行泪珠!

  只见他爬出壁橱,竟然——咕咚一声,跪在秦良玉的身前,磕了一个响头。

  “秦将军,饶命啊……”

  秦良玉抑制着惊异,理顺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小人名叫公孙炽。”

  “你是来行刺我的?”

  “是……小人该死,是苏达将军派我来的,他用银子收买,命小人为他效命……”

  秦良玉的语气平缓下来,问:“苏达?就是杨应龙手下那个苏达么?”

  “是,”

  正在这时候,从壁橱里又出来一个人。

  这人却正是三梆子。

  三梆子被人掐着脖子拽进壁橱里,很快就闭过气,晕了过去,但是他并没有被掐死,此时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身子歪歪斜斜,拱到壁橱外面,睁开眼睛一看,哇……一个黑瘦子正伏在地上。

  这正是掐着自己脖子拽入壁橱的家伙。

  就是他!

  三梆子半晕半醒,蒙里蒙登,下意识地扑上去,伸出两手,就去掐瘦子的脖子。

  “你个兔崽子……”

  他刚刚苏醒,浑身无力,上前一扑瘦子,自己反而先跌倒了,身子和公孙炽滚在一起,两个人交叠着,都跌个仰八叉。

  叽里骨碌……

  这时候,祠堂外面的人,听到室内动静不动,阿福、小菊等人,纷纷跑进来。

  “怎么回事?”

  “老夫人,怎么了?”

  大家定睛一看,秦良玉站在屋中,安然无恙,而三梆子和另一个陌生的瘦子掐成一团,滚在地上,都吃了一惊,阿福一步窜过来,伸脚踢向公孙炽,小菊也拿起扫帚乱打。

  秦良玉赶紧拦住了。

  “且慢,阿福,小菊,你们后退。”

  公孙炽抱着脑袋,连声求饶,“秦将军,饶命。”

  秦良玉道:“别怕,我不杀你,你老实交待,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三,阿福,你们都退下去。”

  公孙炽伏在地上,畏畏缩缩地说道:“禀将军,小人贼心狗胆,奉了苏达的命令,来……来冒犯您老人家,苏达说,您有到祠堂烧香的习惯,因此小人事先藏匿于此,想……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那你为什么自己出来了?”

  公孙炽又磕了个头,“将军,小人在壁橱内,听得您老人家在灵位前祷告,尽是忠心大义之言,暗自惭愧,不能自已,想想苏达将军这道命令,暗害忠良,实在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小人幡然醒悟,这才决定出柜投降……秦将军,小人从未见过象您这样忠义爽达之人,愿反正归降,为您牵马坠蹬。”

  秦良玉用温和的语气对公孙炽说:“起来吧。”

  “是。”

  公孙炽站起来,一脸惭愧,脸上犹有泪痕。

  “阿福,”秦良玉扭头道:“你把公孙炽送到奢猛那里,就说这是归降的新人,把他收录在军中。”

  “这……”阿福瞪大了眼睛,“夫人,他是刺客啊。”

  “改邪归正,善莫大焉,他能知错,咱们就给机会。”

  “可是……”

  “不用可是了,去吧。”

第61章 妖气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61 2020.01.16 15:00

  小菊对三梆子说:“老三,我现在有点佩服你了。”

  “你……”三梆子警惕地瞅着她,“什么意思?又要讽刺我?有话直接说,我不傻。”

  “你看看,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我这是夸你。”

  “你夸我?听着不大象。”

  “真是夸你,老三,你是怎么知道壁橱里有刺客,并且把他揪出来的?”

  “唔……这事儿嘛,其实也没什么。人在江湖混,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儿,眼观六路,耳只八方,这是聪明和人傻子的区别。”

  “是吗?”

  “小菊,你还别得意,告诉你,那个刺客公孙炽,本事真不错,一身横练功夫,武艺高强,幸亏我贺老三也不是吃素的,上前一个饿虎扑食,掐住他的脖子,这叫先发制人,把他掐得喘不上气来,这才乖乖的束手就擒……”

  “等等,老三,我看看……怎么你先发制人,掐住了公孙炽的脖子,自己的脖子上反倒留下掐痕了?你自己照照铜镜,都於血了,这是怎么回事?”

  三梆子摸摸自己的脖子,显出尴尬。

  “唔……你连这也不懂,打个比方说,你用手打别人的时候,难道自己的手不疼吗?力道是要反震回来的。好了好了,不想再说这件事了,我这人从来不喜欢吹嘘……”

  “不对吧,喂喂……你先别走,你说清楚,力道反震,不是这么回事吧?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你自己琢磨去吧。”

  ……

  白杆兵的队伍出发了。

  并没有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因为此地遍是险峻的山峦,小路、栈道、山沟……你想排成大队行军,也没有可能。

  两万大军,采取的是“分批次”前进的策略,前锋营出发半天,中军才刚刚从原地起脚,并且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曲线,足有十里长。

  钻进深山密林里,几乎就是鱼儿入海,无声无息。

  上万人马,被淹没在茂密无边的丛林里,根本就不显眼。

  谭天保和三梆子随着中军行进。

  他们的手里也拿了一根白杆子,穿了一身黑袍,打着绑腿,成了“标准”的白杆兵了。

  这种白杆是川蜀特产的白腊杆,直挺而坚硬,用刀剑都砍不断,头上安装弯钩,尾端安装铁环,不但打仗的时候是最好的武器,而且行军的时候是最好的辅助器具。

  为什么呢?很简单,山路太难走了。

  很多陡坡,几乎都是直上直下的,需要攀着山藤前进,但有时候没有那么多山藤,这时候白杆就派上用场了,用前端的弯钩钩住山岩,就能很容易地爬上去。

  下坡、下谷也是如此。

  白杆兵,其实就是这样产生的。

  作战和爬山,白腊杆使起来都得心应手。

  谭天保和三梆子虽然手持长杆,但是翻山越岭,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再看身旁的士兵们,个个敏捷灵活,爬山越涧就如猿猴一般。

  自愧弗如。

  进入原始森林。

  头上是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天,不时有一群群的猴子,长臂猿,猩猩……吱吱乱叫着从树枝间跳来跳去。树枝是偶尔看见一条绿的粗的,却原来是一条大菜蟒蛇,吐着可怕的红色的分叉的舌头。

  绕过一丛丛荆棘,趟过一道道溪水。

  道路难行,前军用柴刀砍开一片片藤萝,辟出道路,队伍才能继续行进,人人都累得通身是汗。

  刚刚钻出一片密林,就看见前面半空中,烟雾迷蒙。

  山林间起雾气,本是正常,但是这片雾气既阴暗又晦涩,并且隐隐呈现绿色,显得十分诡异,让人联想起神话传说中的“鬼气”。

  三梆子累得七扭八歪的,气喘不已,他站定身子手搭凉蓬往前一望,指着那片“绿雾”叫道:“不好,那里有妖气。”

  旁边的士兵告诉他,“老三,那不是妖气,是瘴气。”

  “瘴气?”

  “对,深山老林里,有妖孽成精,盘踞幽谷密林深处,每到夜里子时,星辰交泰,妖孽出洞练丹,吞吐天地,吸收月华,吐出毒沥,化作瘴气,若是道行高深超过五百年的妖孽,瘴气便会经久不散,人走到跟前,闻到了就会在一时三刻之内丧命。”

  “我艹……这么厉害,那不就是妖嘛,不不,比妖气更厉害。”

  士兵是在危言耸听?

  不,他说的是真的。

  关于瘴气的形成,原因如下:

  人迹罕至的山林里,栖息着数不清的毒蛇、毒蜥、毒蛛……有些甚至长得体型巨大,毒性之强令人瞠目,毒物们性喜夜里活动,也需要到溪水里饮水、猎食,它们确实会吐出无数毒涎,混在沟渠水洼里。

  这些水,毒性日积月累,再加上山林中落叶腐烂,积于不流动的死水潭中,毒性更甚,蒸腾成汽,凝结成雾,在林中飘飘荡荡,这就是瘴气。

  瘴气毒性很大,它与一般雾气迥然不同,人畜闻了,便会神智不清,中毒甚至身亡。

  所以有经验的山里人,远远望见瘴气,赶紧避开。

  至于那些吐毒涎的毒虫毒物是否真的成了精,又是否有五百年修行,那就另当别论了。

  ……

  白杆兵对于山林行军,经验丰富,看见前面瘴气弥漫,立刻改道前行。

  人马走向另一条更险峻的山路。

  险峻倒也罢了,更为让人难受的一个问题是:找不到适宜饮用的清水。

  这条路上没有山泉,只有一潭潭积水,颜色发绿,并且散发着浓烈的腐败腥臭气味儿,也不知道水里有多少毒虫毒兽的口涎。

  谁也不敢尝尝。

  大军行进,人人汗流浃背,越来越渴,没有水喝,人人体力透支。

  穿过一片山拗,看见坡上有座小小的房屋。

  房屋是用竹木搭建的,浦草苫顶,漏风透气,那不是住人的,是山间的“猎屋”,猎人打猎时歇脚,屋里往往还备有柴米,能做饭充饥。

  惊喜的是——屋前坐着一个白胡子老翁。

  老翁须发足有一尺长,雪白雪白,脸上皱纹堆累,看上去没有一百岁也有八十岁的,扶着一根拐杖,坐在屋前石台上。

  面相活象是个老寿星。

  有人,这事情本身的意义很大——说明此地有水。

  能饮用的水。

  士兵们一阵欢腾,赶紧跑过去,争先恐后地向老人询问:“老人家,您老安好……请问此地哪里有能喝的泉水?”

  老头慈眉善目,乐呵呵地站起身来,伸臂指点。

  “你们看,从这里往西,拐过山角,就有一眼‘阙甘之泉’,从山缝里流出,清冽无比,饮了延年益寿,百病不侵,不过,取水之前,须得拜上三拜,祷告山神,方可取用。”

  “明白啦,谢谢老爷爷。”

  “太棒啦,老爷爷,您一定是常喝‘阙甘之泉’,这才长命百岁,如此高寿的吧。”

第62章 哑泉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414 2020.01.17 10:00

  欢天喜地,士兵们争先恐后,跑向泉水的方向。

  果然,象白胡子老汉说得那样,拐过山角,走了没有几十步,就在一处山壁的石缝里,发现了一眼泉水。

  泉水清冽,从石缝里涌出,流到山崖间的另一条石缝里,却又不见了,那是顺着地下暗河流走了。

  旁边的山壁上,还刻着两个斗大的字:阙甘。

  啊……阙甘之泉,就在这儿。

  早就干渴难耐的士兵们,乱哄哄地奔到跟前。

  大家还没忘了老汉的话,恭恭敬敬地朝着泉水作揖行礼,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一阵“山神保佑,勿怪打扰,我们行军至此,须饮泉水解渴,请山神允赐”之类的话。

  然后才用葫芦竹筒去接泉水喝。

  泉水盛来,饮下去,清凉凉的,真解渴。

  士兵们你争我抢,轮流上前取水。

  大桶也抬过来了。

  军官们维持秩序,“不许乱,组织好队伍,前面的取水,灌入桶里,大家再分着喝,不许乱跑。”

  还没轮到喝水的士兵们,都着急,乱纷纷地问:“怎么样?水好喝么?是不是甜水?”

  然而……

  让大家瞠目结舌的事情出现了。

  第一批喝过泉水的士兵们,一个个瞪着眼睛,掐着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乱嚷,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用手比划着,脸上现出痛苦之色,急得脸色通红,可是就是嗓子里呜呜咽咽,不能出声。

  啊?

  这可怪了。

  他们怎么突然就哑巴了!

  泉水旁,一阵大乱。

  谁也说不明白原因,因为——已经哑了的士兵说不出话来。有些聪明的,用树枝在地上划字:不要喝水!

  军官们也都急了,赶紧下令:封锁泉水,不许再取水饮用。

  同时,中军官命令:快去寻找那个“寿星”白胡子老头,把他找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一队士兵急匆匆奔转回来,跑向那座山间猎屋。

  可是,令他们失望的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已经不见了,踪迹全无,附近找了一阵,也没找到踪影。

  消失了!

  按理说,如此大年纪的老翁,就算是跑也跑不快,怎么转眼间就失踪了?

  又是怪事。

  有士兵一拍脑门子,说道:“糟糕,我知道了,那老头一定是妖怪变的,据说山林里有白头怪,白天变成老头,夜晚变成怪物,专门啄食人的眼珠子。”

  白头怪……

  士兵们又是一阵纷乱。

  人心惶惶。

  ……

  部队统帅秦良玉赶来了。

  她也渴得难受,口干舌燥,听说了“阙甘之泉”的事情,赶紧上前察看。

  泉水依旧在哗哗地流。

  几十个喝了水的士兵,捂着脖子痛苦满面,说不出话来,还有人在呕吐,样子甚是奇怪。

  好在没有死亡的。

  有军官神色惶恐地向秦良玉报告,“将军,我听说密林里有一种鬼怪,能够隐身,专门掐人的脖子,掐住后施展法术,将人的声音拿走,人就会失声变成哑子,这叫做‘鬼掐脖’。”

  旁边有人反驳他,“不对吧,鬼掐脖,难道还专门拣门拣着喝了泉水的士兵掐吗?那鬼怪为什么不来掐我?”

  “你别急,呆会可能就掐你了。”

  “胡扯。”

  秦良玉没有吱声。

  她察看了变成“哑巴”的士兵的情状,先是冷静地命令道:“把谭天保找来。”然后再发出第二道命令:“在附近寻找,看看还有别的泉水没有?”

  士兵们遵令而行。

  她的冷静,从容,让乱哄哄的现场,很快稳定下来。

  统帅的行动,一言一行,都影响着部队军心士气。

  秩序又恢复了。

  喝了泉水变成哑巴的士兵们,被集中到一起,其它人拉起警戒,一批批的人派出去,重新寻找泉水。

  谭天保匆匆赶来。

  他听说士兵因喝泉水变成“哑巴”的事情后,挨个察看了几个士兵的咽喉,又舀来一瓢“阙甘之泉”的水,反复观测。

  “将军,”谭天保向秦良玉报告,“据我观察,这口泉水有问题,这是‘哑泉’。”

  “哑泉?”

  “对,泉水有毒,喝了就变成哑巴,如果喝得过多了,就上吐下泻,虚脱甚至死亡。”

  秦良玉松了一口气,“天保,既然你识得此病根源,那么一定也会医治了。”

  “将军,我可以试试。”

  一帮士兵和军官们,都用崇敬的目光瞅着谭天保。

  能够识得“哑泉”,辨明士兵变成哑巴的病因,并且还可以治疗……这简直就是神仙般的存在。

  片刻间,谭天保的威望直线上升,噌噌地窜到了天上。

  “老三,”谭天保招呼三梆子,“你带着人,去寻找碱土,就是那种白色的不长草木的盐碱地,懂吗?还有,多采集益母草、麻黄、秋水仙、野百合、乌头碱……越多越好。”

  “是。”

  三梆子趾高气扬地出发了。身后跟着一帮士兵。

  怎么还趾高气扬?因为他是谭天保的随从,“医官助理”,谭天保的威望猛增,他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受到了士兵们的另眼相待。

  谭天保找了几口行军锅,命令士兵们就地掘灶。

  一片忙碌。

  这时候,派出去到别处寻找泉水的士兵也回来了,就在离着“阙甘之泉”只有一公里远,发现了另一股泉水,水流很旺,看上去也很清冽,但是士兵们有了“哑泉”的教训,谁也没敢尝尝。

  谭天保赶过去。

  他用几株紫罗兰,把叶子在石头上捣烂了,放入水中,慢慢搅拌,观察。

  然后再把几株益母草捣烂了加入水里。再观察。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一大帮士兵紧紧围着,睁大了眼睛瞅着,既然看不明白,就愈发觉得神奇。一双双目光里满含着崇拜。

  “没问题,这水能喝。”

  谭天保肯定地说。

  士兵们欢呼起来。

  现在,谭天保的话,对他们来说就等于是神仙的仙旨一般了。

  好几个士兵舀了泉水,痛痛快快地喝下去。

  喝完了,什么症状也没有,既能说话,还能唱歌,完全正常。这说明——这是真正无毒的泉水。

  在军官的组织与指挥下,士兵们排着队,开始取用泉水。大家终于可以解渴了,纷纷伸着脖子牛饮驴饮。

  过了一阵,三梆子带着队伍回来了,他们的身上背着粗布袋、竹篓,里面盛着碱土、野草、野菜,满满当当,收获颇丰。

  “很好,洗一洗,捣碎了,放进锅里。”谭天保命令。

  植物在生长着的时候,气味清香芬芳,但是茎叶捣烂了之后,那股味儿却是生涩难闻,与而大批捣烂的茎叶象烂泥糊一样倒进锅内,与碱土一起熬煮时,气味更加怪异。

  灶里柴火燃烧着。

  锅里的水熬开了,翻着水花。

  三梆子和几个士兵用木棍进行搅拌。

  浓浓的难闻的臭味儿,散发开来。

  一开始,尚能忍受,时候越长,味道越浓,一股股臭味儿从锅里冒出来,熏得人不住咳嗽干呕。

  “好臭,”“哇,太臭了,”“真难闻,”士兵们皱着眉头,纷纷捂住口鼻。

  三梆子训斥道:“别那么矫情,哪里臭了?我怎么不觉得臭,一点学识都不懂,光会瞎乍乎,这药膏……臭吗?呜……神药都是这样子,懂吗?”

  他也被熏得一劲干呕,只不过死充内行,勉强忍着。

第63章 播州大祭司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15 2020.01.17 15:00

  锅里的植物泥糊,和碱土起,慢慢越熬越粘稠,完全溶解了,形成膏状物。

  那气味儿……可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臭哄哄里带着酸涩。

  有士兵说道:“唉唉,这是那种——气萝卜屁的味儿。”

  越说,越恶心。

  最后连烧火的士兵都被熏得捂着鼻子逃远了。

  三梆子把一块破布捂在鼻子上,苦丧着脸,“天保,这几锅臭汤,你打算干吗呀,呜……顶风臭十里,我宣布,从现在起,三天不吃饭了。”

  “把这些膏药,用清水和了,给中毒的士兵喝下去。”

  “啊?”

  三梆子瞪大了眼睛,“喝下去?!!你没搞错吧,这臭汤能喝得下去,开玩笑。”

  “总比毒发入骨,等着毙命强多了。”

  “我勒个去……幸亏我没中毒。阿弥陀佛。”

  按照谭天保的命令,几锅臭哄哄的膏状物,用清水调和了,喂给变成“哑巴”的士兵,说实在话,这些药汁实在难喝至极,好几个士兵闻到气味儿就呕了出来。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喝。

  其它士兵只能在旁边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地瞅着他们吞咽臭药汤。

  “哇——哇——”

  好多士兵都在呕吐。

  空气中臭味熏人。

  三梆子乍乍哄哄地高叫,“各位,仙汤仙药都是这个味儿的,别嫌弃,别矫情,只要你心怀恭敬,稍微有点儿臭味儿也就显不出了,喝下去慢慢品,多品一会,妙处自然就出来,还会越嚼越香……”

  一个正在喝药的士兵忍不住反驳,“老三,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越嚼越香!!放屁,你尝尝试试,亏你说得出来……”

  “什么话,”三梆子瞪了他一眼,“当兵的连死都不怕,岂能怕臭……喂喂,你能说话了,你个兔崽子,你都治好了,还唠叨什么,你不是哑巴了,傻瓜,笨蛋。”

  “啊?我……”

  突然间——士兵们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欢声雷动。

  没错,这个中毒的士兵刚喝下去,就能说话了,他自己尚且沉浸在“臭”中,没有察觉——不知不觉中已经不哑了。

  哇……

  真是神药!!

  大家激动得发出欢呼。好几个士兵冲到谭天保跟前,向他打拱施礼,“谭神医,真是神了,您真是神仙下凡。”“神医,神医,药刚下肚就医好了病,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神医。”

  那些中毒变哑的士兵们,喝下“臭药”之后,呕出了一滩秽物,再饮下清水,很快,就都能够开口说话了。“哑巴”的症状解除了。

  全场欢腾。

  赞叹“神医”之声不绝于耳。

  三梆子可得意了。

  他两手叉腰,大声嚷嚷,“你们这回服了吗?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铁拐李的宝葫芦,也炼不出这么灵验的仙药,我贺老三亲自采来的仙草,那还能差?只不过是味道儿稍稍差了点……”

  那么,这几锅“臭汤”为什么这么神奇?

  说穿了,其实一文不值。

  那眼“哑泉”里涌出的水,经过谭天保的初步用植物化验之后,立刻就得出结论:它是含酸性成分太多了。

  主要就是硫酸铜和硫酸镁。

  这是水流在流经石膏过多的岩石物质时形成的。

  酸性太大,人喝下去之后,就会腐蚀嗓子,形成迅速脱水,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声带结构,这样,人就说不出话来了。

  谭天保把采集的碱土和含碱植物熬煮,形成的膏药呈碱性,碱离子析出,和着清水喝下去,很快就和毒水中的酸性物质产生中和,将酸物分解掉。

  再用清水冲洗,声带便迅速恢复正常了。

  就这么简单。

  但对于中毒的士兵而言,喝下“神药”立刻就能发声,这效果可就太神奇了。

  谭天保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场“臭汤”治疗被部队里称为“神迹”,得到人人景仰,视为“神仙”,就连三梆子,在军中的地位也陡然空前提高。

  ……

  队伍披荆斩棘,开到鹰愁岭。

  这是一座险峻的高山,壁立千仞,奇伟壮观,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半山腰里有座寨子叫做鹰愁寨,仿佛建在半天云里一般,旁边常有云雾缭绕,犹如仙境。

  鹰愁寨位于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寨主土司是个名叫“乌干”的肥胖老头,他闻听秦良玉率大军到来,不敢怠慢,带着一帮人到寨外迎接。

  “秦将军,辛苦辛苦,”

  乌干这一只是“熟苗”,与其它各族都有交往,还接受朝廷的敕封,有世袭名号,大部分还都会说汉话。

  寨里的男女都身穿青色衣裤和百褶裙,头包青帕,吹着芦笙跳着舞迎接秦良玉。

  接待客人,熟苗总是蛮热情。

  秦良玉和麻仓收等将领,按照熟苗的礼仪和乌干见礼。

  “乌干兄,我们到此驻扎,麻烦你们了。”

  “哪里哪里,秦将军保一方平安,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吹吹打打,载歌载舞,迎进寨子里。

  谭天保跟在秦良玉身后,算作是“将领”,他能够享受这样的殊荣,完全就是因为半路上那几锅臭汤。

  被人用音乐舞蹈盛妆相迎,这种“贵宾待遇”很令人兴奋而陶醉,看着寨子里男男女女吹着芦笙,音调宛转舞姿翩跹……真是心旷神怡,把一路上的劳累辛苦全都忘了。

  竹楼大厅里摆下几丈长的长桌宴。

  寨子里的头领、祭司、辈份高的老人,作为陪客,迎接秦良玉和几位将领入席。腌鱼、腌肉、辣骨、龟凤汤、绵菜耙、油茶……甚是丰盛。

  乌达指着一位戴黑头帕的客人,对秦良玉介绍道:“这位也是远来的,他叫翁拿,是播州的羌人大祭司。”

  翁拿起身向秦良玉行礼,“秦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秦良玉微笑着还礼,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这个羌人大祭司。

  这人长得圆头圆脑,眼睛在眼眶里习惯性地滴溜乱转,显得很是圆滑世故。

  秦良玉面上一直露着微笑,但一双眼睛却放出精光,尤其是扫向翁拿的时候。

  原因很简单——播州,是杨应龙的地盘。

  杨应龙这人,早就有反意,与生苗勾搭,意欲自立为王,建立“播国”,野心昭昭四邻皆知。这回秦良玉发大兵前来鹰愁寨,就是为了防备他造反。

  大祭司,是播州的高级人物,他来鹰愁寨做什么?

  很可疑。

  自古有话,夜猫子进宅,没事儿不来。

第64章 不胜酒力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53 2020.01.18 10:00

  谭天保在秦良玉眼神的示意下,坐到了翁拿大祭司的身边。

  他不傻,当然知道秦良玉的意思。

  当下属的不能揣摩上级意图,那就是蒙了眼的瞎驴,迟早要碰得一脑袋大包。

  从秦良玉瞅向翁拿的目光中,谭天保洞若观火,完全清楚她对这个“远来客人”的怀疑。

  那好吧。

  战斗,不只是用刀枪冲杀,在酒桌上,一样可以进行。

  咱们来一场饭局斗智。

  苗家米酒倒上来,喷香浓郁,谭天保端起酒碗,先来一番“火力侦察”。

  “大祭司,初次见面,我敬您一碗,咱们来痛快的,一口见碗底,如何?”

  他是乍乎呢,真一口喝干一碗,非醉趴下不可。

  翁拿不知底细,可不敢跟他碰硬,赶紧摇手,“鄙人酒量浅,嘻嘻,请见谅。”

  “没关系,请问大祭司,到鹰愁寨来,是来公干还是游历啊?”

  翁拿小眼珠一转,“游历,游历,拜访几个朋友而已,下一步,鄙人还准备去磨盘岭,去拜访朋友,以后有功夫,还准备去苏杭二州走走。领略山川秀美,西湖胜境。”

  扯你妈的蛋!谭天保心里骂道。

  这些话显然顺嘴胡诌。一个字都不能信。

  看他那面不改色的模样,这家伙八成是个鬼话连篇的谎话篓子。

  “大祭司,现在播州那里,情势如何?”

  “嘻嘻,我平时只管敬神,从来不问政事,就象……你们汉人说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惭愧,惭愧了。请吃菜,请吃菜。”

  推了个一干二净。

  但是谭天保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越有意推诿,就越说明有问题,一个首席大祭司,能从来不问政事吗?再说现在播州杨应龙正在造反,你不知道?

  还两耳不闻窗外事。

  泥马的蒙谁呢。

  谭天保哈哈一笑,拿起桌上一块喷香的菜耙,大吃咀嚼,心里暗道:“好,这一回合算是揭过了,别急,老子慢慢调理你。”

  正在这时候,大厅里的注意力,都被秦良玉吸引过去了。

  原来,长桌宴酒过三巡,秦良玉开始讲正事了。

  “乌干寨主,咱们都是朝廷敕封的地方首领,理应以天下大局为重,保国保民,现在有人欲图造反作乱,戕国害民,我今天率军队前来,是为防备乱党闹事的,请问你如何打算?”

  乌干赶紧说道:“秦将军所言极是,乌干虽然愚鲁,但还明白忠义之道乃是根本,鹰愁寨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时刻尽忠朝廷,绝不会随着……随着某些人造反。”

  他说到这里,眼睛下意识地朝着翁拿瞥过来。

  这一眼……虽然并不明显,但满屋人又不是瞎子,都看得明明白白。

  “唰唰唰——”

  十几道目光,都瞅向翁拿大祭司。

  某些人,指的是谁?

  翁拿闹了个面红耳赤,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有的象利剑,有的象烙铁……让他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嘴,尴尬地翻翻眼皮,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唔……乌干兄,您的话说得对极了,鄙人佩服,做人嘛,就是要……就是要尽忠尽义,没错,我为你喝彩。”

  人说话如果口是心非,那么就会别扭。

  自己别扭,别人也别扭。

  谭天保坐在他旁边,觉得鸡皮疙瘩从身上往下直掉。

  看着蹩蹩脚脚的翁拿,谭天保忍住笑,端起一碗酒,朝他凑过去,“大祭司,来,我再敬你一口。”

  “好,好,”翁拿神色不自然,赶紧借着喝酒掩饰,喝了一大口,却又呛着了,“咳咳咳……”一阵咳嗽,面红耳赤。

  “哎哟,”谭天保在旁边安慰,“喝急了,大祭司,你真是喝不得急酒。”

  “嘿嘿,酒量不行,酒量不行。”翁拿讪讪地强笑。

  再掩饰,别人也不傻,自然品得出其中滋味。

  一员虎彪彪的汉子站起身来,膀大腰圆,一脸悍气,他是秦良玉手下大将,麻仓收。

  “诸位,”麻仓收声若洪钟,“咱们这一趟是来抵抗反贼的,除暴安良,保家保国,若有二心,有如此箭。”

  他拽出一只竹箭,“咔”的一声,折成两段。

  一身霸气侧露。

  满屋的豪情都被一下点燃了。

  “好,”“就是这样,”“谁孬种,就削了他。”“自古川蜀多豪杰,哪个装熊,三刀六洞。”

  座上诸人纷纷乱叫,秦良玉手下将领和鹰愁寨的人,都给麻仓收的话激得嗷嗷叫。

  “喝酒。”“干了这一碗,上阵去杀敌。”“敢造反的龟儿子,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一片“杀”声。

  再看翁拿大祭司,脸色通红,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心慌意乱,还是不胜酒力……

  ……

  酒宴散了。

  谭天保凑到秦良玉跟前,小声说道:“将军,那个翁拿大祭司,我看是播州敌人派来的奸细。”

  “你能肯定?”

  “百分百。”

  秦良玉点点头,“我猜也是这样,他是杨应龙派来,拉拢鹰愁寨的,但是现在既然还没挑明,咱们就假装糊涂。天保,你就先负责照顾他,怎么样?”

  “没问题。”谭天保信心十足。

  让我上阵打仗不行,跟这家伙玩儿心眼,小意思。

  顾不得休息,秦良玉开始部署兵力。

  她带着十来个将领,巡视鹰愁寨内外的地形。

  这座半山腰里的寨子,之所以叫做“鹰愁寨”,意思是说地势险要,连雄鹰都飞不过去。放眼望去,也的确如此,一条拐了十几道弯的曲折山路,蜿蜒而上。

  两旁,尽是十几丈高的悬崖峭壁,奇险无比,沟谷幽深,山高林密。看上去——让人眼晕。

  易守难攻的好地形。

  左支重说道:“将军,地形对咱们很有利,把守住这条路,那敌人就算千军万马,也冲不过鹰愁寨关口。”

  “不,”

  秦良玉不同意,“杨应龙这回如果造反,一定是勾结生苗,那些生苗爬山越岭,比咱们还要利害得多,你敢肯定他们一定走山路?”

  “那……”左支重挠挠头。

  秦良玉伸臂向前指点,指着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峦,“兵法云,以正和以奇胜,明暗虚实宜相合,咱们必须分兵据守,只要猴子能过的地方,生苗兵就能过,绝不可马虎大意。当年邓艾以三千兵马破蜀,就是冒着摔死的危险,走了人不能过的险道,出奇制胜,此训不可不取。”

  旁边的将军们连连点头。

  秦良玉不但兵书战策精通,而且心思缜密,韬略重重,不愧名将风范。

第65章 用人不疑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67 2020.01.18 15:00

  据鹰愁寨的寨主乌干说,翁拿大祭司,以“访友”的名义来到寨里,言谈话语中,劝乌干和生苗寨的查曼达王以及播州的杨应龙结盟。

  但并没提“造反”的事。

  秦良玉用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乌干兄,杨应龙马上就会造反,翁拿虽然遮遮掩掩,没把话挑明,但是绝对错不了,不信你看着。”

  “那我把他轰出寨子去。”

  “不用,人家既然是以访友的名义,硬轰不好,我自有安排。”

  “是,一切听从秦将军调度。”

  谭天保被安排和翁拿大祭司一起,住在寨子里的一处颇为雅致的竹楼。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与谋。

  两个人各怀心腹事,自然都是虚情假义,虽然脸上都带着微笑,可是心里都恨不昨把对方掐死。

  “翁拿兄,真羡慕你呀。”

  “晤……谭老弟,你这话从何说起?”

  翁拿的目光闪闪烁烁,小眼睛里露着狡诈。

  谭天保叹了口气,“你多自在呀,没事游山玩水,拜访朋友,无忧无虑,哪里象我们,整天在战场上冲冲杀杀,指不定哪天,咔嚓一声,被人砍掉了脑袋,呜呼哀哉。”

  翁拿转了转眼珠,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日后说不定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呢。”

  “拉倒吧……大祭司,你收不收徒弟?“

  “什么意思?”

  “你收我当徒弟,怎么样?我跟着你去游山玩水,脱离军队。”

  翁拿一口回绝,“不不,老弟不要开玩笑,鄙人可不敢收你为徒,取笑了,取笑了。”

  这家伙蛮狡猾,简单的烟幕弹根本就不上当。

  谭天保又甩过去一个“炸弹”。

  “翁拿兄,你不是要去磨盘岭访友嘛,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我有个朋友,刚从那儿走过,据他说磨盘岭上正闹凶案,好几个外来的商旅都给割断了脑袋,或是腰斩,只剩下半截身子,血淋淋的可吓人了。翁拿兄,我劝你还是改弦易辙的好。”

  翁拿嘿嘿一笑,“没关系,心诚灵善,避血避灾,我是修道之人,血光之祸与我无缘。”

  满不在乎。

  对谭天保的恫吓根本不上当。

  勾心斗角,心里较劲,两个人你来我往,这种暗中的“厮杀”别有一番风味儿。

  “谭老弟,”翁拿反攻了,“我是祭司,会看相,给你相一面如何?”

  “请。”

  “你骨骼周正,根基甚好,只是眉宇间透着一层晦气,这是闲业罩顶之兆,近日怕是有囚笼之灾。如若不及时回头,只怕会绳捆索绑,落个阶下之囚下场。”

  谭天保恨不得一脚踢死他。

  放你妈的屁,你才会落个阶下之囚。

  但他脸上表情装得依旧平静,“是吗?那请问老兄,有何破解之法?”

  “我说过了,及时回头,回头是岸,放下贪念,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只须改弦易辙,幡然醒悟,悔过自新,就能免除灾祝,否则只怕难逃大罗天网之罚。”

  谭天保翻了翻眼皮。

  勉强抑制住一脚踢向面前这个圆脑袋的冲动。

  东拉西扯,语中含机……两个人秉烛而谈,这一番交锋比真的动手打架还累。

  后来就累得懒怠说话了。

  “睡觉,睡觉。”

  一个头冲东,一个头冲西,两个人在床铺上象“老朋友”一样抵足而眠。

  谭天保很快睡着了。

  虽然身旁躺着个对手,但他心里有底,因为就在房间外面,暗暗埋伏着警卫士兵,随时在保护他的安全,防备翁拿使坏。

  ……

  ……

  阳光照在窗纸上。

  天色已经大亮。

  “喂喂喂,”有人使劲摇晃谭天保身子。还拍打他的脸,扭他的鼻子。

  谭天保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头有点痛。

  睁开眼睛一看,是三梆子还有好几个士兵,围在自己的身旁。

  “你……老三,干什么,你们都围着我做什么?”谭天保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

  “围着你做什么,天保,你搞的什么名堂,怎么和警卫睡在床底下,翁拿大祭司哪儿去了?”

  “啊?”

  谭天保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床上,而是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倚着床角,那个负责保卫自己的警卫,昏头胀脑地倒在自己旁边。

  他翻了翻眼皮,开始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昨天……我是和翁拿一起睡的。

  发生什么事了?

  “天保,我问你,翁拿哪儿去了?”

  “翁拿……跑了吗?”

  谭天保大吃一惊。

  “哼,你问谁?”

  谭天保噌愣一下站起来,起急了,脑袋撞在床角上。

  这事不但令人恼火,而且也太丢人了,自己这么个大活人,窗外还有警卫守着,竟然让人家象死猪似的扔到床下,然后还从容逃掉了。

  太废物了吧。

  火冒三丈。

  赶紧清查,追踪,闹腾了一阵子,却没找到翁拿的影子。

  那个警卫士兵醒过来了,据他说:“昨天晚上,我看见谭先生鬼头鬼脑走出屋子,不知道他有什么命令,就上前请示,结果就突然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谭天保瞪起眼睛嚷道:“我走出屋子……我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动过。”

  “可是我看见就是你走出来。”警卫分辩。

  再询问寨子里守寨门的士兵,说得就更玄乎了。

  “昨天晚上,我们看见谭先生匆匆忙忙,往寨子外面走,说是有要紧事,奉了秦将军命令,出去公干,我们自然不敢拦阻。”

  谭天保急了,面红耳赤嚷嚷,“胡说,昨天晚上我几时出寨了?”

  三梆子问:“天保,你有没有夜游的毛病?”

  “放屁,你才夜游,那……那一定是翁拿冒充的我,真该死。”

  事情慢慢搞清楚了。

  翁拿冒充谭天保,悄悄把警卫制住,再以谭天保的身份溜出了寨子。

  只能这样解释。

  然而有人持怀疑态度,麻仓收说:“这事儿也太玄了吧,俩人长相完全不一样,冒充能那么象?是不是谭天保故意把翁拿给放跑了?”

  谭天保落了个丢人现眼再加上有口难辩。

  我故意放跑翁拿……

  这是怎么说的。

  但是秦良玉却并不怀疑谭天保。她对麻仓收说:“肯定不会,天保绝不会那么做,他也不是那种人,我信得过他。至于翁拿……跑就跑了吧,没关系。”

  用人不疑。

  大将风度。

  这件事还没彻底搞明白,山下的警报却传过来了。

  有探马士兵回来报告秦良玉:

  “将军,山外来了一只队伍,约有五六千人马,看样子象是生苗队伍,在山脚下扎营,为首的将领号称兀野王,长得身似黑熊,声如雷吼,胸前的黑毛有半尺长,手持一把黑色铁蒺藜,他放出话来,让咱们立刻开寨投降,否则把鹰愁寨杀个鸡犬不留……”

  好大口气。

  这说明了一件事——生苗已经造反了。

  虽然还不清楚造反的生苗究竟有多少,会有多少川蜀山寨牵连其中,是否与播州的杨应龙互相勾结的……但是,杀伐已起,兵马已到。

  兀野王已经在外面叫阵。

  一场鏖战,逼到眼前。

第66章 兀野王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81 2020.01.19 10:00

  秦良玉亲自带着人马迎战。

  山地里地形狭窄,行军打仗都困难,但是秦良玉手下的白杆兵,是惯于打山地战的,熟悉山路就象吃饭睡觉一样,以“小群多路”的阵形出战,一队队士兵从各条山谷、山涧里穿出来,漫山遍野全是持白腊杆的人。

  先锋官麻仓收,手持一只长戟,率先冲到前面。

  果然,前面一只队伍。

  敌方士兵是奇形怪状的,有头上戴鸟羽毛的,有穿黑色褶裙的,还有披着兽皮的,手里拿着长刀、长枪或是木棒。

  这是生苗。

  生苗不录在朝廷户籍里,少与外界来往,处于“半野化”状态。士兵们个个凶悍,力大无穷,象虎豹一般。

  队伍前面站着一名大汉,果然象探子说的那样,象黑熊一样粗壮,裸着半边肩膀胸脯,斜披着半片带条纹的土黄色豹子皮,黑黑的肌肉虬结,胡须戟张,胸毛老长,看上去就是半人半兽。

  手里拎着件铁蒺藜。

  就和铁锤差不多,上面有刺,属于沉重兵器,力气小的抡不动。

  往那儿一站,透着一股野性的凛凛威风,嘴里“哇呀”地一叫,声音粗豪,和老虎的叫声也差不多少。整个看上去甚是瘆人。

  兀野王!

  他身旁的生苗士兵们,也都象他一样凶蛮,手执武器,眼里放出野性的凶光,嘴里“嗬嗬”地叫嚷着,如兽类嗥叫,听上去令人胆寒。

  白杆兵们可不怕这些。

  麻仓收也是一员膀大腰圆的勇将,僰人出身,自然不惧怕凶悍的生苗。他二话不话,手执铁戟就朝兀野王冲上去,身后的白杆兵们发出一声呐喊,“杀——”

  冲向生苗队伍。

  兀野王一声暴叫,提铁蒺藜应战,两脚一跃,魁伟的身躯跳起好几尺高,冲向麻仓收。

  “当,”

  铁戟和铁蒺藜撞在一起,迸起一溜火星。

  麻仓收久经战阵,经验丰富,铁戟没有迟滞,迅速拐了个弯,又象兀野王刺去,一道寒光闪过,转瞬间就刺到了兀野王那长满胸毛的胸脯跟前。

  那兀野王的身体虽然粗壮,却是异常柔韧灵活,象豹子似的一扭,就躲开了锋利的戟头,怪叫一声,飞腿踹向麻仓收的腰。

  那只大脚片子就象个簸箕,又黑又脏,脚底板上的黑泥有半寸厚,比熊掌还硬。

  一招试过,便能看出来,这家伙确实骁勇,肌肉强劲程度远超常人,力大无穷而灵活自如,这是自幼在山林里搏虎杀豹练出来的。

  麻仓收使了个“大弯腰倒插柳”。

  身子疾闪,避开敌人的攻击,同时戟交左手,回头望月,以戟的后尾刺向兀野王。

  这是绝招,闪避中途骤施袭击,出敌不意回身猛刺,戟尾带尖,同样能致人死地,常常在战场上一招刺穿敌人胸膛。

  但令人惊讶得是,兀野王突然把腰一收。

  他就象个大猩猩一样,后背向后耸起,做了个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的动作,腰身陡然成个弓型,瞬间位置后移数寸,正好堪堪避过了戟尾,戟尾的尖头贴着兀野王的胸毛擦过。

  “唰——”

  铁蒺藜猛地抡起来,砸向戟杆。

  “咔嚓,”戟杆被一下砸断了。

  兀野王怒吼一声,吸一口气,腰身便恢复了原状,挺身向前,扑向麻仓收。

  麻仓收大惊失色,他想不到兀野王竟然身体会有异禀,手里现在只剩下了半截断戟,百忙中举起相迎,“当”的一声,又与铁蒺藜相撞。

  戟的一只旁刃被砸弯。

  麻仓收再次后跃,撤退。

  兀野王嘴里象野兽般地嗥叫一声,再向前追过来,状如黑熊扑食。

  这家伙野兽般的本事令人惊骇。

  铁蒺藜抡起来,嗡嗡作响,象一片黑风砸向麻仓收,麻仓收手扫半截断戟,难以抵挡,只能一再后退。

  四周好几个白杆兵冲过来,救援麻仓收,白杆尖端的弯钩形利刃朝着兀野王乱砍,兀野王嘴里连连怒吼,举铁蒺藜遮拦,只听“当当”数声脆响,两三把白腊杆被一起砸落在地。

  太勇悍了!!

  此时,战场上已经乱成一团。

  白杆兵和生苗兵混战在一起。

  山地作战,和平原大大不同,坡上坡下士兵们蹿蹦跳跃,地形复杂,就得看身体的灵活性,最重要的是两条腿对山地的适应性。

  这两只部队,都是山里打出来的,在沟岭上如履平地,生苗兵粗壮勇悍,而白杆兵则是训练有素,战斗力爆棚,这一场龙争虎斗,当真好看。

  只见一群群人影在崎岖不平的山地上,倏来倏往,闪展腾挪,灵如猿,捷如鹿,猛如豹,在岩石上、沟坎间跳上跳下,疾转忙蹿,每一道陡坡,每一处沟壑不但形不成阻碍,反而都是杀敌的凭藉。

  没用多长时间,白杆兵就占了上风。

  很简单,他们是专门训练的山地士兵,不但从小熟悉山地,而且作战素质极高,打起仗来进退有度,互相配合,手里的白腊杆使起来得心应手,可钩、可砍、可锁、可夺敌人兵器,而且能两头杀敌,在战斗中威力无穷。

  生苗兵被杀得鬼哭狼嚎,声声惨叫。

  一条条剽悍的生苗汉子倒下去,血溅山岩。

  白杆兵步步紧逼。

  虽然兀野王异常骁勇,杀得麻仓收狼狈逃窜,但是四周的白杆兵一层层地往上涌,杀退一批,又来一批,他只能连蹦带跳,陷入苦战。

  麻仓收缓过手来,扔掉半截戟头,换了一杆白杆刀,指挥着士兵们对生苗兵进行围剿。

  “弟兄们,跟我杀,三面合围,两翼包抄。”

  命令下去,白杆兵展开了“围歼”模式。

  战斗胜利的天平,迅速朝着白杆兵倾斜。

  这时候,生苗兵开始撤退了。

  兀野王的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声。

  “嗷——”

  状似虎吼。

  随着这声呼啸,他抡起铁蒺藜,连劈带砸,逼退身旁十几个白杆兵的围剿,率领生苗兵向斜刺里后退。

  生苗兵确实支撑不住了,他们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啸叫,仓皇后退,拚命冲开白杆兵的围堵,撤向一道陡峭险峻的山梁。

  麻仓收带着士兵们紧紧追击。

  “杀啊——”

  喊杀声漫山遍野,如同山风呼啸。

  生苗兵在丢下几百具尸体的代价后,拚命冲出包围,攀上梁,退向陡直的山峰。

  ……

  秦良玉站在一座山包的半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局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战斗,胜利了。

  一场痛痛快快的胜利。

  白杆兵再一次展示了过人的战斗素质,不愧是“山地战”之王。

  作为统帅,她有理由向战场露出微笑。

第67章 天罗大阵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46 2020.01.19 15:00

  白杆兵得胜而归。

  穷追猛打基本上没用,生苗兵遁入深山里,沟壑重重,山高林密,你想把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逮住,那是不可能的事,往山沟里一钻,鱼儿入海,再也捉不住。

  山地战,就是这个特点。

  麻仓收对于兀野王赞不绝口。

  “这家伙就是个老虎精变的,不象人类,浑身都是野性,论单打独斗,你再高的武艺也斗不过他。”

  和生苗兵这一战,白杆兵也付出了几百人伤亡的代价,对于生苗的悍勇,大家深有感触。

  秦良玉在乌干的大厅里召集将领们开会。

  根据战斗情况进行总结,部署下一阶段的攻防策略,是一个统帅必须要做的事情。

  “诸位,生苗性情反复,这一仗虽然败了,但是不会退走,一定会再来。”秦良玉说道。

  “再来,还杀他们个落花流水,”麻仓收虽然差点被兀野王砸死,但是锐气丝毫不减,情绪高昂,攥着拳头说:“生苗虽勇,不擅队形,更喜欢单打独斗,只要咱们列好阵势,以优势兵力四面出击,必能歼其大部,我看,下次布下一个天罗大阵,在东、南、北三个设伏,最为有利。”

  大家热烈地讨论起来。

  关于作战阵法,各位战将都有经验。

  秦良玉总结归纳了大家的看法,最后同意麻仓收的意见,“设伏,列阵,此计很好,咱们就摆一个天罗大阵,并在几个主要山口多设陷坑、竹签坑,如果敌人再来,就打他们个来得去不得。”

  然后,秦良玉又组织了一个“猎捕队”。

  专门在部队里挑选了二十多个武艺高强的士兵,专门用来对付兀野王。

  “最好能把他捉住,如果捉不住,就乱刃分尸。”

  ……

  在秦良玉召集作战会议的时候,谭天保正在忙着医治战斗中受伤的官兵。

  他作为“医官”,此时最忙碌,治疗战斗红伤,时间很宝贵,耽误了往往就会造成残疾,谭天保率领着十几个助手,给伤员们清创、绑扎、止血、敷药……一直忙到傍晚。

  三梆子两手都是血,累得七扭八歪。

  他凑上来,对谭天保说:“喂,你没觉出点什么来吗?”

  “什么?”

  “秦将军召集军官们开会,可没请你啊。”

  “咳,咱们是医官,这不是得忙着治伤嘛。”

  三梆子一脸酸气,摇摇头,“天保,只怕这事儿是三年的烂草垛——有点儿糟……”

  “你什么意思?”

  “你想呀,自从让那个翁拿大祭司逃掉了,好多人都在背后嘀嘀咕咕,说是你有私通播州的嫌疑……”

  “胡说八道,秦将军都没怀疑我,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反正那事儿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乱七八糟的闲话还能少了?秦将军又不是圣人,耳朵里听多了难保不动心……”

  “你小子少捕风捉影啊。”

  “我怎么捕风捉影了,天保,我是说,川蜀毕竟不是咱们的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看还是悄悄溜掉算了,反正人家也没拿咱们当自己人。”

  谭天保正色说道:“你错了,老三,咱们虽然不是蜀人,但是秦将军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正直侠义之人,跟咱们以前侍奉的那些将军们相比,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英雄,我决定以后就跟着秦将军了。”

  “天保,你什么时候跟犟驴似的油盐不进了……”

  “胡说八道,你才犟驴!!我现在没空,等闲下来得好好给你讲讲家国天下的道理,人逢乱世,能遇到公忠体国的治世英雄不容易,秦将军就是国家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咱们俩能在她手下效命,这是荣幸,是命里撞着了财官星……你翻什么白眼,一点道理都不懂……”

  ……

  第二天,白杆兵在秦良玉的率领下,在山下摆开了“天罗大阵”。

  一队队兵马派出去,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前往各个山口埋伏,山脚下,沟壑旁,很多士兵在挖陷阱壕沟,布置竹签、窝弓等暗器。

  附近十几个山头、山涧,都成了伏兵的隐藏地。

  一张十几里方圆的“大网”悄悄地张开了。

  果然不出所料,生苗兵又来了。

  他们这回出动的兵力不多,大约只有一千余人,领兵的依然是兀野王。离着几里地都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个黑熊般的高大身影,披着半片豹皮,手里拎着铁蒺藜。

  可能是因为上次吃了败仗,这一次生苗兵变得小心翼翼,走走停停,慢慢腾腾,离着鹰愁寨山下的小路还有老远,就停下来,磨磨蹭蹭,半天也不动。

  埋伏在四周山上的秦良玉兵马,都有些纳闷儿。

  这些生苗的嚣张都哪儿去了?

  难道一次败仗就被打怕了吗?

  老半天,生苗兵也不前进。把四周的伏兵等得都着急了,麻仓收向秦良玉请示,“将军,咱们出击吗?”

  “不,再等等。”

  大家都在摩拳擦掌,等着生苗兵进入埋伏圈,他们今天只派了一千多兵马,如果踏入“天罗大阵”里,差不多有把握一口吞掉。

  甚至能抓住兀野王。

  可是……生苗兵就是不动。

  而且,让人吃惊地景象出现了,在兀野王的带领下,敌人回转身,匆匆向回撤退了。

  跑了!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吗?怎么突然折回去逃跑?

  秦良玉下令:“追击。”

  一声令下,白杆兵全线出击。

  从一道道山岭后面,冒出无数的兵马来,朝着生苗兵奔去,沟壑里,山坡上,一队队手持白杆的士兵,顺着各个崎岖陡峭的山沟山梁,向着生苗部队发起冲锋。

  生苗兵撒腿就跑。

  根本就不接战。

  这些家伙在山里奔跑起来,那真象豹子一般敏捷,窜窜跳跳,陡峭的山地就象平地一样毫无阻滞。

  没用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千多生苗兵,包括兀野王在内,就逃得无影无踪,遁进深山里找不着影子了。

  白杆兵追了一阵,毫无效果。

  只好撤退回来。

  大家都很失望。

  麻仓收恨恨地直跺脚,“嘿,好好的天罗大阵,就差一点,他娘的,生苗兵再前进一个山头,我保证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后悔也没用。

  只好收兵回营。

  ……

  接下来,连续两天,生苗兵都出动了,但是一看见有白杆兵的影子,立刻返身就逃。

  气得麻仓收大骂,“要是不想打仗,你别来就是了,来了又不打,搞什么名堂。”

  好好的天罗大阵,落空了。

第68章 酉阳关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05 2020.01.20 10:00

  鹰愁寨里,秦良玉再次召集将领们开会议事。

  这一回,把谭天保也叫上了。

  寨主乌干的竹楼大厅里,坐了十几个人,议题当然只有一个:对付生苗兵。

  麻仓收骂道:“他奶奶的,兀野王吃了败仗以后,吓破了胆,每次都是一照面儿就往后缩,咱们的天罗大阵也没用上,真晦气。”

  左支重道:“这事儿我看值得琢磨,兀野王为什么老是打个照面儿就逃跑?”

  “咳,他心虚呗。”

  “既然心虚,窝在家里别出来,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巴巴的跑到鹰愁寨跟前,虚晃一枪,图什么?跑路练练腿脚么?”

  “这……”

  麻仓收当然回答不上来。

  在座的将领们,纷纷议论起来。

  有的说:“兀野王是在耍诡计,这是骄兵之计,目的是让我军变得懈怠,然后再实施重重一击。”有的说:“兀野王想诱使咱们追击,他在别处设了埋伏,想把咱们引入他的伏击圈。”

  听起来都有道理。

  秦良玉把目光瞅向谭天保,“天保,你怎么看?”

  谭天保站起来。

  “秦将军,各位将军,我觉得……兀野王为什么行动这么怪异,不应该从他的身上去瞎猜。”

  “哦?”

  “生苗造反,不可能只有兀野王这一股,也不会是附近这几个寨子,他们一定是随着播州的杨应龙一起造反,互相通气,互相联络,这是一盘大棋,兀野王,只不过是杨应龙手里的一枚棋子,他怎么做,都是杨应龙在后面牵着线儿,兀野王充其量是个牵线木偶而已。”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响起一阵掌声。

  包括秦良玉在内,都给谭天保鼓掌。

  麻仓收站起来,“好,谭兄弟,你的话对极了,让我一下打开了一扇窗子,没错,这回生苗造反的总头子,是播州的杨应龙,咱们得把目光放长远。”

  左支重一拍大腿,“佩服,谭兄弟,你简直比得上三国时候的诸葛亮。”

  一片赞誉声。

  谭天保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里哪里,我只是从逃跑了的翁拿大祭司身上,联想到播州的杨应龙,至于敌人到底是怎么个算盘,这盘棋他们要怎么下,我就说不上来了。”

  秦良玉站起身来。

  全场都肃静下来,听着主帅讲话。

  “刚才天保讲得很好,没错,鹰愁寨的战斗,得放到全局里去看,播州的杨应龙,确实在下一盘大棋,兀野王只是一枚棋子而已。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受着播州指挥。”

  十几员将领都凝神倾听。

  “大家想一想,杨应龙既然造反,那他最想做的是什么?是来攻打鹰愁寨吗?”

  左支重站起来,“当然不是,别说鹰愁寨,就是咱们石柱区,只怕杨应龙都瞧不上眼。他的胃口大着哩。”

  秦良玉微笑着问道:“你依你之见,他瞧得上眼的地方是哪儿?胃口又大到何处?”

  左支重挠挠头,略一思索,“唔……要说么,他最瞧得上眼的地界……成都,一定是成都,我的天,奶奶个熊,杨应龙会不会去攻打成都了?”

  说完了,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话惊呆了。

  成都!!!

  如果……

  杨应龙发兵去攻打成都,那么必将造成全国性的震动。

  成都是川蜀的中心首府,成都一失,整个四川就等于没了,对于全国局势都将是一个重大打击。

  那是一连串的恶果,四川丢了,接下来就可以进兵陇中,杀出中原……我擦,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杨应龙,可不是高迎祥或张献忠这样的流贼啊。

  他经营忠州多年,有雄厚的资本和实力,手下十万雄兵,有根深蒂固的根据地,这些都是他造反作乱、欲取欲求的坚强后盾。

  如果他攻取了成都,远比高迎祥等人对于朝廷政权的破坏力大得多,最低的后果也是——明朝的西南半壁江山没了……

  ……

  在座的将领们,不禁都目瞪口呆。

  傻眼了。

  是啊,这么一分析,形势太危急了。

  秦良玉满面严肃。

  她用相当肯定的语气说道:“诸位,事情就是这样,没错,杨应龙打的就是成都的算盘,他的这盘棋,一定是如此下法。他用兀野王在这儿跟咱们捣乱,想咱们的兵马绊在鹰愁寨,然后,他悄悄发大兵去攻成都。”

  会场上的诸将,这回全都心明眼亮了。

  秦良玉的分析,把大家的疑惑一下解得通通透透。

  明白了,兀野王原来是按照杨应龙的指挥,在这儿跟我们玩诡计,把白杆兵纠缠在鹰愁寨。

  “我命令,”

  秦良玉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发出号令。

  所有将领都站起来。

  “在鹰愁寨留下一千兵马,由孙大明率领,协助乌干防守进山要道,旗号仍打咱们全军旗帜,迷惑敌人,和兀野王在这儿耗,其余全部兵马,即刻出发,兵发成都。”

  “是。”

  异口同声,齐声应和,声音象一声巨雷。

  ……

  大军开拔。

  两万人马,奔向成都方向。

  此地距离成都直线距离并不算远,只有五百余里,但是山区行路异常困难,比在平地走一千五还费劲得多。

  好在白杆兵都是走贯山路的,行动敏捷迅速,在蜀中深山密林中穿行,游刃有余,三天功夫走了将近二百里。

  到达酉阳关。

  酉阳关是一座官道上的关卡,虽然不大,但地势险要,旁边有几座彝人小村寨,秦良玉命令部队暂且歇息一天,筹措粮草。

  她带着几个将领进入村寨。

  还没顾得安顿下来,有哨兵来报,“秦将军,有一位自称叫做樊龙的将军,带着一哨人马到来,约有一百余人,他说认识您,要与您相见。”

  “樊龙?”

  秦良玉一愣。

  “是,我认识他,这个人是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的部下,他怎么知道我到了酉阳?请他进来。”

  樊龙来了。

  这是个瘦小精悍的汉子,一双眼睛放着精明之色,满身的风尘仆仆。一进屋就向秦良玉施礼,“秦将军,我可找到您了。”

  “樊将军,别来无恙。”

  秦良玉疑惑地瞅着他一身尘土的疲惫样子,“你在找我?有事吗?”

  樊龙脸色着重,“有事,有大事,非常非常重要的机密大事,请秦将军屏退左右。”

  秦良玉一摆下巴。

  屋里的几个随从警卫,立刻退出室外。

第69章 裂土称王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83 2020.01.20 15:00

  樊龙一脸郑重。

  他对秦良玉说道:“将军,我是特意来找您的,奔波三百余里,一路探询,终于在酉阳关追上您的队伍……闲言少叙,我奉奢崇明将军的命令,给您带来了口信。事关机密,不能写在纸上。”

  这么机密,什么事?

  秦良玉用疑惑地目光瞅着樊龙。

  奢崇明这个人,秦良玉也打过交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颇有文才,喜怒不形于色,他派樊龙不辞辛苦赶来,到底为什么?

  尤其是现在,蜀中局势复杂,战乱烽起,奢崇明作为地方实力派,镇守永宁,他找我……

  樊龙压低声音,说道:“秦将军,播州的杨应龙已经起事,成都危急,巴蜀的天,只怕要变了。“

  “嗯。”

  秦良玉不动声色,只轻轻应了一声。

  “您是个明白人,成都一失,江山变色,咱们巴、蜀、黔这一块,地处大明西南半壁,朝廷鞭长莫及,根本无力暇顾,皇帝应付清兵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力量插手巴蜀?”

  秦良玉干脆闭上嘴,一声不吭了。

  樊龙抬眼望了秦良玉两眼,见她神色平平静静,一副超然物外之色,看不出任何表示。

  “秦将军,恕我直言,如今天下局势,陇原、山海关、中原,无不烽火滔天,流寇烽起,江山倾危,皇帝束手无策,正是英雄挺身而出,建立不世之勋的时刻。”

  秦良玉的目光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问道:“怎么个建立不世之勋?”

  “将军,您是明白人,崇祯皇帝……我把话说直接了吧,他是个昏庸无能之人,宠信宦官,不辨忠奸,根本就没有办法收拾眼前的乱局,大明江山颓丧,只是迟天早天的事……”

  他说到这里,又瞅了一眼秦良玉的脸色。

  让他失望了,秦良玉的脸,平静得象一潭秋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樊龙略一沉吟,继续说下去:“俗话说,乱世出英豪,是英雄,就得慧眼识时务,拿出气魄担当,奋起而济天下苍生,而不是随着昏庸的明朝皇室殉葬。”

  这话说得……够份量,够惊心动魄。

  每一句,都够得上杀头之罪,诛灭九族。

  怪不得樊龙要秦良玉屏退随从,单独密谈。

  话,已经挑明了。

  秦良玉目光中有些威严了。

  她问:“怎么,你们奢将军的意思,他想造反当皇帝?”

  “不,”樊龙摇摇头,“奢将军虽然雄才大略,但却没有如此非分之想,他命令小人转告秦将军,我们愿意侍您为主。”

  “……”

  秦良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怎么?

  侍您为主……这话很好理解,他们要推举秦良玉当皇帝。

  秦良玉目光迥迥,盯着樊龙。

  樊龙被盯得有些发虚,额头上渗出汗珠来,他想听秦良玉发表看法,但是秦良玉却一句话也不话,这更让他有些拿不准章程,她到底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

  “秦将军,您是否……”

  “你先说下去,把话说完。”秦良玉语气镇定而深沉。

  “是,奢将军的打算,是我们,播州的杨应龙将军,还有您,咱们三家联合,结成巴、蜀、黔联盟,共同拿下成都,占据西边半壁江山,是轻而易举之事,然后,咱们宣布称王,定国都,定国号,推举您作为一国之主。奢将军和杨将军,甘任首辅或宰相。”

  说完了。

  他的小眼睛骨碌一转,盯着秦良玉的脸。

  秦良玉的脸色……依旧波澜不惊,平平静静。

  这事儿——好象有点不太对头,看秦良玉的神情,樊龙不禁心里敲起鼓来,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要推举你当皇帝,你竟然……毫无反应?

  有谁会对“当皇帝”这件事毫无反应!!

  ……

  屋里安静下来。

  秦良玉扭过脸去,瞅着窗外。

  樊龙也没有说话。

  良久。

  秦良玉转过身来,对樊龙说道:“樊将军,兹事体大,良玉不敢擅专,咱们和我部下的将军们,共同探讨一番,如何?”

  樊龙愣了一下。

  这么机密的大事,同她手下将军们共同探讨?

  合适吗?

  但是秦良玉已经提出来了,他自然无法反驳。

  你都愿意奉秦良玉为皇帝了,人家说句话你就驳回来,象话吗?

  “唔……谨尊秦将军谕示。”

  秦良玉一甩袖子,带着樊龙来到屋外,这座彝人村寨很小,全村也没有个宽阔的能够召集会议的大厅,就在村边一块打谷场上,将领们都被召集过来。

  偏将、制将、副将、哨总以上军官全都聚集来了,足有二百多个。

  打谷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

  秦良玉倒背着手,站在前面,她面目严肃,拿眼扫了一遍站在面前的一帮大小军官将领,这些人,都是跟着她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忠实下属。

  全是身经百战的豪爽汉子。

  看着他们,秦良玉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弟兄们,今天,在酉阳关,良玉不才,遇到了一件大事,不敢擅自作主,想请兄弟们跟我一起参祥参祥。”

  全场肃静,二百多双眼睛一起盯着秦良玉。

  “播州的杨应龙,还有永宁的奢崇明,他们想和咱们石柱兵马联合起来,共同取了成都,然后割据西南,裂土称王,反了大明江山,共推推举我,秦某人,作西南皇帝。”

  秦良玉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语音高昂,送人每个人的耳鼓。

  会场上,登时一乱。

  响起叽叽喳喳之声。

  没错,这件事,可太大了,当皇帝……我勒个去!!

  乖乖,我们要改朝换代了么……

  ……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响起来。

  “这是谁的主意?咱们是朝廷敕封的将军,保家卫国是本分,鼓动咱们造反,我第一个通不过。”

  喊叫的人,是麻仓收。

  他是个直爽悍将,性子直来直去,当时就发作了,二目圆睁,举起拳头嚷嚷起来。

  左支重紧接着叫道:“我同意麻兄弟的话,秦将军,您是带领我们赴援成都的,大家存了同仇敌忾之心,誓要为国尽忠,怎么能忽然反水,做那无耻无义的小人,不行。”

  好几个将军都叫嚷起来,“不行,秦将军,不能听信小人调唆,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将军,围剿反贼是使命,可不能从了奸佞。”

  一片乱吵乱嚷,群情激昂。

  秦良玉的神色依旧平静,她看着这群瞪着眼睛吵嚷的下属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稍转过身,目光尖利起来,如两把利刃,盯着站在身旁的樊龙。

  樊龙脸色变得土灰色,一缕汗珠从额角上淌下来。

第70章 割耳朵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42 2020.01.21 10:00

  谭天保作为“医官”也站在打谷场上。和二百多军官一起列队。

  他听到秦良玉说到“杨应龙和奢崇明推我当皇帝”云去的话语时,立刻就反应过来。

  秦良玉绝对不会同意。

  这事儿连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

  秦良玉是谁?一身忠义,一腔正气,这样的人你劝她造反?

  出这个主意的人只怕脑子有被驴踢扁了之嫌,亏他们能想得出来。

  看看站在秦良玉身边那个“使者”樊龙,他不禁心里暗暗好笑——这家伙大概还没明白过味儿来,秦良玉是在戏耍他,拿着他做戏呢。

  让他在戏里充当了一枚丑角。

  当麻仓收等人群情激昂,一片义愤,争相抵制“造反”的时候,谭天保也跟着一家一起嚷嚷。

  让他惊异的是:全体军官,打谷场上这二百多人,竟然是异口同声,全场反对,没有一个同意造反。

  这种“一边倒”只能说明一件事:平时秦良玉把自己的忠正理念,深深植根于所属军队里,平时她对官军“忠义教育”深入人心,融于血脉。

  这是个令人感动的情景。

  全体军官集体反对,没有一人异议,一股刚正之气,在小小的打谷场上升腾……

  ……

  谭天保明白了。

  秦良玉之所以将全体官军集合起来,当着全场人员的面昭示樊龙的“造反计划”,是借机对全军进行一次教育警示,并以此激励士气。

  果然,她成功了。

  一片反对声中,军官将领们那股同仇敌忾之气,腾腾地燃烧起来。

  全场最尴尬的人,就是樊龙了,他陷于四面楚歌。更为严重的是,这条小命——眼看着堪忧。

  古代军队有个习惯,就是将对方派来的使者杀掉,以表示硬搞到底的决心,“毁书斩使”之事层出不穷。所以当使者是个高危差使。

  糟天下之大糕……

  樊龙两鬓上的汗水,滴滴嗒嗒往下淌。

  秦良玉摆了摆手,让打谷场上的军官们安静下来。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在樊龙身上,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说道:“樊将军,你看见了吧,我部下的军队,是何态度。我在这儿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石柱兵马,永远不会叛国投敌,别说你们要推举我当皇帝,就算推举我当玉皇大帝,秦良玉也不稀罕,我的职责是保家保乡,勘乱杀贼,头可断,此志不变。”

  斩钉截铁。

  气壮山河。

  打谷场上的将领们,一片鼓掌声。

  人人都被秦良玉的话说得热血沸腾。

  如此忠臣良将,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国家的柱石。

  ……

  再看樊龙……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说道:“秦将军,恕……小人愚鲁,妄自……妄自……我只是奉命而已,请饶小人一命。”

  秦良玉道:“樊龙,请你回去以后,转告奢崇明一句话,叛国者,生为乱臣贼子,死后遗臭万年。请他好自为之。”

  “是……”

  樊龙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看样子,自己的命保住了。

  正在侥幸,忽然秦良玉朝旁边的侍卫士兵说道:“给他身上留个记号。”

  “啊?”

  樊龙大惊,我艹……

  没等他再说什么,两个精壮的兵勇窜过来,手里拿着锋利的牛耳尖刀,抓住樊龙的肩膀,一个揪住脑袋,另一个手起刀落。

  “嚓,”

  樊龙的一只耳朵被割下来。

  鲜血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胸前衣服里,瞬时就染红一片前胸。

  樊龙倒也硬朗,虽然疼得浑身发抖,但是硬是咬牙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反而站直了身子,朝着秦良玉一抱拳,“谢秦将军不杀之恩。”

  “你去吧。”

  樊龙抹了一把脑袋上的血珠,大踏步地离开打谷场。

  ……

  兵马在酉阳关稍事休整,筹措粮草,为下一步行军做准备。

  谭天保对三梆子说:“你跟我去拜访一个人。”

  小村寨里,有一位百岁老人,名叫娄倮,据寨子里人说,老人年轻的时候登萍渡水,撒豆成冰,在山岭间高来高走,腾云驾雾……当然这些话未必可信。老人真正的本事是精通草药。几十年来为人治病,造诣颇深。

  谭天保为的是讨教医道。

  两个人背了一条半路上打猎得到的山豹子皮,当作礼物,在村寨头人的带领下,走进老人住的茅草屋里,恭恭敬敬地施礼问候。

  娄倮老人长得可真够老的。

  白发苍苍,脸皮干瘦,皱纹就象是核桃皮一样。

  听完谭天保的来意后,老人倒也爽快,很快就答应了请求,给谭天保讲解自己年轻时采集练制草药的经验。

  彝药很有特色,尤其是熏蒸、割治、酊剂、敷法等等,都具有独创性。谭天保认认真真的听,态度非常虚心。

  娄倮老人在传授医药知识的时候,对谭天保倒并没多在意,反而一双老眼,老是在三梆子身上瞅来瞅去,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他。

  这有些奇怪。

  谭天保笑道:“老伯,你是很喜欢我这兄弟么?”

  “唉,”老人叹了口气,“年轻人,不瞒你们说,他的长相很象我从前的儿子,可惜二十年前故去了。”

  哦……

  谭天保可怜起老人来。

  二十年前,老人的儿子死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虽然得享百岁长命,又有何人生乐趣?

  看得出来,老人是真喜欢三梆子。

  他用一双枯瘦黑皱的手掌,抚摸着三梆子的脑袋,怜爱之情溢于言表,不断询问“你是哪里人,家里父母还好吗?娶媳妇了没有,打仗害不害怕……”诸如此类的问题。

  把三梆子摸得都有些发毛了。

  谭天保笑道:“老伯,你要是跟他投缘,不妨认个干儿子吧。”

  “那可好,我敢是愿意。”老人乐得眉花眼笑。

  三梆子脸红了,“天保你别开玩笑,咱们只在这住一两天,就要出发,日后可能再也不回酉阳关来了,你还是省省吧。”

  “我又没说让你永远留在酉阳关。”

  半天功夫,谭天保跟老人学了好多医药偏方和手法,收获颇丰,自然是千恩万谢。

  从老人的茅屋里告辞出来,谭天保问村寨的头人,“娄倮老人的儿子去世后,家里再没别人了吗?”

  “你别听他瞎说,娄倮从来就没成过亲,一辈子的鳏夫,哪儿来的儿子。”

  “啊?”

  谭天保和三梆子都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

  头人解释道:“娄果这人性情怪僻,打了一百多年的光棍儿,年轻的时候收养过一个猴子,象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也许……他说的是那只猴子。”

  “我勒个去!!”

  谭天保目瞪口呆。

  三梆子登时火冒三丈,差点把眼睛瞪得从眼眶里掉下来。

  “他奶奶的……”

  “喂喂,”谭天保赶紧制止他,“不要口出不逊,老人一百多岁了,喜欢你,有什么错,至于把你当人还是当猴子,这倒是得另当别论,你也别太当真……”

  “天保,你这不是坑我嘛,恶心,恐怖……这个老家伙,他拿我开涮……”

第71章 豹韬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82 2020.01.21 15:00

  夜晚。

  山里的夜,寂静深邃,庞大的山峰象巨兽似的黑蒙蒙模糊难辨。夜风呼啦呼地滚过山岗。

  黑乎乎的夜色中,一串串黑影,象鬼魅似地顺着山坡溜下来,无声无息。

  黑影个个敏捷得象猴子,闯进彝族小村寨。

  “啊——啊——”

  突然响起的惨叫声,打破了村寨的宁静。

  杀机陡然在暗夜里降临。

  血光飞溅中,一个个士兵倒下去。

  寨子内外混乱起来,锣声紧急响起,“镗镗镗……”紧接着人声乱喊,正在沉睡的士兵们被惊醒了,纷乱中拿起刀枪,昏头昏脑冲出帐蓬……

  ……

  秦良玉也惊醒了。

  小菊急三火四地用手推她,“将军,醒醒,有贼,有贼了。”

  一骨碌爬起身来,秦良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匕首,翻身下床,因为连日行军,年过四十的秦良玉身体很疲乏,睡得很香,但是多年养成的作战习惯还是让她迅速投入应急状态。

  寨子太小,白杆兵的大营,大部分扎在寨外,等秦良玉冲出房屋,看见一处处火把已经点起来,士兵们纷纷嚷嚷,正在起身应战。

  呐喊声,锣声,乱乱哄哄。

  “不要乱,”秦良玉对着奔过来的卫队高喊:“通知大家,按方位防守,不许乱跑,敌人来了就地应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混乱持续了没有多长时间,就逐渐平息下来。喊杀声也逐渐沉寂了。

  在一帮卫队士兵的簇拥下,秦良玉走进中军大帐内。

  一只只火把熊熊燃烧,把帐内帐外照得通明,如同白昼,好几个将军都匆匆赶来。

  中军官进入帐内,躬身施礼,向秦良玉报告:“将军,情况已经查明了,有小股敌人,不明身份,乘黑夜向我军偷袭,人数大约不足一千。”

  不足一千,敢向两万大军夜袭击,那只能说明一点:这是属于那种“偷一把就走”的突袭,形不成真正的战斗。

  冷不防打一棒子。

  夜贼。

  秦良玉沉声问道:“结果怎么样?”

  中军官报告:“我军伤亡甚至微,几个站岗的哨兵被砍翻了,但是……我们筹措的那些粮草,大部分都被贼人劫走了。”

  “嗯?”

  秦良玉眉毛皱起来。

  这事儿挺恼人,大军在酉阳关驻扎,一为歇脚,二为筹措粮草,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作准备,现在粮草被劫……麻烦得很。

  山区人丁稀少,道路崎岖,筹措粮草远没有平原那么容易,如果重新筹粮,费时耗力不说,还不一定能够筹措得到,地方官府也无能为力。

  很显然,这帮“夜贼”就是冲着粮草来的。

  他们乘黑夜突然袭击一把,抢了粮草就走。

  麻仓收上前一步,拱手施礼,用洪亮的大嗓门嚷嚷道:“秦将军,我带人去追击贼人,把粮草给夺回来。”

  秦良玉轻轻摇了摇头。

  夜色昏暗,山高路陡,此地的地形民情,都不熟悉,你到哪里去追?贼们窜进深山,隐进密林,你能追上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此法不妥。

  村寨的头人被请来了。

  据他介绍,劫夺粮草的“贼”,十有八九,是距此二十里远的一股“野僰”。

  这是僰人的一只,不和外界来往,生性凶悍,比生苗更加原始,住在山洞里,靠打猎采集为食,有时候袭击周边山寨,抢掠物资。

  情况弄清楚了,秦良玉从书案的“令盘”里拿起令箭,开始下达命令。

  大军按计划出发。驰援成都的部署不变。留下一只小部队,三千人马,由奢猛率领,去攻打野僰,相机夺回粮草。

  “奢猛,”秦良玉说道:“你平素学习兵法,尤其是擅长‘豹韬’,酉阳关附近地形复杂,正好派上用场,咱们的任务是夺粮草,不是杀人,对野僰要讲究策略,攻心为上,你明白吗?”

  “末将明白。”奢猛躬身接令。

  ……

  谭天保也被留下来,协助奢猛。

  对于“豹韬”是什么,他根本就不懂,跟别人一问,原来是“姜太公兵法”的之一。

  太公兵法分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个部分,总称“六韬”,包含了行军、战策、调度、后勤……各方面的军事韬略。

  其中的豹韬就包括了在复杂地形下作战的方略。

  奢猛,就精通这个。

  他接受了秦良玉的命令后,立刻开始进行攻击准备。

  士兵们按照奢猛的命令,搓绳索,做竹弓,钉竹板、绑软梯……预备各种战斗用具。一片忙碌。

  打仗,绝对不是“一声呐喊,一个冲锋就完”,它需要在物质、人力上做充足的准备,敌情、地形、水情摸得清楚,才能战无不胜,这是一套综合艺术。

  谭天保的任务是:去向百岁老人娄倮,请教关于野僰的情况。

  他招呼三梆子,“走,老三,咱们到娄老人那里去。”

  “我不去,”

  三梆子的脑袋摇得象卜浪鼓一样,一脸晦气,“你让我干什么都行,那个老家伙……他拿我当猴子,岂有此理,我瞅他就恶心……另外我警告你,那老浑蛋说话一点儿准头都没有,胡诌白咧,你可别信他的话。”

  ……

  谭天保和公孙炽两个人,来到娄倮老人的茅屋里。

  公孙炽,就是当初躲入祠堂里,行刺秦良玉的那个刺客,因被秦良玉的忠义所感动,悔悟投降,按照秦良玉的命令,现在奢猛的帐下效力。

  娄倮老人见了谭天保,甚是高兴,他朝谭天保的身后望望,只看见了公孙炽一个人,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问道:“你那个兄弟,就是……长得挺英俊的那个小伙子,他没来吗?”

  谭天保知道他是在找三梆子。

  心里暗暗好笑。

  我去……三梆子长得“英俊”?

  无语。

  “老伯伯,贺老三今天有事,没来,改天让他亲自来拜望您。”

  “唔。你一定转告他,我还给他留着烤山竽呢。”

  谭天保说明来意。

  娄倮老人捋捋白胡子,眨眨堆满皱纹的松驰的眼皮,慢条斯理地说:“你问野僰啊,那说来可就话长了,几十年以来,他们就象野猴子一样,不肯下山,这些人练有一种‘登天术’,能够在峭壁上凌空飞行……”

  “会飞?”

  谭天保有些啼笑皆非。

  这不是胡说八道嘛,人又不是鸟,绝无可能会飞。

  怪不得三梆子说你胡诌白咧。

  秦良玉手下大将麻仓收就是僰人出身,他怎么不会飞?

  但是倮果老人神色很郑重,一脸严肃地说:“年轻人,你不信我的话,是吗?是因为你不了解祥情,当年僰人死后把棺材放在悬崖峭壁上,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悬棺,这是千真万确的。

  有人误以为悬棺是彝族人的,其实错了,那是僰人的。

  悬棺确实很神奇,百百丈峭壁中间放置棺材,看着让人惊心动魄。

  但这就能证明僰人会飞么?

第72章 血洗九丝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69 2020.01.22 10:00

  老年人是最喜欢“讲古”的。

  如果年轻人让他讲一段“旧时的往事”,那么,比请他吃一顿满汉全席还高兴。

  百岁老人娄倮,自然也是这样,他给谭天保讲起“从前的僰人”来,满脸笑意,慢慢摇着白发苍苍的脑袋,手捋白胡子,娓娓道来。

  “说起野僰来,可就话长了,这里还有一段刀光血影的往事,不得不得。年轻人,你可知道本朝万历年间,‘十万大军饮僰血’的事情么?”

  “不知道。”

  “嘿,这事儿,过去有五十多年了,经历过的人也大都被黄土埋上了,当初因为僰人不服教化,朝廷派了十几万大军,前来征伐,僰人退守九丝城,那里易守难攻,四周都是百丈悬崖,官军人马虽多,却是怎么也攻不上去,兼着僰人会‘登天术’,在峭壁间飞行,常常下来袭击官军,把官军杀得落花流水……”

  谭天保和公孙炽耐着性子听了一阵,不耐烦了。

  老年人……就是这个特点,说起旧时典故来,没完没完,罗里罗嗦。

  “娄老伯伯,您能不能讲得简单点儿,最好直接说结果。”

  “唔,好,那就直接说结果,呵呵,年轻人都是这么性急……唉唉,其实那场战斗真是惨烈,官军十几万,僰人兵马只有一万,打得太精彩了,我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好好,这些都不说了,咱们直接说结果,官军怎么也攻不上九丝城去,而且伤亡惨重,最后他们想了个法子,派奸细混进城去,那奸细名叫百晓童,长得相貌英俊,文武全才,尤其是一张嘴伶牙俐齿,能够说得死人翻身……”

  “喂喂,老伯,您得再说得简单点儿。”

  “好好,你太性急了。话说九丝城里,负责守卫城池的,是阿家三兄妹,他们个个本领惊人,三丈高的城墙,纵身一跃,就能飞身上去。”

  “这怎么可能。”公孙炽嘀咕道。

  “你看,你不相信吧?这就叫做‘登天术’,否则,僰人那些棺材,是怎么运上悬崖的?不服气的话,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么多的棺材送到悬崖上去?”

  老人振振有词。

  这话倒也让人无可辩驳。

  确实是这样,悬棺都放置在几十丈高的峭壁中间,就连现在用起重机吊运,都送不上去,古代的人们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一个历史谜团。

  谭天保怕话题又岔到别处去,制止了关于“悬棺问题”的讨论,催促道:“老伯,咱们不说悬棺,你接着讲九丝城。”

  “唉,这事让人扼腕啊,”娄倮长叹一声,“当年,那百晓童潜入九丝城里,去接近阿家三兄妹中的妹妹,美丽多情的阿三姑娘,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更加上风情万种,把姑娘的芳心都经说动了,结果芳心暗许,与这百晓童竟然在后花园里私订终身……”

  谭天保听得疑惑起来。

  这些才子佳人的情节十足是戏曲里的桥段。

  “老伯,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是不是戏里的传说故事?”

  娄倮不高兴了,一脸严肃而郑重,“什么话,不知道别瞎猜,这都是千真万确,有据可查,地方史官载入籍册里的。百晓童取得了阿三姑娘的信任,悄悄在半夜里偷取了令牌,打开城门,放官军入城,这事当时轰动整个川蜀,能是假的吗?”

  “后来呢?”

  “后来就是血洗九丝城了,十万官军冲进城内,见到一个杀一个,见到两个杀一双,那真是血流成河,尸体堆叠……屠城进行了三天三夜,那血流得啊,顺着山崖往下淌,九丝城从此不闻人烟,彻底荒废了,沦为了一片乱坟岗……”

  “等等,”公孙炽又抓着疑点了。

  “他们不是……会飞吗?从城里飞走就行了,怎么又等着挨官军屠杀?”

  “嘿,”娄倮老人不但没被问住,反而得意起来,说道:“你不懂了吧?法术,如果人人都会使,那就不叫法术了。比方说,你们那个兄弟,贺老三,可惜他今天没来,他长得那么英俊,仪表堂堂,你们俩为什么相貌这么……一般般?”

  “……”

  谭天保和公孙炽一起无语。

  娄倮更加得意,“所以嘛,会法术的人,当然是走了,神不知鬼不觉,脱身而去,后来官军围剿日甚,这些人啸聚山林,藏于高山深洞,不再轻易下山,几十过去,他们就慢慢成了野僰。”

  谭天保依旧半信半疑。

  他又问:“老伯,那野僰现在都藏在哪里?他们除了……会飞,还有什么其它的本事?”

  “唔,年轻人,你们跟我来。”

  娄倮走出茅屋。

  他抬起臂膀,用手指着远处烟波渺渺,山峦起伏的方向,“看见了吗?那里有座窟窿山,山高林密,陡峭无比,一般人根本就上不去,据说呀,野僰就藏身在那儿。”

  哦……

  谭天保松了一口气,朝着娄倮老人鞠了一躬。

  乖乖,你老人家罗嗦了半天,就这最后几句话有用。

  “老伯伯,谢谢你,关于野僰现在的情况,你还知道什么?”

  娄倮摇摇头,“自从他们隐于山林,就再也不和下边村寨打交道了,我只听说,他们的首领,是阿家三兄妹中的阿大和阿三,阿大比我年纪还大,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我擦!

  比你年纪还大,还在世个屁。

  那不成了妖精了。

  只怕是真的“会飞”了。

  “那阿二呢?”公孙炽问道。

  “唉唉,当年血洗九丝城的时候生死不明,从那就找不着下落了,有人说是飞过九重山岭,飞过汪洋大海,投奔了海外西夷……”

  越说越没谱了。

  又聊了一阵,看看再也问不出有价值的信息,谭天保便和老人告辞。

  百岁老人娄倮却是意犹未尽。

  “年轻人,如果你们想知道详情,尽管过来,我再给你们讲上几天几夜,一定记着,把贺老三带来,多好的小伙子啊……”

  ……

  ……

  奢猛是个有勇有谋的将军。

  秦良玉把他留下来对付野僰,大有道理。

  这人精通“豹韬”,对于各种复杂地形下的作战,都有精研,他想方设法搜集了关于野僰的情报,侦察了附近山林的地形地貌,并且绘制了作战地图。

  深思熟虑之后,制定了一个“借尸还魂”的战斗计划。

  一番准备之后,三千白杆兵向着烟雾茫茫的深山出发了。

  士兵们带着套索、窝弓、竹签、绳梯、火药、竹板……各种器具。

第73章 借尸还魂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40 2020.01.22 15:00

  窟窿山。

  这座位于崇山峻岭间的高山,名符其实,不但山势极其险峻,而且山上有无数的洞窟,大洞套小洞,据传说,那些洞窟都是远古神仙修道时留下的。

  奢猛带着队伍穿过一道道深山密林,来到窟窿山下。

  奢猛,虽然名字叫“猛”,实际上这是个最稳重的人,文武兼备,精通兵法,是秦良玉手下的心腹大将。

  远远望去,窟窿山象是高耸在云端里。缥缈虚无,如同仙境,高高的山峰一直插向蓝色的天宇。

  “做好战斗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奢猛下达了命令。

  队伍沿着陡峭的山峰向上攀爬。

  前面的尖兵,打起一面大旗,那旗帜在山间高高飘扬,非常醒目,旗上绣着一条大狗。

  狗?

  没搞错吧。

  旗上有绣狗的吗?

  没错,就是绣了一条大狗,这条狗用金线绣制浑身毛色金光闪闪,昂首引吭,看上去颇为威风。

  这里得解释一下,原来僰人的图腾崇拜,就是狗。

  在远古时代,僰人生活在西南边陲,很早就学会了驯化和使用狗,狗成为人类生产生活的有力助手,慢慢形成了“狗文化”,发展成为图腾崇拜。

  这和汉族以“龙”为图腾,是一个道理。

  而且在古代,“狗”没有丝毫的贬义,姜太公兵法里概括“六韬”就以龙、虎、豹、犬相并列。狗是忠实、踏实、聪明的象征。

  打出一面“狗”旗,等于是向别人昭示:这是一只以狗为神物的僰人队伍。

  告诉别人:我们是僰人。

  这不是诈骗吗?

  没错,这是个巧妙的骗局,是奢猛制定的“借尸还魂”策略的第一步。

  ……

  山路实在是陡峭极了。

  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很多地段几乎就是直上直下,就连关于攀登的白杆兵,也异常费劲,他们用手里的白腊杆钩住山上的岩石、树森,象猴子一样攀援而上。

  有些地方,需要派身体异常灵巧的士兵,拽着杆子爬上去年,再扔下绳子来,其它士兵再拽着绳子上去。

  可以肯定地说,没有很好的训练与爬山技巧,是不可能爬上窟窿山的。

  到了中午,人马陆陆续续,爬到半山腰。

  向旁边望,云雾缭绕,如同仙境,山峰从云雾里钻出来,仙山云海的景色如梦如幻。

  山腰里地势稍缓,前面一片密林,从林中“哗啦啦”飞起一片山雀,窜向山谷。

  有经验的战士都知道,野鸟惊飞,说明有队伍埋伏。

  密林里有情况!

  “呜——”

  一声凄厉的犀牛角号声,从林中响起来。

  紧接着,从树林里“唰拉拉”窜出无数的身影来。这些人全都衣衫褴褛,穿着破旧的布片衣服,还有人穿着树叶缀成的围裙,还有人在腰里围着兽皮,头上绑着鲜艳的鸟羽。

  僰人!

  从外貌上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野僰。

  自从万历年间,十万大军饮僰血之后,僰人便国破家亡,族人被屠戮殆尽,剩下的漏网之鱼遁居深山,从此与世隔绝,几乎就成为野人了。

  想想,可悲,可叹,可怜啊。

  当年,僰族是多么的兴盛,数万僰人在川南繁衍生息,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与文化,他们建城邦,建国家,设土司,封领主,兴贸易,开展了冶金、种植、烧瓷,参加过武王伐纣,协助秦始皇统一过六国……做出了无数轰轰烈烈的事业,曾经在巴山蜀水间繁荣昌盛。

  可惜啊。

  因为明朝朝廷的一道旨令,僰国,就这样被彻底灭亡了。

  他们的子孙,流落四方,剩下的聚居部落,躲进深山,堪堪成为了野人。

  历史的悲哀……

  ……

  白杆兵们手持白杆,严阵以待。

  但是他们没有发起冲锋。

  士兵们向两翼展开,列成一个弯月形的“丙寅防守阵”。奢猛手下的士兵都久经训练,熟悉阵法。

  奢猛大踏步走向前去。

  他手执一把宝剑,向着密林里走出来的野僰队伍,高声喊道:“四门一道开,故地有人来,请问前面可是三山一字的僰族兄弟么?”

  从野僰队伍里,走出一名大汉。

  这人头大如斗,身披着一条土灰色狼皮,一脸的胡子象钢针。手里拎着一条五尺长的齐眉棍。

  小心翼翼,疑惑谨慎。

  满怀敌意地打量着面前这只队伍。

  可以理解,僰人是被杀怕了,被人灭了国,诛了族,杀得尸积如山,种族殆亡,剩下几千残余遁居深山……这教训可有多惨痛。

  奢猛又向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宝剑扔在地上。

  “兄弟,我们是自己人,是从黔地远来的僰族。”

  “你……是僰族?”

  身披狼皮的大汉,怀疑地瞪着奢猛,显然不信。

  他朝着奢猛“嘿嘿嘿”冷笑了几声,把手里的齐眉棍一扬,喝道:“滚开,你们到底是什么鸟,到此骗人,再胡说八道,天狗神把你们一个个嚼成肉粉。”

  说这话的时候,大汉脸上的肌肉扭曲,咬牙切齿,显出无限的恨意。那副神情很显明透露出:我恨不得吃了你。

  仇恨,太深了。

  根深蒂固,深入骨髓。

  奢猛大声说道:“你错了,兄弟,当年的僰人部族成千上万,巴、蜀、黔各地都有分支,我们这一只,以前一直在黔西南的大山里,与巴蜀的僰族兄弟,同气连枝,后来因为朝廷剿杀,失去了联络,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人,他叫做郁沽阿二……”

  “啊——”

  忽然披狼皮的僰人大汉,象野兽那样嚎叫了一声,厉声喝道:“你说什么?阿二……你再说一遍。”

  眼睛瞪得象铃铛那么圆,一脸钢针似的胡子也扎撒起来。

  显然,阿二——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痛点。

  而且,不光披狼皮的大汉,他身后那些形形色色的僰人,听到“阿二”时立刻引发了一阵骚动,好多人惊异外露,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奢猛心中一阵高兴。

  很好。

  阿二,这个名字,经过了几十年还在凛凛生威。

  奢猛的“借尸还魂”之计,主脉就是冒充阿二的族人,取得野僰信任,同他们进行一场“心理战”。

  其实想想也能估计出来,几十年过去了,阿二早就不在人世了。

  但是,他的“魂”如今还能在野僰当中有这样的威望,这让奢猛有些喜出望外。

  效果好得令人激动。

  下一步,就是如何把这道“魂”做巧做细,让它“还”回去,在野僰的心中落地生根,发芽成长。

第74章 深山姑庵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96 2020.01.23 10:00

  打仗可绝不止是简单的冲冲杀杀,它是一门复杂的艺术。

  “借尸还魂”之计,用的是以心战方略,以情克力,以柔胜刚。如果能够成功,可起到不战屈人之兵之效。

  当然,这得需要高超的驾驭战场能力,以及审时度势,平衡双方作战动能的功夫,需要掌握权谋的将军有足够的智力和应变能力。

  奢猛就是这样的人。

  逐渐进入角色。

  他朝着身披狼皮的大汉喊道:“兄弟,咱们是一家人,黔僰和川僰同根同祖,虽然隔了百十年没有联络,可血脉总是断不了。”

  “阿二在哪里?”

  披狼皮的大汉声嘶力竭地高喊。

  他目光凶恶而呆滞,胡须戟张,神情就象一只真正的恶狼,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人性的影子。

  是屠杀,让他们又退化回野人状态了。

  奢猛叫道:“阿二已经仙逝了,几年前,他在黔地染病身亡,临终前告诉我们,要找到隐居窟窿山的同族兄弟们,请他们下山安居……”

  “啊啊啊……”

  大汉仰头嗥叫,状如黄昏时的狼嗥。

  脸上一片悲痛之情,仿佛十分伤心。

  奢猛见状,又向前走了几步,说道:“兄弟,老一辈已经作古,咱们兄弟部族也已经不再残杀了,大家应该过上新的生活,恢复过去的兴盛时光……”

  忽然,大汉用凶巴巴的眼睛盯着他。

  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要骗人,阿二的话,我没有听见,你是朝廷派来的骗子,立刻给我滚回山下去。”

  “你错了,”奢猛大声说道:“我如果想杀你,就不会跟你费这么多口舌,我是来传达阿二的口谕,劝你们下山安居,这是阿二的遗愿,难道你们想违抗吗?”

  “既然是阿二的遗愿,请你把阿二的定神珠拿出来。”

  嗯?

  定神珠?

  奢猛心里一惊。

  原来这些人手里有信物,这下麻烦了,自己哪里拿得出来?但是他反应很机敏,没有迟疑,立刻大声说道:“兄弟,阿二是仓皇间逃到我们那里的,伤重垂危,身上的定神珠也遗失了……”

  披狼皮的大汉,“嗬嗬嗬”叫了几声,在地上顿了顿齐眉棍,然后扭身就走。

  没有一丝的犹豫。

  一群披着树叶、麻片、兽皮的僰人,也都乱哄哄地跟着他一起,返身朝着密林里退去。这些人脚步飞快,捷如猿猱,转瞬间就隐入了密林。

  这……

  奢猛有些傻眼。

  眼看着计策就要成功了,阿二这块牌子打出来,已经搅动了野僰的内心,计划正在一步步顺利实施,谁知道……祸起突兀,被所谓的“定神珠”给破坏。

  怎么办?

  没有别的办法,奢猛把手一挥,“追。”

  白杆兵们早就等得急不可耐,起身朝前面追去。

  ……

  哗啦啦——

  树林里一阵枝叶摇动。

  深山里的原始老林,通行异常困难,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就会迷路,要想通过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披荆斩棘,而且半天也前进不了几十米。

  这片树林就是这样,野树丛生,荆棘遍地,藤蔓密密层层……几乎就走不过去。

  路是根本没有的。

  野僰逃入树林里,并没有在地面上辛苦穿行,他们采取了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在树枝上攀跃前进。

  就象是猴子一样。

  爬上高大的树林,拽着树枝,从一道枝杈窜上另一条枝杈,从一棵大树窜上另一棵大树……身体的灵活与柔韧让人叹为观止。

  原来他们早就趟出了一条“树道”。

  这种撤退方式,令所有人都想不到。

  白杆兵追进树林里。

  奢猛熟读“豹韬”,对于各种地形的作战,都颇有研究,山地战、林地战,都难不住他,因此事先也准备了密林中作战的各种器械。包括套索、绳子、鱼网……应该说,是有备而来。

  可以肯定地说,如此打起仗来,野僰完全不是对手。

  但是,野僰在密林中这种逃跑方式,却令他们完全想不到,谁会料到……他们竟然能够走“树道”?

  眼瞅着一条条野僰的身影拽着树枝,象猴子一样窜过一棵棵大树,大家都傻眼了。

  怎么追?

  没办法。

  谁也没有野僰这种顺着“树道”逃窜的本事。

  眼睁睁地看着一群群披着树叶兽皮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奢猛气恼地一跺脚,“嘿,”

  ……

  谭天保也跟着队伍上山了。但是他没有跟奢猛一路,而是和公孙炽等人一起,顺着另一条险峻的山路,从阴坡登山。他们的任务,是堵截野僰的后路,防止他们从后山逃跑。

  山路陡峭崎岖,谭天保的爬山本事比起白杆兵差得远,幸亏有公孙炽和其它士兵从旁协助,连拉带拽,帮他爬上高高的险峻山峰。

  累得浑身酸软。

  三梆子在一块山腰的卧牛石上躺下来,四脚朝天躺着呼呼喘气,“我的妈呀……怪不得娄倮那个老家伙说,窟窿山几十年来除了野僰,谁也没上去过,果然不是人走的路。”

  公孙炽站在巨石上,手搭凉蓬,向四下观察,忽然叫道:“喂喂,谭天保,谭长官,那边有座房子,象是寺庙。”

  嗯?

  这座山峰险峻至极,没听说住有人家啊。

  更没听说有寺庙。

  谭天保心下疑惑,此处的房子……会不会是野僰设立的观察哨?情况是必须弄清楚的。他朝着三梆子和公孙炽摆了摆手,“走,咱们过去看看。”

  小房子只有一间,茅草顶石头墙,颇为简陋,惹眼的是屋旁边还有一座小小的七层石塔,用石片干垒,只有一人多高,充其量只是个“塔模型”。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无心庵。

  原来是座尼姑庵。

  谭天保心里疑惑起来,此地有佛教庵寺?怎么没听百岁老人娄倮说过?

  正自疑惑,只见屋中走出一位老尼。

  这人面色苍老,看年纪比娄倮也小不多少,弯腰驼背,一脸皱纹,两颊干瘪,二目无神……身上穿的灰色僧袍打着数十处补丁。

  谭天保赶紧上前双掌合什,施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师太请了,弟子谭天保拜见。”

  “天上天下无如佛……”

  老尼年纪虽老,头脑尚清醒,朝着谭天保还礼,嘴里念叨着佛号,一双干瘪的嘴唇抖动着,老得没牙的嘴里吐出的字含混不清。

第75章 青灯古佛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68 2020.01.23 15:00

  老尼姑真是太老了,走路都颤颤微微。

  向前迈了两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三梆子机灵,两步窜上去,伸手扶住老尼的身子,“老奶奶,小心,慢走别急,小心跌跤。”

  “好,好,好孩子。”

  老尼姑咧开没牙的嘴,吐字也含混不清。

  谭天保很是诧异,这样一个深山里的小小尼姑庵,远离人烟,这个老尼是怎么生活的?她难道不会饿死吗?

  扶着老尼,进入室内。

  草屋里狭小而简陋,用石头搭着土灶,放置着锅碗炊具,放着半锅野菜,一股酸腐气充斥着屋里,很难闻。

  令人生怜。

  独自一人住在窝棚一般的茅屋里吃野菜渡日……这日子除非苦行僧能过下去。

  瞅瞅七八十岁的老尼姑,不由心惊,这样清苦寂寞的日子,老人这是过了多少年!

  难以想象。

  “师太,这里只有您一个人吗?”谭天保伏在老人的耳边说道。

  “我佛慈悲,我一个人也惯了。”

  话语中无尽的凄凉。

  忽然,老人的眼里冒出一点泪光。

  谭天保原以为,这是老人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因为患有眼疾或是受了风,引起的泪道反应,但仔细一瞅可就不对了。

  老尼瞧向三梆子的眼神里,怔怔的,痴痴的,神情甚至是有些失魂落魄。

  难道是因为独居深山,总也见不到人,偶然有人来引起的激动吗?

  可以理解。

  僧尼等出家人虽然不惧清苦,隐居修行,但毕竟也有人类的情感,就算是斩断了六根,也难免会偶尔露出人的本初性情。

  但是往下发生的事,让谭天保不淡定了。

  老尼的目光,一直盯着三梆子,对于谭天保和公孙炽几乎就没瞅上一眼,而且伸出枯瘦的手,颤颤微微地摸着三梆子的头,神态无比的亲近。

  “孩子,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好小伙子,长得多俊……”

  谭天保一阵惊谔加无语。

  小伙子长得多俊……

  三梆子俊吗?

  老尼姑怎么和老娄倮一个调调,他们是不是有毛病?难道此地人的审美都出现了偏差?与中原地区看待美与丑的标准区别很大吗?

  或者是老人视力不佳,看不清?

  三梆子咧咧嘴,“老奶奶,我姓贺,我是陇原人。”

  老尼姑却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说:“姓贺……陇原人……不对,不对,你怎么会姓贺……”

  苍老的语调里竟含着无尽的凄凉。

  三梆子莫明其妙,“老奶奶,我就是姓贺,错不了,您一定是年纪太大了,糊涂了,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唉唉,这么大岁数,可真不容易。”

  “不不,你不应该姓贺,你应该姓百……”

  老人干瘪的嘴唇哆里哆嗦。

  浑浊的老眼,象是钉子一样钉在三梆子的脸上,那神情——执拗而坚定。

  瞅得三梆子有些发毛。

  他朝谭天保笑笑,“您看,老人家糊涂了。”

  “不,”

  谭天保突然叫了一声。

  他睁大眼睛,走到老尼姑的身前。

  脸上一副急切和激动的表情,扶住老人的胳膊,问道:“老师太……老人家,后辈不揣冒昧,想问问您,俗家是不是九丝城人,您出家前的姓名,是不是叫阿三?”

  ……

  当老人对三梆子说出:“你应该姓百”的时候,谭天保的脑子里突然间灵光一现。

  姓百……

  百晓童!

  这个姓名象闪电般映入脑海。

  这一下,他惊异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娄倮老人讲述的那个年代久远的故事一下涌上心头,九丝城的“十万官军饮僰血”,派奸细百晓童混入城内,勾引僰族头领阿三姑娘,取得她的感情和信任,从而引大官攻入城内,血流成河……那些凄惨壮烈的陈年往事,一幕幕闪现。

  这个老人,我的天啊……她就是阿三!

  当年误信百晓童,因而失了城池,造成血染九丝城的僰族首领阿三!

  乖乖……

  谭天保觉得浑身的热血一下都沸腾起来。

  阿三竟然还活着,她隐居在这座深山里的庵寺里,当了几十年的尼姑。

  !!!

  青灯古佛,一瞬经年……

  ……

  谭天保的惊讶和激动,把三梆子和公孙炽也给闹愣了。

  怎么着,老人是阿三?

  三梆子把眼睛瞪得象鸡蛋那么大,他拉着老人的手,一叠连声地问道:“喂……老奶奶,您真是阿三?真的吗?不会吧,谭天保一向是捕风捉影说话没准头,您说话呀……”

  老尼姑的眼里,忽然扑簌簌掉下泪水。

  昏花的老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串串垂落。

  身体也颤抖起来。

  抓着三梆子的手,瑟瑟的抖。

  不用问了,这一切都已经说明了。

  老人——就是当年的僰族首领阿三。

  惊异、激动、兴奋……把小屋的气氛登时搞得紧张兮兮,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谭天保怕老人情绪变化过快,垂老的身体承受不住,赶紧扶着老人的手臂安慰:

  “老人家,您别激动,别着急,咱们有话慢慢说……对对,镇定,镇定……”

  老人的神情有些恍惚。

  她靠在床边的一根木柱子上,喘了口气,目光迷离,喃喃地说道:“阿三……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了,我已经把它全给忘记了……”

  语音哽咽。

  显然,她也想起当年的往事了。

  那些惨烈无比,而又深情无限的往事……

  枯瘦苍老的手,抚摸着三梆子的头,目光怔怔,象梦呓般地在嘴里絮叨,“唉……多象呀,这模样真象,当年他就象你这么年轻而英俊,孩子,你真不姓百?你父亲姓什么,他有没有改过姓氏?也许是为了避祸,把姓名改了,孩子……”

  “……”

  三梆子不知道说什么了。拿眼睛向谭天保求援。

  谭天保说道:“老人家,我这兄弟……是不是象当年的百晓童?有些事等我们回去详细问问,也许真象您说的一样,他的父亲本来是姓百,后来改了……”

  三梆子瞪了谭天保一眼。

  谭天保笑了笑,没理会三梆子的挤眉弄眼,继续对老人说道:“老人家,咱们能够在这儿遇也,也是天赐的缘分,老天有眼,能够得见,您说是不是?您如果喜欢我这兄弟,不妨收他当个干儿子……”

  三梆子的目光恨不得把谭天保给吃掉。

  谭天保视若无睹,根本就不理她,伏在老人的耳边,笑嘻嘻地说:“我们这次来,是来解救窟窿山上的僰族兄弟,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今后大家和睦相处,您老可以安享晚年……”

  舌粲莲花,花言巧语。

第76章 山洞之战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72 2020.01.24 10:00

  奢猛此时正是心急火燎。

  好好的“借尸还魂”之计,头一步就先碰了个大钉子。冒充阿二——结果让人家一眼就识破了。

  披着兽皮的野僰粗蛮却又精明。

  密林里,野僰施展开“树遁”本事,拽着树枝树杈,象猴子一样逃进深山里。

  白杆兵傻了眼。

  换作是别的将领,多半会恼羞成怒,头脑一热,挥兵追击,跟着野僰团团转,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但是奢猛是谁?他精通韬略,尤其是善读“豹韬”,深谙复杂地形条件下,如果跟着敌人屁股走,必然坠陷入以自己之短,斗敌人之长的被动局面。

  那样的话——你跟着野僰转上三天三夜,饿个半死,累个半死,也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略一沉吟,立刻采取新的战斗策略,命令白杆兵绕过密林,分成两队,重新向着窟窿山的高处进发,不管野僰的去向,直捣他们的老巢。

  抄你的家。

  “借尸还魂”之计,还不能算作失败,懂韬略的将军,不会死板固执地一成不变,而是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变出很多后手和妙招,变被动为主动,再出奇谋。

  一声令下,兵马重整旗鼓,剑指山顶。

  ……

  大大小小的山洞,呈现在面前。

  洞口象是奇形怪状的大嘴,黑乎乎地透着神秘。

  粗略数一数,只向阳的这面山壁上,就有至少二十多个山洞,有些洞口堆着石墙,那是防守屏障。

  这里,就是野僰的居住地。

  上千名野僰就象猴子一样住在这样的原始山洞里。

  种族灭绝式的屠杀,把一个曾经建立过国家城邦的繁荣先进的文明,变成了退居洞穴的野人民族。

  问题来了,这么多山洞,怎么攻?

  白杆兵们有办法。

  他们本来就是山里锻炼出来的队伍,对于复杂的山势,从小就象熟悉吃饭一样,山洞,能挡得住别人,可挡不住白杆兵。

  奢猛的本事,此时开始显现并且发威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选定了两个洞口,这两个都是有人工石墙的,经过一番准备之后,白杆兵们用腊杆、绳索作牵引,一个接一个爬进洞里。

  令大家意外的是——进洞的过程相当顺利,没有遇到一点抵抗,甚至连一个野僰的身影都没看见。

  洞内,是另一番景象。

  熏得漆黑的洞顶,那是常年烤火、烧饭留下的,有些地方相当宽敞,巨大的洞厅足有好几丈高,洞壁上画着僰人留下的岩画。

  只是空无一人。

  难道野僰全都出去了?

  奢猛命令:“搜索”。

  在洞内搜索,是有讲究的,这样的山洞往往是洞连洞,洞套洞,一个个支洞、分岔乱七八糟,很容易就会迷路。有些山洞往往深度达到十几里甚至几十里。

  就算有几万兵马,若是误入洞中,也能葬身其中。

  但是白杆兵不会。

  他们有着丰富的山地经验,在奢猛的指挥下,分成数路,点起火把,开始向洞穴的深处探索,有的负责在前面开路,有的负责举着火把照明,有的负责联络。

  每走一段路,就有专门人员划下记号,以防迷路。

  洞里会有竖井或是陡坡,士兵们借助软梯或绳索前进。

  在洞里搜寻了一会,仍然一个人影也不见。

  有些洞厅里堆放着生活设施,有木柴、桌凳、陶碗队罐……有些罐里的水还是热的,显然刚刚还有人居住。

  追。

  白杆兵们在奢猛的指挥下,在洞里搜索追击。

  处处都有支洞,处处都有岔路,洞里地势忽高忽低,有陡坡,有地下暗河,有悬崖……但是这些都难不住白杆兵,作为山里通,探洞——是从小就熟悉的。

  “啊——”

  一声惊慌的叫声,从洞厅的深处响起来了,士兵们乱纷纷喊道:“谁?”“站住——”“这里有人——”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影,瑟缩在角落里,眼里放着恐惧的光,六神无主。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肚子隆起老高,似扣着一口大锅,原来是个孕妇。

  看样子,她怀孕就要临产了,所以没办法逃跑。

  “晦气,晦气,”有的士兵往地上吐口水,摇头后退。古时有个说法,无故看见女人生孩子,这是有霉运的象征,不吉利。

  正在这时,孕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股血水,染红了身上的草铺。

  坏了,她就要临盆了。

  这事儿可有点太令人尴尬了,旁边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拿着明晃晃的白杆枪,虎视眈眈……然而不知趣的小孩子就要降临人间。

  疼痛、害羞、羞愧……女人一边呻吟一边哭起来。

  奢猛大踏步走过来。

  他看见洞厅一角有孕妇临产,愣了一下,立刻命令道:“王小二,你找两个人,帮助她接生,快,再找人烧点热水,熬点姜汤。”

  士兵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大都是没结过婚的青年,哪里对生孩子的事有丝毫经验?王小二咧着嘴对奢猛说:“将军,不行啊,我哪里会接生?”

  “你看,这么多人,就你成亲了,你媳妇不是生过孩子吗?”

  “可是……”

  “没有可是,少废话,快点儿。”

  王小二咧着嘴,硬着头皮,放下白杆枪,挽了挽袖子,走上前去,吩咐道几个士兵,“你去烧水,你找块干净的被子,你,用热水把刀子烫烫,什么刀都行,笨蛋,快点……”

  一阵忙碌。

  此时顾不得男女之别了,两条性命关天。

  野僰女人痛苦地叫着,满头大汗,旁边是一群群持着武器奔跑前进的士兵……就这样,开始了生产。

  一个小生命,就在无比怪异的环境里,来到人间。

  “哇——”

  当一声稚嫩的啼哭响亮地叫起来时,好几个“接生汉”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小二手上血糊糊的,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士兵们,熬汤,救护,割脐带……忙得不亦乐乎。

  ……

  奢猛是顾不得这些的。

  他要指挥着士兵们继续追击。

  洞里地形复杂,情况多变,时刻不能离了指挥调度。

  “有烟火——”

  前面负责探路的士兵叫起来。

  一片烟雾顺着洞窟窜过来。

  这是个危险信号,在洞里遇到烟火是最麻烦的,因为不通风,有烟弥漫在洞里,很快就能把人给熏昏或是熏死。

第77章 放你两粪堆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91 2020.01.24 15:00

  一片白烟,顺着山洞窜过来。

  在环境密闭的山洞里,烟火,是最危险的,因为不通风,烟雾很快就能让人窒息。

  但是白杆兵们不怕。

  他们早有准备,纷纷掏出厚布用水打湿,捂住口鼻。

  而且,烟火,更加为他们指明了前进的路径,这说明——野僰兵马就在前面,是他们点燃了烟火。

  奢猛命令:“冲锋。”

  一群群士兵,冒烟突火,举着白腊杆向前发起了冲锋,果然,拐过几个弯,便发现有几十个身披兽皮的人影,正在忙着点烟放火。

  他们大概没想到白杆兵追击的速度这么快,有些手忙脚乱,大堆的柴禾刚刚点着,一片片浓烟冒起来,呛得大家直咳嗽。

  战斗,开始了。

  白杆兵们顶着烟火冲上去。

  洞里不比平地,冲锋,就是爬坡,钻洞口,阵形是摆不开的,但是白杆兵训练有素,两三个人一组,形成若干梯次,互相掩护着向前跃进。

  火把照耀下,黑幽幽的山洞里,人影乱晃,好似一片片鬼影。

  短兵相接,白杆兵呐喊着跳跃冲杀,几个士兵手持白腊杆,互相配合,杀得野僰只有招架之功,只能仓皇逃窜。

  白杆兵强悍的战斗力开始凛凛发威。

  天下第一军不是白叫的。

  他们在战斗中,配合相当娴熟,往往是两个人担任“刺手”,挺白腊杆刺杀,另外两个人担任掩护,逼退其它的支援。还有一组专门“撒网”的,用鱼网去罩野僰的身子。

  扑通扑通……不断有野僰倒下去。

  白腊杆钩住脚的,被刀头刺伤了的……很快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然后,就被后面的白杆兵追上来,用绳子捆住手脚。或是用鱼网罩住。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白杆兵人数占优势,兵器战优势,作战能力占优势,野僰虽然身体强壮,但是到了真正的战斗中,毫无胜算。

  白杆兵按照奢猛的部署,始终掌握一个原则,那就是尽量捉活的。

  时候不大,就捉住了二百多个野僰。

  一路冲突,一路战斗……前面忽然透出一线亮光来。

  那是到了山洞的出口了。

  白杆兵们一阵兴奋,到了洞口,就有清新的空气,比在洞里闷着忍受烟火可强多了。

  “杀——”

  大家纷纷扔掉捂着口鼻的湿布,呐喊着冲向前去。

  洞口,就在前面。

  一群残余的野僰惊惶乱叫着,在前面飞奔逃窜。

  追——追出洞去。

  奢猛在一群白杆兵的簇拥下,率领着部队追出洞口,他奔出山洞,举目四望,惊喜地发现——这里是一片美丽的山谷。

  四周都是险峻的高山,壁立千仞,围出这一片长满树林和植物的山谷,缓坡上处处花红柳绿,种植着果树、稻菽、豆椒……啊,这里原来是野僰的秘密家园。

  他们逃进深山,钻出窟窿山的洞穴之后,在这片高山环抱,外人难以发现的山谷里,开垦土地,种田植桑,开辟了这片世外桃源,过着秘密的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谁说他们是野人?

  虽然被屠杀殆尽,但也没有失去追求生活的顽强意志。

  看着眼前这幅场景,真是令人感慨万端……

  ……

  然而奢猛可没功夫在这儿发感慨。

  因为——就在山谷里的一片果树林边,站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野僰,他们手执棍棒、刀枪等各种武器,眼里含着愤怒,虎视眈眈地盯着从岩洞里钻出来的白杆士兵们。

  人数有五六百人。

  队伍前面,站着一条大汉,身上披着灰色狼皮,手里拎着一条五尺长的齐眉棍。

  原来是他!

  野僰的首领,已经打过一回交道了。

  大汉的身上,泛着一股杀机,那目光中射出的仇恨与愤怒之火,几乎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点燃,熊熊燃烧……

  他冲着越走越近的白杆兵们,举起手里的齐眉棍,大声叫道:“跟他们拚了——”

  “嗷——嗷——嗷——”

  野僰们跟着首领一起,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呐喊声,声音象就一群被围困住的野狼。

  困兽,是要拚命的。

  此时的情势,一目了然。

  野僰们被赶出了岩洞,在白杆兵的追击下,退到山谷里,然后——已经无处可退。

  只有拚死一战。

  然后——被全歼的下场是难免的。

  仅存的上千野僰,又要血染山谷……

  “等一等——”

  一声炸雷般的高喊。

  是奢猛,他二目圆睁,大踏步走向前,伸出右臂,作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向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野僰们高声叫道:“听我说句话——”

  他两腿叉开,站在队列前面,用目光扫视了一番面前这群愤怒的野僰,面容威严,神态镇定,那股凛凛气势把全场都镇住了。

  “僰族弟兄们,”奢猛高声喊道:“大家不要再自相残杀了,血的教训太深了,我们是官兵,但是也是奉了阿二的遗愿,来找你们谈判的,大家重新和好,以后和睦相处,你们可以下山生活……”

  “放屁,”

  野僰首领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你说是阿二的遗愿,请把证物拿出来。”

  “我没有证物,但我是怀着一腔善意来的,阿二生前的遗愿就是僰人和其它各族和解,大家共同生活,难道你们反对吗?”

  “哼哼,善意,”披着狼皮的首领对奢猛的话根本不信,跺了跺脚,“不要骗人了,你要有善意,就把我们的人都给放了。”

  刚才在山洞里,白杆兵捉住了二百多个野僰,全都用绳子捆上了。

  放了?

  能行吗?

  这个题目有点难度。

  但是,奢猛没有丝毫的迟疑,朝着身一摆手,命令道:“把逮住的那些僰人,全都释放。”

  “啊?”

  手下的士兵和军官们,都有些傻眼,刚才费了不少力气,好不容易捉到的俘虏,全都释放……那不是白费劲了?

  而且,把他们全放回去,肯定是要重新加入野僰队伍,来和自己打仗的,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有个校官跨前一步,拱手低声说道:“将军,这……从长计议吧,放回去,他们还得与咱们为敌……”

  “放掉。”

  奢猛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斩钉截铁。

  “全部放掉,一个不留,放出他们两粪堆,也跑不出咱们们的手掌心。”

  (注:粪堆是指距离,旧时农田里施农家粪肥,每个粪堆间有一定的距离。)

第78章 长满鲜花的山谷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84 2020.01.25 10:00

  二百多个野僰俘虏,全都被释放了。

  他们一个个欢天喜地,连叫带嚷,奔跑着回到自己人的队伍里。那种“死里逃生”的欢喜状,难以抑制。

  自古以来几乎就没有释放俘虏的先例,能够活着放回来……这事儿让所有人惊异。

  野僰队伍里一阵骚动。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兄能够获释。

  奢猛向前迈了一步,对披狼皮的野僰首领喊道:“兄弟,这回你相信我是真诚的了吧?现在,我希望咱们能够坐下来谈一谈……”

  他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野僰首领扭头就走。

  根本就不听他说话。

  率领着一群群的野僰,迅速后退,钻入了茂密的树林里。

  这……

  让奢猛大大吃了个瘪,傻眼了。

  “喂喂……你听我把话……”

  然而没人听他说话,几百野僰叫着跳着,象一群猴子迅速隐入树林里,荆棘和树林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这令人尴尬而气愤。

  一群不通情理的家伙!

  我把你们的俘虏都放了,你连我几句话都不肯听,扭身便走——这有点让人下不来台了。

  浑蛋!

  但是奢猛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气愤,甚至——他还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那神情,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就象刚才对小校说的:放出他们两粪堆,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

  很快,新的战斗部署便做出了。

  奢猛连续下达了几道“攻击”命令。

  一队队的白杆兵,迅速朝着各个方向进发,山谷里,杀机遍布,沟壑间,树丛里,到处都是跳跃着的人影……

  奢猛提着一把宝剑,带着人马进入茂密的树林里。

  果然不出所料,野僰人是想靠着树林里的复杂地形,进行负隅顽抗,与白杆兵周旋。他们靠着过人的攀登技能,象猿人一样爬上树枝,在树林间跳来跳去。

  刚才,就是凭着这套本事逃脱了奢猛的追捕。

  现在故伎重施。

  但是,有件事他们没想到。

  奢猛,是位精通韬略的将领,最擅长的便是“豹韬”,对于复杂地形条件下的作战颇有心得,他已经上过一回当了,吃一堑长一智,你还指望他再上第二回当?

  很快,效果就显现了。

  白杆兵在奢猛的指挥下,分路突击。

  他们没有跟着野僰的屁股去追击,而是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方位,兵分多路,在树林里穿插,迂回,越过重重障碍,在每个方向做要点防御。

  根本不管野僰。

  你逃你的,我不理你。

  反正你也不会飞,逃不到天上去,也遁不到地里去。

  另有几股士兵,在树林外面迅速疾进,把守住几个战略支撑要点,利用地形进行埋伏。

  山谷里,处处都是人影晃动。

  一张大网,在这座美丽的长满鲜花的山谷里,张开了。

  这就叫“韬略”。

  ……

  树林里,战斗开始了。

  野僰们很快就发现,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逃窜,总能迎头遇到白杆兵的阻击,那一队队的持着长杆的黑袍身影,铺天盖地,堵住了每个方向。

  遭遇战,随时随处都在发生。

  白杆兵们开始大发神威了,他们用白腊杆去捅树上的野僰,钩、拿、锁、刺……长杆子在手里变幻出无穷的威胁,在士兵的手里变成了一条条钩魂的利器。

  “啊——啊——”

  一声声惨叫中,不断有野僰被刺中,划伤,从树枝上跌落下来。

  到了地面上,就那是白杆兵的天下,士兵们一拥而上,把负伤的野僰擒住,四马攒蹄捆绑起来。

  真象是奢猛所说的——放出你两粪堆,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很多刚刚被释放,获得自由的野僰,没过半个时辰,就又重新被白杆兵俘虏。

  绳子一捆,扔在树下。

  一群群的野僰,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向着树林外面逃。

  但是——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惨痛的下场。

  有些人逃到树林边,正想窜入一片荆棘丛,忽然从树丛里射出一片羽箭,箭只钉在身上,立刻惨叫着倒下去。有些人刚刚踏上一片乱石滩,脚下不知道怎么一滑,踩着一根枯藤,就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罩在脑袋上,再也挣不脱。

  乱石间,沟涧里,灌木丛……处处都有埋伏。

  野僰从来没有体验过“阵法”的厉害,这回他们尝到苦头了。

  白杆兵不但单兵作战能力强,而且按照“生门、死门、休门、惊门……”有序排列埋伏,井井有条,你乱他不乱,在各个防御要点,设置了绊马索、窝弓、防贼网……

  对于毫无破阵经验的野僰来说,根本逃无可逃。

  他们不懂得哪里是“生门”,昏头胀脑,乱闯乱撞,一群又一群地撞入“死门”,被打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乖乖地成了俘虏。

  山谷里处处都是惊叫声、惨叫声……

  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野僰首领——那个披着狼皮的大汉,被一群白杆兵逼住了。

  他拎着齐眉棍,率领着一帮死士,约有一百来人,面对着重重围困,走投无路,左冲右突,却杀不出重围,面临绝境。

  举目四望,一片惨状。

  那么多的野僰都被逮住捆绑,战局几乎就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迅速溃败。野僰首领的目光里露出一腔悲愤,他举起齐眉棍,嘴里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啸叫:

  “啊——”

  奢猛大步走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打着大旗的亲兵,两个亲兵打着一面大旗,那旗绣着斗大的“狗”图腾。

  张牙舞爪的狗,昂着向天,雄健威风。

  “兄弟,讲和吧。”奢猛脸上并没有那种胜利后得意的笑容,而是充满真诚,“你看看,我如果想杀你们,完全可以做到血洗窟窿山,但是我没有,情势变了,朝廷不会再杀你们,我们以后和睦相处,你们将和彝人、羌人、汉人一样……”

  “不——”

  首领愤怒地发出一声咆哮,“僰人可杀不可辱,你尽管动手好了,我们绝不投降。”

  奢猛也瞪起眼睛,吼道:“你这是在坑害僰人兄弟,拿他们的命,为你的糊涂付出代价,阿二的遗愿,你问问大家,愿意不愿意遵从?”

  “阿二……我不相信,你拿出阿二的遗物来。”

  “在这儿——”

  突然一声大喊。

  从旁边走过几个人来。

  这几个人,是谭天保、三梆子、公孙炽……还用树藤编结的担架,抬着一个年纪苍老的老尼姑。

  老尼姑太老了,侧身躺在担架上,抬起昏花的老眼,望着眼前这一片处于绝望中的野僰。

  她的眼角,泪痕宛然。

第79章 永结同心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51 2020.01.25 15:00

  话说,人这一生,最绕不开的是哪个字?

  情!

  情之为物,相伴一生,斩不断,理还乱,忧、伤、爱、恨、思、恋……总是把人这一生渲染得五味杂陈。

  哪怕你是风烛残年,耄耋老人,相隔经年的情感之火也是一点就着。

  ……

  当谭天保和三梆子等人在“无心庵”里见到阿三老人,重新提前以前的往事,老人禁不住情绪激荡,老泪纵横。

  忘不了啊。

  她伸出枯瘦的手掌,抚摸着三梆子的头,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哽咽,“孩子,多象啊,当年他就象你这么年轻,英俊,一说话脸上带笑,那么甜美的笑容……可惜他骗了我,骗了我的族人,大军杀进九丝城……”

  说到这里,老人心情激动,喉头哽住了,往后一翻便晕过去了。

  想起当年那些惨痛的往事,怎么不令人心潮翻涌?别说阿三老人这么大年纪,就算是年轻人,也难以抑制啊。

  幸亏谭天保懂医道,掐人中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抢救了好一阵子才把老人又救醒了。

  “老人家,您别激动,”谭天保安慰她,“有话咱们慢慢说,别着急,千万别急,别上火。”

  老人的泪水涌出浑浊的眼眶。

  “悔啊……恨啊,当年因为我,害得全族人都死了,从那儿以后,我削发为尼,住进无心庵里,再也不见世人……我的心有罪,我是全族的罪人……”

  “老奶奶,罪不在你,是朝廷的政策,是他们杀了僰人,您不要自责了。现在好了,汉人僰人彝人都不再互相残杀了,僰人都能下山居住,安居乐业了。”

  谭天保慢慢给老人讲道理。

  老人的神智忽尔清醒,忽尔明白。一会流泪,一会又象梦呓般喃喃自语,“唉,不怪我吗?那怪谁?怪他吗?其实……又有谁知道,我从来没怪过他,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他那么懂道理,又精明又能干……”

  又回忆起五十年前的情分了。

  那份情,永远也忘不了。

  这叫“痴”。

  情到深处,便化为痴。

  也亏得谭天保有耐心,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阿三老人的情绪给稳定下来。

  这么大年纪,经不起心理剧烈波动啊。

  接下来,谭天保舌粲莲花,想用三寸不烂之舌,劝阿三老人出马,帮着自己去说明僰人,但是他说得口干舌燥……发觉根本没用。

  老人恍若不闻,好象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的一双目光,只是盯在三梆子的身上,那目光中念着慈爱,含着深情……让人看了既心酸又怜悯。一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岁的老人,无儿无女,伴了五十年青灯古佛,她这是埋藏在心底的人间天伦情泛滥了啊。

  谭天保灵机一动,朝三梆子使了个眼色。

  三梆子伏在老人耳边说道:“老奶奶,您跟我们去山里转转,劝劝那些僰人,行吗?”

  没想到,老人立刻就答应了。

  “孩子,行啊,你想去,咱们就去。”

  嘿,就这么简单。

  这让谭天保心下悻悻,直摇脑袋,敢情我摆了半天大道理,花说柳说……还不如三梆子一句话。

  看这意思,三梆子让她去摘月亮,也会立刻搬梯子上天……

  就这样,谭天保派几个士兵,绑了一副担架,抬着阿三老人,直奔山里。

  ……

  当谭天保和三梆子,抬着阿三老人赶到山里,正赶上奢猛和披狼皮的僰族首领进行着对恃,双方僵持不下。

  阿三老人从担架上抬起上身。

  她的老眼里,又涌出丝丝泪光。

  眼前……都是她的亲人族人。

  他们在白杆兵的逼迫下,已经陷入了绝境,这情景……和五十年前多象啊,那时候,官军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同族的兄弟姐妹们一个又一个倒在血泊中。

  那血流得呵……连天上的云彩都映红了……

  她的嘴唇不由颤抖起来。

  “姑姑——”披着狼皮的僰族首领,大步跑过来,吃惊地问道:“您怎么来了?”

  一帮僰人,都拥到老人的担架旁。

  好多人都朝着担架,躬身施礼。

  那副虔诚的模样——就和五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阿三——这是当年僰族的首领啊,那时候僰人还是那么强盛,那么繁荣,是西南边陲最富有最活跃的民族。

  一直到现在,阿三的威望,还保留在僰人的心目中,不曾改变。

  奢猛见此情景,当然不肯放过机会,他也大踏步走到担架旁边,高声说道:“怎么样,僰人兄弟们,你们还怀疑吗?阿二虽然故去了,但是阿三还在,她就在这儿,还用我再证明什么?从今往后,汉人彝人苗人都是一家,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阿三抬起浑浊的眼睛,望望奢猛,似乎没听懂。

  三梆子伏在她耳边说道:“老奶奶,从今往后,汉人彝人苗人羌人都是一家,咱们不会再自相残杀了。”

  老人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

  就是决定。

  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是面前这一百多个僰人,立刻象是领了圣旨,包括那个披着狼皮的首领,全都向着担架躬身施礼。

  “姑姑,我们听您的。”

  首领把齐眉棍往地上一扔。

  所有的僰人,都把手里的刀、枪、棍棒扔在地上。

  乒乒乓乓,武器扔了一地。

  奢猛一阵心潮澎湃,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一个垂垂老妇,把战端给解决了。这是个难以想象也难以理解的事情,当年,阿三在僰人中的威望,得有多高啊。

  五十年前,僰族在她和两个哥哥的领导下得有多昌盛,后来的结果又有多惨烈……真是难以想象……

  奢猛把自己的宝剑,也“乒”地扔在地上。

  然后,从箭囊里掏出一只箭来,“咔”的一声,折为两段。

  “弟兄们,僰族兄弟们,今后咱们是一家人,永结同心,若有违反,有如此箭。”

  “啊——啊——”

  僰族的人们,以及白杆兵们,一起振臂高呼。

  这片长满鲜花的山谷里,沸腾起来。

  大家都激动而兴奋,刚才还是血腥的战场,互相厮杀的对手,转眼间就变成了兄弟,变成了同胞。

  尤其是野僰们,他们甚至更为激动,几十年来,避居深山,与世隔绝,几乎成为了野人,如今——终于可以恢复自由,可以象别的民族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快乐和睦地生活了。

  好多野僰的眼里,涌出泪花来。

  ……

  谭天保对三梆子说:“老三,这一仗,你应该算是头功。”

  “嘿嘿,小意思。”

  三梆子也很得意,但是眼珠一转,又拉下脸来,“天保,你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味儿?”

  “夸你,有什么不对味儿。”

  “你拉倒,你一夸人就跟夜猫子叫似的,听着不舒服……还有,我郑重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唆使别人认我当干儿子,我没有认干爹干妈的瘾,要想认干亲,你自己去,别坑害别人。”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夸你有功劳,你不爱听,夸你长得俊,你不爱听,总不成非得说,贺老三是臭狗屎,你才高兴了?”

第80章 鸡毛信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95 2020.01.26 10:00

  女人,这一生最看重的是什么?

  没有第二个选择,就是——情。

  年老垂危的阿三是如此,身居二品高官的秦良玉也是如此。

  秦良玉率领的兵马这一天到达金筑关附近。

  此时的金筑关,被叛将杨应龙给占领着,守将名叫祖杭,绰号叫做“金毛虎”。

  秦良玉距关二十里,扎下大营,派出探马、暗哨侦察敌情,部署攻击事宜,吩咐准备各种器械……安排妥当,她离营出帐,只带了一个丫环小菊,来到一座长满竹林的山坡上。

  野竹长得郁郁葱葱,竹林里落叶缤纷。

  忽然间,秦良玉满眼都是泪水。

  原来,这座野竹坡,是当年她和丈夫马千乘,共同战斗过的地方。

  那时候,夫妻二人纵马川黔,率部征杀,十几年比翼双飞,一路奏凯,畅意豪爽……想起那些情景,怎么会不泪涌眼眶。

  她在一块石坎上坐下来。

  用手抚摸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毛竹,喃喃自语,“竹子啊竹子,你还记得我么,十年了,当年我和千乘一起,就在这里打了胜仗,我们来到竹林里小憩,我就坐在这儿,满地都是金色的竹叶……”

  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千乘,我还记得当时你对我说,人当如竹,刚正不弯,一生只奉一枝,至死不渝……千乘,你的话,我一字一句都没忘过,人当如竹……”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哗啦啦……竹林摇曳,落叶萧零,一片悲凉。

  良久,秦良玉站起身来,在竹林里慢慢踟蹰,一会抚摸一根老竹,一会怔怔地盯着一块乱石。

  孤独的身影象在寻找什么……

  ……

  从竹林里出来,秦良玉抹掉眼角的泪花。

  隐去悲伤,她又成了叱咤风云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回到大帐里,听取探马的报告,分析金筑关的防守详情……正在忙碌,有哨兵来报:“将军,有个叫钱重的人求见,他说是李化梓将军派来的,身上带有李将军的鸡毛信。”

  “哦?请进来。”

  李化梓,是朝廷从湖广方面派来的将军,前往四川成都赴援的,是秦良玉的友军。

  能够在此地得到友军的信息,这是个喜讯。

  杨应龙的叛军有十多万人,而秦良玉不足两万兵马,如果没有援军,也很难解成都之围,李化梓来得正是时候。

  在亲兵的带领下,从帐外匆匆走进来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风尘仆仆,肩膀上带着一层土,看样子是跑了很远的路。他进帐向秦良玉躬身施礼。

  “卑职钱重拜见秦将军,将军万安。”

  “李将军在哪里?他还好么?”

  “承秦将军垂询,李将军率部现在桑木关,厉兵秣马,正欲秦将军一起,统筹调度,驰援成都,共同围歼杨应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命卑职亲手送达秦将军。”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厚桑皮纸的信件来,很厚,外面粘着三根鸡毛。

  鸡毛信,是军情紧急情况下才使用的信件。

  李化梓派专人送紧急信件,说明他那里军情如火,急需和秦良玉一起协作,两军配合,秦良玉是久经战场的老将,自然懂得轻重。

  她走上前两步,伸手出来,去接钱重手里的信。

  就在这时候——

  忽然秦良玉一愣。

  她是个心思细密的人,也许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觉,猛地发现——钱重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头。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一闪而过,虽然脸上带着谦卑的微笑,但是目光是不会撒谎的,没错——就是微微的一丝凶狠,冷冰冰的让人从心里发凉。

  不好!

  秦良玉赶紧后退。

  钱重的身形猛地暴起。

  杀机——就爆发在瞬间,钱重就象只豹子一般跃起来,手里的那个桑皮纸信封并没有撕开取信,而是直接握着,顺势朝着秦良玉胸前刺来。

  可以想象,那信封里不会是信件,那是匕首。

  “忽——”

  信封转瞬间就递到了秦良玉的胸前。

  这一切都发生在半秒钟内,大帐里站着好几个亲兵,中军官就站在帐口,大家手里都拿着刀枪武器,但是——钱重的动作太快,也太突然了,谁也来不及反应。

  钱重的动作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秦良玉接信——他往前递送——信封离着秦良玉就只有一尺多远的距离。

  然后——突然实施雷霆一击!

  你武功再高也难防。

  秦良玉是从小修习武功的,身法敏捷,眼看着堪堪避不开的攻击,紧急中一个“斜插柳”,上身骤然一倒。

  信封刺了个空。

  然而钱重的动作也快,身子扑到,手里的桑皮纸信封动作不停滞,斜向刺下。

  “噗——”

  信封里,果然是装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穿破纸皮,刺入秦良玉的右腿。

  一连串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秦良玉的身子往后便倒。

  钱重的身子扑得过猛,也失去平衡,他咬牙切齿,脸上露着狰狞,顾不得站稳身子,手腕一抖,从秦良玉的腿下往下拔匕首。

  但是——晚了。

  这一秒钟内,帐内的好几个亲兵,可不是吃干饭的。

  几道黑影已经象旋风似的扑过来。

  来不及惊叫,来不及惊慌,来不及叫嚷……这时候的动作远比神情和声音来得迅速。

  好几把单刀一起从四面八方飞来。

  钱重身陷刀光剑影中,再也不会有逃生的机会。

  “咔,咔,咔——”

  刀刃砍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地连续响了几下,只见空中迸起数道血光。

  几把刀,一起砍在钱重的身上,一秒钟之内就把他给砍翻了。

  乱刃分尸。

  脖子上砍开了大口子,脑袋堪堪掉落,臂膀被剁掉了,腿上砍裂了,腰里被长矛洞穿……

  骨嘟嘟……好几处都血如泉涌。

  ……

  行刺,就是这样,只给你一次机会。

  一击能中,或是一击不中,都绝对没有下次机会。

  然后的结果就是一个——你被乱刃分尸。

  ……

  两秒钟内,钱重横尸地下。

  这时候,帐内帐外,都乱了,一叠连声地叫嚷着:“刺客,有刺客……”好几个人一起上前,去扶倒在地上的秦良玉。

  秦良玉的腿上被重重刺了一刀。

  桑皮纸信封内是一柄锋利的窄刃短匕首,直接穿透信封刺入肌扶,血水顺着匕首上的血槽涌出,把那个信封染得艳红,三根鸡毛血糊拉地似是魔鬼的羽毛。

第81章 见血封喉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24 2020.01.26 15:00

  大将奢猛,按照秦良玉“攻心战”的要求,成功地用“借尸还魂”策略,和野僰达成了和解,不但要回了被劫的粮草,而且还有几十名野僰自愿报名参加队伍。

  野僰们开始和山下的地方政府联系,去下边建村寨,和彝人苗人汉人一起生活。正式宣告“野人”生活彻底结束。

  奢猛的队伍告别了酉阳关,押着粮草立刻出发。

  刚走了没有几里远,两名传令兵匆匆赶来,满身尘土和汗水,急三火四地说道:“谭医官,谭医官在哪里?”

  谭天保越众而出

  传令兵的脸上透着焦急,“快,谭医官,赶紧先走一步,秦将军,秦将军伤重。”

  “啊?”

  不但谭天保,奢猛等人都是大吃一惊,“怎么了?秦将军怎么受伤了?”

  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心里一沉。

  秦良玉是白杆兵的主心骨,俗话说,人靠魂,这只部队的魂就是秦良玉,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魂就没了。后果难以想象。

  问明白了情况,谭天保二话不说,跟了传令兵,匆匆出发。

  快马加鞭,一路疾奔

  ……

  当谭天保赶到金筑关前,还没见到秦良玉,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沉闷的气氛。

  部队里的官兵们,个个脸上一副忧郁状。

  那股神情里含着担忧、气愤、焦急……

  秦良玉居住的帐蓬前,身材魁梧的麻仓收,倒背着手,在帐外踱来踱去,紧锁眉头,一脸黑锈。

  不时仰天长叹一声。

  见到一身尘土和汗水的谭天保匆匆赶来,麻仓收一个箭步窜上去,两只簸箕般的大手劈胸抓住谭天保的肩膀,“谭天保,谭医官,我求求你,一定要把秦将军给救过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谭天保吓了一跳,被他象揪小鸡子似地揪起来,两脚都离了地。

  “喂喂……”

  旁边跑过来另一个将领,是左支重,一把推开麻仓收,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他揽过谭天保,“天保,别怪他,大家是心里着急。”

  “没关系。”

  三步并做两步,象冲锋似地进入帐内,谭天保看见一张床铺用缦帐围着,隔老远就闻到血腥味儿和一股腐臭味儿。

  小菊和另外两个亲兵,在旁边伺候。

  小菊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见到谭天保,大家的脸上都现出喜色,小菊轻声说道:“谭天保,你可来了,大家象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快,老夫人刚才又昏过去了。”

  缦帐掀开了。

  秦良玉躺在床铺上。

  昏昏沉沉,两眼紧闭,面色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象是老了十岁。

  右腿肿得老粗,缠着白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糟糕……

  谭天保一见就感觉不妙。

  受伤,倒没什么,但是现在看秦良玉的伤情,却远非平常的受伤,只怕是中毒了。

  谭天保洗了手,慢慢解开浸着血的白布,察看伤情,他发现——伤口并不大,但是很深,血肉翻翻着,周围肿得发亮,透着黑色。

  一股酸臭味儿从伤口处透出,令人作哎。

  那情景——看上去触目惊心。

  “怎么样?”

  小菊担心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谭天保没吱声。怎么样……情况很严重,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秦良玉这是中毒症状,这说明刺客钱重的匕首上是事先喂了毒药的。

  此番行刺,就是决心要取了秦良玉的性命。

  不管匕首刺中哪个部位,你都活不了。

  这是最为阴毒的手段。

  “把那把行刺的匕首拿过来。”谭天保沉着脸,命令道。

  那封“鸡毛信”很快送到了帐内,呈在谭天保的面前,这枚桑皮纸的信封上几乎被血全给染红了,三根鸡毛沾满鲜血,前端破了口,露着匕首的刀尖。

  谭天保用一块白布隔着,把匕首拿出来,凑在眼前观察。

  刀尖很锋利,又窄又细,磨得锃亮,它上面甚至都没沾着血丝——这说明刀身的光滑与锋利达到了顶级。

  在匕首靠近护手的根部,有一丝绿色痕迹。

  用鼻子嗅一嗅,有涩味儿。

  谭天保点了点头。

  “怎么样?”小菊忍不住,又凑上前来问道。

  谭天保仍然没有回答她,而是吩咐道:“小菊,你找几个瓦盆,烧热水,要最清的山泉水。贺老三,你带人去附近山坡上,采集一些青木香、半边莲、开口剑……这些药草。”

  “好。”

  一群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谭天保从身上背着的背囊里,掏出一些小布包来,这是他平时炼制好的中药,去火的,解毒的,治红伤的……这些常备药,作为“医官”是应该常备的。

  大帐里,左支重,还有随从亲兵们,都眼巴巴地瞅着谭天保,帐内除了他摆弄药草和小菊烧水的声音,别人都大气不敢出。

  水烧开了,咕嘟嘟地翻着水花,谭天保把两小包药末倒地瓦盆里,然后又在两个瓦盆内分别加入青木香和半边莲,熬煮了片刻,他用白布垫着,将匕首伸进瓦盆。

  好几个脑袋都凑过来,伸长脖子观看。

  一股微微微的腥臭气,冒出来。

  瓦盆里的水变成淡绿色。

  谭天保把匕首在两个瓦盆里反复试了几次。

  “见血封喉,”他抬起头来,对左支重说道:“没有疑问,刀尖上涂的是见血封喉汁,还有竹叶青的毒液。”

  “他奶奶的,真恶毒。”左支重低声骂道。

  “夫人醒了,”忽然小菊惊喜地叫起来。

  躺在床上的秦良玉,这时睁开了眼睛。

  小菊伏在床头,轻声说道:“夫人,这回好了,谭医官来了,您有救了,他是神医,一定会很快医好您的伤,谭神医是在世的华佗,没有治不了的病。”

  谭天保有点尴尬。

  小菊的话与其说是安慰秦良玉,不如说是大家共同的期盼。

  秦良玉缓缓扭过头来,把目光瞅向谭天保。

  谭天保赶紧凑过去,站在床前。

  “天保,”秦良玉的声音微弱无力,“我的伤……还能治么?”

  自从认识秦良玉以来,还没听她用这样嬴弱的声气说过话。声音里那么虚脱无助,声若游丝。

  谭天保的泪水差点流出来。

  “将军,天保一定尽力。”

  话出口,谭天保发现左支重凝视着自己,使了个眼色,立刻领悟,接下去说道:“属下已经察明了毒因,正在想放克制,一定没问题。”

  实际上,他心里真的没底。

  但是——左支重那一眼让谭天保明白,此时如果自己若说一句“不好治”之类的话,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全军无数双眼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大家都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此刻,自己一身系全军的重担。

  陡然间,身上仿佛压了千斤重。

第82章 吸血班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03 2020.01.27 10:00

  谭天保强忍着泪水,并且——把泪水给憋了回去。

  他暗暗调整了一下情绪。

  左支重那一眼目光,让他陡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身系着全军的人心士气。

  千军万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秦将军的伤情。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

  一句“能治”或是“不能治”,后果都是不可想象的。

  秦将军是这只部队的灵魂,她的安危涉关全军的前途和命运,尤其是在眼下大战在即,成都城十万火急,等着救援,各只部队厉兵秣马,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军”白杆兵,就要上阵厮杀……

  秦良玉的伤,此刻事关全局,天大地大……

  ……

  “秦将军,”

  谭天保咬了咬牙,象发狠似地说道:“我一定会医好您的伤,放心吧,毒性再强,也有解毒之方,天下就没有解不了的毒。”

  秦良玉的目光,盯在谭天保的脸上。

  虽然神色无比虚弱,可是那目光还象以往一样沉静。

  “天保,你只要能让我打完这一仗……”她的声音很低,需要把耳朵凑到近前,仔细听才能听得清楚。

  “……让我打完这一仗,把成都之围解了……怎么都行,如果这条腿保不住,就让它废了,没关系……生死有命,我不强求,但是尽量让我打完这一仗,否则东南不保,国家危矣……”

  小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夫人,不会的,您别乱想,谭医官一定能把您医好。”

  谭天保也忍不住,眼泪滴在床旁。

  这是什么样的人,毒侵入体,命在顷刻,还在一心只念着国家安危……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

  有此一人,国家幸甚。

  ……

  帐中一片悲壮之气,左支重等人的眼角都是泪光潸然。

  谭天保咬牙切齿,伏在床边,用发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将军,天保如果医不好您的伤,甘受军法,我把这颗脑袋押在这儿,若有食言,砍了此头。”

  屋里气氛凝重无比。

  秦良玉没有反应……她神色暗淡,又昏睡过去。

  这更危险,陷于昏迷——这说明毒素已经行走于经脉,等到毒侵入心,那人就完了。

  ……

  三梆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脸上汗珠直淌,顾不得擦一把,从背篓里往外掏药草,“金银花,白花舌,紫地丁……天保,这里还有蛇不过,真是太好了……”

  帐里一阵忙碌,小菊和几个亲兵们忙着洗药草,捣枝叶……煎汤剂……

  谭天保把熬好了的一盆紫黑色的药水,自己先含在嘴里,漱了半天,然后咽下去。

  走到秦良玉的床边。

  大家都望着他的举动,不明所以,有些惊诧,熬了药……他怎么自己先喝了?难道是尝尝味道或是试试药性?

  只见谭天保掀开秦良玉腿上的罩裙,露出伤口,伤口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翻翻着呈紫黑色,看上去都吓人。

  他把脑袋凑过去,将嘴唇贴在伤口上。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谭天保使劲一嗫,吸出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啊?”

  小菊惊叫一声,“谭……大哥,你这……”

  原来他在吸毒血!

  怪不得他先喝药、漱口……原来是打算亲自给秦良玉吸毒血!!

  一屋惊诧。

  “不,”

  忽然左支重大叫一声,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谭天保的肩膀,“不行,天保,这事儿不能让你来,你得负责给将军治伤。”

  大家都醒悟过来。

  对啊,吸毒血,这太危险了。

  见血封喉和竹叶青啊……吸进嘴里会怎么样?想想也不寒而栗。

  “我来——”

  小菊大叫一声。

  她满眼是泪,声嘶力竭,扑上前去,一把将谭天保推开。

  好几个亲兵都围上来,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高个子拉住小菊,“不,你不行,你没力气,让我来。”

  “我来,”

  “我来。”

  好几个声音一起争抢。

  这情景令人心潮澎湃。

  大家抢先赴险……没有一个踌躇,为了救秦良玉的性命,宁可搭上自己的命……帐里那种无形的悲壮之气,几乎冲破帐顶。

  “天保,”左支重加重语气说道:“现在,我命令你,把吸毒的事交给他们,我排一个班次,大家轮着来,每人只准吸几口,由你负责调配药剂,就这样。”

  他用了“命令”这个词。

  在军队,这个词没有违抗的余地。

  谭天保点点头,他没说什么,两手抱拳,朝着左支重和几个亲兵们拱了拱手。

  很快,一个“吸血班”组成了,大家轮流喝下谭天保配制的解毒药剂,然后去吸秦良玉腿上的伤口。

  一口口的黑血吐在地上,泛着恶臭和血腥。

  再加上熬煎汤药的气味儿,帐里也说不清是一股什么味儿,空气也象是粘稠的……

  ……

  谭天保调配了几种解毒的药草,分别熬制,分为“内服”和“外敷”两部分。

  经过一个班的士兵轮流吸吮,秦良玉腿上的伤处,黑色慢慢褪去,呈现出惨白的颜色,后来已经吸不出血来了。

  好几个士兵都出现了中毒症状。

  虽然喝过谭天保的解毒药,但是吸完了伤处的黑血,走出帐外后,依然“哇哇”呕吐,有人直接就晕倒了。

  然而,即便这样,也没有人有过丝毫的犹豫,大家默默地排队,去给秦良玉吸血。

  秦良玉一直昏迷不醒。

  谭天保给她的伤处敷上药膏,重新包扎。

  左支重脸色沉重,守在帐中。他命令亲兵:“传下话去,就说秦将军的伤已经见好,很快就能痊愈。”

  “是。”

  很快就能痊愈……怎么可能。大家都担忧地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将军,不由得心里既沉重又心酸。

  大家都明白,左支重这是在安抚军心。

  伤情,此刻牵动着两万人的心啊。

  ……

  入夜了。

  帐里点起灯烛。

  谭天保和三梆子等几个人,都累得七扭八歪,一天功夫,大家的脸都象是瘦了一圈。

  然而谁也不想去睡觉,也不敢去睡觉。

  小菊一直眼泪汪汪地守在床前。

  左支重说,“天保,这样不行,大家都会熬趴下。这样吧,咱们还是排排班,让贺老三和小菊值上半夜,咱们俩值下半夜。”

  “好吧。”

  也只能这样。

  士兵提着瓦罐进来,里面盛的是饭食。粟米粥。

  看到粥饭,谭天保才想起来,自己这一天还几乎没吃过东西呢,肚子也条件反射般咕咕叫起来。

  用黑陶碗盛了一碗粥,正要往嘴里咽,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赶紧跑到帐外。

  “哇——哇——”

  他干呕起来,觉得眼前发黑,身体发软。

第83章 升帐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52 2020.01.27 15:00

  次日,一缕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帐蓬里。

  秦良玉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帐里安安静静,帐门口有个亲兵在值岗,长长的身影映在地面上。

  小菊坐在床边,把头伏在枕边,闭着眼睛睡着了。

  这姑娘本来应该值上半夜,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去,一直守在秦良玉的床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大概是察觉了秦良玉的动静,小菊醒过来。

  “呀……老夫人,您醒了。”

  秦良玉的脸,映在早晨的阳光下,白得似乎象是透明了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是要把阳光给吸进胸膛里。

  谭天保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的都是刚采来的药草,走进帐蓬里,看见秦良玉醒过来,赶紧放下竹篮走到床边。

  “天保,”

  秦良玉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意,然而声音细弱得几乎就听不见。

  “将军,”谭天保伏下身说道:“您的伤刚刚处理过,毒性昨天发作得很快,你一直发烧,半夜里还说胡话了。”

  “是吗?”

  秦良玉显然一点也不知道。

  她动了动身子,却难以移动,身体象有千斤重。

  “小菊,扶我起来。”

  小菊瞅了谭天保一眼,有些为难,“夫人,你现在……还不能起来,谭医官说,至少得三天以后毒性才能被压制住……”

  “扶我起来。”

  秦良玉的声音细弱而坚定。

  小菊不敢再辩驳,慢慢把秦良玉的上半身扶起来,自己坐在床头当支架,让秦良玉靠在身上。

  “聚将。”

  小菊和谭天保对望一眼,都张了张嘴,两个人都怀疑耳朵听错了,或者是秦良玉又说胡话了。

  “老夫人,您……说什么?”

  “聚将。”

  声音细微而清晰,没错,就是这两个字。秦良玉这是下达命令呢,让把将领们聚到帐蓬里来。

  “这……”

  小菊大惊失色,看看谭天保。谭天保也是不知所措,一双眼睛瞪得象鸭蛋。

  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聚将?秦良玉想干吗?

  谭天保鼓了鼓勇气,上前劝道:“将军,如果您有什么命令,我们替您传达就是了,聚将……现在真的不行呀……”

  秦良玉的目光中,露出一丝严厉的神色。

  谭天保赶紧闭住嘴巴,下半截话硬给咽进去了。秦良玉是部队主将,她的话就是最高命令,“聚将”的命令她已经说了两遍了。

  不可以违抗的。

  可是……

  没有可是,看秦良玉的目光,没有任何可商榷的余地。

  他和小菊对望了一眼,小菊的眼里又涌出泪花来。

  心里一颤……

  秦良玉这是要安排战斗啊……她这个样子,还要安排打仗,谭天保只觉得喉头哽咽,气血翻涌。

  咬了咬牙,扭头走出帐外,去传达秦良玉的命令。

  ……

  时候不大,麻仓收、左支重、奢猛等数员大将,都来到了帐蓬里。

  齐刷刷站了一地。

  众人的眼里都露着凝重和担忧。

  秦良玉靠在小菊的肩膀上,脸色白得象纸,看得出她是在努力勉强支撑。

  麻仓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尽量压低大嗓门,说道:“将军,打仗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您只管安心养伤,我们随时来禀报军情……”

  “升帐。”

  秦良玉轻声命令。

  她要正式升帐办公。

  语气——虚弱而坚定。

  众将领们互相对社视,脸上都写满吃惊与感动——秦良玉就这个样子还要升帐!

  这是什么样的勇气和骨气!!

  一声柔弱的“升帐”,听着让人直觉得——气壮山河!

  ……

  中军官走过来,看了看秦良玉,又看了看众将,喊道:“石柱宣慰使隶封兵马制将公仪——点卯——”

  “奢猛——有。麻仓收——有……”

  和平常一样。

  但是,大家的心里都异常沉重,这是一种怎样的升帐啊……主将连坐都坐不稳,生命垂危,硬挺着升帐……一股异样的悲壮之气充斥在帐内。

  前锋营将领报告:“成都方向尚无最新消息,李化梓部到达桑木关,金筑关前的守军又增加了一千余名,昨天下午有试图迂回迹象……”

  秦良玉静静地听着。

  谭天保站在小菊的身旁。

  他根本就没有去听军官们在报告什么,一副心思全在秦良玉的身上,紧盯着她那苍白的面孔,生怕她支撑不住,再次晕过去。

  接下来,押粮官报告后勤,中军官报告方位……

  秦良玉一动不动,靠在小菊的肩膀上,静静地听。

  她的目光,瞅向帐角。

  左支重会意,立刻吩咐守侯在旁边的亲兵,“把令盘拿过来。”

  盛放的令箭令牌的刻着虎符图案的令盘端来了。

  这是象征威仪和命令的圣物。

  秦良玉伸了伸胳膊,想去盘里拿令牌,但是……他的胳膊无力而哆嗦,手腕手掌都象纸一样苍白。

  “我来,”谭天保跨上一步,低声说着,替秦良玉从盘里抽出一只令箭。

  秦良玉点点头,缩回胳膊,说道:“麻仓收,你带前队出发,堵住金筑关的侧翼。”

  “末将遵令。”

  麻仓收上前一步,拱手接令。

  谭天保把令箭递在麻仓收的手里。

  “奢猛,你带中军,距金筑关五里,摆……三尖两刃阵形。”

  语气无力,断断续续。

  奢猛躬身施礼,从谭天保手里接过令箭。

  一个个将军接将令,谭天保充当“二传手”。

  几员将领,都派发妥当,秦良玉虽然虚弱,却是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和平时派将没什么区别。

  最后——

  她下令:“一个时辰之后启程,你们抬着我。”

  “啊?”

  谭天保吃了一惊,“将军,这不行啊……”

  左支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将军,这事儿得听医官的,打仗的事,我们按您的命令执行就行了,您不必亲自前往。”

  好几个将领都说:“将军,你只管养伤,我们一定旗开得胜,回来向您报捷。”

  秦良玉轻轻摇头。

  “诸位,非是我不相信大家,此仗……重要,只能胜,不能败,我若留在这儿养伤,反会助长敌之气焰,情势严苛,我必须随军前往。”

  众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个个脸色沉重。

  左支重把目光瞅向谭天保。

  好几个人都向谭天保投去疑惑的眼神。

  大家的意思很明白,一起在询问——这能行吗?

  此刻,医官的态度是最权威的。

  谭天保好生为难。

  能行吗……按照医学的观点来说,是绝对不行的。

  秦良玉毒发甚重,目前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身体极度虚弱,怎么能去激烈动荡的战场?

  但是,秦良玉的态度无疑是坚决的,她说得没错,局势严苛,这一仗事关全局,她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你让她安安心心留在这养伤,这也是不可能的。

  秦良玉是什么人?

  谭天保太清楚了。

  思忖片刻,谭天保点了点头。

  ……

  秦良玉在小菊的肩膀上挪了挪身子,象是安慰大家,轻声说道:“不碍事,我身经百战,没那么……娇气,你们抬着我,咱们……一个时辰之后启程,准时……”

  “遵令。”

  好几个刚强豪爽的汉子,眼角都涌出泪来。

第84章 太乙三才阵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89 2020.01.28 10:00

  “金毛虎”祖杭,是杨应龙手下大将。他长着一头黄褐色头发,腊黄脸,大环眼,因此得了个这个绰号。

  他也以此得意,自称“虎将”。

  带着两万人马把守金筑关,作为杨应龙的侧翼,具有重要的战略位置,而且祖杭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这次随着杨应龙造反,发誓要做一个“开国将相”。

  他在关口的谪楼上悬挂了一把砍刀,下令:“放一人过关者,斩。”

  听说前来进攻的是“天下第一军”白杆兵,祖杭又派人赶制了几面大纛旗,插在关口箭楼上,上面写着“专打白杆兵”。

  好大口气。

  他还放出话来:“白杆兵只不过是一群拿着木头杆子的山里樵夫,我是金毛虎,金克木,正好克制这群砍柴的乡巴佬。”

  部署好兵马,在关外丘陵上扎下大营,刚刚准备妥当,秦良玉的白杆兵就杀到了。

  金毛虎提刀上马,出关应战。

  身后一杆大旗,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金色老虎。

  立马横刀,向前望去——

  只见白杆兵漫山遍野而来,身穿黑袍,手持白腊杆,正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军”。

  白杆兵的旗帜,分为三色,黑旗居中,两侧是黄旗和红旗,士兵们按照旗号,前进阵形似一把“三尖两刃刀”,中间突出,两翼策应,互相倚靠。

  大队人马滚滚杀过来。

  祖杭轻蔑地叫道:“原来敌人摆了个‘太乙三才阵’,老子有何惧哉,传令下去,各部按序列据守,等我举起虎旗,便掩杀对方中军。”

  战斗开始了。

  “嗖嗖嗖——”

  双方的箭队开始互相射击,这叫“开阵”,以弓箭压制对方阵脚,掩护即将发起的冲锋。

  乱箭齐发,空中掠过一阵箭雨。

  不断有人马被箭只射中,仰面翻倒在草坡山岗。

  “杀——”

  两方的队伍冒着箭雨向前冲锋。丘陵间、平地上,人马杂沓,喊杀大起,助阵的战鼓声咚咚敲响,很快,上万人马就在这片丘陵地带搅杀在一起。

  一接战,祖杭就发觉不妙。

  身穿黑袍的白杆兵远远不是只会砍柴的“樵夫”,他们在战场上窜蹦跳跃,个个身手敏捷,手里的白腊杆使开了,刺、砍、锁、打……异常灵活,这是一群强悍的杀手。

  而且有经验的军人一眼就能看出——白杆兵的训练有素,战斗技能非常优秀。几个士兵自动聚成小组,互相配合,一个拿长杆去钩敌人的脚髁,另外的就去刺敌人的脖子,还有的负责掩护,娴熟而利索,往往一两个回合,就杀得好几个敌人横尸丧命。

  一群群守关士兵倒下去。

  白杆兵则是按照旗号指挥,往来冲突,中央的黑旗直进中宫,两侧的红旗和黄旗象两条曲状螺旋,往来冲突,进行牵制。

  战场大乱,杀声四起,可是白杆兵的冲击阵形却一直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尘烟大起,人马仆地……

  眼看着守关士兵逐渐处于下风。

  金毛虎祖杭两眼冒火,心头着急,大喝一声,举着大刀率领士兵们冲上去。

  “杀——跟我去取敌人中军。”

  老虎旗举起来。

  祖杭的算盘打得挺如意,只要取了白杆兵的中军,杀散他们的核心,必然就能挽回颓势,占据战场主动权。但是……这个计划实行起来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当他手举大刀,带领着一彪心腹兵马杀向白杆兵的黑旗中军时,遇到了顽强阻击。

  只见数面黑旗迎风招摇,旗号指挥下,一队队白杆兵冲杀过来,和他率领的人马混战在一起,并且象蝴蝶穿花一样,散成十余只“尖刀”般的队形,凶狠地向前楔进,如同利剑砍开了池水,波浪飞溅。

  并且,白杆兵并不跟守军死缠,象旋风一样,呼啸着向前突击,很快就杀开一条血路,如同潮水漫过了山岗。

  嗯?

  他们没和我死缠烂打。

  祖杭正在疑惑,同时也稍稍喘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白杆兵的战斗力太强悍了,他们没死死缠住我,也算是幸运。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感觉就不那么幸运了。

  只见前面冲过来十余列白旗军。

  这些白旗军是白杆军的后续队伍,他们列成更加松散的“小群多路”队形,十余人一个小集团,在白旗指挥下顺着山包爬上来,前面是一道兵马“波浪”,后边还跟着第二道、第三道“波浪”。

  祖杭倒吸一口凉气。

  不妙。

  看样子,白杆兵这套“太乙三才阵”,远远不象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他们的纵深还有非常玄妙的变化,顺着此处的丘陵地形,前面的“三才”照应后面的“三才”,一浪浪阵中阵套,自己被套在里边了。

  他开始懊恼自己的莽撞。

  这时候才体会到——秦良玉没那么简单。

  但是,晚了。

  现在的悔恨与懊恼,已经无济于事了,白杆兵的白旗部队正象潮水似的蜂拥而至,而前面已经杀过山岗的黑旗兵,与后队互相呼应,迅速拉开了战斗纵深。

  也就是说——祖杭被包围了。

  他被白杆兵的“三才阵”层层围在了当中。

  ……

  话说白杆兵的这套阵法,确实是“太乙三才阵”。

  据传说,这是昆仑山太乙真人传下来的阵法,其实只是附会和讹传,阵法,是历代军事家潜心总结归纳的结晶。

  秦良玉摆的这套“三才阵”,绝非拘泥于古阵法,如果是那样,岂不是被同样精通阵法的敌人一下破掉?秦良玉有那么笨么?

  她要那么笨,白杆兵还能成为天下第一军?

  阵法的精要在于“形”和“变”,顺应地形军情,同时赋予若干变化,才能在战斗中发挥阵法的威力,以弥补兵力的不足。

  阵法使得好,一万人能顶两万人用。

  而不善变化,死“抠”阵法的人,打仗没有不失败的,就如历史上有名的“纸上谈兵”的赵括,其实就是败于一个“死”字。

  秦良玉此时就在队伍的最末尾。

  她坐在一副担架上,由四个士兵抬着。

  担架两旁站着小菊和谭天保,随时救护她的伤情。

  秦良玉看不见前面的战场,不能象以往一样亲自上阵指挥冲杀,但是担架旁边不断有探马来回穿梭,随时报告战场上的情况。

  几员大将,都在前面带队冲杀,鏖战进行得激烈血腥,纷乱无比,但是乱而不脱总纲,战场上就象有一条无形的线,在从容不迫地指挥调度着一切,紧紧掌握着紧张纷乱的战场局势。

  牵线的总指挥官,就是这个虚弱得随时都会晕倒,坐在担架上动转不能的女人。

第85章 韬略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57 2020.01.28 15:00

  “太乙三才阵”逐渐显出了威力。

  白杆兵在黑、黄、白、红……各色旗帜的指挥下,纷而不乱,乱而不脱,一队队纵横冲杀,前军冲击,后军就掩护,后军围上来,前面的就回头配合……

  一层层一道道,让敌人永远陷于四面围困中。

  这就是阵法的奥妙。

  或叫“韬略”。

  很快,守关士兵人马被杀得七零八落,首尾难顾。

  莽撞再加刚愎自用的“金毛虎”祖杭,凭着一时之勇,提刀带队去寻找白杆兵的“中军”决战,三下五除二就陷入了重重围困。

  要说金毛虎的武功,确实不错,横刀跃刀,怒吼着冲杀,相当勇猛,他把大刀抡得象一架风车,一会就杀散了一群白杆兵的围攻。

  但是白杆兵就象海潮,杀散一批很快又冲上来一批。

  祖杭连连怒吼,大刀左右纷飞,把好几根刺向自己的白腊杆都打得四散,勇不可当。

  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身旁的部队却是越来越少了。

  心里猛然一寒。

  糟糕,部队正在一口口地被白杆兵吃掉。

  纵然自己再勇猛,一个人又能杀死多少敌人?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累也得累死。

  眼前这一群群跳跃着的黑袍白杆兵,个个灵活得就象猴子一样,围着祖杭手下的部队,钩、拿、刺……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守关士兵鲜血狂涌,惨叫着跌倒尘埃。

  金毛虎看得眼睛里冒火,去救援自己的部属,可是——当他提刀杀过去,白杆兵们往往一哄而散,而转瞬间又跳跃着围上来,七八只白腊杆又一起向他的身上乱刺。

  更严重的是,远处的白杆兵,还在一层层地往上涌。

  他们的阵形就象波浪,一浪浪地滚过来,每滚一遭,守关士兵就血肉横飞,躺倒一片。

  重重包围。

  那么后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金毛虎不觉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自己彻底溃败了。

  看着白杆兵们左一道右一道的攻击浪潮,别说反击,现在连防守之力也没有。

  他恨得咬牙切齿……

  秦良玉——好厉害。

  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圆睁着环眼,想在战场上找到秦良玉,去和她单挑,看看到底谁能杀……但是他找不到。

  此时的金毛虎哪里会想得到,秦良玉,这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对手,正躺在后面的担架上,几乎是奄奄一息……

  ……

  秦良玉几乎已经虚脱了。

  她虽然躺在担架上不必站起来,但是脑子时刻关注战场状况,审时度势下达命令,这种劳累对于尚未脱离危险的她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

  谭天保给她服了两剂解毒汤药,还服用了提神强心的由黄芪、远志、草参等熬制的“三醒汤”,以提振她的精神。

  小菊说:“谭大哥,再给夫人喝一剂吧,你看她额头上都是汗,眼皮都抬不起来。”

  “不行,”

  谭天保说:“汤药喝多了,过犹不及,她体虚内热,更加难以承受,反而会自害,我这已经到了极限了。”

  “可是……”

  谭天保望望小菊焦急的目光,满面无奈,只轻轻摇头,他心道,难道我不着急么?真的不能再加药量。

  忽然他灵机一动,伏在担架旁轻轻说道:“秦将军,前面很快就要胜利了,咱们的士兵们一个个英勇无比,他们誓死执行您的命令,已经把敌军杀得落花流水了。”

  其实对于前方的战况,谭天保连一眼都没看。

  他这样说是在安慰秦良玉的情绪。

  现在,没有什么比“胜利”更让秦良玉提神的了。

  果然,秦良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远方的战场,依旧是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

  左支重大踏步地走过来。

  他身上的黑袍,也不知道被谁劈去了半边儿,肩膀上还撕了个大口子,露着黑红色的肌肤。眉角染着一块血迹,也难发分辨是他自己的,还是从敌人身上溅落的。

  浑身还散着战场的气息。

  走到秦良玉的担架前,左支重放轻了脚步。

  “将军,”他朝着担架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道:“末将向您报告,金筑关的守军,已经被咱们杀得大败,守将祖杭,弃关而走,率领不到三千残兵,冲开一条血路,奔鬼谷关方向去了。”

  哦……

  胜利了!

  战斗取得完胜,敌人只剩三千残兵弃关而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胜……太好了。

  谭天保和旁边的小菊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消息——比药汤更加管用。

  担架上的秦良玉,脸上绽出笑容,那笑容苍白而虚弱,满含着疲惫。朝着左支重点了点头。

  然后……她头一歪,眼睛一闭,晕厥过去。

  左支重大惊,“喂……天保,怎么回事?将军怎么……”

  “没事,没事,”

  谭天保赶紧说道:“不必担心,秦将军这是心情一放松,一口气降回到心腹里,心火沉降,暂时昏睡,让她睡吧,没关系,一会她就会苏醒过来,小菊,再把外敷药拿过来……”

  ……

  ……

  “你奶奶的,老实点儿,小心老子一巴掌捏断你的脊梁骨,你洋蹦什么,老子当年一脚踢晕一头大黑熊,一掌劈翻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在千军万马当中杀个七进七出,生擒敌将十八名……”

  说话的是三梆子。

  他押着一个身背药篓的包头帕的人,一路乍乍呼呼地吹嘘着,回到白杆兵大营里。

  “弟兄们,我回来啦,不但采了珍贵的草药,而且还捉了一个敌军俘虏。”

  一脸都是得意。

  小菊迎出来,“老三,这回采着折耳根了吗?”

  “采着了,采着了,折耳根,白花蛇,贺老三出马就没有空手的时候……另外还搂草打兔子,顺路捉了个敌人的奸细。”

  “是吗?老三,你长本事了。”

  “小意思。”

  那个背着药篓的人扭过头来,委委屈屈地叫道:“冤枉呀,我不是奸细,你们都误会了。”

  三梆子毫不客气,伸腿踢了他一脚,骂道:“想蒙我,你还油梭子发白——嫩了点儿,少废话,跟我去见左将军。敢不老实,老子把你肚子里的牛黄狗宝给掏出来,快走,你奶奶的。”

第86章 鬼谷图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71 2020.01.29 10:00

  中军帐里。

  麻仓收、左支重、奢猛等几员大将,正凑在一块儿商量战后事宜。

  金筑关战役,以一场利利索索的“太乙三才阵”杀得金毛虎祖杭率三千残兵弃关而走,一战大胜。但是战斗之后还有很多繁琐的工作。

  收集降兵、接收阵地、打扫战场、治疗伤员、安抚百姓……这些琐碎事项不需要秦良玉亲自劳神部署。

  她现在需要绝对休息。

  左支重坐在书案旁,察看一张作战形势图。

  他的眉头皱起来。

  拿下了金筑关,下一个目标就是鬼谷关,出了鬼谷关就能直接去攻击杨应龙的大营了。

  但是……

  鬼谷关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形。

  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侧都是刀削般的峭壁,只有中间一条山路,只须派几千士兵把守,好几万人也闯不过去。

  没有第二条路。

  作战,最讨厌这样的地形。

  当初,高迎祥的义军就是因为被困在类似这样的地形里,冲突不出,被逼无奈采取“诈降”的办法才得以逃生。

  挠头得很。

  若是硬冲,那将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而且战斗效果难以预料。

  麻仓收坐在左支重的身旁,用手敲敲桌案,嘟囔道:“丢那妈……这地形够一呛,咱们若是硬闯,敌人站在关口上拿石头砸,也能把咱们砸烂了。”

  这话不假。

  地形太不利了。左支重咂了咂嘴,摇了摇头。奢猛也没吱声,倒背着手,在帐里踱来踱去。

  好几个将军都一筹莫展。

  ……

  哨兵来报:“左将军,贺老三求见,他还抓了个俘虏。”

  “乱弹琴,”左支重皱皱眉头,“俘虏,我们抓了一万多了,还缺他抓的这一个?让他该干啥干啥去。”

  麻仓收哈哈一笑,“这小子,就爱吹牛,这回是想在咱们面前吹一通牛皮吧。”

  哨兵说:“唔……贺老三说,这俘虏身上有重要情报。”

  左支重说:“让他进来。”

  得意洋洋的三梆子押着那个背药篓的人走进大帐里。“报告左将军麻将军奢将军……你们都在这儿啊,嘿嘿,我略施小计,抓了个敌人的奸细。”

  “冤枉,”那人叫起来,“小人不是奸细,我只不过是个采药的老百姓……”

  三梆子“咚”地踢了他一脚,踢得他跌翻在地上。

  “你奶奶的,采药的,你在山坡上鬼鬼祟祟地画图,当我没看见?想蒙老子,牙口还嫩了点儿。”

  “画图?”

  正在倒背着手踱步的奢猛,转过身来,疑惑地瞅着那人,“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画的什么图?”

  “唔……小人名叫白圣,世代采药为生,这回是到山上采铁皮石斛,恰好……恰好碰上了这位小将军,小人画的图是山里的药路图,只不过是为了以后采药的时候能够抄些近路而已……”

  “把图拿来。”

  三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白色硬宣纸,交到奢猛的手里。

  “这小子,想骗过我贺老三的眼睛,那是王先生碰见玉先生,还差了一点儿……”

  奢猛没理他,专注地盯着手里那张白色硬宣纸。纸上确实画着一幅简略地形图。笔力遒劲,笔道简练而准确,画得相当专业。

  突然——

  奢猛的眼睛瞪大了。他又仔细看了几眼纸上的地形图,跨前一步,将白圣拉到近前,因为动作过于突然,把白圣吓得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我问你,”奢猛指着手里的地图,厉声问道:“这地方画的是鬼谷关?从这个方向,有通向鬼谷关后面的小路?”

  白圣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回将军的话,确实是有条小路,不过……非常难走,只有我们经常在高山上采药的,才能走,得翻过两条峭壁,非常险峻……”

  奢猛的目光亮了。

  他和左支重、麻仓收等人,互相对望一眼,大家的目光中都透出兴奋来。

  有小路……

  呀,这可太好了。

  他们刚才正为通向鬼谷关的道路发愁,苦苦思索,找不到解决问题的途径,如果能够走山间隐秘小路,直达关口,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天助我也。

  麻仓收一拍大腿,“哈哈……左兄,快,咱们快去报告秦将军……”

  ……

  ……

  鬼谷关里,守军的将领名叫孟解,他正在营房里宴请客人。

  客人是刚刚从金筑关败退到此的“金毛虎”祖杭。

  案几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烧酒,两人相对而坐,甚是简便。

  孟解是个瘦小矮个子,一双小眼睛,和刚猛高大的祖杭几乎形成对比。

  “祖兄,不必懊恼,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就跟赌钱一样,输了,没关系,想办法再赢回来,也就是了。”

  祖杭的神色无比颓唐,没精打彩,以前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完全找不到影子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孟兄你是不知道呀,那秦良玉的白杆兵,煞是厉害,兵强将勇,韬略过人,祖某自问也是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从不畏战,可是……唉,我从来也没看见过象白杆兵这样能打的军队。”

  “哼,”

  孟解洋洋不睬地把一块熟鸡腿扔进嘴里。

  一边咀嚼,一边不屑地说道:“秦良玉,不过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罢了……”

  “你可造成别这么说,”祖杭赶紧拦住他的话口,“女人,又怎么样,可别小看女人,你是没见识秦良玉手下那些穿着黑袍,手持白腊杆的兵马,哎呀,简直就象是天兵下界,个个骁勇难当,更重要的是,那秦良玉阵法厉害,她给我摆了一个‘太乙三才阵’……”

  “哈哈哈……”

  孟解仰头狂笑起来。

  “太乙三才阵,哈哈……祖兄,你也不看看,我这鬼谷关,是什么地形,有办法摆阵吗?这里是个葫芦口,肚子大口小,秦良玉就算真是天神下凡,到了我这鬼谷关前,她也得低头受戮。”

  说到这里,孟解使劲咀嚼着嘴里的鸡骨头,肌肉一伸一缩,脸上显出一副凶狠相。

  “祖兄,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妄自尊大,鬼谷关的地形险要,这只是其一,我绝不只是仅凭着关口,就吹这死牛皮,我还给秦良玉准备了一套‘索命阎罗阵’。”

  “索命阎罗阵……好象兵法里没有这个阵法。”

  “哼哼,拘泥兵法,那是傻瓜。这套索命阎罗阵,是我最新创制的,我要让鬼谷关变成鬼门关,让秦良玉到这儿走走奈何桥。嘿嘿……不瞒你说,老兄,阵法现在已经启动了。”

  “现在?”

  祖杭一愣。

  “对,”孟解的窄条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

  “我已经派出了一只索命鬼,手里拿着钩魂索,去钩秦良玉的魂儿了,嘿嘿……”

  “吱吱吱……”

  他的眼里放出一股凶光,腮帮子一阵咀嚼,把鸡骨头都给嚼碎了。

第87章 一出戏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63 2020.01.29 15:00

  左支重和麻仓收、奢猛一起,来到秦良玉的帐蓬里。

  秦良玉的精神看样子好多了,她半倚着坐起来,还能喝半碗粟米汤。

  “将军,您看,”左支重兴冲冲地把那张硬宣纸地图举到秦良玉的跟前。

  “刚才我们几个商议下一步攻打鬼谷关的事情,正为地形发愁,结果意外发现了另一条小路,就是图上画的这一条,虽然异常险峻,但是咱们的部队,几时怕过山高路险?”

  他将三梆子抓住白圣,意外缴获地图的事简略讲了一遍。

  秦良玉听完,未置可否,只轻轻点点头。

  麻仓收一拍大腿,“秦将军,我请求,还是让我充任先锋,率奇兵走小路,去攻打鬼谷关的侧翼,我保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秦良玉依旧未置可否。

  她沉思了一会。

  问道:“那个白圣……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就是个普通的采药人,看着还算老实,长得挺瘦,三十多岁年纪……”

  “哦,是贺老三一个人,把他抓住的吗?”

  “对。”

  秦良玉微微一笑,把嘴闭上了。什么也没表示。

  三员大将互相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疑惑。

  秦良玉……虽然只是简单问了问,什么也没表示,但是很显然是言外有音。

  奢猛忽然脸色一变。

  他问道:“将军,您是说……怀疑这件事?”

  “你看呢?”

  奢猛挠了挠脑袋,“嗯……要是细琢磨嘛……好象有疑点。”

  麻仓收瞪着眼睛问:“什么疑点?”

  “要说嘛……咱们在金筑关前打仗,千军万马,方圆数里内杀机四起,一个采药的,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离家去山里乱转?难道他们怕卷入战场,被稀里糊涂地杀掉?”

  麻仓收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对啊,细想想,确实可疑。

  “还有,咱们下一步的攻击目标是鬼谷关,这连傻子都知道,那鬼谷关地形特殊,咱们正为道路的事情发愁,结果呢,哐——就有人送来一张图,而且还正好画上隐秘小路,解决了咱们的难题,这也太巧了吧?”

  左支重一攥拳头,“对,奢兄说得有理,唉……都是咱们几个太着急了,差点着了道儿,没错,这事越想越可疑。”

  麻仓收又一拍大腿。“嘿,我真笨。”

  看着手下几个将领分析得入港,逐渐把事情辨析明白,秦良玉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开口说道:“不错,你们再仔细看看这图,画得很专业,线条简练而到位,笔触流畅,一个采药的,既懂医药,还知晓地理,善爬险峰,又懂得画图……这个白圣,也真够圣的,呵呵……他简直可以当圣人了。”

  小菊端着药汤碗走过来。

  秦良玉坐直身子,喝了两口药汤,继续说道:“还有,那贺老三武艺低微,他连小菊都不一定打得过,怎么那么容易就把白圣捉来了?那白圣如此本事,就轻易当了贺老三的俘虏……你们没好好想想吗?”

  说得三员大将都不好意思了,低头挠脑袋。

  小菊插嘴说道:“看三梆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他一准以为自己有多本事,其实傻啦吧叽的上了别人的当,被玩于股掌之间,还知迷不悟呢。呆会我去给他浇一脑袋冷水,让他清醒清醒。”

  秦良玉笑了笑。

  “小菊,这是一出戏。”

  “戏?”

  “对,敌人给咱们演了一出戏,挺有意思的,咱们呢,也得注意接场,好好接着往下演,你去把贺老三悄悄找来,别透露什么,让他这里来。小心——别把戏演砸了。”

  “是,夫人。”

  ……

  话说“采药人”白圣,被士兵领到另一间营帐里,见到了一个长得和三梆子差不多的矮个子。

  这人是公孙炽。

  “嘻嘻,”公孙炽满面笑容,客客气气地请白圣坐在树墩子上,从腰里掏出两锭银元宝,拿在手里晃了晃。

  “白兄,这是给你的赏钱。”

  “哎哟,”

  白圣喜出望外,赶紧伸手,“谢谢,谢谢军爷。”

  公孙炽一缩手,把银元宝又收回去,“等等,老兄,天上不会掉馅饼,给你重赏,是有事要办,这回大军出征,烦请白兄给我们头前带路……”

  “没说的,”白圣一拍胸脯,“带个路,小意思。”

  说完了,伸手又去拿公孙炽手里的银元宝。

  可是公孙炽把手一背,银元宝藏在了身后,“别急,赏钱嘛,迟早是你的,等咱们大军到达了鬼谷关,立马兑现奖赏。”

  “唔……”白圣咧了咧嘴。

  “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小人愿意,十分愿意。”

  “够朋友。”

  时候不大,三梆子来了。

  他进了营帐,先朝着白圣又鞠躬又拱手,“哎哟,白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真是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白圣莫明其妙,有些惶恐,“长官,您这是……”

  “嘿嘿,我把你误会成奸细了,还打了你好几拳头,在你屁股上踢了好几脚,委实太莽撞,太失礼,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咳,没关系,”

  三个人都笑容可掬,互相拉手,亲热得就跟什么似的。

  至于对方的笑是真笑还是假笑,那就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了。

  很快,他们就出发了。

  大家身后都背着竹篓,里面装着爬山用的绳索,挠钩等物件。白圣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疑惑地问道:“长官,不是带路吗?大军在哪儿?”

  三梆子拍拍他的肩膀,“老兄,这你就外行了,大军行动,最前面的探路人,叫做‘斥猴儿’,负责察看路径,后面离着三里地,才是‘头军’,负责扫清路障,再后面两里,才是本队,几万大军得分班列队,按次序行军,你以为跟山里人放羊似的,拿鞭子一轰就走?”

  “嘿嘿,我是老百姓嘛,不懂行,不懂行。”

  “所以嘛,我就得教你,咱们三个就是‘斥猴儿’,你呢,就是‘头猴儿’,肩负着重任。老兄,我们这次攻击鬼谷关,就全靠你这‘头猴儿’领路了。”

  “没说的,白某万死不辞。”

  走上山路,向前行进,白圣时而鬼头鬼脑地向后张望,三梆子说道:“老兄,你怎么脑袋跟个卜浪鼓似的,看什么呢?大军就在咱们后面三五里远,这回是秘密行军,偃旗息鼓,悄悄前进,总不能敲锣打鼓暴露目标,你说对吧。”

  “嘻嘻,对对,我是外行。”

第88章 雷瓮谷的大火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61 2020.01.30 10:00

  三梆子笑嘻嘻地对白圣说:“白兄,你不愧名叫‘圣’,真跟圣人差不多,文武双全,运筹帷幄,而且长得还英俊潇洒……”

  “贺老弟,我又哪里得罪你了,如此讥讽。”

  “你看看,我这不是佩服你,夸赞你嘛。”

  “……”

  三个人攀上陡峭的山路,向着苍苍茫茫的高山深处进发,这一路尽是崎岖险峻的坡岗峡谷,说不尽的艰险,但是好在他们都是年轻力壮,脚步轻快,爬山经验丰富,很快就沿着小路前进了二十余里。

  白圣说道:“这条小路,只有我们采药的知道,一般山山民都没走过。“

  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涧。

  公孙炽停下脚步。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手搭凉蓬,向前观察。这道山涧粗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公孙炽是个“职业军人”,从军事角度看上去,可就大大不平常了。

  长约三里,宽有二十几丈,形状就象一个大肚瓶子,涧口一块门扇巨石上刻着三个大字:雷瓮谷。

  这是个伏击的好地形。

  如果有军队走入雷瓮谷,那么两头一掐,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

  而且涧谷里植物茂密,长着密密层层的荆棘野草。

  忽然公孙炽心里一惊。

  如果……

  大军来到雷瓮谷里,岂不就象被装进了巨大的瓶瓮里?然后有人点燃了谷内的野草荆棘,那时候……大火蔓延,连绵成片,千军万马必然葬身涧底。

  我的天!

  公孙炽猛然明白了。

  如果真的相信了白圣的话,秦良玉的大军,顺着这条“隐秘小路”去迂回攻击鬼谷关,那么走到雷瓮谷的时候,一旦有军队在此设埋伏,必将全军覆没。

  到时候谷里燃起熊熊烈火,只怕连一个兵丁也逃不出去。

  全烧成灰了。

  好歹毒啊……

  白圣又伸长了脖子,向着身后打量,他是在寻找——大部队到底是不是跟在身后?

  三梆子催促道:“老白,走啊,咱们过了雷瓮谷,离着鬼谷关就不远了,再加把劲儿。”

  “不不,我累了,咱们歇息一会吧,你看看,我的两条腿都抬不起来了。”白圣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说什么也不动了。

  他是在等。

  在等身后边的“大部队”。这家伙显然是起疑了,他要看看——大部队到底来了没有。

  公孙炽和三梆子心知肚明,但是催促一番却不管用,白圣说什么也不起身,耍赖说是“实在走不动了。”

  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身后的“大部队”自然毫无踪影,一点迹象也看不到。

  白圣的脸上,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了。

  阴冷冷地问道:“公孙兄,贺兄,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后面三里就是先头部队么?你们俩给我看看,先头部队在哪里?”

  “嘻嘻,”三梆子一笑,“咱们得放个信号,部队才能过来。”

  三梆子站起来,朝着雷瓮谷里走去。

  白圣阴沉着脸,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谷底,这里处处都是野草荆棘,十分茂盛,把人影几乎都给淹没了。三梆子掏出火镰、火石,三下两下打着了火,把身旁的一丛枯草点燃起来。

  “你干什么?”

  白圣喝道。

  “发信号呀。”

  “不行,”

  白圣冲上前去,用脚迅速去踏灭火焰,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令人看着异常惊讶,原来——点火,这是他们预定好了开始战斗的信号。

  三梆子冷笑一声,“白圣老兄,你何必这么着急……哎哟——”

  一句话没说完,白圣突然拽出一只药锄,劈头盖脸朝着三梆子打来。他显然已经知道——自己上当了,身后的大部队根本就没有来,三梆子和公孙炽只不过是在戏耍自己。

  恼羞成怒。

  三梆子紧急躲闪——梆子形的脑袋差点就给药锄砸烂了,原来白圣的武功非常好,五个三梆子也不是他的对手。这家伙先前的“懦弱”全是装出来的。

  “哎哟——”

  三梆子斜着身子窜出去,跌在草丛里。

  白圣怒目圆睁,又冲上来,飞脚使劲去跺三梆子的后腰,动作又快又猛。

  “嗡——”

  脑后生风,原来是公孙炽冲上来了,一把药锄抡起来,去砸白圣的肩膀,白圣听得风声不好,赶紧舍了三梆子,回转身对付公孙炽。

  公孙炽一锄抡过,劈面又是一拳,打在白圣的臂上。

  白圣一惊——原来公孙炽武功比自己强得多。

  他还以为三梆子他俩差不多呢。

  不好。

  公孙炽一拳得手,后招既至,药锄又抡起来,使了个单刀的招数,斜肩带背猛劈白圣的左肋,迅捷无比,势如闪电,白圣大惊,紧急中向后一窜,却不料双腿难以动弹。

  原来是三梆子滚过来,抱住了他的双腿。

  白圣双腿被抱,失去跳跃能力,拚命去踢三梆子,试图挣脱,这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公孙炽的药锄又抡过来。

  “噗——”

  砸在白圣的额头上。

  一股鲜血涌出。

  白圣身子歪了歪,然后……慢慢歪倒在地上。

  “奶奶的,”

  三梆子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被白圣踢痛了的胸脯,“呸”了一声。一脚把白圣的尸体踢得滚了两滚。

  “老三,快,点火。”

  “好勒。”

  三梆子重新点燃了火。

  野草燃烧起来,很快就燃着了一整片的荆棘与树丛,不大功夫,火光熊熊,迅速蔓延。

  整个谷底都烧起来了。噼噼叭叭火舌窜起两丈高。

  烟火冲天。

  热浪滚滚。

  三梆子和公孙炽得意地大笑着,赶紧向回跑,飞快地逃向谷外,身后的热浪,兀自烤得他们浑身发烫。

  ……

  那么,白杆兵的大部队,在哪里呢?

  他们当然没有跟着白圣奔向“雷瓮谷”。

  在奢猛的指挥下,挑选了三千名精壮的“敢死队”,沿着另一条险峻的山路,奔向了鬼谷关。其实——根本就不是山路,只是峭壁与沟壑而已。

  平常根本就过不去。

  这三千敢死队,人人都是攀援高手,在山里爬山越涧如同猿猴般机灵。他们都背着长长的绳子,带着长长的白杆挠钩,在常人翻不过去的高山峻岭间,爬过一道道直立的悬崖,悄悄接近了鬼谷关的侧翼。

  秦良玉,则率领着其余的大部队,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第89章 杀虎口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58 2020.01.30 15:00

  天快黑的时候,奢猛率领的三千敢死队,到达一处山口。

  这里名叫“杀虎口”。

  山势高峻,有一道斜坡呈45度,象玉带般横在半山腰里,上下都是陡直的山壁。

  据说,象老虎这样的山间野兽走到这儿,也多半会摔下去掉落深涧,摔个粉身碎骨。

  奢猛走到杀虎口前。

  朝前一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45度斜坡,而且只有五尺宽,这怎么走?

  你再能爬山,身体再灵活,也完全没用,走上杀虎口,几乎百分百会摔下去。

  而且,天也快黑了。摸着黑走,更不行。

  别处更过不运,山壁上光滑无比,连一点树木或岩石突兀都没有,绳子挠钩之类的工具都用不上。

  只能硬闯“杀虎口”。

  奢猛咬了咬牙,下达命令:“打钎。”

  一小队士兵走出来。

  他们拿着锤子,铁钎子,小心翼翼地爬到杀虎山那斜向的窄坡前,把大半个身子趴在坡上,身后由两人拽着腿进行保护,上半身挺起来,举锤打钎,在岩石上凿洞。

  丁丁当当……

  夜色下一片锤击声。

  铁钎在锤子的敲打下,慢慢在岩石上凿出石坑来。

  有了坑,人的脚就可以踩着它,增加稳固性,不至于滑下深渊。

  这样凿坑,非常慢,也非常险,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几人一组,进行轮换,有人举着火把照明,有人打钎,有人负责保护……

  就象蚂蚁啃骨头。

  钎坑,在慢慢向前延伸。

  越到后来,就越困难,打钎的士兵需要斜着趴在坡上,身后两人拽腿保护,饶是如此,稍不注意,用力过大了,身子一翻就坠下悬崖。

  “啊——”一声惨叫逐渐远去。

  然后,下一个士兵再爬过去,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里的铁锤……

  艰苦的作业一直持续天天将蒙蒙亮。

  一串钎坑出现在斜坡上。

  队伍开始通过“杀虎口”,士兵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四脚着地,排成一条长队向前爬行,用脚小心翼翼地蹬踩着刚刚凿出来的钎坑,作为着力点,象蜗牛似地向前爬。

  有士兵没掌握好力度,一失足就摔下悬崖去。

  凄厉的惨叫声,让人更加心惊肉跳。

  ……

  此时,在鬼谷关内,守将孟解正在酣睡。

  昨天,他忙了一天。

  本来设计好的计谋,派了心腹下属白圣,装扮成“采药百姓”,去骗秦良玉的兵马上当,想诱使他们去走雷瓮谷,然后他在谷口埋伏兵马,准备用火攻,让秦良玉的大军在雷瓮谷中化为灰烬。

  但是计策没成功。

  也不知道为什么,谷里来了几个人,突然就点燃了山火,大火灾把谷内燃烧了半天,半边山都烧成了火海,但是没见到秦良玉的一兵一卒。

  孟解大骂了白圣一番,赶紧重新部署兵马,防守鬼谷关。

  对于防守,他还是蛮有自信的,这里地势和雷瓮谷差不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秦良玉就算再本事,也施展不出来,除非白杆兵能插上翅膀,飞过关去。

  忙了一天,跑前跑后……孟解很疲劳,一觉睡去,便美美地进入到梦乡。

  鸡叫三遍,天就要亮了。

  忽然……孟解在睡梦中听到一阵喧嚣声,那是混乱的喊声声、奔跑声、惊叫声……

  是做恶梦了吗?

  他一机灵,醒过来,就听见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喊杀声象雷声滚过,惊叫声与口令声混在一起……不是做梦,果然是战斗的声响。

  有士兵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向他报告:“将军,不好了,敌人从背后杀进关里来了。”

  “啊?”

  孟解惊得目瞪口呆,从床上蹦起来。赶紧去穿衣服,拿兵器,嘴里大叫道:“快——组织队伍——抵抗——”

  晚了。

  等孟解跑到外面,看到的,是一幅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象。

  天色未明,朦朦胧胧,只见一队队黑袍人影,高声呐喊着,举着白腊杆——那是白杆兵的标志,从黑暗中跳出来,如同一群群鬼魅,在自己的大营里往来冲杀。

  他们是怎么闯过关口的?

  他们是怎么突然从侧后冒出来的?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也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些了,因为白杆兵已经把大营冲了个稀里哗啦,甚至连组织成形的抵抗也来不太了。

  所有人都陷入混战中。

  守关士兵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和混乱,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大家都从睡梦中醒过来,睁眼一看,哇——一杆白腊杆冲着脑袋刺过来。

  仓皇迎战。

  一杆杆白腊杆在夜空中挥舞。

  这一回,孟解和他的士兵们,是真的见识到了白杆兵的威力了。

  每一名白杆兵,都象豹子一般勇猛而灵活,一跳几尺高,白杆头上的倒钩一晃,或刺或锁,转瞬间就把对手的脖子象割麦子似地割断。

  而且他们配合娴熟,两三个白杆兵互相合作,一个钩脚,一个刺头,另一个掩护侧后……形成一副可怕的杀人机器,左冲右突,锐不可当。

  昏暗的天光下,这些可怕的煞神形如幽灵,呐喊着,冲突着,很开杀出一条条血路。守关士兵尸横遍地,狼奔豕突。

  直杀得人人胆寒。

  孟解慌了。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拿眼睛一扫,就判明了局势。

  鬼谷关——失了。

  它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没有犹豫,孟解带了几个心腹亲兵,也管战场了,斜刺里便走,想趁着混乱冲出去,先逃命再说。

  忽忽忽……

  从旁边窜过来几条黑影。

  这些黑影全都身穿黑袍,手里拿着白腊杆,其中一个身材瘦长的将官,手里拎着一把长刀,他们就象恶鬼一样突然从不知名的地方蹦出来。

  提长刀的人,是奢猛。

  没有准备,没有交流,没有询问……大家举起刀枪就向前猛砍猛斫。

  “当——噗——咔——”

  孟解的几个手下没过三招两式就被几个白杆兵搠翻在地。

  奢猛大吼一声,提刀奔上,一道白影闪过,长刀带着一道阴风,“唰”地劈向孟解的头。

  孟解吓得赶紧缩身疾躲,论格斗功夫,孟解并不擅长,他是以“计谋”著称的,此时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就玩儿不转了。

  “咔嚓——”

  孟解的脑袋在一招间就被奢猛砍下来。

  骨碌碌——滚落尘埃。

第90章 城头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42 2020.01.31 10:00

  秦良玉坐在担架上,率领大军通过鬼谷关。

  此时,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战后的狼藉,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死尸,血迹溅得四处都是。

  秦良玉吩咐:“派人寻找在山中摔落悬崖的弟兄们,阵亡了的,就地埋葬。另外,战斗中敌军的伤员不许抛弃,尽力救治,他们本来就是朝廷的部队,这回随着杨应龙造反,有些是迫不得已,要重新收录到军中。”

  守将孟解,已经被奢猛一刀斩首,秦良玉命人收敛尸首,好生埋葬。

  这可不女人的柔肠,而是“仁义之师”的本色。白杆兵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军”,不只作战能力强悍,凝聚力与号召力、威慑力也是重要因素。

  大军通过鬼谷关。

  人马浩浩荡荡走出关口,出现在眼前的,是广阔的成都平原。

  起伏的山峦逐渐变成丘陵,丘陵又被一片片郁郁葱葱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平原里所代表。

  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

  清灵灵的渠水,平整整的农田,桑麻五谷长得正盛……这是全国最肥沃最富庶的地区。

  四周是险峻的高山作屏障,里边是富饶的盆地物阜民丰,蜀郡,从古代就是肥得流油令人艳羡的地域。

  乍从高山峭壁间走出来的人,踏足在这片天宽地阔的广茅绿野上,心胸会陡然间变得无比舒畅。

  物华天宝——好地方。

  被毒伤折磨了好久的秦良玉,连伤情都大大减轻了,望着眼前的茫茫绿野,脸上绽出了笑意,非要下了担架,自己行走。

  小菊搀扶着她,登上一个土坡,驻足远望。

  平原——一望无际,心旷神怡。

  不光秦良玉,全军将士的心情也都格外舒畅。部队经过连续苦战,突破了重重险阻,穿越了崇山峻岭,终于杀退敌军,来到了成都平原,眼看着——胜利在望。

  都高兴。

  ……

  三梆子身上背着个布囊,里面装的都是炼制好的药材,他问中军官,“前面是什么地方?”

  “邓坎,”

  中军官脸上也带着笑,“老三,咱们马上进入邓坎城,可以歇歇脚啦,城里有药铺,有油坊,有烧锅……咱们好好补充补充给养。”

  “邓坎有敌人吗?”

  “当然有,不过——老三,这儿是平原,敌人能挡住咱们白杆军么?秦将军的三十六韬,在平原上呼风唤雨,杀它九九八十一道胡同,小小的邓坎城,拿下来还用得着费吹灰之力?”

  “嗯,有道理。”

  对于秦良玉的韬略,没有任何人怀疑。

  ……

  大军糜集在邓坎城下。

  据探马报告:邓坎城共有杨应龙手下兵马五千余人,没有骑兵,全是步兵,而且并非正规军,只是临时拼凑的几个土司的“狼兵”。

  也就是乡勇。

  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对于白杆兵来说,真是不堪一击。

  秦良玉召集作战会议,她不肯躺在担架上了,象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

  听取了情况报告,进行了敌情、地形分析之,全体将领脸上都滋润着笑意——自信是免不了的,眼前这场战斗几乎毫无难度。麻仓收首先请战,“将军,我愿带三千兵马,去攻邓坎,保证在半天之内拿下来。”

  这不是吹牛,攻一个小小的邓坎,三千白杆兵够用了。

  秦良玉应允了。

  “麻仓收,邓坎虽小,也别大意,你做好部署以后再进攻,我们在后面给你掠阵。”

  “遵命。”

  ……

  紧张的准备之后,麻仓收带着三千队伍直趋邓坎城下,部队抬着云梯,拿着盾牌,弓箭……连撞城门的大树干都准备了七八根。

  准备工作挺充分。

  “咚咚咚——”

  战鼓敲起来。一列列军旗,在平原上迎风招展,一队队白杆兵在旗号指引下,从各个方向逼近了邓坎城。

  邓坎只是个小城,方圆不过五里,夯土城墙不过两丈高,这在能征惯战的白杆兵眼里,就跟——送到嘴边的馒头也差不多。一口吃掉就是了。

  弓弩手列阵而出,排成阵势,向着城上射箭。

  “嗖嗖嗖——”一阵箭雨飞过去。

  这叫做“开阵”,宣告着攻城行动正式开始。

  抬着云梯的士兵们,按照事先分好的编组,十人一队,抬一架长梯,在弓弩队的射箭掩护下,向着城根下奔跑。

  一场攻城战——激烈的厮杀拉开序幕。

  就在这时——

  忽然城头上出现了一群人影。

  一个穿黑甲,戴铁盔的将官,手里挽着一面木制盾牌,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员将官向着城下高叫:“停止攻城。”

  但是,城下的队伍哪里会管他这一套?士兵们呐喊着,蜂拥而来,抬着云梯的“梯子组”,有十余组已经到达城下了。

  黑甲将官高声叫道:“呔,城外的人马,你们看看这是谁——”

  随着他的喊声,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被好几个士兵推搡着,出现在城墙上。

  这个人头发散乱,脸上有道道血痕,

  看年纪也有二十来岁,上半身捆着一道道的绳索取,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细眼,颇为英俊……从模样上端祥,依稀有点象秦良玉。

  没错。

  那眉眼,那脸庞……象是秦良玉!

  ……

  城下,正在攻城的白杆兵们登时就傻了。

  所有人都象突然被冰给冻住了一样,目瞪口呆,僵立在地……这一刻都不知所措了。

  好多人都认识——这是马祥麟啊。

  马祥麟!!

  秦良玉的亲生儿子。

  ……

  “马将军,马将军……”好多人都失声叫出来。

  那份诧异,那份震惊——简直不能提了。马祥麟……他不是远在忠州的淹谷口防守,怎么会出现在邓坎城头?

  麻仓收迅速赶到城下。

  他手里提着一杆画戟,急匆匆奔到城下,抬头眼望去——果然不错,城头上被绑着的青年,正在马祥麟,没有半分差错。

  “喂——”

  城头上那员黑甲将官,得意洋洋地喊道:“城下的人听好了,这人是谁,不用我介绍了吧?你们秦将军的大公子,他现在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朋友,喂……请你们后退,退兵三十里,否则我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一把砍刀。

  把砍刀的刀刃,架在马祥麟的脖子上。

第91章 娘——攻城吧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63 2020.01.31 15:00

  城头上的这一幕,把所有城下的队伍都惊呆了。

  马祥麟——秦良玉的儿子,竟然成了敌人的俘虏,并且被押在城头上,那员敌人的黑甲将,现在就拿着一把砍刀,架在马祥麟的脖子上。

  攻城的白杆兵们,都傻了。

  抬梯子的,把梯子放下,射箭的,停止了射击……大家都直愣愣地瞅着城墙上,僵住了。一场刚刚开始的攻城行动,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就这么——突然停止。

  场面僵化而怪异。

  ……

  城头上,黑甲将官用砍刀架在马祥麟的脖子上。

  朝着城下大喊:“城下的兵将都听好了,赶紧退兵三十里,否则我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让你们秦将军看看,他儿子就在邓坎城头,尸首分离。”

  麻仓收提着一杆画戟,站在城下。

  他圆睁着眼睛,冲城上高喊:“龟儿子,你敢动马祥麟一根汗毛,老子把你大卸八块。”

  黑甲将回骂,“赤佬鬼,你再嚣张,看我这一刀敢不敢砍下去。”

  忽然被捆着的马祥麟张开口,冲着城下大叫:“是麻将军吗?你赶紧攻城,不要管我——”

  “咚,”

  黑甲将一脚踢在马祥麟的腿上,马祥麟晃了晃身子,差点跌倒。

  城下,麻仓收好生为难。

  攻城……

  显然不行,黑甲将若是一刀砍下去,马祥麟这条命就完了……

  怎么办?

  ……

  城下的白杆兵部队,一阵骚动。

  一副担架,迅速抬到了城下。

  担架上坐着的将领,正是秦良玉。

  当马祥麟被绑缚在城头的消息传过去后,她怎么可能不来?

  那是亲生儿子!

  一群白杆兵,簇拥着坐在担架上的将军,好几个人拿着盾牌,防备城墙上向下射箭。这些人中有小菊,也有三梆子、谭天保等人。

  大家来到城下,望着城头上五花大绑的马祥麟,全都痴呆呆地发愣。这……怎么办?

  秦良玉,从担架上坐起身子,仰头望向城头。

  城头上的马祥麟,也正在往下看。

  母子二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了。

  这是一场揪心的对视……儿子在城头,母亲在城下,一个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一个是敌人手里的俘虏,钢刀架在脖子上,随时可能掉脑袋……

  世界上还有比母子更加连心的么?

  ……

  麻仓收走过来,冲着担架上的秦良玉一拱手,“将军,不能再攻城了,咱们暂且后退。”

  秦良玉没吱声。

  旁边好几个将领,都过来说道:“将军,不能攻城啊。”“将军,邓坎这座小城,早晚是咱们碗里的肉,不值得为它搭上祥麟的命。”“将军,咱们暂且退去,日后我若拿不下邓坎,提头来见您……”

  七嘴八舌。

  大家都明白,秦良玉……对儿子到底有多心重。她的丈夫没有了,只剩孑然一身,儿子,那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啊。尤其是作为女人来说,儿子几乎就是她的全部。

  绝不容有失。

  这城……不能攻了。

  ……

  就在这时候,忽然城头上的马祥麟,向城下大声喊道:“娘——”

  这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嚷。

  全场的人为之心里一颤。

  “娘——”马祥麟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道:“攻城吧,儿不惧死,天下只有被杀死的将领,没有被吓死的将领。”

  这一声喊,如飓风,如春雷,全场震动。

  马祥麟——这一句“攻城吧”,喊碎了多少人的心。

  好一员战将。

  钢刀架在脖子上,能够喊出“娘——攻城吧”这是多么豪迈,多么壮烈的一句话。

  声音在城头上滚过。

  象雷鸣一样在天空鸣响,凛然生威。

  “娘——攻城吧——”

  ……

  城下,无数的士兵都热血奔涌。

  无数人听得热泪盈眶。

  坐在担架上的秦良玉,两行热泪猛然涌出眼角,挂满腮边,身子在微微颤抖。

  这是儿子在用生命喊出来的壮语,他在跟自己告别……

  当娘的听见这句话,如何不撕心裂肺!!!

  ……

  谭天保沉下脸来,低声向抬担架的士兵命令道:“快,把将军抬走。”

  这场面,不能再让秦良玉再看了。

  麻仓收也紧跟着说道:“把秦将军抬下去,现在我是攻城总指挥。”

  可是秦良玉怎么肯走?

  她抹了一把泪水,使劲摇了摇头,“不……让我在这儿……”

  “将军,”麻仓收圆睁二目,朝着担架一拱手,“请您原谅,这回攻城,我是全权指挥,这里不需要您,请您暂时后退。”

  “不……”

  “将军,恕属下违反一次您的命令。”

  麻仓收瞪起眼睛,朝抬担架的士兵一摆下巴,“愣什么,快点,抬下去。”

  他的声音严厉——甚至歇斯底里。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城头传来惊叫声,“啊——啊——”凄厉的叫声让城上城下都骤然一愣。

  怎么了?

  只见——让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城墙上,挟持着马祥麟的押解士兵,惨叫着仰身栽倒了。

  打倒他的是一条金黄色的物件,两尺多长,比姆指略粗,尖端拐弯,却是一条大烟袋。

  手持烟袋的,是一条穿着士兵号服的精壮汉子。

  这汉子抡着烟袋,暴跳着,疾冲而至,一招打倒挟持马祥麟的押解兵,然后没有丝毫的迟疑,猛地又将烟袋挥向挟持着马祥麟的黑甲将官。

  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发生在两秒之间,好多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包括黑甲将官在内,只觉得黑影一闪,祸起萧墙,变故就在瞬间爆发了。

  这条手持烟袋的汉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突然就蹦出来的,身法异常敏捷,打翻士兵后,刹那间又将烟袋挥向黑甲将官,动作一气呵成,迅捷刚猛。

  黑甲将官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马祥麟,赶紧把钢刀一撤,后退一步,抵挡袭击。

  城头上陡然大乱。

  好多士兵慌作一团,乱喊乱叫,有人往旁边逃,有人往上涌……

  城下,却是看得比城上甚至更清楚,对于城头上的突然变故,愣了一下之后,麻仓收赶紧下令:“射箭,射箭。快快……”

  一群弓弩兵慌忙张弓搭箭,射向城上。

  此时,城墙上的汉子一烟袋逼退了黑甲将官,右臂一挥,划了个圆弧,烟袋杆划过一溜黄光,如电光闪过,逼得附近几个守军官兵向后躲闪,借此时机,他左臂轻揽,一把抱住了马祥麟的肩头。

  “跳。”

  就这一个字。

  再多说也来不及。

  马祥麟自然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的犹豫,借着这人的一揽之力,纵身就往城下跳去。

  两个人,凌空从城墙上跳下来。

  宛如两只大鸟。

第92章 奇人异士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67 2020.02.01 10:34

  城上城下,对战双方,对这一幕都惊呆了。

  那持烟袋的汉子伸臂抱起马祥麟,两个人一起,纵身从城墙上跳跃下来。

  城墙不算高,只有两丈多,但是——这也足够摔死人了。

  但是对于马祥麟来说,这是唯一的一条路,摔死与摔不死,那就看命了……

  “快,放箭——”

  城头上的黑甲将官反应过来了,歇斯底里地大叫。

  一群守城士兵,赶紧朝着这俩从城上跳下去的人,张弓搭箭,瞄准……而这时候,城墙下面的麻仓收等人,却也没闲着,他们也在赶紧向城墙上射箭。

  片刻间,箭如飞蝗。

  城上城下,离得距离并不远,双方弓箭互射,空中只见黑色的箭雨穿梭。

  “咕咚,”

  跳城墙的两个人落了地。

  拿烟袋的汉子身子敏捷,落地之后翻身打滚,抵消撞击力道,但是马祥麟上身被五花大绑,身子滞重,落地后滚动不灵,摔落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他们的身影刚刚落地,城下,就有几十条身影,“嗖嗖嗖——”象离弦的箭一般迅速冲上去,飞奔着去救护他们。

  “快,放箭——”

  城上城下一起在喊。

  到处都是乱箭在飞,有人中箭了,发出惨叫。

  好几个人一起扑到马祥麟和那个黑影身旁,连拽带拖,抢起来就走。

  快……

  这时,麻仓收已经缓过神来了。虎目圆睁,振臂高呼:

  “他奶奶的,给老子攻城。”

  大戟一挥,他亲自带着一群士兵,开始向城上发起进攻。没错,此时再不攻城,更待何时?

  战鼓重新敲起来,一队队的白杆兵,呐喊着向前冲锋了,十余架爬城的云梯,迅速架起来,铺在城墙上,士兵们举起盾牌,拎着白腊杆,奋勇向上攀登。

  战火,很快就燃起来。

  白杆兵们发威了。

  士兵象潮水似地涌向城墙,冒着城墙上射下的箭雨,凶猛地起进攻,几十架云梯上,爬满了黑袍白杆的勇士,一边呐喊着,一边凶狠地向城墙冲锋。

  对于身手敏捷的白杆兵来说,顺着梯子窜上两丈多高的城墙,也就是五秒钟的事情。

  敏捷凶狠,训练有素……这些令敌军苦恼的战斗素质此时大展神威。

  一群又一群的白杆兵登上城墙。

  各处城头,都展开了激战,白腊杆挥起来,飞舞盘旋,呼呼生风,不断有士兵从墙头被击中,跌落下来,伴随着一声声怪叫。

  ……

  抬着秦良玉的担架,迅速后撤,撤到一箭地之外。

  此时,攻城的事情完全不用秦良玉去操心,有麻仓收这只老虎,百分百的把握。

  秦良玉在小菊的搀扶下,从担架上下来。

  她缓步走到儿子的身旁。

  儿子马祥麟,还有那个救他的人烟袋汉子,都被士兵们从城下抢回来了,他俩的身上都中了箭,马祥麟的腿看样子是摔伤了,挺重,走不了路,被两个士兵架着。

  但是——命都保住了。

  秦良玉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点点头。

  然后把目光瞅向那个持烟袋的汉子。

  双手抱拳,“壮士,敢问高姓,感谢您救了小儿一命。”

  她先不去问候儿子,而是先朝救命恩人施礼,展现的是礼节和修养。

  那人也受了伤,箭伤摔伤,好几处都在淌血,他朝着秦良玉拱手还礼,“不敢,秦将军,鄙人名叫甘雨堂,是辽东人。”

  “多谢甘先生,救了小儿性命,秦良玉终生感激先生大恩大德。”

  这话可不是客气,儿子对于母亲来说,重要性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不客气,”甘雨堂神色很淡定,虽然受了伤,但丝毫也不介意,一双眸子精光闪闪,烁烁放光,让人看了直觉一种迥迥威势。

  “这事儿也属凑巧,我是到邓坎城里办事,寻找一名弟兄,混在士兵群里,到城头上伺机打探,正好碰见贵公子大义凛然,宁死不屈,一时激愤之下,出手相助,算不得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仿佛刚才那一场轰轰烈烈的营救行动,是件挺平常的小事一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甘雨堂必非寻常之辈,他临危不乱,武艺高强,在城墙上出手救人,其反应与机智均极为高超,至少是个身怀绝技的江湖豪客。

  奇人异士。

  至于他到底什么来历,要做何事……既然自己不说,别人也不便深究。

  当下,给马祥麟和甘雨堂草草包扎处理了伤口,立刻用担架转送后方。

  ……

  至于麻仓收对邓坎城的攻击,用不着再讲了。

  白杆兵象一片滚滚而至的洪水,很快就呼啸着漫进了城内,杀得守军一片哭天喊地,落花流水。

  小小的城池,怎么能挡得住能征惯战的麻仓收?

  没用一个时辰,白杆兵大获全胜,全歼守军,邓坎城易主。

  ……

  秦良玉回到自己的帐蓬里。

  马祥麟被抬进来。

  “麟儿,怎么回事?你不是在淹谷关么?为什么成了邓坎的俘虏?”秦良玉问道。

  “娘,我在淹谷关,遇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

  “淹谷关东边不远,有一座卧佛寺,平时并没有什么人去,香火也冷落,可是前些天,忽然听人说,寺里每天都来一位骑枣红马的将军,手执一杆铁鞭,威风凛凛,夜晚到寺里过宿,清晨便走,那员将军长得国字脸,三绺短须,眉心有颗黑痣……”

  “啊?”

  秦良玉吃了一惊。

  这副长相,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的丈夫,马祥麟的父亲,马千乘啊。

  马千乘怎么会现身淹谷关?他已经死了好几年啊。

  怪了。

  难道是显灵?

  但是,秦良玉只愣了一下神,立刻就镇定下来,“麟儿,那一定是个圈套,是有人故意蒙你上当呢,难道这样粗陋的计策,你也识不透吗?

  “是,当时儿也想到了,可能内中有鬼,可是……遇到这样的事,儿怎么能放心得下,不去看看?于是带了一哨卫兵,出了淹谷关,前往卧佛寺。当我们快到寺院跟前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果然——看一位将军,骑着枣红马,立马在寺前的山坡上,神气毕现,长着一副国字脸,三绺短须……娘,那副相貌,真的就是我父亲,千真万确,我真的没有看错……”

第93章 大尾巴狼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56 2020.02.01 15:00

  要说儿子能看错父亲的模样,似乎不太可能。

  马祥麟叙说的,他在卧佛寺前看见骑枣红马,国字脸,三绺短须……这活脱脱就是当年马千乘的容貌。

  这番话,把旁边的人都闹愣了。

  怎么回事?

  马千乘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呀。

  难道是亡魂显灵?

  还是另一个人长得象?

  ……

  三梆子正帮着谭天保,给马祥麟处理身上和腿上的伤,他一拍大脑门,“我知道,这叫魂星撞气,当你思念一个人时候,气息感化,他的魂魄受到感召,飞奔而至,就会在你眼前浮现出他的相貌来,当时……马将军,你是不是正在思念父亲?”

  “没有。”

  “……”

  谭天保瞪了三梆子一眼,“别瞎猜,哪有大白天显灵的。我看这事儿是个阴谋。”

  秦良玉颇同意谭天保的话,“没错,这就是阴谋,麟儿,后来呢?”

  “后来,我当然不会视而不见,就策马向前冲过去……果然象娘说的那样,这里有阴谋,当我急匆匆追着前面那匹枣红马,向前奔驰之时,刚刚转过一个山角,就突然被一道绊马索给拦住了,马失前蹄,栽落也下,然后就被一帮蒙面人擒住……”

  “这是杨应龙干的事。”麻仓收在旁边一拍大腿。

  其实,大家都已经想到了,这事肯定是杨应龙所为。

  他们派人冒充马千乘,就是吸引马祥麟的注意,然后引诱他上钩,将他擒住。

  作为儿子,看见与已故的父亲一模一样的人,绝对没人会视若无睹,这事怪不得马祥麟。

  事情差不多搞明白了,但是大家仍有疑问。麻仓收问道:“祥麟,难道……那个冒充先马将军的人,长得就那么象?连你也认不出来?”

  “就是啊,”马祥麟眼里露出迷茫之色,“虽然离着有几十丈远,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一点不错,马匹、穿戴、面容……当真是太象了,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当时我简直惊呆了,心如潮涌,眼泪也流出来,就什么也不顾了……”

  这可以理解。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谭天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各位,你们还记得吗?咱们在鹰愁寨的时候,那个从播州来的大祭司,翁拿,他就曾经冒充我,将卫兵我们俩弄晕,然后又骗过了寨门的哨卫,出寨而去,他当时化装成我,就非常象,所有人都没认出来……”

  “对嘛,”麻仓收说:“当时我还怀疑是谭兄弟搞的鬼……没错,翁拿就有这个本事,化装成别人,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这叫易容术。”三梆子在旁边冒充大明白。

  “嘿,”谭天保说:“下回要是再遇到翁拿,我可不会放过他。”

  三梆子故作高深地说:“翁拿没那么傻,下回遇到你,说不定也会化装成你父亲,让你根本认不出来……”

  “少扯蛋。”

  ……

  拿下邓坎城以后,秦良玉率大军长驱直入,直趋成都。

  平原上,没有关隘,没有峡谷,没有屏障……部队象潮水似地迅速沿着官道前进。

  这天,他们遇到了另一只人马。

  这队人马并不是敌人,而是朝廷派来解成都之围的总兵李化梓带领的队伍,有五万之众,是一只力量雄厚的生力军。盔甲整齐,旗帜鲜明。

  双方队伍碰面,互相问明情况之后,秦良玉说:“我亲自去李将军队伍里,拜见他。”

  谭天保劝道:“秦将军,上回您遇刺,刺客就自称是李化梓的属下,这件事还没搞清楚……”

  “用不着,刺客绝不是李将军派来的,这个没有疑问。”

  “是。”

  谭天保不敢再多嘴。

  秦良玉这人就是这样,敏锐果断,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不避风险。

  带了几个下属,包括谭天保和公孙炽在内,秦良玉直趋李化梓的军中,因为大家都在行军途中,也没有支帐蓬,李化梓就在一片农田桑林里和秦良玉见了面。

  那李化梓是个肥肥胖胖的人,白净面皮保养得很好,不太象个行伍中人,再加上说起话来咬文嚼字,吞吞吐吐,更是与平常的武将形象大相径庭。

  更象个养尊处优的阔佬。

  两个军队统帅见了面,互相施礼问候,另外……还有第三个人。

  谁?

  李化梓部队里的监军,一名叫做“胡诏年”的太监。

  部队里有太监,这是明朝军队常见的,崇祯皇帝为了监督各部队行动,往往派遣太监充当“监军”,这些太监实际上就成了“钦差”,凌驾于军队统帅之上。

  此种怪象,其实严重扰乱部队作战。

  秦良玉不失礼数,同李化梓和胡诏年分别见礼,因为大家都在行军,没功夫闲聊,她直截了当地问:“李将军,下一步作战,贵部打算如何?”

  “唔……”李化梓支唔了一下,把目光瞅向胡诏年。

  这让人感觉现场气氛怪异而尴尬,李化梓——作为一军统帅,说到作战事项的时候,你瞄别人做什么?

  这个畏畏缩缩的模样显然只证明了一件事:

  他说了不算。

  拿章程是太监胡诏年。

  就连站在后面当随从的谭天保,心里都涌起一阵愤怒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大将指挥军队是职责,怎么可以事事看太监的眼色?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明朝末年,崇祯宠信太监,好多部队里的真正实权都在“监军”手里掌握着,甚至把部队统帅都给架空了。

  胡诏年倒是“当仁不让”,大刺刺地开口说道:“我们这次赴援成都,计划早就拟妥,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杨应龙侧后,一定能杀敌人一个落花流水,秦将军,希望你能配合我军行动。”

  嘿。

  他这口气,完全就是一副统帅的架势。

  可也没想想,你如此越俎代庖,又置李化梓于何地?

  而且,他开口对秦良玉说“请你配合我军行动,表面上客气,实则是瞧不起人,这是把秦良玉的白杆军放在次要从属位置了,并且还有“你得听我指挥”的意思。

  诚然,李化梓队伍兵马多,装备好,气势上似乎压了秦良玉一头,但是这口气委实让人难以接受,这不是耍大尾巴狼吗?

第94章 二杆子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60 2020.02.02 10:00

  作为随从的谭天保,心头甚是生气。

  尤其是瞅着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太监胡诏年,听听他那个说话的口气,一副大尾巴狼的模样……心说你他妈算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让你领教一下白杆兵的厉害,就该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事儿不难理解,太监,他们又不是武将出身,哪里懂打仗?要文没文,要武没武,只不过是凭着皇帝的宠信,这才手握大权。

  论作战韬略,他们知道个屁。

  说实话,这种状况也直接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

  但秦良玉是个深沉知礼的人,对于胡诏年的骄纵并不以为意,面上一直露着恭谨的微笑,她问道:“李将军,胡公公,我部配合作战,这是毫无问题的,只是不知道攻击行动有何具体步骤,可否见告?”

  “步骤……”胡诏年显然说不上来了,“这个嘛……军队打仗讲究勇猛,一鼓作气,冲锋陷阵,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把杨应龙给擒住,大获全胜。”

  这话——近似于胡说八道了。

  作战不讲韬略,那不是二杆子的作法么?

  但是秦良玉并不生气,她微微一笑,“此番作战,自然要勇猛精进,但是杨应龙兵马有数万之众,如何能够将其一网打尽,咱们还须仔细筹谋才好。您说呢?”

  “这……”

  胡诏年翻翻白眼。

  秦良玉的态度很恭谨,但问题也挺尖锐,他回来不上来了。

  这时,李化梓接过了话头。

  “秦将军,现在杨应龙的部队,从东南、西北两面,夹攻成都,数日不下,已经疲惫,军队士兵有衰落之兆,只需咱们兵分两路,互相呼应,必能一举解成都之围,击溃杨应龙主力,大获全胜。”

  这话倒有些在行。不愧为武将说的话。

  与旁边那个“二杆子”太监不可同日而语。

  李化梓这分析也没错,杨应龙的叛军攻成都不下,损兵折将,确实已经兵疲将怠,只要成都内外合力夹击,击败杨应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秦良玉却笑着摇摇头。

  “李将军,我有个主意。”

  “您讲。”

  “正象您所说的,杨应龙已经疲惫,只要咱们几路大军一起猛攻,成都之围必能解开,但是,李将军,您想一想,杨应龙这回率部造反,围攻成都,其用心险恶,罪恶昭昭,致使西南局势剧变,波及全国,影响甚广,如果不一举将其全歼,必将留下后患,那也是莫大的遗憾。”

  这时候,那个“监军”胡诏年,又把话头抢过去了。

  他向前挺了挺不长胡子的白光光的下巴,满不在乎地说:“唔,没问题,咱们就力争把杨应龙擒住,彻底消灭他。”

  说得挺容易。

  就好象吃顿饭一样。

  可是……杨应龙那么容易就能擒住?

  秦良玉微微皱了皱眉,忍住火气,说道:“胡公公,李将军,没错,一举擒住杨应龙,我完全同意。可是二位想过没有,此处尽是平原,没有险峻地形,道路四通八达,若是大军打起来,很容易形成击溃战,而形不成歼灭战。依良玉之见,不如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等其它友军到达之后,一起统筹行动,形成合围,这样就能防止杨应龙逃窜了。”

  这是个思路开阔的大计策。

  秦良玉是想把杨应龙一口吞下。四面包围,瓮中捉鳖。

  有气魄。

  但是胡诏年却不以为然,摇摇下巴,拿腔拿调地用尖细嗓门说道,“用不着,夜长梦多,我们这五万大军,你有两万人马,咱们再加上成都城内守军,兵力超过十万,收拾一个杨应龙,不在话下,不应该拖延。”

  “这不是拖延……”

  秦良玉摊着两手,耐心向胡诏年解释。

  但是胡诏年显然不耐烦了。

  他对于秦良玉的“罗嗦”相当不满意,看作是故意挑战自己的权威,而且——他也根本听不懂秦良玉的计谋。

  “秦将军,恕我直言,你们女人家嘛,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样是贻误战机的,此番出征,万岁一再叮嘱,作战务必勇猛,务必坚定,绝不可畏首畏尾,消极避战。秦将军,这是万岁的旨意,你我皆不可违背。”

  他抬出“皇帝”的牌子,来压人了。

  意思很明白,我是皇帝派来的,代表皇权。

  秦良玉的脸色也拉下来,神色严峻,她可没被胡诏年的“大牌子”所吓倒,而是一字一句地说道:“胡公公,皇帝的旨意,臣子自然是遵从,但是万岁只是让我们以勇敢精神消灭敌人,并非替前方将士制定具体作战方略,眼下成都局势明朗,咱们共同做好筹划,力争全歼顽敌,正是符合万岁的旨意。”

  两人的口气都有些火星四溅了。

  对抗意味已经摆到了桌面上。

  气氛紧张。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

  站在外面的谭天保,心里把胡诏年的祖宗三代骂了个遍。你奶奶的狗太监……但愿你以后子孙后代都做太监。不不……你已经没有子孙后代了。

  你有什么资格贬斥秦将军是“女人见识”?她的韬略你听得懂么?她打过的那些仗说出来都吓死你。

  况且,你自己是个男人么?

  二刈子货……

  ……

  李梓年凑上前一步,想缓和一下现场的尴尬,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秦将军,您还是以大局为重,听胡公公的良言……”

  “我以歼灭敌人为己任,正是为大局着想。”

  秦良玉一步不让。

  说话得斩钉截铁。

  没错,在作战方略上,没有容让余地,这涉及战争大局,绝不是讲究个人修养和容让的时候。

  李化梓神色讪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胡诏年的眼睛里已经充满怒火,忿忿地盯着秦良玉,象公鸡似地嚷嚷道:“秦将军,你若不愿意配合我,那就请自便,我们独自去杀杨应龙,也不在话下。”

  说罢,一摆袖子,气哼哼地扭过身去。

  气氛僵住了。

  甚至连话也谈不下去了。

  这事非常让人难办,形势明摆着,再怎么试图圜转,也难以沟通了。

  没办法,秦良玉只能叹了口气。

  “好吧,李将军,胡公公,末将告退。”

  不欢而散。

  ……

  回到军营里,秦良玉一脸冰霜。

  三梆子悄悄问谭天保,“怎么样?那边的李将军怎么个意思?看秦将军的脸色,似乎不高兴啊。”

  “哼,那个李将军……怎么说呢,就是个小哈叭狗,他后面跟着一条大尾巴狼。”

  “啊?”

第95章 十面埋伏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207 2020.02.02 15:00

  麻仓收骂起来:

  “丢那妈,胡诏年凭什么冲咱们耍威风,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模样……”

  “他长得比你俊多了,”左支重开玩笑道:“胡公公一定面白如玉,肤色细腻,嘻嘻……”

  “算了,”秦良玉制止住他们,“你们别乱嚼舌头,胡诏年是皇帝派来的,纵然不对,咱们也管不着,还是尊重他的选择,毕竟他们是友军。”

  麻仓收和左支重都把嘴闭上了。

  奢猛说道:“秦将军,眼下,咱们怎么办?胡诏年这个狗……这个老太监,跟您意见不合,这仗可不好打啊,两家各打各的,容易让杨应龙钻了空子。”

  秦良玉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可是我尽了努力了,胡公公的脑袋当真是……榆木疙瘩做的,一窍不通,说什么也听不进去,真没办法。”

  这事儿也真让人无语。

  “我看,”奢猛说道:“胡诏年分明是怕您抢了他的功劳,因此才急功近利,着急进攻,他想当援救成都的第一功臣,生怕别人抢在他的前面。”

  秦良玉默默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名与利,自古最惑人心,此次赴援成都,李化梓部兵力最厚,胡诏年自然要抢头功,这本来也没什么,我也无心同他争抢,可是打仗总得全盘考虑……唉,也许天命如此吧。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叹了一阵气,秦良玉开始作战斗部署。

  仗,总得要打,友军本肯配合,南辕北辙,那是没办法的事,只能看菜吃饭,在战斗中随机应变。

  几位将军都聚起来。

  升帐。

  派将。

  秦良玉给全军部署了一个“十面埋伏”之计。

  她正色说道:“各位将军,眼下李化梓部,不肯与咱们通力协作,势必要抢先进攻,去攻打成都外围的敌军,这样一来,十之八九,会造成混战,杨应龙不是傻瓜,绝不会等着前后夹攻,被动挨打,很可能全线退却,这样一来,成都周围几百里,只怕都会是溃散的叛军了,局势将乱成一锅粥。”

  “您是说,咱们要给李化梓擦屁股?”

  “只能如此。”

  几个将军都脸有不忿之色。

  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

  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替李化梓擦屁股,就会贻误战机,全局都乱,救援成都的全盘战事都会鸡飞蛋打,那样的结果是谁也不能接受的。

  秦良玉说:“诸位,别人不通情理,可咱们不能照样学样,跟着坏榜样去做,打仗不是呕气,更不能斗气,大敌当前,纵然不能精诚团结,可也绝不许拆台,这一仗,不是为李化梓打的,大局为重,谁也不许眼界太窄,小肚鸡肠。”

  “是,”“遵命。”

  全将将士对秦良玉的命令,从来不会打折扣。

  令出如山。

  这是铁军的特征和标志。

  秦良玉把几个将军,按照“生、死、惊、开、休、杜、伤、景”的方向,逐一派出去,每个人所率领的兵力不等,都按照地形与军情酌情分配。

  这么一分,有一个问题暴露出来:兵力严重不够用。

  秦良玉说道:“兵力不足,是战斗中的大忌,但是眼下情形不同,敌人很可能在刚刚接战之时,就出现溃败,军心士气是涣散的,我们一定要抓住敌人的弱点,死死不放,大张声势,穷追猛打,以一当十,要多做草人,多树旗帜,给敌人造成草木皆兵的迹象。”

  众将领命。

  ……

  谭天保的任务是:跟随中军把守“牛家坝子村”。

  他对秦良玉的韬略,完完全全彻彻底地佩服。这员盖世女将不但精通兵法,而且随时随地根据敌情变化进行调整,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变化无穷。

  这是历史上罕见的军事谋略家。

  ……

  ……

  牛家坝子是个小村,村外绿树环抱,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林,尤其惹人喜爱,桑树茂密,连绵成片。

  中军,连同秦良玉的亲兵在内一共才一千多人,都隐藏在桑林里。

  士兵们在长官的指挥下,忙着掘陷坑,扎草把,缝旗帜……做着各种战斗准备。桑林内外一片热火朝天。

  紧挨着桑林,有一座小小的祠堂,写着“武候祠”三个字。

  三国鼎立时,蜀中成都,本是诸葛亮的大本营,曾经将这块沃土治理的井井有条,物阜民丰,蜀人对诸葛亮非常爱戴,后世几千年都奉为先祖,各地大大小小的“武候祠”更是数不数胜。

  秦良玉说道:“武候是咱们蜀中的佑护神,路过武候祠,是应该拜一拜的。”

  她整整衣服,进入祠堂里,谭天保和小菊跟在身后。

  祠堂不大,院里有一方石桌,几个老头正在围坐下棋,看见秦良玉进来,起身相迎,其中一个驼背白眉老汉拱手施礼,“客人可是要祭武候?”

  “正是,”秦良玉还礼,“各位老人家,打扰勿怪。”

  说罢,她进入祠堂内。

  这座祠堂很小,连个诸葛亮的塑像也没有,只在中堂内摆着灵位,秦良玉按照仪礼焚香、拜祭。

  谭天保并没有进入祠堂,他站在外面等候。

  几个老头重新返回石桌旁下棋,但是有一件物事,却引起了谭天保的注意。

  石桌一角,放着一本古装册子,黄色硬桑皮纸封面显得古色古香,上面写着几个字:“武候习兵纪要”

  嗯?

  武候习兵……

  这是诸葛亮留下的兵法吗?

  不会吧,几个牛家坝的老头儿,难道在下棋的时候也学习诸葛亮兵法?或者是成都附近的普通百性也研习兵书战策?这事儿可有点匪夷所思了。

  有点邪门儿。

  他上前一步,揖手问道:“老人家,我想问问,这本书真是诸葛武候的兵法么?您老几位正在研读么?”

  那驼背白眉老头笑呵呵地说:“兵法,是不错的,正是当年武候留下的遗物。不过,我们可不是研习,而是赌赛。”

  “赌赛?”

  “对,这局棋,名叫‘桑木局’,是当年武候留下的,武候曾经留下遗言,谁能破了此局,就以兵法相赠,谁知道过了一千多年,始终没有人能够破解,因此这本兵法到现在也还留在祠堂里,没人能够赢走。”

  “……”

  谭天保大吃一惊。

  这是真的吗?

  驼背老头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看样子,不象啊,他们几个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六十多岁了,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模样,再说大家素不相识,他们跟我开的哪门子玩笑?

  如果是真的……这事儿就更神奇了。

  一千多年的棋局,诸葛亮当年设下的……我擦,想一想也让人心潮起伏,神往不已。

第96章 诸葛亮的棋局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03 2020.02.03 06:35

  谭天保大惊。

  “老人家,您说的是真的吗?”

  老人不高兴了,“年轻人,我有必要糊弄你么?我吃饱了撑的,为老不尊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人家,这棋局……这么说来,非常艰难了?”

  “哼,当然,若不艰难,何至于一千多年来,始终无人能够破解?告诉你吧,年轻人,一千多年以来,不断有人来到牛家坝,来武候祠挑战棋局,全都乘兴而来,铩羽而归。”

  我勒个去,真够神奇的。

  谭天保大奇,走上前,伸长了脖子,去观察石桌上摆的那副围棋。

  石桌看起来也相当古老了,磨得光滑滋润,如玉石一般晶莹,上面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摆着数十枚黑白子。

  棋局,就是设好了的残棋,每处落子都经过深思熟虑,经心设计,设置一个个陷阱关窍,除非棋艺高深的人,很难破解,至于这一副“桑木局”,既然一千年来没人破得了,那自然是高深至极了。

  想想也容易理解,诸葛亮当年设下的,能简单吗?

  谭天保稍懂一点围棋,但不精通,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门道来,只觉得这棋局……纵横交错,乱得很,分不出优劣态势来。

  摇摇头。

  驼背老头说道:“小哥,既然来了,你下一局,如何?”

  “不不,老人家,我棋艺低劣,还是不用献丑了。”

  “来嘛,棋艺高低,试试又何妨,我们几个研究数年,始终没有进境,你来下几手,就当为我们换换思路。”

  谭天保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下几手。

  他坐到石桌旁。

  观察了一阵棋势,拈起一枚白子,下了一棋,落在“三九”位。

  驼背老头充当“棋主”,手拈黑子与他对弈,落子相对。

  其它几个老头都坐在旁边观棋。

  落了不到五枚棋子,谭天保就把自己逼入了困境,他的棋艺……实在是不怎么样,面对诸葛亮设下的如此复杂的局面,如何能够应对?

  旁边的几个老头都直摇头。

  谭天保有些脸红,讪讪地笑道:“见笑了,我真是不自量力……”

  “天保,左三路,七位。”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却是秦良玉。

  原来她已经拜完了武候,从室内出来了,和小菊一起,站在谭天保的身后观棋。

  谭天保赶紧站起来,“将军……”

  秦良玉摆了摆手,“不必,你坐下,继续下棋。”

  小菊插嘴道:“谭大哥,你如果赢了,就把那本兵法赢过来,老夫人说,咱们正好有用。”

  “……”

  谭天保面色尴尬,我把兵法赢过来……

  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嘿嘿,小菊,你不懂,我棋艺太差,眼看着就走进死胡同了,哪里还能赢,再说,这局棋是当年诸葛亮摆下来的,一千多年都没人能赢过,我哪行?”

  “我来。”

  秦良玉拉开谭天保,坐到石桌旁。

  她手拈白子,开始和驼背老头对弈。

  谭天保悄悄问小菊,“老夫人会下棋?”

  “废话,”小菊伏在他耳边说:“老夫人是棋道高手,当年经常和老爷一起下棋,好多忠州有名的棋家,都败在她的手下呢。”

  “哦……”

  只见秦良玉连下三子,速度很快。

  显然她思维敏捷,显出果断刚毅的气质。

  好几个老头,凝神注视棋盘,一起关注这场对弈……

  ……

  从祠堂外面走进个士兵,向秦良玉报告:“将军,北路人马已经就绪,他们发现,成都的杨应龙似乎有向北逃窜迹象。”

  “知道了。”

  秦良玉答应一声,眼神并没有离开棋局。

  士兵报告完毕,走了出去。

  石桌上的棋局,此时越来越激烈了,白棋和黑棋绞杀在一起,互相拚斗,就和战场上的两只军队厮杀一样。

  隔了一阵,又有一名校官进来报告:“将军,惊门兵马已经展开激战,我军截住杨应龙一部,约有五千之众,厮杀甚为激烈。”

  “嗯。注意战场进展。”

  秦良玉吩咐一句,把注意力又放回棋局上。

  就这样,隔不一会,就在士兵前来向秦良玉报告军情,象走马灯一样来来往往。这也难怪,此时,战斗已经开始了,各处的情况汇报络绎不绝,作为统率全局的将军,怎么会闲着?

  但是,秦良玉始终没有离开棋局。

  她胸有成竹,对于士兵们的报告,只简单地吩咐一两句,然后就又专注下棋。

  一边下棋,一边指挥战斗。

  这事……让谭天保甚感惊讶,甚至比对诸葛亮留下的这盘“桑木局”都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打仗,是需要仔细斟酌,深思熟虑的,而下棋同样需要如此。

  难道秦良玉长了两个脑袋么?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秦良玉对战局完全掌握,这才能够同时兼顾两头,战局棋局,两不误。

  驼背老头赞叹道:“女将军,您真是亘古未难觅的大将之才,谈笑下棋,不误指挥战场,这才叫挥洒豪迈,纵横捭阖的儒将之风。”

  “哪里,”秦良玉笑道:“老丈谬赞了,我只是舍不得棋局,想赢下那册兵法罢了。不得已,两头兼顾。”

  “佩服,佩服。”

  ……

  外面的仗,越打越激烈。

  秦良玉摆下的这个“十面埋伏阵”,是在各个道路的要点都设下伏兵,互相牵制与配合,相机歼灭敌人兵马,就如同撒下了一个大网。

  这张“网”到底能网着多少大鱼,就看每一路兵马的执行力。

  战局在迅速发展。

  果然就象秦良玉估计得那样,杨应龙很快就败退了。

  当李化梓率领大军去攻击成都外围的杨应龙部队时,杨应龙基本上没有应战,而是一触既走,兵分多路,向后撤退。

  这就形成了一场“击溃战”。

  成都外面,四周,遍地都是部队。

  逃窜的,追击的,堵截的……

  双方十余万大军,在几十平方公里内,纵横交错,展开了一场漫天扯地的“赛跑”。

  这样的仗,从理论上来说,应该算是李化梓“胜利”了,因为他率兵一攻,杨应龙立刻败走,已经成功解了成都的围,胜利完成了任务。

  可是从军事角度上看,这样的胜利,并没有消灭杨应龙的实力,只能算是把敌人“打跑了”。

  这时候,就显出秦良玉“十面埋伏”的威力了。

第97章 棋局——战局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106 2020.02.03 10:35

  秦良玉的“十面埋伏”,威力充分显现出来。

  虽然白杆兵只有两万余人,但是在各个方向,都设下了伏兵,士兵们挖掘了陷坑,布置了竹签阵,准备了绊马索……这些有针对性的设置,对于逃跑的杨应龙叛军来说,都是最头痛的。

  当逃窜中的敌人大股部队,窜到白杆兵埋伏的地域,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个突然出现的陷坑,一条条绊马索,叛军惊慌失措中,哪里来得及分辨?纷纷惨叫着中招。

  叽里骨碌……一群士兵掉进陷坑里。

  “嘁嚓咔嚓——”另一群士兵踩着了竹签阵,脚底板被暗藏的竹签给刺穿了,发出一声声惨叫。

  骑马的骑兵被绊马索绊倒,骑兵跌落下来,被战马拉着乱跑。

  接下来,就是一群群手持白腊杆,呐喊着跳跃着,窜出来的伏兵,灵活地堵截,凶狠的刺杀。把处于慌乱中的叛军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杀得落花流水。

  士气,是战斗的基础。

  叛军处于逃窜中,根本就谈不上士气,当他们遇到能征惯战的白杆兵时,就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往往就是一触既溃,被分割包围,然后歼灭。

  大群大群的投降。

  很多战场上,都出现这样的场面:几个或十几个白杆兵,一阵截杀,往往就能俘虏几百个叛军。

  而且白杆兵在各个阵地上,都设了很多假象,比如说,四处插着的军旗,对于叛军来说,那就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死路,不敢走。

  有很多用稻草扎起的草把,穿上衣服,混在草丛树林里,很象是军队在埋伏,叛军路过时,就不敢往前走,然后转寻他路,再然后……就走到埋伏好的白杆兵包围圈里。

  每一块田野,每一条道路……都在展开着乱战。

  处处都是杀声震天,人马混乱。

  ……

  杨应龙的叛军在四处逃窜,那么李化梓的队伍在做什么呢?

  要说李化梓这员战将,勇猛倒是不差,上了战场敢冲敢打。

  但是论脑子就不太好使了。

  韬略智商不及格。

  他率领大军猛攻叛军杨应龙的侧后,一下就把杨应龙打得四散奔逃,这令他很得意。

  几乎不费力气,就打了大胜仗。

  那股骄傲就不用提了。

  然后,他下达命令,一部分军队去追击敌人,他自己呢?率领一部分人马,直接进成都城,作为“胜利者”,去享受成都军民的欢呼去了。

  当李化梓作为“解成都之围的英雄”,骑着高头大马,洋洋得意地进入成都,宣告胜利的时候,成都数万军民夹道欢迎,雀跃欢呼,歌颂英雄……那份荣耀,让李化梓陶醉得都不知道姓什么了。

  ……

  战斗,还在混乱地继续着。

  而且,严格说来,这时的战斗,才是真正的战斗。

  杨应龙的兵马,四处逃窜,然后落下秦良玉摆下的“十面埋伏”阵,被一口口地吃掉。

  成都城周围百里内,战斗纷乱而繁杂,喊杀声此起彼落,大批的叛军被白杆兵的埋伏所阻截,经过或长或短的激烈战斗之后,一队队的俘虏被押着送往指定地点……

  这些都是作为“英雄”进入成都享受欢呼的李化梓所想象不到的。

  真正指挥歼灭杨应龙兵马的将领,是正在武候祠里下棋的秦良玉。

  秦良玉一手拈棋,苦苦冥思,一边随时听取着外面传来的军情报告,发出一声声简短的指令。

  这种“两不耽误”的情景,堪称奇迹。

  ……

  “沓沓沓……”

  杂乱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尘埃大起。

  一片潮水似的兵马,径直朝着牛家坝子的方向滚滚而来,远远望去,不下三五千人,前面的是骑兵,后面的是步兵,烟尘滚滚,扬起老高。

  武候祠外的桑林里,白杆兵正在来阵以待。

  谭天保紧张地跑进祠堂院内,朝着下棋的秦良玉报告:“将军,有叛军向这边窜过来,人数至少三千,骑兵有一千多。”

  “嗯,按计划阻击。”

  秦良玉连头都没抬,继续往棋盘上落子。

  她神色镇定自若,就象听到大街上来了卖豆腐脑的一样。

  那几个老头可不淡定了,纷纷站起来,“喂……要打仗,咱们还是先躲躲……”

  “不用,”

  秦良玉笑道:“没有问题,请坐,各位老人家,没地方可躲,村里更不安全,还是坐在这儿,比哪儿都牢靠。”

  外面的喊杀声响起来。

  “杀——”“咚咚咚——”“啊——”

  呐喊声,战鼓声,惨叫声,马蹄声……越来越乱。

  白杆兵和叛军已经战斗在一起了。

  谭天保拎着一把长矛,站在祠堂门口,保护秦良玉的安全,还不如说——他是保护里面的棋局。

  眼前,是一幅杂乱的战斗场景。

  数千人在奔跑,在厮杀……杨应龙的叛军奔到牛家坝子村前,首先踏中了陷坑,接着又误踩竹签阵……本来就混乱的队伍更加乱得一塌糊涂。

  白杆兵手持白腊杆,从桑林里冲出来。

  叛军在慌乱中应战,官找不着兵,兵找不着官,说是应战,其实就是拚命向前逃,想冲出一条生路,但是白杆兵凶狠的狙杀,让他们付出无数血的代价。

  白腊杆一杆杆挥舞起来,成为叛军的梦魇。

  一个个叛军惨叫着被白腊杆刺倒,尸身仆地。

  ……

  有几个叛军,被杀得昏头胀脑,冲着武候祠闯过来。

  大概他们是想进入祠堂里躲躲。

  谭天保和小菊站在祠堂门口,一边一个,恶狠狠地瞪起眼睛……秦良玉正在祠堂里,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几个匪徒闯进去。

  “哧——”

  谭天保手起一矛,刺中了一个叛军的肚子,血顺着矛杆窜出来。与此同时,小菊挥起宝剑,一剑砍翻另一个叛军。

  但是,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叛军,直眉瞪眼地举着一杆狼牙棒,朝着谭天保劈面砸来,谭天保举矛相迎,但是敌人力大,大棒砸下,“咔”的一声,把矛杆给砸断了。

  谭天保正要后退,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一道白色亮光直飞敌人的脸上。

  “啪,”一声轻响,却原来是一枚白色围棋子,正打在敌人的眼睛上,一下将这个敌人打得眼珠子冒出来,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用手去捂眼睛。

  谭天保当然不会放过机会,挺起半截长矛,狠狠戳入叛军的胸脯上。

  “噗——”

  矛尖直刺入胸腔。

  血光四溅。

第98章 化装潜逃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51 2020.02.04 06:35

  扔棋子的人,自然是秦良玉。

  她手里捏了一把白子,看见有流窜敌人杀过来,顺手抛出,击中敌人眼睛,正好解了谭天保的危急。

  但是,她飞棋子杀敌,却把另一件事给耽误了。

  下棋。

  当时,她正在为一步棋发愁,眼看着自己一条白棋“大龙”正在遭受黑棋围堵,形势堪忧,下一步棋如何走,非常为难,恰好此时谭天保与敌激斗,她飞棋相助,另一只手里的一枚白子,就落在了棋盘上。

  “叮”的一声轻响,白子落下。

  正好堵住了自己的白棋逃生道路。

  ……

  却说谭天保杀死持狼牙棒的敌人后,顺手拣起敌人掉落在地的狼牙棒,与小菊一起,站在祠堂门口。这时候,好几个白杆兵一起杀过来,白腊杆挥舞,将这几个叛军七手八脚,搠翻在地。

  局势又安定下来。

  谭天保和小菊,一个持刀,一个拿棒,虎视眈眈,站在祠堂门口给里面的秦良玉作警卫。

  ……

  然而,祠堂里的棋局,却尴尬了。

  秦良玉手里掉落的棋子,堵住了自己的棋路,形势更危急,然而下棋讲究“落子无悔”,不能悔棋,你说你是无意掉落的,别人怎么判断真假?

  略一思索,秦良玉索性放弃了这些棋子,转而去经营另一块。

  这一条“大龙”已经陷入绝境,无可救药了。

  驼背老人自然不肯放过机会,两枚棋子下去,将秦良玉的这条大龙杀死。

  但是——奇迹突然出现了。

  秦良玉被杀死一片白子大龙,转而经营另一块,竟然另辟蹊径,与黑棋展开了“对劫”,刚刚被杀死的白棋反而成了另一片棋子的通道。

  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围棋里,素来有“自杀相救”的法子,但也只有极特殊的情况下才能出现,而且还得棋术达到顶级的棋手才能办到。

  谁知道,诸葛亮设下的这个“桑木局”竟然就这走了这条路,要破局者先行自杀,然后才能求活。

  这谁能想到?

  若非秦良玉在下棋时正好遇到身旁的战斗,飞棋救人,无意中落下棋子,她也根本想不到这枚无意中掉落,堵死自己路径的棋子,竟然就是这场棋局里的“胜负手”……

  ……

  “天意,天意,”

  秦良玉苦笑着摇头。

  她又落下数枚棋子,眼看着棋盘上的局势一片开朗,自己的白棋就象军队一样,左冲右突,黑棋再也阻挡不住。胜利已经是握在手心里了。

  驼背白眉老头,也是甚感意外,嘴里不住发出“咦?咦”的啧啧称奇声。

  另外几个观战的老头,全都睁大了眼睛。

  大家谁也想不到——这个结果太意外了。

  驼背老头站起身来,朝着秦良玉拱手一揖,“这位女将军,您赢了,这局困拢了无数棋手一千多年的‘桑木局’,今天被您破掉了。”

  秦良玉起身还礼,“老人家,我是无意中落了那一子,这真是天意。”

  “不管如何,从今天起,桑木局再也没有了。”

  驼背白眉老头满面都是感慨之色。

  他拿起石桌上那册古籍,郑重其事地递过来,交在秦良玉的手上,“女将军,这本《武候习兵纪要》,归您了。”

  秦良玉神色也很郑重。

  她伸出双手,接过古书,一板一眼地说道:“老人家,良玉身为国家武将,正用得着武候传下来的兵法,我一定虔诚研读,继当年武候之志,把兵法用在保国保家上,平叛安民,不负民生众望。”

  “如此,那就谢谢将军了。”

  “老人家,良玉回去,拜读武候兵法之后,既将原物奉还,让它继续留在牛家坝武候祠里,作为镇祠之宝。”

  ……

  此时,外面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桑树林里的白杆兵,虽然只有一千多人,但是面对三倍于自己的敌人,丝毫也不落下风。他们采取“分进合击”的策略,象旋风一样,左冲右突,把人数多于自己一倍的叛军杀得溃不成军。

  士气,战斗技能,白杆兵都比叛军高出几个层次。

  成群的叛军弃械投降。

  惨叫声和喊杀声逐渐稀落,缴械声渐多,越来越多的叛军凄凄惶惶中当了俘虏。

  ……

  却说这一股叛军当中,其中有一个人,算得上是最为凄惶的了。

  谁?

  播州宣抚使杨应龙。

  杨应龙这回造反,本来准备得挺充分,勾结了几个生苗部落,共同起事,一开始进展颇为顺利,拿下数道关口,厉兵秣马过关斩将,打到成都。

  眼看着西南半壁江山就落到他手里了。

  谁知道,在成都碰了钉子。他带着大军从播州打到成都,一路部署兵马防守,其实到了成都时手下兵力只剩下五万余人。

  而且部队也疲了。

  这在战略上叫做“空间劣势”,战线拉得越长,兵马的补给、调整都是很大问题,同时劳师远征,军心士气都受影响,这里有个词叫“强弩之末”,就是这个意思。

  杨应龙又不是个深有韬略的人,这人志大才疏,野心不小,牛皮暴响,实际上……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攻打成都久战不下,就只会闷头强攻,毫无策略,等李化梓和秦良玉等增援队伍开过来,他就麻爪了。前面是坚固的成都城墙,攻城无望,后面是李化梓大军紧逼,杀气腾腾……杨应龙就只剩下了三十六计里的最后一计。

  走为上。

  跑吧。

  如果落入前后夹攻,就成了夹心肉饼了。

  还不回逃回到播州,在老家休养生息,以后再试图东山再起,只要手里兵马还在,谁能奈何得了我?

  就这样,在和李化梓的战斗中,杨应龙一战既溃,分路逃跑,大军在成都平原上分成数路,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向播州方向。

  好在李化梓并没紧逼。

  幸运。

  但让杨应龙没想到的是——逃跑途中却遇到了灭顶之家。

  秦良玉摆了个“十面埋伏阵”,处处堵截,一下子把自己的兵马给掐死了退路。

  广阔的成都平原上,到处都燃起战火,自己的士兵“前赴后继”地落入了秦良玉的圈套里,大批大批地被阻截,被围追,被击杀……

  一股股受到歼灭性打击。

  他自己亲自率领的这一股,逃到牛家坝子附近的一片桑树林,遭到埋伏,凶悍的白杆兵手持白腊杆,从桑林内外一涌而出,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杀得手下兵马七零八落。

  部队,已经组织不起来了。

  大家都在纷纷投降。杨应龙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失魂落魄,率领十几个亲兵,斜刺里杀出一条血路,往东北方向急急地逃去。

  跑了约有十余里路,人困马乏,看见前面不远有一处小小的寺庙,杨应龙吩咐,“到寺里找点水喝,另外,找几身衣服,咱们化化装。”

  他想化装潜逃。

  进入寺内,大家发现这寺庙不大,里面只有内个穿着灰僧袍的小沙弥,其中一个年纪幼小,看模样不足二十岁,脑袋长得象梆子一样的小和尚迎上前来,两手合什,问道:“各位施主,有何贵干?”

第99章 下场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092 2020.02.04 10:35

  杨应龙和几个亲兵,此时跑得盔歪甲斜,浑身是汗,好多人身上都带着血……异常狼狈。

  活似一群炸了毛的鸡。

  他们冲着寺庙里的几个和尚,凶霸霸地叫道:“快,拿水来,拿饭来,拿衣服来,若违抗,一刀杀了上西天。”

  一个年纪不足二十岁,身材瘦削,脑袋长得象梆子一样的小沙弥,倒也不害怕,两手合什,笑嘻嘻地说道:“各位施主,不必着急,要喝水吃斋吗?好的,我这就给你们去拿,阿弥陀佛。”

  “快点。”

  几个小沙弥,提着水壶,拿着馒头、咸菜来了。

  “各位施主,请。”

  杨应龙和几个亲兵又累又饿,拿过水壶,抓过馒头,一通大吃大嚼,牛饮驴饮……忽然,其中一个亲兵盯着旁边那个脑袋长得象梆子似的小沙弥,问道:“你笑什么?”

  “嘻嘻,”小沙弥打了个揖手,“我……瞅着各位施主吃饭喝水,高兴啊。”

  “放屁,你高兴个什么劲?”

  “那……我瞅着你们不高兴,你就高兴了?嘻嘻。”

  “你嘻嘻什么,赶紧把衣服脱下来。”

  “啊?没搞错吧,大哥,脱衣服……我是男的啊,我可不喜欢这调调,不行不行……”

  “少废话……”

  那亲兵拧眉瞪眼,正冲着小沙弥发火,忽然就觉得肚子一阵绞痛,话也说不出来了,捂着肚子用手指点小沙弥,“你……”

  “我现在更高兴了,嘻嘻……”

  小沙弥脸上一副幸灾乐祸。

  其它几个亲兵,包括杨应龙在内,全都肚子大痛。好象有蛇钻进肚内疯狂撕咬一般,好几个人都痛苦呻吟着,蹲下身子。

  “毒,中毒……”

  有人低吼。

  谁都能想到,一定是水里和馒头里有毒,再看看小沙弥脸上那副嘻嘻笑脸,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杨应龙咬着牙,挺起身子。

  他知道,自己这下完了。

  寺院里有埋伏,自己误食毒药,然后……被抓住……押解……腰斩……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嗷——”他象野兽似的吼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硬挺着疼痛,拚尽力气从身上拔出佩剑,一个“虎扑”朝着那个笑嘻嘻地梆子头小沙弥,狠狠刺过去。

  那小沙弥不是别人,正是三梆子。

  三梆子见杨应龙凶狠狠地朝自己刺出佩剑,而且那副神情——呲眉瞪眼,凶恶狰狞……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我的妈呀——”

  向后便退。

  “忽——”佩剑贴着三梆子的僧袍刺过。

  杨应龙这是中毒了,肚中剧痛,浑身无力,若是平时,十个三梆子也让他杀光了。

  一剑刺出,杨应龙脚步踉跄,眼前发黑,手臂虚弱无力,宝剑也几乎握不住了,三梆子瞅准机会,猛地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佩剑。

  “噗——”

  回手一剑,刺穿杨应龙的肚腹……

  ……

  ……

  且说牛家坝的武候祠里,棋局已经结束。

  而祠外面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一群群的叛军俘虏,正被押往指定地点集中,田野上处处是喝令声,斥骂声,白杆兵正在打扫战场,寻找伤员,做着战斗之后的扫尾。

  秦良玉气定神闲,缓步走出武候祠。

  驼背老头对秦良玉道:“将军,我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真是开了眼了,您居然能够在战斗间一边下棋,一边指挥若定,还能飞棋杀人……真是天下难寻的良将风采,运筹帷幄,处变不惊,大有当年武候的风采。”

  这事儿似乎看起来挺简单,下了一局棋,战斗就赢了,蛮轻松。其实完全不是,秦良玉在战前的精心谋划,分析部署,她对战局的把控,运用韬略的能力……这是简单的么?

  做大将者,风采来源于本事。

  谁不想风光,风采,可你有那个本事么?

  ……

  几个亲兵飞快地跑过来。

  “报告……报告秦将军,杨应龙被杀死了——”

  秦良玉精神一振,真的吗?杨应龙……已经就戳?那可太好了。她赶紧问道:“在哪里?可否属实?”

  亲兵们把杨应龙入寺饮水,误被三梆子等人毒倒,被杀死的情况兴高采烈地讲了一遍。说话间,一队人影由远而近,还抬着一具尸首,不用说,那就是杨应龙了。

  这一下,全场沸腾。

  大家都笑着,叫着,围拢过来,争相观看杨应龙的尸首。乐呵呵地议论着:“喂喂,杨应龙不是想当皇帝吗?没想到落个利剑穿心。”“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惜呀,没抓住活的……”

  一片欢笑。

  这里边最得意的,当然算是三梆子了。

  谁会想到——手刃杨应龙的竟然是他贺老三。

  梆子头扬起来,鼻子头翘起来,眼睛都瞅到树稍上去了。小菊跑过来问他,“喂喂,贺老三,听说是你杀了杨应龙,是真的吗?”

  三梆子假装没听见。

  “喂喂,瞧你那个样儿,问你话呢,杨应龙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啊~~~这事儿嘛,简单得很,”三梆子故意轻描淡写,“杨应龙也算是个上将,武功和当年的张飞差不多,我和他大战了一百回合,使了一招乌龙搅尾,一剑穿心……就这样。”

  小菊疑惑地眨眨大眼睛,“大战一百回合……三梆子,你吹牛呢吧?”

  “哼,吹牛……贺某还没那个闲心,你去问问别人,当时我是赤手空拳,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下杨应龙的宝剑,用他自己的剑杀死他的。”

  “啊?”

  小菊的眼睛睁得老大,盯着三梆子那张骄傲的泛着红光的脸。这姑娘怎么也想不明白,三梆子为什么突然武功这么高强了……

  ……

  秦良玉将大营扎在成都城外,然后率领一班将领,驰马进入成都。

  成都城内,已经是一片平安景象,老百姓安居乐业,恢复了正常生活,大街小巷商贾如常,满眼繁华。

  左支重笑道:“要说这回解成都之围,杨应龙的兵马都是咱们歼灭的,可是咱们入城来,却没有老百姓前来欢呼迎送,这也有点没趣了。”

  麻仓收“哼”了一声,“欢呼迎送,自然是有的,都让李化梓那厮得去了。”

  秦良玉说:“不能这样想,咱们解成都之围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继续过平安日子么?现在这样就挺好。何必再求别的?”

第100章 真大方啊

明末枭雄录 青藤木屋 2393 2020.02.05 06:35

  秦良玉率领将领们去见李化梓和胡诏年。

  战斗结束了,自然经进行战斗总结,筹划后续事宜,这些都是必要的步骤,秦良玉前来主动登门求见,已经是放低了姿态。

  但令大家没想到是——竟然吃了闭门羹。

  李化梓的亲兵说:李将军身体染恙,胡公公鞍马劳乏,两人均不便见客。

  这……

  让人下不来台了。

  麻仓收当时就炸了,“什么?不便见客?我们不是客人,是来商量战后事项的,这是公务,他闭门不见,什么意思?”

  左支重皱着眉头说:“你们再通知李将军和胡公公,我们不是来求他们办事,这是皇帝派下来的公务,总得有个说法才行。”

  亲兵也为难,摊摊手,“这……”

  秦良玉说道:“算了,不必了,咱们强求无益,走吧。”

  转身就走。

  一帮将领气哼哼地跟在后面。

  对于“身体染恙不便见客”的人,用不着求他,求也没用,秦良玉讲究礼数,但是也肯定不会低三下四。

  我恭谨,却不等于谄媚跪舔。谦逊是我的气度,骨气也是我的素质。

  对于大尾巴狼,让他在一边晾着去就行了。

  ……

  秦良玉带着众将去见成都宣扶使薛骥。

  薛骥听说是秦良玉来见,急匆匆跑着就奔出府外,跨下台阶朝着秦良玉鞠个九十度的大躬。

  “秦将军,久仰啊,终于把你们盼来了,昨天我和知府张文公还在念叨,说要去城外组织百姓迎接你们,欢迎白杆兵入城,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这份热情让人心头猛地一暖,把刚才在李化梓那里受的憋气全都驱散了。

  热情和礼节,这是对人的尊重。

  “请请请,各位请,”薛骥脸上洋溢着兴奋之光,将秦良玉一行让进客厅,并吩咐手下人,“立刻去请张知府。”

  “不用了,”秦良玉笑道:“呆会我去拜访他。”

  “哪里,我们象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你们来呢,还用得着您亲自跑?秦将军,这回成都解围,到底是谁的功劳,我们不是傻子,大家的眼睛都是亮的。”

  几句话,似春风送暖,说得人心情舒畅。

  坐在客厅里,主人客人,都笑逐颜开。

  时间不大,知府张文善来了,进入薛骥的客厅,张文善恭恭敬敬向秦良玉等一干将领见礼,寒喧已毕,开门见山地问道:“秦将军,你的部下有多少兵马?”

  “这回开到成都来的,二万一千兵卒。”

  “好,”

  张文善说道:“二万一千……我给每个兵卒赠送一副铠甲,一副马蹬,一共二万一千套,另外……”

  “啊?”

  秦良玉吃了一惊。

  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铠甲,那是“铁甲骑兵”才有的高级装备,价值高昂,每副铠甲要值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是多是少?这个得按当时的物价来算。明朝官员的薪俸低廉,一个七品文官或武将,一年的俸禄大约是50——80两银子。

  没错,一年就挣这么多。

  所以,历史上那些不贪污的官员,往往都是“两袖清风”,这是有事实根据的。

  至于有些街头快板书里唱的,动辄就是“我掏十两银子请你吃饭……”这纯属是胡说八道呢。

  现在,张文善一张口,就要给两万多士兵每人赠送一副铠甲……这事儿足够让秦良玉等人震惊了,我的天啊,怪不得成都称为是天府之国,这也……太有钱而且任性了吧。

  而且还有马蹬!

  当初,清朝的起家老祖宗努尔哈赤,是靠着“十三副铠甲”起兵,打出一片天下。

  那么这两万多副铠甲……

  我擦!

  让人眼前直冒金光。

  就算你们富得流油,这出手也太大方了点儿,秦良玉心里明白,张文善是这感激自己解成都之围,这才舍命大出血。

  当初,自己宁可被李化梓抢功,不肯匆忙攻击,去给李化梓的部队“擦屁股”,这才歼灭了叛军杨应龙的主力……原来人家成都军民并不傻,谁才是战斗中真正的功臣,成都人心里亮堂着呢。

  一阵感动。

  自己的努力能够被承认,被认可,这是最让人熨贴的事。

  秦良玉赶紧站起来摇手,“不可,张知府,我的部队从来不穿铠甲,山地作战,铠甲不利,马蹬也用不着,您的好意,良玉和将士们心领了,深表感谢,这些馈赠,愧不敢当。”

  朝着张文善深施一礼。

  张文善和薛骥对视一眼。

  “那……既然贵部不需要铠甲,这样吧,我们给每位将士,打造一袭黑色战袍,一柄精钢匕首,另外,襦巾、鞋袜、箭囊、军中的锣鼓旗帜、帐蓬炊具、粮草给养……我们保证供应,从现在到年底,部队的饷银,我全包了。”

  我勒个去。

  这可真大方啊。

  人家是诚心给,你再推辞就不合适了,秦良玉当既欣然允诺,收下了这份厚礼。

  接下来,大家坐在客厅里,商量了另一件事。

  向朝廷奏报战斗情况。

  仗,打完了,胜利完成任务,立刻就得用八百里快马,把详情汇报给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紫禁城里的皇帝先生还焦急地等待着前方作战的消息呢。

  张文善说道:“本来这件事,应该把李化梓将军和胡公公也给请来,大家一起共议,共同拟定奏章,但是……唉,出了点小差头。”

  “怎么了?”

  “这个……怎么说呢,李将军倒没什么,这人唯唯诺诺,总也不肯出头拿主意,主要都是胡公公的意思,唉,这位胡公公……说好听的,就是好大喜功,他让我和薛将军,将成都解围之攻,全算在他和李化梓的头上,我和薛兄弟当然不肯,实话实说,此次作战,秦将军应该是首功……”

  “呵呵,”秦良玉笑道:“这个么,其实无所谓,就算李将军头功,我没意见。打仗是为的歼灭奸贼,又不是为了抢第一。”

  “非也非也,”张文善连连摇头,“秦将军,蜀中一战,牵连西南半壁,震动全国,此乃大事,不可随意,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我和薛兄的意思是如实奏报,如果一味迁就于人,岂不成了歪曲事实?因为这事,昨天和胡公公吵了一通,大家不欢而散。”

  哦……

  原来是这样。

  秦良玉和将领们明白了,怪不得在李化梓的门前吃了闭门羹,原因在这儿。

  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利”二字。

  历代对军功的赏赐最重,在战场上立下功劳,那是可以封妻荫子,留传后世,享受无穷的。李化梓抢功,倒也不难理解,但是……你总不能以踩扒别人为代价,那就有点不要脸了。

  麻仓收一拍大腿,“我说话直来直去,那胡诏年就是个狗屁不通的夯货,本事连头猪也不如,心胸还没个鸡屁股大,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专门来丢人的……”

  “太对了,”

  薛骥高声附和,“麻兄,我和你对了撇子,没错,这种人就不用理他,对待大尾巴狼,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脚把它踢进茅坑里,让它该干吗干吗去。”

  秦良玉和张文善对望一眼,相视苦笑。

  这两位将领,说话虽然粗俗,然而却让人觉得痛快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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