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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混安镖局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7385 2019.12.23 19:57

  泰昌三十九年,冬。

  京郊的一座小山丘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站在此处,默默地眺望着身后的那座大城。

  从这儿往回看去,此刻的京城正沐浴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下,白雪反射着光芒,显得熠熠生辉。

  只不过在那个小男孩的眼底,永远映照着昨晚夜色之下的那抹血色与火光。

  那道火光不仅仅是昨晚他家府上的那把大火,更是他心中正在熊熊燃烧着的怒火。

  那个男子淡淡地开口说道:“我如今也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了。接下来你自己翻过前面那座山,山脚下有个驿站。到了之后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自然有人会把你送到江南道上去。”

  那人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到了江南道之后,你父亲在那里还有些朋友,他们会帮你隐姓埋名,换一个全新的身份的。”

  那个小男孩低着头,没有说话。

  男子叹了口气,最后叮嘱道:“好好活下去,别再想着报仇了。”

  听到这话之后,小男孩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怀中那柄比他人都还要高出一截的长剑。

  男子有些怜悯地望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我劝你还是把这把剑扔了吧,不然以后总会惹来麻烦的。”

  可他依旧死死地抱着剑,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望着京城的方向,怎么都不肯松开。

  ……

  十五年后。

  天启十五年,秋。

  秋风萧瑟,夕阳西下。

  在江南道与湖广道的交界处上,此时正有一列车队在林间小道上快速前行着。

  而队伍前方一面旌旗正迎着风猎猎作响,上面飘荡着“混安镖局”四个大字。

  这支护镖车队大概十来余人,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一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马车。

  但是倘若仔细一看,便能在马车上看见九州商会的标志。

  显然那就是他们此次的护镖任务了。

  队伍在前方带队的是一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此时正细致地观察着前方的情况,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名手下正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他的身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他一道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那名年轻男子便是混安镖局的少当家,李安。

  混安镖局如今在湖广道已经勉强算得上是一流的江湖势力了。

  虽然因为局里没有七境高手的坐镇,只能排在一流末尾,但好歹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了,足以威慑一些宵小之徒。

  此时混安镖局的众人唯其马首是瞻,倒不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更是因为他如此年纪,便能带领众人完成一次次的走镖任务,在镖局内积下了不少的威望。

  别看他如此年轻,但却早已经是四境巅峰武夫了,如今更是在江湖上博得了个“武学奇才”的美誉。

  真可谓是年少有为。

  李安瞧见前方并无任何异常之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大伙护送马车往官道上驶去。

  就在此时,马车的帘子拉了起来,一名打扮看上去像是算账先生模样的男子探出身子来,开口问道:“为何要换成官道?”

  李安连忙降下速度调转马头,策马到其身边,对他解释道:“大管家,如今天色已经不早,要是再继续走山间小道的话,只怕不太安全。”

  左右部下听完少当家的话之后莫不一惊,原来那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竟然是九州商会湖广部分的大管家。

  九州商会那可是势力遍布五湖四海的大商会,这等庞然大物,即使只是分部的一名管家,混安镖局也得小心翼翼地招待周全。

  毕竟管家管家,那可是管着真金白银的家伙。

  大管家皱了皱眉头,开口询问道:“如果走官道的话,何时才能追上你父亲的车队?”

  李安如实作答道:“最多五日便能追上。”

  大管家摇了摇头,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那就继续抄近道吧。”

  “可是江南与湖广的交界处多是荒山野岭,”李安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些地方各地书院都难以完全顾及,经常有妖兽精怪出没,因此您看还是……”

  大管家瞥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说道:“你们就放心好了,快点启程吧。江南道不比湖广,有王家在此坐镇着江南,安宁得很。”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若是处处都走平平安安的官道,那还要你们镖局的人马作甚?”大管家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把李安接下来想说的话给噎了回去。

  说完大管家便放下帘子,坐回了车厢内。

  李安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向着山间小道继续前行。

  ……

  不过回想这几日,混安镖局连续接到的这两趟走镖,实在是太过于蹊跷,容不得李安不多想。

  先是有一对外乡人找上了镖局,一男一女,出了一笔“大价钱”,甚至都惊动了老帮主李池,亲自出马为其走镖。

  虽然那两人出价不菲,但其实镖局以前做大宗生意的时候也有过如此大金额的买卖,断然不至于让父子二人如此诧异。

  然而怪就怪在此次走镖的任务并没有什么大件贵重货物,只是单单护送他们二人去江宁城罢了。

  以他俩开出的价钱,完全足够请到湖广最好的镖局,一路好吃好喝地将他俩送到江宁城了。

  甚至连请动那些心高气傲的所谓“仙家”修行门派,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李池心中也充满了疑惑,但抵不住这趟镖的价格实在是太动人,足够抵全帮派上下半年的开销了,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在十几天前的一个黄昏,他们便悄悄地出了城,进行了这趟走镖。

  至于掩人耳目这个要求,自然也是那两人提出来的。

  按照李安的推测,那两人应该是一对富家子弟,家族近日遇上了什么大事,便想去江宁城避避风头。

  二人单独走的话家里不放心,但若是招摇过市的话,又怕被仇家盯上。

  于是便找了自家这个一流靠后的镖局,有足够实力保护他们不被流匪骚扰,但又不至于太过显眼,引来追杀。

  虽说混安镖局已经做得足够掩人耳目了,但是李池毕竟是江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深知江湖险恶,防不胜防。

  因此那趟走镖李池其实已经偷偷带上了镖局上的全数精锐,只留下了李安等人在镖局中撑场面。

  然而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就在李池一队人走后没过几天,九州商会的人便找上门来。

  出面的正是九州商会湖广道的大管家杜坚,给出的报酬颇为丰厚,而给的任务也极其简单。

  就是追上他父亲李池的车队。

  一听到这,李安心中顿时就慌了神。

  若那两人的仇家是九州商会这种背后有着修行门派撑腰的庞然大物的话,且不说他俩的安危,只怕父亲和镖局众人的性命也都要交代在那儿了。

  好在经过了几次反复试探之后,李安发现了九州商会原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而杜坚也毫不在意他的试探,反倒是许诺事成之后,九州商会定会在生意上多多照拂混安镖局的。

  这便是相当于直接攀上了九州商会这棵大树。

  李安只是思索了片刻,便立即答应了下来。

  且不说以九州商会的实力,若是真要针对自家混安镖局的话,何必需要如此麻烦。

  单是他们开出的条件便让李安无法拒绝。

  要知道修行一事乃是世上最为耗费钱财的事物,即便江湖武夫的低阶功法不似那些高级仙家功法那般像个无底洞,但也是要花钱如流水一般。

  父亲李池当年不也是江湖上公认的练武奇才,照样卡在六境巅峰迟迟破不了境。

  直到后来几次破境不成,瓶颈反而愈发牢固,那口勇往直前的心气一坠,只怕是此生都无望七镜了。

  要是父亲当年钱财无忧,不说花大价钱买那些灵丹妙药,就单单是把心思从经营镖局身上抽出来,说不定就成功进入七境了。

  父亲所做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啊,一想到这里,李安就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傍上九州商会这条大腿的想法。

  杜坚很满意他的态度,于是在临走时跟他坦诚了一件事。

  其实关于那两名外乡人的身份,杜坚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直接接到了上面主家的命令,要他亲自出马,将一件物品交到那两人手上。

  至于那件物品是什么,杜坚便没再多说了。

  但仅仅凭借着这些只言片语,李安便可以脑补出一些大势力之间勾心斗角、错综复杂的骇人内幕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位外乡人的口音带着大明官腔的味道,只怕是从京城来的权贵子弟。

  事情到这一步便显得无比地棘手了,但李安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九州商会的走镖任务。

  现在他只能尽力小心再小心,希望这一路上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可世事却往往事与愿违。

  ……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李安带领着众人寻到了一处破败古庙,当作临时落脚点。

  扎好营生好火,安排好两班人马轮流守夜,事无巨细地都反复交代了几遍,他才敢放下心来。

  然而刚等他交代完毕,山林四周就突然传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阵迷雾不知何时已经弥漫在了古庙四周。

  李安立马便有所警觉,没有自乱阵脚,而是立马护在了马车周围,大喝道:“大家都退回庙内!”

  镖局众人听言照做,极有默契地一同退回庙中,环绕在马车周围,严阵以待。

  雾中忽然变得影影绰绰,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奇异的怪笑。

  李安毫不犹豫,大喊道:“放箭!”

  众人立即挽弓搭箭,顿时十几发长箭便如雨般地射向雾中。

  只听得雾中立马传来几声惨叫,那些黑影顿时不再似先前那般嚣张,全都连忙隐于雾中。

  显然对方也未料到会有如此凶狠的抵抗。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车内的杜坚,他探出头来,环顾着四周,仿佛想弄清楚此时的状况。

  李安见状立马凑上前去,低声问道:“大管家,你可知是对方何方势力,在此半路截杀我们?”

  大管家思索了一下,才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答复:“这点你放心,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不存在你们所谓的江湖寻仇这等俗套玩意。”

  接着他又指了指四周的白雾,开口说道:“而且我看这雾有些蹊跷,妖气冲天,应该是盘踞在此处的妖怪在作祟罢了。”

  李安闻言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他就怕这次自己的擅作主张,就把镖局拖入了那些大势力间的明争暗斗之中,白白当了他人的棋子不说,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那也太憋屈了。

  雾中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李安顿时心生警兆,开口朝着众人大喊道:“散!”

  镖局众人毫不犹豫,立马向四周翻滚着四散开去。

  只见一道道黑影从浓雾中迸发射出,李安见状也不躲避,拔出自己的腰间佩刀挥舞起来。

  他的刀光无比精准地一一斩在那些袭来的暗箭之上,一气呵成,好不潇洒。

  然而只有李安自己才知道,刚刚对方的这几箭的力道之大,根本不似寻常硬弓所射出来的,竟能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

  要知道他可是混安镖局的少当家,而混安镖局再怎么说也是江湖上的一流帮派,对他的培养自然不会落下。

  所以他在一开始的炼体三境上,自然不会像寻常江湖人士那般糊弄过去,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格外地踏实。

  何况他也吃得了苦,因此体魄这方面并不会比那些仙家弟子要来得差。

  修行一事有关生死,着实容不得半点差错。

  因此世间除了一些独特的修行门法之外,不管是道家修士也好、剑修也罢,寻常武夫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儒家的武苑弟子,在前三境也都是练体为主,俗称炼体三境。

  虽说如今武学境界在云瞻院的推动之下,都简化成了简单的一到八境的名称,但是还是有许多以前的修练称呼依旧为众人所知。

  就比如说修行的前三个境界,以前分别称作筑基、通脉、修身三境,光听名字便可知,都是与练体有关的修行。

  前三境大家几乎一样都是练体,简洁而无花俏,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功法优劣之分,只跟自身的根骨与毅力有关。

  因此李安对于自己的前三境的基础还是颇为自信的。

  当年他就是以三境修为,挑战了许多修行门派同为三境的重点培养弟子,鲜有败绩,也为自己搏得了个武学奇才的名声。

  也许也正因如此,混安镖局名声随之水涨船高,“破格”挤进了一流江湖门派之中。

  许多江湖长辈与前辈都是对他寄予厚望,希望着他能进入那七境高手的行列,让混安镖局坐稳那一流门派的名号。

  父亲虽然因为不想给他太多压力,在口头上从未如此表示过,但内心肯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正因如此,反而让李安更不敢在修行上有所松懈。

  他清楚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名气,不过是那些仙家门派借他磨一磨自家天才的锐气罢了。

  修行之路漫漫,越往后走,家族与门派的底蕴便显得愈发重要。

  而在这一点上,自己与那些天之骄子有着根本的不同。

  那些人物可都是宗门长辈当作冲击八境宗师境的修行天才来培养的,自己哪能跟他们相提并论?

  指不定哪天自己“借”来的这一身名气,就成了他们破除年轻时“心魔”、跻身七境炼神境的垫脚石了。

  而自己这等小喽啰往后是否因此心境崩塌、断了修行路这种事情,则向来不在那些修行门派的大人物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甚至他连身首异处这个结局也都是有可能的。

  而且这样的事情,在江湖上还真挺常见的。

  一想到这儿,李安心头不由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凭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心凝神,定睛一看,原来那些袭来的“暗箭”其实是一根根红似烈火的羽毛,心中便立马了然。

  定是妖鸟在作祟。

  于是他便运起了全身的真气,取下背后的长枪,屏气凝神,静待对方的下一次偷袭。

  果不其然,破空声再一次响起,并且这次那些“羽箭“全都是冲着李安来的。

  显然对方也知道了李安是这队的“头头”,便打算擒贼擒王,优先解决掉他。

  李安似乎没有任何防御的打算,只是目不转睛地大喝一声:“护我!”

  紧接着,他便无视了那些破空而来的羽刃,直接将真气灌注到了长枪之中,精准地掷向羽刃袭来的方向。

  杜坚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再次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安的境界明明只有四境巅峰,却可以做到五境修士才可以做到的真气外显的本事,实在是让人有些惊讶。

  虽说这对于那些个天资卓绝的剑修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但对于他这等只重体魄、不善炼气的江湖武夫来说却是难上加难。

  甚至有些武夫到了六境才能勉强做到真气外放。

  杜坚此时总算对这名年轻人来了一些兴趣。

  他也有些好奇李安此刻明显来不及换下一口真气了,那如何挡得住那如箭雨般的羽刃?

  镖局众人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李安的话音还未落下,其他原本四散开来的众人早已举起了圆盾,瞬间护到了李安的身前。

  只听得一阵刺耳的金石碰撞声,羽刃上的力道逼得众人节节后退,但最后好歹还是挡下来了。

  雾中传来一道愤怒的惨叫声,随后一阵汹涌的气浪扑面而来,直接将举盾的众人瞬间击得倒飞出去,摔得个七零八落。

  只有李安重新提起了一口真气,还能立在场间。

  大管家早就躲回了马车内,没有受什么伤。

  只不过说来也奇怪,那罡风连二、三境的武夫都扛不住,但那看似普通的马车却毫发无伤,依旧稳稳地伫立在庙前。

  虽然这阵罡风吹得镖局众人都失去了战斗力,但那妖兽也同时把自己藏身的迷雾给吹散了。

  李安眯眼望去,只见一只三足怪鸟正站在对面,一只翅膀上还插着他的长枪,显然就是那在此作怪的妖兽了。

  那妖兽浑身火红色的羽毛,从颈部以上又突然变成了墨绿色,加上它那奇异的三足,看上去便十分妖异古怪。

  只见那妖鸟一抖翅膀,甩掉了扎翅膀上的长枪,愤怒地尖啸一声,便径直扑向李安。

  李安运起功法,不退反进,举起佩刀就直接迎了上去。

  片刻之中,那刀刃与那怪鸟的利爪就碰撞了不下五六次。

  那怪鸟的爪子显然不是普通的爪子。

  李安的这把刀,可是他父亲李池去金戈山庄求了许久,走了许多人情,才求到的一把宝刀,是那都能排上神兵榜的仙家神兵,而非普通凡品。

  竟然这都斩不断它的爪子。

  还是大管家眼光不俗,立马看出了门道,出声提醒道:“那妖兽有真元护体,你倘若破不开它的真元、也打不断它的真气运转的话,是伤不到它的。”

  李安仔细一看,果然看见一层淡淡的光芒环绕在那怪鸟的爪子四周,替它挡下了自己佩刀的利刃。

  李安深吸一口气,立马运转起了自学的一门刀法,只见他的刀上也泛起一层黄色光芒,斩向怪鸟。

  那怪鸟毫不畏惧,爪上光芒暴涨,又与李安缠斗在了一起。

  然而这次的真元对决形势就不容乐观了。

  那怪鸟愈战愈勇,爪下光芒依旧明亮;李安却逐渐显出颓势,刀上光芒越来越黯淡,气息也越来越不稳定。

  最后李安真气一个运转不周,被对方抓到一个破绽,一爪袭向面门。

  李安只得勉强回刀抵挡,却依旧被击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周才稳住身形。

  那怪鸟见状突然口吐人言,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小子是那五境修士,原来只是一个区区四境而已。才刚到开窍境,连炼气境都没到,也敢同我比拼真元数量?”

  李安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双方的真元数量确实存在着差距。

  真元在体内运转时便被称为真气,真气外放成真元便是修行者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杀敌方式。

  然而一般的修行者自身储存的真元实在有限,那就只能从天地间“借”来天地元气。

  因此说到底,修行者之间的真元对拼,比的便是双方所能带动的天地元气,以及转化成己身真元的数量罢了。

  在这方面,人族相对于妖族修士来说确实有着天然的劣势。

  人类要在前三境——也就是练体三境不停地熬炼体魄与经脉,这样才能容纳与引动更多的天地元气。

  但是对于大部分妖修来说,只要踏上了修行道路,便不用考虑体魄一事。

  因此妖族只需要专心炼气、积累真元就够了,无需经过练体三境,自然比人族修士要天然占优。

  更何况李安这等天然不善炼气的江湖武夫了。

  李安丝毫不为其言语所动,稳了稳体内的气息,再次拔刀而上。

  而这次在撑过了数十息之后,他又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依旧被那妖鸟一脚踹飞。

  只不过这次怪鸟并没有放过他,而是乘胜追击,在空中便一爪钳住了李安的颈脖,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高空之中。

  这一切变化发生在瞬息之中,混安镖局的众人还零零散散地从地上爬起来,李安就已经被那妖鸟给制住了。

  一位混安镖局的老江湖看到这个情形,顿时有些慌了神,朝着天上大喊道:“这位妖爷手下留情!您拦路抢劫,所求的无非是钱财二字。求您放过少爷,咱们身上有多少钱财,全都交给您。”

  那妖鸟眯起了眼睛,面上露残忍之色,嗤笑道:“我将你们都杀光,钱财不也都是我的?”

  混安镖局的众人听到这话顿时被吓懵了,可大管家作为被打劫的目标却毫不慌张,笑着说道:“你个妖修在此占山为王、拦路打劫也就罢了,书院可能还懒得耗时耗力来管你。但是你要是敢害人性命的话,你觉得你能活过几时?”

  这话正好戳中了那怪鸟的痛处,它顿时色厉内荏地说道:“你敢在我面前提起书院!书院那帮臭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大爷见了他们,一爪一个,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大管家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显得颇为不屑。

  但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是,在他那负在身后的双手的宽袖中,左手双指已经悄悄地夹住了一张符箓。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又生。

  那怪鸟不知为何突然惨叫了一声,立马就松开了刚刚还紧钳着李安的那只爪子。

  它随后慌张地四下扫视了一番,也顾不得再管跌落在地上的李安了,直接扑腾了两下翅膀,就欲飞离此地。

  然而不管它再怎么扇动它那火红的翅膀,它的身体却诡异地不能升高半分。

  就仿佛地上凭空多了一道锁链一般,将它束缚在了此地。

  大管家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向庙外望去。

  只见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此时正弯着腰,扶着矮墙,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刚才连忙跑过来的。

  大管家见多识广,顿时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左手上的符箓。

  那书生见到此处有人也是一愣,但立马便回过神来,从腰间取下一枚正熠熠发光的玉牌,朝着那怪鸟大喊道:“缚!”

  只见那怪鸟全身的真元剧烈波动,隐隐间竟是有着随时都有可能涣散的迹象。

  它见状连忙运起全身真元,企图抵挡那玉牌的效果,可没想到反而却雪上加霜,那狂暴的真元在它体内立马起了剧烈冲突,然后全部溃散。

  李安此时已经从地上回过气来,自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

  只见他抄起脚边掉落的长枪,一跃而起,狠狠地插在了那怪鸟的翅膀上。

  那怪鸟如遭重击,惨叫了一声,直直地跌落在了地面上。

  ……

  

第二章 翟鸟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407 2019.12.24 22:01

  见到那妖兽终于被制服了之后,李安不禁松了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回复体内真元。

  杜坚望向庙门口的那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笑着说道:“多谢小夫子出手相助,若不是小夫子及时赶到,我们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乃九州商会湖广道的大管家杜坚,不知小夫子如何称呼?”

  那书生连忙摆了摆手:“杜大管家莫要客气,在下谭晓涛,只是金陵书院的一名学子罢了,哪里称得上什么夫子。”

  谭晓涛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这妖兽出现在江南道,降伏它们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如今它在这为非作歹,还差点伤人性命,这是我们的失责,还请杜大管家多多包涵。”

  杜坚呵呵一笑,开口说道:“此处太过偏远,书院顾及不暇是正常事情,自然没人会将其怪罪到书院头上。但即便如此,书院还专门派你来此降妖除魔,可见金陵书院果然不负盛名啊。”

  杜坚接着走下马车,将谭晓涛请进营中,边走边问道:“谭兄可是那浩然剑仙王知恒的弟子?”

  谭晓涛笑了笑,答道:“我确实是王院长的学生,不过不是那武苑学生,而是文苑学生。”

  “哦?”杜坚挑了挑眉,“文苑弟子不通修行,那你应该还有一位同伴吧?”

  谭晓涛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先前瞧见这边妖气浓郁,便急忙赶了过来,他还在后头走着。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坚笑了笑:“你猜。”

  谭晓涛见他不说,也没有多做追问,反倒是杜坚又开口道:“那你那位伙伴想必就是金陵书院的武苑学生了。”

  谭晓涛摇头笑道:“这次你可就猜错了。他可不是书院弟子,而是我之前在湖广道上负笈游历之时,所结识的同伴。”

  说完谭晓涛刚好走到了李安身边,他弯腰扶起地上的李安,搀扶着他一起走回篝火边。

  余下镖局众人也都各自互相帮衬着,返回篝火边疗伤休养。

  就在众人聚在篝火边休息闲聊之际,又有一道声音在古庙门口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江湖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背后负着一把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

  想必他就是谭晓涛的那位同伴了。

  谭晓涛向他招了招手,然后对着大家介绍道:“他叫曹止礼,是我此番游学历练途中结识的朋友。”

  曹止礼向众人抱拳说道:“在下曹止礼,见过各位了。”

  谭晓涛接着向曹止礼介绍道:“这位是九州商会湖广的大管家杜坚,而这位是……”

  李安向着曹止礼点头示意:“在下混安镖局少当家,李安。”

  杜坚突然笑着开口说道:“李安,你可得好好多谢这位少侠。要不是有他相助,你可能就要丧命于那只怪鸟爪下了。”

  杜坚之所以有此言论,是因为他眼力极好,看得真切。

  在刚刚那场战斗中,那怪鸟之所以会放开李安,是因为有柄小巧且不易发觉的飞剑直接刺中了那只怪鸟的爪子,才让它极其吃痛地松开了李安。

  杜坚此时自然就猜得出来,那名出手相救的剑修正是面前的曹止礼了。

  李安立马起身抱拳,朝着曹止礼行了个礼,感激地说道:“少侠救命之恩,我李安定当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曹止礼摆了摆手,说道:“我哪里帮上了什么忙,要谢你也得谢谭兄,他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李安同样对着谭晓涛行了个礼,随后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我能感受到曹兄体内有着真元波动,再看他身后负剑,想必是位江湖游侠儿吧?”

  曹止礼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算是吧。”

  “那曹兄背后背着的那把剑有什么来头么?”李安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曹止礼突然陷入了沉默,显然是不想把话题扯到那把剑上面。

  李安心知自己问错了问题,便赶紧转口说道:“我看谭兄不像是修行者,那你是如何打败那只怪鸟的?”

  杜坚笑着跟他解释道:“谭兄可不仅仅只是金陵书院的学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谭兄手中的那块,是那意义重大的书院圣物——君子牌吧?”

  “杜大管家果然见多识广。”谭晓涛笑着点了点头。

  李安有些好奇地问道:“君子牌?”

  “那可是书院君子才配拥有的圣物,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杜坚笑着解释道,“而我听说书院的君子牌总共只有九枚,分散在各大书院,正好对应着传那说中至圣先师所铸的青铜九鼎,负责坐镇人族气运。”

  “还有这等说法?”李安显得有些惊奇。

  “据我所知,的确是这样的。”谭晓涛点了点头,“如今的九枚君子牌,一枚在湖广道上的岳麓书院;一枚在川蜀道上的剑门书院;两枚在我金陵书院,两枚在江西道上的白鹿书院。而剩下三枚,则都在云瞻院那儿。”

  显然连曹止礼都没听说过这些说法,也好奇地问道:“我听说这些妖修体质天然要比人类修士有优势,更容易受天地眷顾。可那些大妖还都要努力化为人形,便是因为气运受到儒家书院压制这个原因么?”

  谭晓涛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杜坚听他们聊到这个话题,便开口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些有关此事的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你们有兴趣么?”

  李安本就十分好奇,便立即开口答道:“还请杜大管家快说给大家听听。”

  杜坚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说书人的模样:

  “相传几千年前,大陆上万物共生,妖族横行。在那个荒蛮年代,人类只是不起眼的一族,随时都有沦为大妖吃食的风险。

  即便是在后来道家出现、人族开始偶尔能出现了一两位那传说中的九境仙人境的大修士,但也奈何不了那些血脉无比强横远古妖族。

  许多血脉强横的远古大妖,据说都能正面与九境大能正面搏杀。而此时的人族正如那风雨中的小舟,只能勉强自保,随时都有倾覆的风险。”

  “九境大能!”混安镖局众人心中皆为一惊,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李安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敢问大管家,那九境仙人境可曾真的存在过?”

  杜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道:“我说了这是上古传说,信不信都由你。”

  杜坚环视了一圈,很满意众人惊讶的神色,便继续说道:

  “然而就在两千年前,人族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大圣人,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他走遍天下,凭借自身通天彻地的能力写成了一本书,书中记载了天下所有妖兽的姓名。但凡被这本书记录在册的妖兽,便要受到此书的镇压。越是实力强悍的妖兽,所受的镇压便越强。

  而这本书,便是那上古传说中的《山海经》。

  所以此书一成之后,那些个远古妖兽要么在反抗中被人类给彻底铲除,断了血脉;要么彻底臣服于人族,成为了我们口中的仙家神兽,服务于人类的仙家门派。”

  一名镖局的武夫听后不禁摇头说道:“只怕是用来骗小孩的故事罢了。我家也有一本《山海经》啊,也没见它有这么厉害啊。”

  杜坚嗤笑道:“上古那本《山海经》可是用特殊的符纸写成的,你家那本能比?

  况且上古山海经可是圣人以九境通天修为亲自书写的,那威能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那位圣人便是儒家的至圣先师孔圣,据说儒家如今的符字一道便是脱胎于此的,完全迥异于道家的那符箓之道。”

  谭晓涛点了点头,开口附和道:

  “我们儒家的符字一道确实是孔圣人传下来的,与道家那一脉完全不同。

  儒家的符箓是靠着符纸上的字来直接引动天地大道产生共鸣,从而发挥威能;而道家的符箓是画符不是写字,更像是架起了自身与天地之间的一座桥梁,从而引动天地元气。”

  杜坚点头说道:“正是此理。”

  谭晓涛见众人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开口举了个例子:“就比如我这次除了救下你们之外,更要紧的是就是待会要问出这只妖鸟的本命姓名。

  文苑的君子牌与书院的镇妖碑之间有着大道牵连,只要将其本命名字拓入了君子牌中,便相当于牵动了天地间无形的大道,为其魂魄上缚上了一层枷锁。

  虽然这没有传说中的山海经那般厉害,但只要拓入了其名字之后,便足以压制这些兴风作浪的妖族了。只要它们以后一旦再害人性命,那道枷锁便会直接将其魂魄扯碎,道家符箓之法可做不到这点。”

  谭晓涛笑着继续解释道:“妖族不同于人族,这些有灵识的妖兽,只要一踏上修行之路,天地之间便会直接赐予它们的姓名。这姓名是关乎其大道所在,因此妖修对自己的本命姓名那叫一个守口如瓶,从不肯轻易外露。”

  曹止礼说道:“那它随意杜撰个假名字骗过你不就得了?”

  谭晓涛笑着说道:“它只要把真名一显露出来,自然回引动天地的共鸣,这种东西是做不了假的。”

  “原来如此。”曹止礼点了点头。

  镖局众人对这等学术理论上的讨论没有什么兴趣,还是问起大管家那个有趣的传说:“那本上古山海经如今落在了哪个仙家门派手上了?”

  李安不假思索地抢着答道:“那还用说?如果有的话,一定是被云瞻院给珍藏起来了。”

  杜坚笑着否定道:“那本书据说在大秦灭亡的时候就不知所踪了。魏太祖在登基之后曾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去找,可最终一无所获。估计是在大秦都城被破之时,被那一把大火一起连带着都城都给烧没了。”

  一说到这,杜坚的脸上不禁有了一丝唏嘘之色。

  多少波澜壮阔的往事,都这般消散在了历史的云烟里了。

  就在众人闲谈之际,那只妖鸟已经悠悠醒来。

  “好了,”谭晓涛起身拍了拍手,“该做正事了。”

  说完他便走到了那妖鸟面前。

  众人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围在了妖鸟身旁。

  此刻妖鸟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盛气凌人的模样,耷拉着脑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谭晓涛笑着说道:“想抓你可不容易,之前耗费了我俩这么久的功夫,次次都被你靠着你那奇怪的迷雾跑掉了。好了,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了,赶紧把你的本命姓名说出来。”

  那妖鸟即便内心有着一万个不情愿,此时也毫无办法,扭捏着开口说道:“好痒。”

  众人听到这话之后皆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然而接下来的事便让他们大开眼界。

  只见天地间的元气突然波动了起来,缓缓聚到了那妖鸟面前,不一会儿便凝聚得连肉眼都能清晰地见到,在半空中形成了“好痒”两个大字。

  谭晓涛满意地点点头,掏出书院君子牌一挥,那两个元气凝成的字顿时就被吸进了君子牌之中。

  李安瞪大了眼睛,开口问道:“原来你的真名就叫好痒?”

  妖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谭晓涛笑着同他解释道:“妖兽的名字千奇百怪,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了,”谭晓涛转头对着那妖鸟说道,“记住,从此以后莫要在拦路抢劫、害人性命了。要是你不听劝诫的话,都不用书院再次出手,你自然就会神形俱灭,明白了没有?”

  那妖鸟如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

  谭晓涛挥了挥手,说道:“你走吧。”

  就在它转身就欲飞走之际,曹止礼突然开口说道:“且慢。”

  那妖鸟立马僵在原地,虽然它无比想脱离这些人的“魔爪”,但还是乖乖地转过身来,低声下气地问道:“这位公子还有何事?”

  曹止礼细细地打量了它一圈,才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上古妖兽翟鸟的后裔。虽然血脉有些稀疏驳杂,但你还是成功地激活了自身的翟鸟血脉,踏上了修行之路。”

  杜坚也赞同曹止礼的观点:“上古妖兽翟鸟,浑身火红,三足而白首,应该没错了。只是这只妖鸟头部是墨绿色的,曹少侠可有什么说法?”

  曹止礼点头说道:“这正是我想说的。书中从未记载过翟鸟有吞云驾雾的本事,所以我推测,只怕它的体内还有另一种妖兽的血脉,这才让它头部呈现墨绿色。”

  众人此刻都好奇地望向了好痒。

  “我体内还有上古神兽蜃的血脉,因此才能散出迷雾。”妖鸟如实回答道。

  “原来如此。”曹止礼心中了然。

  如今蜃之一族血脉凋零,余下的那只已经成了南海那边仙家门派的镇派神兽,因此称之为神兽也符合规矩。

  “你能演示一遍么?”曹止礼问道。

  好痒点点头,聚气凝神,只见两团白雾瞬间就从它鸟喙上的孔中喷涌而出,弥漫在了四周。

  曹止礼尝试着在迷雾中散开神识,探查四周的情况,便发现如同前几次那般,神识在这迷雾之中如入泥潭,受到了极大的束缚。

  好痒随后一吸气,那迷雾又返回了它的体内。

  杜坚看着啧啧称奇,半开玩笑地说道:“体内有着翟鸟和蜃的血脉,分属于水火两门相克属性,还能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看样子你的妖丹一定是非常的值钱啊。”

  好痒听到这话浑身一颤,连忙后退了几步。

  谭晓涛笑着说道:“它被金陵书院驯服之后,也就相当于有了人类世界的正式身份,你就别吓唬它了。”

  杜坚也同样笑了起来:“哈哈哈,这我自然知道。”

  “好了,你可以走了。”曹止礼对着他挥了挥手。

  好痒如蒙大赦,立马扑腾起翅膀,头也不回地就飞走。

  “行了,”谭晓涛向着镖局众人抱拳行了个礼,“既然此事已结,那我俩就不打搅各位了。”

  “少侠且慢,”李安开口说道,“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谭晓涛开口说道:“我们俩准备直接回金陵书院。”

  李安立即开口挽留道:“正巧,我们这趟镖也是去江宁城,少侠不如同我们一起?路上互相有个照应,也当是我们报答一些两位的救命之恩。”

  曹止礼望向谭晓涛,谭晓涛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那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就要麻烦你们了。”

  李安说道:“这是自然。现在时候不早了,大家先去休息吧?”

  余下人便四散离去,该休息的休息,该站岗的站岗,一切都井井有条。

  杜坚陪着谭晓涛二人走入庙内,询问道:“两位要不要睡在我那边?毯子席子我那儿都不缺。”

  谭晓涛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如此麻烦了,我俩随意找间屋子就行了。”

  杜坚也不勉强,说道:“那行,倘若二位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莫要客气。”

  杜坚说完便向着二人拱手道别。

  谭晓涛显然也是习惯了夜宿山野的生活,铺好床铺之后,倒头便呼呼大睡。

  曹止礼却没有立即睡觉,而是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只造型古朴小巧的毛笔,以及一本已经泛黄的古书。

  曹止礼翻开那本古书,只见那书上除了第一页上写了一些奇怪而又难以看懂的文字之外,余下都是干干净净,空白一片。

  曹止礼提起笔,也不见那支毛笔沾过墨水,却能够自如地写出墨迹来——

  “山中有怪鸟,三足而青首,为古鸟翟如之后裔。其亦有蜃之血脉,能吞云吐雾,神识难进。”

  在曹止礼写完这段文字之后,只见一道金光在那页一闪而逝,随后那些文字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隐隐间却有着符意在字间流淌。

  正是那儒家的字符道。

  曹止礼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看手中的古书,随后眼中露出一抹疲惫之色,反手一挥,手中的笔和书便立即消失不见。

  随后他沉默地看了看手中的长剑,突然有些想家了。

  那是一个他早已回不去的地方。

  许久之后,他才熄灭了油灯,倒头睡去。

  ……

  

第三章 剑修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7853 2019.12.25 20:00

  翌日清晨。

  曹止礼与谭晓涛二人婉拒了杜坚提出的一起乘坐马车的邀请,骑上了两匹骏马,加入到了混安镖局的队伍当中。

  杜坚干脆也就没有坐回车内,而是自己悠闲地驾起了马车,与二人一路随意闲谈着。

  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无比地风平浪静,一行人就这样在山林间飞速赶着路。

  过了一天之后,车队终于驶出林间小道,回了到官道上。

  李安抬头望了望天,发现时辰尚早,便策马来到杜坚身边,开口说道:“家父的车队估计还在后边官道上走着,不如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

  杜坚点点头同意道:“也行。”

  李安于是抬手对着镖局众人说道:“大家原地休息休息。”

  镖局众人依言纷纷下马休整,让自己心爱的马匹歇脚饮水,等在路旁。

  杜坚则回了马车上闭目养神。

  曹止礼这时上前问道:“李兄,为何要在此做停留?”

  李安回答道:“家父的走镖车队应该还在后方,我们便是在等他们。”

  谭晓涛有些奇怪,接着话头问道:“如今已经真正进入江南地界,别的不说,安全问题肯定是已经不用顾虑了。那为何还要等你父亲一起走?”

  李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把九州商会找上门的情形告诉了他俩,同时也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在说完这些后,李安最后说道:“接下来的路上可能会有些麻烦找上门来,甚至可能会有危险,二位先走吧,莫要趟这浑水里了。”

  曹止礼想了想事情的经过之后,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开口答应道:“那李帮主自己保重,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可谭晓涛却是个侠义心肠的,当即笑道:“这儿可是江南道!在这儿谁敢动金陵书院的学生?你放心,我们跟着不仅没有危险,反而能帮到你们的。”

  “可是……”李安还想再说些什么,谭晓涛就又打断了他。

  “李帮主莫要顾虑了,不管他们在湖广有什么仇家,在江南是肯定是要给书院面子的。而且保护百姓,维护江南和平本来就是我们书院学生的职责所在,正所谓义不容辞。”谭晓涛说道。

  曹止礼显然是已经见多了谭晓涛的这种“多管闲事”,不禁开口揶揄道:“他一直都这个样,可能他们书院的人都这么一根筋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谭晓涛笑道:“这可不叫一根筋,这可是至圣先师所教导的‘侠义’二字。”

  李安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好吧,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事的话,我会尽力护住你们的。”

  此时杜坚的声音从李安身后传来:“曹兄可是位世间少见的剑修,哪需要你来保护?”

  曹止礼循声望去,只见杜坚不知何时已经下车,缓缓地来到了三人身后。

  李安听说曹止礼是剑修之后,心中无比讶异,正激动地准备问上几句的时候,曹止礼却先开口了。

  曹止礼回头望去:“我听到一阵马蹄声,好像有车队来了,不知是不是你父亲他们。”

  众人听言也都回头望向官道,只见不一会儿官道尽头便开始尘土飞扬,显然是有一队人马正在官道上行驶着。

  片刻之后,那队马车就来到了镖局车队的跟前。

  李安眼尖,立马就看到了一面熟悉的旗帜,高兴地说道:“是家父他们。”

  随后李安朝着对面挥了挥手,对面也停下马来,显然是也认出了他们。

  只见对面车队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边还跟着一只硕大无比的黑熊,走到了李安他们面前。

  那黑熊显然和李安很熟,见到李安后便人立而起,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不过它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力道,那几巴掌下去,直接疼得李安一阵龇牙咧嘴。

  “那名男子应该是混安镖局的老帮主,而黑熊想必便是混安镖局所供奉的灵兽了。”曹止礼如此心想道。

  正如曹止礼所料,那名中年男子正是李池,而那只黑熊则是一只六境灵兽。

  它跟着李池出生入死了多年,在镖局上下算是一位人人都尊重的老前辈,混安镖局能进入一流江湖门派的位列,它也功劳甚大。

  李安凑上前去,简要地同李池讲了讲当下的情况。

  李池听完后点点头,先是对着曹止礼二人行了个礼,算是谢过二人对李安的救命之恩,然后对着杜坚说道:“杜大管家能亲自前来,李某自是不好拒绝。但是按照江湖规矩,客人见不见您,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可做不了主。”

  杜坚笑着说道:“无妨,我自然不会让李帮主为难的,你只需要帮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

  李池点了点头,随后走到车队末尾的马车旁,掀起帘子低声同车内的人细语起来。

  谭晓涛眯眼望去,只见那车内正坐着一对男女。

  男的看上去其貌不扬,皮肤有些黝黑,因此显得人有些精瘦,眉宇之间锐意凌厉,一点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倒像是一名红尘里摸爬滚打许久的江湖人士。

  而那名女子的容貌谭晓涛远远地看不真切,但仅凭轮廓便可以依稀辨别出是一位美人。

  她的眉心有着一抹粉色,皮肤白皙,那名男子之所以显得黝黑,只怕有一大半就是被她给衬托出来的。

  曹止礼笑着打趣道:“怎么?看这么仔细,莫非你看上了?”

  “这种事可别胡说。”谭晓涛立马收回目光,装着生气板着脸说道。

  李池跑了回来,朝着杜坚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过去了。

  杜坚回到马车中取出一个匣子,然后才慢慢地走向车队末尾的那个马车旁。

  “找我何事?”那男子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杜坚神色恭敬地说道:“上家的人叫我给您带样东西。”

  “你的上家?”那道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问道,“是听风阁阁主的意思?”

  “正是阁主亲自交代给我的。”杜坚说完便拿出了一枚小巧的令牌递了过去。

  车内那人确认过那令牌真伪之后,才继续说道:“她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杜坚把怀中的匣子打开,将一块玉牌递了过去:“阁主说,这是那位给您的。”

  杜坚高举木匣,然后继续开口补充道:“至于‘那位’是哪位,阁主没说,只说您自然知道谁。”

  车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帘子掀开。

  只见那女子慵懒地倚在男子身上,什么都没做,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了一股莫名的魅惑,直勾勾地摄人心魂。

  杜坚立马便明白了她的来历,连忙移开眼睛,不敢再看向她。

  那男子伸手接过那块玉牌,开口说道:“替我谢过阁主了。”

  杜坚看清他的脸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不禁开口说道:“原来真的是您。”

  “哦,”那男子挑了挑眉,“没想到还有人认得出我。”

  “那是,”杜坚额头渗出一滴汗水,“十五年前曾在京城锦衣卫张贴出的必杀榜榜首上见过几次您的画像,毕竟那时的您可真是……太出名了。”

  “不过您放心,”杜坚立马补充道,“鄙人略微知晓十五年前京城那件事的内幕,自然不会做出报官这等蠢事,更不会泄露半点有关二位身份的消息。”

  那男子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杜坚恭敬地行了个礼,放下车帘,然后才缓缓退下。

  等到杜坚退下后,那名女子才好奇地开口问道:“就是你前些日子向京城那边要的东西?”

  “嗯,这就是儒家的平安令,”那男子说道,“拥有此玉牌的妖族,可以在城中不受书院大阵的压制。”

  “原来这就是平安令啊。”那女子眉眼之间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抹忧伤之色。

  “十五年前,我答应过你的。”那男子顿了一顿,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亏你还记得,”那女子神情落寞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哀愁,“我父亲当年也说要给我一块平安令,只不过他十五年前那晚进了皇宫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了。”

  “这平安令,真的能平安么?”那女子接着拿起那块玉牌,举到眼前,喃喃自语地开口说道。

  那男子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想到了一件事:“我后来听到了消息,说是你家府上其实还有一个人,那天晚上也从京城里逃了出来。”

  “谁?”那女子蓦然睁大了眼睛。

  “吕云云,”男子缓缓开口说道,“应该算是你哥哥吧?他逃出京城之后,便被人送到了湖广道上。只不过我曾派人暗中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应该是后来改换了姓名与身份。”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据说吕云云逃出城时还带着一把长剑?”

  “嗯嗯,”她点了点头,“那是当时父亲送他的礼物,他既然活了下来,那就绝对会留着的。”

  “可我也托人打听过那把剑的下落,却依然没有什么消息,”男子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只怕是他从未跟别人说过他那把长剑的来路吧。”

  “可惜了。”那女子眼中兴奋的光芒顿时暗淡了下去。

  “好了,不说那事了,”男子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晓萌,你的病怎么样了?”

  吕晓萌依偎在他的怀里,轻声开口说道:“最近好多了,那道寒意已经被我用真气暂时压制住了。”

  “那就好,等到了江宁城,我带你去一趟王家,见见李神医,应该就没问题了。”

  “王老爷子那边会答应么?”

  “放心,”男子手搭在她的后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我能搞定的。”

  吕晓萌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然后就这样靠着他的胸膛安静地睡去。

  那男子取出了一把大秦制式的青铜剑,拔出剑鞘,凝望着这把陪伴了他许久的长剑。

  只见那剑身一臂之长,上面篆刻着两个装饰用的铭文,由于太过久远,其含义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他收剑回鞘,横剑在膝,静静地开始闭目养神。

  远处的曹止礼突然之间地打了个喷嚏,然后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背后那柄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

  ……

  杜坚交付完阁主给他的任务之后,只觉得浑身轻松,脸上不禁多了几分笑意,找到了李池说道:“多谢李帮主帮了我一个大忙。”

  李池摆了摆手,说道:“客人愿意见你,我不过是传个话罢了。”

  “你们混安镖局帮了我一个忙,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杜坚笑了笑,望向李安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少帮主练的是刀吧?”

  “是的。”李安回答道。

  杜坚接着说道:“练刀可不似练剑那般,有那么多的前辈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修行法门。

  练刀的功法纷多繁杂,但除了一些刀法登峰造极的高手之外,大多都是些旁门左道,成不了大器。更有甚者,竟是以自己的寿命换境界,连江湖武夫那条断头路都不如。”

  李安神色一凛,知道接下来便是有关自己未来修行的大事了,便仔细地等待着杜坚的下文。

  “不过刚好我认识金戈山庄的王义老庄主,他可是享誉江湖的‘四大宗师’之一,也是个用刀高手,更重要的是他还欠了我一个小人情,”杜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教你什么,但我会带你去见他,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谢过大管家!”李安有些激动地说道。

  杜坚抛过一件东西给他,说道:“等你回了湖广,拿着这东西来九州商会找我就行。”

  随后他笑着又对着李池说道:“我们今后若是有什么走镖任务的话,会优先考虑你们混安镖局的。”

  李池抱拳说道:“承蒙杜大管家关照了。”

  “好了,”杜坚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回湖广道去了。”

  李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杜先生可否告知一下那二位外乡人的身份?”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不过你放心好了,你们去江宁城的这一路上不会有事的。”杜坚信誓旦旦地说道。

  杜坚这话倒也没说错。

  在他此时看来,世上应该还没有哪个仙家门派活歪腻了,想不开要去刺杀马车中的那位。

  杜坚最后朝着曹止礼二人挥了挥手告别,随后自己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而混安镖局一行人也已经整理好了队伍,两队合成一队,继续在官道上不急不慢地行驶着,向着江宁城出发。

  ……

  李安是个闲不下嘴的性子,现在有着父亲管理着镖局车队,自己又无需像之前那般操心,便与曹止礼二人并排骑马而行,开始闲谈起来。

  “听杜先生说,曹兄是位剑修?”李安开口问道。

  “嗯,没错。”曹止礼答道。

  李安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曹止礼身后背的那把剑,继续说道:“我看曹兄背着把长剑,想必走的是剑术的路子吧?”

  谭晓涛笑着接话道:“你别瞧他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实际上他可是少有的飞剑与剑术双修的天才。”

  李安吃惊地望向曹止礼。

  “哪里哪里,”曹止礼摆了摆手,“飞剑术我只是略知皮毛,主修的其实还是剑术。”

  李安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怕被二位笑话,我们混安镖局其实也就是个江湖门派。我虽说练了十几年的刀,但实际上走的还是江湖武夫的路子,修练一事着实是盲人摸象。对于这些基础的修行常识都不太清楚,飞剑和剑术有何区别就更搞不清了。”

  说完他还有些抱歉地朝着二人笑了笑,显得有些尴尬。

  谭晓涛和曹止礼都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门阀弟子,这一路上的走来,他俩对于江湖现状都深有了解,自然也就不会对于李安这种连基本修行知识都不知道的情况而感到惊讶。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一本上品修行法门的。

  对于江湖武夫来说,能到手的修行法门要么就是品质太次,修到了四五境就没了下文;好的也大都是些断章残本,一个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导致前功尽弃,甚至丢了性命。

  还有些人甚至连修行秘籍都弄不到一本,只能自己摸着石子过河,不知哪天就走上了岔道、到了尽头,一生无法再进一步。

  因此真正的修行门派与世家都瞧不上这些江湖势力,戏称他们走的是“断头路”,也是不无道理的。

  唯有进入了儒释道三教之内的修行门派,得了正统传承,才能被称之为走上了那前途广阔的正道。

  曹止礼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你知道如今的九境划分是如何来的么?”

  “难道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划分的么?”李安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不,我们如今的从最初的炼体三境、到炼气三境,再到炼神三境的九境划分的概念,在上古时期其实根本没有。”曹止礼开口说道。

  “什么,还有这等说法?”李安显得有些吃惊。

  “没错,”曹止礼点了点头,“在各教最初的修行法门中,佛宗走炼体的路数,而道家则是炼气,儒家则是炼神,所以这其实是三种截然不同的道路。只不过在后来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其他修仙门派将三教教义逐渐融合,渐渐地变得难分彼此了。”

  “啊?”李安有些诧异地问道,“照这么来说的话,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境界划分,那不应该越分越乱么?为何如今的修行界还分得这么统一?”

  谭晓涛笑着接话道:“那是因为我们有綦圣啊。在他的推动与整合之下,才有如今这样分明清晰的三个大境、九个小境的划分。”

  “原来如此,”李安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那这是不是说明佛宗不如道教、道教不如儒家啊?不然为何如今先是炼体三境,再是炼气,最后才是炼神?”

  “这完全是两码事,”曹止礼不禁摇了摇头,“各教的开山之祖,都是把各自的大道走到了极致,成功晋入九境的绝佳例子。所以说这三条道路并无优劣之分,每一条都是有着先例的康庄大道。

  只不过后人没有三教祖师的那种开山立派的绝世天赋,只能吸取各教长处,从而来化为己用。”

  谭晓涛笑着接过他的话说道:“直到三百年前,才由綦圣确定了下来,对于一般的修行者来说,从炼体到炼气再到炼神这条道路,是最为顺畅的大道,同时也是三教教义最为完美的结合。”

  李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所以如今世间的修行法门,除了三教原旨教义之外,都逐渐演变成了如今这样的九境划分形式了。”

  “正是此理。”曹止礼笑着点了点头。

  “那江湖修行法门呢?”李安终于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为何大部分江湖武夫都难以突破六境大关,晋入那炼神三境?”

  曹止礼笑着开口说道:“主要是因为大部分的江湖修行法门都只是拙劣的模仿罢了,只得形似,不得神似。

  对于江湖武夫来说,大部分江湖上的修行法门水平都太低,只是靠着一股蛮力在勉强破境,白白地消耗自己的天资。因此寻常的江湖武夫,在炼体和炼气这前六个境界还可以勉强走下去,但到了炼神三境时便难以进步分毫。

  这就是为什么江湖武夫大多只能修行到六境巅峰,能踏入七境的寥寥无几,至于七境中期更是绝无可能。

  只有极少数的江湖武夫才能够凭借过人天赋,领悟到那大道的真谛,从而晋入八境,成为那万人之上的大宗师。”

  “其实说到底,还是‘底蕴’二字罢了。”曹止礼最后缓缓地开口总结道。

  李安神色一凛,诚心诚意地抱拳说道:“受教了。”

  在不远处,李池正骑马与黑熊并排前行着。

  以他俩的实力,曹止礼也没刻意压低声音,所以这番对话自然是被听得一清二楚。

  那黑熊凑到李池身前,口吐人言,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混了江湖这么多年了,这些修行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为何你没告诉李安?”

  李池神色复杂,苦笑了一声说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有好的修行法门,没有那厚实的家世底蕴,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不仅如此,这事反而容易变成一口怨气积在心中,久而久之就成了死结,本来有希望突破到七境的,也因此断了希望。”

  “那你为何还让他继续听?”黑熊不解地问道。

  “现在不同了,”李池笑了笑,“我们搭上了九州商会之后,哪怕杜大管家不出面,以安儿的天赋,我们用钱都能堆出一个七境来。因此现在再由优秀的同龄人告诉他这些的话,反而更能激发他斗志。”

  黑熊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便不再言语。

  谭晓涛接过曹止礼的话,对着李安说道:“三教各有所长,因此能各家都吸纳精髓,融合贯通,便是最好不过了。只不过可惜的是,随着大魏的灭国,佛宗在中原也跟着一蹶不振,如今世上已经见不到佛宗的修行高手了。”

  李安又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剑修呢,为何剑修如此特殊?总不可能是因为用的兵器不同吧。”

  曹止礼笑着说道:“剑修这条路子则很特殊,它并不是某一家修行门派的功法,而在是历代无数天资卓绝的剑修的努力之下,所开辟出来的一条新的道路,甚至还有许多三教中的人士也投入了其中。”

  “原来是这样的。”李安有些吃惊地说道。

  曹止礼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正是因为剑修的路子并不是由一人单独开创的,所以其中的分支又是五花八门,但总体来讲则是分为两大类,就是世人皆知的剑术与飞剑术的分别。”

  “那这两者有何不同?”

  “修练剑术的剑修以长剑为主,这类剑修更讲究剑术的技巧和自身真气,也就是我们叫做剑气的强横程度。

  而飞剑术则不然。

  飞剑以短剑为主,更强调剑意,自身的境界反而排在其次。因此只要神识和剑意足够强大,修行飞剑的剑修甚至可以越境杀人。

  所以剑修被称之为世上杀伤力最强的修行者,便是此理。”

  “不仅如此,”谭晓涛开口说道,“我曾听王知恒先生提过一嘴,这其中其实还有一些秘辛往事的。只不过他后来也没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也不知罢了。”

  李安点了点头,颇为感激地说道:“多谢二位指点。”

  曹止礼摆了摆手说道:“别客气,这些只是修行界最基础的知识罢了,算不得什么秘密。等你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后,自然会知道这些的。”

  虽说如此,李安还是再次抱拳谢过,然后才帮着父亲李池去打理着镖队。

  一行人就这般继续低调地朝着江宁城驶去。

  ……

  

第四章 竹林埋伏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181 2019.12.26 20:00

  三日后,江宁城外。

  官道上已经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而在正门之外更是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皆是那赶着进城的商贾旅客。

  曹止礼抬头望去,只见还有几只青色的大鸟在城头一处巨大的平台上起起落落,鸟背上依稀可见还有几个人影。

  谭晓涛笑着对他介绍道:“那是一种灵兽,名为青隼。体内流淌有一些上古凶兽鲲鹏的血脉,才能长得如此之大,而且速度极快,最适合用来代步了。但它又是蓬莱岛上特有的灵兽,数量稀少,也亏得蓬莱阁与江南世代通商,这才赠了江宁城几只。因此只有那些王公贵族,或是修行门派的嫡传弟子这等贵宾才能坐上一坐。”

  “原来是这样,”曹止礼点点头,“以前都只在书中看到过,还从没真正地亲眼见过。”

  “对了,”谭晓涛问道,“你到底是出自哪个修行世家的?每次问你的家世你都不说,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曹止礼反问道:“你怎么就觉得我像个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呢?”

  谭晓涛调侃道:“像你这么古怪的家伙,又对自己的身世遮遮掩掩的,不是那些门阀子弟又能是什么?就比如‘青雀’这事,虽说这等事情确实不是凡夫俗子能知道的,但这在修行界可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倘若你只是个第一次来到江宁城的普通野修的话,不知道也正常,但你一看就不像是那些穷得叮当响的野修,那就只能是那些头一回出来游历见世面的世家子弟咯。”

  “还有你背后的那把剑,”谭晓涛接着指了指他的剑,“从来都不告诉我其来历,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曹止礼挑了挑眉,说道:“所以你想要表达什么?”

  “我就是好奇,”谭晓涛说道,“主要是我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当今哪儿有个曹姓的修行家族。该不会其实你不姓曹,用了化名吧?”

  曹止礼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地说道:“你猜。”

  “切,”谭晓涛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呗。”

  此时李池策马来到了二人身边,开口说道:“进城的人有些多,我们绕道去西城门进吧。”

  谭晓涛有些纳闷:“为何要绕道?绕去西门怎么说也比在这儿排队要慢啊。”

  李池有些歉意地说道:“这儿人多眼杂,雇主想让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进城。二位若是嫌麻烦的话,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曹止礼望了谭晓涛一眼,谭晓涛想了想,便说道:“无妨,反正我俩也不赶时间,就陪着你们一起吧。”

  “行。”李池点了点头,随后招呼着众人调转马头,偏离了官道,沿着一条小路向着西城门驶去。

  ……

  在离西门还有六余里处,有一片竹林。竹子皆高大修长,茂密繁盛,即使在这般寒秋季节依然翠绿青葱,是个赏景休息的好地方。

  只不过今天好像大家游兴寥寥,众人一路行来,都没有见着什么人影,显得这片竹林异常地清净。

  虽说这看起来有些怪异,但众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如今就在江宁城外,谁敢打主意打到这儿来?

  然而就在众人前进的过程中,曹止礼背后的长剑突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微弱的清脆剑鸣。

  但声音微不可察,只有曹止礼自己才能听清。

  曹止礼身体瞬间紧绷,左手立马搭在了身后的剑柄上,警觉地望向四方。

  谭晓涛有些奇怪曹止礼的反应,凑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曹止礼神色有些凝重地回答道:“我们已经踏入了一个阵法之中,但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阵。”

  谭晓涛还想再询问些什么,但路边就已经杀出了一队的蒙面黑衣人,气势汹汹地杀向了镖局车队。

  那黑熊见到情况不妙,立即大吼一声,夹杂着浑厚真元的咆哮声响彻天际,立马惊得那些埋伏的土匪强盗连连后退,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镖局车队,为众人争取到了许多时间。

  李池不愧是个老江湖,立马指挥着镖局众人收缩防线,护卫在了马车四周。

  而那些劫镖的土匪此时也回过神来,双方拔刀对峙,场面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李池面不改色,沉声喝道:“前方是何人在此拦路?我乃湖广道混安镖局帮主李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如双方各退一步?日后江湖好相见。”

  没想到对方并不吃这一套,反而是一名领头的黑衣人嗤笑一声,嘲讽道:“你以为凭你们混安镖局的名号就能吓到我?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你好了,我们是日月教的人!呵呵,我们跟了你们这么久,你认为我们会放过你们?”

  李池心中一惊,不知自己一行人什么时候竟惹上了这帮臭名昭著的强盗。

  日月教的强盗行径在江湖上早就流传甚广,不时就有他们伤人越货的消息传出,可谓是恶贯满盈。

  官府明面上也曾多次出面围剿他们,但日月教教主张巷乃是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宗师”之一,有着八境初期的恐怖实力,官府怎么可能拿他们有任何办法?

  所以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而那些有能力的仙家势力,不知为何都没有出面,任由他逍遥法外,作恶多端。

  李池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地退缩,毕竟敢在江宁城外下埋伏,必定是有备而来。

  不过李池已经趁着与对面对峙的间隙,默默地扫视了一遍全场,然后便瞬间松了口气。

  因为对面除了那位领头之人是六境巅峰的境界之外,就再没有六境的敌人。

  有了底气,李池便冷笑道:“看来你们是杀心已决啊。”

  对面黑衣人已经懒得与他废话了,二话不说就拔刀冲了上来。

  李池也毫不畏惧,抽刀从马上一跃而起,跃进场中一马当先地同敌人搏杀起来。

  一时间两方人马立即厮杀在了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

  而在离双方激战不远处的竹林上空,正有两名男子正稳稳地立在竹梢上,悠闲地看着下方的战场。

  其中一名男子穿着背心上杉,裸露在外的肌肉迸发着强烈的力量感,若是有老江湖在此,定然能认出他便是日月教的教主张巷。

  而另一名男子穿着一身华美的道服,看制式应该是道观观主的身份,但又是一身不符礼制的黑色,连头顶的莲花冠都是如夜色般的深黑,看上去无比地怪异。

  张巷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陈半仙,那车队里真如你所说的那般,藏着一只狐妖?我怎么看不出来。”

  陈半仙知道张巷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便笑着说道:“我从不骗人,不信你看。”

  他说完朝着场间指了指,右手掐了个指印。

  只见竹林间骤然泛起一道微弱的白光,随后三十六道气息截然不同的符意瞬间充满了场间,组成了一道阵法。

  场间顿时异变横生。

  只见混安镖局所护在中间的那架马车,瞬间就被戳出了六个碗口大的窟窿。

  一时间飞沙走石,木屑四散开来,震得马车周围的镖局众人赶紧四下躲避。

  待到尘埃飘落,众人定睛一看,便立马被场间的景象惊地合不拢嘴了。

  那六个窟窿并不是来自敌人的攻势,而是来自马车内部。

  只见六条雪白色的狐尾从车厢中探出,尾尖还带着一撮粉红色绒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般在场中绽放。

  六尾妖狐。

  张巷眼前顿时一亮,啧啧称奇道:“不愧是陈半仙,还有这等手段让它现形。不错不错,还是一只六尾妖狐,尾尖粉红,可能还有望晋升为七尾妖狐?”

  张巷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抹贪婪之色,不禁大笑道:“那可是一位七境的狐妖!这等东西,可是有市无价的好宝贝,不知有多少老家伙和小家伙都想开天价买上一只。调教一番,不仅能看家护院,还能给自己暖床呢。”

  陈半仙脸上笑意依旧,继续说道:“不急不急,再给你看一个更有诚意的东西。”

  张巷“哦”了一声,再次向场间望去,只见一股妖气从那车厢中冲天而起,瞬间惊得附近的飞禽走兽四散而逃。

  眼看那股妖气就要惊动江宁城内金陵书院的人了,陈半仙一挥衣袖,天上立马就多出了一道无形屏障,将其拦在竹林内。

  张巷虽然脸上神色不变,但内心却是笑开了花,连声音都情不自禁地带着些得意洋洋的味道:“还是个没有在书院备报的山泽野狐妖!好家伙,都不用担心是其他仙家势力圈养的妖兽了,省了之后的不少麻烦。”

  陈半仙点点头,笑而不语。

  但张巷随后眼珠一转,试探道:“我说陈半仙,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放着这么大一笔横财自己不发,就这么告诉我了?”

  “要是我自己能动手,自然不会找上你来掺和一脚,”陈半仙笑着说道,“但这可是江宁城,王老爷子就在这儿坐镇,我怎么好亲自出手?我要负责遮掩气息,还是得你来才行。”

  “那你有什么条件?”张巷笑眯眯地问道。

  陈半仙不急不慢地说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那狐妖身边有个剑修保护她么?狐妖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我想要那把剑。所以事成之后,狐妖归你,剑归我。”

  “行。”张巷立马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陈半仙“好心”提醒道:“你可别小瞧了那剑修哦,我听说他在江湖上可很厉害的。”

  “江湖?”张巷嗤笑道,“江湖不过就是座小鱼塘罢了,那些小虾小鱼般的剑修,死在我拳下的可是不计其数。就说上次我打死的那个剑修,那可是个七境的‘大剑仙’呐,还有出自铸剑山庄的上等宝剑,不一样被我轻松锤杀?只是可惜了那把好剑,给我锤得稀巴烂,不然还能卖上不少钱呢。”

  陈半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你就莫吹嘘你的那些战绩了,准备开始动手吧。”

  张巷点了点头,脚尖一用力,便飞也似地掠到了竹林间。

  ……

  而在马车内,那男子拨开了一条挡住自己视线的尾巴,将那枚平安令从昏迷不醒的吕晓萌的腰间取下,放在了她手上。

  只见平安令上顿时散发出一道温和的气息,那六条狐尾顿时消失不见,车内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除了那六个醒目的大窟窿之外,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在那枚太平令的安抚之下,女子闭目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缓了许多。

  感受着这道大阵里所附带的气息,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夜晚,他在京城里所面对的,那由钦天监三十六位练气士所组成的星辰大阵,就是这个气息。

  只不过钦天监在十五年前就被他屠了个干净,如今怎么还能有这道阵法?

  在这道阵法之中的熟悉的压抑感,又逐渐附上了他的身体。

  他缓缓地伸出右手,握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

  李安自然注意到了车内的异象,虽然心中震惊无比,但还是恪尽职守地守护在了马车旁,防御着对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曹止礼拉着谭晓涛退到马车旁,此时还不用着他出手,因此他得以在此冷静地观察着场间的局势。

  此时场间的局势对镖局极其有利,李池加上黑熊两名六境巅峰的武夫将对方压制得死死的。

  不知为何,那道大阵好像对于大家没起什么作用。

  就在这时,曹止礼突然对着李安大喝道:“小心!”

  李安听言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抽刀回身,摆出防御姿势。

  不知何时,一名在战场中不起眼的小喽啰已经悄然靠近到了李安身边。

  听到曹止礼的大喝之后,他便不再隐藏,浑身气势节节攀升,竟是瞬间就到了六境武夫的地步!

  他蓄谋已久,直接一拳打在了李安的刀背上。

  李安虽然在曹止礼的提醒之下已经有所防备,但奈何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直接就被这一拳给打得喷出一口鲜血,连连后退。

  那偷袭的敌人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立马脚尖一点地,就要欺身而上,趁势逮住李安。

  眼看着快要得逞之际,他突然间心生警觉,浑身寒毛竖立。于是乎便立马扭转脚步,竟是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前冲的趋势。

  只见一柄不过五寸长的小巧飞剑悄然悬停在了他的脑门前,距他的眉心不足一寸远。

  若是他再如之前那般向前冲向李安的话,铁定是他的脑袋先被刺开花来。

  而那枚飞剑神出鬼没,竟是离他如此近了才被他察觉到,惊得他顿时背后冷汗直流。

  那柄飞剑见被他察觉之后,也放弃了悬停在空中、隐藏气息的想法,直接一个加速,狠狠地刺向他。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停住脚步后立马倒掠回去,险而又险地躲过了那枚飞剑的追杀。

  而那柄飞剑也忌惮一个不慎被他给擒住,在空中打了一转之后便隐了竹林之中,消失不见。

  那刺客循着飞剑的气息扫视一圈,立马便将目光锁定在了曹止礼身上。

  “呵呵,原来只是个区区三境的臭小子,”那刺客眼神冰冷地盯着曹止礼,“不愧是个天才剑修啊,三境就能使飞剑,还能把大爷我搞得如此狼狈。”

  那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道:“不过你也就这样了。没了偷袭的机会,只要你敢出剑,我定要抓住你那把飞剑,给它捏得稀巴烂!”

  曹止礼面色凝重,知道飞剑被他擒住就糟了,便立刻在心中默默地计划着接下来的战斗。

  飞剑剑修虽然杀伤力巨大,可一旦飞剑被擒,那就只有被人近身锤杀的份了。

  相比之下,若是长剑剑修没了长剑,虽然战力会有所下降,但凭借自身的强横程度,完全可以从容应对这等情况。

  所以曹止礼自然不能被他轻易擒住自己的飞剑。

  那刺客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一跃而起,在空中像一只猛虎一般径直地扑向曹止礼。

  然而一道更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一巴掌就打得他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正是那驰援过来的黑熊。

  那名六境刺客黑衣人还未站稳脚跟,黑熊的攻势便接踵而至,如狂风骤雨般地落向他,逼得他只得不停地防守,气息也被打得愈来愈不稳定,护体真气随时都有被击溃的风险。

  他作为一名刺客,本来就只擅长隐匿,不擅长正面厮杀,不然他早就去支援另一名同伴了。

  而此时黑熊完全就像是杀红了眼一般,完全是不要命的以伤换伤的打法,打得对方是叫苦不迭。

  这黑熊与李池闯荡江湖多年,可以称得上是情同手足,而李安便相当于它的侄子一样。

  而李安受伤,此时的它自然是愤怒无比,一心只想杀了这个伤了它侄子的“小毛贼”。

  黑熊作为妖族,体魄强健,根本不在乎对手在它身上划的那点小伤口。

  而它那硕大的巴掌就像两柄巨锤一样,一锤接一锤地砸在对方招架的手上,砸得他眼冒金星,浑身真元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了。

  恐怕不出几息的时间,他就要被黑熊活活给拍得震死了。

  眼看着敌人已经撑不住、护体真气已经全部涣散的时候,一道恐怖的气息突然出现在了场间。

  随之而来的是一位魁梧男子的身影。

  只见他随手一出拳,直接打得黑熊毫无反抗地倒飞出了好几米,气势萎靡地瘫倒在了地上。

  正是那日月神教的教主大人,张巷。

  日月神教的众人见到张巷后立马精神大振,发出了一阵阵的高呼声。

  张巷平时倒是很享受属下这些崽子们的欢呼的,但今日行动离江宁城实在太近,这些欢呼声指不定就惊动了江宁城的官兵,心中没来由地就升起一股烦躁,大手一挥,作了个“撤退”的手势。

  那些黑衣强盗虽然不舍,但依然遵循着老大的手势,立马全部撤走,场间顿时就清净了许多。

  张巷满意地点了点头,挑衅似地朝着李池勾了勾手。

  李池明知道对方就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张巷,但此时为了镖局、为了兄弟们,自己这时候根本不能后退,只能硬着头皮也要上。

  李池沉气凝神,运起全身的真元,大喝一声,直扑张巷。

  张巷嗤笑一声,双手负在身后,甚至都没有运起护体真气,任凭张巷的刀砍在自己身上。

  只听得一声金石碰撞的刺耳声音,李池那汇集了全身真元的一刀竟然连张巷的皮都没有砍破。

  张巷随后又是一挥拳,将李池也打飞出去,倒地不起。

  张巷以江湖武夫的身份,能走到八境初期的境界,自然不是那些江湖货色能够比拟的。

  他与正常的修行者不同,他在六境之后竟是没走炼神三境的路子,反而是不停地淬体,以此进入八境。

  也不知是不是学那佛宗的。

  不论过程如何,总之他如今已经练就了一身的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李安此时神色悲愤,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勉强着站起身来,大喝道:“兄弟们,一起上!”

  说完他又一马当先,提刀扑向张巷。

  而镖局众人也紧随其后,视死如归,一起随他冲向张巷。

  张巷皱了皱眉头,自己虽说已经有了准备,但毕竟是在江宁城惹是生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于是他罕见地决定手下留情,今天就暂且不开杀戒。

  他也不出手,只是抬脚重重一踩地面,众人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头晕目眩,浑身使不上劲,连站都站不稳。

  张巷再一跺脚,众人就也都全部倒在了地上,晕死过去。

  张巷咧嘴一笑,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一掠而起,直直地扑向马车这边。

  曹止礼一咬牙,一柄飞剑在离张巷不远处的空中悄然现出身形,快速刺向张巷。

  张巷呵呵一笑,随手一抓便将那飞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任其再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出。

  张巷朝着曹止礼残忍一笑,开口说道:“你知道么?我平生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些狗屁剑修的剑,给捶得稀巴烂。”

  说完他便随手一捏,捏得那手中的飞剑嘎嘎作响。

  可虽说听着渗人,但其实那柄飞剑连变形都没有。

  张巷皱了皱眉,又加重了一些力道。

  只听得飞剑传出一声好似悲鸣的声音,终于开始有了些要变形的迹象。

  曹止礼心头仿佛在滴血一般,大喊道:“不!”

  然而他俩的境界差距实在过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飞剑即将毁在张巷手中,自己却无能为力。

  就在曹止礼已经万念俱灰的时候,一道声音从马车中传了出来。

  “你找死么?”

  ……

第五章 天下第一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883 2019.12.27 20:00

  此话一出,场间万籁俱寂。

  只有萧萧的风声刮起一片尘埃。

  张巷眯起了眼睛,松开了曹止礼的飞剑,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架马车。

  虽然他看上去还是如之前那般随意懒散,但实则浑身肌肉已经紧绷,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不知为何,那架毫不起眼的马车在张巷眼中总隐隐地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张巷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瞬间手上已经带上了精铁制成的虎头拳套。

  马车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准备好了?”

  张巷气急反笑,大喝道:“狗东西出来一战!少在那儿畏畏缩缩地装神弄鬼。”

  马车内的那男子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挥剑出鞘,以一道剑光回应张巷。

  感受着那道剑光里蕴含的磅礴真气,张巷神色骤变,立即单膝跪地,横拳在胸,体内的真元毫不吝啬地喷涌而出,护在了自身的周围。

  只听得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阵恐怖的气浪从二人招式碰撞处爆开,把场间众人又震飞开去。

  谭晓涛经不住这些波折,竟是直接耳鼻溢血,昏死在了马车旁。

  曹止礼连忙一个翻滚来到他身边,确定他并无大碍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立在场间的张巷正死死地盯着马车,面色铁青。

  只见他手中精铁制成拳套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还有血滴正顺着裂口缓缓流下。

  而那名马车内的男子已经拨开了车帘,执剑立在车轼之上,冷冷地望着张巷。

  待到张巷看清了他的模样之后,再想着那道剑光中所透露出的锋锐之意,他立马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天下剑术第一,杨。

  张巷顿时心中震惊无比,怪叫道:“杨?怎么会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杨冷冷地说道。

  张巷脸色变化不定,心中却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天下剑术第一,八境巅峰大宗师。

  杨的这两个名号,无论是哪个,都让张巷感觉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更不要说他曾经作为云瞻院的大师兄、綦圣最看重的弟子,竟然在十五年前叛出了师门,制造了那起震惊天下的皇宫血案。

  那晚他一人一剑杀出京城,抱着当时还年幼的吕晓萌,消失在了城外的漫天风雪之中。

  从此他俩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仿佛世上从来就没有此人一样。

  这等传奇事迹,张巷如今听着都觉得心惊胆颤。

  杨举剑指向张巷,似笑非笑地问道:“我的剑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再来试试?”

  张巷仿佛被激起了血性一般,随手扔掉了自己手上已经开裂的虎头拳套,反而是带上了一个像是白玉做成的指虎,瞬间就再度提起了全身的气势。

  话虽如此,可那指虎看上去却像是个脆弱的工艺品一般,拿来摆设都要小心翼翼的,更不用说是用来战斗了。

  但杨却知道张巷已经开始准备殊死一搏了。

  那指虎看上去不堪一击,其实却是由罕见的白灵玉所制成。

  普通灵玉只能缓缓地聚集吸收周围的天气灵气,因此只适合于辅助修行;但白灵玉却不一样,自身就能容纳下不可思议的真元。

  因此张巷手中这两柄指虎虽然体积不大,却能容下张巷浑身上下海量真元所催动的全力一击。

  在真元的灌注之下,那对指虎自然是坚硬无比,已经脱离了凡间兵器的范畴,是那能登得上神兵榜前二十的仙家法宝了。

  杨也开始认真了起来,缓缓运起了体内真元,心静如水,开始舞起了一道玄妙的剑法。

  只见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无比踊跃地汇聚到了杨的剑上,洗刷得那把青铜古剑熠熠生辉,发出了一道清脆畅意的剑鸣。

  场间的两股气势都在恐怖地攀升着,压得周围的竹林以二人为中心,全部向外伏倒开去。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二人气势已经攀升到顶点,杨正准备出剑之际,张巷突然率先动手。

  只见他作出前扑的姿势,随后重重一踏地面,被他引动的天地元气顿时便顺着他的气势径直地扑向杨。

  然而诡异的是,本应该率先冲向杨的张巷本体,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倒飞出去,瞬间就拉开了百米远的距离。

  杨一皱眉,立马便明白张巷这是想要逃之夭夭,于是挥剑准备拦下张巷的去路。

  可是那张巷本体像是个幽灵一般,没有一丝气息波动。这一剑反而被那张巷之前聚集的气势所牵引,斩向了空中。

  那些张巷引动的天地元气被这一剑直接斩散,但是那些爆开四散的元气又给了张巷新的助力。

  他因此得以再次借力,凭着他那诡异的身法,以更快的速度逃离了战场,瞬间就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陈半仙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竟然敢坑我,还好爷本事大,不然身上肯定就得多个剑窟窿了,”张巷的声音从远方遥遥传来,“哈哈哈,你自己慢慢和他玩去吧,爷不奉陪了。”

  说完这话,张巷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杨的视野之中。

  听完这话之后,杨心中便立马了然。

  他负剑在身后,冷冷地对着前方的空气说道:“他都把你卖出来了,你就别再躲躲藏藏了。”

  然而周围仍然是一片寂静。

  杨冷哼一声,随手一挥剑,顿时场间剑光四溢,剑气横飞,又是斩下了一片竹子。

  四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杨再次举剑,准备给这一片竹林全砍光的时候,一道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好好好,老夫出来便是了。”

  只见杨对面的空气如水面般波动了几下,随后一道人影便漂浮在了杨对面的空中,盘膝而坐,正是那之前站在竹梢的陈半仙。

  “你可悠着点,别把这片竹林给真拆咯,”陈半仙微笑着开口说道,“这江南的一丝一毫可都是王老太爷的心头肉。你是爽快了,可我总归是不好和王老爷子交代的。”

  陈半仙望了望张巷逃跑的方向,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本来想让他背黑锅的,反正他背的黑锅也不计其数了。没想到他还挺狡猾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得了,最后还得我自己去和王老爷子请罪去。”

  杨回头望了眼车厢内依旧昏迷不醒的吕晓萌,随后警惕地望着他说道:“我同你无冤无仇,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在此拦我作甚?”

  陈半仙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望向他手中的那柄剑,然后开口说道:“十五年前那晚,你杀了费珂之后,他的那柄佩剑,是被你捡走了吧?”

  杨听到这话不禁冷冷地开口说道:“是又如何?”

  陈半仙笑着开口说道:“众所周知,费珂手上的那把剑,便是那神兵榜上那永居第一的神隐剑。”

  “莫非……就是你手上这把?”陈半仙转而又好奇地望向杨手中的那柄长剑。

  听到这话,杨心中一凛,立马便知道了陈半仙的来意。

  原来是冲着神隐剑来的,杨在心中默默想道。

  ……

  神兵榜来历悠久,据说在大秦之前的春秋战国混战时期,就有了将天下修士的战力以及所用神兵法宝排榜的传统。

  然而大秦时期禁武禁修仙,便把这些榜单一并封杀殆尽,险些断了这项传统。

  不过好在大魏立国之后,便又恢复了这两个榜单,并正式将前者命名为宗师榜,后者命名为神兵榜,由帝国专署机构负责排定。

  不仅如此,大魏还在其基础上正是添加了一份青云榜,专列修行界中年轻一辈的综合战力排名。

  而在大魏灭国之后,神兵榜的排定便落到了那传承悠久的仙家势力——听风阁的头上。

  听风阁继承了大魏的传统,如今前两个榜单也都是十年一轮换,雷打不动,每十年准时放榜,传遍所有仙家山头。

  而青云榜则是一年一换,毕竟年轻人的进步与变化要快上许多,要是十年一换的话就没太大意义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神兵都已经销声匿迹,也有许许多多新的法宝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在了神兵榜上。

  但无论榜上的兵器法宝排名再如何变动,唯有一柄剑的名次在这几千年神兵榜的历史中从未变过。

  那便是排名第一的那把剑。

  名为神隐剑。

  然而奇怪的地方在于,在之前几千年的历史当中,江湖上从未传闻过有人拥有此剑,甚至连见都没有人见过。

  即便如此,每一届的神兵榜却都还是把它排在了第一位。

  神隐剑也因此变成了一个江湖上永相流传的一个传说。

  ……

  直到几十年前,徽州费家出了一位名叫费珂的男子,佩着一把名为神隐剑的长剑,走上了历史舞台。

  他用着几十年间未尝一败的傲人成绩,坐上了当年剑道第一的宝座。

  他甚至凭着自创的剑法,完成了以八境初期击杀八境巅峰的壮举。

  而他的那剑法,也名为神隐剑法。

  在那些年间,所有正面面对过费珂那神隐剑意的人,都不会再去质疑那把剑是不是神隐剑。

  因为所有见识过那神隐剑意的人,都死了。

  除了杨。

  所以十五年前,他便倒在了杨的剑下。

  那神隐剑便如同昙花一现般,再次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

  “这把剑是綦圣给我的,不是费珂的那把,”杨抬剑指向陈半仙,眼中露出一丝杀意,“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与费珂当时决斗之时,他所佩戴的,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罢了,并非什么神隐剑。”

  “哦?”陈半仙挑了挑眉,“那他的那把神隐剑去哪儿了?”

  杨扯了扯嘴角,微嘲道:“你就这么相信他的那把剑便是神隐剑?说不定他是拿着另一把绝世好剑,只不过挂着神隐剑的名头罢了。”

  “非也非也,”陈半仙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曾亲自体验过他剑意中所蕴涵的那神隐之意,那种气息,根本做不得假。”

  陈半仙接着说道:“而若他没有神隐剑的话,又怎能以不过八境初期的实力,悟出那做不得半点假的神隐剑意呢?”

  杨皱了皱眉,开口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这把肯定不是你口中的那神隐剑。”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陈半仙笑眯眯地说道。

  杨见他如此难缠,便不再多作废话,直接出手。

  只见他脚尖轻点车轼,整个人便顿时腾空而起,随后递剑而出,磅礴的真元涌入他手中的长剑之中,划出一道雪白的剑光,直刺陈半仙。

  陈半仙双手一抖,墨黑色道服的宽大长袖无风而起,流露出一股玄妙的道意,将杨的剑光尽数收入其中。

  虽然陈半仙看上去十分地轻松写意,但杨的剑光岂是这么好破的?

  只见他的长袖如同锥处囊中,骤然鼓起了一处尖锐突起,眼看就要把那道服连着陈半仙的身体一同刺穿。

  陈半仙面色不改,抖擞了两下长袖,随即抹平了袖内的异象。

  然而杨趁此机会已经欺身而近,右手一个拧转,舞出一道带着玄妙意味的剑花。

  只见那剑上所引动的真元瞬间暴涨,绽放出的光芒连陈半仙都觉得有些刺眼,径直朝他刺来。

  陈半仙也不愿正面硬抗下这一剑,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精准地轻轻点在了杨的剑尖。

  他随后稍一借力,整个人就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黑云,顺势向后飘去。

  而他的气息也随之变得飘渺了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羽化而登仙,随后飘然离去。

  正是他的独门身法,《彩云诀》。

  但杨先前已经被张巷骗过一次,此时又怀着必杀之心,岂会轻易地放他脱身?

  只见杨的剑不仅没有因为陈半仙的玄妙身法而失了目标,反倒随之而动,剑花骤然开放,长剑顿时带出一道道的残影,配上真元凝聚所产生的光芒,看上去就真如一朵盛开的白花一般,从四面八方袭向陈半仙。

  陈半仙这才明白杨先前舞出的那道剑花原来还有此般后手。

  真不愧是天下剑术第一,一朵小小的剑花也隐藏着如此杀机。

  陈半仙不禁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心疼地从袖中甩出五道符箓,道道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杨的剑上。

  那五道符箓一触到杨的剑意便瞬间被激发,环环相扣,如同一条锁链缚在了那把青铜古剑之上,竟是直接将其定在空中,动弹不得。

  杨一使劲,催动着手中长剑如洪荒巨兽般愤怒得嘶吼起来,不住地想要挣脱身上符箓的束缚。

  然而不管长剑再如何挣扎,剑身上的符箓就像一座牢不可破的大山,牢牢地将其困在其中,不得动弹分毫。

  曹止礼勉强倚在马车轮上缓缓站了起来,此时看到这一幕不禁震惊无比,惊呼道:“锁剑符?”

  也不怪曹止礼如此惊讶。

  锁剑符,顾名思义,便是通过封锁剑上的真元流转来切断剑与剑修的联系,从而限制住剑修的发挥。

  然而虽然锁剑符是属于道家正脉的符箓,但由于其太过于针对剑修,自然是引起了天下剑修的不满,群起而攻之,竟是杀得当时道门符箓一脉传承凋零,众多道家子弟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道家内部禁了这一法术、自毁了这一脉符箓术的传承之后,这才平息了众怒。

  剑修的霸道之处与杀伤力,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不知陈半仙从哪儿再次翻出了这门法术,竟然还用得如此有声有色。

  但杨可不是普通剑修,一般的锁剑符根本不可能锁住他的剑。

  而且作为当局者,他自然感受得更加清楚,也清楚陈半仙甩出的不单是锁剑符,而是五道分属五行的锁剑符。

  而那五道锁剑符,又串连在了一起,结成了一道更大的阵法,然后再以阵法来锁剑。

  这可不像五个锁剑符简单地加在一起,反倒像作了乘法一般,成倍地扩大了这锁剑符的威势。

  这等以阵法来加强锁剑符的奇思妙想,需要符箓与阵法皆为精通的道教高人才能做到,不可谓不天才。

  但陈半仙此时却有些诧异地望着自己右手食指指尖。

  只见那儿破了个小口,正在慢慢渗出血滴,正是之前在杨的剑尖上借力时所伤的。

  然而自己的身法缥缈虚无,就算是神兵榜上的寻常神兵利器也难以伤到自己分毫,怎么会因此而伤?

  陈半仙很快便把这丝诧异压下心头,随后望着自己的困剑阵,不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笑着开口说道:

  “众所周知,我座下有五名干将,皆为七境中期,同时分属金木水火土五个属性,因此号称‘五行童子’。

  而我这五道锁剑符,便是用他们的命符制成的。再加上这由他们的命符组成的困剑阵,想必即使强如你这等的剑修,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挣脱吧。”

  杨嘴上默不作声,手上却一刻没闲着。

  只见他浑身真元瞬间爆发,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剑身再次大放光芒,竟是想一鼓作气地破开这困剑阵。

  感受着剑上传来的恐怖力道,陈半仙不禁暗暗心惊,心想这杨不愧是八境巅峰的大宗师,单凭这真元的浑厚程度,就足以傲视群雄了。

  那困剑阵在这等磅礴大力之下也变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陈半仙自然不会坐视困剑阵被破,双手结了个道家正脉指印,天上顿时晴空霹雳,天雷滚滚,几道碗口粗的雷光顺着他的指引声势浩荡地劈向杨。

  正是那道家正统雷法。

  杨动用不了自己的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这些天雷。只得松开了手,在天雷的逼迫之下一退再退,退回到了地面之上。

  那青铜古剑就像有了灵性一样,感受到了主人的离去,不禁更加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但是没了杨的真元作为支持,本来长剑的气势就已经在节节衰退,再这么一折腾,很快就将自己的灵气消磨殆尽,归于沉寂。

  杨还在下方和天雷作着纠缠,陈半仙趁此机会,一边回复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一边欣赏着被锁在空中的长剑。

  那剑没了真元光芒之后,又回到了最初那古朴而无华的模样。

  陈半仙俯身细细地打量着剑身,立马便看到了上面刻着的两个奇怪铭文,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但即使以他的渊博学识,也不知道那两个铭文的含义。

  陈半仙不禁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长剑,惋惜地感叹道:“可惜困剑阵和锁剑符都只能停在空中,无法移动。不然若是能将你带回去研究一番,说不定就会有所收获呢。”

  说到这儿,陈半仙又呵呵一笑,开口反驳了自己几句:“看来还是我太过贪心了。要是锁剑阵能动的话,你又怎么会被锁得这么死死的呢?”

  他望了望地面上已经开始稳住阵脚的杨,又再次捏了几个指印,杨的周围顿时又冒出几味真火,如幽灵般向着杨扑去。

  杨脚步微动,脚步所至之处的地面竟是凝起了薄薄的一层冰霜,轻松地躲过了那几道真火的袭击,显然是已经使出自己成名已久的顶级身法——踏雪寻梅。

  随后杨眼神一凛,面朝天空,摆开了一道普普通通的拳架。

  他竟是想以纯粹江湖武夫的路数,正面硬抗着那滚滚天雷。

  然而那几道被他躲过的地火并未消散,反而又倒转了回来,配合着那天雷一起围攻着杨。

  一时间,本来已经被杨稳住的局势又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曹止礼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杨的声音。

  “小子,借剑一用!”

  ……

第六章 借剑?破阵,接剑!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868 2019.12.28 20:00

  曹止礼循声望去,只见杨并未望向这边,也没张口,好似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对抗着天雷和地火。

  曹止礼脑筋一转,立马便反应了过来。

  原来杨竟是以真元外放的形式,隔空振荡曹止礼耳边的空气,以此来隔空传音。

  这等方法最为隐蔽,但同时也麻烦至极,需要对真元有着极强的掌控力,根本不如普通的聚音成线来得方便快捷。

  但此法胜就胜在根本不可能被人发觉。

  杨如此地舍简求繁,就是怕陈半仙知晓了他的意图,转而直接对着曹止礼出手。

  他自己不怕陈半仙的这些手段,但也不可能同时再去护住曹止礼的安危。

  以曹止礼如今这微弱的三境修为,这些天雷地火随便外泄一点,只怕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幸好陈半仙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想也没必要在江南道搞出人命来,这才没有对地上躺着的镖局众人出手。

  曹止礼暗自地四下快速扫视了一番,只见场间除了斗法的两位宗师以及自己,其余众人都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然而就是在这般形势严峻的紧要关头,曹止礼摸了摸身后的长剑,竟然又还犹豫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啊!”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此时显得异常地焦急。

  曹止礼看着还在场间苦苦支撑的杨、以及倒地不醒的谭晓涛,又看了一眼漂浮在空中的陈半仙,发现他此时并未看着自己。

  曹止礼一咬牙,右手摸着怀中的一本古书,运转着自身真元,尽数灌输到了其中。

  被他藏在怀中的古书受到真元的激发,其中一页顿时变得熠熠生辉,隔着层层衣物,还能隐隐看见有着点点金光透露出来。

  正是几天前,他写下翟鸟的那一页。

  一阵玄妙的符意从曹止礼的身上散发出来,却又同陈半仙所用符箓脉络大相径庭。

  正是那儒家的符字术。

  场间顿时异变横生。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浓雾弥漫在了此处,掩盖住了的地面众人的身影。

  不仅如此,那阵浓雾竟然还有隔绝气息的作用,直接遮掩去了杨的气息。

  那滚滚天雷没了目标,也就缓缓地消散于无形。

  若是李安等人还醒着的话,一定会惊讶地跳起来。

  这等异象,不就是之前那只翟鸟好痒的天赋能力么?

  陈半仙见此意料之外的情形不禁皱了皱眉,随后便嗤之以鼻地笑着说道:“呵,雕虫小技罢了。”

  只见他一挥衣袖,地面骤然刮起了一阵毫无来由的狂风,直接将那诡异的迷雾给硬生生地吹散。

  然而曹止礼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在那迷雾消散之际,曹止礼又催动了书的第一页。

  正是那写了一些奇怪而又难以看懂的文字的一页。

  虽然那一页并不是曹止礼所写的,而且上面的文字他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然而关于其功能与妙用,曹止礼早已烂熟于心。

  看不看得懂无所谓,能用就行。

  只见金光一闪,曹止礼的身影顿时从地上消失不见。

  还未等陈半仙与杨反应过来,下一刻,他便已经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恰好就在杨的那柄青铜剑的前面。

  曹止礼毫不犹豫,伸手搭在背后的剑上,真元一出,立马震碎了那些把剑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布。

  他随后顺势拔剑出鞘,只听得“铮”的一声清脆剑鸣响彻场间,仿佛在高兴着自己终于能够重见天日一般。

  而下一秒,那把长剑已经稳稳地刺到了困剑阵上。

  可奇怪的是,曹止礼这一剑并没有附上任何真元,只是像一个不懂修行的平常人一样,随意地刺上了这么一剑。

  然而那锁剑阵在杨竭尽全力的真元爆发之下都纹丝不动,曹止礼这平平淡淡连一丝真元都不带的一剑,又怎么可能破的了那阵法?

  杨只觉得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小子是这般送死的样子,当时就不传音给他了。

  直接打昏他,把他背后的剑抢过来便好了。

  杨虽然在陈半仙的攻势之下看着有些狼狈,但主要是因为手上长剑被陈半仙以锁剑阵困住了,自己一身的绝世剑法无处施展。

  要是他此刻手中有一把剑的话,即使只是一柄凡夫俗子用的普普通通的铁剑,杨都有自信能够从外破掉这锁剑阵。

  这或许也是为何当年剑修们想方设法地要灭绝锁剑符的原因。

  毕竟没有哪位剑修会想着随身多带几把剑作备用。

  然而让他和陈半仙都没想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只见那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困剑阵一遇到曹止礼的剑尖,就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转眼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而那五张命符没了阵法的支撑,也开始四散飘荡而去。

  曹止礼收剑回鞘,握住没了束缚的青铜剑剑柄,用力向杨的方向甩去。

  “接剑!”曹止礼大喝道。

  而他自身则由于境界太低,还不足以暂时腾空,只得重重地落回了地面之上,摔得昏了过去。

  真是可怜。

  陈半仙挑了挑眉,转而对曹止礼来了兴趣。

  于是他伸手朝着地上的曹止礼虚握一下,就欲将其拘禁过来。

  然而一道剑光划过,瞬间就切断了他用来拘拿的道法与曹止礼之间的联系。

  陈半仙转头望去,只见杨已握剑在手。

  只见杨的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磅礴外显的真元瞬间内敛,再也没有一丝外泄。

  然后天上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陈半仙脸色剧变,暗道一声不好,身体就迅速向后飞掠而去。

  同时他伸出左手一召,那五道散落在地的命符受到一股引力,迅速朝着他的袖中飞去。

  然而即便警觉如他,已经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立马开溜,但在杨的这一剑面前,他还是太慢了。

  只见这一剑裹挟着漫天风雪而至,瞬间就来到了陈半仙的面前。

  这一剑直接搅碎了两张他“来不及”收回的命符,随后直指陈半仙的胸口。

  陈半仙那浑厚的护体真元在这一剑下剧烈震荡了起来,然后迅速消融殆尽,然后被一剑穿心。

  剑修的出手,向来就是如此霸道且迅速。

  更何况是杨这等人物。

  陈半仙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硕大的窟窿,又抬起头望着随着这一剑来到自己身前的杨,脸色苍白地说道:“这就是那晚你在京城悟出的飞雪剑法?”

  杨懒得理他。

  “好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陈半仙看着虽惨,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杨眉头一皱,手上动作不停,剑气横飞,直接将陈半仙的五脏六腑搅得稀巴烂,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随后杨收剑回鞘,漫天的风雪也立马消散于无形。

  而陈半仙的身体没了支撑,就如同一片枯叶一般落向地面,仿佛死的不能再死一般。

  但诡异的是,在落向地面的过程中,他的身体迅速地瓦解崩裂,然后化作点点灰尘,随风飘散于空中。

  等快到地面之时,已经只剩下一张破烂的符箓还在空中缓缓飘荡了。

  杨迅速飞掠下去,面色难看地拿起地上那道中间已经烂了一个大窟窿的符箓,立马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那是一道极其罕见的替死符。

  杨咬牙切齿地朝着空中吼道:“陈,半,仙!你最好别让我再碰到你。”

  然而竹林间寂寥无声,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他。

  唯有远方的几只飞鸟被他这充满真元的吼声惊起,凄凉地鸣叫着飞向远方。

  ……

  待到曹止礼幽幽醒来之时,其他人早已从昏迷中清醒,而场面也被镖局众人迅速打扫了一遍。

  除了那四散倒伏的青竹之外,场间再也没有了其他的战斗痕迹。

  谭晓涛见曹止礼终于醒了过来,不禁长吁一口气,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曹兄,你没事吧?”

  曹止礼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没事,只是头还有些疼。不过不打紧,到时候休息一下就好了。”

  谭晓涛点了点头,转身帮着李安去整顿一下镖局的伤员了。

  曹止礼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扭头望去,只见杨正站在马车旁,一开始在同李池在说些什么,见到自己醒来,便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随后杨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过多地打量曹止礼,回过头继续同李池交谈了起来。

  曹止礼也顿时放下心来,乐得清闲。

  没人来问自己的身世来历,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经此一役,李池虽然还不知道杨的确切身份,但也猜得出来杨定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宗师境的强者。

  不仅能把张巷这位在厮杀中树立起赫赫威名的八境武夫打退,而且看上去还气定神闲、毫发无伤。

  再看其腰间别着长剑,那应该就是一名了不起的八境剑修了。

  而这等绝世高手还需要雇佣自己这批人马,应该只是因为同行了一只妖族姑娘,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然而自己不仅没有做好保密工作,反而还招来了这等祸事,实在是自己镖局的过错。

  想到这儿,李池不禁朝着杨抱拳行礼,沉声开口说道:“此次走镖,不仅没能藏好大侠您的行踪,还让您陷入如此危急的境地,这等责任都在我混安镖局上。按照江湖规矩,我们会将您的镖金原数退还给您。”

  说着李池便从怀里拿出了一张袁氏钱庄的银票,就要递予到杨的手上。

  杨摇了摇头,将银票推还到给了李池,然后说道:“如今风波已经过去,大家都平安无事。李帮主也不用太过自责,这镖金你就收下吧。”

  李池摇了摇头,望了一眼马车中依旧昏迷不醒的吕晓萌,继续说道:“如今夫人依旧昏迷不醒,我怎么好意思再收您的钱?”

  杨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她之前体内就有寒毒,一直根除不尽,此前她一直是靠着体内的真元压制着,才没有发作。

  但不知为何,在刚刚那阵法的作用之下,她体内的寒气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骤然爆发。在这等冲突之下,她体内真元便紊乱了起来,导致她此时这样昏迷不醒。

  而我们此行来江宁城,便是来找那名动江湖的神医李三迪,为她治病的。”

  李池还是把银票塞到了杨的手中,坚定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收您的钱了。此行本来就是我们护镖不力,若是还昧着良心收下了镖金,这要是传到江湖上,我混安镖局便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了。”

  杨拗不过他,只得收回了自己的镖金。

  李池见他终于收回了镖金,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大侠您若心中还是过意不去,那这钱就当是我们镖局赔给夫人的医药费了。山上仙家修行者看病,素来花销极大,这些钱就当是我们镖局的赔礼了。”

  随后李安凑了上来,开口说道:“父亲,大家都已经休整完毕了,随时都能出发。”

  听完这话后,李池便转头望向杨。

  在瞧见杨点了头之后,李池才开口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出发进城吧。”

  车队在李池的招呼之下再次缓缓启程.

  一行人就这般慢慢驶到了西城门,随后安安稳稳地顺利进了城。

  ……

  进城之后,便到了分别的时刻。

  杨走出车厢,自己当起了马夫,同众人告了别,自己带着吕晓萌去寻落脚的地方了。

  而李池父子则带着大家找了个熟悉的客栈,安顿下了自家的弟兄们。

  谭晓涛则带着曹止礼回金陵书院了。

  临别之前,李安笑着对二人说道:“二位少侠,若是有机会去湖广道的话,一定得来我们镖局坐坐啊。别的不说,酒肉管够!”

  曹止礼笑着抱拳回道:“一定一定。”

  “哈哈哈,”李安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我就不耽搁你们的行程了,就此别过吧。”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李安抱拳说道。

  谭晓涛与曹止礼二人也学着他抱拳说道:“后会有期!”

  李安笑着同二人挥了挥手,便与二人分道扬镳,返回客栈。

  ……

  江宁城外。

  虽然大明如今并没有如前朝大魏一般订立国教,但佛教如今一蹶不振,此消彼长,道家的香火自然就无比鼎盛。

  就比如江宁城外的这处逍遥观,乃是江宁城附近最出名、香火最为鼎盛的道观。

  此时观中就熙熙攘攘的,无数的善男信女都在其中烧香求神。

  就在那大殿的一个角落内,陈半仙正盘膝而坐,不停地呼吸吐纳着。

  而他面前的地上摆放着两具男子的尸体,隔着尸体正站着两男一女,皆是低头垂眼,不敢正视他。

  虽然他们只是在大殿的角落内,但这么奇怪的一群人,按理来说怎么也会引来些好奇的目光,更何况地上还有两具尸体摆着。

  然而殿内不管是道士还是香客,都仿佛瞧不见这帮人,竟是一个往这边望的都没有。

  那两男一女,自然就是在刚刚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的“五行童子”中的三人。

  而地上那两位,自然就是那命符“不幸”被杨的剑气绞烂的两人了。

  虽然刚刚那一战他们五人并不在场,可其中的凶险之处并不会少上多少。

  毕竟命符一碎,也就意味着身消道死了。

  虽然他们五人都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七境高手了,可八境巅峰宗师之间的战斗,也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插上手的。

  只要看看地上那两位死得不明不白的同僚就够了。

  想到这儿,余下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生怕不知何时就惹恼了面前这尊“大神”。

  过了片刻之后,陈半仙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惨白的脸上终于多出了一丝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睛,结束了调息。

  还活着的三人立马便单膝跪地,低头望向地面,以表臣服。

  陈半仙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随后视线就不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斜瞥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冷笑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了?”

  那跪地的三人听到这话之后心中皆为一惊,头便低得更加厉害,简直是要埋到土里一般。

  陈半仙本就是自言自语,也没指望这三个闷葫芦能跟他搭上什么话来。

  他伸右手,朝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虚握一下。

  只见那两具尸体竟然自行漂浮了起来,最后直至离地足有一寸来高。

  随后那两具尸体胸腹向上高高顶起,整个人身呈弓状,面部表情狰狞无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从他们的胸腔里扯出来一般。

  陈半仙再随手一提,顿时就有两团黑雾状的东西分别从两具尸体中被收入陈半仙的手心。

  那两团黑雾形状变幻不定,隐隐地化成了两个正在哀嚎着的人脸模样。

  而那两具尸体在黑雾脱离了身体之后,便瞬间砸回了地面,恢复了原本的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丝毫动静。

  那跪地三人听着耳边的动静,眼皮直打颤,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也丝毫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多余动作。

  “以为控制着自己的命符撞到那杨的剑上送死,我就奈何不了你们了?”陈半仙望着手心的两团阴魂,极为不屑地说道,“你们身上背负着这么多的恶孽,若是斩杀你俩的阴魂,那可是不小的功德一件。”

  “反正接下来我还要去王家走一趟,你俩就刚好当作我送给王老太爷的赔罪礼吧。”陈半仙自言自语道。

  接着他随意掐了个指诀,一道蕴含着天地正气的雷光便在他的指尖凭空出现,牢牢地锁住了那两团阴魂。

  鬼魅魂魄,本就天生惧怕世间的阳光罡气,更不要说是道家的正道雷法了。

  所以说那两团阴魂在这雷光之中,等于随时都要承受那天道雷罚的酷刑,简直是“生不如死”。

  余下那三名属下大致能猜到头顶发生了什么,此刻都是心中满是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学着他们去趁机自杀。

  然后想着那两人此时的惨样,心中除了恐惧之外,难免还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陈半仙随手收起了那团雷光包裹着的两个阴魂,这才对着跪地的三人说道:“不错,水和火这两个蠢货自寻死路,你们倒不像他们这么笨,看来还是有些用的。”

  “多谢主人夸奖。”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了,”陈半仙摆了摆手,“金和土,你们二人先回长沙城,告诉我那徒儿,为师要晚些才能回去了。”

  “木容静,你留下来,助我养伤。”陈半仙指了指那位女子。

  那两名男子接到命令之后,朝着陈半仙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丝毫不敢怠慢,立马就一溜烟地走了。

  而那女子死死咬着下嘴唇,这才勉强敢抬起头来,红着眼同陈半仙对视。

  陈半仙望着她此时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我有那么可怕么?”

  木容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了,一咬牙,闭上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半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一挥,地上的两具尸体便化成了灰烬,随风飘散。

  “好了,我还忙着呢,该走了。”陈半仙挥手撤去了周围布下的障眼法,身形随后缓缓消散在了空中。

  木容静虽然心中是百万个不情愿,但是依旧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不敢有丝毫的忤逆。

  而殿内的众人对此竟没有丝毫的察觉,就连那已是七境修士的道长也只是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感应。

  但他扭头望去之时,那儿早就没了半点人影,只有清风缓缓吹过,卷起一地的沙尘。

  ……

第七章 金陵书院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509 2019.12.29 20:00

  金陵书院。

  金陵书院作为江南、甚至是整个南方最大的书院,范围囊括了整个紫金山的地界。

  而在那紫金山的半山腰处,有着一片宅舍供外人休息,是书院的待客区,此时曹止礼就正在一间客房里歇息。

  透过窗户朝外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学院上下满种的梧桐。

  此时正值初秋,已经有了许些泛黄的落叶铺在了地上。

  而隔壁便是书院弟子们起居的学舍,有不少身穿书院儒衫的年轻人三两成群,踩着地上零碎的落叶进进出出,谈笑风生。

  如果向着更远处眺望过去,则可以看到玄武湖如一面镜子般躺在山脚下。

  那湖中央的几座小岛上明显有着阵法波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显得神秘无比。

  想必那便是大明那闻名天下的后湖黄册库了,里面存放着各地每十年编造上来的户籍与赋役黄册,可谓是记录着大明从上到下的点点滴滴,乃是至今为止规模最大的档案库。

  而湖边则皆是宅院,越靠近书院这边,越明显地可以感受到那些宅院越来越豪华气派。

  因此在靠近书院山脚边,坐落着城中最为恢弘奢华的两座府邸。

  曹止礼已经眯起了眼睛,极目远眺,但还是没能看清那两座府邸大门上的牌匾写的是什么。

  他轻轻叹息一声,随后便收回了目光。

  听说山上的某些仙家门派有那种类似于千里眼的独门秘术,可以看清极远处的东西,千里肯定是夸张过的,但据说也很厉害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曹止礼抬头望去,原来谭晓涛已经到了门口。

  曹止礼朝着他笑了笑,招手示意他进来说话。

  谭晓涛随手顺了张椅子坐下,开口问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呢?”

  曹止礼朝着山脚下那两座即使在江宁城中心这等富贵云集的湖边上,都十分显眼的宅邸指了指,然后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两座是哪两家的宅子?竟建得如此气派。”

  谭晓涛只瞄了一眼便心中有数,笑着答道:“这你都不知道?那座气度森严、规格严守礼制的便是亲王府,里面住着的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渊亲王。而旁边那座后院有棵参天老梧桐的,便是王家的宅邸。”

  “哦,原来如此,”曹止礼有些恍然大悟地说道,“王家有棵上古梧桐树,据说是这紫金山上所有梧桐的祖宗木,想必就是那颗了吧?”

  谭晓涛点头表示肯定,随后带着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曹止礼,有些匪夷所思地说道:“我说曹兄,我可不止一次觉得你是个怪人了。你连江南这两间最出名的宅邸都分不出来,却知道王家的梧桐树是上古梧桐。这等秘辛,我也是听院长无意间提起过,才能得知。”

  曹止礼尴尬地笑了笑,开口答道:“我也是从书上看到,才能知道这么多事情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可是个读书人!”

  “鬼信,”谭晓涛翻了个白眼,然后将一枚物件抛给他,“喏,我同书院申请了一下,帮你弄了个旁听生的令牌。有了这个令牌,你就可以在书院随意走动了。”

  曹止礼接过令牌看了看,有些遗憾的说道:“原来是文苑的名额啊。”

  谭晓涛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如今武苑秋招早就过了时间了,我一个文苑的弟子,到哪去再去帮你弄武苑的名额?”

  谭晓涛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其实也没多大的事,书院规矩向来宽松。即便你是文苑的弟子,也可以随时去武苑那边听夫子讲学,二武苑的弟子也随时可以来文苑听课。只不过二者讲学内容实在是天壤地别,没人会一直这样做罢了。”

  曹止礼点了点头,收好了手中的令牌。

  “对了,”谭晓涛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块令牌只有一个月的期限。到了期限的话会有一次考核,倘若你考核通过,就能转成书院的正式弟子;倘若没过的话,就得收回令牌了。”

  “那考核考的是什么啊?”曹止礼面带期待地问道。

  “废话,你拿的是文苑的令牌,当然考的是做文章的水平。”谭晓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啊?”曹止礼立马哭丧着一副脸,“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恨和最怕的就是写那些科举的制式文章了。”

  “那你还不快趁着这一个月的时候好好学?”谭晓涛没好气地叨叨唠唠地教训道,“你知不知道就连这一个月的时间还是学院看在我的面子上特许的?所以你赶紧好好珍惜时间吧,每天清晨鸡鸣的时候就会有夫子在文苑教室那边准备讲学了,记得准时来听,别像之前那样赖在床上了。等你成为了正式弟子,那就随你怎么学了……”

  “好的好的。”曹止礼如小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

  谭晓涛这才满意地起身离开。

  等到谭晓涛走后,曹止礼才低声嘀咕道:“这人怎么跟我娘亲一样烦人啊。”

  ……

  然而第二天。

  曹止礼挣扎着睁开眼,看着那轮已经高挂晴空的太阳,不禁扶额叹息了一声。

  自己果然还是没能起得来。

  ……

  既然已经错过了一堂夫子的讲课,曹止礼索性就没去文苑那边,直接往山上的武苑走去。

  金陵书院囊括了整个紫金山,半山腰处是学院师生的住宿区。以其为分界,文苑建在山脚较为平坦的地方,而武苑则自然建在山上道路陡峭的地界。

  这种布局的原因也很简单。

  修行之人体魄强健,脚力自然也不差,多走走陡峭的山路,也算是一种修行。

  曹止礼沿着上山的青石路悠闲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武苑门口。给管事看了自己的旁听令牌之后,虽然那老管事始终是一脸狐疑的神情,但令牌上的书院标志总归做不了假,曹止礼还是得以顺利地进了武苑。

  老管事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极少有文苑弟子来武苑听课,更不用说曹止礼还只是个文苑的旁听生了。

  不好好地在文苑的老学究那边研究学问文章,往山上跑作甚?

  但老管事随即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禁再次叫住了曹止礼,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老管事在此迎来送往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人本事自然极强。

  虽然曹止礼此时身穿的是书院统一的儒衫,也没有穿戴什么贵重饰品,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和言语间的语气措辞,老管事一看便知,那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养出的气度。

  当然,通俗点说的话,就是那些纨绔子弟们所特有的随意和散漫……

  老管家这时心里便有了底,原来又是一个来书院的“护花使者”。

  只不过这个小伙子确实比那些没头没脑的纨绔子弟聪明多了,还知道跑来武苑找人。

  老管事不禁呵呵一笑,拍了拍曹止礼的肩膀,说道:“你小子可算是找对地方了,她此时就在武苑里呆着图清净呢。”

  曹止礼只觉得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就想开口问一问这到底是啥情况。

  然而还未等曹止礼的嘴皮子动起来,那老管事就立马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虽然知道她此时确实就在武苑内,可具体在哪,我这个看门的也没数。所以你就别想从我这儿套出什么话来了,还是自己去好好找一找吧。至于能不能找到她,那可就看你的缘分咯。”

  老管家说完这话之后,竟是直接转身回去,丝毫不给曹止礼开口询问的机会。

  啥玩意啊?

  曹止礼顿时懵在了原地。

  不过好在他不是个拘于小节的人,只是耸了耸肩,便把此事抛在了脑后,继续上山去了。

  上山的道路两旁同样是种满了梧桐树,沿途风景自是美不胜收,曹止礼流连美景,不由地渐渐放慢了脚步。

  等到他上到武苑讲习堂时,早就已是日上正午,武苑的修行弟子都下山吃饭去了,偌大的地方就只剩曹止礼一人。

  曹止礼东瞅瞅西逛逛,只觉得好生无聊。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之际,正好从外边走进来一位身着青色儒服的中年男子。

  曹止礼定睛打量了一下,确定对方应该就是这儿的讲课先生了,便拱手对其行了个礼。

  那先生明显是没想到这时候讲习堂还有人在,见到了曹止礼不禁愣了一下,接着便有些疑惑地问道:“小伙子,你是武苑的学生么?我怎么好像从没见过你?”

  曹止礼笑了笑,回答道:“禀先生,学生是文苑新入门的旁听生,久闻武苑大名,仰慕许久,特意上来参观一番。”

  先生恍然大悟,随后笑着提醒他:“这时候刚好是饭点,大家都下去吃饭去了,你要是想来听讲的话,下午再同他们一起来吧。现在你赶紧去吃午饭吧,要是去晚了,只怕就给他们吃光咯。”

  曹止礼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谢过先生提醒。只不过学生现在还不饿,还想在这山上多看几圈。”

  那先生点了点头,说道:“那行吧,我先走了,你自己到处逛逛吧。不用过于拘谨,书院的规矩不多,你随便到逛那儿都无妨。只不过说到底你还只是文苑的旁听生,还是得多回文苑去听听夫子们的讲学。”

  “好的,谨听先生教诲,”曹止礼对着他又行了个告别礼,“先生好走。”

  那先生同样对着他回了个礼,显然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在此作过多的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一时间山上又只剩下曹止礼一人了。

  曹止礼乐得自己清静一人,双手负后,走出门外,专找那些偏僻的小路,真的就这般闲逛了起来。

  绕来绕去,曹止礼竟是绕到了讲习堂的后方,发现了一条看样子是通往山顶的羊肠小道。

  曹止礼也没做什么考虑,直接沿着小道便往上继续走去。

  按理来说,这等僻静的小路应该是杂草丛生才对,然而这条路不仅没有半点荒废的模样,反而还砌有平坦的青石,虽然并不宽敞,但是供一人行走时绰绰有余了。

  显然这条路并不是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般,是条无人问津的小路。

  曹止礼这下来了兴致,那帮武苑学生有大路上山不走,没事走这条小路作甚?

  带着些许的好奇,曹止礼继续沿着这条小道往山上走去。

  越往山上走,两边的梧桐树便越来越稀少,到后面竟是只剩下了一些稀疏的灌木,零零散散地还分布在小路的两旁。

  不过片刻,曹止礼便走到了路的尽头,来到了一块平地上,眼前骤然开朗。

  只见那块不大的平地之上正耸立着数十棵青绿的松柏,身姿挺拔,如一柄柄锋锐的长剑一般,沉默而笔直地直刺天空。

  曹止礼眼神一凛,打起了万分的精神,仔细地观察起了面前的那片松柏林。

  很明显,那是一片剑阵,而且还是一门极其高明的剑阵。

  不说别的,单是以树为剑这等天才的想法,就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不仅如此,还能把这等惊世骇俗的想法给真正实现出来,这得有多高的剑道造诣?

  曹止礼眼神炙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隐隐间散发着剑意的松柏,在心中默默推演计算着什么。

  等到曹止礼调息完毕,全身的精气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出,径直走入到剑阵之内。

  然而那些松柏却如同普通的树木一般,并没有产生丝毫的动静,依旧沉默地指着天空。

  曹止礼深吸一口气,浑身真元随心而动,就在这剑阵内运转起了自身的一门剑法。

  他没有刻意收敛自身气势,于是浑身剑气便如水波一般缓缓散发出去。

  当曹止礼的剑气一接触到剑阵之后,场间情况顿时一变。

  那些原本毫无动静的松柏树在曹止礼的剑气激发之下宛如活了过来,树枝无风自动,场间刹那间只剩下了树叶的沙沙声。

  随后一道冷冽的剑意以四棵松柏为阵眼,骤然散发而出,径直地袭向曹止礼,瞬间就将他浑身的剑气压制得死死的,不能再外放丝毫。

  曹止礼面色不变,依旧默默支撑着。

  然而那道剑意属性上实在是太过克制他此刻所用剑法,曹止礼也不是死脑筋,使出了另一套剑法。而他体内真元也随心而动,立马就换成了另一种经脉运行轨迹。

  曹止礼身上的剑气立马变得凛冽如寒风一般,正好同剑阵所散发出来的剑意属性相合。

  在属性上不再受到剑阵的天然压制之后,曹止礼终于能够尽情地释放自己的剑气,隐隐间竟能够同剑阵分庭抗礼了。

  瞧着此时的状况,曹止礼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剑阵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是用来磨砺武苑学生剑法的,同境界关系并不大。

  因此即便曹止礼现在的境界不高,但依旧是可以凭借自己过人的剑法撑住这剑阵的威压。

  他对自己的剑术水准还是颇为自信的。

  就在此时,那剑阵的剑意骤然一变,原本同样冷冽的剑意突然变得如春风一般,直扑曹止礼。

  这一次的剑意竟然是由十棵松柏树一起催发而出的。

  曹止礼刚刚已经勉强稳住的剑气一遇到这次剑阵剑意,就如同春雪遇到骄阳一般,瞬间消融,竟是未能抵抗住分毫。

  那剑阵剑意在消磨完曹止礼的剑气之后,没有做丝毫的停留,继续直指曹止礼。

  一时间曹止礼的处境变得危险无比。

  他原本背在身后的长剑,此刻正按照书院学子的装束风格别在腰间。

  而在感受到曹止礼正面对危险之后,那柄长剑立马变得焦躁不安,轻轻地震动起来,发出了微微的嗡鸣。

  曹止礼按向腰间,平复了躁动的长剑,因为此时他并不打算动用它。

  他还是希望能只凭自己的实力,来通过剑阵的这番磨砺。

  曹止礼深吸一口气,不再使用剑气,而是右手虚握成圆,就仿佛自己真的握着一把剑一般,然后缓缓出剑。

  唯有以剑意对剑意,才能抵消一些大道上的天然压制。

  一道如潺潺流水般的剑意刹那间便环绕在了他的身边。

  而那剑阵剑意每次一触碰到那流水剑意时,便如同身陷流水中一般,完全使不上力,有力也无处使。

  这便是曹止礼主修剑法,流水剑法。

  自然这也是他修练得最为出色的剑法。

  在流水剑法的催动之下,曹止礼剑意暴涨,不仅抵抗住了剑阵的压制,竟还有要反过来压制剑阵剑意的趋势。

  一时间曹止礼形势大优。

  然而那剑阵可不是普通的剑阵,其被曹止礼此刻所展露出的剑气所牵引,顿时又增添成了以十六棵松柏为阵,发出了一道更加强大的剑气。

  而那道剑阵剑意也顺势一变,变得炎热无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更为炽热的气息。

  奇怪的是,按理来说这等火属性功法应该是最为暴躁难控的,但那道炽热气息不仅不怎么暴虐,反而隐隐间还带着神圣的意味。

  在这等恐怖的威压之下,流水剑意瞬间又被压制回去了。

  曹止礼面色一变,手上的剑法挥舞得越来越迅速,这才勉强支撑住了流水剑气护住自己。

  场面顿时陷入了僵局。

  然而不一会儿,曹止礼的额头上不断有豆大的汗滴开始浮现,然后顺着脸颊滑下。

  也不知是那剑阵剑意太过炎热,还是体内真元消耗过大,抑或是二者皆有。

  就在曹止礼还咬牙苦苦支撑之际,第十七棵松柏动了。

  流水剑意在十七颗松柏的攻势之下,如同千里溃堤一般,再也支撑不住,在那剑阵剑意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曹止礼剑意被破,体内真元走势被强行打断,自然会出内伤,一口鲜血便从他的口中喷出。

  然而那鲜红的血还未落到地面上,就已经被那道炽热剑气意给蒸发殆尽。

  可见这道剑意的猛烈与炽热。

  感受着那已经近在眼前的炽热剑意,曹止礼的脸色不禁变得苍白无比。

  而他腰间的长剑已经自行出鞘半寸,准备护住曹止礼,帮他破掉这处剑阵。

  可下一秒他腰间的那柄长剑便安静了下来,悄然归鞘。

  安静地就像真的是一柄普通长剑一般。

  因为有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曹止礼的面前。

  正是曹止礼先前在讲习堂遇见的那位讲课先生。

  ……

第八章 剑经阁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077 2019.12.30 20:00

  那名青衣男子站在曹止礼的身前,右手一挥,轻松地挡下了那道把曹止礼逼上了生死之境的剑气。

  而那剑阵在感受到他的气息之后,便缓缓沉寂了下来,不再攻击阵内的二人。

  曹止礼这下才完全放下心来。心神一松懈,便立马瘫坐在了地上,不停地大口喘气着,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那青衣男子转过身来,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曹止礼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只是剑法被强行中断,收了些内伤。并无大碍,恢复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讲课先生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在灵药房今年的配额还剩一些,你等下下山的时候还是去拿上几味化瘀治内伤的丹药吧。莫要因此落下了病根,耽误了日后的修行前程。”

  说完他便伸手摘下腰间的一个玉牌,递向曹止礼。

  曹止礼看了眼手中的玉牌,只是发现上面用古篆刻着“浩然正气”四个字,样式古朴,除此之外,好像并无任何特殊的地方。

  不过这玉牌有些眼熟,曹止礼好像在瞥见过一眼,却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见过。

  他看着手中的玉牌,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擅闯剑阵,害得您虚惊一场,怎么还好意思去拿丹药?”

  那男子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此次你在此遇险,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我在讲习堂瞧见你是三境修为,本以为你和山下文苑的那些富贵子弟一样,只是靠着天材地宝堆出了炼体三境,用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哪里想得到你竟然是个剑修,而且还能将这练剑林激发到十七棵松柏的境地,不然我早该提醒你了。”

  曹止礼听到先生这半是夸奖的话之后,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口说道:“哪里哪里,是学生不自量力了,下次一定不敢再闯阵了。”

  “这阵既然叫做练剑林,自然就是给学生们用来练剑的地方,哪有不让学生进的道理?”他笑着说道,“只不过你下次确实得注意一些,等到有师长在一旁陪同之时,再来练剑。”

  “学生明白了。”曹止礼答道。

  “对了,”那人开口问道,“你应该是真的只有三境吧?”

  曹止礼点点头,说道:“学生确实是三境修为。”

  那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开口说道:“还未结成剑丹,仅凭三境的修为就能做到剑气外放,这等剑道天赋,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

  那人好奇地开口问道:“我能否问一句,你准备何时能结成剑丹,突破到四境?”

  曹止礼如实回答道:“如今丹田剑气已经初步有了成丹的苗头,估计就快了,只差一个破境契机罢了。”

  “嗯,”那人继续开口问道,“对了,你名叫什么?”

  “学生名为曹止礼。”

  “好名字。我姓王,名知恒,你叫我王先生就行。”

  曹止礼听到这名字之后,不禁对着他惊呼道:“你……您就是金陵书院的院长王知恒?”

  王知恒笑着点点头。

  曹止礼立马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个礼。

  他行走江湖也有些时日了,自然是听说过王知恒的大名。

  王知恒作为金陵书院的院长,同时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儒家剑修,江湖人称浩然剑仙。

  而他所持佩剑更是儒家文脉之首、高居神兵榜第五的浩然剑,为每任金陵书院院长的象征之物。

  这等世间顶级的剑仙,自然会叫人心生仰慕与钦佩。

  王知恒对着他说道:“穿过这片剑林,继续往上走到山顶,便是书院的剑经阁了。里面都是书院从成立以来搜罗的各式各样的剑经,甚至有很多如今都是孤本了。等你下山换身干净衣裳、休息完毕之后,可以上去看看。”

  “谢过王院长。”曹止礼开口道谢。

  王知恒继续叮嘱说道:“不过你总归还是文苑的旁听生,文苑那边的课程可不能落下了。多听听先贤的学问,还是好的。我平时也经常要求武苑的学生下去听上几堂课的。”

  王知恒顿了顿,继续说道:“修行一事不仅要有武,更要有德。”

  曹止礼点点头,回答道:“学生受教了,定当铭记在心。”

  “好了,”王知恒摆了摆手,“你赶紧下去拿点药吧,莫要耽搁了。”

  曹止礼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记起一件事,开口问道:“王院长,待会我要怎么将这玉牌还给您?”

  “你交给剑经阁的看守就行了。”王知恒说道。

  曹止礼点了点头,将玉牌收好。

  王知恒同他道了一声再见,随后便转身离去,几步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

  等到曹止礼服用了丹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之后,已经过了中午了。

  食堂早就已经没有饭吃了,文苑的课曹止礼又不想去听,他便再次沿着大路往山上走去。

  怎么今天老是吃不上饭啊,曹止礼有些郁闷。

  等他再次来到武苑讲习堂门口时,里面已经有一名书院夫子正在讲课了。

  曹止礼没有进去,只是倚在窗边静静地听着。

  “炼体三境之后,便是炼气三境。踏入炼气境的最大特征,便是在丹田内成功结丹,真正踏入修行之路。”那讲学夫子在台上不厌其烦地讲解道,“不同的修行内法,所结成的内丹差异极大,名称自然也不一样。”

  那夫子极其细致地讲解道:“一般世间的修行法门走的是道家的路子,因此也随他们一样,统称为金丹。若是随我们儒家,便称之为文胆;佛宗的称之为禅心,而剑修的,则被称之为剑丹。”

  台下的那些武苑学生应该是最新入学的一批,都在认真地听着夫子的讲学。

  而曹止礼对这些修行的入门知识早就滚瓜烂熟,此时只觉得好生无聊,不停地打着呵欠。

  看来自己的确不适合读书啊……

  就在台上的夫子准备继续讲下去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一个学生举手示意自己有疑问了。

  众人的目光不禁都往他身上看去。

  只见那是一名年纪同曹止礼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清秀的面容上还带着一丝的稚嫩。

  台上的夫子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出自己的疑问。

  “先生,您刚才说了三教以及普通修行门派的结丹名称,那普通的江湖武夫呢?”那名学生开口问道。

  听到他的这话,全场学生先是一愣,随后在几个看上去便是富家纨绔子弟的学生的带头之下,讲堂内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这倒也不奇怪。

  在他们看来,这儿是可是金陵书院,乃是整个江南、甚至是整个南方最大的书院。

  单论影响力的话,五大书院中更是只有云瞻院能与之相提并论。

  而这种只有山下那些江湖门派才会问出的俗套问题,那些没有前途的江湖武夫的事,也配在金陵书院里提?

  曹止礼没有跟着一起笑,反而是皱了皱眉,有些不喜欢此刻这种氛围。

  而金陵书院不愧是南方儒家的执牛耳者,那夫子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荒唐可笑,反而是罕见地面色严肃喝道:“有什么好笑的!”

  那些学生见到夫子如此严厉,立马停下了笑声,一个个噤若寒蝉。

  夫子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中,大多都是城中富贵人家、或者是各地乡绅门阀出身,一个个都可谓是出身显赫。在你们看来,那些江湖武夫都是走上断头路的蠢货,哪里值得你们瞥上一眼?”

  “但你们真的知道为何江湖武夫被称之为断头路么?”夫子开口反问道,“袁秋泉,刚刚你不是带头笑得最欢么?你起来说一下!”

  只见从在座学生当中站起来一个青年男生,一脸不情愿地开口说道:“那群没脑子的江湖武夫只会盲目炼体,怎么能结出上品金丹?甚至连那下品金丹都结不出来,只能一辈子做个废物。”

  他那语气中的不屑之意,可谓是流露得淋漓尽致。

  “废物?盲目炼体?”夫子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愤怒,“你真当自己比佛祖还要厉害了?真当世上人人都像你一般不动脑子?真当江湖武夫当中真没人尝试过认真结丹?你真的知道为何江湖武夫结不成上品金丹、从而修行成就不高么?”

  袁秋泉不敢再和夫子顶嘴,只得低头嘀咕道:“就他们那天赋,还能有什么成就?”

  “寻常江湖武夫成就不高,很多时候不是他们天赋不够,而在于他们没有高品秩的修行法门,因此难以踏上真正的大道,”夫子瞥了袁秋泉一眼,“不要以为你们凭借着家世和出身,得到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夫子顿了顿,淡淡地开口说道:“更不要真以为,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天下除了三教法门之外,哪里还有真正意义上直通九境的修行法门?即便是那些所谓的山上‘仙家’修行门派的功法,也都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夫子继续说道,“而那些寻常江湖武夫,却连拾人牙慧的修行法门都没有,更遑论踏上大道了。连修行者自己安身立命的大道都碰不着,那还如何结成金丹?”

  “所以说,修行法门与战斗法门一样重要,甚至是更加重要。不仅仅是因为那决定了你内功的境界,更是因为没有了修行法门的支撑,即使你拿的是独步天下的秘籍在练,也都无济于事。”夫子借此机会,开始敦敦教诲道。

  “没有夯实的基础,如何建得出华美的高台?”

  台下学生们听得自然是无比认真,接连点头。

  “袁秋泉,你可以坐下了,”那夫子说道,“不过你下课之后,给我把书院的《浩然正气内法》抄上十遍!”

  袁秋泉耷拉着头,应声坐回位置上。

  随后讲课夫子清了清嗓子,继续了自己的讲课。

  曹止礼听着这些老生常谈的话,提不起丝毫的兴趣,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讲习堂后的那条山间小道上走去。

  ……

  再次来到练剑林前,虽然知道自己不去主动招惹它就没事,但曹止礼依旧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左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鞘,右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握住剑柄。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就这般小心翼翼地走着,直到安全穿过了练剑林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望着后方依旧毫无动静的树林,曹止礼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没走多久,曹止礼便见到了一幢样式极为久远的阁楼,上下打量了一番,估计得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也不知这几千年的风雨,这等木制建筑是怎么熬过来的。

  曹止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屋檐屋脊上所雕刻的珍奇异兽,发现都是些外面不曾见到过的神兽,连曹止礼他都只在自己家乡的某些古老建筑上曾见到过,但也叫不出名字来。

  带着些许的紧张和好奇,曹止礼轻轻推开门,踏入剑经阁内。

  剑经阁一楼没摆多少书,只有一些书籍零零散散地摆在书架上,然后还有几摞书杂乱地堆在一旁的地上。

  而一名老头正躺在旁边的藤椅上,不时地从书堆中拿上一本出来翻阅,然后又随意地扔回地上。

  想必他应该就是王院长口中所说的剑经阁的看守了。

  曹止礼上前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将王知恒交给他的玉牌递上前去。

  那老头放下手中的书,直起身来,但没有立即接过玉牌,而是笑眯眯地打量了曹止礼一番。

  等到曹止礼都被盯得有些不自然了,他才摆手说道:“我可不是什么书院先生,我就是个看门的,不用对我行如此大的礼。”

  曹止礼也笑着答道:“我同样也不是书院学生,我就是个旁听的,所以行这个礼不坏规矩。”

  “哈哈哈哈,”那老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爽快地接过玉牌,开口说道,“你小子有点意思。我姓阳,你叫我阳老头就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老王口中的曹止礼吧。”

  “正是在下。”曹止礼答道。

  “那刚刚引动练剑林使出燎原剑诀的,想必也是你吧?”阳老头开口说道。

  “燎原剑诀?”曹止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最后将自己逼到绝境的那道炽热剑意,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练剑林有个特点,它会用克制你剑法的剑术或剑诀来对付你。所以我很好奇,你用的是什么剑法?”

  曹止礼犹豫了一下,才如实回答道:“流水剑法。”

  “果然。”阳老头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请问……”曹止礼有些不解,“这燎原剑诀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

  “虽说燎原剑诀和流水剑法都属于世上顶级的剑法,但这并不是关键,”阳老头摇了摇头,开口解释道,“关键在于这两个剑法的来历,都很有说法。”

  “哦?”曹止礼一脸好奇的样子。

  阳老头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流水剑法是前朝皇族喜好用的剑法,所以如今很少看见了。至于燎原剑诀……则是一位女子剑仙所创的飞剑剑诀,但她没有传人,因此随着她的离世,燎原剑法也在江湖中失传已久了。”

  “女子剑仙?”曹止礼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阳老头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没把那些陈年往事抖露出来,而是含糊地说道:“都是些前朝灭国的一些破事,所以没必要再提了。我只能告诉你,那位女子剑仙虽然境界高深,但却名声不显,没在史书上留下什么墨迹。因此这燎原剑诀虽说是顶级飞剑剑诀,但同样就没能在江湖上留下什么传说了,你没听说过很正常。”

  曹止礼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位女子剑仙既然名声不显,连传人都没有收,那书院是怎么得到她的剑诀功法的?”

  “她是王家嫁出去的人,连如今的王家的老太爷都要叫她一声小姨。”阳老头笑着朝楼上指了指,“所以书院自然会藏有她的剑诀秘籍,而且就在上面。”

  “原来如此,”曹止礼点点头,“但我还是没搞懂,这和流水剑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阳老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因为她所嫁之人,就是大魏的最后一任亡国皇帝,魏哀帝。”

  历史上王家只嫁给了魏哀帝一位女子,那就是大魏的最后一任皇后。

  然而在史书上她只以温柔贤良与精于国政出名,将魏哀帝荒废的朝政在幕后治理得井井有条,为大魏本该早就断绝的国祚又续上了几十年。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奇女子,竟然还是一位剑仙?

  曹止礼听到这种连江湖野史都毫无记载的历史惊人内幕之后,知趣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多问。

  阳老头也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的意思,而是说道:“二楼藏书是长剑剑法,三楼藏书是飞剑剑诀,里面的书你都能随意借阅。至于四楼,那是王知恒的地方,你最好还是不要进去。”

  “王院长的地方啊,”曹止礼点了点头,“那是不是那些顶级的功法秘籍,都在四楼?”

  阳老头笑着摇了摇头:“书院没你想的那么小气。四楼只是王知恒私人空间,我们不好进去罢了。那些藏书都在二三楼,只要是书院学生,都能随意翻阅拿走。而你想还书的时候,也不用专门往山上跑一趟。只需注入一缕真气进入书的封面,书便会自动飞回剑经阁。”

  曹止礼有些不解地问道:“只要是书院的学生就能随意借阅?那书院就不怕那些外面的歹人派人假意进入书院求学,实则是来窃取功法秘籍的?”

  “你以为金陵书院真的是那么好进的?”阳老头瞪了他一眼,“要不是谭晓涛为你做的担保,而他又是那些文苑夫子最喜爱的学生,你以为你能拿到这个书院旁听生的名额?”

  听到这话,曹止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听上去自己这个旁听生的名额其实还是看在谭晓涛的面子上才弄到的啊。

  “而且书院当然会有防盗措施,”阳老头说道,“倘若你把书籍拿出书院范围的话,它也会自动飞回剑经阁,而且王知恒也会心生感应的。毕竟每一次书上的‘回’字符,都是由书院院长写的。”

  曹止礼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死心地问道:“要是那些人并不拿走,只是偷偷记下来呢?这儿的藏书如此厉害,恐怕很多人都会心动吧?在这等诱惑之下,说不定连真正的书院学生都会铤而走险。人心难测,尤其是在如此诱惑之下。”

  “你说的对啊,人心难测。”阳老头有些感慨地说道,“不过对于这个,书院自然也有书院的办法,剑经阁的藏书上面都有书院设下的禁制,每个人都只能凭借自己的境界,翻开对应的页面。这样既不会影响书院弟子的修行,也能防止外人窃取书院功法秘籍。毕竟一套残缺不全的功法,是没有什么大用的。”

  曹止礼点头应和道:“确实。如果有那个境界能看完一本顶级功法的话,想必到哪儿都是天之骄子的那种人物,其他的宗门捧着将自家的不传功法给他都来不及呢,怎么会耗尽心思来书院偷书。”

  阳老头笑着说道:“正是此理。”

  曹止礼朝着他行了个道别礼,开口说道:“那我先上楼去了啊。”

  “去吧去吧。”阳老头摆了摆手,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着曹止礼说道,“对了,剑经阁除了有那些剑法剑诀之外,还有一些前辈剑修的修行笔记。流水剑法的也有,不过好像被人撕成了两半,剑经阁里只有下半部分,你可以看看,或许有些用,我也不确定。”

  说完他便又躺回了藤椅上,拿起地上他那本还没看完的那本书籍,继续随意翻看了起来。

  曹止礼点了点头,然后顺着楼梯,快步走上二楼。

  ……

第九章 琉璃郡主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088 2019.12.31 20:00

  相比于一楼藏书的杂乱无章和寒碜的数量来说,二楼就要显得规矩气派很多。

  只见沿着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一排排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籍,一眼望去,简直是眼花缭乱。

  曹止礼看得直咋舌,不愧是南方儒家文脉之首的金陵书院,这等藏书数量,可比自己家的藏书阁要厉害太多了。

  这剑经阁的剑法秘籍摆放也极有讲究。

  从门口开始,越往里走,剑法等级便越高。靠近门口的自然就是一些普通剑法,而最里面的自然就是那些世间顶级剑法了。

  虽说前面的那些功法远不如最里面的,但以金陵书院的眼光来说,这里面的任何一本书放到江湖上,只怕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毕竟几千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没有不厚的道理。

  只不过那是对于那七境初期就算绝世高手的普通“江湖”来说的。

  要是扯上了那些至少有七境巅峰或八境宗师坐镇的山上仙家势力来说的话,还是得里面的那些顶级功法,才能引起他们的觊觎。

  毕竟现在所谓的“江湖”,说到底也只是朝廷所圈养的一方小池塘罢了。

  曹止礼沿着长廊向前走去,发现此时剑经阁的人并不算多。

  一来此时大多数的学生都在下面讲习堂听夫子讲课,二来大家都习惯了将书借走浏览,并没有几个人会留在剑经阁看书。

  顺着长廊往里,书架上的书不再同之前那般列得满满当当,开始逐渐变得稀少了起来。直到曹止礼走到最后一排之后,书架上的书也变得零零散散只有十几本了。

  不仅如此,曹止礼还感受到了那十几本书上分别散发着十几道截然不同的剑意,想来应该是书院所设下的另一层禁制。

  这点楼下阳老头不知为何,丝毫没有提及。

  曹止礼一走近,便立马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剑意。

  顺着那道剑意,曹止礼很快便找到了散发着这道剑意的那本书,果然是那《流水剑法》的剑法秘籍。

  他这下有些明白这些剑意禁制的用处了。

  剑意的强弱,跟天赋有极大的关系。所以说飞剑剑修需要极高的天赋,便是因为飞剑术需要极强的剑意才能发挥出飞剑的最大杀伤力。

  但这并不是说剑法就不需要剑意了,只是相比于飞剑术来说,长剑术没那么注重剑意罢了。

  但若是长剑剑修也能拥有充沛强悍的剑意的话,配合上长剑剑法的强横剑气,杀伤力一样不会弱上多少。

  顶多就是攻击距离稍微逊色一筹罢了。

  在猜到那些剑意禁制的用处之后,曹止礼便心里有了底,体内真元随心而动,沿着自己的内功法门脉络,缓缓运转起来。

  其他的剑意还是如之前那般,静静地环绕在所对应秘籍的四周,但那道流水剑意一感受到了曹止礼的内功法门之后,便变得无比地欢呼雀跃,裹挟着那本《流水剑法》自动飞到了曹止礼的手上。

  曹止礼轻轻一挥手,那道剑意便回到了书中,不再外显。

  曹止礼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剑意禁制还有另一层功效,那便是帮助书院学生辨别书中剑法适不适合自己的内法。

  例如现在,只有像《流水剑法》这等极其适合自己内法的秘籍才会主动解除禁制,而其他的那些剑法秘籍则没有丝毫的动静,便是此理。

  毕竟自己所修行的灵飞内经,便是与这《流水剑法》为同一套的内功法门,自然是完美契合。

  曹止礼没有细看书中内容,毕竟自己对于这剑法早就烂熟于心了,而是翻到书的最后,果然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笔记。

  说这是一本笔记其实也不算正确,因为其前半部分明显被人撕去了,只留下了这后半部分,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句子,哪有人能看得懂?

  然而当曹止礼看到那本残缺的笔记上的字迹之后,眼前顿时一亮,竟然真如他猜想的那般,是那本笔记的下半部分!

  虽说他当年没能将上半部分从家中带出来,但是其中的内容他早已熟悉无比,倒背如流了。

  曹止礼神色有些激动,将那笔记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将那本《流水剑法》放回了原处。

  此时他是心情大好,心中都乐开了花。

  毕竟那本笔记据他估计,应该是一位宗师境巅峰的剑仙所写的练剑感悟,这等好东西可是不可多得的,让他凑齐了一本,怎能不高兴?

  曹止礼心满意足,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向三楼走去。

  他有些期待三楼的那些飞剑剑诀了。

  然而就当他楼梯走到一半之际,突然从上方走廊蹿出了一道黑影,二话不说,直接就朝他的脑门扑来。

  曹止礼此时心神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反应自然也慢了半拍,而那黑影来势又迅猛,曹止礼躲避不及,脑袋结结实实地同那黑影撞了个正着。

  曹止礼眼前顿时一黑,随后一个踉跄,后脚一踩空,便整个人连同那道黑影一起,顺着楼梯哐当哐当地就滚了下去。

  “啊,你没事吧?”楼上顿时传来一道惊呼声。

  听声音,好像是个妹子。

  ……

  曹止礼揉了揉还有些疼的额头,睁开眼睛朝上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红色华美长裙的女子正站在楼梯尽头,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午后的暖阳从窗户照射进来,撒在她的身上,将她发髻与长裙上的那复杂繁丽的银饰,点缀得如同白日出现的点点星光一般,无比美轮美奂,就像是位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曹止礼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那女子见他还盯着自己,不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喂,小子你谁啊?我怎么之前从没在书院里见过你?”

  曹止礼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移开眼神,抬头望向天花板,然后才开口说道:“我是昨天才进书院的旁听生,你当然没见过。”

  “嚯?”她挑了挑眉毛,语气不善地说道,“我懂了,原来你是和江宁城的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伙的,也是专门跑来金陵书院当这护花使者来的。”

  那女子朝着他气恼地说道:“我说你们烦不烦啊,怎么我都躲到剑经阁了你们也要跟过来。还好本小姐的飞剑厉害,专杀你们这些登徒子,一戳一个准。”

  曹止礼被她这番言论弄糊涂了,满脸疑惑地问道:“你在说啥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哼,还装?”那女子手中捏出一个剑诀,只见曹止礼身边刚刚那道同他相撞的黑影又挣扎着慢慢浮空,歪歪扭扭地砸向曹止礼。

  曹止礼随手一抓,便轻松地将其握在了手中。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柄手掌长度的木制飞剑。

  曹止礼望着手中的木剑有些哭笑不得。

  虽说胡桃木作为最易与神识产生共鸣的材质,用其做的木剑不仅轻巧,而且还易于操控。

  但他此时手上的这柄飞剑,怎么看也都是给初学者练习用的吧。

  而她还用得这么糟糕……

  仿佛是猜到了曹止礼的心中所想,她有些恼火地喊道:“喂!下面那个登徒子,本小姐的剑诀有什么好笑的,快把我的飞剑还给我!”

  曹止礼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不是登徒子,也不是江宁城的富家子弟。”

  “那你怎么还不把我的飞剑还给我?”她双手叉腰,冷冷地开口说道,“哼,等本小姐结成剑丹之后,一定要用飞剑把你们一个个地给揍一顿,看你们话敢不敢来烦我。”

  曹止礼和她争论不通,只得叹了口气,右手随意捏了个剑诀,随后神识外放,准确地连在了手中的木剑之上。

  只见那柄木剑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如一条在水中的鱼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悬停在了那位女子的面前。

  她此时被曹止礼的这一手飞剑术给震惊到了,一时间竟是忘了去拿面前的木剑,而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你你不是也才三境么?你不是还没结成剑丹么?怎么能把飞剑控制得这么好?”

  “简单,”曹止礼笑着说道,“只要你神识足够浑厚,剑意足够强大,即使没有剑丹,也一样能够熟练地操控飞剑,就如同我这般。”

  说完他还伸出食指,轻轻在空中划了几个圈。

  而那柄木剑则随着他的节奏,乖巧地绕着那女子也转了几个圈,最后悬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女子好奇地看着那柄在她手中从不“乖乖听话”的飞剑,望向曹止礼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敌意,试探性地问道:“你……真不是和那群纨绔子弟一伙的?”

  曹止礼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曹止礼。”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食指勾起,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下巴,在脑海里思考着什么。

  等她在脑海回忆完,发现自己确实没在江宁城听过有这么一号人,便点了点头,语气还是有些存疑地开口说道:“看来你还真不是那些登徒子啊。”

  曹止礼无奈地摊开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好啦,”那女子接过面前的飞剑,开口说道,“我叫朱琉璃,刚刚是我错怪你了。”

  “朱琉璃?”曹止礼有些疑惑地说道。

  朱琉璃瞪了他一眼,撇着嘴说道:“怎么啦?对本小姐的名字有意见啊?”

  说完她气鼓鼓地朝着曹止礼比了比自己的拳头。

  曹止礼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哦哦,原来你就是渊亲王的女儿,琉璃郡主!”

  朱琉璃傲骄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没错,正是本小姐。怎么,知道了我郡主大人的身份还不跪安?哼哼,小心我待会儿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哦。”

  曹止礼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无奈地拱手行礼说道:“草民拜见郡主大人。”

  “哈哈哈,和你开玩笑的啦,”朱琉璃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着这么当真。”

  曹止礼极为狐疑地望着她说道:“要是我不行礼的话,只怕是又会吃你一记飞剑吧?”

  朱琉璃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这你都能猜到?”

  “……”

  朱琉璃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嘛小伙子,很上道。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保证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真有这么好?”曹止礼一脸的不相信。

  “那当然。”

  “我不信,”曹止礼摇了摇头,“肯定还有什么坑在等着我跳呢。”

  “这怎么能叫坑呢?”朱琉璃笑眯眯地望着他,“只是附带有个小小的条件嘛。”

  曹止礼立马说道:“我能不答应么?”

  “哼,当然不行。”朱琉璃说道。

  曹止礼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开口问道:“什么条件?”

  “教我练飞剑!”

  ……

  对于练飞剑这种事情,曹止礼还是有些自信的,没有太多的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二人就这般肩并肩地沿着三楼的走廊朝里走去。

  曹止礼随口问道:“你练的是什么剑诀?”

  “燎原剑诀。”朱琉璃随口答道。

  “燎原剑诀?”曹止礼的神色有些古怪,“你怎么会选择练这门剑诀?”

  朱琉璃有些疑惑地说道:“因为这是我家的家传剑诀啊,很奇怪么?”

  “你家的家传?”曹止礼有些糊涂了,“我怎么听说这剑诀是王家的?”

  “你傻啊,”朱琉璃跳起来敲了下他的脑袋,“王家就是我姥爷家啊。”

  曹止礼这下终于是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那王院长岂不就是你家长辈了?”

  “对呀,”朱琉璃点了点头,“虽然王院长他其实是出身并不好,只是王家的一支偏远旁系,但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已经让自己父母的牌位进入了王家的宗祠。所以按照辈分来说的话,我确实得叫他一声舅父了。”

  曹止礼这就有些疑惑,不禁地问道:“那为什么你不让王院长教你练飞剑啊?”

  朱琉璃撇了撇嘴,回答道:“因为我是文苑的学生嘛。”

  “巧了,我也是文苑的学生,只不过是旁听生,”曹止礼笑了笑,接着有些不解地问道,“但文苑弟子不也能来武苑听课么?怎么就不能练剑了?”

  朱琉璃撅着嘴说道:“还不是我爹说女孩子要贤惠,怎么能整天舞刀弄剑的?然后就不让我练剑了。书院那些夫子听到这话后,还哪敢教我飞剑?就连王院长也只敢偷偷放我进剑经阁。”

  曹止礼此时有些欲哭无泪了,开口说道:“连王院长都不敢教你飞剑,那我教你练飞剑的事实如果被你家里人知道了,岂不是哪天人说没就没了?”

  “哪有那么可怕,”朱琉璃吐了吐舌头,“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的话,那谁会知道啊?”

  说完她还朝着曹止礼眨了眨眼睛。

  曹止礼无奈地摊了摊手,继续说道:“可我也不会燎原剑诀啊。”

  “没关系呀,你会啥飞剑剑诀就教我呗。即使品阶不高也没关系,你只要教会我怎么练飞剑了,以本小姐的天赋,自然是一法通,万法皆通嘛。”朱琉璃信心满满地说道。

  曹止礼想了想,然后心中便大致已经有了方案,带着朱琉璃径直来到了书架的最后一排。

  他静心凝神,体内的真元随心而动,立马顺着经脉运转了起来。

  和他预想的一样,只见那书架上一本散发着熟悉剑意的秘籍立马漂浮了起来,欢快地飞到了曹止礼的身边。

  曹止礼接过书,伸手递给了朱琉璃。

  朱琉璃接起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落花剑诀》四个字。

  “可以啊你,”朱琉璃望着手中的秘籍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还能引动落花剑诀这等顶级的秘籍,还不赖嘛。不错不错,就学这本剑诀了。”

  “我这等不世出的剑道天才,配上顶级的剑法和剑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曹止礼笑着说道。

  朱琉璃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还练剑法?难道你是剑术和飞剑双修的?”

  “对啊。”曹止礼点了点头。

  朱琉璃不禁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我听说那些绝世大剑仙都是剑术和飞剑皆为精通,可我又曾经听王院长亲口跟我说过,连他都无法做到剑术飞剑双精通呢。”

  曹止礼连忙摆手说道:“我只是有这个想法罢了,其实还差得远着呢。”

  “有这个目标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呀。”朱琉璃笑着说道。

  曹止礼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突然之间开始说好话了?”

  “废话,”朱琉璃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不能成为绝世剑仙的话,那你还怎么把我教成大剑仙啊。”

  ……

  等到曹止礼同朱琉璃简单讲完一些修行知识之后,太阳已经是低悬在西边了。

  曹止礼同朱琉璃二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去了。

  在经过二楼的时候,曹止礼停下了脚步,最后还是决定将流水剑法放了回去。

  等到二人走到一楼的时候,曹止礼见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站在一楼书架前,翻来覆去地看着书架上本就不多的那些秘籍功法。

  曹止礼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想起来他便是下午在讲习堂上举手提问的那名学生。

  当时还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来着。

  那人感受到曹止礼的目光后转过头来,虽然他没见过曹止礼,但还是朝着他点头笑了笑。

  随后他又看见了曹止礼身边的朱琉璃,立马正了正身形,恭谨地行了个礼。

  曹止礼对着他点头回了回礼,然后笑着对朱琉璃说道:“看来你在书院还是个风云人物啊。”

  朱琉璃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我可是郡主呢。”

  那人也没有太多的拘谨,行完礼之后就转身回去继续翻书去了。

  曹止礼见他看得十分仔细,便走到了阳老头那边,好奇地开口问道:“阳老前辈,这一楼放的是什么类型的功法秘籍?为何数量如此之少?”

  阳老头依旧在地上那堆书里挑来挑去,头也不抬地指了指一旁的书架,然后开口说道:“那些,再加上地上这些,都是些书院搜集而来的江湖武夫所创的功法秘籍,再细细挑选。所剩下的,就是这些还算上得了台面的了。”

  曹止礼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那些都是前辈挑出来的江湖武夫秘籍。以书院的能力,想必每年都能搜集一大箩筐的秘籍上来。这么多年来,即便百里挑一,也能把这一楼摆得满满当当的了。但那书架上的秘籍还是如此之少,看来前辈的眼光着实很高啊。”

  阳老头笑了笑,开口说道:“那你可想错了。我在剑经阁守了三十多年的大门,也在这里挑了三十多年的江湖秘籍。但这三十年间,我放进去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其他的那些,都是前人放上去的。”阳老头有些感叹地说道。

  “这么严格?”曹止礼有些吃惊地说道。

  阳老头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当然,单是需要有望修到八境这一条,就足以刷下绝大多数……不,几乎所有的江湖秘籍了。”

  “有望?”曹止礼捕捉到了这一点,“那谁来评价这些功法理论上能否修到八境呢?”

  阳老头呵呵一笑,没有接话了,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拣选起了地上堆积起来的书籍功法。

  曹止礼微微点头,心中了然,随后朝着阳老头行了个礼,就准备同朱琉璃一起离开剑经阁。

  就在此时,一道蕴含着愤恨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刘佳奇,原来你藏在这儿,可被我找到你了!”

  曹止礼与朱琉璃回头望去,只见几名穿着武苑修行服的学生已经团团围住了之前的那位学生。

  曹止礼看着为首的那名学生,立马便认出了他正是那课上被夫子训斥了一顿的袁秋泉。

  那几人来势汹汹,将刘佳奇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而袁秋泉气焰更为嚣张,直接一手钳在了刘佳奇的颈脖之上,恶狠狠地盯着他,开口威胁说道:“你害得我被夫子训了一顿,还抄了十遍的《浩然正气内法》。这笔账,要怎么算?!”

  ……

  

第十章 约战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4929 2020.01.01 20:00

  曹止礼看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大喝道:“你们干什么?”

  袁秋泉只是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恶狠狠地说道:“小子,别多管闲事!”

  曹止礼眼神微寒,体内的真元已经立马运转了起来。

  但正当他准备出手阻拦之际,阳老头的声音却已经率先响起了。

  “小子,要闹事出去闹,别在我这剑经阁里闹。”阳老头依旧埋头翻着手中的书籍,淡淡地开口说道,没有抬头看上他们一眼。

  袁秋泉他们闻声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本还想出声放一些狠话的,但一见到是剑经阁的看门人之后,不禁气焰顿消,老老实实地放开了刘佳奇。

  虽然金陵书院比较自由,规矩不多,但还是有几条绝对不能违反的规矩。

  比如其中一条,便是在书院一定要遵循夫子与管事们的教诲。

  袁秋泉虽然不怕这个糟老头子,但毕竟他也算是书院的一个管事,要是因为这等小事被书院给开除的话,那他肯定会被他那不知动用了多少的关系、花了多大的价钱才把他送进书院的父亲,给剥下一层皮。

  毕竟他父亲这些年虽然好不容易才在江宁城站稳的脚跟,但还是会被那些世家门阀暗地里看不起、瞧不上。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家就是个暴发户罢了。

  这自然就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也是为何父亲要这般千方百计地把自己送进金陵书院里来。

  “怎么,还围在这儿不走,是还有什么意见么?”阳老头开口说道。

  袁秋泉挥了挥手,示意跟班们退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对着刘佳奇嗤笑道:“呵呵,原来是个只会躲着的怂包。”

  他转头望着阳老头,笑眯眯地说道:“管事老头,我在剑经阁说说话,总不算违反书院规定了吧。”

  阳老头只是抬了抬眉毛,但没有继续说话。

  袁秋泉继续对着刘佳奇嘲讽道:“怂包,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刘佳奇在这等阵势下也毫无畏色,冷冷说道:“不过是带着几条狗仗势欺人罢了,我为何要理你?你算什么东西?”

  “呦,还是有些脾气的嘛,”袁秋泉开口说道,“既然你觉得我是凭着人多的话,行啊,我俩去习剑房单挑?”

  听到这话之后,刘佳奇有些沉默。

  他作为今年秋天才入学的武苑新生,即使每天都已经很努力地在修行了,但如今也才刚刚跻身二境。

  而袁秋泉已经在书院呆了一年,更是有着家族的资源倾力培养,天材地宝样样不缺,早就是三境巅峰了,随时都能破入四境,只是为了结成一枚上品剑丹而在等一个良辰吉日罢了。

  刘佳奇虽然很想揍他一顿,但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此时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对于他的这番言语,也只能是默默地忍着。

  袁秋泉见他不敢还嘴,气焰自然是又嚣张了起来,不禁同自己的跟班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朱琉璃此时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开口喝道:“袁秋泉,你别太得寸进尺了!仗着自己靠着家底堆出来的三境欺负人,很了不起?”

  袁秋泉先是朝着她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道:“郡主大人,您这么说可就错了。修行一事,强者为王,难道还要分自己的境界是如何来的?他们这些泥腿子自己修行不力,那是他们自己太垃圾,难道还要怪我太强?”

  朱琉璃冷哼一声,懒得同他继续诡辩下去。

  就在袁秋泉还要出声羞辱刘佳奇之际,曹止礼已经站了出来。

  他沉声开口说道:“你不是要单挑么?那好,我来。”

  袁秋泉斜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同我单挑?”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同他单挑?”曹止礼冷冷地说道。

  “……”

  袁秋泉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他随后细细打量了曹止礼一番,确定了他身上并没有剑丹的气息波动,顶多也就是个三境修士罢了,便立马放下心来,大笑着说道:“行啊,那我俩何时单挑?”

  他的笑容里明显地露着刀子。

  “随你。”

  “那就明天上午,如何?”

  “呵呵,就怕你明天当怂包。”曹止礼极其不屑地说道。

  袁秋泉冷笑一声,然后伸手恶狠狠地指点了一下刘佳奇,也没有过多地停留,带着自己的跟班们转身离开。

  在袁秋泉等人走后,刘佳奇走到了曹止礼面前,对着他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是我境界太低,把你给拖下水了。”

  曹止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没事,明天我一定帮你狠狠地教训他一顿的。”

  刘佳奇见他如此自信,脸上的愁容顿时少了几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向着曹止礼抱拳说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名叫刘佳奇,河北道沧州人。”

  曹止礼抱拳回礼道:“我叫曹止礼。”

  “曹兄此次出手相助,我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明日必定会来为你加油助阵的。”刘佳奇开口说道。

  曹止礼笑着说道:“刘兄能有此心就够了。”

  刘佳奇怀揣着几本从书架上拿的秘籍,面色坚定地说道:“曹兄,虽说我很想再同你多攀谈一会,但还是得先走了。我只是普通市井人家出身,踏上修行之路的时间本就太迟,得抓紧一切时间来修练,才能不被落下太多。”

  曹止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世上很多东西需要极高的天赋才能走到巅峰,比如练剑。

  但世上也有很多的东西不需要很高的天赋,但却需要极强的毅力才能登顶,比如练拳。

  很明显,在一楼挑选了这么久江湖武夫秘籍的刘佳奇,选择了后者。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曹止礼不禁有些感慨,低声自语道:“这等大毅力,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呢?”

  阳老头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开口接话道:“这等凭借自己毅力而登上宗师境的,如今就有四名,分别是铸剑山庄和金戈山庄的两位庄主、日月神教的教主张巷、以及镇国大将军刘沛。除了刘沛之外,前三位都是江湖人士出身,因此也被并成为江湖上的‘四大宗师’。而我这些年放进书架上的那几本书中,有三本就是前三位所撰写的。张巷的功法我倒也想放进去,但可惜书院也弄不到。”

  曹止礼有些惊讶地说道:“没想到刘大将军竟然也是武夫出身?他不是出身京城刘家的么,应该有大把的上好仙家功法能让他修行啊。”

  阳老头有些感慨地说道:“这便是他让天下所有习武之人所敬佩的原因。舍弃了上好的家世功法不要,硬是在军中靠着一次次的出生入死,不仅拼出了一个镇国大将军的名号,还拼出了自己一身八境中期的宗师实力。”

  朱琉璃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些事,还是关心曹止礼明日的约战一事,开口问道:“明日习剑房决斗一事真的没问题么?”

  曹止礼颇为自信地说道:“你放心吧,我就算舍弃了佩剑不用,保证一样打得他满地找牙。”

  朱琉璃有些担心地说道:“但我听说袁秋泉那人同武苑君子班的一名叫李皓的弟子关系很近,那可是王院长亲自所带的一批学生。”

  曹止礼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李皓?他境界如何?”

  朱琉璃开口说道:“他是最后一位进入君子班的学生,因此修为最低,但是也有四境中期的实力了。”

  曹止礼听完之后便放下心来,笑着说道:“那就没事了,他要是敢出来捣乱的话,只要我使出我所练的绝世剑法,便一样打得他满地找牙。”

  朱琉璃白了他一眼:“你就继续吹吧。”

  曹止礼信心满满地说道:“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

  当晚,王家府邸。

  王文涛吃过了晚饭,同府上的管事随意交代了几句府上事务,等下人备好了马匹之后,便坐上了府上那架奢华舒适的马车,照例朝着城西驶去。

  虽说他如今名义上已是王家的家主,但家中大事都还是得交给老爷子来做定夺。

  而那些小事自然有下人来处理,他又乐得清闲,也没想着主动为老爷子分担一些事务,这样一来,他这家主之位便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但即便如此,作为王老太爷最喜欢的玄孙,他这家主之位依旧是坐得稳稳当当的,想不做都难。

  这或许也是他最近比较烦恼的原因。

  马车沿着江宁城这平坦宽阔的青石板路轻快地行驶着,不一会儿便驶出了玄武湖这头清净富贵的府邸区,来到了湖对岸那灯火通明的嘈杂闹城区。

  江宁城不设宵禁,因此即便是到了夜间,这闹市也不见有任何停歇,反而是更加地热闹非凡,就连湖上都被那大大小小的游船给印照得波光粼粼,仿佛水下也是另一个熙熙攘攘的人间似的。

  当然,不管那些豪华游船是哪个家大业大的商家开的,也都只能在这边湖岸旁游玩。

  即便是那些背后有大家族或者大势力支撑的商家,也最多开到湖中离岸不远处赏景,万万不敢越过那条界限。

  毕竟谁都知道那湖中心那可是有着大明最为重要的黄册库。

  王文涛在闹城区内下了马车,让马夫将车驾回自家名下的一处店铺内,然后就徒步行走,穿过了一条街,便走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只见那家店面门口飘着四个大字。

  卢家酒肆。

  王文涛理了理本就穿戴得整齐干净的衣裳,低调地随着人流走进店内,在二楼随意找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虽说他贵为王家家主,但他每次来这里时,都特地没带上那些家仆婢女,也没穿戴家中那些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华美衣袍,因此没人认得出来倒也正常。

  毕竟那些能认出他脸的人,也不会跑到这种普通档次的酒肆里来喝酒。

  王文涛就这般坐着,要了一壶普通的茉莉花茶,不急不慢地吃着桌上的花生米,听着台下的说书人口若悬河地讲着那些稀奇怪事,等着那壶茉莉花茶送上来。

  片刻之后,一名妙龄少女端着茶壶,笑盈盈地快步走了过来。

  “抱歉,今天店里的客人有些多,有点忙不过来了。”她坐在王文涛旁边的凳上,然后将茶壶放在王文涛面前的桌上。

  “没事,莫愁,”王文涛笑着说道,“我反正也天天闲着没事做,不差这点时间。”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没事做。你看,都有白头发了,”卢莫愁看着他的头发中的一缕银白,有些心疼地说道,“这么年轻就有白发了,肯定是当这么个王家家主给害的,要操劳的事太多了。”

  王文涛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如今是真的闲得没事做,那白头发是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

  卢莫愁示意他靠过来,然后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胸前,解开了他的发髻,仔细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头别动,”卢莫愁轻声说道,“我正给你找白头发呢。”

  说完她便手上用力一揪,几根白发便被她准确无误地扯了下来。

  “哎呦好痛,”王文涛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说白发不能拔嘛,拔一根长三根的。”

  卢莫愁边帮他把发髻盘回去,边笑着说道:“胡说,我娘曾经就说,这白发不拔才是一根传染三根的。”

  王文涛笑了笑,没有起身,就这般躺在她的怀里,开口问道:“酒肆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一说起这个,卢莫愁便很开心,眉开眼笑地说道:“黄茂哲先生不愧是江宁城最有名的说书人。自从他到了我们店里后,每天来听他说书的人都快要把门槛给踏烂了,这一人一壶茶水酒水,便是滚滚的财源啊,爹地这些天脸上都乐开了花了。”

  王文涛听到这话后不禁点点头,心中也由衷地高兴了起来。

  卢莫愁低头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事还是多谢你了。虽然黄茂哲先生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我们这儿风水好才来的,但我们这家小店的风水,我们最清楚不过了,哪里容得下黄先生这么有名气的人物。

  光是我听说的,就有那醉仙楼,开了月供五千两的条件请黄先生去捧场。那可是整整五千两啊,我们一年的的进账可能都没有这么多,这还没算上醉仙楼给的那酒水的抽成。爹地面上虽然不说,但其实心里也知道他是你请来的。”

  王文涛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道:“是不是又碰到你爹心里的那块疙瘩了?如果真是我这样画蛇添足,又让你爹心里不舒服的话,那我去同黄先生讲一声,让他找个合适的由头,以后就不来了。”

  “那倒不用,”卢莫愁说道,“爹地看着酒楼能经营得这么好,其实心中是开心的,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况且黄先生也是个妙人,爹地同他很聊得来的。”

  王文涛松了口气,点头笑道:“那就好。”

  二人没有再继续交谈,只是这般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享受着二人独处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从楼下走了上来,转头扫视了一圈后,便径直走向了王文涛这一桌。

  他步伐平缓,但却没有散发出任何一丝的气息波动,仿佛就像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直到他在王文涛对面坐下之后,才刻意泄露出了一丝气息。

  王文涛顿时身形一僵,立马坐起身来。

  而原本藏在一旁的三个黑影反应更为迅速,在那名斗笠男子气息外露的第一时间便回过神来,飞速跨过廊檐和柱壁,直奔王文涛这边。

  他们三人皆是影子堂的高手,个个都有七境的修为,是王家专门派来暗中保护王文涛这位家主的。

  但那位斗笠男子竟然能躲过他们三人的神识感知,悄无声息地就来到了王文涛的面前。

  并且他腰间还别着一柄长剑,要是此时出剑的话,以这个距离,就算他们三人想以命阻拦,恐怕都赶不上了。

  此时他们三人心中是充满了无尽的悔意,根本就不该听王文涛的安排,隐藏在这么远的地方,现在连救援都来不及了。

  王文涛倒是神色镇定,语气平稳地问道:“阁下找我有何事?”

  卢莫愁不懂修行,是最后一个才反应过来的人。

  看着对面那人这么藏藏掖掖的,她顿时也明白情况不妙,双手下意识地就攥紧了王文涛的衣服。

  听到王文涛的这话之后,对面那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了那张黝黑消瘦又平淡无奇的脸庞。

  仿佛没有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三道剑意一般,他对着王文涛平静地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

  ……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7320 2020.01.02 20:00

  见到那张真的有好几年没见的脸庞之后,王文涛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影子堂的刺客们自己没有危险,不用紧张。

  那三名刺客不愧是影子堂训练有素的高手,见到王文涛的手势后立马停手,令行禁止地停在了原地。

  王文涛有些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回头瞥了眼身后站着的三名刺客。

  王文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挥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那三人就真的如影子一般,身形一阵虚晃,便融入了那漆黑的阴影之中。

  而王文涛身后的卢莫愁也知道他有事要谈,便主动凑到王文涛的耳边开口说道:“酒肆还有些事要忙,我先下去帮爹地去了。”

  王文涛点了点头,她便款款起身,对着二人施了个万福,转身走下了楼去。

  等到这一桌只剩下这两人之后,对面那名男子体内瞬间散发出了一道凌厉的剑气,环绕在了二人四周,彻底地隔绝了外界窥探的可能。

  组成了这道隔绝了神识与视线的剑阵之后,对面那人才放下心来,摘下了自己头上带着的斗笠。

  赫然就是前几天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的杨。

  杨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下楼的卢莫愁,对着王文涛笑着说道:“贤惠聪明又懂事,你可莫要辜负了佳人的一片真心了。”

  王文涛看着他有些无奈地说道:“正经点。我说王府那么好找的地方你不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来找我?还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吓了我一跳。”

  杨一边伸手给自己倒了壶茶水,一边解释道:“我毕竟还是个在官府通缉榜榜首的人物,总不太好就这么招摇过市。”

  “那又如何?其他人不知道十五年前那件事的内幕,但我可是知道的,”王文涛倒是对他这个说法显得很不赞同,“你这么个大功臣,皇帝老儿舍得杀你?而且锦衣卫的那帮人这十五年间也没真正用心抓过你吧?他们的本事我可是知道的,要是真心想抓的话,就算是你,也得被他们给烦得精疲力竭。”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这茶水也淡得太没味了吧,”杨开口抱怨道,“我本来还想在你这儿蹭上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再顺走几壶女儿红的呢,怎么现在连一壶酒都没有?”

  说完这话,他体内真元涌出体外,趁着众人的注意力皆在楼下的说书人黄茂哲身上时,悄然从隔壁桌上顺来了一壶美酒,仰头畅饮一口,随后满意地说道:“还是这等好酒给劲儿。”

  王文涛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去去去,你懂什么品茶?能泡出这种淡然自得的味道,才是茶道的最高境界,比那酒水可好喝多了。”

  杨听到这话,不禁笑着揶揄道:“我看你泡的不是茶,而是那卖茶的佳人吧。”

  王文涛说道:“好了好了,莫在这贫嘴了,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杨点了点头,正色说道:“确实是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王文涛问道。

  “晓萌她的病还是没好,”杨面色严肃地说道,“我带她去过一次川蜀道的青丘山,但还是没有解决。”

  “有这么严重?”王文涛皱眉问道。

  “嗯,如今世上应该只有李三迪能够看出个所以然来了,”杨开口说道,“听说他如今就在你们王家,所以我才特地来的江南道。”

  王文涛缓缓开口说道:“你就这么相信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俩其实见面的次数总共也没有超过三次吧。”

  杨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我曾是云瞻院的学生,自然是明白‘圣人’这两个字的分量。而你作为王老太爷最寄予厚望的玄孙,以后肯定是要从他手中接过这‘圣人’二字的。而单凭这两个字,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别别别,我可担不起‘圣人’二字,”王文涛摆了摆手,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地说道,“倒是你,当年綦圣那么看好你的,结果……唉,可惜了。”

  杨摆了摆手,开口淡然说道:“不是说了么?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好了好了,不说以前的事了,”王文涛开口道,“李三迪如今的确是在我王家,可他其实现在是等于是在帮我家老爷子积攒功德,塑造金身。因此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得先去问过我家老爷子。”

  杨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也只有这样了。”

  王文涛出声宽慰道:“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家老爷子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应该能让李三迪抽出时间来的。”

  “嗯,”杨站起身来,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我如今歇脚的地方。如果能行的话,派人来这儿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王文涛点了点头,收好了桌上的纸条。

  杨带上斗笠,随手解开了四周的剑阵禁制,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下楼,随后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此时那三名影子堂负责护卫他的刺客才敢上前,低声问道:“少公子,要不要我们分人去盯着他?”

  王文涛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们回吧。”

  “是,公子请稍等,属下这就去给您将马车备好。”一名影子堂的刺客闻言立马飞跃而出,而另外两名就恭恭敬敬地守在他身后,以防再有不测发生。

  王文涛凝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默默地思考着一些事情。

  ……

  王家府邸。

  就在杨同王文涛会见的同时,一道身影也飘然出现在了王家府邸的门口。

  他身上那一袭不同寻常的墨黑色道袍依旧是那么地显眼,甚至都要比这漆黑的夜色还要深上几分,更不要说他头上那顶永远高顶着的奇怪莲花冠,都在显示来者的身份。

  正是那让许多仙家势力都噤若寒蝉的陈半仙。

  曾经有许多有眼无珠的仙家势力或是修行世家,就是因为惹上了他,管你是有八境宗师境高人坐镇的仙家势力也好,还是盘踞一州郡城的修行世家也罢,都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无一例外。

  然而最恐怖的还是在于,陈半仙他从未亲自出手过。

  只是在幕后谋划一番,便能让这种一流的势力灰飞烟灭,这如何不叫人胆颤?

  当他出现在王家大门前的同一时刻,一位佝偻着腰的管家模样的老人也出现在了此处。

  王家作为世间顶级的大家族、王老太爷作为世间最顶级的那几个人,自然是不怕他陈半仙的。但是对于这位恶名在外道家人物,王家也还是有些忌惮的。

  毕竟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

  “你来这儿作甚?”那老管家对着他冷冷地说道,“王家好像没给你递请帖吧。”

  陈半仙倒是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对着他行了个前辈礼,笑着开口说道:“我是来找王老太爷的,还请前辈带路。”

  那老管家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出言拒绝的时候,一道声音已经在场间响了起来:“让他进来吧。”

  很明显,这便是王老太爷发话了。

  老管家转头瞥了陈半仙一眼,陈半仙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向前迈了一步,四周的场间瞬间一变,随后二人便来到了王府最深处的那间院落里。

  一棵恐怕需要三、四人合抱的梧桐古树出现在了陈半仙的面前,繁茂的树枝在夜色中缓缓摇曳,天地元气随着树枝的摆动形成了许多道看不见的溪流,流淌汇聚到了这个院落内。

  陈半仙看着这一幕不禁啧啧称奇,开口赞叹道:“不愧是自成的一方小天地,这等移步换景的神通,便是我也使不出来。”

  王老太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进来坐坐?”

  陈半仙顺着声音往里望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屋内的一张太师椅上,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就不进去了,”陈半仙对着他笑着说道,“老太爷您如今气象巍然,看来离塑成金身已经不远了吧?那我可就更不敢在未来的儒圣面前造次了,免得你一发火,我又得浪费一张替死符了。”

  “儒圣?”王老太爷嗤笑道,“儒圣如今在京城的云瞻院那儿,可不在我王家。”

  陈半仙呵呵一笑:“对咯,这便是我来此的原因。”

  王老太爷抬了抬眼皮,淡然开口说道:“你天天想着杀他,无聊不无聊。你到底哪来的底气,是靠你那算尽天下的众生盘?还是说你已经晋入三清境了?”

  “好像被你说中了,”陈半仙笑着说道,“我停在二清的地步已经很久了,最近又有了些新的感悟,只怕是离三清也不算太远了。”

  “哦?”王老太爷听到这话后,不禁眯起了眼睛,终于是开始认真了起来,开口沉声说道,“都说你能算尽天下事,那你不妨算算,你有几成的把握能打败他?”

  “你,我,再加上那个秃驴的话,应该有四成把握了,”陈半仙不假思索地答道,“但这只是打败綦圣而已,要是想要杀死他的话,最后应该是一成的把握,可能还得再死伤一两个。”

  王老太爷眼神一凛,沉默了一会儿,才感叹道:“原来他都已经到了那么高的地方了啊。”

  陈半仙也有些感慨:“可惜他放不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然他早走了的话,事情也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你就这么想杀他?”王老太爷淡淡地问道。

  陈半仙摇了摇头:“谈不上‘想’,这只是我要做的事情罢了。”

  王老太爷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你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陈半仙笑了笑:“这只是成功的路上所必须要付出了代价罢了。”

  王老太爷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指尖在扶手上继续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只是节奏明显要比之前快上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出手的。”

  “这样便好。”陈半仙点头说道,然后抬手在手中凝聚了一团由两道黑雾组成的球团,隐隐中还能听到几丝微弱的哀嚎。

  “这是在下的一点小小礼物,以表诚意。”陈半仙笑着将雾球抛入屋内,然后解除了自己附在其上的禁制。

  那两道魂魄没了禁制压制之后,便立马畅快地尖啸起来,然后迅速朝着四周逃逸开去。

  只要给他们逃到荒郊野外、只要吃掉足够多的人类魂魄,他们便可成为游荡在这天地间的恶鬼,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而不至于落得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投胎的下场。

  然而当他们一碰到屋子边缘的时候,都不用王老太爷亲自动手,一道浩然中正的气息就骤然散发开来,瞬间将这两道恶魂给抹除得一干二净,没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

  陈半仙笑道:“如何?除了这两个手上染满鲜血、无恶不作的歹人,想必对老太爷您也是大功德一件吧?说不定连塑成金身这事也能因此早上个几年呢。”

  王老太爷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你从哪儿找来的两个身负如此深重业障的恶魂?”

  “世人都知道我手下有外号‘五行童子’的五人,替我为非作歹,无恶不作,”陈半仙笑着说道,“这便是其中不争气而意外死掉的两人,分属水火两行。他们没有名字,我平时就叫他们水和火。”

  “这等拘禁魂魄的法术,世上恐怕也只有你能使得出吧,”王老太爷嗤笑了一声,“那他们到底是意外死掉,还是……被你杀掉的?”

  陈半仙笑着反问道:“这有什么区别么?”

  “那我杀了你,岂不是更大的功德一件?”王老太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

  “那可不同,”陈半仙呵呵一笑,“你应该知道,我做事从不亲自出手,也就从不沾染因果,更不会有杀孽缠身。”

  王老太爷开口说道:“因果命运这一块,我不如你和那个和尚。你能否跟我讲讲,所谓因果,究竟为何?”

  “能为王老太爷解惑,在下受宠若惊,”陈半仙笑着说道,“人之间的因果,极其复杂。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是亲密,因果便牵扯得越深。简单来说,这因果可以看成一条线,系在二人之间,因果牵扯得越深,这条线便越结实。有时随着时间,这条线会越来越细,直至某一天崩裂。而有时又会同另一个人形成一条新线,从而牵扯越来越多。”

  “世间因果如线,凡此种种,便是一个人身负的因果纠缠。而放大来看的话,世间众人之间的因果如此重重编织,便成了一张裹挟天下所有人的巨网。

  凡在此网中的凡夫俗子,看似自由,其实一举一动都是被这张巨网拨弄着而不自知罢了。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又无时不刻地在牵动着这张网,影响着其他人。

  人人都在扯动着这张网,于是这张网的波动看上去便是极其地紊乱,难以捉摸。但潜藏在这混乱至极的波动之下的,又是另一种的井然有序。

  在我徒弟的口中,这便叫做‘混沌’二字,我觉得在理。”

  王老太爷听过后颇为感慨地说道:“这张巨网随便一波动,便是世间种种悲欢离合的来源吧。”

  “正是此理,”陈半仙点了点头,“而那些修行之人,看似风光,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实则只是这张网上力气大一些的蚂蚱罢了。

  比如那天下剑术第一的杨,就算是那八境巅峰的大宗师,也一样被这张网裹挟着,如入泥潭,挣扎不开。

  又比如那皇帝老儿,他只要随便一动,整个朝廷便动了起来,然后便传遍天下,扯动着在这张网上的几乎天下所有人,所产生的生生死死、悲欢离合的故事不知几多。

  但正是同样的道理,世人也可以通过这张网来扯动他。只要人数够多、力量够大,即便是那高居龙椅的皇帝老儿,也一样要被扯得四分五裂,依旧算不得是大自在。”

  王老太爷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可能就是我辈修行者为之奋斗的目的所在吧?唯有到了那九境,才可跳出此网,做到那世间真正的大自在。”

  陈半仙却是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所谓九境,也只不过是力气大一点,能够抗衡住网的拉扯,不再随波逐流罢了。其实依旧在这网内,没有跳脱出去。我算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得到传说中的那个境界,才能跳出这人间。”

  王老太爷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个境界当真存在于这个世上?”

  陈半仙正色缓缓说道:“自古以来,修行界都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那九境之上,还有一境,名为神隐。但世上从未有人到过这个境界,连传说到过这个境界的也没有,因此世人都只当是个无稽之谈。

  我也曾翻阅遍了道家所藏的所有书籍,从荒蛮时代开始,直到如今,连野闻稗史和志怪奇谈都没落下,然而还是连一点有关的影子都没有。”

  陈半仙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世上不乏有好事者与胡编乱造者,可为何这么多年来,除了几十年前的费珂之外,竟是连一位杜撰的人物都没有?”

  王老太爷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否定了他:“我刚刚回想了一下儒家书籍与我王家的藏书,也没有任何一本有神隐境的记载。世上不存在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能同时消除三教中两教的记载。”

  “我问过秃驴,他也没见过这方面的记载。”陈半仙开口说道。

  “那更不可能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这方面的记载了,”王老太爷开口断言道,“不说那皇帝老儿,就连云山上的那位,也不可能做到。”

  陈半仙点点头,继续开口说道:“所以当我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个被我忽视的地方,其实一直存在着一条线索。”

  “你是说神兵榜?”王老太爷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虽说自神兵榜几千年前创立以来,确实是被神隐剑一直稳占着榜首。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那把剑也只是传说罢了,就连为榜上神兵排名之人,都没有见过那把剑,只是遵循着以前传下来的惯例,将其排在第一罢了。

  而那费珂自称有着神隐剑,可他一死,那神隐剑也没了踪迹,甚至连证据都找不到一丝了,我看也不过是扯虎皮拉大旗罢了。”

  “但你不觉得很奇怪么?”陈半仙开口说道,“都是传说中世间最顶级的东西,又都带有神隐二字,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甚至连存在过的证据都找不到。

  就连你们儒家传说中的神书《山海经》,其实如今世上都存有许许多多的蛛丝马迹在证实着它的存在。不说那些已经式微的妖族,就连你们儒家的符字道,也间接证明了它的存在。

  但是关于神隐剑的存在,世间却是连一点痕迹都找不着。”

  陈半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世间要是真的存在过这般逆天的东西,必然会留下许许多多的痕迹。即便经历了几千年的岁月洗礼,痕迹都已不显,但也会像那草蛇灰线一般,在时间的长河里延伏。然而我走遍了天下,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发现。”

  “所以你这次劫杀杨,也是为了神隐剑?”王老太爷开口问道。

  “没错,”陈半仙点点头,“当年费珂便是死在了他手上。如果说神隐剑最容易落入谁的手中的话,那自然便是他了。”

  接着陈半仙有些惋惜地开口说道:“但可惜的是,他手上的那把剑,也不是神隐剑。”

  王老太爷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呵,都没人见过神隐剑,你又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呢?”

  陈半仙笑着说道:“我偷偷溜进过听风阁内,终于被我在他们的祖训上面给找到了唯一一句描述神隐剑的话。”

  “什么话?”

  “神隐一出,万法皆休。”陈半仙缓缓开口说道。

  “万法皆休?”王老太爷不禁重复了一遍,缓缓地品味着这句话的奥妙。

  陈半仙点了点头:“这其实也论证了我的想法,毕竟我曾经也正面接触过费珂的那带着神隐之意的剑意,自然对此感触颇深。”

  “什么感触?”

  “在那费珂的那道神隐剑意面前,我所有的道法都没有用。甚至我可以推断,世间所有道法,在其面前都没有任何用处。”陈半仙神色严肃地开口说道。

  “所以这便是万法皆休?”

  陈半仙点了点头:“嗯。如果这句话没错的话,我即便是用了锁剑符与困剑阵,也不可能锁住神隐剑的。但杨的那把剑还是能被我的锁剑符给压制住,也就不可能是神隐剑了。”

  王老太爷没有在意他的后半段的讲话,而是仔细琢磨了一番“万法皆休”这四个字,然后摇头说道:“这个描述还是太过于笼统了。要是说起不受万法牵制的话,世上有很多种手段也能做到。比如那天外陨铁,就不受我们这方天地的法术束缚。若是以此为材料,铸成剑身的话,应该也一样可破万法。”

  陈半仙摇头反驳道:“但自大魏建国之后,世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块的天外陨铁了。而且若非用浑然一体的一整块天外陨铁铸剑,而是将几块天外陨铁拼凑在一起熔铸的话,势必会带上这方天地的法则气息,也就无法做到万法皆破了。”

  “所以说,这依然是检验神隐剑最好的方法。”陈半仙最后下了定论。

  王老太爷对此不置可否。

  说到这儿,陈半仙不禁想到了一个人。

  据说十五年前,吕府上除了被自己捞出了那个小妖狐之外,吕平大将军的独子吕云云也逃了出来,然后被送到了湖广道上,改换了姓名,隐去了踪迹。

  他又听说,吕云云从京城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其实也偷偷带了一把剑出来。

  而众所周知,吕平与费珂是那称得上生死之交的挚友。

  事情想到这儿,不禁开始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陈半仙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只有三境,却能在毫无真元波动的情况下一剑破了自己锁剑符的男孩。

  正是当日助了杨一臂之力的曹止礼。

  他当时从地面瞬间出现到半空中锁剑符的前方,那速度之快,就连陈半仙都看不清他的运动轨迹。

  或许这便是神隐?

  若是吕云云能活到现在的话,只怕正是他这般年纪吧?

  干嘛想这么多呢,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

  想到这儿,陈半仙不禁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王老太爷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又在心中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了,于是便神色严肃地开口警告道:“你要是敢在我江南道搞事情的话,就算跑到京城去,我也一样会杀了你。”

  陈半仙呵呵一笑,开口说道:“我自然不敢在江南道惹是生非,您看我这么多年,哪次是在江南道搞出过大动静?都是些小打小闹,算不上数。”

  “这样最好。”王老太爷冷冷地说道。

  陈半仙拱手行了个礼,笑着开口说道:“时候不早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便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如一团轻飘飘的云一般,倒掠出去,落在了屋顶上,然后又一点地,便飘离了此地,隐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王老太爷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陈半仙离开的地方,心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

  

第十二章 战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703 2020.01.03 20:00

  翌日清晨。

  曹止礼缓缓结束了一晚上的吐息修练,悬停在面前的小巧飞剑立即收敛了光亮,然后返回了他手中。

  那柄飞剑造型奇特,竟是要比寻常的飞剑还要细小,看上去就如同一枚用来束发的簪子。

  而曹止礼对镜整理好衣冠后,便将其随意插在发髻上,推门而出。

  任谁都想不到,他用来盘发的簪子竟然就是他的飞剑。

  曹止礼沿着上山的路快步走着,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习剑房门口。

  顾名思义,习剑房本来是书院用来给学生们练剑所设的地方,由于是练剑,所以也就不禁书院弟子们在此互相切磋。

  然而书院弟子们大部分都是些十来岁的少年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好斗年龄。

  即便是在江南道,寒门家庭也极少有女子能读上书,因此书院女生都是些富家闺女,也就造成了书院一直以来男多女少的状况。

  而这些书院少年们正值青春懵懂,见了那些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花季同窗们,一个个哪有不争风吃醋的道理?

  书院其他地方都严禁学生们私下武斗,因此这习剑房也就成了最为“名正言顺”的约架地方。

  久而久之,这地方又多出了一些外号,就叫那“吃醋房”,又或者叫“挨揍房”。

  书院方面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学生们在此决斗。毕竟那些夫子们也都懂,在他们这等年少轻狂的年龄,书上的圣贤道理哪里比得上眼前一个个漂亮的脸蛋?

  想着这些,曹止礼的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张漂亮脸蛋。

  以及一抹依旧华美的蓝裙。

  曹止礼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朱琉璃挑了挑眉,开口说道:“我来看你打架不行啊?好歹你也要教我飞剑了,我这不就过来验验货呗。”

  曹止礼笑道:“打袁秋泉那家伙罢了,我还用不着出剑。”

  “你可别太大意,”朱琉璃开口说道,“今天袁秋泉那家伙果然把李皓给请来压阵了。”

  “不就是个四境初期的剑修嘛,”曹止礼神色轻松,“我只需随意出剑就够了,也不需要用到飞剑。”

  “你就继续吹吧你,人家练的可是金陵书院的绝学君子六剑,品阶又不比你那流水剑法差。”朱琉璃开口说道。

  曹止礼颇为自信地回答道:“即使剑法品阶一样,但剑法的使用者依然也有高低之分的。”

  “切,”朱琉璃撇了撇嘴,“你知道习剑房又叫什么吗?挨揍房,我就笑看你今天挨上一顿猛揍咯。”

  曹止礼笑了笑,没有继续同她斗嘴,而是推门而入,带着她一起走进了习剑房内。

  此时偌大的习剑房内已经聚上了好些人,大多都是听到了袁秋泉的吆喝,跑来凑热闹的。

  而袁秋泉带着一帮人站在对面,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曹止礼眯眼望去,只见袁秋泉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武苑修行服的青年,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应该就是李皓了。

  而李皓身前还站着一个看上去年纪要大上八、九岁男子,身穿一袭显眼的白色书院修行衫,气势浑厚,正双手负后,闭目养神。

  在看到曹止礼二人走进习剑房之后,在场众人皆望向门口这边,好奇地打量起了曹止礼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学生。

  而那白衣男子感受到了二人的到来之后,便睁开了眼睛,却是看都没看曹止礼,而是对着朱琉璃微笑着点头示意,随后又继续闭上了眼睛。

  刘佳奇见到二人之后,立马跑了过来,关心地问道:“没问题吧?”

  曹止礼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打架是没问题的,但他们那边那个白衣男子是谁?”

  刘佳奇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他叫徐嘉,王院长门下君子班的大师兄,也是如今武苑的第一人,才二十五岁,就已经破入六境了。”

  “他也来掺和一脚?”曹止礼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了起来。

  朱琉璃抬头望着天花板,边想边说道:“那倒不会,他估计就是来看一看的吧?”

  “两个三境的修士打架,对他来说有什么好看的,他就这么闲得慌?”曹止礼有些不解。

  朱琉璃没有回答,而是一脸坏笑地看着他,看得曹止礼都有些寒毛竖立了。

  刘佳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真相告诉了他:“据我所知的话,大师兄他……是琉璃郡主的头号护花使者。”

  曹止礼整个人顿时就蔫了,无奈地单手掩面,简直是欲哭无泪。

  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惹上这么一号人物了?

  那自己以后的书院生涯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得防着他了?

  那得多累啊。

  朱琉璃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哈哈哈,你就放心好了,他肯定不至于亲自出手来欺负你的啦。”

  听着朱琉璃如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习剑房,曹止礼感受到了对面传来了一道充满杀气的眼神。

  得了,之前可能不会亲自出手,现在只怕必会出手了,曹止礼在心中颇为幽怨地想道。

  对面那边,袁秋泉此时已经站了出来,对着曹止礼喊道:“喂,小子,你还要怂到什么时候?”

  曹止礼晃了晃头,将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抛出脑海外,转身朝着袁秋泉说道:“你就这么想挨揍么?”

  袁秋泉冷冷一笑,开口说道:“我倒要看你一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说完便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出了一柄木制长剑。

  习剑房内有一长排的兵器架,上面放有各式各样的木制兵器,皆以白色粉末涂抹刃口,用来标明伤口位置,以此来判定胜负输赢。

  曹止礼没有去挑选武器,而是赤手空拳地大步走入圈内。

  袁秋泉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好笑,开口嘲讽道:“哈哈哈,怪不得帮那个泥腿子说话呢,原来你也是个像废物一样的江湖武夫。还害我摆出这么大的阵势,真是我高估你了。”

  曹止礼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之所以不用剑的原因,只是因为你还不配让我出剑罢了。”

  袁秋泉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厉声说道:“你就这么想找死?”

  “你试试呗?”曹止礼笑着朝他勾了勾手。

  袁秋泉怒火中烧,大喝一声,体内真元急速运转起来,举着剑快步地冲到了曹止礼面前。

  等到他冲到曹止礼面前的时候,他原本就极为迅速的挥剑速度瞬间又加快了几分。

  显然是想打曹止礼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曹止礼脚尖轻向侧方一蹬,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一剑。

  袁秋泉手上也有几分功夫,改劈为扫,整个身子顺势转动,一记声势浩大的扫剑便随之击向曹止礼。

  曹止礼一弯腰,便又轻轻松松地躲过了这一剑。

  袁秋泉此时已经开始焦躁了起来,破口大骂道:“你个贱种,有本事别躲!”

  说着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体内真元又加速运转了几分,更加快速地刺向曹止礼的胸口。

  曹止礼这次没再躲避,而是一抬右脚,随后一个精准的踏地,便将袁秋泉手中的木剑踏在了脚下。

  袁秋泉右手用力,弯腰就欲将剑从曹止礼的脚底拔出。

  然而曹止礼已经快他一步,左脚脚尖轻点剑身,一个飞跃便腾空而起,然后右脚独立,稳稳地踩在了袁秋泉的头上。

  围观的众人见到了这一幕,皆捧腹大笑了起来。

  袁秋泉瞬间涨红了脸,抬手便使用了自己最拿手的剑法,快速地朝着天上不断地刺去。

  然而曹止礼此时已经不在空中了。

  袁秋泉回过神来,立马想要横剑挡在胸前,可曹止礼的拳头已经快了他好几步,重重地锤在了他的胸口上。

  袁秋泉闷哼一声,整个人比以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曹止礼并不准备放过他,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就欲在空中再补上一拳。

  就在此时,在一旁观看的李皓终于是坐不住了,直接一跃而起,同样是一拳递出,袭向曹止礼。

  曹止礼面色不变,只是右手稍微偏转了一下,对准了李皓飞来的方向。

  二人的拳头就这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二人皆是被震得后退飞去,皆在地上倒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然而李皓并未作太多的停留,一把捡起地上袁秋泉手边的木剑,右手舞出一道剑花,直刺曹止礼。

  曹止礼大喝道:“递剑!”

  刘佳奇听后毫不犹豫地拿起身边架上的一柄相同模样的木剑,用力抛给场间的曹止礼。

  曹止礼左手接过木剑,体内真元瞬间运转起来,横剑一扫,便击开了李皓来势汹汹的这一剑。

  李皓面色微凝,没想到自己这一剑竟然被如此轻松地破了。

  看来自己得拿点真本事了。

  于是乎他手上毫不犹疑地就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剑法,同时也是金陵书院的正脉剑法。

  君子六剑第一剑。

  顿时一道浩然中正的剑气从他的剑上喷涌而出,声势无比浩荡地攻向曹止礼。

  徐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心想到此结束了。

  这个李皓,下手没点轻重,等下自己还得出手救下对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免得又挨夫子们的骂。

  说不定还能在琉璃郡主面前再次留下个好印象。

  不管怎么看,一个连剑丹都没有凝成的三境修士,怎么也不可能接下李皓这一剑。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只见曹止礼并未慌张,而是舞起手中长剑,瞬间另一道气息截然不同的剑气出现在了场间,拦下了那道气势汹汹的浩然剑气。

  正是他最拿手的流水剑法。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徐嘉都不禁有些诧异地睁开了眼,望向对面那个陌生少年。

  他作为武苑的大师兄,自然认得出曹止礼使用的是流水剑法,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在三境就能将其修练得这般行云流水。

  “这小子还行,”徐嘉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小师弟可能要多花些时间了。”

  他倒是不担心小师弟有什么问题,毕竟李皓还没有拿出自己的绝活。

  李皓眼见曹止礼挡下了自己的这一剑之后也只是诧异了一下,便瞬间稳住心神,神色不变,继续向着曹止礼攻去。

  一时间场间剑气横飞,两道剑气疯狂地对撞,然后消散,随后又有新的剑气填补上来,继续着这个循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流水剑气不善攻伐,因此渐渐地沦为了守势,反观李皓使出的君子六剑,以一种比先前更加凶猛的气势在不停地压制着流水剑气。

  场面看上去对曹止礼极其地不利,一眼望去,流水剑气在这番攻势之下已经波澜起伏、摇摇欲坠,只怕再撑个几下就要颓然消散。

  但是李皓身为局中人,感受自然最为清晰。那流水剑气看上去起伏不定,好像下一秒便要撑不住一般,但实则是借着这起伏的波动,将他的浩然剑气的攻势给尽数化解下来。

  就像是拳拳打在深不可测的水潭中一般,看似打得水花涟涟,实则谭底依然平静无恙。

  反观他的浩然剑气,因为要维持这这等凶猛攻势,已经快到力竭的边缘了。

  李皓没想到这小子竟是这么难缠,眼神一寒,总算是动用了自己的杀手锏。

  他作为武苑君子班的小师弟,平时极少出手,所以大部分的武苑学生都以为他同师兄们一样,修的是君子剑法。

  然而只有他的那些师兄们才知道,他其实是以飞剑剑修的身份结成剑丹的。

  这也就是说,他最拿手的其实是飞剑剑诀,而非君子六剑。

  只见一道寒芒在空中一闪,还未等围观众人反应过来,一柄五寸长的飞剑已经从李皓的袖中骤然飞出,直刺曹止礼。

  正是金陵书院的顶级剑诀,方圆剑诀。

  曹止礼凝神屏息,全身真元高速运转,挥剑一挑,终于是在那柄飞剑刺到自己之前挑偏了其方向。

  然而他手中剑只是一柄木剑,怎么抵得住李皓自己的飞剑?只听得咔擦一声,曹止礼手中的木剑便被斜切掉了大半的剑身。

  李皓的那柄飞剑在空中转了个弯,再次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曹止礼。

  徐嘉此时已经收敛了心神,整个人蓄势待发,准备在李皓的飞剑刺中曹止礼之前给它截下来。

  毕竟习剑房只准使用房内自带的木制兵器,小师弟此举算是坏了规矩,事后免不了要被夫子们追责。

  但只要他不伤到人,一切便还好说。

  然而还未等徐嘉出手,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就已经响彻了整个屋内。

  只见在李皓飞剑的轨迹上不知何时已经悬停着了另一柄飞剑,蓄势已久,直接将他的飞剑撞飞了出去。

  李皓骤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吼道:“不可能!你个连剑丹都未结成的废物,怎么能使用飞剑?!”

  曹止礼披散着头发,并未说话,只是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明显感受到了对面那柄飞剑上传来的杀机。

  要是自己刚刚没能拦住那柄飞剑的话,它便会直直地刺到自己的左肩之上。

  虽说刺中左肩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左肩连着左臂,有着练剑之人最重要的一处经脉气府,要是被这么刺上一剑,以后的修行前程便说不准会成啥样了。

  这等诛心之举,旁人看不见,但曹止礼却是感受得一清二楚。

  曹止礼冷冷一笑,体内经脉内的真元瞬间沸腾起来,脚尖一踏地面,整个人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直奔李皓。

  李皓此时已经回过神来,神识附在自己的飞剑上,自己一边后退,一边牵引着其疯狂攻击着迎面而来的曹止礼。

  然而曹止礼的飞剑更为神出鬼没,每次都恰好阻挡在了他的飞剑之前,让其不得近身一分。

  而曹止礼的手上也未停歇,以半截木剑重新运起了流水剑法。

  李皓这时彻底慌了神,再次惊吼道:“不可能!你怎么一边驾驭着飞剑,还能一边使出剑法的?”

  此时曹止礼已经飞跃了两人之间一半的距离了。

  徐嘉总算是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沉声大喝道:“住手!”

  曹止礼并未言语,只是冷冷地盯着李皓,整个人去势不减,递剑在前,断裂面所形成的尖头直指李皓。

  徐嘉瞬间腾空而起,右手一出拳,朝着李皓面前飞去。

  他这一拳来势极具压迫力,若是曹止礼还不后撤的话,一定是还未等他刺中李皓,就要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

  然而曹止礼神色不变,对这来势汹汹的一拳置若罔闻,依旧还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李皓。

  这一下让所有人都顿时慌了神。

  本来大家以为在大师兄徐嘉的这一拳的威压之下,曹止礼应该理所当然地选择后退。

  毕竟他已经以三境修为逼得李皓如此狼狈了,怎么说也算是赢得光光彩彩了。

  但是他现在竟然还不后退?难道想以自己三境的体魄硬接徐嘉的这倾力一拳?就算他再如何天赋异禀,挨上这一拳的话,铁定也要在病床上躺上好几个月了。

  朱琉璃此时也显得有些面色慌乱了,出声大喊道:“曹止礼你个白痴,赶紧退啊!”

  然而曹止礼不退反进,速度竟然又是快上了几分。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场间三人已经马上就要碰撞在了一起。

  李皓面色狰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半截木剑。此时他已经来不及运转剑法了,只能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飞剑攻向曹止礼。

  而徐嘉已经止不住速度,眼看自己的拳头马上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曹止礼身上了,不禁皱起了眉头,变拳为掌,下意识地就放缓了几分力道。

  而曹止礼看都没看徐嘉递过来的那一掌,左手紧握着木剑,直接刺进了李皓的右臂之上。

  而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穿过了自己的衣襟,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那里藏着一本书。

  就在徐嘉的那一掌就要落在曹止礼身上的时候,曹止礼身上突然金光一闪,然后整个人就在这道金光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便站回了朱琉璃和刘佳奇的身边。

  ……

  徐嘉一掌打空,手上传来的错力感让他有些难受,站在地上平复了一会儿,才稳住了自己有些紊乱的经脉运转。

  李皓看上去最为凄惨,那半截木剑剑身已经刺入他的右臂,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但鲜血依旧止不住地流淌。

  “大师兄,帮我杀了他!”李皓极其愤怒地吼道。

  “够了!技不如人,你还有什么脸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徐嘉先是对着他训斥道,然后回头看了看毫发无伤的曹止礼,以及空中还残留着的符字道的气息,眼神中充满了诧异与不解。

  就在他准备问上曹止礼几句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飘然出现在了场间。

  徐嘉与李皓二人皆是一愣,随后立马收敛了心神,恭恭敬敬地朝着那道身影行礼道:“师父。”

  来人转过身来,曹止礼便看清了他的面容。

  正是那金陵书院的院长,王知恒。

  ……

  

第十三章 练剑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491 2020.01.04 20:00

  “院长好。”场间众人在得知了来者身份之后,皆恭恭敬敬地对着他鞠躬行礼。

  王知恒笑着摆了摆手,对着他们说道:“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了,无关人员就先都退场吧。”

  那些围观群众听完之后便都老老实实地依次走出习剑房,直到走出十来米开外之后,才纷纷嚷嚷地讨论起了刚刚那不可思议的一战。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竟然能打赢君子班的小师弟?还能躲过徐嘉的倾力一拳?无论哪件事,都算是书院的爆炸新闻了。

  相比之下,袁秋泉被揍得个鼻青脸肿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

  曹止礼也不想在此做过多的停留,毕竟自己算是当众打了一次君子班的脸了,再在这停留的话,难免有看人笑话的嫌疑。

  然而就当曹止礼三人准备离去的时候,王知恒却开口叫住了他。

  刘佳奇有些担心地望了曹止礼一眼,曹止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先行离开就好了。

  朱琉璃自然还是留在了曹止礼的身边,生怕曹止礼一个人被人合伙欺负。

  看到这一幕,李皓以为师父是要为自己出头了,不禁恶狠狠地喊道:“师父,他不守书院的规矩,恶意伤及同门!”

  说完他展露出来了自己还淌着血的右臂。

  王知恒没有理他,而是转头向着徐嘉问道:“徐嘉,你说说看。”

  徐嘉站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战斗的经过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

  自然也包括了李皓的那些小动作。

  李皓听得自己面色铁青,但是又不敢发作,只能低着头望着脚尖闷不吭声。

  王知恒听完之后,朝着李皓淡淡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王知恒虽然神色淡然,但熟悉他的学生知道他此时对李皓是失望至极,已经到了要发火的边缘了。

  李皓颓然丧气地摇了摇头。

  “那好,”王知恒开口说道,“你就去思过崖面壁一个月,好好反省反省,一个月之后再出来。”

  “是,弟子领命。”李皓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然后垂头丧气地一个人走出了习剑房。

  徐嘉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些于心不忍,就想上前去安慰几句。

  然而他才刚挪步,王知恒就喊住了他。

  “那你呢?你又来凑什么热闹?”王知恒淡淡地开口问道。

  徐嘉开口回答道:“弟子猜到以小师弟李皓的脾气,可能会闹出事来,便同行来此,以防意外发生。”

  王知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道:“当真如此?就没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比如说从那袁秋泉那儿,听说了琉璃她身边多了个少年,然后便跑过来争风吃醋来了?”

  徐嘉一咬牙,低头答道:“回禀师父,弟子来此,确实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想着来这边看一眼,顺便压一压住他的风头。”

  随后他便拱手对着王知恒说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王知恒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就去山下的文苑,好好读上一个月的圣贤书。如果一个月不够,那就继续读下去,等你什么时候读明白了,就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心甘情愿地被人礼用着‘借刀杀人’,你这不是蠢是什么?”王知恒终于是有些恼火地说道。

  徐嘉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弟子领命。”

  “你去吧。”王知恒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走。

  徐嘉便依言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习剑房。

  这下习剑房内顿时就只剩下了王知恒、曹止礼和朱琉璃三人。

  王知恒回身面对曹止礼,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朱琉璃却抢先说话了。

  “叔父,曹止礼他可是很规规矩矩的,一点书院的禁律都没犯,你可不能鸡蛋里挑骨头奥。”朱琉璃一脸无辜地朝着王院长眨了眨眼睛。

  王知恒脸上总算是有了一点笑意,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还没出嫁呢,就学会胳膊往外拐了?”

  朱琉璃没接话,而是朝着他吐了吐舌头。

  王知恒回过头来,正色地对着曹止礼说道:“凡是都要讲个先后顺序。这件事本就李皓有错在先,所以你刺伤了李皓,这件事也就怨不得你。我叫你留下来,只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曹止礼心中一惊,但是脸上神情却是毫无变化,开口说道:“院长请讲。”

  “我之所以来此,其实是因为感受到了此处刚刚产生了一股很强大的气息波动。而且更重要的是,那还是我儒家的符字道一脉的秘法波动,”王知恒缓缓开口说道,“而听徐嘉的描述来看,你应该便是用这一招躲过他的那一掌的吧?”

  曹止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不用太紧张,”王知恒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到底用的是什么符字?我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见过有气息如此奇怪的符字。那种老派十足的气息,我只在儒家的一些经典典籍中才感受过。”

  曹止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王知恒意想不到的回答。

  “院长,我能不说么?”曹止礼轻声开口说道。

  王知恒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然也有保留自己秘密的权力。你要是不想说的话,那我肯定不会强求你说出自己秘密的,这便是道理。或许你在其他地方会觉得这些圣贤道理只是空话一句而已,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是有人愿意听这些道理的,”王知恒双手负后,面带微笑地说道,“毕竟这儿,是金陵书院。”

  曹止礼拱手作揖,开口道谢:“谢过王院长。”

  王知恒摆了摆手,随后转身飘然离去。

  他没想到的是,直到多年以后,场间那个少年才明白了他今天这随口一席话的真正可贵之处。

  ……

  午饭过后。

  曹止礼与朱琉璃都是不想去文苑上课的人,二人一拍即合,便直接去了剑经阁。

  同之前一样,剑经阁此时也没太多人在此,曹止礼对着阳老头行了个礼,随后便与朱琉璃一起上了三楼。

  虽说剑经阁藏书丰富,但相比于偌大的剑经阁来说,书架确实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因此这儿还算是比较宽敞,用来给朱琉璃练习飞剑还是绰绰有余了。

  二人盘膝相对而坐,一柄木制飞剑就静静地摆在二人之间。

  曹止礼看着朱琉璃,缓缓开口说道:

  “飞剑之所以是世间杀伤力最强的兵器,最主要的原因便在于其速度,因为速度够快,所以就能产生极强的穿透力。

  而其次便在于灵动与隐蔽,能做到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这也是世上为何大多修行者都惧怕飞剑剑修的原因。”

  曹止礼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说道:

  “而想要做到以上两点,若是按照长剑剑法来修行的话,单凭剑气的速度与灵动是远远不够的。

  因此飞剑走了另一条路,那便是依靠神识和剑意。

  唯有神识与剑意,才能做到速度极快,同时又缥缈灵动至极。”

  “可是我感觉飞剑还有个厉害的地方,那就是它的攻击范围极远,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极其潇洒地取下敌人首级,那多厉害。”朱琉璃神采奕奕地说道。

  曹止礼点头笑道:“是这样的没错。”

  “照你的说法,飞剑是由神识来操控的,但为何我的神识就够不到那么远啊?只要一离开身边太远,我就控制不住飞剑了。”朱琉璃有些不解地问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结成剑丹啊,”曹止礼笑着说道,“当你结成剑丹之后,就能炼化一枚飞剑作为自己的本命飞剑,此后你与你的本命飞剑之间就有了极强联系,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意念相通,如臂使指。我见过书中就有过记载,曾经有一位境界极高的大剑仙,就做到过千里之外,一剑取人性命的壮举。”

  “哇塞,那得有多帅。”朱琉璃惊叹道。

  曹止礼有些感慨地说道:“就不知我这辈子能不能有这等风采了。”

  朱琉璃突然想起一个事,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如今不还只有三境,还未结成剑丹么?那你是怎么把飞剑使得这么好的?”

  曹止礼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可能因为我有些特殊,天生神魂就比寻常人要多出一些,因此神识也就异常地强大,这才能不依靠剑丹就能轻松地控制飞剑。

  当然,这也和我的飞剑有关系。我的飞剑极其适合落花剑诀,因此操纵起来也就要轻松许多。”

  “神魂多出一些?”朱琉璃微微皱眉,“那你身体不会有什么不适么?譬如……神魂外溢?”

  “诶,是这样没错,”曹止礼惊奇地说道,“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会导致神魂外溢的?”

  “因为这其实是一种病啊,而我小时候也得了这种病,神识也变得极其敏锐,”朱琉璃努着嘴,有些伤心地开口说道,“但每次病发之时,就会神魂外溢,极其的难受。父亲在我小时候带我寻遍了名医,然而就连李神医都拿这病束手无措。直到我到了綦圣那儿,才治好了这个病。”

  说着朱琉璃从腰间取下了一枚乳白色的勾玉,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枚阴阳鱼中的阳鱼模样的玉佩。

  朱琉璃把它举在曹止礼面前,开口说道:“你看,这便是后来綦圣送给我的玉佩,专门用来防止旧病复发的。但病好之后,我也就没了那么敏锐的神识了。”

  “原来如此。”曹止礼点了点头。

  “那你呢?”朱琉璃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治好的啊?并且还能让自己的神识依旧这么地强大?”

  曹止礼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如果你把它看作是一种病的话,那其实我并没有治好。”

  “啊?”朱琉璃有些惊讶,“那你岂不是现在还要担心着承受神魂外溢的煎熬?”

  “那倒没有,”曹止礼笑着说道,“因为我同你一样,也有一样东西来避免出现神魂外溢的情况。”

  “什么啊?”朱琉璃好奇地问道。

  曹止礼指了指身旁地上搁着的自己的那柄长剑。

  朱琉璃拿过长剑,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然而那柄剑除了样式老旧之外,就没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了。

  朱琉璃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便有些泄气地问道:“这柄剑叫什么啊?”

  曹止礼故作神秘地说道:“不告诉你。”

  “哼。”朱琉璃一撅嘴,双手环抱在胸前,干脆就不问了。

  曹止礼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解释道:“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这其中的牵连实在是太大了。你知道了,也只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的。”

  朱琉璃挑了挑眉,显然是有些不信:“这剑的来历有这么吓人?我可是郡主大人,你就算是把王院长的浩然剑偷过来了,我都不怕,还怕你这平平无奇的剑?”

  “是真的。”曹止礼神色无奈地说道。

  朱琉璃看他神情不似作伪,便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好吧好吧,那我就放你一马,不逼问你了,我们继续练剑吧。”

  曹止礼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那柄木制飞剑说道:“那行,你先试着用落花剑诀来催动它吧。”

  朱琉璃凝神静气,体内真元缓缓运转起来,按照《落花剑诀》上面所说的那样,右手捏出了一道剑诀。

  地上那柄木制飞剑在剑诀的引动之下,立马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

  曹止礼沉声指导道:“心神集中,神识试着外放,附在这柄飞剑上。”

  朱琉璃依言照做,那柄飞剑果然立马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然后开始欢快地绕着二人周围飞行起来。

  曹止礼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试试让它飞得更高更远一点?”

  朱琉璃抬手变了个剑诀,一道淡淡的剑意便出现在了场间,在这道剑意的催动之下,那柄飞剑速度骤然加快,迅速朝着高处飞去。

  然而还未等其碰到天花板,朱琉璃的神识与剑意就已经跟不上它的速度了,然后它便如同断了翅膀,又直直地砸向曹止礼的头上。

  曹止礼这次有了防备,手上捏出一道同样的剑诀,那柄飞剑便止住了下坠的趋势,又如同有了生机一样,环绕了曹止礼一圈,然后回到了他的手上。

  “你是不是又想砸死我啊。”曹止礼笑着调侃道。

  “哼,”朱琉璃撇了撇嘴,开口说道,“又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强的神识,能把飞剑控制得这么好。”

  曹止礼摇了摇头,解释道:“刚刚其实是剑意的问题。是因为你的剑意不够充沛,才无法跟上飞剑的速度的。”

  朱琉璃单手撑着下巴,有些沮丧地说道:“我才刚开始练,哪有那么厉害的剑意。”

  曹止礼想了想,便把自己的簪子又取了下来,然后放在了二人面前的地上。

  “你披头散发的想干嘛?”朱琉璃如一只突然嗅到危险的猫一般,神色警惕地望着曹止礼。

  曹止礼被她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连忙开口解释道:“你别想太多,这簪子是我的飞剑,我只是把它取下来罢了。”

  “真的?”朱琉璃将信将疑地拿起了地上的那枚簪子。

  “你用剑诀试试不就知道了?”曹止礼有些哭笑不得。

  朱琉璃点了点头,右手重新捏出了那道剑诀,只不过对象换成了曹止礼的那枚簪子。

  那枚原先静止不动的簪子一碰上朱琉璃的神识和剑意之后,立马如同一只活过来的小鸟,骤然飞起,欢快地蹦腾了几下之后,便自如地在书架之前穿梭了起来。

  甚至它还跃出窗户,飞到了剑经阁的外面去了。

  朱琉璃快步跟上飞剑的步伐,兴致冲冲地站在窗前,控制着飞剑都绕着剑经阁盘旋了好几周,还不肯停下来。

  曹止礼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由衷地替她高兴。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纳闷的,为何自己的飞剑竟然和她的契合度这么高?

  剑意还好说,毕竟自己这柄飞剑就是为了落花剑诀量身打造的,但为何对于她的神识也一点反抗都没有?

  不仅不抗拒,简直可以用百依百顺来形容了。

  活脱脱地一个看到了美女就走不动道的家伙。

  曹止礼不禁摇了摇头,心想你好歹也曾是一位大剑仙所用的飞剑,虽然自己不知道是哪位剑仙,但你也不至于这般死皮赖脸地见着美女就贴上去吧?

  丢不丢人……哦不,丢剑啊。

  “你平时在我手上都没这么乖巧的啊,”曹止礼不由地在心中嘀咕道,“虽然朱琉璃确实挺好看的……但你也好歹有些骨气好不好。”

  仿佛是听到了曹止礼的心声一般,那柄飞剑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自己的飞行,返回到了剑经阁内。

  曹止礼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他本以为飞剑会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手上,然而它却一个急转,最后乖巧地落到了朱琉璃的手心中。

  朱琉璃举起手中簪子似的飞剑,炫耀般地朝着曹止礼晃了晃。

  曹止礼顿时在原地尬住了,又不适合马上收回手,只能是有些尴尬地顺势抬起来挠了挠头。

  朱琉璃迈着轻快的步伐坐了回来,把飞剑摆回原处,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我这飞剑用得还不错吧?”

  曹止礼故意咳了两声,装得老气横秋地点评道:“嗯,是挺不错了。”

  “嘻嘻,我看你不是靠你那神识,而是靠着这柄这么好使的飞剑才这么厉害的吧?”朱琉璃作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哪里,它就是见了你变乖了而已,”曹止礼有些恼火地瞪了它一眼,“平时它在我手中都没这么乖巧。”

  “对了,这柄飞剑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我用起来这么顺手?”朱琉璃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不会又不能告诉我吧?”

  “这个倒是能告诉你,”曹止礼笑着说道,“这柄飞剑名为灵飞剑,曾经是一名大剑仙的佩剑,但我父母给我的时候也没告诉我那位剑仙到底是谁。我后来又翻了很多的书籍,但都没找到一位佩剑名为灵飞剑的剑仙,所以我估计应该是这柄剑在他手上的时候不叫灵飞剑这个名字,所以才查不到。”

  “原来是这样啊,”朱琉璃点了点头,“曾经是一位大剑仙的佩剑的话,那它肯定很厉害吧?但我好像记得神兵榜上也从未有过这个名字吧?”

  “嗯,”曹止礼开口说道,“按照我父母的说法,如果真要排名的话,它当年巅峰时期应该能排到神兵榜第三的位置。只不过那位大剑仙素来行事低调,所以才没有上榜。”

  “第三?”朱琉璃不禁惊呼了出来,然后带着复杂的神色望了曹止礼一眼,“看来你家境……不一般呐。”

  曹止礼突然神色变得有些落寞,缓缓开口地道:“以前的是罢了。到了我这一代,家里面就只剩我这一个独苗了,因此才有这么多好东西,算得上是传家宝了。”

  “原来如此。”朱琉璃点了点头。

  曹止礼接着开口说道:“既然它这么喜欢你,那你以后就拿它来练剑吧,效果会好很多。”

  “真的?”朱琉璃瞪大了眼睛,“你要把这么好的飞剑送给我?”

  曹止礼点了点头。

  “不行,”朱琉璃摇了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曹止礼笑了笑,开口说道:“那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好了。”

  朱琉璃犹豫了一会儿,才拿起了静静躺在地上的那柄飞剑。

  曹止礼见她收下之后,才继续说道:“关于这柄飞剑,倒还有一些东西可说的。就比如你今天练的叫《落花剑诀》,而我练的剑法是《流水剑法》,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朱琉璃点了点头,回答道:“这个我知道。”

  “其实在之前,《落花剑诀》不叫落花剑诀,而《流水剑法》自然也不叫流水剑法,”曹止礼笑着说道,“这两个功法,最早是同一剑经的上下部,分别讲述剑法与剑诀。而这部剑经,名字就叫作《灵飞剑经》。”

  “所以这灵飞剑……”

  “没错,”曹止礼点了点头,“可能正是因为契合这落花剑诀,所以才被人改名为灵飞剑的。顺便可以再告诉你,我所修行的内功就叫《灵飞内经》,也正是与之配套的修行内法。”

  朱琉璃这下算是弄明白了,随口问道:“那你的那柄剑不会也是与之配套的长剑吧?”

  曹止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回答道:“你就不要再想着套我的话了,我的那柄剑,同这《灵飞剑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朱琉璃哦了一声,然后俏皮地朝着曹止礼吐了吐舌头。

  随后朱琉璃想起了一件事,好奇地问道:“对了,今天早上王院长说你会符字道?怎么这个你都会,你是从哪儿学的啊?”

  曹止礼眼神游移不定,看上去又是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朱琉璃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这也不能告诉我么?稍微透露那么一点点也好啊。”

  说着她大拇指与食指平行,用手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曹止礼犹豫了一下,才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一本看上去十分老旧了的一本泛黄的古书。

  “这本书是啥啊?”朱琉璃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曹止礼憋了许久,才从他的嘴里挤出了三个字。

  “《山海经》。”

  一时间,大厅内安静得恐怕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

  

第十四章 治病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555 2020.01.05 20:00

  “这……这是传说中的那本《山海经》?”朱琉璃张大了嘴巴,惊呼道,“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曹止礼摆了摆手,连忙开口解释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本《山海经》,那本《山海经》早在几千年前就遗失了,怎么可能还在我这儿。”

  朱琉璃这才松了一口气,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才开口说道:“你别喘大气,很吓人好不好。”

  然而曹止礼接下来的话又是一颗重磅炸弹:“但如果我的猜想没有错的话,这本书……应该是上古那本《山海经》的副本。”

  “副本?”朱琉璃有些疑惑。

  曹止礼点了点头,开口解释道:

  “我之前问过谭晓涛许多的问题,同时最近也在书院的藏书阁里翻了很多的典籍,最后才有了这个猜想。

  《山海经》原本是至圣先师所著,用来稳定人族气运,压制其他各族的神书。

  后来至圣先师写完山海经之后,所用的材料还有些剩余,便又作成了一本书,应该便是这本了。”

  “你是说,”朱琉璃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本书也是至圣先师写的?”

  曹止礼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但不知为何,至圣先师这本书只开了个头,然后就没有写下去了。准确点来讲的话,他只写了开头的第一页,然后就没有继续写下去了。”

  曹止礼说着便翻开了地上的那本书,边翻边说道:“所以我拿到这本书的时候,除了这第一页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是空白一片的。”

  朱琉璃望了过去,的确如曹止礼所说的那般,除了首页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之外,其他地方就真是空白一片了。

  哦,不对,怎么还有一页上也有字?只不过这页上的字好像就是普普通通的汉字了。

  曹止礼看出了朱琉璃在想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一页是我写的。”

  “哦,原来是这样的。”朱琉璃说道。

  曹止礼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研究了许久,终于才搞明白了这本书的用处。

  这本书同《山海经》一样,也是用来记载各族妖兽的。只不过不同的地方在于,只要在这本书上记录下所碰见的妖兽之后,便能够凭借这本书来使出其天赋能力了。”

  “这么厉害!”朱琉璃不禁开口赞道。

  曹止礼笑着说道:“然而至圣先师只写下了第一页。所以除了第一页之外,其他的都要我自己去写上。所以我以后打算游历四方,看看能不能遇上一些厉害的妖兽,好让我把它们写下来。”

  “有必要这么麻烦么?”朱琉璃有些不解地问道,“反正现在《山海经》的刻本这么多,你直接对着抄上不就完事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曹止礼笑着摇了摇头,“我也试过的,但没有用。只有当这本书亲自感应过妖兽的气息之后,才能记录下其天赋能力。”

  “哦,”朱琉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第一页所记录的便是你那瞬移的能力吧?那是哪个妖兽的天赋能力啊,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等妖兽呢?”

  曹止礼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种已经灭绝了的上古妖族吧。”

  “行了,不说这些了,”朱琉璃拍了拍手,“我们继续来练飞剑吧。”

  ……

  江宁城内。

  江宁城城东靠近紫金山山脚这边是富人区,全是些达官贵人的府邸。

  而沿着玄武湖往西过去,便是主城的闹市区,夜夜笙歌,繁华至极。而闹市区再往西走,便沿着长江边而建的平民区。

  就在这烟火气息十足的平民区内,一架普普通通的马车平稳地在这街道上缓缓行驶着,左转右转,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待马车停稳后,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青衣男子,而跟着他从车上一同走下来了一位身材有些矮壮的男子,显然是上了一定的岁数了,眉须都有些发白。

  那位青衣男子在一间民房之前站定,四下观察了一番,确认了就是此间后,便伸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便被人打开,从里面探出了一张有些黝黑的脸来,正是那暂歇在此处的杨。

  而门口敲门的那人,自然就是他前几日去找的王文涛了。

  “怎么,不请我们进去我们怎么帮她看病?”王文涛打趣道。

  杨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王文涛身后跟着的那名矮壮男子就是传闻中的神医李三迪了,连忙让开了道路,开口说道:“请进请进。”

  同时还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实这也不怪他反应迟钝,着实是他很难将面前李三迪的模样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在他想来,神医应该就是道骨仙风的老仙人那般模样,而面前的李三迪看上去却像是个只精通农事的普普通通的农夫。

  李三迪仿佛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笑着说道:“我最近这几年一直辗转于江南道的乡下,为江南道的村民们走访问诊,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帮着他们做些农活,前些天才回江宁城的。所以看起来不像医师,反倒像个农夫了。”

  杨有些不解地问道:“李神医,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要是把这些务农的时间用在问诊之上,不是更加地造福当地么?”

  李三迪笑着解释道:“望闻问切,只是暂时治愈人身上的病状。而当地的水土、地理、饮食,这些生活中日常细节,在很多时候才是潜藏在更深处的病因。唯有把握住了当地这些能潜移默化改变人的事物,才能从根本上治愈很多东西。”

  杨拱手做了个揖,虚心开口道:“受教了。”

  李三迪摆了摆手,有些感慨地说道:“我早年时学医小有成就,便去了宫中当御医,全是些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对人间世事知之甚少。等到后来我辞官隐退,看过了世间疾苦之后,才悟出了许多在医书上不曾学过的道理。也让我在宫中二十多年毫无进展的医术,又精进了几分。”

  “这也更加坐实了他天下第一神医的称号。”王文涛笑着帮他补充道。

  “虚名罢了,当不得真,”李三迪摆了摆手,“等到我云游了天下各处之后才发现,原来这江南道才是一方真正的乐土。在他们王家的治理之下,百姓们都安居乐业,各行各业繁荣兴盛,即便是寒冬腊月,路边也无冻死骨,这才是真正治愈天下万千黎明百姓的绝世医术。而这也正是我答应王老爷子留下来几年,帮他积德行善、积攒香火的原因。”

  牵扯到了这些关于王家的天下大势,以及王老爷子眼下最重要的塑成金身之事,杨也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倒是王文涛依旧神色不变,坦然自若地接受了李三迪的夸赞。

  这本就是他们王家应得的赞誉。

  三人就这般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内堂前。

  只见吕晓萌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即便是已经捂得严严实实的,旁边还燃着一个炉子,但她的嘴唇依旧还是冻得发紫。

  而她的六只狐尾也显露在外,有气无力地耷拉在一旁。

  李三迪见此情形也不由地心中一惊,没想到情况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狐妖作为世上最容易化为人形的妖族,竟然连尾巴都藏不住了,说明她的体内真元已经紊乱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地步。

  李三迪走上前去,坐在床沿上,二指并拢,探在吕晓萌的手腕上,面色凝重地为其把起脉来。

  王文涛同杨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李三迪在初步地探查了吕晓萌体内的经脉情况之后,神色愈发地凝重了起来,一道如火龙般真气从他的指缝中流淌而出,顺着吕晓萌的经脉四处巡视了起来。

  许久之后,李三迪收手回袖中,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杨看着他这副模样便立马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虽然他已经尽量地压抑住了心中的不安,然而声音还是难免带着些许的颤抖:“李神医,她……怎么样?”

  李三迪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刚刚用真气帮着压制了一下她体内的寒意,但情况还是很不容乐观。她体内的寒毒很不一般,所附带的气息十分奇怪。”

  “有何奇怪之处?”杨连忙开口问道。

  “这寒毒并不致命,但却奇怪地沾染上了一抹罕见的气息,并且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渡入她体内的,但我又一下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李三迪皱着眉头,继续问道,“想必之前她也一直用真气来压制的吧?”

  杨点了点头,开口答道:“没错,是这样的。”

  “然而她的体内除了之前的那些寒意之外,如今还多出了一道最为关键与致命的寒意,”李三迪沉声说道,“那道寒意是最近才进入道她体内的,不仅品阶极高,而且气势极为霸道,瞬间就冲散了她经脉内的真气。正是在这道寒意的引领之下,她体内的寒毒陡然质变,变成了现在这种极为棘手的地步。”

  “你想想,最近你们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属性极寒的东西?”李三迪对着杨问道。

  杨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们俩这些年都在南方生活,平日里就连冬雪都难见,哪里会接触到这等带着高阶寒意的东西?”

  “你再仔细想想,不用想那么远,因为那道寒意侵体,就是最近几十日内的事情。”李三迪面色严肃地说道。

  杨仔细回想着,猛然间想起一事,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不会是这个吧?”

  说完他轻轻一弹指,一道冷若冰霜的剑意便出现在了房内。

  正是他的飞雪剑意。

  当他的剑意一碰上吕晓萌之后,吕晓萌的脸色顿时便得更加地惨白,整个人都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李三迪连忙按下了杨的手,极其确定地点头说道:“是了,就是这道寒意。”

  “可是,”杨一脸茫然与不解地说道,“我同她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在她面前用过飞雪剑法的次数都记不清有多少回了,为何会最近才变成这样?”

  李三迪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你最近在什么场合下使用过你的飞雪剑法?”

  “最近半年内只用过一次,”杨语气笃定地说道,“就是几日前与陈半仙战斗时用过。说起来,晓萌的病情好像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恶化了起来。”

  “你与我详细说一下当时战斗的情形。”李三迪说道。

  杨点了点头,将那场竹林埋伏所发生的事情都娓娓道来,事无巨细,没有漏过任何一点细节。

  李三迪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那道阵法有问题。”

  “有何问题?”杨开口问道。

  李三迪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

  毕竟他常年沉浸在医道之上,在修行上所花时间并不多,只是粗略修到了六境,更不要说精通阵法一事了。

  正当他迟疑之际,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王文涛开口了。

  “你觉得那道阵法很熟悉?”王文涛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你以前见识过?”

  杨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我在大皇子府上见过,那是钦天监的人以占星术这等秘法所摆出的星辰大阵。”

  “对了!”李三迪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那寒毒里夹杂的正是占星术的气息!正是陈半仙阵法中这抹占星术气息,激活了她体内的寒毒,再由你的飞雪剑意为其火上浇油,才让她体内的真元瞬间溃散,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都怪我。”杨极其自责地喃喃自语道。

  王文涛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当时情况危急,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莫要因此太过自责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治好这病。”

  李三迪点了点头,从桌上拿出一张白纸,取笔磨墨,飞速地写下了一长串的药材名字之后,交予到了杨的手上,开口说道:“你们按照这个药方去抓些药,我在此先试着帮她缓解一下病情,稳固她体内的真元情况。”

  杨收好药方,作揖行礼道:“那这儿就先拜托您了。”

  李三迪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时间不等人,快些去吧。”

  杨点了点头,立即同王文涛一起推门而出,坐上马车飞驰而去。

  而李三迪则返回床前,继续控制着自己的真气进入吕晓萌的体内,一点一点地驱散着霸占在她经脉里的那些寒意。

  这等细致入微的手法,不仅需要医者对真气有着极强的控制力,而且还需要熟知经脉的医学构造,恐怕这天下也只有李三迪能如此自如地做到这一境界了。

  片刻之后,吕晓萌体内的形势总算是稳定了下来,而她也终于清醒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您是?”吕晓萌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庞,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终于醒了,”李三迪收回了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笑着回答道,“老夫名叫李三迪,你叫我李大夫就好了。”

  吕晓萌立马明白了眼前这人便是她与杨来江宁城的目的,神色感激地说道:“多谢李神医能出面相救!”

  李三迪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无需如此,我也只是尽了份内的事。你如今体内的寒毒只是暂时被我压制住罢了,如果不尽快根治的话,还是一大致命的隐患。”

  李三迪随后坐正了身子,正色说道:“但这寒毒的病根潜伏在你的体内已经很久了,要想彻底根治的话,就必须搞清楚它的来历。因此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以前的问题,可能有些问题会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吕晓萌点了点头,说道:“小女子明白了,李大夫尽管问吧。”

  “你还记得你是如何落下这个病根的么?”李三迪开口问道。

  “嗯,”吕晓萌开口答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十五年前?”李三迪听到这个年份不禁皱了皱眉头,“当时你是在哪里染上这个寒毒的?”

  吕晓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京城。”

  十五年前的京城?李三迪想到她体内的寒毒是最近又被陈半仙给诱发出来的,不禁感觉到事情逐渐复杂了起来,开口问道:“你体内的寒毒……不会和十五年前的京城皇宫的那起血案有关吧?”

  吕晓萌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不仅如此,我……算是当时那件事的导火索吧。”

  “莫非,”李三迪听着她的话,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不禁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你是曾经吕大将军府上的人?”

  吕晓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自幼被吕将军从南方深山里的一位大妖的口中救下的,此后就跟着他过了几年的军旅生活。在这几年里,他一直把我当作是女儿抚养大的,而他对我来说,便是像父亲一样的角色。”

  说到这儿,不知不觉地就有两行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李三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帮她补全了故事的后半段。

  “十五年前吕大将军从镇南军回京城述职,然后被查出有通敌叛国的嫌疑,最后是以谋反罪定论,满门抄斩。”李三迪缓缓说道,“就连吕大将军原本留在京城府邸的不过五六岁的独子,都惨死在了府中。而这件事情,也就在明面上直接导致了那起皇宫血案。那天夜里的京城和皇宫,不知死了多少人,真是用血流成河这个词来形容都不过分了。”

  “您知道当时的情况?”吕晓萌有些惊讶地问道。

  李三迪开口说道:“我当年同吕将军府上的关系不错,所以就受了这件事的牵连,被宫中的那群阉人给排挤冷落到一旁了。后来我觉得在宫中没了意思,便辞官去周游四方了。”

  “原来如此。”吕晓萌说道。

  李三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那你知道当年那场血案的真正内幕么?”

  吕晓萌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杨在那场血案中扮演的真正角色么?”

  吕晓萌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一开始不知道,是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的。”

  “那你为何还跟着他?”李三迪有些不解,“按理来说,他算是害得吕府上下全部死于非命的幕后那人的……帮凶才对,你难道……不恨他么?”

  “恨啊,怎么能不恨?”她笑着说道,“可我在恨上他之前,就已经爱上他了呀。”

  在她那淡淡的笑容上,不知为何,已有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

  

第十五章 往事与历史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056 2020.01.06 20:00

  李三迪听过她此言之后,只得以一声叹息来回应。

  狐妖善变,是最容易化为人形的妖族,同时也是最易洞察人心的妖族,天生魅惑诱人。

  也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当狐妖坠入爱河之后,往往就像她这般,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前后的差别之大,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李三迪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开口问道:“你能说一下你当年染上这寒毒的具体细节么?”

  吕晓萌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开口回忆道:“那天夜里府上一切照常,同平时没有一点区别。然而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等到府上的管事出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官兵已经把吕府围得个水泄不通了。”

  李三迪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下去。

  吕晓萌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官兵二话不说,冲进府里见人就杀,无论老幼妇孺,毫不留情。府中的护院武夫和修行供奉想要护着吕家人突围,然而官府不仅动用了普通步卒,连随军修士和阵师都出动了,大阵将府邸封禁得严严实实,府上没有一人能够逃得出去。”

  “我当时就藏在里面,听着外面源源不绝的哀嚎,每叫一声,便会有一颗人头落地。而每有一颗人头落地,空中刺鼻的血腥味就会多上几分。那些弥漫在空中的鲜血就如同腊月的雪,冷得让人刺痛骨髓,手脚冰凉。而我就这样蜷缩在里阁,不住地发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和铁甲相撞的声音,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找到我,然后屠刀也就随之落下。”虽然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听过这番话之后,任谁都能感受到那夜她的孤独与无助。

  李三迪有些疑惑地问道:“京畿守备军的那帮人我知道,办事从来手下不留情,更不会怜香惜玉。那你当时是如何逃出来的?”

  “一位道长救了我,”吕晓萌开口说道,“可不知为何,在他救出我之后,我只能记起他穿着黑色道袍,抱起我之后,我便昏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处京城南门旁了,而身边也已经不见了道长的身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猜那应该就是杨吧?”李三迪开口问道,“而出手救人的那位道长,便是陈半仙了?”

  吕晓萌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李三迪听完了吕晓萌的描述之后,不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十五年前那场血案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记起了一道最为关键的线索之时,屋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随后杨与王文涛二人撞开房门,匆匆地走进屋内,手中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药物,显然是刚刚购药归来。

  杨一见到吕晓萌已经苏醒过来,便连忙将手中的东西丢到王文涛的怀中,快步走上前去,坐在床沿满脸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吕晓萌带着笑意说道:“多亏了李大夫帮我压制住了经脉里的寒意,现在感觉好多了。”

  杨听后立马转过身来,对着李三迪拱手抱拳说道:“多谢李神医了。”

  李三迪摆了摆手,让王文涛将药材在桌上摆放好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并非有意打击你,只是我刚刚询问了一下吕小姐,发现了她患上此病一事过于蹊跷,只怕治起来的话,也会极为麻烦。”

  杨一听内心顿时紧绷了起来,开口问道:“此话怎讲?”

  “你知道冰鲤么?”李三迪问道。

  杨有些疑惑地问道:“冰鲤?那是什么?”

  李三迪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曾经那盛极一时的南诏国听说过吧?”

  杨点了点头。

  李三迪接着开口说道:“南诏国里最大的仙家势力便是百花谷。而百花谷里有一种独特的妖兽,名为冰鲤。据我推测的话,吕姑娘体内的占星术气息,就是由这冰鲤的妖丹渡入体内的。”

  杨听后不禁皱着眉头问道:“南诏国不是二十多年前就灭国了么?百花谷早就被镇南军的铁骑荡平得一点都不剩了,陈半仙又是从哪里弄到这冰鲤妖丹的?”

  李三迪犹豫了一下,最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正是由镇南大将军吕平将这冰鲤妖丹带入宫中的。”

  杨不禁沉默了起来。

  “而十五年前,吕平惨死在宫中之后,那枚冰鲤妖丹便不知所踪了,”李三迪接着缓缓说道,“想必便是被陈半仙拿走了吧?”

  “陈半仙?!”杨的言语中隐隐有着怒气,“他难道能在十五年前就设下了这个局等着我?”

  王文涛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在,开口说道:“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众生盘就在他手中,那可是道家的神器,如今神兵榜上排名第二的玩意,其种种妙用,说不定就能让他设下如此长远的局。”

  王文涛开口强调道:“他陈半仙被称之为算尽天下事,自然有其道理。”

  杨此时心中已经怒不可遏,开口大喝道:“欺人太甚,岂有此理!看我这就去宰了他。”

  说完他就要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冲出门去。

  王文涛急忙拦住了他,开口劝道:“你平时都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如此急躁?陈半仙神出鬼没,向来形影不定,你去哪里杀他?”

  杨冷笑一声,开口答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这去一趟逐鹿观,就不信他还能躲到哪儿去!”

  “你不要犯傻了!”吕晓萌神色焦急地轻喝道,“且不说你杀不杀得死他,单是你跑到人家的地盘去,不就是去送死的么?即便你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李三迪也接着开口说道:“吕姑娘说得没错,即便你杀了他,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还是先治好吕姑娘的病。”

  杨听到这话之后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坐回到了座位上。

  “李神医,对于这病,你想到什么办法了么?”杨开口问道。

  李三迪点点头,缓缓开口说道:“世上只要是病,就有医治的办法,这也不例外。只不过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所开的药方只能暂时压制住病情,帮她稳住体内真元。而要想彻底解这用带着占星术气息的寒毒,就必须用精通占星术的练气士的心头血作为药引,来彻底清除她体内的占星术气机。”

  “但是,”李三迪顿了顿,继续说道,“由于你的飞雪剑意品阶太高,因此对于练气士的修为要求也就会很高了。”

  “有多高?”杨沉声问道。

  “八境。”

  “八境?!”王文涛有些错愕地说道,“钦天监里的那些老头子十五年前就被你杀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有精通占星术的八境练气士?”

  杨摇了摇头,最后才淡淡地开口说道:“有的。”

  “哪儿?”

  “蒙古,金帐王庭。”

  ……

  傍晚,金陵书院。

  曹止礼同朱琉璃刚在食堂找了个地方坐下,便看到了一个人端着碗筷,在茫然寻找座位的刘佳奇。

  曹止礼笑了笑,朝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到自己这桌来一起吃饭。

  刘佳奇快步走到曹止礼这桌,本想立马坐下来,可随后便看到了一旁的琉璃郡主,不禁愣在原地,一时间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主要还是他觉着坐在这二人之间,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朱琉璃朝着他笑道:“别想太多,坐吧坐吧。”

  刘佳奇这才坐了下来。

  “你最近的修行情况怎么样?还在剑经阁看那些江湖武夫的秘籍么?”曹止礼开口询问道。

  “没错,”刘佳奇点了点头,“最近有些收获心得,应该离破入三境也不远了。”

  “那就先在此恭喜刘兄了。”曹止礼笑着说道。

  刘佳奇连忙摆了摆手:“哪里比得上曹兄你。你可不知道,现在你在书院可是大名人了,大家都在谈论你今早的那一战。”

  曹止礼呵呵一笑,说道:“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朱琉璃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为何你现在还在看那些武夫秘籍?虽然剑经阁里确实有一些也不错的藏书,但肯定是没法和二楼三楼的那些功法秘籍比的啊。”

  “那些功法秘籍是好,”刘佳奇有些自嘲地说道,“可的确不太适合我。”

  “为什么?”朱琉璃有些不解。

  曹止礼瞧出了刘佳奇有些为难,便笑着替他解围:“你是亲王府的千金大小姐,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们的柴米油盐的艰辛。书院收藏的那些仙家功法秘籍的品质自然是没话说,可也正因如此,越往后走,所要耗费的天材地宝也就越多,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哪里负担得起?”

  朱琉璃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也好意思说你自己是普通百姓?”

  曹止礼笑着没有回话,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刘佳奇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正是曹兄说的那般,我毕竟不可能一辈子呆在书院,那些书院的仙家功法,我在书院也顶多也只能看到前面几章,那还不如学习一些上乘的江湖武夫秘籍,不也一样能像前人修行到八境宗师?”

  曹止礼颇为佩服地拱手说道:“刘兄的这份心气,确实叫人敬佩。”

  “哪里哪里,”刘佳奇开口说道,“对了曹兄,我虽然听过了武苑夫子们的授课,但还是对修行境界一事有些疑问,不知能否请教一下曹兄?”

  曹止礼点头说道:“但说无妨。”

  刘佳奇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说道:“夫子说过,一至三境为炼体三境,四至六境为炼气三境,七至传说中的九境乃炼神三境,这是道家自古以来就拟定了的境界划分。但这些境界划分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武夫为何又难以到达七境?”

  曹止礼思索了一下,便给出了一个比较通俗易懂的答案:

  “关于境界划分的事,有高人曾做过总结。

  普通人平时打打五禽戏、养生得当,便差不多有了一境的实力;若是富足之家,吃得起肉,锻炼得当,那就有了二境的实力;而那些先天壮硕,又刻苦锻炼的人,便是有三境的水平了,这也是为何前三境称之为炼体三境的原因。

  不仅是因为前三境注重体魄的锤炼,同样也是因为即便是不通修行的寻常人,通过体魄训练,也能到达这种实力。

  但即便前三境的修行者体内已经有了些许的真元的积蓄和流淌,但由于体内没有结丹,无法做到真元外放形成真气,只能将真元用来辅佐一些拳法或剑法来击敌。

  因此即便能将真元聚集在拳头上,但效果也同那些壮硕的普通人出拳没什么差别。”

  “原来如此,”刘佳奇点了点头,“但你也是三境修为啊,也没结成剑丹,为何就能使出飞剑?”

  “呃,这个嘛……”曹止礼神色有些尴尬地糊弄道,“自然是因为我是剑道天才,所以是个例外而已。”

  他自然不能说出自己过人的神识与拥有灵飞剑的秘密。

  朱琉璃听着他这番自卖自夸的话,不禁朝着他翻了个白眼。

  而刘佳奇也只是“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曹止礼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

  “结丹之后,便是四境,从四境开始,越往后走,功法秘籍的重要性便突显了出来。

  因为到了四境之后,修行者便能通过体内结成的金丹来做到真元外放,形成真气。真气的威能之大,远非肉体凡胎可以抗衡的。

  因此,修行者之间的斗争便不再单单是体魄上的对拼,而是成了真气的对撞。

  从这儿开始,江湖武夫的练功秘籍同仙家门派的修行功法便有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与分歧。而正是这个分歧,导致了江湖武夫难以跨越七境那道门槛。”

  刘佳奇听得聚精会神,不禁立马开口问道:“什么分歧?”

  曹止礼开口娓娓道来:

  “正统的仙家修行法门,譬如儒释道三教的功法,都是强调以自身真元来引动天地元气,借由天地元气形成的真气来攻敌。

  而江湖武夫,都是通过在自身体内经脉容纳大量的真元,由体内真元所外放而成真气来杀敌。

  因此在前期的时候,由于仙家修行者境界低微,难以引动大量的天地元气,而江湖武夫由于要在体内容纳大量的真元,从而将体魄愈发地淬炼得坚固,所以江湖武夫占有极大的优势。

  但是越往后走,仙家修行者的境界越高,能引动的天地元气也就越来越多;而反观武夫这边,即便体魄淬炼得再如何厉害,但人体这个容器终究有限,所以就绝大部分人都会卡在六境巅峰,因为这就是寻常人的极限。

  有些人靠着吃一些仙丹妙药,也能勉强突破到七境初期,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武夫这条路被仙家门派如此地嗤之以鼻,便是此理。”

  刘佳奇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何那些武夫们不想着变通一番,学那些仙家秘籍的做法引动天地元气杀敌?”

  曹止礼笑着说道:“你当天地元气是那么好指挥动的啊?三教的道义高深莫测,契合天地大道,这才能因此引动天地元气的共鸣,直通九境。而那些仙家门派的修行法门,大都是依附于道教教义之下,所以才能勉强引动天地元气,能取到道教教义的皮毛,天花板到个八境,都算是很好的秘籍了。”

  “原来是这样啊。”刘佳奇有些恍然大悟。

  曹止礼继续说道:

  “人体内能容纳的真元极限大多都是到六境巅峰,因此这也是为何炼气三境的巅峰便是六境。

  再往后走,便要靠引动更多的天地元气来提升实力,这靠的便是神识的强弱与那玄之又玄的大道。

  道义越高,越契合大道,便是代表能到达的极限就越高;而神识越强,才是衡量你在七境之后境界的高低,这便是儒家炼神的教义所在。

  而想要契合大道,传承真的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从上古传承下来的仙家门派,经过这么多代人的努力,门派教义虽然不及三教那般顶天,但到八境是足够的了。

  但那些江湖门派,低多就是个几百年的历史,哪有什么传承可言?甚至连修练神识的法门都没有,因此也就在炼神三境寸步难行了。”

  刘佳奇听后不禁抱拳说道:“谢过曹兄,在下受教了。”

  曹止礼摆手说道:“不客气不客气。”

  “不对呀,”朱琉璃开口说道,“照你的话说,江湖武夫最多也就七境初期的实力,可我听说过如今江湖上就有好几个到了八境的武夫啊?”

  曹止礼笑着解释道:

  “可能有一些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些机缘,接触到过一些失传的修行秘笈,得了一些本已失传的传承,才能破入八境,这些算不上真正的江湖武夫了。

  而另一种,便是通过自己的本事,硬生生地想出了其他天马行空的办法来跨过那道门槛。这等天才,或许比不上三教祖师那般天资卓绝,但也是猛人一个了。”

  曹止礼接着便对刘佳奇说道:“你看的剑经阁那些武夫功法秘籍中,说不定就藏有这种人的毕生心血。毕竟能被选入剑经阁的秘籍,我估计那些武夫差不多也该有八境的水平了。”

  刘佳奇面露喜色地说道:“多谢曹兄指点,我回去之后定当再仔细地去读读。”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建议你还可以去多问问阳老先生,”曹止礼缓缓开口说道,“就是剑经阁的那位守门老人,他可不简单。”

  刘佳奇点了点头,默默将此事记在心上。

  朱琉璃看着曹止礼这般侃侃而谈,不禁想到一件事,笑着开口说道:“对了,关于那些仙家门派,我还知道一些趣事,你们想不想听?”

  “当然了,说来听听?”曹止礼不假思索地说道。

  朱琉璃开口说道:

  “现在的那些所谓的仙家门派,其实大多都是一些修行世家罢了。而即便是一些真正的门派,就比如江南道的大泽宗,即便势力再大,但也还是得乖乖地听朝廷的话,至少明面上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可你们知道么,几千年前的光景可不是这般。据说当时的仙家门派势力大到令人发指,甚至连一个大国从上到下都得听一座仙家门派的发号施令!”

  曹止礼点了点头,接着她的话说道:

  “战国时期,天下被仙家门派分割开来。那些大的仙家门派占地为王,整个王国都为他们所控制,来互相攻伐,争抢修行资源。

  道门求清净,不在意山下普通百姓的生死,而儒家的弟子式微,即便四处奔走努力,也难以改变什么。

  那段时光,恐怕是人族历史上最为动荡与黑暗的时代了。”

  “没错,看来你历史学得还挺好的嘛,”朱琉璃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直到后来,秦始皇横空出世。先是剿灭了盘踞在大秦的那座仙家门派,夺回了大秦帝国的控制权。

  随后南征北战,竟是势不可挡,消灭了一个又一个的诸侯王国,乃至一统天下。而在秦始皇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的过程中,那些仙家门派被打得死伤无数、门庭衰落,甚至有许多都就此断了传承。

  而苟延残喘下来的那些门派,也难以恢复往日的荣光,只能如现在这般寄身于朝廷之下,再也无法像战国时期那般左右朝纲,甚至完全掌控一国了。”

  即便朱琉璃说得极其简略,但刘佳奇也能从话里行间感受到那段历史的波澜壮阔,不禁感叹道:“始皇帝真乃神人也。”

  曹止礼笑着说道:

  “虽然那些真正意义上的仙家门派都给秦始皇打得灰飞烟灭了。但有趣的是,现在那些残存的门派都还要抱着‘仙家门派’这四个字不放。不仅要抱着不放,还挺引以为傲的,可能是当作一种往日荣光的纪念吧。

  这也是为何有些门派即便势力极大,但还是江湖门派;而有些门派门庭衰落,但也被称之为仙家门派的原因,无非就是‘传承’二字罢了。可能再加两字,便是‘脸面’吧?”

  说到这儿,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

  

第十六章 帮手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411 2020.01.07 19:12

  正当曹止礼同刘佳奇聊得起劲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曹止礼的眼前,在这台方桌还剩下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见过郡主大人。”那人坐下后拱手对着朱琉璃行礼道。

  朱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曹止礼看着他不禁笑着揶揄道:“呦,我们的大才子谭晓涛怎么有空来了?这时候你不应该在文苑的藏书阁里,埋首苦读那些圣贤书么?”

  “你还好意思说?”谭晓涛笑骂道,“你现在好歹是文苑旁听生的身份,跑去和武苑的人打架不说,连文苑的课都不来上了?我看你一个月后的文苑考试怎么办。”

  曹止礼颇为自信地说道:“怕什么,我上知天文、下通地理,那些先贤前辈们的经书典籍我早就烂熟于心了,写篇制式文章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就继续吹吧,”谭晓涛显然不信曹止礼的自吹自擂,“话说你怎么和武苑君子班的那些人杠上了?那可是书院当作修行苗子培养的一帮精英,被你这么一闹岂不是很没面子?”

  曹止礼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那有什么办法,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总不可能当缩头乌龟吧?其他的都还好,就怕王院长会护短,以后给我穿小鞋就难办了。”

  谭晓涛笑着说道:“这你就放心好了,王院长乃真正的正人君子,还不至于这么小心眼。”

  “那就好。”曹止礼不禁松了一口气。

  “对了,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找你们的,”谭晓涛开口说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佳节了,王家家主王文涛准备为书院弟子们办一场中秋宴,你来不来?”

  曹止礼转头看了朱琉璃一眼。

  朱琉璃笑着点头说道:“涛哥办的宴会,我自然要去捧场的。”

  曹止礼想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问题,便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谭晓涛顺势望向刘佳奇,只见刘佳奇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我就算了,还要抓紧时间修行的呢,就不去凑热闹了。”

  谭晓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也行。那你们吃饭吧,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起身朝着众人行了个礼,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曹止礼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禁感叹道:“他可真是个大忙人啊,连一起坐下来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朱琉璃笑着说道:“那是自然,他可是被文苑的那些老学究寄予了厚望的。来年春天的春闱和殿试上,可是换成了那每十年一次、那有着“君子之争”美誉的天骄论道大会,就是大家常说的思贤会。”

  “思贤会?”曹止礼有些好奇地问道。

  “思贤会你都不知道啊?”朱琉璃不禁白了他一眼,“那可是修行界的大事!会上不光有书院的君子们参与论道,朝廷还会邀请山上山下各大势力前来观看或参加。”

  “这不是论道大会么?”曹止礼有些不解地问道,“坐而论道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像谭晓涛这样的文苑弟子才感兴趣的么,那些修行者们来凑什么热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看着曹止礼吃瘪,朱琉璃极为开心地说道,“虽说论道大会只是存粹的论道,并不涉及实际修行,然而越是厉害的门派就越明白,修道这件事,单有境界可没什么大用,只有自己修的道契合了大道,才能引动天地的共鸣,真正有望成为山巅之人。

  因此这等能和儒家学脉的天才们论道的机会,大家又怎么舍得错过?所以每次思贤会都是极其盛大的光景,说是山上山下最为瞩目的盛会也不为过了。”

  曹止礼笑着说道:“呦,想不到你还知道的挺多的嘛?”

  “那当然,”朱琉璃笑眯眯地说道,“我可是很认真地看了很多有关修行的书了哦。哼哼,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轻易超过你啦。”

  曹止礼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开口说道:“看样子谭兄对这次的思贤会的榜首志在必得啊。”

  “那可不?那帮老夫子就指望着他帮书院找回颜面的呢,”朱琉璃笑着开口说道,“之前几届,次次都是给云瞻院的人拿了榜首,可是让我们文苑的那些老夫子们郁闷了好些年的。这不就指望着谭小夫子能扳回一城,扬眉吐气一番。”

  刘佳奇听到这儿,也开口笑着说道:“读书人的意气之争,也挺有意思的。只是可惜了谭兄,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了。”

  曹止礼点了点头,不禁开始有些同情起谭晓涛来了。

  ……

  几日过后。

  江宁城城南,杨身后负剑,正沿着巷子的泥泞小路不急不慢地向前走着。

  相对于其他两个城区来说,城南算是不折不扣的贫民区,住的大多也都是苦力脚夫等社会底层贫民。

  杨对此倒是没太大的抵触,毕竟他自己便是出身于京城贫民窟的人,对此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见他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几圈,左转右转,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进门之后,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庭院和破败荒凉的门庭,甚至还有些许的蛛网挂在屋檐和梁柱之间,看起来这片院落已经是人去楼空,荒废许久了。

  然而杨作为八境巅峰的大宗师,神识的敏锐程度远非世人所想象得到的,当下便察觉到了几道藏在庭院里的隐晦气息。

  那几道气息若有若无,寻常的修行者来此,即便有八境初期的修为,可能都不一定能察觉得到。

  但就是这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所引发的此间天地元气的微微共鸣,落在杨的神识中,却如同平静湖面上的水花一样显眼。

  杨嘴角微微翘起,看来自己要找的地方就是这儿没错了。

  既然如此,杨也不多做停留,大步地就朝着院子里面走去。

  那几道气息显然是没想到杨还会继续往里走,皆为一愣,然后便迅速地游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杨的身后,以犄角之势形成围杀。

  只要杨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落入他们的杀阵之中。

  可杨却脚步不停,嘴上淡淡地开口说道:“我劝你们还是别跟着了,天天藏在影子里也不嫌累么?”

  那几道气息听到这话之后心中又是一惊,同时也确定了一件事情。

  来者不善。

  杨见那几道气息还没有退去的意思,便屈指一弹,几道剑气便从他的指尖迸发而出,刺向身后几个廊柱的阴影处。

  只听得从那些阴影中传出了几道闷哼声,随后几道身影被那些剑气直接逼得从影子中狼狈逃出,满脸的惊骇与不解。

  自家影子堂引以为傲的独门隐匿法术,就这么轻易地被识破了?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几位刺客被迫现形之后,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犹豫与惊骇,脚下皆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杨不屑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为首那人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动用影子堂的源血秘法,来与之殊死一搏。

  但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道女声,瞬间化解了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影子,你们退下,让他进来吧。”那道女声如此说道。

  “是。”那位名叫“影子”的为首刺客朝着屋内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带着属下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杨随后缓步走入屋内。

  等到他进入里屋之后,才发现这地方并不像之前他想象的那般荒凉,反而是别有一番洞天。

  一幅描着前朝仕女图的屏风摆在正门口,隔出了一方颇有意味的小玄关。

  杨毕竟还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物,一眼便瞧出了这幅看上去平淡无奇的仕女图中,所蕴含的精妙之处。

  这图不仅在于其材质丝织细腻,更在于其工笔画技法巧密而精细,一看便知至少是一位宫廷大师的水准了。

  杨再转头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布景和装饰,皆是些贵重精美却又不外显的物件,颇为符合他们王家的风范。

  而在那里屋正中,摆着一张由金丝楠木所制成的宝椅,上方的雕饰精美瑰丽,隐隐间竟蕴含着帝王之气。

  而宝椅上面垫着一方银狐皮毯,一位身裹黑袍的冷艳女子侧躺在上面,正慵懒地翻看着前方桌上堆积着的案卷。

  一枚狼头造型的吊坠缠绕着她麦色的颈脖,静静地搁放在她的胸前……胸上。

  她瞥了杨一眼,然后朝着一旁的椅子努了努嘴,开口说道:“呦,我们的大剑仙终于舍得来我这寒舍看看了?喏,椅子在那儿,自己坐吧。”

  杨依言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如今毕竟算是有妻室的人了,没事往你这儿跑像什么话。”

  那女子眼睛依旧盯着手中的案卷,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表示自己听见了他说的话。

  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忍不住提醒了她:“赵紫萱,你手中的案卷……拿反了。”

  那名为赵紫萱的女子先是一愣,然后发现自己手中的案卷果真拿反了,不禁极为恼火,反手就将其砸向杨。

  杨随手一伸,稳稳地就将其抓在了自己手上,随后起身将其搁在桌上,笑着说道:“你这也能叫寒舍?别的不说,单说你这宝椅,按理来讲就是只有皇上才能坐的东西。”

  赵紫萱是半点不给杨好脸色看,挑眉说道:“怎么,你要跑去你那皇帝老儿跟前打报告?治我一个大不敬的死罪?”

  “怎么可能,”杨摆了摆头,“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个稀罕玩意?就算你以王家的威望和重金来威逼利诱,恐怕也没哪个木匠大师敢接下这活吧?”

  “当然不是我找人做的,我没那闲情逸致,也不稀罕这些个雕龙画凤玩意,”赵紫萱摇了摇头,“这是前朝的东西,大魏灭国之后,自然就流落民间了。被影子堂长老会那帮老东西给悄悄弄了回来,摆在这里。”

  “那些影子堂的长老们呢?”杨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在此连一个七境巅峰水平的都没有感觉到。难道那些长老连一个上了七境巅峰水准的都没有?又或者他们能藏得这么好了,连我都感觉不到?”

  赵紫萱呵呵一笑,解释道:“你就别瞎猜了。那帮老东西怕我怕得要死,一知道我要来,就立马搬到别处去了,连这张让他们过过皇帝瘾的宝椅都来不及带走。不要白不要,那我不就笑纳了?”

  “关于这张宝椅的传说还挺有意思的,”赵紫萱继续说道,“据说这是那魏哀帝喜爱之物,被他连同那些从天下各地搜罗的美人一起,珍藏在了铜雀台内。后来大魏灭国时的那一把大火将铜雀台烧得一干二净,连魏哀帝本人都葬身于火海,这张宝椅大家自然都以为也随之陪葬了,所以就没人在意其下落。

  可谁知其实有一名小太监在火势中趁乱偷偷将其背了出来,几经辗转,便到影子堂这帮老家伙手中了。”

  “有些意思。”杨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对了,外面那个你称之为‘影子’的那人,也不过是七境初期吧?怎么其他的那些人就如此听他的话?还不乏有几个七境中期的在其中。”

  “他啊,”赵紫萱回答道,“他是被长老会那帮人抱回来的孤儿,自小便展露了一些修行天赋,于是就被那些老家伙寄予厚望,索性取名就叫影子了。”

  赵紫萱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他现在刚晋升七境,自然就先得了个小首领当当。那些老家伙自己不敢呆在我这边,又不想让我一个人全权负责这边的事务,于是就派他来我这,算是当个明着的眼线吧。”

  杨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

  赵紫萱也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接话,一时间二人之间陷入了短暂而又尴尬的沉默之中。

  片刻之后,赵紫萱才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说道:“别东扯西扯的了,我有这么不近人情么?赶紧说正事吧。”

  杨有些尴尬地开口道:“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事?”

  “陪我去一趟金帐王庭。”

  “金帐王庭?”听到这个地方,饶是赵紫萱也都有些惊讶,“你去蒙古那边作甚?”

  杨先是将吕晓萌的病情简单说了一番,然后再将李三迪给出的治病药方以及关键药引告诉了赵紫萱。

  赵紫萱皱眉说道:“所以你就要去金帐王庭那儿,去杀他们的祭司?”

  “不仅仅是祭司,”杨补充道,“由于我的剑意太过凌厉,因此只有八境修为的占星师的心头血才能够压制得住。照这个说法的话,即便是在金帐王庭,也只有一个人符合要求了。”

  “金帐王庭的大祭司?!”赵紫萱倒吸了一口冷气,“要在她身上动手脚,你怕不是疯了吧!”

  也怪不得她如此失态,主要还是杨的目标着实太过惊人。

  蒙古那边的祭司一职本来就地位崇高、神秘无比,更不要说有着“星见”之称的金帐王庭大祭司一脉了。

  相传“星见”一脉本是发源于中原地区,来历古老,其能力鬼神莫测,隐隐带着一丝预卜先知的意味。

  后来为了躲避大秦帝国的追杀,才逃到了草原之上,当起了蒙古人的祭司之首。

  本来世上的传说大都捕风捉影,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说说还行,真要深究起来没几个站得住脚的。

  可这则传说倒是有根有据,有迹可查,让人不得不信。

  且不说蒙古“星见”一脉的秘法层级明显要高出如今钦天监那帮修行者许多,单是他们祖传的姜姓,就已经彰显着他们家族的古老历史。

  现如今担任“星见”——也就是俗称的大祭司一职的圣女,名为姜星媛,更是那金帐王庭可汗完颜喆琛的皇后,二人之间相亲相爱,如胶似漆。

  这等情况下还想要对她动手脚,其难度不亚于去那京城皇宫刺杀皇上了。

  杨苦笑着说道:“这等行动,只能智取、不可强夺,所以我才会来此找你帮忙的。”

  “呵,我们的大剑仙也需要我的帮忙?”赵紫萱不禁讥讽道,“你一人一剑杀过去不就完了?十五年前在京城都不要我帮你,现在倒是跑过来找我了?”

  杨有些无奈地说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十五年前的那盘局中,势力盘根交错,形势错综复杂,我自己都不过只是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怎么敢把你也给拖下水?”

  赵紫萱咬着下嘴唇,下意识地就想要反刺他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直到最后,她才幽幽地说道:“你为了他能坐上那个椅子,实在是放弃了太多了。云瞻院弟子、綦圣爱徒……十五年前你要是不出手的话,说不得你都能接过他儒圣的这个位子了,值得么?”

  说到这儿,她不禁又深深地看了杨一眼。

  即便是赵紫萱提到了这么多惊世骇俗的称号,但杨依旧是面色平静地答道:“知遇之恩,无以为报。若不是他,我也走不到如今这个地步,因此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赵紫萱看着他的脸,听着这颇为熟悉的论调,不禁笑了起来:“你呀你,没学着那些书院君子结成文胆,真是可惜了。”

  杨也笑了起来:“没办法,书上的那些圣贤道理,就是不肯钻进我的脑袋里,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就出了。”

  赵紫萱嫣然一笑,开口说道:“好了好了,说正事吧。我可以陪你去一趟蒙古,但我得先问一问我们家老爷子的意见。”

  “王老爷子?”杨有些疑惑,“你都八境初期了,怎么还要像个小孩子似的,连这都要回去禀报一番?”

  赵紫萱有些好笑地说道:“我又不像你,孜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我管着影子堂上下这么大的事务,总要找个人交接一下,不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况且照你的话来说,王家对我有大恩,当年要不是王老爷子将我抱回了府上,我早就冻死或饿死在街头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回去禀报一下。”

  杨点头说道:“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赵紫萱开口问道,“你既然要涉险去蒙古的话,吕晓萌你准备安顿在哪里?”

  杨显然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让她留在你们江宁城里,不仅安稳太平,还能拜托你们王家来照拂一二。”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可没想到赵紫萱却是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把她留在这里。”

  “为何?”杨有些不解地问道。

  赵紫萱淡淡地回答道:“我走之后,江宁城可能就会不怎么太平了。”

  赵紫萱指了指下方,然后伸手在自家所坐的椅子上轻轻地拍了拍。

  杨顺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会儿,却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直到最后杨只得抬起头,面带疑惑地看着她。

  赵紫萱不禁瞪了他一眼,红着脸说道:“叫你看的是椅子,不是腿!”

  杨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指的原来是她身下的那张宝椅,旋即便明白了赵紫萱的意思。

  连皇帝才有资格坐的宝椅都给搬回来了,其隐隐所蕴藏的野心也就不言而喻了。

  赵紫萱又瞪了他一眼,才开口说起了正事:“影子堂的那帮老家伙心思不定,一心就想找个机会自立门户。平时也就是有我在这儿盯着,他们不敢有什么举动,要是我一走,他们铁定就会蠢蠢欲动了。”

  “这样啊……那我该将她安顿在何处?”杨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赵紫萱沉思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给了他一个答案:“京城外的枫叶寺。”

  杨有些惊讶地问道:“那不是你当初治病的地方么?”

  赵紫萱点了点头:“没错,枫叶寺的住持方丈玄印法师心怀慈悲、佛法通天。在枫叶寺中不仅能护得她安稳,说不定学学佛法去中和她体内的寒毒,会有一些意外之喜。”

  杨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行吧,那就这么定了。等你那边有了消息之后,再来告诉我结果吧。”

  “行,”赵紫萱点了点头,“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杨笑着答道:“你一个掌管影子堂的大人物,还找不到我这等小民的藏身之处么?”

  “切,”赵紫萱撇了撇嘴,“谁稀罕去查你住在什么地方。”

  杨呵呵一笑,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好走不送。”赵紫萱摆了摆手,一点要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杨知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自己走出了门外。

  那几道阴影这次算是学乖了,见到杨之后便立马散开,远远地躲在一旁,一动不动。

  杨笑了笑,径直走出院子。

  等到杨走后许久,赵紫萱才悠悠起身,走到门外一跃而起,脚尖在几处屋顶瓦片上轻点,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

  

第十七章 中秋宴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6742 2020.01.08 20:00

  傍晚,金陵书院。

  今天是中秋佳节,书院夫子们难得提早便放了学。

  许多书院弟子都早早地收拾好课本,离开了学堂,三五成群地沿着大道朝着山下走去。

  今晚王文涛包下了整座醉仙楼,作为金陵书院中秋宴的聚会场地,同时也宴请了城内的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那些江宁城内的达官贵人们也都乐意捧场,带着家眷们前来凑个热闹。

  毕竟值此中秋佳节,配上文苑那帮才子们的吟诗作赋,别有一番雅致。

  更何况那些文苑弟子,也大多都是他们自家的晚辈。带着晚辈们走动走动、攒些香火情,也是一门好事。

  而对于普通的书院弟子来说,这也是他们接触这些非富即贵的圈子的最好机会,说不得就能遇上自己一生中的贵人,自此一飞冲天、飞黄腾达。

  即便是没能攀上那些贵人的大树,来这鼎鼎有名的醉仙楼吃些山珍海味、赏赏湖光夜景,再发上几句牢骚,也算是难得的享受了。

  谭晓涛约好了曹止礼,二人放学后一道下山。

  由于曹止礼是从山顶剑经阁下来的,所以二人自然就走得比那些同门要慢上了许多,等他俩到了山脚的时候,路上已经是没什么人了。

  而一辆马车正停在山脚悬有“金陵书院”四个大字的山门前,显然已经是等候多时了。

  见到了二人的身影之后,朱琉璃立即掀开了马车侧窗的帘子,朝着二人招手喊道:“快点快点,中秋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二人显然都没想到朱琉璃还会等他们,不过不用自己走路倒是一件好事,于是二人便加快了步伐,坐上马车。

  等到曹止礼与谭晓涛坐稳之后,朱琉璃打了个响指,车夫便立即策马向着湖边驶去。

  曹止礼同谭晓涛坐一排,在车厢内同朱琉璃相对而坐。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坐上如此奢华的马车,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一番。

  之前那些他都只在书中读过的形容词,等到真正坐上之后,才明白了纸上那些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朱琉璃见他这个样子,不禁揶揄道:“呦呦呦,原来还有曹大剑仙没见过的东西呀?”

  曹止礼呵呵一笑,回答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怎么坐得起这等档次的东西。还是托你的福,才能尝这么一回鲜。”

  “这还不算什么,”朱琉璃笑着说道,“我爹的那驾亲王车辇,那才叫一个大气。每次坐着出门,都得是八匹骏马的规格。只是我爹嫌麻烦,都很少坐着出门,只有在那隆重场合不得不出面,才会拿出来溜达一圈。”

  曹止礼只是默默地笑看着她。

  因为她说这话的神情,像极了那些向着好友炫耀自己心爱宝贝的小女生,可爱又动人。

  谭晓涛听完后之后,开口打趣道:“郡主大人,你就莫要再酸我们这些布衣百姓了。”

  朱琉璃吐了吐舌头,然后跟曹止礼说起了另一件事:“等下吃饭的时候我要先同我父亲坐在一起,等吃过饭后,晚些再来找你。”

  “行。”曹止礼点头答应了下来。

  三人就这般在车厢内闲聊着天,乘着马车快速驶向玄武湖边那栋最高、同时也是最为奢华的酒楼。

  醉仙楼。

  ……

  醉仙楼不只是一座江宁城内的酒楼名字,而是驰名天下、遍布天下各地的酒楼名号。

  而且不仅在江宁城中他们是最大的酒楼,在任何有醉仙楼的地方,他都是最大、也是最为豪华气派的那家。

  这等家大业大的产业,自然只有那产业同样遍及天下的九州商会才能运营得如此有声有色。

  不然单是每日那数额恐怖的资金流水,就能让绝大多数的势力落得个资金链断裂的下场。

  而有能力也吞下这么大一块蛋糕的大势力,自然会卖九州商会背后的听风阁一个面子,不去与其争利,避免落得个损人不利己的下场,贻笑大方。

  这样一来二去,醉仙楼自然就能有如此豪华气派的排场,美食美酒美人,样样皆是上品,也就此成了达官贵人与富豪们最爱来的一处销金窟,夜夜笙歌。

  作为这等档次的酒楼,其负责接引的童子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虽然三人所乘的马车车厢上并未有太多的雕花装饰,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辆来自亲王府的马车,立即快步走上前去,指引其停在了贵宾通道前。

  谭晓涛先下了马车,曹止礼其次,朱琉璃最后一个款款走下马车,随手打赏了几块碎银给那接引童子。

  那接引童子接过碎银之后顿时喜笑颜开,说了几句吉利话之后便快速退了下去。

  “瞧见没,这才是豪门风范。”谭晓涛开口打趣了曹止礼一句。

  曹止礼刚想开口说上几句,就发现一名年轻男子已经顺着那贵宾通道从楼内走出,径直走向门口三人。

  朱琉璃顺着曹止礼的眼神望去,同样也瞧见了那人,不禁立马跳起来朝他挥了挥手:“涛哥!”

  那人的自然就是王家家主王文涛了。

  他在楼上一眼便瞧见了这位老爷子最疼爱的表妹,就立马赶下楼来迎接她。

  此时看着她朝自己打招呼,便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谭晓涛此时也看见了他,便笑着对着他拱手行礼道:“王兄,别来无恙啊。”

  王文涛同样朝着他回了个礼,开口笑道:“谭兄,多日不见,你怎么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啊?”

  谭晓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湖广道负笈远游回到书院之后,便成天呆在藏书阁,准备着明年的思贤会,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王文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那你这次可就来对地方了。待会儿吃一顿好的,茶余饭后再一同赏赏月、吟吟诗,借此机会好好放松放松,大家可都期待着你的即兴赋诗呢。”

  谭晓涛连忙摆手说道:“王兄,你可就别捧杀我了。”

  朱琉璃捂嘴笑着凑到曹止礼耳边说道:“你可别看他这时候这么谦虚,到时候喝了几壶美酒之后,那个吟诗的风范可叫一个狂浪不羁,全场的风头都要被他抢过去咯。”

  曹止礼听到这儿也不禁笑了起来:“你还真别说,我同他一路从湖广道走过来,酒没少喝,诗也没少听。”

  一众人听过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谭晓涛借此机会便向王文涛开口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之前和你说提到过的,同我一道从湖广道而来的曹止礼曹兄。”

  王文涛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开口说道:“没想到曹兄看上去如此年纪轻轻,真是年少有为啊。你可不知道,如今书院上下都在谈论你连续挫败王院长两位得意门生的光荣事迹,我刚才就听了不下六遍了。”

  曹止礼谦虚地开口说道:“运气好罢了,过誉了过誉了。”

  王文涛笑着说道:“袁家有钱,那袁秋泉仗着自家钱多,经常做一些胡作非为的事情。我虽不齿其作风,但碍于身份,又不好越俎代庖去教训他,你这次算是替我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了。”

  “这我倒是没想到的。”曹止礼呵呵一笑。

  王文涛拍了拍手,同时开口说道:“好了,别光站着,我们先进去吧。”

  说完他便要带着三人从贵宾通道里进去。

  谭晓涛见此情况连忙开口说道:“王兄且慢,我同曹兄还是直接走大门进去就好了。”

  “这是为何?”王文涛有些疑惑地问道,“楼下人多拥挤,还不如同我一起来楼上贵宾席坐着,上面的人大部分你也都认识,为何不一起?”

  谭晓涛看了曹止礼一眼,然后解释道:“想必渊亲王此时也在上面吧?曹兄有些不方便坐在上面,我就在下面一起陪陪他吧。等到吃完饭后,我再上来与你们一起聊天。”

  王文涛立马便明白了谭晓涛的言外之意,朝着曹止礼笑着点头说道:“这样也行。不过曹兄啊,我可要好心提醒你一句,我姑父他老来得女,只有琉璃她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你今后可得好好表现,不然以他老人家如此严格的眼光,指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文涛!”朱琉璃这下也听明白了王文涛在说什么,有些羞恼地锤了他胸口一拳。

  曹止礼立马正色说道:“王兄,你可不要听信外面瞎传的那些谣言。我同琉璃郡主之间可是纯粹的同窗之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曹止礼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了旁边朱琉璃投来的杀气腾腾的目光。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了那道目光,转头对着王文涛说道:“我可是世间难得的正人君子,连琉璃的手都没碰过!这点连谭兄可以帮我作证!”

  说完还朝着谭晓涛使劲递了递眼色。

  然而谭晓涛哪会掺和他俩之间的这趟浑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看到这里,王文涛不禁大笑了起来,拍了拍曹止礼的胸膛,开口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带着她上楼去了。小子加油,祝你好运!”

  说完便带着朱琉璃沿着贵宾通道走入楼内。

  即便她已经走得如此远了,但感受到空气中依旧还弥漫着的“杀气”,曹止礼不禁心虚得更厉害了,便连忙带着谭晓涛逃离此处,混在人群中从大门进入了醉仙楼的一楼大厅里。

  ……

  真如王文涛所说的那般,大厅里熙熙攘攘,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书院弟子。

  曹止礼同谭晓涛挤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曹止礼对面,也在他们这桌坐了下来。

  正是之前同他交过手的武苑大师兄,徐嘉。

  曹止礼看着他先是一愣,然后皱眉沉声说道:“你下来这做什么?这等重大的宴席场合,你也要来挑事么?还是说是为你那还被关在思过崖的小师弟报仇来的?”

  徐嘉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摇头说道:“可能之前发生的事情让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我此番前来,不是来挑事,而是替小师弟来向你说一声抱歉的。”

  “哦?”曹止礼丝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怀疑。

  徐嘉并未因为他的态度而恼怒,而是继续说道:“小师弟心高气傲,自认是那万里挑一的剑道天才。此次被你仅凭三境就给打赢了,自然心里会不服气。等他从思过崖出来之后,定会来找你麻烦。虽然他明面上做不了什么,但暗地里的绊子应该不会少,你以后自己要小心一些。”

  “嗯。”曹止礼没有多说,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徐嘉呵呵一笑:“我此番下来就是替李皓同你道个歉的。既然已经道过歉了,那我就先上去了。”

  曹止礼开口说道:“好走不送。”

  即便曹止礼的态度如此恶劣,徐嘉却依旧没有生气,笑容不减,转头对着谭晓涛说道:“谭兄,大家可都在上面等着你呢?今日的诗会要是没了你,那得少去多少光彩?”

  谭晓涛笑着答道:“先吃饭,吃过饭后,我自会上去的。”

  “如此便好。”徐嘉点点头,随后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曹止礼有些不解地说道:“我这么膈应他,他都不生气的么?难不成其实是个笑面虎?”

  谭晓涛听后不禁白了他一眼:“你当人人同你一样小心眼啊?他可是武苑的大师兄,君子班中王院长最得意的弟子门生。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武苑君子牌便是他的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跟你生气?”

  “君子牌?”曹止礼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是什么玩意,怎么好像之前在哪儿听说过?”

  谭晓涛笑了笑,从腰间掏出了一枚青玉制成的腰牌,递给曹止礼说道:“诺,这便是君子牌,之前你见过的。”

  “哦,原来就是这玩意。”曹止礼想起来之前谭晓涛在收服那只翟鸟的时候便用过这枚玉牌,于是好奇地问道,“那这君子牌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这可是我们儒家学脉的气运之物,拥有此牌,便相当于承接了儒家的一部分气运。所以唯有德者才配持有此牌,”谭晓涛颇为骄傲地介绍道,“而不同的君子牌,便相当于承载了儒家不同的期望。”

  曹止礼不禁好奇地打量起了手中的这枚玉牌。

  只见这枚由上古青玉制成的玉牌正面并未雕刻有什么华美的花纹,而翻到背面之后,则只刻着“任重道远”四个字。

  就是这么朴素简单。

  曹止礼仔细感受了一番手中的玉牌之后,并未发现有何与众不同之处,便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什么嘛,这不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牌么?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啊,还说得这么玄乎。”

  谭晓涛笑着将玉牌拿回手中,解释道:“不是同你说过,这玉牌上承接着儒家的气运,唯有德者才能居之么?你又没得到认可,自然是感受不到其中的妙处。要知道这枚玉牌不仅是儒家君子的身份象征,而且也有实用,对修道者的修行有着许多玄妙的增益,只是可惜我不通修行,并没有亲身体会过。”

  “当真有这么神奇么?”曹止礼不禁又仔细看了几眼他手中那枚看似平淡无奇的玉牌,兴致勃勃地说道,“你刚才是不是说武苑还有这种君子牌?什么时候也给我弄一块来玩玩?”

  谭晓涛听过这话之后,没好气地笑道:“你当这是大街上卖的白菜啊,想要就要?你知不知道君子牌总共才有多少枚?”

  “多少?”

  “之前不是同你说过,整个天下都只有九枚啊!”谭晓涛在他面前重重地比划了几遍“九”,才继续说道,“上古时代圣人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因此着种承载儒家气运的圣物总共也就是九枚。我们金陵书院的两枚,一枚就是我手上这枚;而另一枚放在武苑,由王院长保管,暂时还是无主之物。”

  曹止礼听后不禁咋舌道:“啧啧啧,原来是这样,看来这玩意还挺难得的啊。那徐嘉既然最有望继承武苑的那枚君子牌,看来确实是有些本事的,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他了。”

  “知道就好。”谭晓涛笑着说道。

  ……

  晚宴过后,自然就是品茶赏月的时辰,许多书院的普通弟子因为还有功课要做,吃过了饭便三五成群地动身回了书院。

  毕竟这种晚宴过后的诗会,说到底也就是那些权贵子弟们的私人聚会,寻常书院学生也就没什么留下来的必要。

  而留下来的人,要么就是金陵书院的佼佼者,日后定会进入这个圈子里的天之骄子;要么就是那些想要攀龙附凤的“聪明人”,想着也许会被哪位大人物给看中的投机分子。

  谭晓涛自然是属于前者,而曹止礼……当然只是因为不想回去做功课,而跑来这儿避风头的,绝对不是为了某人而留下来的。

  至少他自己嘴上是这么说的。

  当然在外人看来,他自然是属于后者,还是很成功的那种后者。

  谭晓涛已经去了楼上,曹止礼一个人呆在大厅里有些无聊,便无所事事地望着二楼发呆。

  不一会儿,一张熟悉的面庞从二楼的栏杆处探了出来,朝着他使了使眼色,然后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窗外,又悄悄地坐了回去。

  曹止礼立马心领神会,默默走出大厅,快步走入夜色之中。

  单单看他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同其他人一样,回书院去了。

  然而就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后没多久,一道身影从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中窜上屋顶,在街道间几个飞跃,便飘然落到了醉仙楼二楼窗外的屋顶上。

  正是那悄悄去而复返的曹止礼。

  但还没等他身形站稳,一只玉手就从他身后的窗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拧住了他的耳朵。

  曹止礼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乖乖地顺势转过头去,只见朱琉璃正站在窗边,笑眯眯地望着他说道:“呦,这不是我们人尽皆知的‘正人君子’曹大剑仙嘛,怎么偷偷跑到这儿来了?”

  “莫不是想偷看本郡主的绝世美颜?”朱琉璃说着说着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拧得曹止礼额头直冒冷汗。

  “这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嘛?”曹止礼欲哭无泪地说道。

  “还敢狡辩,”朱琉璃伸出另一只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哼,我看呐,就是你迷上了本郡主,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跑来这里,想偷偷看上我几眼罢了。”

  “对对对,没错没错,你先放了我吧。”曹止礼已经疼得龇牙咧嘴了,只得连忙开口求饶。

  “哼哼,这还差不多。”朱琉璃听完这话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曹止礼揉着耳朵,无奈地看着那满脸带着胜利喜悦的朱琉璃,不禁想到了那句古训。

  女人心,海底针呐。

  ……

  而在醉仙楼顶楼的一间包厢里,一位身着华服、鬓角苍白的男子将二人的“打情骂俏”尽收眼底,不禁皱着眉开口问道:“毓琳窗外的那个年轻人是哪家养的二世祖?孤怎么从未见过?”

  一名管家模样老人从他的身后走出,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老爷,小姐身边的那位并非城里那些世家出来的纨绔子弟,而是最近才入学的书院旁听生,由谭晓涛推荐,名为曹止礼。老爷您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就是最近名声大噪,在习剑房仅凭三境就连败李皓和徐嘉二人那个小子。”

  “哦,就是他么?”那名气度华贵的男子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一抹好奇,“孤浏览过那份密报,知道其中的一些细节。李皓天赋虽好,但心性太差,被真正的天才越境打败,意料之中。但是徐嘉这小子孤是了解的,沉稳心细,断然不至于被人凭借三境的修为就能从他手下溜走。老许,你怎么看?”

  那位许老管家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道:“依老奴看来,应该是儒家的符字道。”

  “这就有意思了,”那男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听说曹止礼是谭晓涛在湖广道遇见的,而湖广那边的岳麓书院,恰好擅长于儒家的符字道。”

  “您是说,”许老管家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是岳麓书院那边派来偷师的?”

  “那倒不至于,”那名男子摇了摇头,“孤只是觉得他来历不明,却又不像是寻常背景出身的那些年轻人,有些古怪。”

  许老管家点点头,开口询问道:“那老奴找个机会下去敲打一下那个年轻人?让他别再纠缠小姐了?”

  “不用,”那男子微笑着摆了摆手,“你要相信毓琳她的眼光。府上这么多年的迎来送往,小琉璃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是那些山上修道者眼中真正天之骄子,也见过不下一打了。能入小琉璃法眼的,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许老管家犹有顾虑地说道:“老奴担心的是二人身份要是过于悬殊的话,怕那小子年少轻狂,惹得小姐不喜;又或者日后知晓了世态炎凉,一下子换上了副世俗嘴脸,又惹得小姐伤心。”

  那男子笑道:“吃一堑,长一智。要真是那种人的话,待我家小琉璃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之后,伤心一阵子,也就过了。但日后要是再有这等登徒子敢靠近她的话,不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操心,她自己就能让他们尝到苦头了。所以这是好事,你只需要暗中盯着,保护一下她就好了。”

  “是。”许老管家接到命令后点点头,告退一声,就此隐入夜色之中。

  那名两鬓斑白的男子轻敲着窗台,面带笑意地望着下方还有些青涩的二人。

  微风轻轻拂起他的衣摆,露出他腰间挂着的那华美金贵、做工无比精细考究的腰牌,上面刻有一个古朴的“渊”字。

  那正是亲王府的主人、当今圣上朱常涯的亲生哥哥朱常渊亲王,才有资格佩戴的腰牌。

  而渊亲王,自然就是那琉璃郡主的父亲了。

  也不知曹止礼要是听到了这番对话之后,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

  

第十八章 少年少女,才子佳人(上)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4846 2020.01.09 20:00

  醉仙楼二层。

  楼内的诗会早已开始,在场的众人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一同饮茶敬酒,赋诗赏月。

  作为文采最为出众的文苑弟子,谭晓涛自然是全场的焦点所在,万众瞩目。

  朱琉璃见惯了这等场面,不禁幽幽地吐槽道:“好无聊啊,曹止礼,你快想想看有什么好玩的没。”

  曹止礼其实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便乘此机会说道:“要不我们去湖边走走吧?听说那儿比较热闹。”

  朱琉璃听后眼睛一亮,但随后又有些苦恼地说道:“我这会儿应该是出不去了,要是被爹地看到准不让我出去。”

  “那就别被他看见呗。”曹止礼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朱琉璃立马心领神会,四下瞟了几眼,发现没人注意这边之后,轻手轻脚地一翻身,便来到了窗外。

  朱琉璃站在屋顶上,朝着下方望了一眼后有些紧张地缩了缩头,开口说道:“平日里不觉得,等到自己站到这上面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儿就已经这么高了。”

  “怎么,有些怕了?”曹止礼笑着问道。

  “我才没怕呢,”朱琉璃说完又朝着底下看了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打鼓,“我们该不会要直接跳下去吧?”

  “那不然我们怎么下去啊?”曹止礼有些无奈地说道。

  朱琉璃吞吞吐吐地说道:“可是……我还是有一点小怕啊。”

  说完之后,可能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于是又连忙加了一句:“不过就那么一些些怕,一点点。”

  说着还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些些”的手势。

  曹止礼笑道:“那我带着你下去吧?”

  朱琉璃既然已经翻了出来,总不好再翻回去,此时有了个台阶下,便立马点头答应道:“好啊好啊。”

  “那你就要抱稳咯。”曹止礼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还未等朱琉璃反应过来,曹止礼就已经搂住了她的纤纤细腰,一把将她抱起,然后一跃而起,就这般抱着她施展轻功,飞檐走壁。

  二人的身形就这般游走飞跃于城市屋顶与街道之间,还惹得少女不时地发出几声惊呼与欢笑。

  这番场面,自然引起了江宁城内藏在暗中的守备修士的注意。

  正当他们准备出面拦下这两个不守规矩的年轻人时,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正是那暗中跟随与保护小姐的许老管家。

  许老管家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开口说道:“上面那位是我家小姐,我家老爷有令,不许打搅她们。因此你们继续干自己的活,无需在意她俩。”

  那些守备修士认不出不怎么抛头露面的琉璃郡主,但亲王府的大管家许言他们当然认得,于是立马告罪一声,就准备退下。

  “慢着,”许言想起一件事,便开口叫住了他们,“今夜所见所闻,莫要随意到处乱说,知道了么?”

  “谨遵许老所言。”为首修士抱拳承应道,然后立马扭头对着下属神情严肃地叮嘱,“今日之事,莫要外传。要是被我知道有人在外面乱嚼舌头,我定当亲自将他押送到亲王府上去,听到没有?”

  “嗯嗯。”属下修士们连忙如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好了,”许老管家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

  众人如释重负,没敢再作过多的停留,都立即匆匆告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之上。

  许老管家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迅速没入夜幕之中,隐匿了身形,远远地缀在二人后面。

  ……

  当夜,王府。

  王老太爷正悠闲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杯刚刚泡开的上等西湖龙井,十分惬意。

  中秋宴那边由王文涛主持操办着,他自然十分放心,也没什么必要去露面了。

  而赵紫萱此时正站在王老太爷的身后,细心地为他按揉着肩膀。

  王老太爷没有睁眼,开口问道:“萱妮子,你怎么有空回这边来了?”

  “这不是回来看看您嘛。”赵紫萱笑着答道。

  “你就少在我面前拍马屁了,”王老太爷又好气又好笑地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舍得回来看我这个老骨头?说吧,又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讲了?”

  赵紫萱手上力道不变,继续按揉着肩膀,同时将杨来找她的事情与老爷子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王老太爷听过之后,不禁笑着说道:“你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我又留不住你了,想去做就去做,何须再同我禀报?”

  赵紫萱正色说道:“我是人族与狼族的混血儿,早年流落街头,濒死之际,是您将我带回府上养育。而且像我这样的混血儿,基本都活不过二十,又是您将我送进枫叶寺,跟随玄印法师修行佛法,治好了我体内的血脉冲突。老爷子您将我当成亲生孙女来养育,这等救命之恩与养育之恩,于情于理,我远行之事都该向您说一声。”

  王老太爷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儒家就这些规规矩矩多,你想陪着他去蒙古就去吧,我也没必要拦你。”

  “多谢老爷子您了,”赵紫萱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那我一走,影子堂的事务怎么办,您准备交给谁去打理?王文涛么?”

  王老太爷摇了摇头:“文涛他如今管着王家上下,担子已经很重了,这件事就不要再麻烦他了。”

  “那您准备派谁去?”赵紫萱问道。

  王老太爷轻轻呷了一口茶,淡然开口说道:“谁都不派。”

  “谁都不派?”赵紫萱极为诧异地说道,“外人可能不知道,但老爷子您可是最清楚的。影子堂那帮长老会的人,一心就想着脱离我们王家自立门户,之前有我在那边盯着,他们才不敢有任何异动。但要是没人盯着的话,他们指不定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王老太爷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能整出什么个名堂。要是他们不露出狐狸尾巴给我们抓住的话,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肃清长老会的那帮老家伙呢?”

  赵紫萱思索了一番其中利弊,然后点头应和道:“确实如此。在江南道上,谅他们也整不出什么大风波,还能乘此良机清除内部的顽疾,值得一试。”

  王老太爷呵呵一笑,开口说道:“是该帮长老会的那群老家伙好好回想一下了。这影子堂终归是我王家的,而不是他们长老会那帮废物的!”

  ……

  玄武湖边。

  曹止礼与朱琉璃二人并肩走在河边,从灯火通明的街上传来的橘黄灯光洒落在沿湖的石板路上,映照着来来往往的路上行人。

  湖面上同样波光粼粼,许多两层游船荡漾在湖中,其上人影幢幢,欢声笑语,好不快活。

  二人就这般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此时湖边上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一对对互相依偎着的年轻情侣,像二人这般并肩走着的,反倒有些格格不入,因此二人便边走边随意聊着天,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朱琉璃低头看着地面,左脚微微抬高,整个人便随之前倾,随后脚跟又轻轻点在地上,整个人又随之立直。

  木屐同青石地面碰撞出“哒哒”的声响,随着她这般一步一步向前晃着猫步,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

  而她的身子也跟着这节奏微微地左摇右摆,配上那抹鲜艳的红裙,就如同夜色中摇曳的扶桑花,美丽而动人。

  她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快,就这样一步跃到了曹止礼的前面。

  随后她以右脚为轴,左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曼妙的身躯带动着红裙一齐旋转了起来,霎那间如同朱槿盛开。

  她随后就这样面对着曹止礼,倒退而走,随意开口问道:“对了,你还从未跟我提起过你家里的事呢?”

  “没啥好聊的,”曹止礼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一普通人家出来的穷小子罢了。”

  “鬼才信你这骗人的话,”朱琉璃不禁翻了翻白眼,“就你那一身家当,恐怕那些修行世家豪阀都不一定凑得出来吧。而且我真没听说过湖广道有这么个曹家,甚至连整个大明境内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曹家。”

  朱琉璃随后抬头望着曹止礼的脸庞,神色认真地说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盯着他的眼睛,接着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要骗我。”

  晚风拂过街道,二人之间突然陷入了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中,但两人的脚步却没有停下,依旧缓慢而平稳地向前走着。

  曹止礼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答道:“我是曹止礼。”

  “嗯哼。”朱琉璃努了努嘴,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家祖上确实……辉煌过,”曹止礼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措辞,然后继续说道,“只可惜后来家族发生了变故,过往繁华皆如过眼云烟,都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了。”

  “如今家中只剩下我这一个血脉了。”他淡淡地开口说道。

  黑夜遮住了他的面容,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难怪你对修行一事如此熟稔,但对修行界现如今的状况却一无所知,”朱琉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隐世家族的唯一传人啊,这样好像就说得通了。”

  曹止礼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就是没落家族所剩的唯一血脉罢了。不过我这么一说你也就信了?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但这等离奇古怪的说法,不应该让你更加怀疑才对么?”

  “哼哼,”朱琉璃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既然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曹止礼好奇地问道。

  朱琉璃神色之间颇为自得地说道:“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就是能看穿别人有没有在撒谎,因此我才能确定你刚刚说的都是实话啦。”

  曹止礼不禁有些无语地吐槽道:“这算是什么鬼天赋……”

  “很有用的好不好!”朱琉璃有些恼火地伸手过去,用力弹了弹他的额头。

  “行行行,你说是那就是。”曹止礼连忙一边护住自己的额头,一边开口道歉。

  “所以说,你家就和他们费家差不多咯?”朱琉璃重新低头望着地面,轻声开口问道。

  “费家?”

  “哦,我都忘了你消息闭塞这件事了,”朱琉璃开口说道,“徽州费家原本也是修行界的世家豪门,但是后来家族主心骨费珂死后,便被打压得极惨。此后人丁逐渐凋零,从一个修行豪阀瞬间一蹶不振了。”

  曹止礼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是因为十五年前京城的那件事么?”

  “嗯。”

  “……”曹止礼突然沉默了。

  朱琉璃继续说道:“而如今费家又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天才,现在在白鹿书院修行。”

  “有多天才?”

  “二十二岁的六境修为,比徐嘉还要年轻个三岁,”朱琉璃缓缓说道,“而更厉害的是,白鹿书院分别刻有‘君子不器’和‘智周万物’的两枚君子牌,全都选择了她作为持有者。”

  一时间,连曹止礼都被这件事给震惊到了,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啧啧啧,两枚君子牌呐,”曹止礼感叹道,“看来费家中兴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啊。”

  然而朱琉璃的眉眼之间却带上了几分忧愁:“你知道么?十二年前,他父母便将她的名字也改为费珂了。”

  “唔……连‘珂’字都一样?”

  “嗯,”朱琉璃点了点头,“所以她其实是费家在向朝廷表明一种态度。”

  “讨回公道。”曹止礼缓缓地开口说道。

  朱琉璃轻声开口说道:“而他们费家如果想要讨回公道、重塑往日荣光的话,无论怎么样,矛头或多或少都会指向皇室,而我……也是朱家人。”

  曹止礼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道:“我听谭晓涛说过君子牌的事情。能拥有君子牌的人,都是被儒家学脉选中的人,身负儒家大气运,皆为君子。何况他费珂能拥有两枚君子牌,断然不是如此瑕疵必报之人,再怎么讲,也不会针对到你一个女子头上。”

  “不是这件事啦,”朱琉璃依旧低着头,轻声开口,“我只是想问你,你来金陵书院的目的,也和她一样,是为了帮你们家族……讨回公道的么?”

  说完她抬起头来盯着曹止礼,眼神之中罕见地夹杂了一丝紧张。

  曹止礼听过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突然之间沉默了起来。

  夜风从二人间吹过,仿佛想带走这空中所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曹止礼才缓缓开口说道:“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说到这儿,曹止礼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立誓般说道:“我向你保证,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你的。”

  夜风再次吹过,带来了路边不知名野花的香气与甘甜。

  朱琉璃就这般倒退而行地望着他,突然扑哧一笑,眉眼间带满了笑意地说道:“我堂堂琉璃郡主,要你保护什么啊。”

  说完她飘然转身,脚步微微一停顿,又回到了与曹止礼并肩而行的状态。

  二人就这般慢慢地走着,空气就这般沉默着,谁也不知道在这时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朱琉璃才再次开口说道:“那你来金陵书院,是为了什么呀?”

  曹止礼不假思索,神采奕奕地答道:“当然是为了成为一名剑法绝世的大剑仙!”

  朱琉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凝望着前方,轻声问道:“还有呢?”

  曹止礼转头望向朱琉璃,而她却依旧望着前方,不停地躲避着他的目光。

  只不过她那不停地瞧瞧瞟回来偷看曹止礼的眼神,算是将此刻忐忑扭捏的心情出卖得一清二楚。

  突然之间,有一些话就自动地涌到了曹止礼的嘴边。

  但就在马上就要从他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又自己逃了回去。

  “唔……”曹止礼憋了半天,最后嘴里也没吐出半个字来。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奇妙的沉默之中。

  两人的眼神都无处安放,正四下漫无目的地东瞟西瞄着,却又极有默契地恰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但即便如此,他俩的脚步却仍然没有停留,还是那般缓慢却又坚定地向前走着。

  直到某一刹那,二人的小拇指有意又或是无意地轻轻碰在了一起,却又都如同触电般地立马收了回去。

  二人目光终于相汇,眼底都带着羞涩与笑意。

  ……

  

第十九章 少年少女,才子佳人(下)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2685 2020.01.10 20:00

  “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谭晓涛破天荒地没有先跑去藏书阁,而是兴致冲冲地跑到曹止礼面前,挤眉弄眼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曹止礼有些摸不着头脑,嘴里咬着一块馒头,含糊不清地反问道:“什么发生了什么啊?”

  “就是昨天晚上啊,”谭晓涛压低了声音,“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你们两个偷偷溜出了醉仙楼的。”

  “老实交代,昨晚后来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啊?”谭晓涛朝着他挤眉弄眼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曹止礼白了他一眼,“昨晚就是同她一起在湖边上散了会儿步,然后她就与亲王府上的许老管家一起回了家,还能发生什么?”

  “切,”谭晓涛向他投来了一个鄙视的眼神,“你就不知道把握把握机会么?”

  “把握个屁嘞,你看我像那种下流的登徒子么?”曹止礼有些恼火地说道。

  谭晓涛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开口评价道:“像,极像。”

  “滚滚滚,”曹止礼没好气地说道,“我这种世上难得的正人君子,同你是聊不到一块。”

  谭晓涛没打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不禁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

  曹止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确认他走远了之后,这才有些吃痛地揉起了自己的脸颊。

  那个许老管家,下手可还真重啊。

  可是我实在是连你家小姐的手都还没牵上啊,只是稍微碰了一下,怎么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挨上了这么一拳。

  哎呦,到现在都还挺疼的。

  曹止礼满腹幽怨地想道。

  ……

  也是同一时间。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从江宁城北门出了城,选了条官道,向着京城驶去。

  杨端坐在马车夫的位置,横剑在膝,而吕晓萌躺在车内,脸色已经好转了一些。

  而另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也从江宁城内缓缓驶出,赵紫萱侧卧在车厢内的软榻上,披着一袭柔软暖和的狐裘,无聊地翻阅着手边各式各样的情报。

  ……

  与此同时,湖广道。

  长沙城内的一处已经有些气派的院落,一面旌旗正在大门一侧飘扬,上面豪迈地写着“混安镖局”四个大字。

  此时宅邸一旁的偏僻小巷内,一名生得有些可爱的少女正站在一位少年面前,神色有些紧张地说道:“郝洋,今日是我堂哥出门拜师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见你的,所以只能聊一会儿,不然让我爸妈发现就惨了。”

  那位名为古月郝洋的少年笑了笑,开口问道:“李圆啊,你们混安镖局已经是湖广道上一流的江湖门派了,你堂哥李安更是少当家的,怎么还需要去出门拜师?”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位名叫李圆的少女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地说道,“堂哥要拜入门下的可是金戈山庄!那可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门派之一。而且在九州商会杜管家的牵线之下,堂哥可是作为嫡传弟子,直接拜在金戈山庄老庄主的名下习武!那可是江湖四大宗师之一、有着刀圣之称的王义王老庄主!”

  “这么看来,你们混安镖局这次可是要发达了啊。攀上了这么两个大势力,指不定就要一飞冲天了。”古月郝洋笑着说道。

  李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轮弯月,开口说道:“那是那是。所以说郝洋你啊,在岳麓书院里可得加油读书了咯,努力考上功名,这才能娶得上我啊。”

  古月郝洋故意皱起了眉头,摆出了一副苦恼的模样:

  “我就是个穷书生,在书院里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像我这种没背景、本事又不高的人,本来想着考上功名,出来能捞个不入流的胥吏当当就不错了。等将来攒够了银子,就来娶你的。

  可是现在倒好,你们混安镖局越来越厉害了,到时候只怕你成了千金大小姐,会瞧不上我这么个穷酸书生咯。”

  “不会不会,”李圆见他愁眉苦脸的立马慌了神,连忙有些笨拙地开口安慰道,“我喜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听过这话之后,古月郝洋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即使你不嫌弃我,可是你家里人一样会瞧不上我的啊。”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啦,”李圆伸手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头,仿佛想要将它抚平一般,“我们家其实也只是镖局的远房亲戚啦,哪里算得上什么大户人家。我们都是平民老百姓,这不就是你们读书人口中的门当户对嘛。”

  古月郝洋听过这话之后终于是喜笑颜开,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本装订精美的书籍,开口说道:“这是你上次说的那本书,我在藏书阁里找了好久才找到,悄悄帮你从书院里带出来了。”

  李圆见到之后眼睛一亮,立马将其视若珍宝地抱在怀中,开心地说道:“郝洋你最好了!爹娘不让我上私塾,我只好自己偷着看看书了,你不会介意吧?”

  说完她眼睛向上偷瞟,悄悄地看了看古月郝洋。

  古月郝洋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怎么会介意呢?你开心就好。”

  李圆听过这话之后更加开心了,笑着踮起脚尖,害羞地亲了他一口。

  就在古月郝洋还欲开口之际,院落里突然隐隐传来了一位妇人急切的呼喊声:“圆圆,圆圆……”

  李圆听到这呼喊声之后脸色一变,连忙将书藏入怀中之后,对着古月郝洋说道:“我娘亲在找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去吧去吧。”古月郝洋笑着挥了挥手。

  李圆赶紧撒丫子狂奔,但就在快要临近巷口的转角处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停下脚步,回头喊道:“郝洋,这本书什么时候还你啊?”

  古月郝洋笑着大声回应道:“等我来娶你的时候!”

  李圆脸上一红,害羞地飞也似地跑开了。

  古月郝洋带着笑意望着她离去的地方,然后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到最后变成了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正是那江湖上恶名远扬、让人闻风丧胆的陈半仙。

  “师父。”古月郝洋只是嘴上开口喊了一声,手上却是半点要行礼作揖的意思都没有。

  陈半仙不以为然,从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只是笑着拍了拍古月郝洋的肩膀,有些惊奇地开口问道:“为师没看错吧?你小子会喜欢上这等姿色的女孩?为师可就只有你这一个弟子,你可得给为师长长脸面,至少再去多祸害些大家闺秀吧?”

  古月郝洋依旧神色淡然地说道:“玩玩而已罢了。”

  “当真就只是玩玩而已?”陈半仙神色诡异地问道。

  古月郝洋的脸上神色终于是变化了一下,然后又尽数归于淡然,开口答道:“嗯,只不过她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所以才会有些情绪波动。”

  “上辈子那个世界的?”陈半仙问道。

  古月郝洋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个世界的。”

  陈半仙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你在岳麓书院学得怎么样?他们儒家的符字道你学会多少了?”

  古月郝洋扬起嘴角笑了笑,将自己的衣摆掀到了身后。

  只见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白如羊脂的玉牌,上面以古篆刻着四个大字。

  下笔有神。

  陈半仙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岳麓书院的那老家伙连这个都给你了?他明知道你是我的弟子,都还舍得把君子牌给你?”

  古月郝洋笑着说道:“我同院长谈了一天一夜,之后他便将这枚玉牌给了我。”

  “他有这么好?”陈半仙有些狐疑地问道。

  古月郝洋接着有些感慨地说道:“徒儿所欲成之事,当得起这份气运;而弟子之抱负,也当得起君子这个称谓。”

  听到这话之后,陈半仙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严肃之色,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改变世界一事,唯君子……不,唯圣人能成之。

  ……

  

第二十章 思过崖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188 2020.01.11 20:00

  一个月后。

  金陵书院,思过崖。

  思过崖在紫金山的山顶处,由一处处的崖洞组成。

  整个思过崖由秘术与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小天地;而每处崖洞洞口也有各式各样的剑阵禁制,以防在此禁足的学生私自逃离。

  虽然这地方听上去有些可怕,但实际上崖洞的剑阵禁制只限制人员进出,不限制物品进出,而且书院还会派专人伺候思过崖内的弟子,因此除了消息闭塞之外,思过崖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

  此时思过崖的一处崖洞中,一名原本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早已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事干净整洁的衣衫,静待时机的到来。

  随着一个月的期限一至,洞口处的剑阵禁制准时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没入两侧崖壁内,不再隔绝人员的进出。

  那名年轻男子神色冷漠,眉宇间隐隐有着杀气弥漫。

  他起身走出崖洞,深吸了一口洞外新鲜的空气之后,随手一挥,袖中的飞剑随心而出,一抹亮光闪过崖间,然后迅速地又收回到了他的袖中。

  他体会了一下自己飞剑的速度,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的思过崖面壁时光,不仅让他的境界提升到了四境巅峰,而且在洞口剑阵剑意的熏染之下,他对剑道的理解又加深了几分,飞剑也比之前快上了几分。

  “曹止礼?”他想到这个名字,不禁冷笑一声,“哼哼,接下来的书院日子,有你好受的了。”

  想到这儿,他的内心又开始变得狂躁不安,他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他正是一个月前因为同曹止礼练剑一事,被关进了思过崖的武苑君子班小师弟。

  李皓。

  ……

  山下依旧同往常一样,书声琅琅,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昨日一般熟悉。

  只不过秋去冬来,道路两旁的树枝上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而地上的落叶也早已被卷得不见了踪影,微风拂过,已经是冷得人直打哆嗦了。

  然而现在李皓却没有闲情逸致去哀愁这些,而是像个疯子似地死盯着前方,自顾自地在校园里急行奔走着。

  他如今满脑子想的事情,就是找到曹止礼,然后狠狠地教训他一顿,报仇雪耻。

  至于还会不会再被关一次思过崖,他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他先是直接冲到了山下武苑的讲习堂,然而却没有瞧见曹止礼的踪影;然后他又将武苑找了个遍,却是依旧到处都没有寻见曹止礼的身影。

  他想了想,便立马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今天是他出思过崖的日子,曹止礼定然早已了然于心,肯定早有准备,躲了起来。

  他又仔细思索了一下,便又立马猜到了曹止礼应该会躲在什么地方避风头。

  剑经阁。

  他又冷笑了一声,气势汹汹地冲回了山上的剑经阁。

  ……

  然而剑经阁内依旧没人。

  甚至他连剑林那边都去过了,但还是没有看到曹止礼。

  “难道这小子死回文苑去了?”他心中此时已经是怒不可遏了,便这般愤然地想道。

  如今山上山下也只有文苑他没去找过了。

  想到这儿,他心中焦躁狂暴无比,竟是直接运起了体内的真元,速度更快上了几分,飞奔到了山下的文苑之中。

  接着他又翻遍了文苑的各个角落,却还是没有看到曹止礼的半点踪迹。

  经过这么来回的几趟奔波,李皓已经是出离愤怒了,想都不想,直接随手抓过身边的一名文苑弟子,死死地盯着他怒吼道:“小子,你给我过来!”

  那名文苑弟子本来被人这么一弄脸上还有些怒气,但一看清原来是书院内颇有名气的李皓之后,脸上怒意立马消退,换上了谄媚的笑容,战战兢兢地问道:“李皓师弟,请问找在下有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曹止礼那家伙躲到哪里去了?”李皓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中都已经充满了杀意。

  “曹止礼?”那名文苑弟子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脸色有些古怪,看着李皓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你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这下轮到李皓有些不知所以然了。

  “曹止礼前些天因为在考试中作弊,被王院长给关进思过崖里去面壁了啊!”那名文苑弟子有些诧异地说道,“这件事在书院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你都不知道?”

  “啊?”李皓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攥住拿文苑弟子衣领的手。

  那文苑弟子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连忙继续补充道:“本来按规矩,是要将曹止礼逐出书院的。但不知为何,据当时在场的师弟们说,曹止礼在这件事上又同王院长起了争执,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平时一直和颜悦色的王院长都发了极大的火,直接大手一挥,将他关进了思过崖去了。”

  “而且我还听说,王院长在把他关进思过崖之前还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话,”那名文苑弟子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突然又想起来面前站着的是李皓,便不敢再卖关子,连忙继续说道,“王院长当时的原话是,‘你不是想当武苑弟子么?那好,等你什么时候破开思过崖的剑阵禁制,从里面走出来了,我就什么时候认你这个学生!’。”

  “慢着,”李皓这时候脑子才转过来,满脸难以置信地吼道,“你说他被关进思过崖里去了?!”

  那名文苑弟子颇为无辜地点头答道:“对啊!我不是早同你说过了么?”

  李皓的神色从之前的愤怒渐渐地变成了惊愕,然后又尽数化成了茫然、不甘与委屈。

  我他丫的好不容易才从思过崖里放出来,你他喵的怎么就进去了?

  ……

  事情是这样的。

  按照惯例,书院在秋末的时候会举办一次测验,文苑考制式文章,武苑考剑术的演练。

  而作为文苑的旁听生,曹止礼自然就被分到了文苑的测验中。

  对于平常的书院学子来说,这次测验只是用来自我检查的一次考试,顶多也就关注一下自己在书院的排名。

  但是对于曹止礼这样的旁听生来说,要是这次考试没有合格的话,就会失去旁听生的资格,然后从书院退学。

  虽说此事对于曹止礼来说如此重要,但是他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每天就陪着朱琉璃一起泡在剑经阁那边翻翻剑经,练练剑法与飞剑,文苑的课都照例翘掉。

  甚至连文苑那边的夫子们,都还不知道自己门下有这么一位旁听生的存在。

  这自然就引起了谭晓涛的担忧,他还专门跑去找了曹止礼一趟,可谁知曹止礼仍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不想去文苑听课。

  谭晓涛见他这副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当场就问了他一个有关儒家经典文章的高深问题,想要杀杀他的锐气,好让他明白学如逆水行舟,以及切忌骄傲自满的道理。

  然而曹止礼想都没怎么想,当场便对答如流,旁征博引,皆是大家之言,直接让谭晓涛当场愣住了。

  谭晓涛又接着问了几个其他儒家典籍的问题,选的都是些深奥晦涩的地方。

  那些问题平日里文苑夫子们授课时都要讲上一两天才能讲得透彻,曹止礼若是光靠自己的那点小聪明,肯定是一个都解不出来的。

  可没想到曹止礼竟然全部都答了出来,虽然答案死板老套,没什么新意,但胜在无错。

  谭晓涛犹不放心,回去又好好准备了一番,自己亲自给曹止礼写了一份试题,连一些古籍上的生僻文章都被他翻了出来。

  然而曹止礼竟是下笔如飞,又一一把答案写了出来。

  他的答案绝对谈不上答得精彩绝伦,甚至可以用无聊一词来形容。

  这若放在书院这等人才济济的地方,顶多算个中流偏下的水准,但对于通过考试来说,那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至此,谭晓涛才不得不承认,如果曹止礼只是图个通过考试的话,那么他确实无需再去文苑上课了。

  而他也确实是只需要通过这次考试,之后转到武苑来练剑了。

  曹止礼看着谭晓涛这副无语的模样,便拍着他肩膀笑道:“我家虽然家道中落了,但好歹家中还算是藏书众多,家规森严的。我自小就被父亲逼着读书,家教还算不错,因此这等考试,对我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啦,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既然如此,谭晓涛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也就不再管他了。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直到坐上考场之前,曹止礼仍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然而当他坐进考场,拿到试题之后,整个人就顿时呆若木鸡了。

  请解析百年前的理学大儒经典名作——《爱莲说》。

  以上便是试题。

  按理来说,这个题目算是简单的了。

  近百年以来,解读《爱莲说》的文章层出不穷,虽说要想写好确实不易,但是想要过关的话那是再简单不过了,随意糅合几家观点,便能算自己的答案了。

  然而问题在于……曹止礼连看都没看过《爱莲说》。

  干坐在考场的曹止礼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他不禁脑海飞速运转着,眼睛骨碌一转,便想到了一个法子。

  也是那所有考生在做不出题目之后都会想到的法子。

  抄!

  文苑的夫子们都是些不通修行的普通人,于是曹止礼悄悄地外放神识,仔细地感受着其他考生笔尖运动的轨迹。

  妙哉妙哉!这等作弊手段,绝非凡夫俗子所能动用的手笔。

  然后他就被恰巧路过的王知恒院长给逮了个正着。

  接着他俩就为文苑武苑之分、为何文苑弟子不能去武苑考试、以及规矩到底要不要因人而异等等事情而争论了起来。

  即便面对的是王院长,但曹止礼丝毫不惧,竟是和他在考场里吵上了一个时辰。

  今天的考试算是被他俩吵得没法继续了。

  不仅如此,曹止礼还引经据典,旁征博引,道理是一套又一套的,竟然在和王院长的辩论之中没落下风!

  二人的动静之大,惹得几乎所有的文苑学子,不管是在考试的,还是没考试的,都一股脑地凑了过来,将考场围得是水泄不通。

  但即便聚集了这么多人,场间却又诡异地很安静,只是偶尔有着叽叽喳喳的讨论,低声争论着场间二人谁对谁错。

  毕竟场间的王院长看起来已经是面红耳赤了,谁都不想在这个节点因为大声喧哗而被白白地殃及池鱼。

  到最后王知恒实在是气得不行了,直接怒吼道:“你小子不是想当武苑弟子么?那好,按照书院的规矩,等你什么时候能破开思过崖的剑阵禁制,从里面走出来了,我就什么时候认你这个武苑学生!如果你破不开,那你就在里面关一辈子吧!”

  “好!”曹止礼在众人看来可谓是死鸭子嘴硬,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知恒大手一挥,竟是动用了坐镇书院小天地的移步换景的大神通,直接将曹止礼送进了思过崖里。

  而且是关在了思过崖最顶上的那个崖洞之中。

  ……

  “什么?他被关在了思过崖最顶上的那个洞里了?”朱琉璃满脸惊诧地说道。

  谭晓涛苦笑着点了点头。

  朱琉璃连忙问道:“那他要被关多久啊?”

  “院长亲口所说,他什么时候破开崖洞的剑阵禁制了,就什么时候能够出来,”谭晓涛苦笑着说道,“但你是知道的,那个崖洞最为特殊,是书院那位曾经最为风采绝伦的剑仙悟道之处,那墙壁上的剑意都是他当年亲自留下的,他怎么可能破的开?”

  “那如果他破不开呢?”朱琉璃神色慌张地问道。

  谭晓涛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就要被关一辈子了。”

  朱琉璃听过这话之后二话不说,立马就撒腿朝着山上跑去。

  ……

  “不要紧张。”曹止礼与朱琉璃相对跪地而坐,中间隔着一道剑意强大到都已经肉眼可见的剑阵禁制。

  曹止礼接着笑着说道:“我刚刚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禁制,发现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呵呵,看我立马就破了它。”

  “真的?”朱琉璃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那当然,”曹止礼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的那把剑你带来了吧?”

  “嗯嗯。”朱琉璃点了点头,然后将放在腿上的那柄长剑递给了他。

  正是曹止礼放在寝室中的那把剑。

  那柄剑穿过那道剑阵禁制,没有引起一丝的涟漪,顺利到了曹止礼手中。

  “呵呵,这剑阵说到底也只是一座阵法罢了,碰上了我的剑,算是它遇到克星了,”曹止礼笑着说道,“你先退后一些,免得剑阵破的时候剑意四散,到时候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朱琉璃点了点头,立马躲在了一旁,远远地看着曹止礼接下来的动作。

  也不见曹止礼动用体内的任何真元,只是拔剑而出,剑尖指着前方,然后缓缓一剑刺出。

  只见那剑尖刺到了那剑阵禁制上之后,并未被阻拦半分,而是轻而易举地就穿过了那剑意强横无比的禁制。

  曹止礼嘴角上扬,接着一剑递出,手中的长剑毫无阻滞,直接就刺穿了前方的剑阵。

  而他的身子也随着手中的长剑而动,跟着长剑就要穿过那看似强大的剑阵禁制。

  只听得一声轰隆巨响,他的剑是穿过禁制了,人在接触到禁制的时候却刹那间就被弹飞了回去,狠狠地撞在了洞内的石壁上。

  朱琉璃连忙跑了过来,隔着禁制看着曹止礼在里面的惨样,不禁有些无语地扶额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呢,原来就这样啊?你难道不知道,这禁制只限人进出,不限物品进出啊。”

  “……”

  曹止礼望向洞口的那道禁制,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这他丫的根本就不是剑阵!明明就只是用剑意布满洞口罢了!”

  “本来不就是这样的么?”朱琉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道,“对了,我专门跑去找过王院长一趟,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等你想明白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你就什么时候能够出来了,”朱琉璃斜眼望天,认真思索了一下,“嗯,没错,他的原话就是这样的。”

  “想明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么?”曹止礼望着石壁上的道道剑痕,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

  两日之后。

  曹止礼被关进了思过崖这件事情,对朱琉璃的影响倒不算很大,顶多就是把每天练剑的地方从剑经阁改到了思过崖罢了。

  反正剑经阁的那些书她都可以随意带出来,只需要每次记得还就好了。

  就在朱琉璃百无聊赖地耍弄着飞剑之时,崖洞里面的曹止礼突然大吼一声,极为高兴地喊出声来:“我明白了!”

  “你又懂啦?”朱琉璃斜瞥了他一眼。

  “当然,我猜到王院长的用意何在了,”曹止礼兴奋地说道,“而且我也想明白,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那剑法无敌的大剑仙!”曹止礼神采奕奕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推测,只要我晋入四境、结成剑丹的话,这道剑意禁制就会自动解除了。”

  朱琉璃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心想道:“唔,好像和王院长跟我讲的大差不差啊。”

  想到这儿,朱琉璃不禁有些开心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结成剑丹啊?”

  “最迟冬至,我必破关而出。”曹止礼极为自信地说道。

  ……

  

第二十一章 枫叶寺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3056 2020.01.12 20:00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地过去,直到某一天,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的雪花大小就如米粒一般,大部分还未落到地面就已经消失得不见了踪影,只有少部分能够存留下来,铺在地面上浅浅一层,就如地上长出了白色的绒毛。

  来来往往的马车早就将路上的薄雪碾得无影无踪,随意地抹去了这场雪所存留的痕迹。

  杨和吕晓萌的马车已经来到了京城城门外,但是却没有进城,而是转了个头,朝着城郊驶去。

  两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京城城郊的枫叶寺。

  而枫叶寺的住持方丈唐小龙正静坐在门口,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到二人拾阶而上之后,唐小龙起身朝着两人笑了笑,佛唱一声之后,对着寺内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开口说道:“二位施主请进。”

  杨与吕晓萌双手合十,朝着他一齐道了声“阿弥陀佛”之后,便随着他一同进了寺门。

  ……

  枫叶寺的一处偏房内。

  唐小龙盘膝坐在榻上,杨也正襟危坐在他的对面。

  吕晓萌虽然脸色已经好上了许多,但还是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头侧在杨的肩头,而整个人就顺势倚靠在杨的身上。

  杨望着眼前这位面目温和的玄印法师,心中本能地就生起了几分警戒与忌惮。

  唐小龙此时没有穿袈裟,只是一袭朴素的白衣,手上挂着一串普通木制的佛珠。

  虽然看上去不过中年男子的模样,然而却给杨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这等感觉,自从杨进入了八境巅峰之后,就只曾在寥寥数人身上感受到过了。

  不愧是佛宗如今硕果仅存的大人物。

  唐小龙为二人一人倒上了一壶热茶,然后笑着说道:“王家那边早就飞鸽传信将你俩的情况与我说过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能有贫僧帮得上忙的地方,那贫僧定当尽力而为。”

  杨连忙收回了心思,开口道谢:“方丈您肯帮忙,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

  然而吕晓萌还犹有顾虑地开口说道:“大师,我的身份……不会给您和枫叶寺带来什么麻烦吧?”

  唐小龙开口笑道:“吕施主多虑了,你可以问问你爱人,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什么光景。”

  吕晓萌听到这话之后,不禁好奇地扭头望向身旁的杨。

  “寺内其他的那些僧人,大部分都是妖……族。”杨顿了顿,才好不容易将快到嘴边的那个“怪”字咽了回去。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枫叶寺里的大部分僧人其实都是“妖怪”,虽然都幻化成了人形,但在杨这等巅峰强者的眼中却是无所遁形。

  杨瞥了一眼窗户,继续开口说道:“就比如窗外偷看的那两个小和尚,一个是狼妖,另一个是兔妖。”

  吕晓萌听言便好奇地向外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走廊上接着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显然是那两个小和尚踪迹败露之后,飞快地逃之夭夭了。

  唐小龙依旧是满脸笑意地开口说道:“那两个小家伙是寺里最为调皮捣蛋的,还请施主莫要怪罪。”

  杨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等小事,自然无妨。只不过寺内的情况让我有些担心,不会有什么大妖潜伏在这里吧?”

  唐小龙摇头说道:“世上曾经的那些叱咤风云的妖族种类,要么早就给我们人族杀光了,要么就在人族的内战中死伤殆尽。如今除了那些深山老林、大江大泽、深海湖泊之外,哪里还寻得见大妖?如你所见,我寺里收留的妖族,都是这些寻常动物得道成精、开了灵智罢了,并无那些大凶大恶的妖类。”

  他随后望了眼吕晓萌笑了笑,然后开口补充道:“不过你们狐妖一族乃是上古时代就存在的灵兽,历史悠久,不在此列。”

  吕晓萌不禁好奇地问道:“那敢问大师,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收留我们这些妖族,又是为了什么呢?”

  “万物皆有灵,不因出生而分贵贱,”唐小龙双手合十,缓缓开口说道,“若是没了枫叶寺这处避风港,这些妖族在外面的话,要么就是被人说打杀就打杀了,不敢反抗;要么就是暴起杀人,被那些修士铲凶除恶,为民除害。因此我在此收留他们的话,不仅能够让他们免于他人的兵戈相加,又能以防他们出去为害众生,一举两得,亦是无量功德一件。”

  “至于大明律的话,”唐小龙笑了笑,“我在这儿坐镇看着,綦圣还不至于小气到来此找麻烦。”

  “那官府不会派兵来查么?这儿可是天子脚下啊。”吕晓萌想起这事还心有余悸,手心都开始冒起了冷汗。

  “他们朱家自己一堆腌臜事都拎不清道不明,还敢来我这儿管闲事?”唐小龙对此嗤之以鼻,尤为不屑地说道。

  吕晓萌吐了吐舌头,不敢接话。

  杨对此不置可否,开口回到了正题上:“玄印大师,我可能在此停留些时日之后就得动身出发了,今后的日子还烦请大师多多照看内人了。”

  唐小龙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嗯,今后我也会教吕施主一些佛法,可能对她的病情也会有些帮助。”

  “那就劳烦方丈了。”杨拱手对其行了个礼。

  唐小龙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我已为你俩安排好房间了,你们先去安顿下来吧。”

  “乐天!”唐小龙朝着外面喊了一声,然后一个小和尚就从门口害羞地探出了头来,随后飞速地躲到了唐小龙的身后。

  杨看了他一眼,便认出了他就是刚刚在窗外偷看的那只兔妖。

  唐小龙对着二人介绍道:“这是我寺内的小和尚,法号乐天,等下他会带你去给你们准备的住的地方去。”

  “你们叫我乐天小和尚就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我来吧。”

  杨点了点头,抱起吕晓萌,跟着乐天小和尚去到了一处已经打理好了的房间内。

  乐天小和尚一将他们俩送到地方之后,就立马一溜烟地跑开了。

  ……

  等到杨将吕晓萌安顿好了,准备出去散散步之时,却在寺门口停住了脚步,远远眺望着城南的方向,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唐小龙来到了杨的身旁。

  “大师找我有事?”杨依旧望着城南的方向,开口问道。

  “你都已经来了京城,那为何不去见他呢?”唐小龙笑着开口问道,“既然你还挂念着这份师生之情,那回去看看又有何不好?綦明君他又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说不定还在心里惦记着你这么个学生呢,去见见又何妨?”

  杨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说道:“十五年前因为我在皇宫里的那件事,害得云瞻院从此不能插手干预朝政,已经给老师带去许多麻烦了。这次回来,我就不要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

  唐小龙摇了摇头:“綦圣定然不会如此去想的。”

  “老师可以原谅弟子,但弟子无法原谅自己。”杨静静地望着城南的方向,语气中充满了惆怅与无奈,“是我辜负了老师,那我又有什么脸去再见他呢?”

  唐小龙叹了口气,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只得也同他一起望向了城南的方向,沉默不语。

  那是云瞻院所在的方向。

  ……

  几日的时光又在不经意之间悄悄过去了。

  虽说大明王朝崇道抑佛,但作为如今少有的佛法精深的寺庙,又在京畿这等人口稠密集的地区,枫叶寺自然是不缺善男信女与虔诚香客,甚至还有许多达官贵人来此敬香礼佛,虽说远远谈不上普通道观里人头攒动那般香火鼎盛的气象,但也不至于显得冷清。

  就在这平平无奇地一天,枫叶寺里来了一个看上去也同样平平无奇的香客。

  那名香客好像身体有些欠恙,这个时日就裹上了一袭黑色的大氅,以用来抵御初冬这略微刺骨的寒风。

  他并未刻意遮掩自己的面容,苍老的皱纹与星星点点的老年斑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年迈,而浑浊的眼神中则蕴含着饱经风霜岁月的沧桑。

  他就像一名普通的香客一般,随着人群毫不起眼地走进了枫叶寺内。

  只不过有些特殊的是,是枫叶寺的住持方丈玄印法师亲自出来迎接了他。

  只不过唐小龙站在他的面前,隐隐间像是把他阻挡在了枫叶寺门口一般。

  唐小龙皱着眉头说道:“李公公?你一个堂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不穿着你那身红袍在你的宫里溜达,跑来我这里作甚?”

  “纠正一句,那是圣上的宫中,不是我的宫中。”李公公神色淡然地说道。

  “废话莫说,”唐小龙依旧皱着眉,“你来我这干甚?”

  唐小龙之所以如此警惕,倒不是因为对方的修为有多高深莫测,恰恰相反,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几人能因为境界修为而让他唐小龙认真对待了。

  唐小龙对他身后所代表的那个人充满了忌惮。

  那是大明王朝如今最有权势的那个男人。

  “我来找个人。”李公公情绪毫无波动地说道。

  ……

  

第二十二章 大明天子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3070 2020.01.13 20:00

  杨沉默地跟在李公公后面,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言语。

  李公公真名为李芳,跟在当今圣上身边已有四十余年,而他坐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上也已经快有十五年了。

  作为司礼监中最具权势、有着“内相”之称的职位,他对于能够接触到他的大部分人来说,就是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一片云。

  而且还是来自宫中的那朵最深不可测的乌云。

  李公公沉默不语是因为他在宫中呆了一辈子,早就养成了不说闲话的习惯。

  当然,这也是每个在宫中的太监所必须学会的事。

  而杨之所以沉默不语,则是因为他和老乌龟实在是没什么交情,以前除了公事之外,二人间说过的话可能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而自从他离开京城之后的这十五年里,二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了。

  正因如此,所以李芳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找上门来的。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就在杨这般想着的时候,二人已经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个杨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那是一处不大避雨棚,只不过看上去像是由一些木板随意拼接起来的,简陋而粗糙。

  此时已经有了一群人早已等候在了棚内,人数虽多,却不嘈杂,而是规矩森严,井井有条,众星捧月般地将一名男子围在了中间。

  那名男子衣着华美,气度雍容华贵,只不过好像有些累了,正一只手立撑在桌子上,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然而就算如此,他的气度依旧威严地像座巍峨高山一般,无形之中让场间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压抑了几分。

  余下的那些随从婢女见到了李公公之后连忙低头行礼,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李公公动作轻柔地走上前去,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弯腰低头,凑到了那名男子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陛下,他来了。”

  那名男子缓缓睁开眼睛,转身望向站在棚外的杨,朝着他微笑着说道:“你来了。”

  他便是如今的大明王朝的皇帝,被后世称之为明耀宗的天启皇帝,朱常涯。

  朱常涯挥了挥手,余下的宫女随从们得到旨意,纷纷退到了远处,一时间只剩下杨与他还留了在棚内。

  李公公也未退下,只是双手拢袖,默默地站在皇上身后。

  ……

  “你老了,老了许多。”杨在对面坐了下来,开口说道。

  “距你我上次相见已经有十五年了,我又不是修行者,十五年呐,自然会老上许多,”皇上并未因为杨的话而生气,“倒是你,不仅看上去没一点变化,连说话还也同原来那般耿直。”

  杨淡淡地开口说道:“花言巧语一事,我本就不擅长。”

  “那还被你骗了一只狐妖到手?”皇上忍不住笑了起来,“狐妖一族精于心术,能让她真心对待,可不容易啊。”

  “情爱一事,无需花言巧语,唯真心耳。”说到这事,杨也不禁笑了起来。

  “对了,你还记得么?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地方,”皇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这个简陋的避雨棚说道,“当年你还不是如今这样一位绝世剑仙,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而我也还不是皇帝,甚至连太子都不是,只是众多皇子中毫无存在感的一位罢了。”

  杨先是点了点头,但想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开口答道:“这件事记得,但这个地方已经记不清了。”

  “李芳,你当时也在场,就像如今这般站在朕的身后,那你记得么?”皇上笑着回头问道。

  李公公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奴才自然记得。这些年来,陛下一直让奴才负责此处的修缮,奴才不敢自作主张,只是让那些匠人们照着原样来修补,力求与原来一模一样。”

  “你有心了,”皇上笑了笑,脸上流露出一抹追忆之色,“这件事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啊。那天是大雪时分,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人马皆不能行,于是我便在这避雨棚里暂歇,准备等雪小些了再走。

  就在雪小了一些的时候,白茫茫的天地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朝着我们这边缓缓走来。等到他走进了我们才看清楚,原来那是个小乞丐。”

  皇上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便开口问道:“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李芳是准备把赶走的,但我却把他拦了下来,你知道这是为何么?”

  杨摇了摇头,开口答道:“圣意难测,我如何知道?应该是陛下心地善良,心怀怜悯,这才没有赶我走。”

  皇上听过此言之后不禁哈哈大笑,开口说道:“没想到你小子说起马屁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嘛,我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也不禁扬起嘴角笑了笑。

  “其实很简单,”皇上缓缓开口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当时已经饿得不行了,但却没有像寻常的那些乞丐一样,跪着哭天喊地,只求我能赏赐一点吃食。你倒好,也不开口,更不下跪,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默不作声地站在风雪之中。

  我觉得有趣,就让下人给了你一块热乎乎的馒头。然而更让我意外的是,你还是没接过那个馒头,而是倔着脸望着我,对着我说——我不白吃你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做事。”

  杨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自己其实也还记得。

  皇上继续开口回忆道:“我当时就来了兴致,指了指身边的仆从们,笑着问着你‘我这儿人手众多,不养闲人。而且你这小子如此瘦小羸弱,又能帮我做什么?’。然后你当时盯着我,回了我一句极妙的话。”

  皇上说到这儿停顿了下来,笑而不语地望向杨。

  “我能帮你杀人。”杨缓缓开口,补全了他所说的那个故事。

  ……

  那年大雪时分,那时还只是皇子的朱常涯笑眯眯地望着他,神色轻松地说道:“那好,我给你三日的时间,你去帮我杀一条狗。”

  那个少年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馒头。

  那是京城一个大姓世家养的一条“狗”,虽说以他这低微的身份地位和破烂的四境修为,还远不至于让朱常涯动怒,更不要说起杀心了。

  然而他恶心人的功夫确实厉害,说出来的话着实阴阳怪气,所以当杨开口之后,朱常涯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当然,朱常涯本来也没指望连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羸弱小子真能替他除掉那条狺狺狂吠的癞狗,他之所以想着给杨这么一个任务,只是想着反过来让那条狗也恶心一下罢了。

  三日之后,在京城一家赌场外面的陋巷里,杨终于找到了时机,一刀毙命那个浑身酒气的汉子。

  即便那名汉子的飞剑当时离杨的眉心只剩下了不到三寸的距离,杨的面色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连一滴冷汗都没被吓出。

  他眼神冷漠地望着地上已经是一具尸体的汉子,平静地砍下了他的脑袋。

  然后正当杨发愁于如何将这头颅交予那名看上去就非富即贵的富家子弟时,一道声音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

  “很好,”杨转过头去,发现当时还正值中年的李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这个是七皇子赏你的。”

  说完李公公便将一串钥匙扔给了杨。

  那是京城内一栋宅子的钥匙,虽然只是一处普通的平房,但对于杨这种从贫民窟里出来的穷孩子来说,可以说是一笔做梦都会笑醒的大赏赐了。

  然而杨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依旧神色平静地收起了那串钥匙,然后淡淡地开口说道。

  “下一个。”

  ……

  后来,他与朱常涯成了好朋友,那种真正的朋友。

  再后来,还只是七皇子的朱常涯把自己唯一一个进入云瞻院的名额让给了杨。

  在他之前,大明所有的皇帝都曾在綦圣的门下或多或少地求学过一段时间。

  因此大明皇帝皆是云瞻院的学生这一事情,隐隐间竟好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他放弃入学云瞻院的机会,在当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眼中看来,其实就等于放弃了他自己继承皇位的那唯一一丝希望。

  再再后来,也就是十五年前深冬的某个夜里,皇宫里发生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案。

  那个晚上,皇宫与京城里不知死了多少人,断了不知多少豪门大姓的血脉。鲜血溅到金瓦上,然后沿着朱墙缓缓流下,从一个个世家大族的门缝中渗了出来,晕染在飘落堆积的白雪之上,将整个皇城都浸成了血红与洁白交替的世界。

  然后他就成了当今的大明天子。

  ……

  “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情,是朕对不住你。”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才缓缓开口说道。

  杨摇了摇头,回答道:“当年是他们先动的手,与你无关。”

  过眼往事成云烟,将历史的真相埋藏在了时间的尘埃之中。

  正如杨所说的那般,如今许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十五年前,其实是大皇子那一脉先动的手。

  而动手的主要目标,也并不是当时不起眼的七皇子朱常涯,而是他的哥哥,当时的二皇子朱常渊。

  ……

  

第二十三章 皇城血案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3360 2020.01.14 20:00

  泰昌三十九年,冬,大明京城。

  今年的冬天就像如今京城里的格局一般,分外诡异。虽然没过几天便是冬至了,但天上却没有一丝要下雪的迹象,反倒是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不停地巡视着大街小巷,仿佛是要把所有人的脸都给划烂才肯罢休。

  遇上这等恶劣至极的天气,再加上皇城里当下云谲波诡的局势,如今京城里除了醉仙楼那块夜夜笙歌的地方依旧熙熙攘攘以外,其余各处都是一副萧条冷清的模样。就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走夫贩卒也都统统不见了踪影,大街小巷只余一片死寂。

  但事情总有例外。

  即便是在此时天还未亮的凌晨时分,京城中早就有一批人已经熟练地换好的各自品秩不一的官服,沉默地从自家府邸上出发。

  这群大明王朝的中流砥柱们或乘马车,或徒步而行,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目标进发,终于在这死寂的街道上留下了几道零碎而又孤单的车轮声。

  他们如同一条条从京城各处渗出来的溪流,以稳定的速度穿梭在街巷之中,最后在紫禁城前汇聚成一条大河,沉默地流淌进宫内。

  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此时皆是神情肃穆,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沉默前行着。即便是碰上平日里要好的同僚也只是简单地相互微微点头示意,只有遇到至交好友才会并肩低声说上几句,随后便极有默契地再次分开。

  他们现在这等谨慎严肃的态度,与他们各自家中那些、极有可能此时都还醉宿在醉仙楼内的纨绔弟子们截然相反,简直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若是当下能将二者放在一起的话,那绝对会是一出颇为有趣与滑稽的大戏。

  然而排在太和殿前的大臣们如今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高堂之上,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些他们平时就管不住的家族纨绔后辈?

  大殿之上的那张龙椅此时仍是空无一人,老皇帝同前些阵子一样,依旧是没有丝毫要上早朝的迹象。

  虽然皇帝没有上早朝的意思,但群臣们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依旧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大殿之前,静静地等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场间从诡异的沉默中终于是升起了一丝躁动,然后各个官员之间开始逐渐有了窃窃私语,到最后一股莫名的恐慌终于是在场间弥漫了开来。

  按照前段时间的惯例来说,皇上若是依旧龙体欠恙、还不能上早朝的话,太监应该早就出面代为宣布退朝了。

  但此时群臣们都已经熬到天色开始发白了,大殿上却是仍然没有丝毫的动静。

  遇到这等情形,就连平日里一向沉稳的文渊阁大学士危桓心中不免都升起了一丝焦躁之意。

  自从中极殿大学士元老首辅今年春天里病逝之后,建极殿李大学士告病还乡,武英殿方大学士于秋天里被弹劾入狱,折腾一圈下来,如今竟是轮到了他官阶最大,位列众多文臣之首。

  他站在太和殿台阶之下,虽是微低着头,但眼睛却不动声色地不停瞟向殿内,心中生出了与后方无数大臣们一样的想法。

  陛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

  几声低沉的咳嗽不时地从园内某处响起,然而破败的枝桠上却已经没了落叶可以被其震落。

  透过蜿蜒曲折的回廊与层峦叠嶂的假山,依稀可见一道明黄与一道云白色的身影正对坐在凉亭之内,显得有些引人注目。

  那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人自然就是当今的大明天子朱翊钟,而坐在他对面的那名身穿白色道服的男子,则是如今的大明国师、逐鹿观的观主陈一驰。

  那几声低沉而痛苦的咳嗽自然就是从朱翊钟口中传出的。

  虽然他身着威严至极的龙袍,但苍白的脸上依旧透露着难以掩饰的老态与虚弱。

  有宫女想要上前为他披件暖过的狐皮大氅,却被老皇帝不耐烦挥手呵斥了下去。

  他转过头来望着面前的陈一驰,浑浊的眼睛底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希冀,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朕当下身体的情形……国师可还有任何办法?”

  平时一直笑意盈盈的陈一驰此时脸上颇为罕见地堆满了严肃,思索了良久之后,才摇头说道:“容臣说句不好听的,陛下您如今是阳寿将尽的状态了。这等油尽灯枯的情形,只怕是神仙来了都无能为力,更何况我们道家长于炼气,对儒家的炼神钻研不深。”

  陈一驰盯着老态龙钟的皇上,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若是陛下还想活下去的话,那唯有臣之前所说的那个办法了。”

  “一定得进入炼神境不可么?”老皇帝的脸上露出一抹绝望的神情,“国师你也知道,皇室血统本就禁止突破炼体三境、晋入炼气三境。朕违背祖训,偷偷修练至六境巅峰,早已卡在此境界许久。期间朕试过无数种功法秘籍,搜罗了不计其数的天材珍宝,却依旧苦苦突破不了炼气境到炼神境的这一道大关。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朕还如何能够破入七境?”

  陈一驰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开口答道:“陛下无需妄自菲薄,皇族血脉本身就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作为蕴含着龙族遗泽的血脉,皇室血脉至刚至阳,因此在炼体和炼气这六个境界会走得极为顺畅。但是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拥有龙气的皇族成员的六境瓶颈都极为坚固,甚至可能比七境到八境的瓶颈都要大得多。不过正因如此,臣却是想到了个办法。”

  朱翊钟听到此话之后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马开口问道:“所以朕如今该怎么做?”

  陈一驰笑了笑,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道:“陛下莫慌,如果臣记得没错的话,镇南大将军吕平应该今日该到京城了吧?”

  老皇帝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点头说道:“没错,算算日子,吕爱卿进京述职的日子正好就是今天。”

  陈一驰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下就没错了。吕平大将军前些年立下赫赫战功,率领镇南军攻破南诏国,踏平了百花谷这一盘踞在南诏国的仙家势力。”

  “而据臣所知,百花谷中有一道奇毒,为其特产的妖兽冰鲤的妖丹。这等寒毒对其他人来说乃是难以根治的慢性剧毒,可是对于陛下您来说,这却是天赐的良药,恰好能抑制住您体内那股至刚至阳的龙气。一旦有了这等寒毒压制住阳刚之气,陛下您的瓶颈便会自然而然地松动,到时候突破七境便是水到渠来的事了。”

  朱翊钟听到这消息之后不禁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手,开口说道:“好!好!好!朕一刻都等不了了!等吕爱卿今天给朕贡上百花谷的冰鲤妖丹之后,朕便立马突破到炼神境!”

  陈一驰却是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陛下莫急,臣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冰鲤妖丹本身并不含寒毒,但却能将外界的寒意引渡进人体内。因此万万不可直接服用,得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发挥出其最大的效果。”

  “哦?”朱翊钟此时也冷静了一些,“那朕该等到何时再服用这冰鲤妖丹?”

  陈一驰掐指一算,不禁笑着说道:“快了快了。据臣所算,几日之后的冬至时分皇城便会迎来今年第一场、也是最大的一场大雪。等到那时再服用,便是陛下破境的最佳时机。”

  “好!”朱翊钟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拍了拍陈一驰的肩膀,开口说道,“不愧是国师大人,道门的正统领袖!等到朕破了七境,必定会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即便是听到这等赏赐,陈一驰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变化,反倒是继续开口叮嘱道:“关于这冰鲤妖丹还有一事陛下需要切记。人体一旦接触到了冰鲤妖丹的气息,便会记住当时最寒冷的寒意气息,若是再服下妖丹,便会引渡那道寒意气息进入体内,任何方法都阻止不了,这便是其原理。”

  陈一驰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所以为了以防意外,避免陛下您先接触到了妖丹气息,从而毁掉这突破到炼神境的唯一希望,臣建议陛下您先不急着召吕大将军进宫,而是等到冬至那晚大雪纷飞之时,再让其带着妖丹进宫上贡。”

  朱翊钟自然对此不会有何异议,点头说道:“该当如此,就这么定了。”

  陈一驰起身弯腰鞠躬,拱手行礼道:“既然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朱翊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国师请自便。”

  陈一驰笑了笑,依旧是恭恭敬敬地后退着离开。虽然速度看着不快,但却没几步便退出到了御花园外,不见了身影。

  瞧见二人谈话结束之后,这才有个小太监敢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鼓起勇气开口颤声问道:“主子,太和殿的那群大臣们还在等着您上朝呢。”

  老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开口说道:“让他们今天都散了吧。”

  那位小太监正想应下来,老皇帝却又开口补充道:“对了,让他们都在家歇歇,今后几天都不用上朝了。等到冬至之后,再到太和殿前来见朕。”

  “唯。”那名小太监领了旨命,退出了御花园后,便立马急急忙忙地向着太和殿奔去了。

  而御花园内,朱翊钟望着满眼的破败景象,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你们这几个孽畜!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么?李爱卿是朕的人,被你们逼得告病还乡;方爱卿是老四的人,也被你们弹劾入狱。如今朝堂上朕还能信得过谁?你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了!”

  说到此处,他的眼神仿佛是一头走入绝境中的贪婪野兽,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凶狠,愤恨地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

  “只要朕一天不死,尔等终究还是皇子!”

  ……

  

第二十四章 来自费珂的杀意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693 2020.01.15 20:00

  逐鹿观的位置离着皇宫有些远,虽然这点距离对于陈一驰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他并不想动用轻功,而是如同普通人一般徒步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用自己的双脚默默地感受着这座绝世大阵。

  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阵,以綦圣的境界修为,再加上这座大阵的加持,只要他还身处这座龙城之中,世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赢得了他。

  包括云山上的那个老不死。

  一想到这里,陈一驰不禁有些烦闷。

  但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这座大阵何尝不是一座牢笼呢?

  正是因为这座大阵的缘故,綦圣不得不把绝大部分的精力与时间都用在此处,自己的诸多阴谋阳谋,才得以实现。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陈一驰心中终于是愉悦了起来,连带着脚下的步伐都不知不觉地轻快了许多。

  等到陈一驰快到逐鹿观附近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了正午时分。

  然而即便如此,此时的路上依旧没有什么行人,所以前方那道静静倚在墙边的身影便格外明显。

  那道身影显然是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只不过他此时身处墙边的阴影之中,让陈一驰无法看清他的相貌。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陈一驰见此情形不禁轻笑了一声,显然是没想到在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来找他的麻烦。

  陈一驰的步伐不变,边走边笑着说道:“喂,这位仁兄这么喜欢躲在影子之中,难道是王家底下影子堂的那帮臭老鼠不成?”

  那人见到他之后,便从那处阴影之中默默地走了出来。

  待到陈一驰看清了来者的面容之后,他总算是停下了方才极为挑衅的步伐,收起了轻视之心。

  因为在他对面的那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代号为“南归雁”的费珂。

  他不仅在名义上统领着大明的官府编制内的所有修行者,更是完全掌控着锦衣卫、握有实权的大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是当今毫无异议的剑道第一。

  不管是在剑术上还是飞剑上。

  虽然在心中收起了轻视之意,但陈一驰的嘴皮子功夫可是一点都不落下,立马又朝着费珂揶揄道:“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剑’吗?怎么,有事找贫道么?”

  剑与贱字同音,“天下第一剑”这一外号自然就是江湖上费珂的那些死对头送给他的“雅称”了。

  不仅如此,陈一驰还故意把那“剑”字咬得极重,明显就是想着先从语言上膈应一下他。

  不过费珂对于这个外号的态度向来奇怪,从不反驳与动怒,简直就像是默认一般,今天自然也不例外,着实令陈一驰有些失望。

  费珂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冷眼望着他,直接开口问道:“老实交代,你最近如此频繁地出入皇宫,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

  陈一驰两手一摊,作出了一副无辜的样子:“圣上如今病情严重,主动召臣入宫为圣上调理治病。臣不辞辛劳,殚精竭虑地为圣上出谋划策、寻医问药,这等忠心乃是苍天可鉴,又能有何谋划呢?”

  陈一驰语气恳切地说完这番话之后,话锋立马一转,对着费珂笑着说道:“不过微臣倒是很想问问费大人,身为我堂堂大明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最近秘密去大皇子府上的次数着实有些多了吧?请问你们是在谋划些什么呢?”

  费珂知道自己与大皇子府的关系在京城早就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毕竟锦衣卫指挥使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位置,根本不是靠境界修为就能坐上去的。

  大皇子的幕后运作,才是重中之重。

  更何况如今连大皇子的表妹,都已经成了他枕边相敬如宾的妻子,。

  所以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到他是属于哪一方的人马了。

  既然如此,费珂自然不会在这个话题上与其纠缠下去,而是继续逼问道:“皇上病入膏肓,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可皇上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却偏偏迟迟不肯确定立储一事,弄得如今城内暗流涌动,人人自危。这难道不是你在从中作祟?”

  “你是想说我对皇上下了蛊?”陈一驰嗤笑道,“这等低劣至极的把戏,也配成为我的手笔?至于皇上神智清不清醒、有没有被人蛊惑心神这种事情,上次皇上上朝的时候,满朝的文武大臣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陈一驰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费大人您不也在场么?若我真在皇上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怎么可能会不被人揭穿?即便是传说中仙人的摄魂手段,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即便是听过陈一驰这番有理有据的解释之后,费珂内心的怀疑依旧丝毫不减,沉声开口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但你绝对有在其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关于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陈一驰不禁笑了笑,开口答道:“费大人,我虽然有着国师头衔,但实际上除了自身修为还算过得去之外,但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势。更不像你们这些真正的大人物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一点,你我更为心知肚明。”

  说着陈一驰还自艾自怨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所能做的一切,不过就是给皇上带去了一个东西罢了……”

  听到这儿,费珂不禁立马警惕了起来,立马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严肃地问道:“你给了皇上什么东西?”

  陈一驰脸上露出了一股神秘的笑容,然后缓缓从嘴中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希望。”他如此说道。

  费珂皱了皱眉,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你是想帮皇上续命?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打什么主意?”陈一驰笑着反问道,“微臣想方设法地为皇上分忧,难道有错么?倒是你们这些个皇子府上的人,最近不都已经是蠢蠢欲动么?而如今京城这般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势,不正是你们所搅合出来的么?”

  听完这话后,费珂不禁一时语塞。

  其实正如陈一驰所说的那般,如今京城里的各种勾心斗角,无一例外地都指向着皇城内的那张龙椅之上。

  这也是大皇子今日派他前来试探陈一驰的原因。

  不过看着陈一驰此时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费珂终于是开始恼火了起来,望着他冷冷地说道:“你知道么?不管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又有哪些谋划,只要我把你杀了,你的那些可笑阴谋也就会随你一起,从这个世上烟消云散。”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更是事实。

  不管他陈一驰接下来想做什么,只要把他杀了,想必一切他搅动起来的风云也就会随之消散殆尽。

  感受着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的杀气,陈一驰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面色不变地盯着街对面的费珂。

  虽然表面上陈一驰没有丝毫的动作,但实际上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悄然运转到了极限,心神也瞬间崩到了极致。

  从刚刚费珂释放出剑意与杀气的那一刹那,陈一驰就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此时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费珂明明只有八境初期的实力与修行潜质,却依旧可以稳稳地坐在剑道第一的位置。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敢把自己的剑法冠上“神隐”这最神圣的二字。

  神隐剑法,费珂。

  因为他的剑法之中真就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飘渺却又真实的意境。

  作为世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够触碰到传说中九境一角的人物,陈一驰自然知道这种意境代表着什么。

  这种意境,他陈一驰做不到,王家的老太爷做不到,枫叶寺的唐小龙做不到,云瞻院的綦圣做不到,就连云山上的那个老不死也做不到。

  这便是神隐之意。

  在这一瞬间,无数的念头与想法在陈一驰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然而最后那些念头却又都诡异地汇聚到了神隐大陆上那个妇孺皆知的歌谣之上。

  “普天之下,莫非龙土,;率土之滨,莫非龙臣。道家三清,儒家天命;佛化金刚,瞻云化龙;九境之上,唯有神隐。”

  九境之上,唯有神隐。

  虽然陈一驰的心思如同流云般心猿意马地漂浮不定,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的凝滞,在费珂腰间的剑刚出鞘的刹那,他的身形就已经动了起来。

  云白色的道服迎风而动,如一团白云般飘然而起,虽然面对着满街无形无影的森然剑意,却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处缝隙,然后从中自如地穿梭而过。

  这便是陈一驰得以凭之独步天下的独门轻功,《彩云诀》。

  费珂眼神微凝,望着那朵飘然灵动的白云,显然是没料到陈一驰竟然能如此轻松地就躲开了他的这一剑。

  虽然他早就听说陈一驰的轻功了得,但直到今天实际对上了他之后,才知道原来是真的如此难缠。

  不过也仅仅只是有些难缠罢了。

  费珂根本不想给陈一驰有任何逃之夭夭的机会,还未等他右手中的剑锋真正刺出,一道清脆的剑鸣就已经在他的左袖之中响起,随后便是一道剑光瞬间而发,转瞬间便来到了还飘荡在半空中的陈一驰的面前。

  正是那费珂一直收于袖中的飞剑。

  费珂剑术与飞剑双修一事早就乃是人尽皆知了,陈一驰对于这柄突如其来的飞剑自然早有准备。只见他大袖一挥,一道符箓便精准地贴到了费珂的飞剑之上。

  费珂那原本来势迅猛的飞剑一碰到那看似轻飘飘的符箓之后骤然停下,竟是被硬生生地被其止住了攻势。

  不过费珂并非等闲之辈,其飞剑自然也不会仅如此不堪一击。在飞剑被那道符箓束缚住之后,其剑身便剧烈挣扎了起来,隐隐间居然有要强行撕破符箓的迹象。

  陈一驰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再次丢出两张相同的符箓,三张符箓之间又接着组成了一道阵法,这才真正地将那柄飞剑困在了半空之中。

  望着这一幕费珂眼神微冷,语气极为不善地说道:“锁剑符与困剑阵?这等邪术不是在宣德年间就已经被赶尽杀绝了么?没想到你这厮竟然还能使得出来。”

  陈一驰呵呵一笑,开口答道:“宣德皇帝当年之所以会下旨禁绝这等符箓之术,不过是因为你们剑修势大,杀伤力又高,皇上迫于形势罢了。但实际上官府又怎会因为这等事由,去得罪天下所有符箓一道的修行者呢?”

  听着这话,费珂不禁厉声呵斥道:“这等旁门左道本就是邪道专门针对飞剑剑修所创,使出这等符箓便可困住剑修视若珍宝的本命飞剑。趁着其失去战力的这段时间再杀之,其歹毒用心可见一斑,你连这也想狡辩么?”

  “没错,这等符箓之术确实是针对你们剑修所使的本命飞剑的,”陈一驰点头回答道,“但难道说仅仅是因为针对你们剑修,就得被打成歪门邪道么?说到底,还是你们剑修太过霸道,竟是硬生生地杀尽了我道家精研此术的那一道脉,弄得此后无人敢修行此法。再加上这等顶级符箓术要求的天资极高,这落魄到了如今这番田地。”

  “那又如何?”费珂没有继续跟他争论这等破事的欲望,手腕一转,带着剑尖挑起一朵绚丽的剑花,直刺陈一驰。

  与此同时,那柄本来被困剑阵牢牢制住的飞剑在感受到费珂手中长剑上所传来的剑意之后,立马气势陡然一遍,在长剑的神隐剑意的影响之下,竟是瞬间就斩碎了离其最近的一张锁剑符。

  这才是费珂的真正实力。

  作为飞剑与剑术同修的剑修,两者之间互相加持,这才能将他的神隐剑意发挥得淋淋尽致。

  而他那蕴含着一丝神隐之意地剑意,至今从未有过敌手。

  这也是他得以只凭八境初期的境界,就能坐稳天下第一名号的关键。

  望着这惊人的一幕,感受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神隐剑意,陈一驰的面色终于变得难堪了起来,毫不犹豫地随手再扔出三张锁剑符,然后头也不回地就欲转身离去。

  然而他的锁剑符在神隐剑意面前就真如废纸一半,只见那柄飞剑战意大发,竟是一次性就斩碎了剩余下的那五张锁剑符,直指陈一驰。

  而费珂手中的长剑也已经随之破风而来。

  陈一驰连回头望一眼都来不及了,脚下的身法轻功已经运转到了极致,整个就真变成了天边的彩云一般,飘渺无痕,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锁定他的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费珂手中的长剑与空中的飞剑却是没有丝毫的动摇,就这么径直地刺入了那朵彩云之中。

  于是那朵彩云就这般破了。

  这个过程并没有像费珂想象中的如气球爆裂那般声音动静巨大,反倒是如同春天里的冰雪消融,悄无声息地就化了。

  而那朵彩云之中的陈一驰却已经变成了一张泛着青色的古朴符箓。

  正是那曾经帮助陈一驰躲过无数次危险与劫难的替死符。

  顾名思义,作为道家典籍中最为逆天的符箓,只要陈一驰他还悬着一口气,就能让此符替他死去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此符对材料与符箓境界的要求都极高,那陈一驰早就浑身贴满这替死符了。

  作为大明的国师,享受着大明皇族的供奉,陈一驰这么多年来也只成功做出了两、三张罢了。

  不过好在只要伤势不致命,这替死符还能反复用个几次,算是降了些成本下来。

  凭借着这道压箱底的符箓,陈一驰成功地逃到了费珂的剑意范围之外。

  陈一驰停在远方的屋顶之上,回头带着笑意望着还在原地的费珂。

  有着这等距离做缓冲,想必费珂剑意再如何高深莫测,也都不可能再追得上他的身影了。

  然而费珂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就如同看着一个已死之人。

  按照习惯,就在陈一驰还打算出声嘲讽几句费珂之时,他的表情陡然变得痛苦了起来。

  他蓦然低头向下望去,只见在他的心脏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抹灰色,悄然渗透开来,竟是连他那雪白的道袍都掩盖不住。

  那正是费珂之前所刺到的位置。

  那一剑原来还留在他的身上。

  在这等攻势之下,陈一驰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嘭”地一声便向后倒在了屋顶,随后油无力地滚落到了街上。

  鲜血直到此刻才从他那雪白的道袍下缓缓渗出。

  感受着体内的生命力在随之止不住地快速流逝着,陈一驰的目光终于是变得迷茫了起来,开口喃喃自语道:“我难道真的也要……唔,死亡……原来这就是神隐么?”

  “这便是神隐。”

  费珂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而至,开口静静地答道。

  在他的神隐剑意之下,就连替死符也救不了他陈一驰。

  死亡,便是神隐。

  “你到底……到底是如何……悟出这神隐之意的?”陈一驰躺在血泊之中,气若游丝地开口问道。

  “我只悟到了一点皮毛罢了,”费珂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之后又补充道,“世人说得没错,我手中的这把剑,名为神隐剑。”

  “神隐剑么?原来……如此。”陈一驰莫名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此闭上了眼睛。

  身消道陨,世事无常,有时就是来得如此突然。

  望着地上那死得不能再死得陈一驰,费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此转身离去。

  就在快要离开这条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仿佛是对着空气说话一般:“陈国师意图谋害皇上,如今已被锦衣卫指挥使‘南归雁’诛杀于京城街头。嗯,你们就这么给你们各自的主子这么上报吧。”

  四周依旧安安静静,这条空荡无人的街上没有一丝声音能回答他。

  费珂对此毫不在意,想了想,然后补充道:“皇宫那边的话……你们也这么跟你们的主子说吧。”

  无人的街道自然还是回答不了他。

  费珂全然不顾这些,说完了这些话之后便径直离身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条街道的阴影之中终于有人敢投出视线,仔细打量了一遍还在地上的陈一驰。

  在确认了其死亡之后,他又四下扫视了一番其他还躲在另外地阴影之中的同行,便默默地退出了这条街道。

  在他之后,又有些阴影探出了视线,仔细审视了一番陈一驰的遗体;更有胆大者还祭出了飞剑,试探性地又将其割了一遍喉。

  但陈一驰如今确实已然身亡,自然无法再对其作出任何反应。

  那些在黑暗中的各方谍子眼线在确认了国师大人的死讯之后终于是不再隐藏身形,立马四散而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惊人的消息传回自家府上。

  事到如今,京城里本就紧绷着的局势可谓是真的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

  

第二十五章 镇南大将军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4039 2020.01.16 20:00

  与此同时,京城外。

  虽然大部分的民众们都被寒风逼得躲在了家中,不肯出门,但作为京城最重要的守卫力量,京畿守备军自然是不可能有丝毫的松懈。

  即使在这等天气之中,他们也依旧尽职尽责地伫立在城头之上,巡视着四面八方。

  但如今时局扑朔迷离,再加上天气异常严寒,连进京的人都见不着几个,所以负责城门的这些兵吏也难得有些清闲。

  就在他们百无聊赖之际,远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又整齐的马蹄声,随后在官道的远方出现了一批向着京城疾驰而来的队伍。

  城门的守卫们听到这马蹄声之后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纷纷朝着那边望去,更有甚者连手中的武器都紧握了起来。

  京畿守备军的副指挥使张韬刚好正在此处巡视,此时见到这个情形也不由地心头一紧,赶紧举目眺望过去。

  那群向着京城飞驰而来的骑兵数量大概在五百余人,各个都装备精良,铁甲上反着寒光。

  而且看他们乘骑姿势与呼吸节奏,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沙场精兵。

  就在张韬准备运起内功、大声质问来者何人之时,对方领头那一骑已经摘下了头盔,率先开口喊道:“在下乃是大明镇南大将军吕平、兼湖广道都指挥使。现如今身负皇上急令,火速进京面圣述职,还请城门司的兄弟尽快放行!”

  虽然吕平与城门此时还隔得极远,可他的声音传到此地的时候依旧声若洪钟,竟是让在场所有人都还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韬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立马放下心来,知道圣上的确曾下过旨,便示意属下们赶紧打开城门,清空障碍,莫要耽搁了吕平大将军的时间。

  想着吕大将军刚刚那句话中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张韬不禁带着羡慕的语气感叹道:“吕大将军的境界,应该都快要破入八境了吧?想我忙活了大半辈子,却连七境的门槛都看不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谓是天壤之别啊。”

  “吕大将军不是快要破境,而是已到八境初期了。”他的身边突然传来了一道极为陌生的声音。

  张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披着红色大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

  张韬混迹于京城官场这么多年,自然认得出这是宫中司礼监公公们的衣着打扮,立马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公公,敢问公公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李芳作为司礼监位高权重的秉笔太监,自然没必要对张韬这等无足轻重的角色汇报来意,只是简单地答道:“来这儿看看,顺便拿件东西罢了。”

  张韬也算识趣,见他不愿多说之后,也不再多嘴问些什么,娴熟地转到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之上。

  就在二人这般闲聊之际,吕平那一骑早已脱离了后方的亲兵,率先冲过了城门。

  就在吕大将军通过城门之际,张韬敏锐地注意到了他马背上好像还坐着另一个有些娇小的身影。

  只不过那道身影被吕平的大氅遮得有些严实,根本看不真切。

  凭着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养出的好习惯,张韬也只是稍微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与好奇心。

  毕竟好奇害死猫,有时候有些东西没看见,反而是种福分。

  如果不小心看见了,也就只能全凭演技,装聋作哑了。

  望着吕平疾驰而去的身影,李芳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只不过没人注意到的是,随他一同离去的,还有城门梁柱上悬挂了无数年的那面明镜。

  又名照妖镜。

  ……

  吕晓萌是吕平的养女,也是一头狐妖。

  只不过她与青丘山没什么关系,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妖狐罢了,天生六尾,也就意味着她这辈子顶多也只能修到六境罢了。

  她不像青丘山上的那些同类,天生就有着九尾妖狐的血脉,每增一境便多出一条尾巴,直到成为传说中的九尾妖狐为止。

  这便是妖族世界的法则,天生的血脉强弱,决定了每个人在食物链中的位置与在这个世界上的定位。

  也就是人族所谓的命运。

  吕晓萌只是一个普通的狐妖,甚至就连狐妖一族天生的魅惑之术都不怎么擅长,所以她的命运也就十分显而易见了。

  或成为哪个大妖美味的盘中餐,抑或沦为哪个人类美丽的笼中雀。二者没有谁更悲惨一说,只不过她恰好是前者罢了。

  所以当吕平那次深入云贵的深山老林之中,从头大妖的口中救下年幼的吕晓萌时,她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了。

  只要吕平的刀再慢上一分,恐怕她也早已死于那座原始森林之中了。

  多年的军旅生活虽然早已将吕平的心磨得冰冷坚硬无比,但他更不忍心将这么一个柔弱又无助的生灵抛弃于这等危险的丛林之中。

  于是乎她便破例将她收养在了镇南军的营帐之中。

  还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晓,晨曦也,意为希望;萌,草芽也,意为萌发。

  就这样,吕晓萌在镇南军中渐渐长大,乖巧又可爱的个性深受所有人的疼爱。

  这段时光,便是她最快乐和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然后就到了泰昌三十九年的这个冬天。

  命运在这里又发生了转折。

  ……

  吕平自然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很不简单。

  除去皇上的那道不同寻常的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之外,单就他此次回京的路上,就遭遇了三场出手极重的埋伏与刺杀。

  甚至最为凶险的那一次,还动用大明的禁物——神卫强弩。

  那可是只有兵部才有资格分配与调动的国之重器。

  显然京城里有许多人不想让他回来。

  至少不能让他路上走得如此轻松。

  不过吕平可并非等闲之辈,作为平民出身的他,可是硬生生地凭借自己的彪炳战功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再加上他所带的那五百余精锐亲兵铁骑,面对这等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吕平自然是毫不手软,每次都是轻而易举地便将对方的埋伏与包围一一化解。

  只不过那些刺客明显都是经过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眼见计划败露,竟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纷纷服毒自杀,不给吕平留下一个活口可供审讯。

  而且这帮杀手刺客的身上也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可供顺藤摸瓜,连动用的神卫强弩也都是没有铭刻日期与批次的“黑货”,根本不可能追查到其来源。

  不过想想也正常,吕平可是大明堂堂的正二品官阶,这等事情若是败露的话,按照大明律法,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窥一斑而知全豹,对方既然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敢来刺杀自己,那么就从侧面说明了京城如今的形势,已经到了何等紧张的地步了。

  想到这里,吕平又有些后悔此次将吕晓萌带回京城来了。

  但是不带她又不行,她好歹是个女孩,总不可能一辈子在军营里生活。

  而且她又是妖族,若是没有儒家平安令的话,在人类世界可谓是举步维艰,根本不可能安然地生活下去。

  所以吕平此次进京,除了将皇上要求的冰鲤妖丹安全送到之外,还得顺便讨要一块平安令。

  不过眼下这都是小事罢了。

  ……

  终于是进了京城,吕平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綦圣在这儿坐镇,就算给那些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造次了。

  至少在明面上,大家都得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来办事。

  骏马飞驰在京城宽阔的大街上,哒哒的马蹄声震碎了这冰封着全城的寒霜与死寂。

  吕晓萌偷偷地从吕平胸前大氅的开口中探出脑袋来,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知的雄伟大城。

  吕平眼中罕见地充满了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捏着她那双柔软的狐耳笑道:“赶紧把你这双耳朵收起来,免得被别人看见了。这里可不是镇南大营,爹地在这里也得守守规矩,免得落人口实。”

  “哦,”吕晓萌吐了吐舌头,收回了那双可爱的粉色狐耳,开口有些抱怨地说道,“爹地,为什么我一进城之后,就感觉有些难受。”

  吕平出声安慰道:“因为我大明每座大城之中,都会有儒家书院在其中负责坐镇人族气运。这等书院大阵覆盖全城,用以压制城中妖族,使其不敢肆意妄为,所以你才会感到难受。”

  吕平对着怀中的吕晓萌笑了笑,继续开口说道:“不过没关系,爹地等下就要去面圣了,帮你去讨要一块平安令。有了儒家的这平安令,你就相当于有了我大明的官方户籍文碟,便可等同于我大明子民,在任何地方都能正常修行生活了。”

  “那就这么说好了哦,”吕晓萌笑得眯起了眼睛,露出了那两颗小小的虎牙,“爹地你到时候得送我一块平安令呦。”

  “一言为定。”吕平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二人就这般谈笑着,不一会儿就回到了位于天子脚下的自家府上。

  吕府早就得知了老爷今日进京的消息,早早地就在门口候着了。此时见到自家老爷平安归来,众人都欢呼不已,家仆们熟练地凑上前来,负责牵马的牵马,负责接头盔的接头盔,甚至还有姆妈将吕晓萌抱了过来,悉心地为其披了件毛绒披风。

  吕晓萌望着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庞,有些胆怯地朝着披风里缩了缩脖子。

  而在院子中央,正有一位美貌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微笑着朝着她点了点头。

  想必那就是娘亲了,吕晓萌如此想道。

  而那个小男孩,想必就是吕平留在京城的独子吕云云了。

  吕平快步走上前去,与妻子李氏寒暄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又低声与儿子吕云云交代了几句,然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道:“云儿,你猜爹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啊?”吕云云一脸好奇地望着他问道。

  “喏,”吕平笑着取下了腰间的佩剑,低头凑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道,“这是爹托铸剑山庄朱老庄主亲自为你打造的一把长剑,品质极为不凡,爹取名为‘正典’,今后就是你的佩剑了。”

  “好耶!”吕云云接过父亲手中的那柄长剑,有些吃力地在手中挥舞了两下,然后喜悦之情顿时写满了稚嫩的脸庞。

  吕平继续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爹特地叮嘱了朱老庄主不要将此事外传,就是希望你以后能凭自己的本事,让这柄剑的威名在那神兵榜都名列前茅。”

  吕平直起身来,颇为欣慰地笑着说道:“这是你和爹两个男子汉之间的秘密,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嗯嗯。”吕云云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吕平又疼爱地摸了下他的头,然后匆匆地回屋换了身便服,也没有在府上再多做任何停留,直接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策马而去了。

  李氏笑着从姆妈的怀中接过吕晓萌,抬头望着夫君离去的身影,眼中又充满了担忧。

  吕晓萌身为狐妖,对于他人的喜怒哀乐自然敏感,便也有些担心地抬头问道:“娘,爹地没事吧?他刚刚同我说是要去面圣,那是去干什么呀?”

  “没事没事,”李氏摸了摸她的脑袋,“爹地这是进宫去见皇上了,不会有事的。”

  “皇上是什么啊?”吕晓萌有些好奇地问道。

  李氏笑着说道:“皇上那可是这个世界上官最大的人呐,连你爹地都要听他的话。”

  “那他要是个坏人,想害爹地怎么办?”吕晓萌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你就不用怕啦,”李氏笑着安慰道,“皇上还要靠着爹地活命的呢。”

  “对了,”李氏朝着儿子招了招手,“云儿,你来带着妹妹,在府上逛一逛。”

  “好的,娘亲。”吕云云怀中抱着那把正典,还不忘朝着她扮了个鬼脸,逗得吕晓萌咯咯发笑。

  在这寒冷又死寂的京城里,吕府上的这方天地显得如此地温暖。

  格外地珍贵,却也易碎。

  ……

  

第二十六章 进宫面圣的暗涌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3721 2020.01.17 20:00

  进宫的路程异常地顺利,想必也没有人敢在这等京城重地再动什么手脚。

  只不过大大出乎吕平意料地是,自己竟然在皇宫门口被一道圣旨拦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吕平此时的脸色极为不自然。

  皇上用了八百里加急的急召催自己进京面圣,自己进京的途中又遇上了不尽其数的凶险刺杀与埋伏,本想着此事终于可以就此终了,但自己竟然在皇宫前被拦下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这道圣旨乃是皇上亲笔所写,由如今其最信任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何贤,亲自交于自己手上。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皇上自己的意志,做不得假。

  见到吕大将军这番模样,何贤自然猜得到他心中所想,立马凑上前来,低声说道:“吕将军,皇上还有一句话不便写于纸上,托我亲口转述于您。”

  “什么话?”吕平沉声问道。

  何贤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冬至之夜,再携妖丹进宫。”

  “冬至?”吕平有些疑惑地说道。

  还未等他再开口询问些什么,何贤就已经开口笑道:“吕大将军舟车劳顿,想必此时已经十分劳累了,何不先回府休息一番呢?”

  听着何贤这番话,吕平也明白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便只好依其所言,带着满心的疑虑与担忧,打道回府。

  至于皇宫这边,御书房内不时响起的怒骂与瓷器破碎声,已经清晰简明地反应了老皇帝此刻的心情了——

  朱翊钟气得都已经双眼通红,在御书房内见啥就摔啥,边摔还边怒不可遏地骂道:“孽畜,孽畜,一群不肖子孙!朕的国师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横死在京城街头了?你们这群饭桶!就不知道上去搭救一下国师大人么!”

  跪伏在地上的下属们此时无一不战战兢兢地,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说答话了。

  朱翊钟瞪着他们,大骂道:“说啊,你们给朕说话!”

  那几人低头间几个眼神交流,然后由领头那人硬着头皮开口回答道:“回禀皇上,出手那人乃是锦衣卫的费指挥使大人,这等层级的战斗,已经不是小的们能够参与的了。即便小人们有心想出手,只怕也是片刻都拖延不了,白白送了性命。”

  “那花名为‘南归雁’的费珂?”朱翊钟听后不禁冷笑一声,“他不是大皇子朱常源那一脉的人物么?看来老大他是连这几天都等不及了,连伪装都不屑伪装了啊。其狼子野心,由此可见一斑。”

  那些下属们此时也知趣地闭上了嘴巴。皇上他能随意地咒骂自己的儿子们,不代表他们就能随便应和评论。

  这种事情一不留神,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何贤此时终于是回到了御书房内,开口复命道:“禀皇上,奴才已经同吕大将军交代好一切事宜了。并且老臣也让御医李三迪暗中确认过那枚妖丹,确实是那罕见的冰鲤妖丹无误。”

  “好,好,好!”朱翊钟听过这消息之后终于是脸色缓和了许多,一连说了三个好,“国师大人虽然不幸遇害身亡,但他早已将后手同朕尽数交代清楚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冬至那夜,朕便可以再增个二十余年的阳寿了!”

  “恭喜陛下。”此时还在御书房内的众人们纷纷俯身行礼道。

  “哼,”不知是终于有了希望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朱翊钟此时脸上多出了几分血色,眼神也不似之前那般浑浊,而是目露凶光,那股独属于帝王的威严之气又恢复了几分。

  “待朕晋入七境之日,便是秋后算账之时!”

  ……

  吕平的副官刘成与吕平同乡,都是徽州婺源人,因此也极得吕平的信任。

  而如今京城里同样出身于徽州的,还有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费珂。与吕平一样,二人皆为草根出身,都是独自一人撑起自己的家族,是谓那众人口中羡慕不已的“皇城新贵”。

  但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与身不由己,外人又怎么看得见呢?

  有着这等相似至极的经历,二人自然也就格外地英雄相惜,是那真正且不可多得的挚友与同道。

  若是放在以往,吕平回京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去找费珂喝酒,再好好絮叨絮叨。

  但如今时局大为不同,费珂早就被大皇子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无法脱身。若是自己再与其走得太近的话,难免会让其他势力多想。

  这样一来,不仅不能成为老友的助力,反而会使他们成为众矢之的,让京城这本就激烈的局势更加火上浇油。

  说不定连自家府上都会被牵扯进去,性命堪忧。

  只不过吕平没想到的是,即便自己如此小心翼翼地与各方势力撇清关系了,但外人的心思顾虑如此之多,怎会相信他这等可以左右时局的人物能保持中立?

  甚至就连他的副官刘成也不信。

  因为即便吕平想在京城这趟浑水中保持中立,各方势力也不可能让他这么做。

  ……

  吕平在被一道圣旨拦在皇宫之外后,便只能悻悻地打道回府。在回府的路上,吕平左思右想,也想不到为何皇上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行事。

  归根到底,他是越来越看不透如今京城的这趟浑水了。

  等到他回府之时,刘成已经在府上等候他多时了。

  “刘成,”吕平边下马边说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么?”

  “嗯,弟兄们都已经在城外的军营当中安顿下来了,”刘成点了点头。

  “那就好,”吕平开口说道,“京城如今有些冷,你记得去军需处多要些棉被,别让弟兄们着凉了。”

  “将军放心,这等事情不劳您费心,在下自然会安排妥当,”刘成开口回答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吕平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主动开口问道。

  “将军,弟兄们都很担心您的安危。”刘成语气诚恳地说道,“将军您不是有皇上的特许,能带亲兵入城么?为何不让兄弟们驻进府上,而是驻营在城外?”

  “胡闹!”吕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皇上有这特许,难道就代表我们能这么做么?你也不想想,本来京城如今的风波就已经够大的了,如果我再驻扎五百亲兵于府上,这岂不是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但将军您以为您不带亲兵入城,就能摆脱他人的顾忌与猜疑了么?”刘成反问道,“如今京城的局势如此诡异,将军您所能依靠的不是别的,正是弟兄们呐!我们这五百精兵驻扎在府上,方能威慑不怀好意之徒;若是我们驻扎在城外的话,将军您一旦出事,我们就算想驰援,也来不及了啊!”

  吕平本来还想拒绝,但一想到进京路上那些凶险的刺杀与如今皇上那奇怪的态度,不禁开始沉默了起来。

  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谁能护得住吕府上下这将近百余条的人命呢?靠那已经老糊涂、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了的皇上么?

  想到这儿,吕平不禁苦笑了起来。

  还是得靠自己啊。

  “就这样吧,”吕平终于下定了决心,拍了拍刘成的肩膀,“你去安排一下,兄弟们这几天就暂住于我府上。虽然可能挤了点,但还是勉强能容得下的。”

  “好的。”刘成点了点头,转身就欲离去,准备赶紧去安排兄弟们进城。

  “对了,”吕平喊住了他,“切记要低调行事,莫要弄出太大的动静,引人注目。”

  “是,属下明白。”刘成领命之后,立马快步走出府外,跨上备好的骏马,直奔城外的军营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吕平一颗极其不安的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些着落。

  有什么能比这些随他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兄弟们更加可靠呢?

  ……

  在吕平回府之前、秘密接触过大皇子府上派来的说客之后,刘成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今京城明面上实力最强的皇子自然是大皇子朱常源,其个性张狂,深得军方上下拥护,在大明兵部笼络了一大批忠心下属。

  再加上有着天下第一费珂这张王牌在手,朱常源可谓是对那张龙椅志在必得。

  进京途中吕平遇到的那次动用了神卫强弩这等军方禁物的刺杀,其实就是大皇子的手笔。

  只不过既然阻止不了吕平进京,那就悄悄拉拢便是。

  而吕平性格倔强死板,天天守着那君臣之道,油盐不进,不懂变通。朱常源知道他这臭脾气,索性便直接从他的副官刘成这下手。

  不得不说,这一招还真有奇效。

  除了大皇子朱常源之外,朝野之中呼声第二高的便是二皇子朱常渊。朱常渊性格温润,为人正派,在云瞻院求学期间便凭着个人魅力收服了一大批同窗。

  如今那些云瞻院学子们早就已经分撒于官场之上,成了大明王朝名副其实的中流砥柱。

  虽然看上去朱常渊的势力远不如朱常源那般张扬有力,但正如其温润的性格一般,也是不容小觑。

  更何况还有四皇子朱常渐在一旁隔山观虎斗,就等着他俩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这才让大皇子有些投鼠忌器,不敢拼得太过火,从而形成了京城如今的这般局势。

  三皇子朱常泪的母亲是一位毫无背景的宫女,只因为生了朱常泪,这才被赏赐了一个皇妃的名号。

  朱常泪身后没有什么势力,在整座京城当中也只有母亲能够相互依靠,因此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早就是被忽略的那个存在。

  朱常泪也有自知之明,从未生过任何夺嫡的念头。

  如今他天天流连于醉仙楼,夜夜笙歌,未尝不是一种表态。

  五皇子和六皇子虽然不大中用,但依旧是野心勃勃。更有趣的是,二人的想法竟极有默契地恰好相反。

  五皇子打算趁着京城彻底乱起来了之后,突然杀进宫中,逼着父皇退位,将象征着皇位的传国玉玺交于自己手中。

  而六皇子则盘算着趁乱带着人马进宫保护父皇,在群臣面前演一把父慈子孝的戏码之后,再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

  事后想想,他俩的想法虽说天真,但也确实是唯一的出路了。

  七皇子朱常涯此时也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位皇子罢了。

  虽说他与朱常渊乃同胞兄弟,关系也十分亲密,但他放弃了入学云瞻院的机会,其实也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皇位继承权。

  在这之前的大明,每一任皇帝都曾在綦圣的云瞻院门下修身治学,无一例外。

  这也是云瞻院为何在大明的地位如此崇高的原因之一。

  但也正因如此,綦圣在创立云瞻院的时候就订下过一条雷打不动的规矩。

  云瞻院不得干涉朝堂内政。

  这也是为何各方势力在计划夺嫡之时,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綦圣的原因。

  如此综合下来,若是吕平带着这五百久经沙场的亲兵临场倒戈于大皇子一方的话,那么皇位对于朱常源来说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刘成也是这么想的。

  不仅能让吕府在这场动荡时局之中找到最大的靠山,还能乘机分上一杯羹。

  岂不美哉?

  ……

  

第二十七章 朱常渊与朱常涯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3591 2020.01.18 20:00

  一天后,二皇子府。

  在二皇子朱常渊的书房内,此时其余的闲杂人员都已经被屏退,只余下了他与七皇子朱常涯二人还留在其中。

  而这两亲兄弟之间的争论,从朱常涯进门之后就没有停过。

  “哥!”朱常涯面色焦急地开口说道,“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如今大皇子的狼子野心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依照他的性格来说,此时只怕早已在暗中谋划了雷霆手段,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将我们一并斩草除根!”

  “一派胡言!”朱常渊驳斥道,“且不说你这等猜测根本毫无根据,即便大哥他真想暗中做点什么,在京城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他又能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能做的多了去了!”朱常涯不假思索地立马开口答道,“且不说兵部的那帮家伙早就在暗中为其做了不知道多少手脚,单就说昨天夜里,镇南大将军吕平就已经悄悄带着他那五百亲兵驻进府上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么?”

  朱常渊皱了皱眉,开口说道:“这又能说明什么?我与吕平曾是云瞻院的同窗,他那稳重谨慎的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了,不可能有任何大逆不道的举措。”

  朱常渊顿了顿,然后继续补充道:“更何况吕平他也不是大皇子那边的人,做出这番动作,我看也只是无奈的自保之举。”

  “他不是大皇子的人?”朱常涯不禁冷笑一声,“众所周知,吕大将军向来与费珂走得极近,用情同手足来形容都不过分。而费珂又是什么人?那是朱常源手下的得力干将!”

  “胡闹,你怎可直呼大哥名讳!”朱常渊面带怒容地呵斥道。

  然而朱常涯并没有停下,反倒是拍案而起,神情严肃地诘问道:“哥,既然你如此信任吕平的话,那好,我就只问你一件事——倘若你真与大皇子起了冲突,你觉得我们大明的这位镇南大将军会出手帮谁?”

  “是你这位十几年前的昔日同窗,还是如今处处占尽优势的大皇子朱常源?”朱常涯眼神凌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朱常渊摇了摇头,然后扭头避开了朱常涯的眼神,同时也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倘若,倘若!”朱常涯几乎是要把这两个字吼出来了,“倘若事情真发展到了那一地步,你要怎么做?难道还像如今这般,如缩头乌龟一般,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着引颈受戮么?”

  朱常渊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默默地开口答道:“我相信吕平。”

  朱常涯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哥,你连我这个胞弟都不相信,反倒去相信一个外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朱常渊被他逼问得也极为恼火了,“我是相信自己对于时局的判断!”

  “什么判断?”

  “京城这个局势看似混乱,但其实都是各方势力在搅混水,想浑水摸鱼,”朱常渊沉声说道,“但京城不可能永远地乱下去,只是现在还没过界罢了。一旦过了界,自然就会有人出来清扫局面,所以我们只需要静等到那个时候便行了。”

  “如今这局面,各方势力能下场的都已经下场了,还有谁有那能力与资格来清扫局面?”朱常涯气笑道。

  朱常渊开口答道:“如今皇宫里的那一万羽林禁卫军不是还在镇国大将军秦老爷子的手上?虽说他一直秉持着两不相帮的态度,不愿插手立储这件破事,但若是事情真闹大了,他还不是得出来稳住场面?”

  “你又把希望寄托在秦家身上去了?”朱常涯嗤笑道,“不过也对,秦勇这人极为爱惜羽毛,已经做到镇国大将军这种高度了,自然就对自己的名声无比看重,指望着死后得一个‘武忠’的谥号。像他这种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趟这种浑水,不仅吃力不讨好,还有可能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你想说什么?”朱常渊皱了皱眉头。

  “我想说的是,”朱常涯故意顿了顿,“这种人虽然不会立场明显地站在任何一边,但要是朱常源那边获得了决定性的优势之后,你觉得他还有可能两不相帮么?”

  朱常渊有些不满地问道:“你所谓的决定性优势又是指什么?”

  “只要我们这些皇储都死了,自然就没人能和朱常源去争那个皇位了。”朱常涯缓缓开口说道。

  “不可能,”朱常渊立马开口否定了他,“虽说云瞻院有不得干政的院训,但这等事情已经触犯大明律法了。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綦圣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要知道,在这座城中,没人能打得过綦圣。”朱常渊极为肯定地开口道。

  在京城大阵当中,綦圣便举世无敌。

  朱常涯自然知道这个已经被无数事实论证过了的道理,只不过他却依然不赞同朱常渊的想法:“若是綦圣真的想插手这件事的话,那怎么会任由陈国师被费珂诛杀于街头?!”

  说到这件事上,朱常渊终于没有办法再躲避下去,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綦圣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吧。”

  “说到最后,你不就是不肯先动手么?”朱常涯开口说道,“那好,我来做准备!”

  “休要说这些气话!”朱常渊呵斥道,“如今大家其实都是如履薄冰,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对此我自有安排,你可莫要胡来!”

  “你的安排就是坐以待毙么?”朱常涯冷笑一声,“多说无益。既然你如此死脑筋,那就这样吧。”

  说完他竟是愤愤地大袖一挥,起身就走。

  朱常渊也不想拦他,就这般任由他走了出去。

  就在朱常涯快要踏出书房的时候,朱常渊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立马开口问道:“你所谓的准备……不会是想动手杀人吧?”

  朱常涯的身子顿时停在了原地,但却没有转身,也没有回话。

  “我警告你,”朱常渊语气严肃地说道,“你打谁的主意都行,但千万别动我们那帮云瞻院出来的人。”

  “他们是关键中的关键。”朱常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听过这话之后,朱常涯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却充满了心酸与无奈:“哥,你还是对我让出云瞻院名额这件事耿耿于怀么?”

  朱常渊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低着头,淡淡地说道:“我还是相信我当初在云瞻院里遇见的那帮志同道合的少年。”

  朱常涯在跨过那道门槛之前还是没有回过头来,只留下了冷冷的一句话。

  “人都是会变的。”

  朱常渊抬起头来,望着朱常涯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脑海里却又浮现起了在云瞻院里求学的那段时光。

  在那些没有如今这般勾心斗角的日子里,那群志存高远的少年们围着篝火,坐在云瞻院的那棵老树之下,几杯烈酒入喉之后,便开始畅聊起了各自的那些足以改变大明的理想与目标。

  那夜的星光特别明亮,仿佛是专门来为那些理想镀上一层圣洁的银色一般。

  当时的綦圣就坐在一旁,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这些少年们描绘着自己的远大志向。

  只不过事到如今,又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的自己呢?

  这一次,连朱常渊都有些动摇了。

  只不过下一秒之后,他的眼神又逐渐坚定了起来。

  不管别人如何,吕平他肯定还记着的。

  朱常渊之所以能够如此肯定,倒不是因为相信吕平不会投靠大皇子朱常源。

  而是相信吕平不会背叛他自己的那个理想——

  成为一位正人君子。

  ……

  而七皇子朱常涯这边,在出了二皇子府后,便坐上了早已准备在府门前的马车之上。

  但有些诡异的是,马车里面早就等着了一个人。

  正是那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芳。

  朱常涯对此表情却一丝变化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他在车上一般,自然地开口问道:“具体时间知道了么?”

  “冬至之夜。”李芳言简意赅地答道。

  “陈一驰他真的被费珂给一剑杀死了?”朱常涯开口问道,“国师大人他不是已经……八境巅峰了么?”

  李芳点了点头,极为肯定地说道:“的确如此,陈一驰的遗体如今还被陛下还在宫里摆着的。我去亲自查看过了,遗体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气息也与其一致。就是他本人不假,绝对错不了。”

  “好的。”朱常涯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车厢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李芳也没有开口,就这般静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朱常涯才问了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李公公,那你说他到底……有可能打得过费珂么?”

  李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车厢中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时间就这般缓缓地流逝,当马车快要走到七皇子府上之时,李芳才开口提醒道:“小主子,他是唯一的人选了。”

  朱常涯叹了口气,最后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朱常涯的肯定之后,一阵微风便在车厢内升起,短暂地卷起了侧方的车帘。

  等到车帘缓缓垂下之时,李芳早已不见了踪影。

  ……

  朱常涯当年把自己的云瞻院名额给了杨。

  做出这个决定,不仅需要他有慧眼识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敢于舍弃的勇气与魄力。

  能舍弃掉自己继承皇位的机会,哪怕只有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不过朱常涯本就不是一般人。

  而他所看中的杨,恰好也不是一般人。

  朱常涯当时的心路历程早已不可考据,或许是相信自己识人的目光,又或者是因为父皇的刻意忽视而与之赌气的少年心性。

  更有可能的原因是,杨是他那孤独的少年时光中,除了亲哥朱常渊之外,唯一一个可以相信的同龄人吧。

  然而不管当时的原因是为何,结果倒是显而易见。

  杨从当时那个快要冻死或饿死在街边的小子,变成了如今的云瞻院大师兄,綦圣门下首徒,更是綦圣最喜爱的弟子。

  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到了七境巅峰的境界。

  这等逆天的破境速度,不说是后无来者,至少也是前无古人了。

  如今再回顾朱常涯当时的决定,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觉得这是一笔极为明智的投资了。

  若是再将视角拉到这个冬天结束之后的话,那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只怕是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

  只不过对当时的朱常涯来说,这怎么能用买卖来形容呢?

  然而天底下的许多原本很单纯的事情,到了最后,全都变成了买卖。

  ……

  

第二十八章 冬至之夜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275 2020.01.19 20:00

  时间回到泰昌三十九年的这个冬天。

  冬至时分,夜色悄然降临。

  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京城里的哪户人家都是大门紧闭。不说大声喧哗了,每户都安静得连鸡鸣犬吠声都听不到,仿佛只要出声大了一点,就有祸端降临自家府上。

  这一点,从那些大户人家此时连大红灯笼都不敢挂在门前来说,尤为明显。

  换成以往,文渊阁大学士危桓此时应该早已入睡,不过他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此时地就换上了官服,一个人静静地端坐在大堂之中。

  府上老管家见到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担心,凑上前来低声开口问道:“老爷,还不睡么?”

  危桓摆了摆手,苦笑着开口说道:“都到这等关键时刻了,你叫我怎么睡得下去?就怕我这一秒刚躺下,下一秒府外就冲进来了一队官兵,把我给满门抄斩了。”

  “老爷何必如此焦虑?”管家开口安慰道,“您在朝堂之上从未树过敌,如今也并未参与到这夺嫡之中,怎还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事情往往不是你怎么做,别人就怎么想的,”危桓缓缓开口说道,“即便我真的谁都不帮,你觉得他们就会信么?要知道,我可是云瞻院出身的。”

  管家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二皇子,便好奇地开口问道:“那老爷觉得二皇子怎么样?”

  然而此话一出,老管家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妥之处,便赶紧闭上了嘴。

  可危桓却沉默了片刻,然后极为认真地答道:“二皇子是个极有抱负与理想的人。”

  老管家心头一震,心想老爷这是要支持二皇子了么?

  危桓转而望向夜空中的明星,颇为感慨地说道:“要是他真的能坐上那个位置的话,或许这个大明会多出许多希望吧。”

  老管家低着头,权当自己没有听见老爷的这番话。

  这话今晚要是真传了出去,只怕第一个要遭大皇子毒手的,就是这诺大的危府了。

  “好了,”危桓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介无用书生,有没有我,对局势影响都不大的。你也不要操心我了,先回去睡吧。”

  “好的,老爷。”老管家点了点头,准备先帮他把油灯点上再走。

  危桓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灯就莫点了,今晚神仙打架,引起他们的注意就不好了。”

  老管家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下去。

  危桓就这般端坐在高椅之上,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也没人知道他的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此时吕府上下的气氛也是十分紧张。

  吕平披好御寒的貂皮大氅,快步走出吕府大门,接过门房递来的缰绳,骑上骏马之后,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穿过了自家大门口的两个威严肃穆的石狮,落在了那已经被黑暗吞噬了的大街之上。

  那黑暗就是夜幕的一角,让他根本看不清前路到底通向何方。

  此时的京城依旧没有下雪,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狂躁的寒风拼了命地朝他身上刮,仿佛要把他留在原地才肯罢休一般。

  吕平不得不运起了体内真元,才让自己稍微暖和了起来。

  吕府如今的大管家萧义原本是吕平手下的近卫侍从,跟着他生死与共了大半辈子,最后是在战场上瞎了只眼,才不得不从前线退了下来。

  萧义与吕平的感情自然是极为深厚,他婉拒了吕平帮他回乡购田置宅的好意,到了吕府上当了管家。他一直都是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因此也深受全府上下的尊敬与信任。

  萧义见他迟迟没有动身,便上前警惕地询问道:“将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吕平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没出什么事,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萧义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将军此番进宫途上只怕是极为凶险,各路牛鬼蛇神只怕都要出面了,还请将军多加小心。”

  吕平摇头说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反而是吕府。”

  萧义有些疑惑地说道:“府上如今不是有五百弟兄们在这守着么?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知道,”吕平有些迟疑地说道,“还是小心一点吧。老萧,吕府这边就麻烦你盯着一下了,千万别出什么差池。”

  吕平接着开玩笑般地笑道:“我可是把我全家的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你了,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啊。”

  “将军请放心,在下定当不负使命。”萧义面色坚定地抱拳行了个礼,沉声开口答道。

  “好了好了,”吕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如此紧张,熬过这一晚就好了。”

  萧义点了点头。

  “走了。”吕平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冲进了夜色之中。

  他绝对想不到的是,正是他临行前的这一番话语,才让他的独子吕云云在这场惨绝人寰的血案之中侥幸活了下来。

  望着吕平离去的背影,萧义突然也开始有些心神不宁了起来。

  等到他回到府上、看着在院子里正与自家孙子玩耍的吕云云之后,那种不详的预感也开始越来越强烈。

  他沉思了片刻,突然把两个还一脸懵懂无知的小孩叫到了跟前来,不由分说地就将二人的身上所穿的衣服调换了一下。

  直到做完了这些之后,萧义才算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大皇子府。

  议事大堂里,朱常源此时正高坐在正位之上,余下的那些心腹亲信则依次列坐与方桌左右,个个都面色严肃,没半点嬉笑之意。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所谋之事甚大,决不容有半点闪失。

  朱常源见人都到齐之后,便率先开口问道:“吕平他动身出发了没有?”

  “据安排在吕府那边眼线来报,吕将军在半柱香之前,就已经动身进宫了。”一名下属立马开口答道。

  “好,”朱常源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另一名下属,“兵部那边的情况呢?”

  “大皇子请放心,我们兵部虽然明面上不能做什么,但私底下的支持绝对是毫无保留的,”那人是如今的兵部郎中伯宇,虽然职位不高,却是代表着整个兵部的意见,“如今我们兵部不遗余力地又凑齐了五十来张神卫强弩,同上次一样,都是没有铭刻批次、尚未记录在案的‘黑货’。”

  伯宇顿了顿,然后抬头瞥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人一眼,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加上上次‘白送’给刘统领的那四十余张的话,总共就是有将近一百张的神卫强弩了。”

  “你管那叫白送?”坐在他对面的那人正是那吕平的副官刘成,听过这话之后不禁怒目瞪向他,开口质问道。

  伯宇面色不改,淡淡地开口回答道:“若是兵部铁了心想杀你们,你觉得你们真能活得下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侥幸活了下来,但若不是我们放水,你们有可能拿到这么完好无损的四十张神卫强弩么?”

  刘成沉声说道:“那既然你们想与我们合作,又为何绕这么个大弯?更要派人来埋伏刺杀我们?”

  还未等伯宇开口,就已经有另一人开口讥笑道:“谁知道你们是真的有实力,还是草包一堆?若是你们成功破了埋伏,自然就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那四十张神卫强弩就当是见面礼好了;若是你们实力不行,死得一干二净了,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刘成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言语本就十分恼火,被这么一撩拨还得了?立马就拍案而起,准备破口大骂。

  眼看着场间气氛突然焦灼了起来,坐在上席位的朱常源恰到好处地开了口,笑着安抚道:“刘统领,快坐快坐,切莫动怒。这些官老爷在京城呆久了,就会些嘴皮子上的功夫,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

  既然大皇子都这般发话了,刘成也不好意思再纠结下去,只得将自己一肚子怒气憋了回去。

  朱常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我自幼在京城长大,自然听说过这神卫强弩的威名。威名是听说过,可说句实话,我是一点都不了解这神卫强弩的厉害之处。”

  “诸位能否为我讲解一番,这神卫强弩到底是有何本事,才会被你们如此器重?”朱常源笑着问道。

  虽然大皇子自称自己不知道神卫强弩的厉害之处,但他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文武皆通,所学知识的涉猎面极广。

  这等野心勃勃的人物,怎会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在座的众人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立马便揣摩出了大皇子的真正用意。

  无非是想借此敲打敲打刘成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一个行伍出身的粗人,也敢在这里找画面了?若不是此时大皇子恰好急需这道外力相助,他刘成连坐上这个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等想通了这一层之后,便立马有人谄媚似地迅速开口答道:“回禀大皇子,这神卫强弩乃是我大明王朝智慧的结晶,代表了我大明的最高水准。”

  “神卫强弩的珍贵之处不仅在于其用料稀有,更重要的是弩身上由工匠们所铭刻上去的符文,”那人好不容易有了个表现的机会,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那些符文都是来自儒家的符字一道,工艺极为细腻,对于细节的要求极高。而且不仅铭刻的时候极为耗时,更耗费心血的是儒家修行者对于符文的激活流程……”

  朱常源见他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那架势就像恨不得要从盘古开天辟地那时开始讲起似的,便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开口说道:“停停停,你能不能先给我们的刘统领介绍介绍,这神卫强弩的威力呢?”

  刘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一唱一和是演给他看的,索性便自己接过了话来,淡淡地开口说道:“不用劳烦您了,这神卫强弩的威力末将也知道。一箭命中,五境之下必死,六境能以全身真元勉强挡下,但下一箭也必死。七境初期大概能挡下十箭,中期能挡下五十余箭,七境巅峰大概能挡三百余箭。唯有到了八境,才能从容逃离到射程之外。”

  “好好好,刘统领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行家啊,”朱常源鼓了鼓掌,然后笑着说道,“那我问你,若是你们吕府上的那五百精兵有了一百张这样的神卫强弩的话,战力会怎样呢?”

  “相比于劲弓来说,神卫强弩虽然威力巨大,但射程太短,在野外战场上实属鸡肋,不仅难以命中,这等弩兵方阵一遇到轻骑兵便会一触即溃,”刘成平静地答道,“但若是放在当下的巷战之中的话,则情况恰好相反。街巷之中地形狭窄,无处躲避,骑兵难以发挥,在这等情况之下,弩箭一出,摧枯拉朽,无人能敌。”

  “所以?”朱常源眯着眼睛,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刘成极为自信地说道:“有了这一百张神卫强弩,在这座京城当中,我们五百弟兄,可敌一万!”

  “好!”朱常源拍案而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秦老爷子当惯了鸵鸟,手上的那一万羽林禁卫军今晚绝对不会动。京畿守备军方面的话,得一位总指挥使和两位副指挥使亲自到场,才能调动全部兵力。而且若是兵部直接否决了的话,那么即便是他们三人都同意,也无权调动京畿守备军了。”

  朱常源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所以我会让伯宇这位兵部郎中去那边盯着,免得有什么意外。如此一来,整座京城今晚所剩下的最大的军事战力,便是你们这五百号人了。”

  刘成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今晚我要你帮我——斩,草,除,根!”直到此刻,朱常源终于是露出了他的獠牙,眼神中充满了极端的狂热,“从二皇子府到七皇子府上,不管遇到多少家丁,不管遇见多少妇孺,不管是反抗也好,求饶也好,通通给我杀!杀得一干二净,一个也不留!”

  刘成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要是他们府上供奉有修行者呢?”

  “你手上不是一百张神卫强弩么?”朱常源咧嘴一笑,“若有修行者敢反抗的话,给他射成筛子不就好了?”

  刘成冷静地分析道:“虽说八境大宗师也难以正面对抗这一百张神卫强弩,但若是他带人想强行逃走的话,就凭我们这五百人,恐怕是拦不住去路的。”

  “这个无妨,”朱常源指了指大堂的某个角落,“这个由他来解决就够了。”

  刘成转头朝那望去,只见费珂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那个角落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屋中的一切,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成本来就是瞒着吕平来这的,此时见到了将军的挚友,难免有些尴尬,只是朝着费珂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

  费珂朝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同朱常源讲道:“嗯,七境以上的修行者交给我就好了。”

  费珂话锋一转,淡淡地开口说道:“不过我可得再重申一遍,我是以个人名义来此的,所以锦衣卫今晚不会参与进来,也不会帮助任何一方势力。”

  朱常源虽然早就听他说过,但此时听他再说一遍之后,还是被气得不轻。

  不过朱常源知道他们这些大宗师就是这么个古怪性情,拿他也是没有任何办法。

  若不是当年费珂还未出人头地之前,就被他以联姻一事绑到了自己一方的话,以费珂如今的修为与境界,又怎会肯如此轻易地就帮他做事?

  其实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费珂这等站在巅峰大宗师,才是他们今晚压箱底的王牌。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刘成手底下的那五百精兵确实就足够搞定一切了。

  但要是出了意外的话,那就得靠费珂这等世间顶尖的战力来解决问题了。

  只要有费珂在,即便今晚计划全盘失败了,费珂好歹还能带着朱常源逃出城外,伺机东山再起。

  换句话来说,费珂就是他们今晚不败的关键,锦衣卫这等锦上添花的东西,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就算是一百个七境巅峰的高手,只怕也抵不上一位八境的大宗师。

  朱常源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笑着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无妨无妨,只要费珂你肯出剑,一切便毫无悬念了。”

  费珂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言语,继续倚在那角落里,开始闭目养神。

  朱常源望着底下的那帮下属们,继续开口说道:“此番计划不仅攻势齐全,我还说动了钦天监的那帮老头,用占星术在我府上布下了重重禁制,此时他们就藏在府上,维护着这等练气士的独门手段。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用来防御,可谓是滴水不漏。”

  “有了这等手段,就算别人想要来个釜底抽薪,直接偷袭我们这儿的话,只怕也得撞得个头破血流,无功而返,”朱常源缓缓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笑着说道,“所以大家今晚只管放心呆在这儿,无需再回到各自家中。”

  这个安排,不仅是为了保护后方,更是为了防止在场有其他势力的细作,借机溜到府外,通风报信。

  底下众人都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朱常源极为满意地朝着刘成与伯宇二人说道:“好了,废话不多说。如今时间紧迫,外面的事情,就交由二位全权负责了。”

  伯宇起身抱拳说道:“在下定当不负所托!”

  说完便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朱常源点了点头,又再次叮嘱了刘成一遍:“刘统领,记住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刘成也默默地起身抱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此处,直奔吕府而去。

  屋外还是没有落雪。

  ……

  

第二十九章 交易与杀机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4260 2020.01.20 20:00

  朱常涯此时却不在自己的府上。

  他面前坐着的也是一位看上去与他没有任何关联的男子。

  当今的京畿守备军的总指挥使,刘沛。

  刘家原本是京城的大姓世家,但无奈后辈没啥出息,都是些纨绔子弟,只知道仗着祖辈的余荫作威作福,如今已经沦落到了二流世家的地步。

  不过刘沛算是一个例外,年轻时因为看不惯族中那些老头子的官僚作风,早就与家族的关系近乎决裂了。

  也就是说,他是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干,才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但说来也好笑,虽然刘沛从不给家族的那些纨绔子弟们好脸色看,但自从他坐上了京畿守备军指挥使的位置之后,那些刘家后辈便天天以他刘沛的亲戚自居,连在城中作威作福时仿佛都多了几分底气。

  连那些早年间对他嗤之以鼻的家族长辈们,如今在京城中被人挤兑了之后,都会厚着老脸搬出他的名号来撑台面。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如今的权势之大。

  刘沛他从不喜欢与人绕弯子,见到朱常涯之后,便直接赤裸裸地开口问道:“我凭什么要帮你?”

  朱常涯也极其直接地说道:“大皇子他虽然看着势力极大,但为人却疑心极重,心眼极小。他这种人,必然不放心用原本就在京城里的任何势力来帮他杀人,而是会动用京城其他皇子们之前都渗透不到或者来不及渗透的力量。”

  “你是说吕将军带来的五百亲兵?”刘沛挑了挑眉,“但吕平的为人众所周知,既然别人收买不了他,那大皇子他又凭什么能收买他?”

  “他无需收买吕平,”朱常涯摇了摇头,“吕平此时已经进宫,无暇顾及自己府上,因此大皇子就只需要收买他的副官就够了。”

  “原来如此,”刘沛点了点头,“所以只需要调动如今在京城驻防的这三万京畿守备军的话,想必你们就稳操胜券了吧。”

  朱常涯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沛继续诘问道:“那费珂呢?这位堂堂的天下第一你们又打算如何处理?”

  “我会派人拖住他的,”朱常涯毫不犹豫地开口答道,“他今晚最多只能带着大皇子逃出城外。”

  朱常涯俯身向前,盯着刘沛的眼睛说道:“而我向你保证,只要朱常源他今晚失败了,即便他不死,我也会让他一辈子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沛瞥了他一眼,却依旧没有松口:“但还是那句话,我凭什么要帮你们?”

  朱常涯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沉声开口说道:“今晚事成之后,我会迎娶你的妹妹刘菲。到时候,你我将结为亲家,我会鼎力支持你成为我大明的镇国大将军,而她……将会成为我大明唯一的一位亲王妃。”

  “好!”刘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不过我以后自然能凭自己的本事成为镇国大将军,这个不劳你费心。至于我妹妹刘菲,她将来不是亲王妃,而是我大明的……皇后。”

  “你的意思是,”朱常涯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让我来当……皇上?”

  “有何不可?”刘沛开口说道,“我帮的是你,又不是二皇子朱常渊。”

  朱常涯沉默了片刻之后,内心不知经历了多少想法的碰撞与挣扎之后,才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但刘沛在此时却突然开口问道:“那你藏在城郊庄园里的那位妇人与那个男婴,你准备如何处理?”

  朱常涯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脸色立马一变,显然是没想到这件事情都被他给知晓了。

  之前他眼中闪过的那抹决然之色,倒不是因为刘菲的姿色太丑所致。

  恰恰相反,刘菲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京城里不知有多少权贵踏破了刘家的门槛来说媒订婚。

  而刘家的那些老头子们也都在一直盘算着,如何将她嫁到顶级的世家豪阀里去,才能换取来最大的利益。

  至于是不是作妾、刘菲自己喜不喜欢这种问题,向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不过由于她亲哥哥刘沛一直以来的极力反对,这件事情才被耽搁了下来。

  因为只有刘沛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喜欢的,恰恰就是如今他面前的这个男子。

  七皇子朱常涯。

  而好巧不巧,朱常涯不知为何,却喜欢上了一位出身贫寒的女子,并且还在今年春天悄悄生了一子。

  只不过二人是身份实在是太过悬殊,按照皇室礼法,朱常涯不可能给她正室名分,这才将她们娘俩藏在了城郊未记名的庄园里。

  没想到这也被刘沛给知晓了。

  事已至此,朱常涯也没有任何退路了,只见他眼神冰冷,语气漠然地说道:“今夜之后,她们将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

  “好,有魄力,不愧是我妹看中的人,”刘沛赞许地说道,“是个能成大事者。”

  “刘指挥使过奖了。”朱常涯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

  刘沛摆了摆手:“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只需要牵制住费珂就够了。”

  朱常涯有些疑惑地说道:“你就如此相信我能够牵制住他?说实话,这件事连我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你以后就是我妹夫了,我能不相信你么?”刘沛笑了笑,然后再开口解释道,“不过说实话,你只需要拖住他片刻便是了。等到我将吕府上的事情解决之后,就算他费珂再厉害,也不可能正面面对我手下的这三万人马的。”

  朱常涯点了点头,然后便起身准备离去。

  刘沛没有说话,就这般静静地目送着他离开。

  然而正当朱常涯的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的时候,刘沛突然笑了起来,轻声开口说道:“好了,你也别为难她们娘俩了。事成之后,把她们送出京城,远离这块是非之地,以后再也别回来了。”

  朱常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勉强压制住了心底油然而生的激动,神色平静地说道:“谢过大舅子。”

  刘沛转而又语气严肃地开口说道:“我不管你以后会不会真心爱上我妹妹,但我只需要她觉得幸福就好了。所以你以后即便是装,也得给我装得像一些。”

  朱常涯点了点头,神色肃穆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必定会爱上她的。而她,也将会是我大明最幸福的人。”

  “好,”刘沛也站起了身来,沉声说道,“时间紧迫,我也得开始行动了。”

  ……

  一刻钟之后。

  京畿守备军的议事厅内,在场三人都面色严肃,因此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毕竟如此深业之中总指挥使将二日召集过来,绝对是有大动作。

  副指挥使王煜比较年轻,便率先开口问道:“刘指挥使,请问如此急匆匆地将我俩召来,是有何事?”

  刘沛分别瞥了二人一眼,然后沉声开口说道:“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城中如今混进了一只大妖!”

  “什么?!”二人听过这话之后皆是一惊。

  本来王煜以为刘指挥使是想掺和到城中如今暗流涌动的夺嫡一事中去,他可没那个胆量搅进那个输了要赔上全部身家性命的浑水里去,正想着如何找个理由搪塞拒绝过去,但没想到刘沛一开口却是这档子事。

  还在王煜愣神之际,张韬已经率先开口说道:“刘指挥使,敢问那头大妖如今藏身于何处?”

  “镇南大将军吕平的吕府之上。”刘沛缓缓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之后,王煜竟然还算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本来他还以为刘沛要说的是那只大妖如今在哪个皇子的府上呢。

  张韬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地开口说道:“刘指挥使,这可是涉及到了我大明堂堂正二品的大官,只怕我们无权决断此事,还是得向上面请示一番。”

  刘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毕竟之前共事的时候,就是张韬一直同他不对付,处心积虑地处处刁难他。

  不过此次刘沛早有准备,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将一枚东西抛到了桌子之上。

  张韬与王煜二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上面铭刻有许多繁杂的符箓花纹,正是他们熟悉至极的东西。

  每个城门上方都挂有的照妖镜。

  只见那面照妖镜如今只剩下了破碎的一半,还有许多鲜血从那断横上缓缓滴落,诉说着它是经过了多么惨烈的厮杀之后,才能被送到这儿的。

  而在那上面,赫然印着的便是吕平骑马进京的身影。

  刘沛此时才冷冷地说道:“要是那只大妖便是吕平他本人呢?要知道,今晚他可是要进京面圣的!要是圣上今天晚上出了什么差池的话,你们担当得起这玩忽职守的罪名么?!”

  听到这番质问之后,张韬与王煜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片刻之后,王煜又率先开口说道:“即便如此……但我觉得还是得先请示一下兵部才好。”

  刘沛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说话的时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张韬突然开口喝道:“王煜!你还分不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兵部那些家伙的效率到底有多慢,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如今京城的事态本就十分严重了,要是再有大妖闹事的话,到时候今晚京城里的所有罪名,他们不就能一股脑地全扔到我们头上来了?”

  张韬的这番话说得极为义正言辞,在那一瞬间刘沛还真有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位忧国忧民的正人君子了。

  只不过这个老家伙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肯帮着自己说话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沛心中如此满是狐疑地想道。

  王煜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但还是有些不安地说道:“至少……我们得边出发边送份报告上去吧?”

  “没那么多时间了,”刘沛一脸严肃地起身说道,“我们得尽快出发!”

  “好!”张韬立马附和道,“而且我们又不是去搞事的,只是去吕府上例行检查一番。若吕府上并无大妖的痕迹,而吕将军也自证了并非大妖的话,那就只是虚惊一场,再好不过,我们只需事后向吕大将军赔个不是便好。”

  王煜见二人如此坚持,便只好点头答应道:“那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说完便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张韬与刘沛二人也没落下,立马紧随其后走出了议事厅。

  在走去京畿守备军大营的路上,张韬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后面,隐隐间与刘沛并排站在了一起。

  刘沛神色不变,但暗地里已经以武夫手段聚音成线的手段,对着张韬说道:“你胡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韬呵呵一笑,凑到他的耳旁低声说道:“刘指挥使可莫要错怪老夫了。刘指挥使可是人中龙凤,自然不会屈居于指挥使这个位置。但老夫如今年纪大了,只指望能在告老还乡之前,坐一坐总指挥使这个位置。”

  张韬回身望向刘沛,笑着说道:“怎么样?刘指挥使,这个条件不错吧?老夫这次可是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押宝在你身上了。”

  原来他在刘沛拿出那面照妖镜的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当日城头遇见的那位公公,然后就立马想通了刘沛的目的所在。

  “成交。”刘沛言简意赅地说道。

  ……

  而此时伯宇刚刚得知了他们三人相会的消息,正在策马飞奔而来的路上。

  “可恶,这三人怎么凑在一块了!”伯宇此时有些气急败坏地自言自语道,“张韬那老东西不是向来与刘沛不合么?平时为个破事都能吵上半天,今天怎么就如此神速了?!”

  不过气归气,他胯下的骏马却是一点都不停歇,转眼间便跑过了一条大街。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就欲抬手挡在自己面前。

  但已经来不及了。

  骏马又冲出去了几步之后,突然感觉背上一轻,便连忙停了下来,缓缓走到躺在地上的主人跟前,低下头去顶了顶那具还发热的身体,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它不知道的是,它主人的头颅如今已被另一个人提在了手上。

  正是张韬当天在城头上见过的那位公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芳。

  李芳看了看手中的伯宇,与他的那匹马有些相似,他那瞪大了的眼睛里一样充满了困惑与震惊。

  他伯宇一个七境中期的高手,就这般没了?

  李芳随手将其扔在一旁,一边朝着宫中赶去,一边喃喃自语底说道:“就这?我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呢。不过也好,省去我许多麻烦,我还要尽快赶回宫中呢。”

  待他话音刚刚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遥遥的夜色之中了。

  大街上此时依旧还未落雪。

  ……

  

第三十章 雪,开始落了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2454 2020.01.21 20:00

  紫禁城内。

  吕平越来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极其地不对劲。

  自他进到宫中之后,先是被太监领着在皇宫里兜了一个大圈,然后紧接着又被安排在了这个偏殿里候着。

  这一候便是一个时辰。

  人一闲下来无聊了,就容易多想,吕平也不例外。这想着想着,吕平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回京路上所遇到的刺杀,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那四十张神卫强弩。

  按理来说,神卫强弩乃是国之重器,只有兵部有权调动,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外人凑出了四十张来?

  有意思的是,兵部向来与大皇子走得极近。

  而紧接着吕平又莫名地想起萧老管家今天无意中提起的一件事。

  刘成看到今日乃是冬至佳节,兄弟们又奔波劳累了这么多天,得好好犒劳一番,便购置了十多头猪牛羊,几大箱几大箱地往府上运,准备今晚煮了给弟兄们吃。

  当时吕平正为进宫面圣一事忙得焦头烂额,没有时间细想,便答应了下来。

  可如今细细思索一下,这等特殊局势下,刘成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多头猪牛羊?

  而且还要用箱子装着,大箱大箱地往府上运?

  想到这里,吕平浑身一个激灵,心中暗道一声“大事不妙”,面色难看至极地就往外冲去。

  他得马上回府!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阻止回去阻止刘成带着所有人走向那条不归路!

  若是自己府上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那么以自己镇南大将军的身份,其他人根本没有任何借口拿他开刀。

  但若是自己府上的那五百亲兵稍有异动的话,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那可成了谋反啊!

  吕平也不想多做停留,脚下健步如飞,就欲直接离开皇宫。

  但还未等他走出偏殿旁的小花园,就已经被人给拦住了去路。

  不是别人,正是那匆匆赶了回来的李芳。

  吕平自然认得他,有些警惕地问道:“李公公,你这是作甚?”

  “没做什么,”李芳面无表情地说道,“今晚时局有变,小主子有令,奴才只得请您先走一步了。”

  “小主子?”吕平皱了皱眉,“难道你的主子是大皇子朱常源么?”

  但吕平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不可能,阉党这一块是由陛下牢牢把控着的,朱常源他的手一直伸不进来,所以你不可能是大皇子的人。”

  李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吕平蓦然想到一件事,立马便反应了过来:“我记起来了,你是由朱常渊的母亲带入宫中的!所以你是二皇子的人。”

  李芳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这般静静地望着他。

  “快让开!”吕平语气极为焦急地喝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趁着如今事态还未不可遏制之前,快让我赶紧回府!不然我们中了大皇子借刀杀人的伎俩,你们二皇子府上就十分危险了!”

  然而李芳却摇了摇头,依旧不为所动地说道:“我只负责执行小主子所要求的事。”

  吕平的眼神逐渐阴沉了起来,开口冷冷地说道:“看来今天不杀了你的话,我是走不了了?”

  李芳淡淡地说道:“请。”

  吕平没有丝毫的犹豫,全身真元骤然爆发,下一秒钟,一个偌大的拳头就已经出现在了李芳的面前。

  一片雪花轻轻飘落在那个拳头之上,还未真正地触碰到,便毫无意外地被上面所附带的真元给震得粉碎。

  与李芳之前猜测的一样,吕平此刻所展露出来的,正是那大宗师境初期的恐怖修为与实力。

  ……

  与此同时,吕府。

  府上吕平的那五百亲兵此时才得到了刘副统帅亲口所述的消息,说是吕将军被二皇子设计陷害,此时已被困于皇宫之中了!

  虽然连刘成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他所临时编造出来的借口,已经很接近吕平此时的情形了。

  众位亲兵不愧是吕平所带出来的精锐勇士,在经过了开始短暂的震惊与愤怒之后,已经立马回过了神来,二话不说,马上就穿戴好了盔甲,集结整顿完毕。

  刘成将今早才藏于府上的那几个大箱子摆到众人面前,开口沉声说道:“吕大将军临行之前早有预料,特地又在府上准备了五十来张神卫强弩。加上之前所缴获的那些,就足有一百来张神卫强弩!”

  刘成视线缓缓扫过众人的面庞,大喝道:“虽然以我们的实力,还是难以杀进宫中,直接救出吕将军。但有了这些神卫强弩,就足够我们来个釜底抽薪,杀进二皇子府上,擒贼先擒王!”

  “好!”众人齐声喝道,眼中战意昂扬。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将这神卫强弩分发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这五百人蓄势待发之际,府外突然也响起了许多嘈杂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隐隐还能隔墙见到许多火把的光亮。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计划暴露了?!

  刘成心中顿时一紧。

  而府上的这五百余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立马便听出了府外的动静代表着什么。

  看来刘副统领果然说得不错,二皇子那厮连兵都调来了,看来他们时要赶尽杀绝啊!

  瞬间无数道寒光就已经直直地对准了吕府大门。

  下一秒钟,那扇大门便被人强行踢开。

  “京畿守备军奉命查……”踢门那位官兵还只来得及说出这么几个字,声音就已经戛然而止。

  只见三四道寒光已经穿透了他的身躯,那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将他射飞了出去,直直地钉在了街那边的青瓦墙上。

  “……妖。”那人瞪大了眼睛,口中无意识地将这最后一字吐完,便不明不白地咽了气。

  那几道寒光不是别的,正是神卫强弩所射的弩箭。

  紧接着吕府内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嘶吼声:“杀!”

  在队伍后方的张韬与王煜二人见到这一幕之后不禁心中一阵胆寒,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竟是连神卫强弩都用上了。

  这可是赤裸裸的谋反啊!

  王煜此时也立马转变了态度,语气坚定地说道:“刘指挥使,那群逆贼竟有神卫强弩!这等行径,乃是意图谋反!”

  刘沛点了点头,立马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指前方,开口大喝道:“听好了,吕府召集精兵五百,意图谋反!大家随我杀进去,吕府上下都按谋反罪处置,一个不留!”

  说完便带着手下的官兵们冲杀进了吕府之内。

  在那缓缓飘落的雪花之下,无数道寒芒划破了吕府上空的黑夜,紧接着便是战士们绝望的嘶吼与妇孺们无助的哭泣。

  京城这座巨兽,终于在今夜赤裸裸地露出了它吃人的獠牙。

  ……

  雪渐渐大了起来。

  皇宫里,吕平与李芳二人在一次凶险的对拳之后总算是暂时分了开来,互相保持着距离,警惕地望着对方。

  吕平此刻已是披头散发、喘着粗气,双拳在刚刚的激战之中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此时正有着鲜血从上面缓缓滴落。

  而另一方面,李芳也不好受,面上七窍止不住地在流血,身上的衣裳也破了好几个大洞,看上去极其狼狈。

  吕平刚刚的攻势完全是以命换命,只想着尽快杀出皇宫,便根本不在意防御,疯狂地倾力来攻。

  还未等李芳恢复过来,吕平的拳头立马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第三十一章 血与雪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4243 2020.01.22 20:00

  朱雀大道。

  从皇宫正南朱雀门往外,是一条极为宽广的大道,恰好位于龙城正中轴之上,延绵极长,直通南城门,是谓朱雀大道。

  朱雀大道是城内的重大交通枢纽,因此才修得如此宽阔,就是为了方便城内民众的交通出行。

  而此刻的朱雀大道与京城其他街道一样,已经积上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但却见不着一个人影。

  那宽广的大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高速往北边吕府方向移动着,却没有在雪中留下任何的痕迹。

  正是费珂。

  但他走到一半,突然又停了下来。

  因为有人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费珂见到那人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皱着眉头,有些疑虑地开口说道:“原来是你?”

  “是我。”那人简洁明了地回答道。

  “你还是太年轻了,”费珂摇了摇头,“即便你是不世出的修道天才,但如今也还是打不过我的。”

  没错,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綦圣首徒,如今修行界里风头正盛的新星——杨。

  “总归打过了才知道。”杨如此说道。

  费珂开口问道:“是綦圣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来的,”杨抬头望了眼城南云瞻院的方向,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今夜之后,我便不再是云瞻院的人了。”

  费珂听后再次摇了摇头:“你会死的。”

  杨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出了一步。

  随着他这一步的跨出,京城里的漫天风雪仿佛又更甚了一些。

  费珂有些诧异地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恍然大悟般地说道:“难怪,原来这场风雪就是为你准备的。”

  杨还是没有说话,再向前踏了一步。

  天上的雪势又浩大了几分。

  费珂总算是想明白了之前心底隐隐的那份不安来自何处,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开口感慨道:“原来是你。”

  “是我。”杨再次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在我拿起剑的那天,曾经有个算命的对我说过,只要我拿起那把剑,我就会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孤独地死去。”

  费珂仿佛在追忆着什么似的,有些感慨地说道:“但当时的我从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头也不回地便握起了那把剑。”

  “就是你的那把神隐剑?”杨开口问道。

  费珂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可我如今却有些信了。”

  他随后指了指杨,又指了指自己,缓缓开口说道:“就像是今晚我俩之间这命中注定的这一战。”

  杨摇了摇头,表示他从不信这些玩意。

  “好了,”费珂扫了扫肩上的白雪,抬头望向站在百米之外的杨,笑着开口问道,“一剑够不够?”

  “够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漫天的风雪骤然来到了最迅猛的时分,如一道道白色的剑雨一般,咆哮着席卷向费珂。

  费珂也动了起来,腰间的长剑与袖中的飞剑自行出鞘,然后在他的手上递出了一道神隐剑意。

  那应该是他此生中递出的第二圆满的一道神隐剑意。

  那道剑意一出,漫天的风雪顿时为之一滞,然后无力地四散开来,颓然飘落到了大街之上,然后归于平静。

  除了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些之外,刚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不过二人所站的位置却已经对调了过来。

  二人就这般背对背地站着,谁也没有再继续出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藏于黑暗之中的无数双眼睛此时已经充满了疑惑与不解,心想这两个人难道是脑子坏掉了么?

  还愣着干嘛?快继续打啊。

  但二人却都没有任何再次出剑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杨才喃喃自语般地开口说道:“原来这就是神隐么?”

  他有些理解费珂所说的那句“死亡便是神隐”的意味所在了。

  费珂有些怅然若失地说道:“为何这神隐……带不走你?”

  “我也不知道,”杨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么?”费珂细细地品味起了这句话,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你管这招叫什么剑法?”费珂突然开口问道。

  杨转过身来,望着他开口说道:“刚刚悟出的剑法,还未想好名字。”

  费珂也艰难地转过身来,望着他手中的长剑,笑着开口说道:“好剑,好剑法。”

  说完了这五个字,他便缓缓向前,倒在了雪地之中。

  又是一抹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随着他的倒下,杨的全身开始颤抖如筛糠一般,七窍也开始止不住地淌起血来。

  而且都是那带着神隐剑意的黑色淤血,只不过在这夜色之中,旁人看不出罢了。

  隐藏在黑暗中的众多窥探者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场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俩的胜负,早在那一剑中就决定了。

  虽然杨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赫赫战功一枚,而且此时他也明显已经身负重伤了,但在这黑暗之中,却没一个人敢出手偷袭他。

  因为所有人都感应得清清楚楚,伫立在场间的杨此时所散发出来的明显是八境大宗师的强横气息。

  而且还不只是八境初期,而是八境中期!

  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出剑前的七境巅峰的修为,直接跳到了如今八境中期的境界!

  在战斗中连破两境,还是宗师境这等天壤地别的两境,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比费珂的那八境初期杀八境巅峰还让人匪夷所思!

  待到自己的七窍不再流血之后,杨便睁开了双眼,缓缓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那些黑暗中的阴影们立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视线,不敢与之对视,生怕一个不好,就被他给盯上了。

  杨收回了视线,默默地走到了费珂的前面,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把剑。

  那并非什么神隐剑,而是一柄极其普通的粗制长剑。

  这等长剑若是放在市面上,应该不会超过三两银子。

  原来他今晚没有用那柄神隐剑么?杨有些不解地想道。

  那那柄神隐剑又去那儿了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多想,杨立马收回了思绪,俯身捡起了他手中的那把长剑。

  等他捡起了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之后,费珂的身体便突然分解成了许许多多的灰点。

  那一个灰点便是一抹神隐之意,就这般缓缓地飘散在了空中,再也没有了踪迹。

  最后他在这世上竟是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除了杨手中的那把普通长剑。

  杨望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郑重其事地收好了手中费珂的那把长剑。

  他此时没有更多地时间来感慨这些事情了,脚步一转,便转身朝着大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的气势渐渐地恢复到了巅峰,京城里的雪花再次飘落了下来。

  这次是场龙城建城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暴风雪。

  ……

  当夜,秦府。

  秦家是京城一等一的大家族,本来按理来说,这等大家族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这次局势扑朔迷离的政治漩涡的。不是被诱惑着站队,就是被逼着站队,绝无当那墙头草的可能。

  但秦家却是个例外。

  因为秦老爷子就是如今的镇国大将军。

  更重要的是,秦老爷子还有着皇宫内那一万羽林禁卫军的绝对掌控权。

  也就是俗称的御林军。

  虽说御林军人数不多,只有一万余人,但个个都是从边军中挑选出来身经百战的勇士,最低都是三境起步的武夫修为,更不要说其装备的大明顶尖的武器护甲了。

  这样一支部队,无论放在何处都是一道不容小觑的力量,更何况在今晚,那绝对就是可以一锤定音的力量。

  但好在秦勇老爷子极为爱惜名声,一直对各个皇子的动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迟迟不肯去冒险支持任何一位皇子。

  然而今晚,秦勇是真的愤怒了。

  “这群不肖子孙!”秦勇老爷子听到了最新消息之后,气得把手中的名贵瓷器茶杯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得个粉碎。

  秦老爷子满脸怒容地破口大骂道:“这些个皇子,平日里互相攻讦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敢动用军方的力量了?!还都用上了神卫强弩!他们把这京城当成什么地方了,当成战场了么?他娘的,这里是他们的家啊!”

  “老爷请息怒。”那名前来禀报局势的属下战战兢兢地说道。

  秦勇突然冷静了下来,神色冷漠地开口说道:“对了,你说说看,按照大明律法,皇族同室互相残杀者,该当何罪?”

  那名属下立马回答道:“该当死罪!老爷,您不会……”

  秦勇冷哼一声,开口说道:“是时候该帮他们朱家修理一下这帮不肖子孙了。传我命令,召集羽林禁卫军,准备出发!”

  “是!”那名下属领命之后,立即飞奔着离去。

  秦勇静心调息了片刻,然后欲出门带着他手下的御林军前去平乱。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一道身影在门口拦住了他。

  “爷爷,您也不年轻了,还是在家歇一歇吧。”那道身影如此开口说道。

  正是他秦勇的亲生独孙,秦思量。

  ……

  关于秦思量为何要帮助二皇子朱常渊,以及他与朱常渊朱常涯两兄弟、杨以及刘菲之间各种微妙的关系与往事,本来又会是一个错综复杂的爱情故事。

  不过几句话也足以概括了。

  简而言之,一切都发生于他在云瞻院求学的那段日子。

  他心悦诚服地追随朱常渊、与杨成为莫逆之交,都是发生在那段时光里。

  还有死心塌地地爱上刘菲,也同样是在那段日子。

  只不过她不喜欢他罢了。

  这又无妨,与他喜欢她不冲突。

  ……

  “你个孽孙,难道也想学那些朱家人,欺师灭祖么?”秦勇望着自己的独孙,不禁怒喝道。

  秦思量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爷爷,你要是想打的话,那就尽管打吧,我不会还手的。”

  “但是今天您要出去的话,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秦思量神色坚定地说道。

  “你敢威胁我?”秦勇怒极反笑,“你与你那窝囊废父亲一样,平时都不敢大声与我说话,如今竟敢威胁我?”

  说着他身形一动,体内真元喷涌而出,一拳就来到了秦思量面前。

  感受着这一拳之中夹杂着的磅礴真元,秦思量脸色一变,再也不敢藏拙,立即双臂挡在脸前,试图挡住这一击。

  然而秦勇的这一拳实在是太过猛烈,即便秦思量已经动用了自己七境初期的全部实力来防御,可依旧被打得倒飞了出去,直到远远地撞到了院子另一头的墙上才停了下来。

  秦思量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

  刚刚老爷子那一拳可谓是不留余力,完全是冲着打死自己来的。若自己只是平时展露出来的那点稀碎的六境初期的实力,在这一拳下面,恐怕早就是一具尸体了吧。

  秦勇眼神一凛,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沉声开口说道:“你竟然已经到七境中期了?为何一直藏着不说?”

  秦思量苦笑着摇了摇头:“习惯了以纨绔子弟的身份见人罢了。”

  秦勇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突然如同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整个人骤然苍老了许多。

  像他这种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族的人,原先强提着的那口心气一放松,那股强打起来的精气神没了,自然就会显得老了许多。

  秦勇摆了摆手,复杂的眼神中终于是带上了一抹欣慰,淡淡地开口说道:“罢了罢了,老夫今天就不出去,朱家的那些腌臜事,他们爱打打,爱杀杀,不管老夫的事了。”

  秦思量闻言不禁露出一抹喜色,立即作揖行礼道:“谢谢爷爷。”

  秦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思量啊,你为何要支持朱常渊?”

  秦思量毫不迟疑地开口说道:“大明在他的手中,必然会再次绽放出无限活力的!”

  “那将会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大明。”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肯定与向往。

  “呵呵,”秦勇笑了笑,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感慨,“希望如此吧。”

  “不说这个了,”秦勇恢复到了平日里威严的模样,“老夫现在有些烦躁了,来陪老夫练拳!我倒要看看,你的秦家寸拳到底有没有些进步。”

  说完他大喝一声,便缓缓拉开了一道气势如虹的拳架。

  秦思量整理了一下有些杂乱的衣冠,然后同样摆出了一道一模一样的拳架。

  “对了,”秦勇冷笑着说道,“我改主意了。如果你撑不到天亮的话,老夫还是会出去平叛的。”

  听到这话之后,秦思量心中是叫苦不迭。

  看来今晚的一顿毒打是怎么都逃不掉了。

  ……

  

第三十二章 红与白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2203 2020.01.23 20:00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对决也分出了胜负。

  在互换了最后一拳之后,二人总算是彻底分了开来。

  李芳咳了一口血,然后深吸一口气,原本被打得凹陷下去极深的胸膛又重新鼓了起来,看上去着实有些瘆人。

  场间的参天树木已经尽数折断,凉亭假山的残骸散落得遍地都是,附近朱红色的宫墙早已被打成了断壁残垣,而地面上的石砖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吕平瘫倚在朱墙上,目光涣散地凝望着天空,身上的一个大窟窿上不停地淌着血,染红了地上堆积的白雪。

  那是红与白的凄美共舞。

  吕府那边怎么样了?云儿还好么?小萌还好么?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他不禁这般想道。

  望着那漆黑如墨的天空,他的眼中的神采终于渐渐地暗淡了下来,直至熄灭。

  李公公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望着躺在地上的吕平,心中还留有余悸。

  若不是吕平一心以命换命、而自己又恰好擅长于内功,极其扛得住揍的话,只怕此时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就在李芳确认过吕平死亡之后,拿起散落在一旁的装着冰鲤妖丹的匣子准备离开之际,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一道穿着奇怪的黑色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不知为何,李芳竟是觉得那件黑色道袍竟是比这黎明前的夜色还要更加漆黑,在这黑夜中格外地令人瞩目。

  而那人的面庞更是让李芳心头震撼得无以复加。

  但李芳不愧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物,立马反应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朝着他作揖行礼道:“奴才见过国师大人。”

  他面前那位穿着黑色道袍的男子,正是那之前死得不能再死了的大明国师,陈一驰。

  他李芳不要说现在已经受了重伤,战力下滑严重;即便是他的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打得过陈一驰。

  所以李芳完全没有作任何无谓的抵抗,乖乖地交出了手中装有冰鲤妖丹的匣子。

  陈一驰笑着接过了那个匣子,开口说道:“你还算是个聪明人,你主子朱常涯的手段也挺不错的。”

  李芳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哪能与国师大人您这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绝妙手段相提并论?”

  “好了,”陈一驰笑着摆了摆手,“你也别这么死气沉沉的,我这次来,只是为了拿这枚妖丹的,可完全没有想要坏了你家七皇子大计的意思。”

  李芳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您拿这妖丹……不是为了去救陛下的?”

  “我救他干嘛?”陈一驰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盘大棋之中,我是棋手,他是棋子,棋手何必在乎棋子的生死?”

  李芳愣了愣,才赞同地应和道:“国师所言极是。”

  陈一驰笑着继续说道:“在世间这个偌大棋盘之中,众生皆为棋子;而有资格成为棋手的,天底下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陈一驰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道:“我自然算一个,云山上的那位算一个,云瞻院的那位当然也算一个。本来龙椅上的那位也能算一个,但朱翊钟这人老糊涂,竟然开始被自己的欲望给牵着鼻子走了。”

  “这样的人,不过是枚棋子罢了,怎么能称得上棋手呢?”陈一驰不禁嗤笑道,“身为棋手,便不能被棋盘中的欲望所牵动,一旦被其牵动了,就只能沦落为棋子,任人摆布;又或者能以自己的欲望,代替棋盘内众生的欲望,就像云山上的那个家伙一样。”

  陈一驰想了一下,然后又补充道:“不过这个说法反过来说也行,以众生的欲望代替自身的欲望,二者本质都是一样的罢了。”

  李芳点了点头,知道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便默默地记在了心中。

  “所以说你是个聪明人嘛,”陈一驰注意到了李芳的举动,不禁笑着说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这番话你记得以后说给你的主子听听,毕竟他马上就是要坐上那张龙椅的人了,别又上去个蠢材,还要继续让我头疼。”

  李芳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谨遵国师教诲。”

  “好了。”陈一驰摆了摆手,就欲飞身离开。

  “国师大人,”李芳情不自禁地开口叫住了他,“敢问国师大人到底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陈一驰呵呵一笑,反问道:“你知道我们道门正统的九境叫什么名字么?”

  听着这个问题,李芳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那首经典的歌谣的下半部分:“道家三清,儒家天命;佛化金刚,瞻云化龙;九境之上,唯有神隐。”

  陈一驰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

  “道家三清……”李芳立马品出了其中的奥妙所在,极为震惊地说道,“难道您已经到了传说中的,九……九境?!”

  “还没还没,”陈一驰笑着摆了摆手,“所谓的一气化三清,我如今也只成了两清罢了。”

  说着他便一挥手,一具穿着云白色道袍的尸体不知如何就被他提在了手上。

  “费珂那一剑确实已经杀死我了,只不过是另一个我罢了,”陈一驰指了指手上那句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不过费珂这人着实有些生猛,竟是硬生生地一剑就斩去了我将近百年的道行,可把我心疼坏了。”

  “不过还好,我送了杨一道这世间最大的风雪,想必够他此时解决掉费珂了,”陈一驰笑着说道,“而只要费珂一死,这副皮囊里还残留着的神隐之意就自然会散去,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李芳沉默不语,显然这等境界的事物已经不是他可以随意评价附和的了。

  “你看看他,”陈一驰指了指手中的自己,“就是忍不住自己下了场,掺和进了棋盘之中,才落得了这番凄惨下场。”

  陈一驰又转头望着李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你莫要忘了告诉朱常涯,想要当棋手而非棋子,就得牢记住这条铁则——切勿亲自下场。你看看,这就是血淋淋的反面教材啊!”

  说完还不忘摇晃了几下手中自己的尸体。

  李芳早就习惯了国师大人这种与众不同的行事作风与话痨风格,立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

  然后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陈一驰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身为棋手,即便棋盘上殷红如血,自身也要洁白如雪,这便是红与白的美妙共舞。”

  这是陈一驰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李芳也没有丝毫的停留,立马转身向着宫内走去。

  乾清宫内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解决。

  ……

  

第三十三章 登基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629 2020.01.24 20:00

  吕府内的战斗也已经接近了尾声,镇南军的五百精锐悉数阵亡,只剩下了收尾的屠杀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刘沛所带来的一万余名京畿守备军在这一战中也捐献出了三千多条亡魂,再加上吕府上的那数百条人命,堆积起来的尸体一时间竟连道路都堵得死死的。

  在火光的映照下,此间的惨状,真是用血流漂杵这个词来形容都一点不过分。

  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刘沛不禁朝着府内一处望去,只见那里正躺着一老一小两具尸体,都已经被砍得浑身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只剩下那些残破的衣裳还能勉强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应该是那吕府的老管家与吕平的独子吕云云。”刘沛一边拔出一根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弩箭,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在之前那场众人皆插翅难逃的屠戮之中,萧义以一身在军中打磨出来的七境武夫修为,拼死护着身穿吕云云衣裳的孙子杀到了府门口处,然后双双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他在临死之前,望着孙儿那已经不成人形了的尸体,欣慰而又悲伤地笑了笑,才就此咽了气。

  而吕云云这才得以在这场乱局之中,悄悄地被人送离了京城。

  只不过刘沛与张韬二人都不知道此事罢了。

  因为从来没人注意过,王煜曾作为军方的特派生,也在云瞻院求学过一段时间。

  ……

  吕府深处的某个房间内。

  一个露着粉红色狐耳狐尾的小女孩正蜷缩着躲在角落,火光将屋外的影影绰绰映照在墙上,再配上屋外已经嘶哑了的绝望哭喊声,如同永恒的梦魇般深深地倒映在她的眼中。

  屋外的那哭喊声突然戛然而止,然后便是一道低沉的物体碰撞声,应该是某个重物被人随手丢弃在了一旁。

  紧接着房门便被人粗暴地踹开,一位官兵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四下扫视了一番之后,便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躲在黑暗角落之中的吕晓萌。

  望着那双狐耳以及在他眼中好似充满诱惑的狐尾,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火热的贪婪,双手如钳地提起了蜷缩在地上的吕晓萌,毫不怜惜地将她甩到了床上。

  然后在吕晓萌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之中,他一边淫笑着,一边开始熟练地脱起了自己的裤子。

  全然不顾那房间的大门还正大光明地大敞着。

  然后下一秒,他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团灰烬。

  一道比夜色还要漆黑的身影站在了他原先所在的位置,随意抬手一挥,便将地上那团有些令人恶心的灰烬卷撒到了屋外。

  那道黑色的身影朝着吕晓萌笑了笑,然后温柔地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没事没事,一切都过去了。”他如此抚摸着吕晓萌的额头,开口安慰道。

  他的手仿佛有着某种魔力似的,瞬间就让她那原本受到了极大刺激的内心顿时宁静了下来,然后就这般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道黑影笑了笑,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枚世间罕见的冰鲤妖丹,喂到了她的嘴里。

  这一刻,恰好就那满城的风雪突然变得最为狂暴的那一刻。

  不是杨与费珂互换一剑的那一刻,那一刻的风雪最为迅猛,但并不狂暴。

  天上的星辰顿时暗淡了下来。

  这是杨一剑递出,破了大皇子府上、那钦天监以三十六位符合天罡之数的练气士所结的星辰大阵的那一刻。

  空中那些沾染着占星术与剑意气息的寒意,以冰鲤妖丹为桥梁,尽数进入到了吕晓萌体内的最深处。

  那人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你之前同吕平回来的时候已经沾染过这妖丹的气息,发挥不出它的全部功效了。”

  那人接着掐指算了算,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来今后还得找个机会,再帮你体内的寒意火上浇一把油啊。”

  ……

  就在京畿守备军打扫战场的时候。

  突然之间,吕府深处的一间偏房内传出一道巨响,然后一道墨黑色的身影于漫天风雪中冲天而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如此引人注目的逃离方式,不仅吸引了目光,同样也吸引了最猛烈的攻势。早就在外围还严正以待的弓兵瞬间发射,无数道强弓的破空声嗖嗖地响彻场间,还有几道气息凌厉的飞剑也藏匿在其中,随时准备刺出致命一击。

  这等场面,就算是江湖上那人称“四大宗师”的顶尖八境武夫来此,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也是为何那些江湖势力根本不敢同官府作对的原因。

  任你武功再如何高深,遇上了这等在真正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漫天箭雨,也得感叹个人武力的渺小,从而心生绝望。

  然而那道黑色身影只是仰天大笑了一声,然后随手一挥,天地间的元气就如同得到了指令一般,立马变得狂暴无比,然后随着他挥动的衣袖朝着四面八方袭去,将那漫天的箭雨瞬间震散。

  一时间吕府上空竟是连飞雪都停了。

  那道黑色的身影也并未作过多的停留,几个飘逸的凌空飞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刘沛望着那瞬间远去的身影,不禁摇头说道:“国师这身道法修为与身法境界,只怕是已经超凡入圣了。”

  张韬凑上前来,有些顾虑地说道:“我刚刚隐隐看见国师大人好像还抱了个小孩走,只不过国师身法太过飘逸,在下看不真切那个小孩的面容,这不会有事吧?”

  刘沛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那只是一个小女孩罢了,又不是吕府的独苗,不打紧的。更何况就算国师大人掳走的是吕府的独苗,你又敢去追么?”

  张韬哑口无言,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刘沛望着此间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空,却是想起了其他的事情。

  不知道余下那些皇子府上怎么样了。

  ……

  大皇子府上的抵抗极为顽强,费了杨不少的真元,也给他身上增添了不少的伤口。

  如今就只剩下养精蓄锐已久、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四皇子要解决了。

  杨略微调息了一会儿,便拔出了插在大皇子朱常源胸口的那柄古朴长剑。

  那是在他云瞻院入学的第一天,綦圣亲自送给他的一把剑。

  也是他今后一直所用的剑。

  然后他站起身来,又缓缓走入了风雪之中。

  ……

  当夜,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辰。

  乾清宫前,李芳随手将手上的黑衣人尸体扔在一旁,依旧神情冷漠地向前缓缓走去。

  六皇子安插在宫中的太监早已被六皇子派来的黑衣刺客给杀了个干净,而五皇子的那些黑衣刺客则刚刚也被李芳给杀了个干净。

  一时间,乾清宫内竟只剩下李芳还站着了。

  突然之间,地上有一只手动了起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脚跟。

  李芳低头望去,发现原来是那老皇帝朱翊钟最为信赖的太监,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何贤。

  只见何贤死死地抓着他的脚,气若游丝地说道:“快去……快去叫吕平过来,救……救救皇上!”

  “好的。”李芳点了点头,然后脚下轻轻一用力,便让他早些踏上了黄泉路。

  老皇帝听到门口的动静之后,挣扎着起身,睁眼望去,发现进来的不是那让人胆寒的黑衣刺客,而是一名穿着太监服的男子,不禁大喜过望地说道:“你……你是小……小六派来的……救兵吧。”

  然而他此时实在是太虚弱了,连说清这番话都要费上极大的功夫。

  李芳见到他之后脸上才流露出了一抹笑意,连忙凑上前去,柔声地说道:“回禀陛下,奴才是七皇子府上的人。”

  “小七啊,”朱翊钟的脸上从喜悦又变成了茫然,“小七他……他的条件是什么?”

  “回禀陛下,小主子他没有任何条件,”李芳笑着开口说道,“只不过因为小主人怕您一个人在下面走得寂寞,已经特地安排了他那几位不成器的哥哥在下面先等着您了。”

  “黄泉路长,你们互相也好有个照应,”李芳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带微笑地轻声说道:“您说是吧,陛下?”

  听到这话老皇帝面色骤然涨红,竟不知从哪儿来了气力,破口大骂道:“孽畜!逆子!”

  一时间,乾清宫内安静得只剩下了老皇帝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着。

  老皇帝满脸怒容,气喘吁吁地盯着李芳。

  李芳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过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您放心,奴才不会把这两个词说给小主子听的。”

  李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只要您配合的话,那么在小主子的心中,您仍会是那个伟大的父皇;而在世人的眼中,您就仍将会是那完美的先帝。”

  听到这话之后,老皇帝不禁面露挣扎之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拿笔来。”

  李芳将早就准备好了的笔墨与圣旨递上前去。

  老皇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上面早就预留好的空处填下了“朱常涯”三个大字。

  然后他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拿出一枚玉玺,朝着上面用力按去。

  朱红色的印记渗入纸张,就如同鲜血那般引人注目。

  李芳满意地拿过圣旨,然后就要顺势地接过老皇帝手上的那枚玉玺。

  只不过那老皇帝的五指如勾,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盯着手中的玉玺,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竟是又牢牢地抓住了手中的那件东西。

  那是他这一生最为陶醉、也是最为信赖的东西。

  李芳先是一愣,然后不禁笑了起来,并未直接硬夺,而是温柔地抚摸着老皇帝枯瘦的手。

  他一边轻掰着老皇帝的手指,一边在他的耳边柔声说道:“小主子说了,您若是想体面地离开,那老奴就让您体面地离开。而您若是不想体面的话,那就只能老奴来帮您体面最后一回了。”

  等到他话说完的时候,老皇帝的五根手指也恰好被他一一地轻轻掰开。

  那传国玉玺没了支撑,便自然地做着自由落体,急速下坠着。

  然后在即将撞向地面之前的那一瞬间,被李芳又伸手给稳稳地接住。

  拂晓的第一抹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之中柔和地映射进来,驱散了殿内的阴暗与寒冷。

  那抹阳光照耀在老皇帝的脸上,让他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然后默默地收回了手,终于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李芳站起身来,将散落在一旁的毛毯重新给老皇帝盖上,认真又仔细地理得平平整整之后,才收好桌上的玉玺与圣旨,缓步走出乾清宫。

  朝阳照耀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形映照得光辉无比。

  他不禁眯起了眼睛,仿佛有些不习惯自己现在的这副光辉无比的模样。

  此时距离宫内的混战停歇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了,已经有了几个胆子极大的小太监悄悄跨过满地的尸体与血水,浑身止不住发抖地等侯在了殿外。

  那几位小太监一见到了李芳之后,皆是腿一软,然后不由分说地立马就跪伏在了地上,浑身如筛糠一般打着颤。

  李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就没怎么在意他们了,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喊道:“皇上驾崩了。”

  他的声音划破了皇宫内死寂般的上空,应该传出了极远,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激起半点的浪花。

  仿佛是对自己那平静而又冷漠的声音感到有些恼火,李芳随手抓起了地上的一个小太监,然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来喊。”

  那名小太监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战战兢兢地喊道:“皇上驾崩了。”

  那声音从他嘴里喊出,小得如同蚊子嗡嗡作响一般。

  李芳更加恼火了,随手将他一扔,砸在墙上昏死了过去。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二个小太监的面前,淡淡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尖声开口说道:“回……回禀老祖宗,小的名叫赵珀。”

  “赵珀,你来喊。”李芳开口说道。

  那名为赵珀的小太监下意识地忘了一眼先前那个现在已经躺在墙角的同伴,浑身不禁也一样颤抖得更厉害了。然而不同的是,他却是在这极度的恐惧之下卯足了气力,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那道哭喊声是把他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声音响彻云霄,其中夹杂着莫名的情绪,悲惨万分。

  李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喊出这一声之后就瘫软在地的赵珀说道:“很好,今后你就同我姓李吧。”

  那赵珀有些难以置信地一愣,然后立马爬了起来,感激涕零地朝着李芳连连磕头喊道:“李珀多谢老祖宗!李珀多谢老祖宗!”

  他用力之大,竟是两下就把额头给磕破了,点点鲜血滴落在乾清宫外的石砖之上。

  李芳笑了笑,轻轻踢了他一脚,打断了他的磕头,然后开口吩咐道:“先别磕了,快点跑出去将皇宫内都喊个遍。”

  李珀领命之后,立马一边在皇宫内奔跑着,一边继续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只是这次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之中还夹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不过倒是很符合此时的氛围。

  在他不懈的呼喊声中,皇宫终于从死寂中活了过来,随后到处都响起了仿佛带着无尽悲伤的哭喊。

  李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怀揣着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那块石头与那张纸,不急不慢地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

  在天还未亮的时候,群臣们就已经默默地等在了金銮殿前,秩序井然地排列开来,就这般默默地等着,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气氛诡异却又理所当然地这般死寂。

  危桓站在文官最前方,隐隐间仿佛成为了他们的主心骨。

  虽然他一夜未睡,但脸上看不见任何疲惫之色,也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

  而武官那边的领袖镇国大将军秦老爷子也是姗姗来迟,直到最后一刻才步入朝会广场,慢悠悠地走到了武官最前列。

  有些眼尖的人还能发现,秦老爷子的头发今夜好像白了不少。

  然而依旧还是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直到黎明破晓、晨光照到金銮殿上的那一刹那,后宫的方向才远远地传来了一道平静至极的声音。

  “皇上驾崩了。”

  场间还是没有人敢开口。

  然后过了一小会儿,那个方向又传来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驾崩了!”

  直到这时,场间才逐渐响起了一些轻微的议论声。

  然后整座皇宫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显得有些嘈杂,但合起来还是那一句话。

  皇上驾崩了。

  场间的议论声开始逐渐大了起来,但却又不敢太大,悉悉索索的,听着让人着实心烦。

  但其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谈话之上,而是在金銮殿上。

  更准确的来说,是金銮殿的那把椅子之上。

  到底谁会坐上去?

  这是所有人都忍不住在想的一个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太监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和一块石头。

  所有人都立马停下了说话的声音,屏气凝神地望向了高处。

  大家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然后在几乎所有人的惊愕目光注视之下,朱常涯面色平静地从殿后走上前来。

  那位名叫李芳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开始缓慢地念起了手中的圣旨,等到他念完之后,朱常涯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那把椅子之上。

  然而大殿里依旧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绝大部分人都还处于震惊的状态。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为何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七皇子,会是最后坐上去的那个人。

  在这沉默之中,气氛变得尴尬了起来,秦勇闭眼站在前方,一动不动,仿佛要睡着了一般。

  李芳望着殿下的群臣,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而朱常涯却依旧脸上带着笑意,自信从容地望着下方。

  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那诡异的尴尬。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众人更加错愕的目光之下,危桓已经跪倒在地,面色平静地喊了出来。

  紧接着秦勇也睁开了眼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秒钟之后,大殿上响起了齐刷刷的跪地声,文武百官们如割稻子般地跪伏在地,随后开口让那震耳欲聋的一句话响彻在了天地之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宫上空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晨光照耀下的皇宫银装素裹,点点鲜血如红梅般盛开,映照出了奇异的光芒。

  那是红与白的美妙共舞。

  ……

  

第三十四章 飞鸟与自由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2754 2020.01.25 19:29

  龙城南城门处。

  就在金銮殿内响起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之时,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出现在了冷清的大街上。

  那是刚从四皇子府上出来的杨。

  他沉默地走在大街上,脚步坚定,连头也没有回一次。

  蓦然间,他看见了躺在街边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粉色狐耳与狐尾的小女孩,此刻正蜷缩着躺在街边,睡得十分香甜。

  一般狐妖要到了四境之后,才能自如地收起尾巴与耳朵,与常人无异。

  杨走到她面前,看了看手中抱着的费珂的那把普通长剑,突然有些相信他所说的命运一事了。

  他决定以后把这把剑送回徽州,亲自为他立个衣冠冢。

  杨接着沉默地将那把平凡至极的剑别在腰间,抱起了那个女孩,然后继续向着城外走去。

  吕晓萌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带血男子之后,不仅没有一丝的惊慌,心底反而还泛起了莫名的温暖与安全感。

  狐妖最通人心。

  她昏昏沉沉地半眯着眼睛,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杨将衣服裹得严实了些,将那些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吕晓萌半睡半醒般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杨。”

  “我叫吕晓萌。”

  “……”

  “城里的那些风雪是你出的剑么?”

  “……算是吧,刚刚悟出来的一道剑法。”

  “那你取了名字没有?”

  “还没。”

  “那叫飞雪剑法吧?”

  “嗯,行。”

  “呜呜呜……”

  “不要哭,已经没事了。”

  “我好难受。”

  “没事,以后我帮你要一块平安令,就不难受了。”

  “……”

  杨低头望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又睡着了。

  只是那脸上,还残留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杨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帮她擦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而城头之上,刘沛接到了朱常涯传来的旨意,叹了口气,示意京畿守备军收兵放行。

  南城门缓缓地为下方二人打开。

  刘沛摇了摇头,心想朱常涯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些。

  这等情况下,就应该擒住杨这个明面上刺杀众皇子的弑君者,然后直接斩首示众。

  这样一来,不仅能有个替罪羊来平息群臣的不满,还能将自己身上的弑兄罪名撇得一干二净,可谓是一石二鸟。

  杨还是没有回头,就这般在风雪的夹道欢送之中,抱着熟睡中的吕晓萌,缓缓走出了京城。

  此后十五年间,再也没有回来过。

  等他走出京城的那一刹那,南城门处的漫天飞雪——

  也停了。

  ……

  京郊的一座小山丘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站在此处,默默地眺望着身后的那座大城。

  从这儿往回看去,此刻的京城正沐浴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下,白雪反射着光芒,显得熠熠生辉。

  只不过在那个小男孩的眼底,永远映照着昨晚夜色之下的那抹血色与火光。

  那道火光不仅仅是昨晚吕府上的那把大火,更是他心中正在熊熊燃烧着的怒火。

  那个男子开口说道:“我如今也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了。接下来你自己翻过前面那座山,山脚下有个驿站。到了之后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自然有人会把你送到江南道上去。”

  那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接到了朱常渊指令的王煜。

  只不过当时已经为时已晚了,王煜四下搜寻了许久,才在混乱之中找到了这穿着平常布衣的吕云云,趁着夜色将他带离吕府,连夜送出了城来。

  王煜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到了江南道之后,你父亲在那里还有些朋友,他们会帮你隐姓埋名,换一个全新的身份的。”

  吕云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煜叹了口气,最后叮嘱道:“好好活下去,别再想着报仇了。”

  听到这话之后,吕云云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怀中那柄,比他人都还要高出一截的长剑。

  王煜有些怜悯地望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我劝你还是把这把剑扔了吧,不然以后总会招来麻烦的。”

  可他依旧死死地抱着剑,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望着京城的方向,怎么都不肯松开。

  ……

  京城里的玄武湖旁。

  在那闻名天下的醉仙楼高处,有一处面朝湖面的包厢,可以一览整座大湖和京城的全貌,乃是醉仙楼上下风景最佳的位置。

  如今城内风雪已停,阳光洒在白雪上,正是最美的时分。

  而在这间包厢内,一位醉眼朦胧的男子正侧枕在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腿上,随意往自己嘴里又灌了杯酒后,轻声说道:“你大可不必这样,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那位女子轻轻抚平了他因为思虑过多而无意识挤在一起的眉头,微笑着柔声开口说道:“三皇子从未嫌弃过我,始终对我不离不弃,我又怎么舍得三皇子一个人走呢?”

  那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三皇子朱常泪。

  而她则是这醉仙楼里的青楼女子,没有姓名,只有雅号,名为鱼儿。

  鱼儿与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朱常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继续劝下去。

  因为他知道在她那柔弱动人的外表下面,藏着的是一颗何等坚毅又热烈的灵魂。

  二人没有再说下去,就这般默默地品着这最后的时光。

  不知在哪一刻,房门被人悄然打开。

  李芳静静地走了进来,就这般站在门口的位置,望着阳台上二人的身影。

  朱常泪笑了笑,也没有回身,就这般随意地开口问道:“时辰到了?”

  “嗯。”李芳点了点头。

  “是大哥还是二哥?”

  “是七皇子。”

  “原来是小七啊,”朱常泪有些感慨地说道,“那你能否帮我给皇上带个话?”

  “但说无妨,我代表的便是皇上。”既然朱常泪如此识时务了,李芳也就不想再去为难他什么。

  “我是必须要死的,”朱常泪神色平静地开口说道,“但我母亲只是一位毫无出生背景的普通宫女,我死了之后,她也只是先帝的一位普通妃子。更何况她如今已经年过花甲,垂垂老矣了。对皇上来说,只需按照礼法,将她打入冷宫便足矣。”

  朱常泪坐起身来,正色说道:“我这一生虽然不成器,但从未求过他人。但如今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完他便缓缓屈膝,朝着李芳跪伏了下去,声音颤抖地说道:“还请陛下放过我母亲。”

  李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道:“皇上他猜到了你的心思,临行前曾特地嘱咐过我,若是你识时务的话,那么皇上就不会亏待你老母亲的。”

  朱常泪又拜倒在地,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谢陛下。”

  然后他缓缓地走到鱼儿面前,凝望着她的眼睛,带着内疚地柔声说道:“对不起,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没关系,”鱼儿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们下辈子再见。”

  朱常泪又仰头饮了一壶酒,左摇右晃地走到了那处早就预先被他折断的栏杆前,醉眼朦胧地转过头来,笑着说道:“那我要先研究一下下辈子怎么找到你。”

  鱼儿没有说话,就这般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找到你了可不许反悔哦。”朱常泪面带笑意地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她红着眼睛,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但她依旧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朱常泪最后再怜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飘飘地往后一倒。

  就如同一只断了翅的鸟儿般,重重地坠入了湖底。

  李芳走上前来,与她一并站在栏杆前,望着底下此刻被惊得微微泛起涟漪的湖面,沉默不语。

  “久作笼中雀,今终得神隐。”她突然轻轻开口说道。

  “什么?”李芳有些疑惑地抬头问道。

  “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一句诗。”她转过头来,通红的眼中闪着点点泪光,望着李芳轻声说道。

  李芳点了点头,开口答应道:“好,我会告诉皇上的。”

  她眼中终于多了一抹快意,对着李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而看上去又是那么地凄美。

  然后她也轻轻地纵身一跃。

  湖面又泛起了一丝波澜,片刻之后又淡淡地归于平静。

  如同飞鸟终于获得了自由。

  ……

第三十五章 身后事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710 2020.01.25 19:34

  这个十五年前的故事说到这里,应该就算大致结束了。

  但是这个故事并不完整,依旧有些零散,也让整件事情变得疑点重重。

  比如那最大的疑点,也是所有人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应该就是——

  当晚綦圣去哪儿了?

  京城的四座护城大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座大阵的实际掌控者就是綦圣,再加上以綦圣那深不可测的通天修为,如果他选择了出手,那么之后一切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因为綦圣坐镇在京城之中,就是人间无敌的存在,还是那种人间真正的无敌。

  那么綦圣为什么不出手呢?以綦圣的性子,想必也不愿意见到京城内这番血流成河的景象。

  其实答案很简单,就在云山之上。

  当天夜里,綦圣站在云瞻院的山顶,一夜未眠。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如同人间炼狱般的京城里,而是落在了那对于人间其他所有人都遥不可及的万米虚空之中。

  在那处其他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照理来说也应该是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到达的地方,此时却盘旋着一条东西。

  綦圣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怀中抱着一只白猫,脚边卧着一只乌龟,肩上站着一只红鸟,手上盘着的那条青蛇却身影有些暗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显然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战斗准备,但却没有轻易出手。

  虚空中的那条老东西睁着一双比水缸还要大无数倍的亮着金黄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綦明君,竖瞳中倒映着他的身影,眼中写满了贪婪与忌惮。

  那是一条龙,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龙。

  他们就这么隔着风雪对峙了一夜。

  直到晨光照亮了大地,金銮殿里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那条龙才收回了目光,悠哉游哉地游曳回了云山山顶。

  ……

  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人有能力看到这幅画面,而有能力看到的人当时又不一定会在京城。

  所以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亲眼看到的更是只有两个。

  国师大人算一个。

  枫叶寺里的唐小龙也算一个。

  ……

第三十六章 成长

神隐之记 少女朱的神隐 5764 2020.02.15 20:00

  十五年后的今天。

  他俩终于又重新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只不过杨已经从当年那个万众瞩目的綦圣首徒成为了如今高悬在通缉榜榜首的弑君犯,而朱常涯也由当年那个七皇子成了如今大明的主人。

  过去的事情已经随着那年的大雪悄然消融于春风,十五年后的人们又有了他们自己新的悲欢离合。

  而十五年的时间,已经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让绝大部分人都忘记那夜的残酷与血腥。

  然而在那些能够真正影响历史走向的大人物们看来,虽然大多数的民众都早已忘却了那夜的血色,但其留下的影响却是颇为深远,至今还存留在大明朝堂的各个角落。

  比如正因为吕平的死与吕府的惨案,朱常渊与朱常涯兄弟俩彻底分道扬镳,朱常渊心灰意冷地离开了京城,主动跑到江宁城当闲散王爷去了。

  又比如正因为那件事,导致了綦圣主动让出了京城四大阵法的控制权。

  秦勇老爷子于次年主动卸任了镇国大将军的职位,而天启皇帝不仅保留了其上柱国的荣誉,还让其孙秦思量接替了其羽林禁卫军统领的职位。

  因此秦家依旧是那个忠心耿耿、皇上最为信赖的秦家。

  就在同年,耀宗皇帝迎娶了京城世家望族刘家的千金刘菲,而且更是直接立为了大明皇后。

  刘沛晋升为了镇北大将军,而京畿守备军统领职位则由原副统领张韬出任。

  然后在十年后张韬按例卸职养老,统领的职位之后就由王煜担任至今。

  一开始,许多人都认为刘沛不过是靠着扶龙之功和裙带关系才能如此顺利地就升到了“镇”字大将军的位置,对此兵部内许多秦老爷子原来的部下还颇有怨言,兵部尚书更是直言刘沛就是德不配位的典范。

  但在接下年的几年里,刘沛用他麾下镇北军的战绩让兵部的那些老爷们都闭上了嘴。

  原本在北方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蒙古游骑兵终于遇到了对手,刘沛亲自训练出来的长刀重骑不仅配备了大明最精良的重甲与长刀,而且其战马皆出自赤骥草场,还是赤骥草场中的上等马。

  而赤骥草场的马据称都带有一丝上古真龙的血脉,因此即便是身披重甲,也能飞驰自如。

  赤骥草场的骏马体内的那一部分妖族血脉是否来自传说中的龙族没人能说得准,但其拥有着恐怖负重力与耐力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即便是披戴上了一套覆盖全马身的马铠,还载着一名同样是身披精甲的士兵,但其速度与耐力仍不输金帐王庭的那些普通游骑,可谓是一支除了数量之外就毫无弱点的铁骑了。

  正是凭借着这样一支重骑兵作为机动力量,再加上刘沛一直采用的固守城池、坚壁清野的战略,金帐王庭的劫掠空间被刘沛所带领的镇北军不断地挤压,再也不复往日那种随心所欲地就能南下烧杀抢掠的光景了。

  而刘沛也正是凭借着自己的赫赫战功,于担任镇北大将军十年之后,又以无可指摘的战绩与功勋继任了自秦老爷子之后就一直空缺着的镇国大将军的职位。

  而且同时还依旧兼任着镇北大将军的头衔与职位,手握着大明镇北军以继续对抗金帐王庭。

  至此刘家也就成为了京畿地区无可置疑的第一大世家了。

  不知为何,原本处于大皇子控制下的锦衣卫在那次血案之后没有迎来清洗,只是全权归于了朱常涯的手中。

  而在朱常涯的掌控之下,锦衣卫内部分封了四个指挥使的职位,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命名,又被称之为“四大高手”。

  而锦衣卫的所有行动皆遵从朱常涯的旨意,然后再由四大高手来具体制定与实施方案。

  锦衣卫在这四大高手的主持与带领之下,迅速地成为了如今大明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而更加重要的是,从綦圣手中收回的京城四大阵法的掌控权,便被皇上分别赐予到了锦衣卫的这四大高手的手中。

  锦衣卫的四大高手身份神秘无比,普通人甚至根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说法,即便是那些知晓这个说法的江湖人士,也说不上这四大高手的姓名。

  甚至就连锦衣卫自己人,都只认识平时经常处理锦衣卫事务的两位,分别为“白虎”张洋荣与“朱雀”秦思量,而余下的另外两位,便是他们也不清楚了。

  更诡异的是,玄武至少还在与朱雀和白虎的商讨中曾露过几次面,而青龙则是从未出现在世人眼前过,甚至很多人都怀疑由于青龙大阵的原因,天启皇帝根本都没有赐封过青龙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即便这四位指挥使的身份如此地云山雾罩,但锦衣卫内部的事务依旧是井井有条。

  因为这四大高手都佩戴有一枚独特的锦衣卫的指挥使令牌,分别对应着京城四大阵法的阵眼,承载有四座大阵的气息,根本就无法仿造。

  因而见此令牌,则立马能知身份。

  就比如被了解内幕的人称之为“老王八”的李芳,就是因为他拥有着一块刻有“玄武”二字的指挥使令牌。

  而杨之所以能知道这些内幕,则是因为他腰上别着剩下的最后那一块。

  青龙。

  排在锦衣卫追杀榜榜首的杨竟然就是那最为神秘的青龙,任谁听了都只能觉得讽刺和匪夷所思了吧。

  也难怪杨被通缉了十五年,也被锦衣卫追杀了十五年,但依旧活得如此悠闲自得。

  毕竟自己人追杀自己人,能追杀出个什么名堂来。

  ……

  杨从自己的腰上取下了那枚原本应该是刻有“青龙”二字的令牌,只不过看上去磨损得实在是太过严重,“龙”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隐隐地辨认出余下的那个“青”字。

  待他取出令牌之后,四方天地元气突然凝聚成了一条青色的小蛇,盘绕在他的手臂上,显得十分亲昵。

  杨将令牌放到了明耀宗的面前,缓缓开口说道:“我接下来就要去金帐王庭那边了,这枚令牌我替你保管了十五年,也是时候还给你了。”

  朱常涯笑了笑,却没有收回那枚令牌,而是开口说道:“你此去蒙古,所行之事甚险,带上这块令牌,也算是有一份助力。况且它在京城之中,天然要受到云山上那个老家伙的压制,如今连令牌上的‘龙’字都给磨损去了,你再不带它出去走走,只怕它是真的要从青龙变成青蛇了。”

  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收回了那枚令牌。

  皇上点了点头,随意地开口问道:“你准备何时出发?”

  “过两日就走。”杨答道。

  皇上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开口说道:“如今快要入冬了,你不好混进金帐王庭那边去的。不如就在枫叶寺住下,玄印大师又不会介意寺里多一双碗筷的。等到来年开春再走,我也好帮你安排一下,同刘大将军那边通知一下,让你能够顺利出关。”

  杨点了点头,开口答道:“好的。”

  皇上笑着起身,然后朝着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李公公说道:“李芳,朕有些累了,叫下人备车,准备回宫。”

  “是,陛下。”李公公接到命令之后,悄然退下。

  不一会儿,一架印着宫中标志的马车便由下人们驶到了棚外。

  皇上此次算是私事出宫,并未带上多少随从与宫女,因此也谈不上坐那龙辇出宫回宫,只是随意用了辆宫中的马车就出来了。

  皇上在李芳的服侍之下上了马车,透过车窗向着杨挥了挥手,笑着说道:“爱卿保重。”

  杨起身抱拳,终于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开口说道:“陛下保重。”

  等到二人说完之后,那辆马车便不急不慢地启动,踏着初冬的薄雪,慢慢地驶回城内。

  杨默默地收起了桌上了令牌,任由那条青色小蛇缠在臂上,就这般缓缓地朝着马车的反方向,向着枫叶寺往回走去。

  ……

  金陵书院。

  在最近几日里,朱琉璃已经隐隐地察觉到曹止礼如今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了。

  一开始,曹止礼还只是沉默地面对着崖洞的石壁盘膝而坐,不吃不喝地一坐就是好几天。

  本来朱琉璃以为他是到了破境的紧要关头,正在闭关冥想,就悄然起身离去,避免打扰到他的破境。

  可没想到几天之后当她再次回到思过崖之后,曹止礼已经昏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然而因为思过崖的禁制存在,朱琉璃也没有办法进入到崖洞内,情急之下,只得找了一盆水朝着躺在地上的曹止礼泼去。

  大冬天在这冰凉的冷水的刺激之下,曹止礼总算是幽幽地醒了过来。

  “你没事吧?”朱琉璃满脸关切地问道,“要不我去同王院长说一下,让他把你放出来吧,反正也没多大点事。”

  曹止礼揉了揉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然后朝着她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没什么事,只是这几天没有睡觉,太累了而已。”

  随后他摸了摸面前的石壁,有些感叹地说道:“我算是明白王院长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了。”

  朱琉璃顺势望去,只见那面石壁上纵横交错地留着许多的剑痕,其中许多还隐隐地散发着不屈的剑意,与洞口的剑意禁制遥相呼应。

  曹止礼朝着她笑了笑,然后自信地说道:“等我破解了这石壁上的剑痕,就能以最为圆满的剑意结成剑丹,跻身四境。你知道这对于一名剑修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曹止礼看着朱琉璃,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彩:“圆满无缺的剑意,那可是成为一名大剑仙的必经之路!”

  “所以说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都要破解这些剑痕。”曹止礼笑着开口说道。

  朱琉璃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他的想法。

  曹止礼继续坐回了石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剑痕。

  虽然他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但他明白,这些剑痕的主人在剑道一途必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就这般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那些剑痕当中,感受着那些剑痕中散发出来的剑意,默默地理解着其中蕴含的浩然正气。

  直至几日之后,他又一次地因为精疲力尽而昏死了过去。

  ……

  朱琉璃这次没有再听从他的话任他一个人在那继续瞎琢磨,而是果断地跑去找了王知恒院长。

  朱琉璃忧心忡忡地将曹止礼的近况同王院长说了一遍,希望他能将曹止礼从思过崖里放出来。

  王知恒沉思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摇头说道:“不可。我没想到他志气是如此之高,竟想着领悟石壁上的那道剑意。此时若是打断他的悟道,强行将他从思过崖里弄出来的话,势必会导致他的剑心蒙尘。甚至更严重的情况下,会直接使他的道心崩塌,从此成为废人,再也无法结丹。”

  “那这该这么办?”朱琉璃担忧地问道。

  “唉,”王知恒叹了口气,“只能看他自己了。”

  ……

  转眼日子就到了冬至。

  这是他与朱琉璃所约定的破境之日。

  然而曹止礼不仅没有一丝破境的迹象,反而精神更加地萎靡,整个人看上去都消瘦了一大圈。

  不仅如此,曹止礼最近还开始对着那片石壁开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只怕是要疯了。

  直至今日,朱琉璃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劝道:“曹止礼,我同王院长说过了,他答应放你出来。”

  “不,不,不不不,”曹止礼睁着泛红的双眼,努力地摇着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领悟出这道剑意的。”

  “又是给你一点时间,”朱琉璃红着眼,开口质问道,“可是你知道你自己在里面呆了多久了么?”

  “真的,我真的只需要一点时间了,”曹止礼那充满了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我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点的,就能想通了。”

  说完他还颤巍巍地用双指比出了一个一些些的手势。

  然而朱琉璃依旧不肯让步:“你知道那道石壁上是谁的剑意么?你知道你所谓的那一点点,可能就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过去的天堑么?要是你做不到的话,难道你要在里面待一辈子么?!”

  曹止礼沉默了许久,然后语气坚定地答道:“即便是一辈子,我也愿意。”

  “那你就在里面呆一辈子吧!”朱琉璃朝着他吼道,愤怒第将手中的一本剑诀砸向他,然后满脸怒容地扭头就走。

  曹止礼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他瞥见了她转头时脸上悄然滑落的那两道清泪。

  最终他也只是默默地坐回了石壁前,继续仔细地盯着那墙上的剑痕。

  只不过这次他再也没有了那些疯言疯语,就只是这么默默地凝望着石壁,像极了一名入定的枯槁老僧。

  ……

  过了几日,朱琉璃还是照常来了思过崖。

  只不过她只是一个人背对着崖洞,默默地坐在崖边练剑,也不说话,就这般同曹止礼怄着气。

  曹止礼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石壁,就好像不知道她来了一般。

  二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又过了好几天。

  不知什么时候,曹止礼终于先开了口。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你知道么,你是渊亲王的独女,大明王朝的琉璃郡主。

  而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书院弟子,甚至还只是个旁听生。

  今后在你的世界里必然会出现无数个真正的天之骄子,如果我现在连这都做不到的话,那将来还如何同他们比?”

  “所以你只是想同他们比来比去的么?”朱琉璃霍然转过身来,盯着曹止礼的身影说道。

  曹止礼没有回头,依旧是望着石壁摇头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琉璃开口问道,“你是指我是因为你的剑道天赋才喜欢上你的么?你认为我见到了其他比你优秀的人就会转而爱上他们去么?”

  “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么?”朱琉璃红着眼,下意识地死死地咬着嘴唇,开口质问道。

  “绝对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曹止礼缓缓开口说道,“但你想过没有,以我这种普通身份的书院学生,如果无法凭借自己的天赋,跻身进入你的交际圈中,难道我俩之间的关系真不会越走越远么?”

  “你知道最能打败两个人的是什么吗?”曹止礼缓缓开口问着,然后又自己回答道,“是成长,是不对等的成长。”

  “你身边聚集的都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天之骄子,而你无论如何也都是那万人之上的郡主大人。

  你的成长速度永远都是与那些最顶尖的天才同步,而我如果跟不上你成长的速度的话,势必会导致你将我远远地甩在身后,然后我俩之间就会再也没有共同语言。

  即便我们如今再如何地相爱,可到了那个时候,这就注定只会变成一场折磨。”

  曹止礼继续开口说道:“如果人生如同登山,那么你就是注定了会站在山巅的那个。而我只能竭尽所能,才能让自己不被你落下。只有我也到了山顶,才算真正地有资格与你站在一起。”

  朱琉璃红着眼睛,盯着他说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俩能这样永远走下去么?你觉得我会因此而抛下你?”

  “不是不相信,而是未来的事情谁都无法保证,”曹止礼缓缓说道,“在‘永远’这件事情,谁都无法真正地给出承诺。”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么?”朱琉璃一字一句地问道。

  曹止礼点了点头:“嗯。”

  “我只是不像看到你如此虐待自己,”朱琉璃红着眼睛,“但我没想到,你原来是如此市侩的一个俗人。”

  “你不是觉得这是一场我带给你的折磨么?那好,”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们以后再也不见就好了。”

  说完她就扭头冲下了山。

  曹止礼依旧没有回头。

  之后许久,她真的再也没有上过山来。

  ……

  除夕夜。

  不知过了多久,曹止礼终于从那片石壁前起了身,站在崖洞洞口前,呆呆地眺望着山下的江宁城。

  城中各家各户都张灯结彩,远远望去灯火通明,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而反观书院这边早就放了假,如今山上都没有几个人,更不要说思过崖上就他一人在此了。

  山上山下一对比下来,便更加衬托出了他的孤寂。

  他默默地望着城内的那户最为繁华的宅邸,虽然宅邸大门上的牌匾从他这儿看早已变成了芝麻大小,但他却还是能想象出上面刻着的那三个气度恢弘的大字。

  亲王府。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在那座宅邸里,也有一道目光正呆呆地凝望着他这处。

  紫金山的山顶没有光,此刻在她的眼中就如同一道比夜色还要更黑的剑锋,孤独地刺向天空。

  而站在那“剑锋”上,曹止礼就这般静静地眺望着她的方向,不知过了许久,才又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回了原处。

  只不过这一次,他突然觉得心中多了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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