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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边鄙小镇有神仙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167 2019.12.30 20:49

  传说天下分为十三州,天水国属于凉州分野。

  天水之东南一角,有一小县,名阑干县,地处边鄙。

  俗话说,阑干县城有三不落,太阳不落,神仙不落,鸟屎不落。

  这里的日头特别漫长,天空昏黄色的,全是被太阳晒的失去了水分,飞到天上去的的黄泥土。

  从阑干县城直通武安国,有一条常年黄烟弥漫的官道,官道旁,距离县城大约三十里路程的地方,有一处相对繁华的市井之乡,安平镇。

  这里古称安平驿,从西到东,分别有阿阳县,略阳县通来的另外两条官道在此处交接,算得上是行脚商们的中途休息要地。

  来往客商长年在此地歇脚,岁月积累,逐渐形成了一座有各路往来客商之家组建而成的繁华市井。若论起人口和繁华程度,就连左近的阑干县城多有不如。

  大概三年前,位于安平镇墟市北边一角,一间破落已久的春秋道里观来了个年轻道士。对外宣称牧真人,真名叫牧荆。他炼制的一种黄色的符纸可以替人消灾解难,祛病辟邪。

  随着这种可以带给人福禄安康,包治百病的符纸逐渐流行,牧真人的名声也逐渐传播开来。人人都说他是在世的神仙。

  安平镇虽相对繁华,但大体还是属于荒蛮之地,这样的荒凉之地居然也有神仙降落,真得感谢苍天护佑。

  当然,牧真人有一条规矩,他的符箓只赠有缘人,只有诚信供奉道祖的客人才会得到相应赠予。

  此时,春秋观已有大小七八间砖瓦房。正北方中间的那间相对较大,装饰的也相对华丽,是供奉道祖的厅堂。

  厅堂门外,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安静儿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听人说,客人在拜见道祖之时,需要摇签,一共九九八十一道签,从下下签到上上签一共九等,只有抽到上上签才会被赐予符箓。

  小小的道祖像前,工整的摆了一张掉漆严重的紫檀木桌案。

  桌案是用来放供奉的,两旁分站着一位青衣小厮把持。

  “铛……”

  辰时过后,一阵悠扬钟声响起。

  一名青衣小厮忽然高声唱道:“辰时已过,敬道祖……”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安静儿紧张的跟随队伍前进,不时的勾头向前观望。他看到一位身穿貂裘的中年胖子将一小袋白花花的银锭倒在桌子上,每一枚银锭都是经过精心铸造的五两纹银。粗略估算,足有百十两之多。

  “一次性供奉一百多两纹银,这位豪客是真有牌面!”有人不禁惊叹出声。

  “这算什么,人家可是方大善人,镇上有名的富商,曾经一次性供奉三百两纹银呢。”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说道。

  “是他呀,怪不得了!”

  安静儿闻言不觉握紧了拳头,她的掌心里紧紧的攥着一枚银锭,足有十两。是她用一小包零散的碎银在墟市钱庄里兑换的。

  这些钱是她跟姐姐近几年拼了命才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如今安平里的物价是一担粮一百一十钱,一两银子一千钱,十两足够她和姐姐四五年的花销。

  这时候,她多少有些嫉妒那位出手阔绰的富商,而更多的是一种担心和犹豫。

  毕竟她全部的家当只能换来一根签而已。碰到上上签的机会很小很小,也就是说,她赌上全部家当,只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而已。

  看了看周围的人,这些大多数同她一样,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人生艰难如此,又何必在乎那么多呢?她咬了咬牙,眼神闪过坚决。必须赌,机会再渺茫她也不能放弃。

  身后的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有人高声叫着在驱赶人群。

  “好嚣张呀,这里可是春秋观!”有人开口声斥。

  “嘘,别说话,没看到后面那位公子哥么,东阳家的公子,东阳奉天。”

  “是他,赶紧让让吧大伙,这位祖宗我们惹不起,他父亲可是阑干县城有名望的大富商,听说就连咱们的县令都要让他家几分薄面。”

  众人议论纷纷中,看到在三五名膘肥体健的大汉簇拥下,一位披着红色锦缎毛领长袍,内穿翠色的织锦长衫,束着嵌银边的豆绿丝绦,面白如玉,唇红朱砂的少年公子缓缓走来。

  一路之上,大家纷纷避让,无人敢挡他的锋锐。

  紫檀桌案前缓缓停下,东阳奉天神情平静,不卑不亢的对面前的道祖像抱拳施了礼,随后款款向身后的一名大汉摆了摆手。

  一名面目狰狞的恶汉来到跟前,将一个盖着红布头的竹篮恭敬的奉上。

  东阳奉天将红色盖头一掀,一截如同小孩手臂大小的白玉般的莲藕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是莲藕?”不知是谁带有疑惑的高呼一声。

  “不错,是莲藕。”有个颇为懂行的中年汉子回答道:“却是正宗的上瑶莲。”

  众人正不明所以,不曾想,那位供奉了一百两纹银的富商方大善人却忽然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几乎用震惊的语气说道:“竟然是上瑶莲!”

  “什么是上瑶莲?”大多数人依然不明所以。

  这时候,少数见识还算广博的人反应了过来,一位书生回答道:“传说双源村有位村民,在外出打猎的途中偶遇一山洞,洞内仙音缥缈,便好奇前往察看,发现一潭清池,池中遍布芡实藕荷,硕大的鳙鱼翻腾其间,清池边正有仙女半掩轻纱之中,袅袅仙音从纱幔中飘来……”

  “仙女自称来自瑶池圣境,临别时,随手从清池里采下一蓬莲子相赠。并告诉他回去后可以在自家院子里挖一池塘,引牂牁江水灌注,将莲子播下,来年便可长出白玉藕,香甜怡人,养生增寿。”

  “双源村后来改为瑶村,出产的白玉藕天下闻名,再后来,瑶村又分为上瑶和下瑶,其中上瑶村白玉藕更加名贵稀有,像这么大一截上瑶白玉藕,价值百金!”

  书生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寂静了下来。一截小小的莲藕居然价值百金,不是开玩笑吧?

  当时金银的比例是一金十银,一百两金就是千两纹银。

  众人对于白玉藕没什么概念,但对于一百两金子的概念可是清清楚楚。于是短暂的寂静过后,道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不过为了求一道符箓,这东阳公子也太舍得下本钱了吧,他家虽然是豪富之家,但也禁不住这么花呀。”有人小声感叹道。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忽然有人讥诮出声,“一百两金子,对于东阳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何况,你真以为东阳公子只是为了一道符箓而已?”

  “不为求符,难道还是为了拜师不成,我可听说了,若想拜牧真人为师,可是需要过龙门的。”这人再次疑问道。

  “切,你又没见识了,龙门岂是那么容易过的,东阳公子此来不是为了过龙门,而是为了传道符。”

  “传道符?”

  “对的,听说此符蕴含真人的一道神念,贴了此符便可得到一门仙法。”

  “仙法啊,怪不得!”众人终于恍然大悟,看向东阳公子的眼神,既羡慕又充满莫可名状的炙热。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瞎想了,那可是一百金才能换来的东西,我等小民就别妄想了。”不知是谁高声嚷嚷了一句,语气既充满感慨又充满一种莫名的向往之情。

  大家闻言,默默的各自排好队伍依次上前,仙法与他们而言太遥远,他们所渴望的,也不过是一道祛病辟邪的符箓而已。

  安静儿当然也被“仙法”二字给深深的吸引了,她在想,若是自己也能修得一门仙法,倒也不必像现在一样苦苦挣扎着生活了,甚至,对于细叶姐姐的怪病,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毫无办法了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老祖像旁边的那道光彩夺目的大门给吸引住了,那道门紧闭着,两旁的门框之上,各有一条金光闪闪,神态高昂的五爪金龙盘踞,龙眼是用朱笔点成的,目光中透漏出的滔天气焰,令观者为之胆寒,不敢直视。

  据说,只要跨过那道龙门,便可成为牧真人的座下弟子。

  三年以来,无数人,包括趾高气扬的东阳公子,昂首阔步的方大善人在内,没有一人踏入过那道门。

  人群陆续上前,各自将自己的供奉摆上紫檀木桌案,有人摇了签喜极而泣,有人难掩失望,落魄而去。尽管如此,仍然有人不死心的继续将银钱财物放在那张掉漆严重的桌案之上,然后一次次的摇头失望。

  终于轮到了安静儿,她面前的桌案上,各种宝物银钱已经堆积如山。

  小心的将银子放到桌案的一角,她上前迈了一步,闭眼开始摇签!

  “啪”的一声响,竹签落地,紧张的睁眼一看,却是一道下下签!

  她的身子猛然一晃,泪水簌簌而落!

  “回去吧,孩子!这次不行,等攒够了钱,下次再来!牧真人的符箓灵验的很,只要求得一道符,便可护佑你平安一世!”身后的妇人也不再催促,叹息一声表示安慰。

  安静儿的脚步迟迟无法挪动,等到身后的众人终于不耐烦,开始一遍遍的催促她时,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青衣小厮道:“我可以过龙门吗?”

  “啥?”青衣小厮一时错愕。

  “我要过龙门!”安静儿忽然异常坚定有力的说道。

第二章 别有洞天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431 2019.12.31 21:00

  “你一个柴火丫头也想过龙门?”青衣小厮闻言嗤笑出声。

  旁边围观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不觉摇头失笑。

  “听说这龙门人人可过,我也要尝试一下。”安静儿捏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青衣小厮说道。

  “去去,一边去,看到那位俊俏公子了么?连他都没有跨过这道龙门,整个安平镇,三年来未曾有一人跨过这道龙门,就你,去去去,别捣乱。”青衣小厮一边满脸嫌弃,一边伸手指了指刚从一侧偏门里走出来的东阳奉天说道。

  东阳奉天如愿得到了传道符,正志得意满,听到一个柴火丫头居然声称要过龙门时,不觉稀奇不已,驻足观看。

  半天时间过去,安静儿这丫头执拗的狠,无论青衣小厮怎么阻拦,仍然执意要过龙门。

  青衣小厮实在耐不住性子,抬手就要将她叉出去。

  东阳奉天忽然指着他道:“你干嘛阻拦她,既然她要过龙门就让她过好了,等到真的过不了也就死心不再纠缠于你,你这样虽然拦住了她一时,等过一会她不死心又来缠你,岂不是白白浪费大家的功夫?”

  青衣小厮一想也是,看这丫头今天的这个劲头,说不得,即使给她叉出去了,还要继续纠缠不休,难不成只因为有人要来过龙门,就要打杀她不成,那样也太没道理。认真闹腾起来,说不得还要被门里面的仙人责罚。

  罢了,随她去。

  “你要过便过,只是过不去时,不要再来纠缠!”青衣小厮翻了翻白眼,瞪着安静儿说道。

  安静儿见不再有人阻拦,紧张的神色也略微恢复了冷静,握了握拳头,忽然转身对那边东阳奉天说道:“谢谢你!”

  东阳奉天愣了一下,随后一笑,淡淡的拱了拱手作为回礼道:“好说,好说,你果真鱼跃龙门,别忘了分给我点福气。”

  这话当然是随口一说,然而片刻后,他陡然一个趔趄,瞪大了双眼,下巴掉了一地。

  柴火丫头居然就这么懵懵懂懂的,一脸人畜无害的,轻易的跨国了那道龙门,那道永远将他拒之门外的小小门槛。

  “我没有看错吧,她她她,居然过去了?”青衣小厮满脸不可思议,忽然身体哆嗦了一下,表情像吃了屎一样。

  道院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人人从开始的满脸不可置信到后来的兴奋莫名,仿佛那跨过龙门的不是一名不相干的柴火丫头,倒像他们的亲人一般。

  “看到没有,我早料到她能跨过去的。”东阳奉天双眼透漏出睿智的光芒,紧绷的唇角,一抹笑意无法掩饰。

  在安静儿踏入龙门的一刻,云山深处,吴穗峰里正打坐修行的牧荆陡然睁开了双眼,表情深邃的说道:“三年了,终于有人触动了我设置的那道机关,看来除了青山以外,我又要多一名亲传弟子了。真是不容易,我是不是把目标定的太高了?”

  思索片刻,他忽然对着门外虚空高喊一声:“青山,快去下山接你师妹!”

  “是,师尊!”虚空中,一个沉闷的声音传来。

  安静儿只感觉浑身被一股异样的温暖包裹,然后眼前一花,陡然置身于另一番天地之中。

  入眼的是一道翠绿的屏障,那是一座大山,巍峨耸峙,层峦叠嶂,祥鸟飞掠其间,瑞兽穿梭苍茫。

  左右两端,分别是一条通幽曲折的山道,山道盘旋,在层峦之间来去迂回。

  大山深处,云雾缭绕中,隐约有楼阁掩映其间。

  “传说中的洞天福地,这就是仙家手段么?”安静儿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双眸之中闪烁出灼热的光芒。

  片刻之后,一道霞光从远处升起,随后她瞪大了双眼,见到似乎有一人踏剑而来。

  光芒消逝,一位长相憨厚老成,身体格外壮硕敦实的汉子出现在眼前。

  安静儿心中一时诧异,面带迟疑和犹豫的问道:“您,您就是牧真人?”

  牧青山见到新来的师妹先是一喜,陡然听到“牧真人”三字,面孔瞬间一变,嗡哝的说道:“休要提那个老不死的。”然后说道:“我不是什么真人,而是你的大师兄,老不死的让我来接你!”

  “大师兄,老不死?”安静儿听他说话语气,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初来乍到也不敢有什么质疑。只能勉强拱手作了个揖,乖巧的说:“有劳真……大师兄了!”

  牧青山点头道:“别这么客气,你既然来了,大家都是同门,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会罩着你的。”

  安静儿闻言心中嘀咕不已,怎么这位大师兄看上去挺憨厚老实的,说起话却带有一股浓厚的江湖味?

  牧青山对新来的小师妹倒是很满意,瘦是瘦了点,但没关系,慢慢养一养,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关键是要乖巧听话。这样一来,山里的一些苦活累活也终于有人替他分担一些了,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更重要的的是,再也不用独自一人承受那老东西的臭脾气了。

  “我先带你去见师尊!”

  “好的,大师兄。”不管如何,安静儿很满意自己有一个大师兄,很满意即将成为吴道子仙长的弟子,除了开始的不适应,她感觉自己的前途充满了光明,觉得自己是被天底下最幸运最美味的那只饼给砸中了。

  牧青山陡然掷出“飞剑”,一把将安静儿拎在手中,风一般向远处飞逝。

  安静儿略显宽慰的神色忽然僵硬在脸上,这个画风怎么这么别扭。大师兄这一言不合就将人拎起来的架势,怎么有点像山大王强抢民女的感觉?

  还有,他脚下踏着的这玩意,原本以为是飞剑。现在她看清楚了,不是飞剑,而是一把黑黢黢的,装有一把脏兮兮木质手柄的斧头。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大师兄的装扮,一身黑色的麻布破衣,腰间扎着黑色的破布条,穿了一双破草鞋,露着十根脚指头。

  这打扮不像仙人门徒,倒像一个樵夫。

  神思恍惚间,陡然听到大师兄说道:“师妹,待会见到师傅你别拘着,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千万别怕他,这老东西,不,是咱师父,你越是怕他,他便越嚣张。另外一点千万要注意,他问你喜好是什么的时候,你千万不要随便回答,要想仔细了,千万想仔细了,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安静儿听了懵懵懂懂,一时也没放在心上。

  说话的功夫,二人转眼落在了一处峰头之上,有造型古朴别致的瓦房三间,周围云雾缥缈,空间旷达开阔,风光一派秀美祥和。

  听到这边落地的动静,房门忽然打开,屋子里走出一位年轻俊朗的青年男子。穿着玄色的宽袍,踏着深蓝色的木樨凉拖,随意梳拢的长发乌黑闪亮,宽松厚实的祥云衣带明**人。

  一见到这人,牧青山立刻变得异常恭敬拘谨起来,轻轻拉了拉安静儿的衣袖,步态严整的走到他的身边跪下磕头道:“拜见师尊。”

  安静儿有样学样的跟着他磕头,学着他的恭敬语气也拜会道:“拜见师尊。”心中却异常吃惊莫名。

  这就是师尊,好年轻的说。只是为什么大师兄刚刚提起师尊时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转眼就变得恭敬严整如此?

  牧荆面色平静的点点头,说道:“都起来吧。”

  牧青山闻言,态度三观非常契合礼节的从地上爬起,然后恭敬的退居一旁侍立。

  安静儿小心翼翼的站起来,一时不知道是进是退。不知为何,她忽然记得大师兄先前叮嘱自己的话,“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千万别拘着,越是怕他,他越是嚣张!”

  但是这样的话语,她越想越觉得后怕,感到自己不像是撞了大运,倒是误入贼窝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牧荆首先“和蔼”的问道。

  安静儿哆嗦了一下,回答道:“安静儿。”

  “嗯,好名字。”

  安静儿面容苦了一下,从来没人告诉她这名字有什么好。“谢谢,师尊夸奖!”

  “嗯,你既叫了我师尊,说明你的心中是想拜我为师的,是吧?”

  “是,是的!”

  “很好。”牧荆忽然爽朗一笑,转头对牧青山道:“去倒一杯茶来给你师妹。”

  牧青山进屋倒了一杯茶递给安静儿。

  安静儿知道这是端茶正式拜师的意思,心中虽然疑惑甚多,但也没有多少犹豫的意思,毕竟自己此来的目的,除了拜师,更重要的是救姐姐。

  她端起茶水,再次跪拜了一下,恭敬的将茶水奉到牧荆眼前。

  牧荆接过茶水轻轻啜饮了一口,这时,他能感觉到洛河图上,一道隐藏的线条逐渐明朗。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三年方才觅得一名资质尚可的佳徒,简直太难了,不过万丈高楼平地起,这道天地大符也终于有了个良好的开端。”

  饮茶毕,接着便是正式的拜师礼。

  牧荆不喜繁琐,摆了摆手对准备行大礼的安静儿说道:“俗礼就免了。”

  转头对牧青山道:“你先下去吧青山。你师妹刚来,我要单独指点与她。”

  牧青山闻言心中莫名松了口气,表情却越加恭敬的说道:“是,师尊!”

  “记得烧一大锅洗澡水,为师要沐浴驱尘!”

  牧青山表情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恭敬的回答道:“是,师尊!”

  “前日我偶然观察药圃,发现有些药草叶脉出现干枯现象,恐怕是缺水了,你记得浇水,要多提点水,地要浇透了,不要偷懒!”

  “是的,师尊。”牧青山声音低沉,表情恭敬的慢慢后退,忽然转身准备离开。

  牧荆再次将他叫住:“哦,我忘了,还有你师妹,记得也帮她烧一锅开水,准备一些上好的佳果洗净了端来,另外将为师埋在地下三年的百泉玉液琼浆拿过来。还有,别忘了为师珍藏许久的仙山香茗也拿一些来。你师妹看上去很瘦弱,需要仔细调养一番,你要多照顾她一下!”

  牧青山表情懵逼了数秒。剧情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师妹来了,他不是该轻松一些么。为什么反而负担增大了?

  暂时的,一定是暂时如此。他心中愤懑不平,气呼呼的大步下山而去。

第三章 道法的选择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204 2020.01.01 20:35

  看着大师兄愤懑而去的身影,安静儿一时感到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的到来,定然是给大师兄添了大麻烦。

  “静儿,你随我来。”牧荆吩咐了一句,转身背手向屋里走去。

  安静儿闻言顾不得多想,慌忙跟上。

  踏入屋子的瞬间,一股异常舒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四下里稍稍观望了一番,不觉吃了一惊,则见好大一处干净整洁的空间,装饰的华贵而不失典雅。

  这里有四进的厅堂,过道两边都设有整齐的朱漆桌椅板凳,上有青瓷的茶盘花瓶。墙壁上一排排篆字的雕花窗棂,挂着落地式的轻纱窗帘。厅堂两边的楹联上是名家题字,大红的牌匾高高挂起。

  层层递进的厅堂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最里面的一副中堂字画。

  两边篆书写的对联笔力大气古朴,中央的仙山海岛画令人遐想连篇,思绪为之翩飞。

  单从低矮简陋的砖瓦外观推测,绝对想象不到这屋子居然另有乾坤。

  “发什么愣,静儿?赶紧过来!”

  安静儿猛然回神一看,则见到师尊已经静立于第三进的厅堂之中。

  “好的师尊。”她的脸色羞红,慌慌张张的小跑着跟上。

  牧荆在那里背手左转,一路走到了底,忽然一挥手,则见平平无奇的一面墙壁上,陡然开了一道门。

  “这里是修炼用的静室,为师长年用凝神香,驱尘符熏陶维持,是修行的理想之地。虽然比不得名山大川之幽静空灵,也没有仙山宝地一般灵韵内敛,但胜在整洁方便。你平常若无事,可以随意在此修行。”牧荆一边随意指点,一边迈步进入静室。

  安静儿听得懵懵懂懂,唯唯称是!

  静室简陋异常,大约十步见方的样子,几张蒲团,一炉静香足以概括所有。

  “你在此地坐下。”牧荆指了指香炉,又指了指香炉前的一张蒲团说道。

  安静儿依言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立刻,她便感觉一股无比安宁祥和的气息充斥心间。于是一切的自卑,慌乱等等不安的情绪纷纷离体而去,她感觉身心平静极了,感知分外扩散开来,眼前的袅袅青烟仿佛化作粒粒尘埃,伴随尘埃,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看到师尊的容颜是如此的洁净毫无瑕疵,光洁的额头上,丝丝缕缕的秀发清晰可见,每一缕呼出的气息都伴随着一股难以描摹的神韵。

  牧荆于她对面一张蒲团上盘膝坐定后,款款开口道:“为师乃为永恒帝庭,永恒大帝册封十二品长生仙人。人称牧真人,真名牧荆!你既入我门下,须尊我之法令,如有违抗,必将受到惩罚,你可有异议?”

  师尊一开口说话,安静儿重新感觉那种慌乱难以自持的情绪又纷纷袭上心间,一时心中惭愧,低头应声道:“是,知道,师尊!”

  牧荆点了点头,对于一名涉世未深的少女般的羞涩感没有放在心上。接着问道:“你可知道什么是修行?”

  安静儿摇头表示不知。

  “比如饮茶,粗鄙之人只懂得消暑解渴,高人雅士却懂得其中苦涩回甘,而真正懂茶的人却能感受其中幽微高妙的道理。这便是修行,从最简单平凡中,感悟至深妙理。”

  安静儿闻言点点头,略有所悟!

  牧荆接着说道:“世间修行之法万千,凡一草一木一鱼,一鸟一虫一兽,均能问道得长生。凡修行之生灵,俗世间谓之妖,谓之怪,谓之鬼,谓之神,谓之仙!”

  “长生分为十二品。一品为最高,寿元二百零四万八千岁,二品次之,寿元一百零二万四千岁,三品,寿元五十一万两千岁,以此而推,十二品寿元为一千岁。”

  “世间道法万种,可得道长生者万中无一。能够为永生帝庭所认可,得到品级认证,虚空赐予长生令的百万中无一。修行者,法财侣地缺一不可。所以大凡修行人,最为重要的,是最初选择的道路,也就是道法的选择!”

  安静儿听得虽然似懂非懂,但是对于修行与长生却愈发向往起来。至于后来师尊所说的十二品长生等级,道法的选择,更是充满无与伦比的希冀。

  与此同时,她更进一步认识到,自己一介平民能过得龙门,被师尊认可,得到亲传道法的机会,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有天赋,不是每一个有天赋的人都能够得到道法传授。更何况修炼二字,也不是无中生有。法财侣地,种种机缘选择缺一不可,几者皆有,人生何其之幸?

  隐约意识到一切之艰难与不易的安静儿再次恭敬的向师尊磕头膜拜,恭敬的说道:“弟子愚钝,向师尊讨教修行之法!”

  牧荆点点头,心安理得的受了她这一拜。能够感觉到她的理解和诚意。对于此女如此迅速的就领会为人师尊的艰难与不易,多少有些欣赏,不像某个外表憨厚的家伙,貌恭实不服!

  “好,既然你诚心请教,我便传你道法。世间道法万千,凡人学其一二足以。你将自己生平喜好道来,我便依你所喜好,传道法与你!”

  安静儿闻言先是一喜,继而心中一惊,陡然想起大师兄在路上的话来,他说在师尊询问喜好时,千万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会后悔一辈子!

  师尊这么和善,睿智,广博,帅气,应该不会坑人的吧?然而大师兄为何仔细叮嘱我要认真回答喜好呢?

  一定是师尊不善言辞,不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传授道法只是根据弟子的喜好,没有真正发挥弟子的特长。大师兄恐怕就是因此被耽误,所以心里略微有些怨念而已?

  这样一来,确实需要认真选择喜好的。

  安静儿感觉好纠结,她虽然知道自己喜好什么,但对所谓道法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道法是真正适合自己的。

  这样的选择题,应该是师尊该做的事情吧。仅凭喜好来选择道法修行,似乎太过草率了,为人师表者,似乎不应该如此草率才对?

  但是,师尊和善,睿智,广博,帅气。不应该质疑他的。

  想了许久,安静儿终于缓缓回答道:“我喜欢刺绣!”

  这是她苦思冥想,结合自身的喜好和特长而做出的回答。其实她也没什么真正的爱好,只是平日里主要以刺绣织锦为生,绣着绣着就喜欢上了,喜欢着喜欢着就绣上了。

  “刺绣,哦,刺绣!”牧荆略微沉吟了一番,道法自然,修道要跟自然秉性契合,只是这个刺绣太普通了,确实没什么大道能够与之匹配呀。虽然古有放牛娃和织布女成仙的传说,但那都是小道,最高成就也不过长生七品而已。

  这么好的天赋,理应是修炼大道的苗子,怎么会有刺绣这么奇怪的爱好?

  “徒儿,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爱好?”

  “这个回答,师尊不满意吗?”安静儿敏锐的察觉到了师尊的不满,心中没来由一惊,看来大师兄警告的对,喜好果然不能轻易回答,刚刚还是有点太轻易了。

  她认真仔细的回顾起这一生。

  她是安平镇土生土长的孩子,十一二岁死了爹娘,姐姐安细叶独自一人将她抚养长大,待她比亲姐姐还亲。

  在街面上,她替人做针织,作女红,作鞋样,帮人打扫过庭院,看过店铺,洗过碗,帮过厨。反正街面上能赚钱养活自己的活计她大都干过。

  但是,哪些是她的喜好呢?读书,她很小的时候比周围的孩子都聪明,也曾经偷偷站在别人家的私塾门口读过两年书,勉强认识几个字,不至于是个睁眼瞎。

  但读书能作为一个喜好吗?

  “读书,我喜欢读书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读书可是大道。”牧荆闻言神色一喜,拍手道:“在凡间,读书可以格物,致知,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修行,读书可以治理山川河岳,通晓古今幽冥,筹策过去未来,透过现象看本质,窥一斑而知全豹,不出户而知天下……等等,总之,读书是可以直通长生一品之境的大道坦途。然而,可惜,你却是一届女流,不要误会,我没有歧视女性的意思,只是女孩子大都是感性动物,静儿啊,你应该有些感性的喜好吧?”

  “感性?弟子愚钝,不懂得感性所指何物?”安静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感性,就是,大概应该是率性的意思吧,就是你平常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清闲下来的时候,最喜欢什么,比如画画呀,唱歌呀,就是能够直观体验到的,你喜欢什么?”牧荆经过一番周祥的考虑后,谆谆善诱的对安静儿说道。

  “这个倒是好回答,清闲的时候,我最喜欢发呆!”安静儿闻言一喜,脱口而出道。

  牧荆闻言狠狠的愣了一下,居然喜欢发呆?这位女弟子,还真是脑洞清奇。

  不过,他转而又是一愣。不是有一门长生法,最适合这样的人修行吗?

  他沉吟,思索,随后点点头对安静儿说道:“你既喜欢发呆的话,为师倒是有一门大道长生之法传授与你,只是这种法门太过艰难,学习时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和毅力,你可有信心修习?”

  安静儿闻言大喜,不假思索的说道:“弟子不怕吃苦。”

  “如此甚好,所谓法不传外,你切记不可将此法传与外人。”

  “弟子谨记。”

  “很好,附耳过来,为师将细细为你解说!”

第四章 永恒神符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572 2020.01.02 20:50

  香炉里的烟气笔直上升,袅娜娉婷,像山水画里的那些意境缥缈的笔触,在碰触到房顶的障碍物时,陡然化作一滩清水晕染开来。

  一炉静香不知不觉快要燃尽,牧荆大约估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点点头不再传授道法。

  虽然只接受了不到一炷香时间的传法,但安静儿却已经有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般的明悟。她的神色似喜似悲,时而欢乐时而忧郁,既有种挂长帆激流勇进的慷慨万千,又有种前路渺茫不知如何探索的惶惑未知,一时间种种心绪袭上心头。

  此后不久,门外忽然传来粗重的敲门声,感悟道法入迷的安静儿陡然一惊,清醒了过来。

  睁眼看时,则见一粗衣麻布,腰悬一把劈柴斧头的樵夫走了进来,正是大师兄牧青山。

  “师尊,您要求的沐浴香汤,茶品果馔都已准备齐备。”牧青山神情略显抑郁的在师尊的面前躬身行礼。

  “嗯,不错!”牧荆面色平静的点点头,随后说道:“先领你师妹沐浴更衣,随后大家一起共坐,吃一些琼浆美酒,饮食一些上等的茶品果馔,就当做是接风宴吧。”

  “好吧。”牧青山嗡哝了一句,向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的安静儿摆了摆手,大咧咧的说道:“走吧师妹,我带你去洗澡换衣服。”

  牧荆闻言猛地一怔,这货说话这么直接,不知道女孩子家需要委婉么?暗自懊恼的拍了拍额头,心想:“老大就是个憨货,这么多年了,我为什么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呢?”

  安静儿闻言,俏脸上出现一抹红晕,只是此时她脸蛋有点脏,外人看了不明显而已。

  “不,不要了吧大师兄,沐浴之事,我自己去就好。”安静儿说话时看着牧荆,言语支支吾吾,小身板扭捏着,显然是尴尬极了。

  “没事的师妹,我不怕麻烦!”牧青山这货,对待新来的师妹倒是没有什么抵触的心理,此刻显得很积极的样子。

  “青山,你只管将师妹带到沐浴间就好,其余随她自便,要记得,人家是个女孩子!”

  “我知道,师尊,我也没打算做别的。”

  “如此甚好,去吧!”牧荆摆了摆手,尴尬的想抽他两巴掌。

  牧青山,是二十多年前,牧荆云游的时候,偶然在一个路边捡到的。

  那是一个寒风吹骨,雪落如翎羽般的冬日早晨。那一年牧荆刚刚晋升长生十二品仙人,刚刚承受了上天五雷轰顶,五衰毁容的考验。长生令还没有从虚空中降落,虚无秘境还没有着手开辟。

  那是在庞大的扶风帝国所属渭城地界,当时,他正走在一条幽深弯曲的乡间小道。偶然回首,发现一颗半掩在雪窝里的小孩头颅,冻成了绛紫色。

  大雪天里,百物枯竭,人民饥寒交迫,被遗弃的婴儿遍地都是。牧荆当时不以为意,只认为这不过是众多被遗弃的可怜婴儿之一。不曾想,在刚刚路过这孩童身边时,偶然神识一扫,发现居然还没有死透。

  生命力多么旺盛的孩子呀,这么大冷天,被丢弃在路边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有生命的荧荧之火未曾熄灭。

  牧荆被他顽强的生命力所感染,于是决定收留他,刚好他当时修行日长,顿觉人生寂寥,身边也刚好需要这么一个人,既可以当做帮手,又可以稍解人生之寂寞。

  于是便将他带着身边,取名青山,姓随自己。

  牧青山在三岁的时候,表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力量天赋。

  回忆往事,牧荆古井无波的面孔上,莫名出现一抹哀怨悲愁。

  既哀伤青山这孩子的身世可怜,又怨愤当初选择道路之不慎。

  “青山这个孩子,总因为每日的辛苦劳作而对我心怀怨愤。其实他哪里理解为师的一片苦心。我让他每日进山劈柴,种树,挑水,挖河,洗衣,做饭……终日忙的脚不点地。他以为是在帮我开辟秘境,照料我的起居,其实是为他好。他修行的是力量之道,这样对他的修行有帮助。”牧荆来到盥洗室,一边脱了衣服进入热气腾腾的香汤池里,一边自语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虚空浮现出一张广阔无边的符箓道图。这张天地大符,是他修行更进一步的希望。

  话说当初,无名仙人临死之前,除了传授他符箓之道,还给了他另外两样东西,一样是空白的图卷一张,称作河图,另一样是一本薄薄的无字天书。

  无名仙人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在我的家乡,河图洛书代表着天地至理,传说有龙马从黄河出现,背负河图,有神龟从洛水出现,背负洛书。后人从河图中推演出太极,八卦,周易,六甲,九星,风水等等影响千秋万代的大道法门,从洛书中,后人领会出了治理山川,种植五谷,抚养人民,养育牲畜,教导禽兽,抗击残暴的生养之术。河图洛书是真正的天地大道,囊括世间万物之法……”

  牧荆曾在世间游历,走过的国家无数,途径的山河众多,但从没有听闻河图洛书的传说,也没有听说过黄河,洛水这样的水名或者地名。然后他肯定,所谓河出图,洛出书,不过是那位仙人杜撰的传说而已。

  近百年的时间,河图洛书就像一页废纸,一本废书一样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一无所用。他本来想随意的丢弃了事。但后来想想,怎么也是一种念想,关于那位授业恩师的唯一念想。

  直到晋级仙人十二品。

  河图洛书突然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他的怀里。随后,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无字图卷缓缓展开,隐隐约约有弯弯曲曲的线条流动,仿佛映照着十三州之地的广阔山川河岳。洛书自动翻开,上面隐隐有无名文字流动,似乎在诉说着世间万事,描绘着人生百态。

  自此,河图洛书开始展现它真正神奇的一角。牧荆开始前所未有的珍视起来。

  经过了大约十年的潜心钻研。牧荆终于领悟出一条可以让符箓之道晋级的无上至高道法。

  他以河图为符纸,以天地日月星辰万物为参照,以人生之百态之轨迹为线条,绘制出一张囊括了万千大道法门的符箓。称其为永恒神符。此符箓一旦绘制成功,他有可能问鼎长生至高之境,堪比永恒帝庭里,高高的龙椅之上端坐的那位存在。

  永恒神符的绘制,说起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则千难万难。

  首先,他需要一张可以承受天地无穷不尽道法的符纸,这一点,河图刚好符合。

  第一条件齐备。

  他接下来需要开辟出一个秘境,一个可以容纳无尽道法的堪比现实世界的无上秘境。这个秘境就是他居住的这片地方,如今才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第三点,他需要很多很多,天赋出众的弟子来充当符笔,每一名弟子都是他笔尖的那一条线索,他们修行的大道,他们成长的经历,走过的人生路线,将会映照在河图之上,帮助他完成这张亘古未有的天地神符。

  现如今,除了勉强合格的大弟子牧青山,他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到了今天,仅找到一名天赋不错的弟子。

  “我太难了!”牧荆双手抱头靠在池边的一角,伸手抓起池水里的红的,黄的,姹紫嫣红的花瓣,轻轻拍打在胸前,任由晶莹的水珠从胸前光洁的皮肤上滚落水中,仰望屋顶,自语着说道:“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山门,要招收资质尚可的弟子,实在太难了。然而没办法,世间强人太多,我不过长生十二品而已。”

第五章 仙茗馥郁,佳藕可口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331 2020.01.03 21:05

  沐浴罢,梳妆一番,穿了锦罗衣,步态如莲。

  安静儿腼腆的走出浴室,脸蛋上尚有蒸汽熏的红潮未退,半干的秀发随意的梳拢于脑后。

  等候在门外的牧青山见了,神情不觉一怔,宽厚的嘴唇不自然的嗫嚅了一下,高高的头颅不自觉低了半分,许久后,方才闷声说道:“师妹,随我去正厅,按照师尊的吩咐,早已备下宴席,为你接风!”

  “好的,大师兄。”安静儿低头回答,声若蚊芮。

  牧青山二十六岁了,不是没有接触过女性。但是这位新来的师妹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换衣服前跟换衣服后,简直跟两个人一样。前者毛毛躁躁,十足的一个柴火丫头。而后者,肤白貌美,娇艳堪比出水芙蕖,身轻体娴,婉转好似蹁跹惊鸿。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一路保持着奇妙的沉默。

  “大师兄为何突然不理我了?是不是我打扮的太出挑,惹他生厌了?”安静儿默默自省。

  “好好的一个小师妹,为何突然变得拒人千里之外了?”牧青山心中莫名烦躁。

  穿过一条长廊,转身来到一处厅堂,继续往里走,穿过三道穿堂门,便是正厅。

  这座正厅大而空旷,里面的许多香案桌椅陈设都是徒有其表,全没有一点用处。为了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师尊愣是吩咐他每日擦拭打扫,没有一日停歇过。

  这就是师尊的可恨之处,独自居住在这么大的地方,里面摆放着一个人用不了的无用家具陈设。而且这里一切的日常洒扫维持,全靠他一人,从未亲自动过手,也从未请过一名佣人。

  师尊这人,喜欢享受,还喜欢变着法的折磨人。

  “师尊还未到,我们在那边等一会吧。”牧青山指了指厅堂一角的一张圆形桌案,对安静儿说道。

  安静儿抬头一看,则见偌大的一张圆桌,上面罗列了满满一桌子的花样食物茶点,粗略一望,竟然大多数茶点吃食是她未曾见过的。

  圆桌前等待了片刻,二人听到脚步声响,抬头一看,看到一身月白色宽袍的牧荆,笑意盈盈的款步而来。

  桌前坐定,牧荆秀袍一挥,对牧青山安静儿二人道:“都坐吧。”

  二人分成两个方向,同他成犄角而坐。

  “这里没有外人,离那么远干什么,坐近一些!”

  牧青山腾的一声起身,于他右手边一屁股坐下。

  安静儿神色忸怩,面色低垂的缓缓坐在了左手边。

  牧荆此时方才注意到,焕然一新的女弟子,长相居然如此清丽脱俗,惹人爱怜。不觉惊“咦”了一声,稀奇道:“未曾想我静儿如此绝色,先前居然没有人察觉,真是明珠蒙尘呀。”

  安静儿“呀”了一声低呼,怯生生的答道:“不敢当。”

  她面如桃红,更显美艳不可方物。

  “好了,人生苦短,我辈修行人更是如此。虽然修行高深者寿命悠长,却苦在修行无岁月,纵观我等一生,也许还没有普通人过得充实美满,所谓弹指一挥间,长生梦碎。良辰与美食不可辜负,大家开吃吧!”为了避免场面尴尬,牧荆慷慨发言,轻松转移了话题。

  牧青山闻言,二话不说,埋首开吃。

  所谓食前罗列方丈,眼前的场景不过如此。安静儿初来乍到,有些放不开,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山的果品食物,一时不知如何下箸,犹豫了一下,只是浅浅的尝了一口摆在眼前的香茗。

  香茗馥郁,满口生津,真乃人间妙品。

  牧荆见她有些放不开,便指着那杯香茗介绍道:“这叫仙山茗茶,仙山是指东来山,高越万仞。这东来山之中,有一株千年老茶树,长在绝壁之上。绝壁光滑如镜,每逢初夏,茶树生新芽的季节,这崖壁之上便长出一种湿滑的苔藓。一般人万难攀爬采摘,只有修为高深的修行者踏飞剑方能登上采摘。所以这茶树一般人绝无法采摘,而且产量稀少,每年也就那么二三十斤而已。所以仙山香茗实属世间少有之妙品,为师也是历经千辛才得到那么一二两,平日里都不怎么舍得喝。”

  安静儿乍听闻这简单的一杯茗茶,居然如此来之不易。不觉心惊的同时,越加小心的啜饮了起来。

  牧荆又指着桌上的一碟糕点说道:“此名七杯玉露糕,用百花玉露,琼浆玉露,漓泉玉露等七杯玉露,调和上等燕麦精粉,佐以千山紫藤花蜜,配以松华山天然野鸡蛋液,经过玉人芳手,呃,当然这里粗糙些,是你大师兄用手慢慢揉制成团,用香屉小笼上火慢慢蒸制而成。”

  安静儿闻言,暗自咋舌不已。抬起筷子想夹一块尝尝,忽然又有些犹豫,转而却夹了旁边一块不起眼的米酿莲藕放在口中。

  米饭的香滑配以莲藕的粉糯,一时间清香入口,甘甜入腹,真是人间极品。

  “这个好吃,师尊这个是什么藕,怎么这么好吃?”安静儿只浅尝了一口便赞叹不绝,忍不住开口发问。

  牧荆仔细思索了一会,竟然叫不出那莲藕的名堂,一时也觉的这藕新奇有趣,当即拾起玉著,轻轻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不错。”牧荆赞叹一句,问青山道:“这藕倒很新鲜可口,从哪儿得来的?”

  青山见问,思索了一下,随口说道:“是秘境外的小厮们送来的,说是镇子上有个姓东阳的富户费了很大功夫弄来的,我见这藕还算新鲜,便做了个民间吃食,叫做糯米藕。”

  牧荆闻言,点头道:“不错,这莲藕灵韵丰厚,普通人吃了大概可以养生增寿的。难为那位姓东阳的富商了,给了好处没有?”

  “给了,赐了您亲自炼制的一道传道符,封了一道温养身心的法门,可以延年增寿的。”

  “很好,凡诚心来我山门供奉的,都需要善待,修行人虽隔绝人间,但法财侣地却又不可或缺,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

  “是,师尊!”

  一旁的安静儿闻言,心中狠狠吃了一惊。这莲藕不就是早间的时候,那位眼高于顶的东阳奉天煞有介事的供奉的上瑶莲吗?据说价值百金来着,原来到了这里,不过是桌上一道不起眼的小点心而已。

  想想这大半天来的经历,一切如在梦中,她原本只打算来求一道救命的符箓而已,不曾想,转眼就成了人人羡慕的仙家门徒,享受着别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人间美味。

  到了此时,她猛然回过味来,心想:“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姐姐求符的吗,怎么只顾着在这享受,将姐姐给忘的一干二净?真是该死。”

  她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悔恨焦急,一时也顾不得礼数,猛然跪在牧荆身边,祈求道:“求师尊救救我的姐姐!”

  牧荆倒是吃了一惊,急忙起身将她扶起,声音温和的说道:“怎么了静儿,别急,慢慢说,为师替你做主。”

第六章 佳人常沦落,天赋自蹉跎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330 2020.01.04 20:51

  听到师尊温和的声音,安静儿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缓缓起身道:“我自小跟堂姐细叶相依为命。为了在这个充满严寒的边鄙小镇生活下去,冬天,细叶姐姐偷偷在郊外烧窑卖炭,夏天,则织布编鞋,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到街市上贩屦。”

  “我们无依无靠的相互扶持,艰难的生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懵懂时的沿街乞讨,到大一点时在大户人家做丫鬟遭人欺辱,再到后来,我们独立出来,租下房子,在镇子里自食其力。其间多少艰辛和泪水难以尽言。我们曾发过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半月前,姐姐说要出一趟远门,临出门时她兴奋的对我说,要办一件大事,这件事若办成了,我们俩就一辈子不用为吃饭发愁了。”

  “姐姐向来有主见,对于她的决定我没法反驳,只能默默在家里祈祷。三天前,同行的一位好心人用牛车将她拉了回来。短短十几天时间,原本还算丰腴的姐姐已经瘦得脱了相,形销骨立,昏迷不醒。”

  “这是一种罕见的怪病,同行人也吃不准我姐姐是怎么染上这种怪病的。请了几个大夫,都摇头束手无策。我不得以,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只为求一贴治病救人的符,不曾想,因缘际会,却……”

  安静儿话语顿住,用充满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殷切的看着师尊,这几乎是她目前所有的希望了。

  牧荆闻言缓缓点头,忽然展颜一笑,接着她的话头说道:“因缘际会,你却成了我的好徒儿。放心吧,既然是你的姐姐,为师定然会全力救治的。”

  安静儿闻言大喜,再次磕头道:“谢谢师尊!”

  牧荆见她如此激动感激的样子,未免太过外气,不觉眉头一皱,轻喝一声道:“静儿,你既拜入我的门下,从此便就是我之门徒,救治你姐姐也是为人师表着,分所应当之事,不须如此客套。”

  安静儿闻言一怔,心中顿时暖融融一片,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人生不再那么绝望和无力,于是默默起身道:“弟子谨记!”

  “如此甚好,以后若有难处,尽管对为师讲,或我未在身边时,只管对你大师兄讲。”牧荆说罢,转头对青山道:“带上我炼制的驱病救灾符,即刻随你师妹下山救治她的姐姐。”

  牧青山躬身答应一声,带着安静儿下了山,出了秘境后,直奔细叶居屋病榻之地而去。

  牧荆不急,凡尘之人的凡俗之病,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不过是一张简单的驱病符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样的符对于他来说,挥手之间便可炼制。

  细细品尝了一杯仙山香茗,吃了几块自家仙山生产的时鲜瓜果,捡了几样看的入眼的花式糕点丢入口中,饮了一杯百泉玉液琼浆美酒,扭头看了看香案旁的滴漏,堪堪过去半个时辰而已。

  这时,厅堂外踏剑风声落,不多时,脚步声响起,空旷的厅堂过道里,“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回来了,病人好起来了吧,人带来了没有?未曾嘱咐将她一起带来,弟子的接风宴,多个人才好热闹!”牧荆半眯着双目,半倚在八仙椅上,声音慵懒的对来人说道。

  牧青山脚步忽然变得迟疑,许久来到身边,略显尴尬的说道:“病人带来了,只是……”

  “哦,带来了好。”牧荆闻言一喜,忽然摆正了身姿,急忙道:“快叫上来一起入座吧,未曾想我青山徒儿居然学了会聪明,知道揣摩一下为师的心意了。”

  牧青山低头“呵呵”一笑,犹豫着说道:“弟子蠢笨,未曾,未曾治好那位妹妹!”

  “咦!”牧荆闻言,颇为意外了一下,静儿的姐姐不是个凡俗女子么,驱病符居然无法医治?“怎么回事?”他急忙问道。

  “师尊您还是自己看吧!”牧青山忽然挪了一下脚步,语气颇为低落的说道。

  牧荆缓缓起身,转脸一看,看到了正一脸恓惶之色的安静儿,怀里抱着一位衣衫褴褛,病入膏肓模样的女孩。

  “先别抱着了,放到那边桌上让我看一下!”看到这女孩的神色,牧荆神色略微凝重了一分,指了指那边的一张长条形桌案对安静儿说道。

  安静儿依言将细叶放在桌案之上。

  牧荆仔细看了看,第一印象觉得这女孩一定是从病窟窿里爬出来的痨病鬼,单薄破败的衣衫遮掩不住嶙峋的瘦骨,没有一丝肌肉的面颊上映衬着突出的颧骨,深陷的黑眼窝凸显着像吊袋一样松弛的眼皮。

  摸了摸脖颈处的脉搏,很难想象这样的身体里,居然还有微弱的生命之火未曾熄灭。再用仙气缓缓一探,则感觉脉搏深处,有一股阴寒之气积郁!

  “居然是妖邪之力!”牧荆陡然惊了一下,未料到居然是妖邪在作怪。

  “师尊,我姐姐她,还有救吗?”六神无主的安静儿,直到此刻方才紧张的站在牧荆身边,俏丽的脸蛋揪成了苦茶色!

  “无碍。”牧荆故作轻松的摆了摆手,目的当然是为了暂时安慰焦急的徒儿。实际上,他心中多少有些犹豫和迟疑。因为妖邪向来喜食人类精血,凡人遭遇,大多当场精血尽失而亡。但细叶的情况却分外诡异,虽然精血亏损严重,但大致都是因为长时间昏迷所致,并未见妖邪吸食的痕迹。

  而且即便是精血亏损,也不至于莫名昏迷不醒吧?难道是这一丝妖邪之气在作怪?是什么样的妖精如此恶趣味,将一丝妖力遗留在人体内有何目的呢?

  思量一番,暂时没什么头绪,只能先尝试将人救醒,亲自询问一番才能知道具体的原因。他扭头对青山说道:“去百草阁取一株百年的山参,加上赤芝片若干,配上些补气溢血的植物根茎以及营养果脯,煮成一锅补气溢血汤端来。”

  “唉,这就去!”牧青山答应一声,匆忙去了。

  安静儿不时翘首以盼,既焦急师尊为何迟迟不见动作,又焦急师兄怎么迟迟未见回来。

  一炷香功夫之后,牧青山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溢血汤姗姗来迟。

  见他来了,牧荆挥了挥衣袖对他道:“先放在桌上。”

  随后他将一股仙气探入细叶身体,小心翼翼的包裹住那股寒气,轻轻一拉。

  非常突兀的,寒气却像泥鳅一样,一滑,刹那间从微不可察的仙气缝隙里滑出,随后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像注了鸡血一样,左冲右突,刁钻的遁入经脉深处不见了。

  “好奇怪的邪气,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怪?”牧荆暗自心惊不已,未曾想这一丝微弱的妖邪之力,如此的灵巧滑溜,竟然能从不可察觉的仙气缝隙里遁逃而去。

  无奈之下,只能循着寒气遁逃的路径,一路追踪而去。

  经过多天的潜伏和适应,妖邪之力显然已经非常熟悉和适应了细叶体内的环境。在这里它完全一副如鱼得水,游走自如的样子。无论牧荆的仙气如何围追堵截,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捕捉。

  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僵持了下来。随着时间的增加,由于持续的输出和高度专注,牧荆额头开始微微见汗。

  其实若是换个环境,以牧荆的修为,分分钟就能灭掉这该死的妖邪之力。然而,这里却是在一个普通人的体内。凡人之躯异常脆弱,细叶更是如此。她气若游丝,命悬一线,无法承受过多的仙气冲击。

  所以,尽管牧荆仙气如同龙虎,妖邪之力若蝼蚁,但是他却无法全力施展,只能小心翼翼的尽量控制着仙气强度,与此同时,他还要面对凡人经脉内各种郁结的块垒阻挠,一时之间,他的仙气就像一只发怒的老虎,在漫无边际的沼泽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寻找着一只狡诈跳脱的小白兔。

  “怎么了师尊,您快不行了么?”安静儿看向牧荆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焦急的情绪。

  “师尊怎么会不行?”牧荆忽然被一口气憋得脸色通红。就快要无法维持住风度。他忽然想到某一天的某个早晨,洛书上忽然出现的一行莫名其妙的字体。“男人不能说不行!”

  为什么每次回忆起这句话的时候,都有种自尊心受到严重挑战的感觉?神奇洛书之上出现的字,果然字字珠玑!

  “师尊,您的额头已经见汗了,实在不行,就,就休息一下吧。”安静儿犹豫着说,既担心姐姐无法医治,又担心唯一可以依靠的师尊出现意外。

  牧荆额头上青筋跳动,气喘如牛,心中发狠道:“该死的小兔子,看你往哪里跑。”

  经过这么一发狠,局势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辗转通过一条复杂的经脉,饱受各种凡俗郁结之气的阻挠及困扰后,牧荆的一丝仙气感知到一片黑暗沉沉的旋涡。

  这里大概是过人身丹田,直冲胸肺之间的紫府之所在。

  原来,妖邪之力被牧荆发狠的仙气一路穷追猛打,慌不择路下,遁入了紫府之中。

  凡人之身有太多沉疴,污垢和泥沼,所以一般人紫府蔽塞,大都是一片死寂不通的阻遏之地。

  “哼,这下看你往哪里跑?”牧荆冷哼一声,仙气缓缓向紫府压迫而去。

  触碰到黑暗旋涡的瞬间,陡然一股温润祥和的气息传来,仙气陡然感知到一片豁达宽阔之地。

  仙气到了这里,忽然变得畅通无阻,感知中,仿佛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宽阔无边的洞天世界。

  这种情景让牧荆一下子惊住了,目光呆滞,再也顾不得那一丝狡猾如脱兔的妖邪之力。

  “此女的确是凡躯无疑,但为何紫府如此开阔通畅,未有丝毫郁结的凡俗之气?”

  呆滞数秒,喃喃自语一回,他瞬间反应过来,心脏骤然急速的跳动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紫府天成,绝世之资,我碰到绝顶天才了?”

第七章 清池小妖不如意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794 2020.01.05 20:19

  激动了数秒,牧荆定了定神,忽然心中一动,那一丝仙力忽然化作一个比蚂蚁还要小无数倍的小人。

  这小人是仿照洛书上记载的“纳米”机器人制造的,附着了牧荆的一丝元神,自带探视功能。微小不可察,可以出入人体无法观察到的微末之地。

  在仙力小人的探知中,这处天然的紫府,如同一片荒蛮的洞天世界。大地干涸,焦枯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的红色气体。而红色气体之外,则是无边的幽暗混沌。

  这片紫府世界,毫无生机,一片死气。

  牧荆曾利用仙力小人探知过无尽的洞天世界,知道但凡生机勃发的世界里,都有一个力量之源,或者说是本源核心。

  在这里,仙力小人并没有感知到丝毫本源核心的气息。

  忽然,眼前陡然一道华光闪过,牧荆的仙力小人神色一凝,蓦地伸手一抓,抓到了一颗紫色的光球。光球表面光华流转,有一股莫名的情绪缓缓萦绕在表面,仿佛一只活物。

  这是先前逃逸的妖邪之力。

  在这片广袤的世界里,无论速度还是灵活,妖邪之力远远比不上仙力小人,轻而易举地的被抓住。

  “这里为何如此枯寂?”牧荆发出一道震慑心神的意念,严厉的对这道光球逼问道。

  他知道这光球蕴含一丝元神之力,应该能够理解意念所传达的意思,否则不会如此灵动自如。

  “上仙饶命,我招,我全都招。”紫色光球颤抖的虚晃了几下,一副畏畏缩缩,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喝!”牧荆发出一道威严的轻喝。“快说。”

  光球再次颤抖了一下,陡然一哆嗦,口吐一个七彩气泡,气泡破裂,幻化出一串颇为奇妙的画面。

  画面中,一位青年,一位少女并肩坐在一处繁花似锦,绿柳成荫的池水边,池水碧波荡漾,一群野鸭游荡在湖面,一群白衣天鹅盘旋在上空,成群的小动物在池水附近饮水游戏。

  少女穿着虽然朴素,但长相温婉可人,人间绝色。察其容貌,观其眉宇,依稀就是静儿的姐姐安细叶。

  青年身穿时尚华服,笑容温暖如三月午后的阳光,眉目俊逸,长发飘飘,俨然一幅十足的少女杀手模样。

  细叶既痴迷于这青年人的长相,又为他深情款款的话语所迷惑,不知不觉就对他言听计从。

  终于,在青年的蛊惑下,她羞涩的闭上双眸,低垂着眼睑又微微扬起下巴,嘴角轻轻翕合着,款款露出烂漫而充满希望的微笑。

  这时候,青年面无表情的徐徐吸气,缓缓的,将一股妖邪之气探入完全放松防备的细叶口中。

  不多久,细叶完全不知情的从口中吐出一颗璀璨的,散发着灼热光芒的,龙眼大小的光球。随后她的身体像失去了力量一般,软软的瘫倒在地。

  在一片茫然,不知所措的惶恐中,细叶虚弱的闭上了双眼,她似乎隐隐看到了,那道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而去的背影。

  “原来如此,那妖邪觊觎她的本源之力,于是幻化成长相俊美的青年,又以花言巧语欺骗,孤独,天真,正需要帮助的少女哪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于是完全放松了警惕,被妖邪乘虚而入,窃走了本源之力。”牧荆完全知道了前因后果。

  紫府天成,一颗本源之力已经成了她生命的源泉,失去了这源泉,生命也只能慢慢枯竭而已。

  或许,若没有那妖邪遗无意中留在她身体里的一丝妖邪之力做支撑,细叶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探明了原因,牧荆心中低沉不已,失去了紫府本源的细叶,就连他也无法拯救。唯一之计就是找到那只妖邪,拿回本源。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妖邪有没有将这本源吸收消耗掉也不一定。

  “区区一只小妖,竟然胆敢觊觎紫府本源,简直不知死活,一颗这么好的苗子难道就这么被浪费了不成,可恶,简直暴殄天物。不对,简直是暴行,令人发指,不可饶恕的暴行。”牧荆不由自主的,低声怒骂那只可恶的妖邪。

  “师尊,我姐姐她,是不是没救了?”安静儿见姐姐迟迟不见好转的迹象,又见师尊的神色有异,完全没有原本一副掌控自如的样子,未免担心,神情也为之犹疑凄楚起来。

  “你姐姐的情况有些特殊,需要一些手段。不过别担心,为师自有主意。”面对安静儿,牧荆则有点脸色挂不住。这可是新收的如意弟子,如果亲自出手都未曾将她姐姐救活,威严何在?

  “师尊,请您务必救活我姐姐,若能救了姐姐,徒儿就是万死也愿意?”安静儿满面担忧,一脸决绝的说。

  “放心吧静儿,为师定会尽力救你姐姐的。”牧荆回答的有点保守,忽然又有些气恼的高声对一边傻子似的杵在那儿的牧青山道:“青山何在?”

  牧青山知道,当师尊明知故问的时候,定然是心情极度不爽的时候,当师尊用极度不爽的语气说话时,一定要保持足够的恭敬和尊重,否则后果便会很糟糕很糟糕。

  他立刻变得精神抖擞,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一个他挥舞腰间的那把大斧头劈柴时,才会将注意力集中到的一个点上,严丝合缝的按照一个弟子应有的规矩躬身回答道:“弟子在。”

  “去清水县境内,鸂鶒山中的一处小水池里,将这只泥鳅给我抓过来,记得,要抓活的,千万别给我弄死了。”牧荆大手一挥,仙力幻化出一串图像,都是从那妖邪的元神气泡里逼问出来的讯息。

  首先是一副俊美青年的画像,接着图面一变,男子图像陡然一阵虚化,变成了一副长满胡须,青黄相间的泥鳅本体模样,便是那只妖邪的本体。

  牧青山恭敬的用双手接收了师尊用仙力送来的妖邪画像和妖邪气息,随后一丝不敢怠慢的转身赴命而去。

  能不能成功拿到紫府本源,关系的不仅是师者尊严问题,更关系的是一个绝顶天才的生命问题,不可不慎重对待。

  牧荆其实并不放心牧青山这个莽撞的憨货独自前去,并不是担心他的实力问题,而是这厮手段太糙,万一失手将那只小妖给弄死了就麻烦。

  但这事,牧荆不能轻易出手。仙者食气,这气乃为人间烟火生灵之气。人间可以无仙,但仙人却离不开生灵烟火之气。所以一方仙人守一方人间,目前为止,牧荆这个十二品仙人只能守在阑干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清水县,是别家仙人的地盘,若是偶尔路过做个客还好说,但动用仙力捉拿别处的生灵,则有些说不过去。弄不好还要发生矛盾和口角。不是他怕事,而是能够用和平手段解决的事情,最好还是和平为好。

  打打杀杀乃是人间琐事,有伤寿元,求长生者能避则避。

  等牧青山去远了,牧荆大手一挥,用仙力将一碗补气溢血汤打入细叶紫府之中。又施了一道定神安魂的符箓,暂时可以保证她的灵魂肉体不至于枯竭,但时间不能太长,她本源枯竭,即便是身体完好,也无法醒转,长此以往,魂魄便会离体而去,从此便再也回天乏力。

  随着他一系列手段施展开来,便见细叶枯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变得饱满丰润,面色红彤起来。微闭着双目,睫毛轻轻颤抖的样子俨然一副柔弱的睡美人模样。

  安静儿见状大喜,以为姐姐就快要好转,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水,对于牧荆自然是充满无以言表的崇敬之情。

  牧荆实在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只好温言说道:“你姐姐暂时无忧,你先带她去浴室里清洗一番,再帮她换一身干净清洁的衣服,然后安排到房间里好好躺下。对了,青山有没有帮你收拾个住处?”

  安静儿一边欢喜答应,一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还没有呢师尊。”

  牧荆沉默的点点头,颇为无奈的扶头说道:“这个青山总是如此粗心,每次都要交代仔细了才肯去干,什么时候能够修成大道呢?你将来切莫学他,跟我来吧。”

  安静儿慌忙应是,一边小心的抱起姐姐,一边缩了下脑袋,紧紧的跟了上去。

第八章 鸂鶒山的传闻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373 2020.01.06 21:18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传言,鸂鶒山中有一方浅浅清池,池中曾有祥瑞之气隐没,偶有龙吟虎啸之声传来。于是大约就有人断言,鸂鶒山中应有神仙瑞兽居住。

  后来不多久,有一老翁上山砍柴,于池水附近发现一株叶脉红彤色的蒲草,膝盖那么高,抽着五色的花棉,老翁惊异于这蒲草的模样新奇有趣,便将它采下。

  回家的途中,老翁不慎跌落山沟,摔断了一条腿。当时深山人寂,渺无踪迹。断腿的老翁无法动弹,呼救无门,在山谷里整整待了三天三夜。饥饿绝望之际,他囫囵吞咽了那棵蒲草。不到一时三刻的时间,他的腿好了,嘴里焦渴,腹中饥饿也消失不见,浑身充满了力量,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个故事流传开来,远近得知消息的人纷纷进入鸂鶒山寻求这种神奇的仙草。据说有人找到过,从此人生遭遇了翻天覆地一般的改变。有人则去深山而不返,从此渺无踪迹。

  牧青山脚踏飞斧,花费大约一个时辰的功夫来到了清水县境内,这里人烟颇为繁华,他修习的道法不善飞行,难以掩饰踪迹。为免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惊诧,便在无人之处散去身法,独自前行。

  一路而来,他倒是听闻颇多关于鸂鶒山的传闻,心中不觉冷笑连连道:“小小妖邪,惯常作怪!”

  他神情冷漠的走在清水县繁华的街头,偶尔逢人,便出其不意的打听一下鸂鶒山的具体位置。实在是师尊只告诉了他地名,具体方位却全然不知。

  他腰挂一把黑魆魆模样丑陋的斧头,穿着粗布麻衣,形容狼狈。路人见他如此这般模样,便都用冷眼看他,没什么人搭理他。他不善打扮,加上常年劳作,无论多么结实华贵的服饰,穿在身上,不消一时片刻便破败褴褛,所以更不会去讲究什么,不曾想,这般模样却惹来众多冷眼。

  “世人愚顽,以貌观人!”他心中不平,愤懑低语!

  他这句话,恰巧被坐在路边茶铺里喝茶的一人听到,此人姓柳名昉,是位江湖侠客。他惯于走南闯北,见惯了各色人等,也曾是不少达官贵人府中的坐上之宾,然而却不曾见过如牧青山这样的人物,憨厚中透漏着狡黠,贫寒中流露着孤傲,行走时,自然流露的洒脱不羁之意,倒有些神仙般的韵味。

  他所坐的位置是茶铺夹角的一个靠窗位置,视野开阔,远远的就已经注意到一路而来的牧青山。先观其人,后闻其声,柳昉立刻知道这位樵夫模样的壮汉不是凡人。见他一路打听鸂鶒山的位置,不觉心中一动,哈哈一笑道:“世人果然愚顽,却不知深山中也有神仙客,壮士神仙般的人物,何必在意愚顽之人?”

  牧青山闻言,蓦然回首,却见远处的茶肆里端坐着一人,正拱手向这边作礼。不觉心中一阵讶异,那人似乎在回应他的话语,但那边距离此处不近,他不过喃喃低语而已,却能被他听去,由此可见,那人定然不是个普通人。

  仔细观看此人的模样,则见他三十左右年纪,方正脸型,天庭饱满,眉宇间虽然颇多英雄之气,但一双眼眸里却也多少有几分愁闷郁结之情,倒让人有种英雄气短一样的联想。一身江湖打扮,灰扑扑的脸色看似经历过不少风霜。

  猜测此人大概是个江湖客,定然有些非凡的见识,见他主动搭话,牧青山也不觉得讶异,径自向他走去。

  来到跟前,大咧咧的在对面坐下,也不怎么回礼,便直接开口问道:“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见他如此直白,柳昉倒是惊愕了一下,稍后便微微一笑,轻敲着茶碗说道:“我观壮士面相非凡,又恰巧听到方才的感慨之言,不由自主,便随声附和了一句,壮士莫怪!”

  牧青山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你既然如此感慨,想必不是个凡俗之人,向你打听一下,鸂鶒山在什么位置?”

  柳昉闻言,不觉再次一愕,按照习惯,来人不应该先客套认识一下,然后坐下一起吃杯茶,互相寒暄一番,简短的聊一些家长里短,随后才好意思打听消息的么,这么直接无礼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或者粗鄙野人的做派。他的秉性倒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心生嫌弃,却也不免多少有些芥蒂,于是端茶啜饮,笑而不语。

  牧青山倒也不是真的懵懂无知,只是多年来跟随师父在深山秘境里修炼,很少接触凡俗琐事,习惯成自然而已。此刻见对方笑而不语的样子,便隐隐猜测,恐怕是自己所言多有不当之处。便闷闷的转头对茶肆的伙计说道:“来杯好茶!”

  伙计估计是瞧不上这位樵夫打扮的粗野汉子,一连喊了几声才慢吞吞不情愿的端了一杯粗茶过来。

  牧青山虽然不懂分辨凡间茶水的好坏,但在秘境里,师尊所饮之上品灵茶,哪一杯不是他亲自烹煮端上去的?所以但凡茶水,他看一眼便也略知好坏。

  眼前之茶,茶碗粗糙,显然是从民窑里淘汰下来的粗陶制品,而且茶水浑浊,茶叶更是粗糙不堪,有许多虫蛀和炒焦的痕迹。

  这样粗劣的茶水,他也是生平仅见。好在他在山里伐木做苦力的时候,时常渴饮路边生水,所以这茶虽然粗劣,但至少好过路边生水,所以也没必要因此心生不满。

  浑不在意的将茶水一饮而尽,抬头看时,见茶伙计仍然拎着茶壶杵在那里,大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似乎害怕他随时跑了一般。

  什么情况?牧青山一脸郁闷,多少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茶钱!”

  牧青山虽然很少在世间走动,但做生意最基本的规矩还是知道一些的,不都是等客人准备离开了,才好上来收钱的吗?这刚刚倒了茶就收钱是什么道理?

  他虽然不满,但也没必要跟一个茶伙计计较,山中别的不多,就是那些求签的豪客们贡献的银钱多的数不过来。说来奇怪,师尊平日里虽然俗事一概不问,但对于打理钱财这种琐碎麻烦的事却是事事亲为,平常都不怎么让摸钱,但凡用钱处,都要一一向他报备才行。当然,平常除了秘境里一应的吃喝花销,他也很少有用钱的地方,所以他对于钱财的概念出奇的不怎么了解,口袋里积攒了师尊高兴时赏赐的大把无用银钱。

  索性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银锭,随手扔进伙计怀中道:“这些够用不?”

  伙计伸手一摸,见偌大的一块银锭,足有十两之重,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摸在手中,一片丰实厚重。他愣了足足几个恍惚方才反应过来,身子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不免期期艾艾的说道:“客官说,说笑了,小小茶水,哪能值这么多?”

  “够用就好,拿着吧。这茶太劣,给我换一壶好的来!”牧青山不在意的摆摆手。

  茶伙计估计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客人,明明一个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樵夫,就喝一壶茶,眼都不眨一下的扔出十两银子,这是什么路数?他摸着手中滚烫的银子,一时间左右踟蹰,进退维谷,紧张的一张脸快要憋成酱紫色了。

  好在掌柜的及时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他见多识广,知道天下之客大多在乎脸面二字,估计是不开眼的伙计拂了人家的脸面,人家甩手打回来罢了。茶铺虽小,大小也是个生意,客人打脸,他也只好舔着脸受着,于是一边慌忙上来赔礼,一边大声喝骂伙计道:“不开眼的东西,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快进去端一壶好茶来?”

  茶伙计激灵了一下,慌慌张张的将银锭递到掌柜手中,匆匆下去端茶了。

  不多时,一壶上好的毛尖端来,掌柜的亲自续了茶,将银锭放到牧青山桌前,再次赔礼道:“对不起了客人,伙计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大人大量放过他一马,今天这茶便算我请了。”

  牧青山被茶铺这一连串的做派弄的错愕不已,方才不给钱时急着要,现在给了钱,他们不仅不要了,反而送了好茶又低声下气的赔礼,简简单单的喝个茶,就这么难吗?

  他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茶掌柜,又转头看了看对面笑吟吟的柳昉,这个家伙笑容意味深长,似乎对于一切都了然万分的样子。他似乎突然有某种莫名的明悟,不觉对掌柜的点点头,勉强的收回了桌上的银锭,学着对面江湖客的样子,慢悠悠的微笑喝茶。

  茶掌柜长长呼了口气,低头问了一声好,对身后同样松了口气的伙计摆了摆手,躬身退下。

  一杯茶饮毕,柳昉自顾再续了一碗茶,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沫,浅尝了一口,抬头说道:“壮士果然是神仙客,江湖经验甚浅,这钱财,还是不要轻易外露为好。”

  牧青山闻言,不觉皱眉道:“区区银钱而已,世人却以此轻视我,又以此畏惧于我。曾听师尊说过,钱财如命,果然如此!”

  柳昉闻言,摇头轻笑不已,用颇为惊异的目光瞄了他一下,笑着说:“壮士出手太阔绰而已,凡人碌碌,有些人一生恐怕都没见过这么多银钱,为一碗粗茶,你却随手掷出这么多,他人自然惊诧骇怖,这怨不得别人!”

  牧青山点头表示了然,但依然为店铺老板方才的举动耿耿于心,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忽然将心中的一丝杂念抛到九霄云外,看着柳昉说道:“不管他了,我观你言谈举止,倒像传说中的江湖侠客,想来对于这清水县内的鸂鶒山颇有耳闻,还请告知具体位置。”

  柳昉双眸忽的一闪,慢悠悠低头放下手中茶碗,抬眼说道:“人在江湖而已,不敢称什么侠客。至于鸂鶒山,说来也巧,区区此来清水,也是奔这鸂鶒山而来!”

第九章 荆棘深处石头墙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205 2020.01.07 21:43

  牧青山闻言一诧,一时不明白他去鸂鶒山有何目的,忽的心中一动,讶然问道:“莫非你是为了那仙草?”

  毕竟一路而来,他听闻太多关于仙草的传说。

  沉吟良久,柳昉不答反问道:“你不也是为了仙草而来?”

  牧青山闻言嗤笑,世间哪有那么神奇的仙草,即便有,却也轮不到一位普通的老翁去采摘。关于鸂鶒山仙草的传闻,多半是妖邪用来谋财害命的诱饵而已。

  见他只是嗤笑不言,柳昉眼中异色一闪而逝,拱手带有试探性的问道:“莫非壮士另有目的?”

  牧青山当然不会将此来的目的告知他人,但眼前江湖客虽说不上热情,但也比冷眼观人的大多数人强了许多,便有心提点他一下,低声警告道:“鸂鶒山有没有仙草我不知道,但那里绝非善地,劝你不去为妙!”

  这话听着,倒有些别有用心的意思。

  柳昉却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山中有宝藏自然也有吃人的猛虎,然而依然有人前仆后继,身死山中而无悔。于是高官显贵之家,华屋朱门之内,满是灵芝宝药,珍珠玛瑙。非猛虎不猛,珍宝动人而已。鸂鶒山或许有意料之外的危险,但仙草之珍奇稀有,却也非寻常之珍宝可比。于我而言,更是攸关性命!”

  牧青山见他如此说话,便知其心意已决,他人劝说怕是无用,好在他的目的只是奉命捉拿妖邪而已,其余也跟他关系不大。

  闲聊数语,对方始终没有告知鸂鶒山的具体位置。牧青山着急复命,便只好再次询问。

  鸂鶒山的位置倒也并非什么隐秘之地,只要用心打听总能打听到的,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柳昉见其再次询问,便将具体位置一一告知与他。

  牧青山闻言,道了声谢,也不做停留,立刻起身告辞。将出茶铺门口,忽然感到脚踝处一阵麻痒,不觉眉头一皱,仔细感知了下天气,他嗡哝一声,心里讶异道:“这么大冷天,怎么还会有如此厉害的蚊虫?”

  柳昉静静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左近桌案前的一位麻衣老者,似是询问的说道:“他说不是为了仙草而来,可信吗?”

  “可不可信无关紧要,关键是能不能帮助我们。”

  “方才我见你试探了他一下,感觉如何?”

  “不好说,我用真气灌注此子脚踝,他没有丝毫反应。如果真如你所料,是个出世不久的隐世高手,如何对我的真气没有丝毫感觉?但若说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也不像。富家子弟哪能像他这么自然随意,姿态非凡?”

  柳昉闻言,不觉错愕良久,沉吟道:“以诸葛先生的修为眼光,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诸葛观石闻言自嘲一笑,三寸花白胡须轻轻抖了一抖,老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深了几分,感慨道:“世间奇人异事多如牛毛,如你我这般,不过一芥之舟,妄自称大而已。”

  柳昉默然许久,随后道:“无妨,我方才引此子到来,不过见他举止谈吐不俗,结个善缘而已,于我有益自然是好,若无益,也不过顺手而为罢了!”

  “如此便好!”

  茶馆远离了,繁华的城池市井被牧青山抛在身后,那些喧嚣吵嚷的闲杂碎语如嗡嘤蚊芮,随着这座城市的渐行渐远,也渐渐的湮灭无形。天地陡然开阔了起来,满眼都是苍苍远山,悠悠旷野。

  秋意已深,寂然天籁取代了繁华喧嚣,苍苍秋色代替了五彩缤纷的街市铺面。迎面一条碧波荡漾的小河,河水清澈。河中一沙汀,沙汀中停着鸶鹭,鸳鸯和野鸭。浪花泛起,水中跳跃的鱼儿正肥。鸿雁远去,倒影的天空正碧蓝。隔岸的木叶更静了,旷野更悠远。秋草染霜枯黄色,天清梧叶红火火。

  牧青山无心关注惹人秋色,他着急赶路,见左右无人,便瞅准方向,立刻踏起飞斧,直奔鸂鶒山而去。

  三刻钟之后,他于云端之上向下一望,见一片茫茫山野,峰峦叠翠,白云掩映之间,有一处紫色的峰头分外引人注目。

  这座山峰便是鸂鶒山,相传是一只紫色的鸳鸯所化。传说瑶池圣境中有一处鸳鸯池,池水中的鸳鸯仙子在一次外出游历中,结识了一位男子,便与他相恋结婚,。二人情深意切,生死相随。执掌瑶池圣境的女帝不愿看到看到她们相亲相爱,于是有一天,男子在外出打猎时,忽然失踪了。鸳鸯仙子就在家门口等呀等,从日出到日落,春夏到秋冬,年复一年,她盼望着男人的归来。无数年之后,便化为一座山峰,永远的等在了那里。后来人们感念鸳鸯仙子对爱情的坚贞不渝,便将这座山峰取名为鸂鶒山。

  鸂鶒山有一奇,常年紫雾不散,百花长开,草木长春,候鸟长驻。有人说这是鸳鸯仙子灵魂永驻的原因。

  落下峰头,走在山中,天地为之一变。有别于萧瑟暮秋,这里花香鸟语,树木葱郁,春意盎然。

  这里景色美则美矣,但对于牧青山来说,却是一场烦恼。原来峰头被紫气笼罩,他站在飞斧之上无法俯瞰全景,无法正确找到师尊说的藏有妖怪的池水位置,而且这里草木繁盛,视野异常狭窄,若是在这偌大的深山里漫无目的的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

  牧青山无奈,只得沿着一条掩映在草丛中的羊肠小径一路搜索。好在他常年在深山种树伐木,脚力和方向感都不怎么差,看了看天色,大约午后刚过,预估在天黑之前,怎么也能将这片山头搜索一遍,那条小妖预计是逃不过今日的。

  沿着这条小径向上走,不多久,两侧开始出现些火红色的荆棘树林,枝蔓长满了尖刺,逐渐蔓延开来,遮掩了道路。

  牧青山原本希望通过这条小径寻找到方向,不曾想却是一条死路,不由懊恼不已。

  在原地仔细探索一番,则发现浓密的荆棘林里有一条裂开的缝隙。站在缝隙口向远处观望,则见一条弯曲的小路掩映其中,路两边的荆棘枝蔓则被踩踏的凌乱倒伏,很明显,这是一条野兽开辟出的路径。

  牧青山倒是不怕山间野兽,便索性沿着这条仅供野兽通行的小路继续上山。

  穿过荆棘林,眼前陡然出现偌大一片野竹林,浓阴青翠,有流水淙淙之音从林中传来,西斜的日光透林而入,浓浓的湿气便随之蒸腾而上,偌大的竹林,轻纱笼罩,翠意弥漫,生趣盎然。

  竹林掩映中,偶然瞥见一木屋在轻纱迷雾中若隐若现。

  牧青山见如此山野之地,居然有人家居住,神情未免为之一诧。好奇之下,随即前去察看究竟。

  木屋之前,有一小小石头院墙。

  院墙之内,一老妇一幼童对坐石桌前弈棋为乐。

  老妇执黑子,幼童执白子,一老一少神情专注,各自思索,对牧青山的唐突而入似乎未曾察觉。

  下棋乃为博弈之道,弈道亦为大道。在秘境中,牧青山跟师父二人闲来无事,也常常以下棋消遣取乐,因此也算颇通棋道。

  细看此老妇下棋,进退有据,章法严谨,落子有条不紊,一步十算。再观其布局阵仗,隐隐自有一派祥和意象横生,已然初步踏入道法的境界。

  “未曾想一山野老妇,棋艺居然臻至道境,简直匪夷所思。”牧青山心中惊疑不已,再次仔细打量老妇,则见她气机祥和内敛,松弛的眼皮下,双目却黑白分明,如同黑珠子浮于清潭之上。心中不觉一动,豁然生出一种明悟,猜测此老妇大概属于山野精怪之流。

  既猜测老妇可能是山野之怪,又反观童子,则又是讶异不已。则见他气机浑浊,未曾有一丝修行痕迹,显然是一人类孩童无疑。然而反观他着棋落子,不仅章法俨然,而且杀伐果断,大气横生,隐隐有龙虎之势潜藏其中,跟老妇对弈,他落子如风,进退自如,棋艺比之老妇,一时竟然不相上下。

  如此幼童,便有如此非凡棋艺,其天资之高,世所罕见。

  牧青山见猎欣喜,回忆起往日跟师尊对弈时,时常被杀的丢盔弃甲,蓦然心中一动,思忖道:“若我收此子为徒,传授弈道,并悉心仔细教导,以此子弈道之天资,假以时日,必有胜过那老不死的希望。”

  联想到某一日的某一早晨,当他恭敬的在师尊面前跪拜行礼后,出其不意的向其提出对弈一番。然后忽然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师尊他老人家的徒孙代劳执子下棋。自然而然,师尊他老人家被自己的徒孙杀的丢盔弃甲,惨败认输。想想那张尽管极度愤慨却又不得不在徒孙面前故作高深的老脸,真是过瘾。

  想到此,他厚厚的嘴唇裂开,洁白的牙齿翻出唇外,险些笑出声来。分神的这会功夫,再看棋局,则见黑子四面隐伏的杀机逐渐露出狰狞,对白子展开围攻,呈现合围绞杀之势,局面急转直下,白子落败,只在转瞬之间。

  青丘明玉手执白子落于半空,团团粉白的小脸堆成一个“愁”字,眉间紧锁,迟迟不肯落子。

  老妇见她这般模样,不觉面露微笑,双目微眯,神色不急不缓的静静等待。

  牧青山却有些着急,心想这老妇人忒不讲究,枉自白发皤皤,却煞有介事的欺负一个孩童。眼见青丘明玉的白子即将落下,他忽然开口提醒道:“不能落那里!”

  

第十章 竹门紧闭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220 2020.01.08 21:39

  青丘明玉闻言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局势如此危机,不在此时突围而出,更待何时?”

  然而在牧青山看来,白子被黑子十面埋伏,已陷入必死的僵局。若强行突围,势必以卵击石,败亡只在转瞬之间。若能破釜沉舟,以退为进,舍弃一大部分弃子任由黑子绞杀,另留一部分趁机脱围而出,暂时退守一隅,则尚有很大转圜空间,若耐心经营,说不定还有转危为安的可能。他的棋艺虽比不得师尊,但比之老妇人还是略有余力,因此对眼前的局面洞若观火。他担心青丘明玉落败受挫,便急着出言提醒。

  老妇人闻言后豁然转身,目光锐利,面容冷然开口道:“客人远道而来,却不懂得观棋不语的道理。你唐突入我庭院已是失礼,若更加妄言,则不仅失礼,实为它山一朽木,不可雕琢也!”

  牧青山闻言,气息一滞,脸色憋的难受,一时竟哑口无言。心想,无论道行棋艺,大小都比你强上一点,怎会被你一山野老精怪给为难住,忽然双目一转,瞥见老妇人转身时,不小心露出的一截狐狸尾巴!

  他吭哧一笑,忍不住低语道:“原来是一狐狸精,怪不得会精于弈秋之道。”

  老狐狸蹉跎百年,因不得名师指点,所以道行粗浅,不小心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一截尾巴,尽管老已成精,却未免为之羞恼不已,闻言立即像炸了毛的兔子一般跳起,面色难堪的质问道:“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老身自是山野老精怪,比不得你们这些修行人,天生灵窍,开悟道法时事半功倍。纵观你的年岁,不过我一指头大小,却气血翻腾,显然道行匪浅,想必得了名师的指点吧。按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一介名师之途,理应懂规矩将道理才对,反观你,不仅观棋无礼,且口出妄言,不知尊敬长者,你家师长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牧青山自知失言,又见她气息纯正祥和,并非妖邪之辈,想来一位秉持正途的老精怪独自隐居深山修行,必然饱受坎坷,以至于脑袋有点尖酸,如此这般老妇,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想到此,不觉羞赧,歉然道:“您老莫怪,方才小子口快,莽撞了!”

  老狐狸见他主动认错,神色稍霁,拂袖道:“罢了,你既主动认错,老身姑念你知错能改,且年青无知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她老来成精,固执己见,且见识过世间无数惊涛骇浪,所以面对修为远胜于己的牧青山时,却也能波澜不惊,从容声言呵斥。

  牧青山常年被师尊呵斥惯了,脸皮很厚,所以对老狐狸的话不以为意。却忽然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青丘明玉,努力挤出一个笑脸。他厚厚的嘴唇紧巴巴的,在一张长满拉杂胡须的大脸盘上,犹如一朵怒放的野菊花。

  “孩子,你想拜师不?”他讨好的说,因不善表达此动作,表情看起来分外不怀好意!

  青丘明玉闻言,面色略带疑惑,那只执着棋子的嫩白小手依然留在半空,紧锁的眉头依然未曾消散开来,思量片刻,忽然有些气恼又有些探寻的问道:“依你说,这盘棋接下来该怎么下?”

  这可怜的孩子依然沉迷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无法自拔。牧青山显然被他的脑回路弄得转不过弯来。

  “孩子,我们先别讨论棋局行不?”

  老狐狸见牧青山的话头不对,怎么有点诱拐无知幼童的意思?陡然一攒身子,横在当前,神情冷厉的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牧青山见她忽然警惕,讶然道:“我不过见此子天赋异禀,想收他为徒而已。老人家何故如此紧张?”

  老狐狸不自主的摆了摆尾巴,明亮锐利的一双老眼带有强烈的审视意味。语气疑惑的问:“你只是想收徒?”

  “是啊!”牧青山搓了搓手,厚厚的嘴唇习惯性的泯了一下,带有惯性的认真语调说道:“家师颇通弈道,我自幼相随,耳濡目染也精晓十之一二,此子若跟我,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老狐狸闻言不觉默然良久,随后摇了摇头,忽然一指棋盘道:“以足下所见,此局白棋该如何落子?”

  牧青山伸手从青丘明玉手中接过棋子,从容自信,坚定的将白子落在棋盘一宫格之上。

  老狐狸神情一凝,豁然变色,慎重的举起黑子,落于左手边的一处宫格之上。

  牧青山不假思索,落子如风,紧随其后。

  老狐狸忽然举棋在半空,眉头紧皱。思量了半晌,一时犹豫不定。最终一咬牙,仍然将黑子落于左手一宫格处,此时白子依然落入她的包围圈,虽明知放虎归山将遗祸无穷,然放弃穷追猛打,则不仅失了先机,且容易被对方掣肘,后继将更加被动。

  牧青山以一子之机,便骤然打断了老狐狸满盘的算计,足见弈道之精深,远在老狐狸之上。

  接下来,白子脱出重围,最终在棋盘一角逐渐转危为安并发展壮大,开始对黑子展开穷追猛打,最终反败为胜。

  “真是精彩!”老狐狸慨然一叹,颓然放下黑子,颇有落寞之意的说道:“可惜老身年老力衰,若早年得遇足下,必跟你大战三日三夜方才罢休。”

  牧青山见她如此郑重其事,不觉腼腆一笑,干巴巴的道:“抬举,抬举,我虽棋艺略胜老人家一筹,但自知年轻识浅,很多地方尚需向您讨教。”

  老狐狸轻轻颔首表示赞同,负手而立,乜斜着眼道:“孺子可教也,老身便算原谅你了!”

  牧青山尴尬一笑,随后拱了拱手,一扫旁边正沉浸在棋局中的幼童说道:“既然得到老人家原谅,不知以我的棋道修为,可否收令孙为徒?”

  老狐狸眉头紧皱,再次思量一番,悠然道:“我年老力衰,膝下无子,早年偶然于山坳里捡来一人类孩子,我见他举目孤独顿生怜悯,便心慈将他收留,准备养来以备百年大难时有人在身边照顾,是不容许他人将他从我身边带走的,收徒一事莫要开口了。”

  牧青山是个莽撞性子,认准的事总是很执拗,闻言不觉一急,上前一步道:“修炼乃是大事,多少人穷其一生都不能领悟其十之一二,此子若久居深山,未免浪费了天赋。”

  这话有点戳人心窝,老狐狸感到莫名一阵心痛,猛然一甩衣袖,面容豁然剧变,双目陡然一睁,厉声道:“我自己养的孙儿,该怎么办由我说了算,容不得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无知小子胡乱置喙!”

  牧青山听了“来路不明”四字,陡然清醒过来,心想:“还是太急了,人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小子若拜了我为师便等同于我的儿子,自然将整个身家性命都拜托到了我手里。平白无故的,谁会将自己的孙儿交给一个外人呢?”

  也罢,今日有事,只能来日方长了。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心平气和的说道:“初次见面,您不放心孙儿拜我为师也是正理,但小子确实诚心收令孙为徒。弈道乃为天下大道,远非简单的弈棋而已。为您孙儿考虑,还请仔细思量一二。我师门常驻阑干县安平镇春秋观,我会通知观内的小厮留意您祖孙二人,若您改变了主意,可来春秋观找我!”

  老狐狸闻言神色稍缓,心中思索道:“我年老力衰,终究不能以一己之私耽误了他人前程。”

  想到此,她略有意动,但孙儿年幼无知,终究不放心就这么交给一个陌生人,也许该打听打听那所谓春秋观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才好做决定。她点点头,神色阴晴不定的看向牧青山道:“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牧青山一时无法揣度这老婆子终究作何打算,只能无奈点头道:“还请您老人家一定仔细斟酌。”

  老狐狸神色多少有些不耐,忽然想到一事,转而问道:“看你相貌堂堂的,多少算个名师之徒,鬼鬼祟祟的来我深山无人之地做什么?”

  牧青山讪讪一笑,这深山林密的,他一时真的难以寻觅妖邪之地,误打误撞才来到此地,怎能说是鬼鬼祟祟?

  正巧这老狐狸长居此地,妖邪之地或许可以向其打听一二,于是再次躬身施礼道:“据说这里有一只泥鳅妖常年作怪,此山林深叶密,又有紫雾笼罩,我一时难以确定他的方位,还请老人家指点指点。”

  老狐狸神色讶然少许,沉吟半晌方道:“早年间,山上的一处烂泥塘忽然被幻阵笼罩,我便出了个精怪,只因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未曾来往。你所说的泥鳅妖,想来便是他了,怎么,小小的一条泥鳅,竟然敢招惹您这名师之徒不成?”

  牧青山晦涩的笑了一下,避重就轻的说道:“还请老人家指点!”

  老狐狸年老成精,也不想关心别人的是非,见他避而不答,便不耐烦的指着一个方向道:“从此处出发,穿过一线峡谷,翻过一道山梁便见一绝壁,那泥鳅便住在绝壁上的烂泥塘里。”

  说罢便摇摇头,一把拉起孙儿的手,转身走进木屋,不再出来了。

  牧青山多少有些不甘的朝屋门前望了又望,最终无奈叹气一声,高声喊道:“为您孙儿前途着想,阑干县安平镇的春秋观,您一定别忘了啊!”

  房门静悄悄的,喊了几声一无所应,他怅然转身,直奔一线峡谷而去。

第十一章 绝壁之上 海棠花海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346 2020.01.09 21:55

  穿过一线峡谷,翻过一道山梁,踏上一处险峻的崖壁,在一片平缓的山腰处,陡然闪现一片海棠树林。

  隐隐幽香传来,海棠花正开,烂漫山花铺满地,红浪翻滚。

  海棠深处,有一清浅池塘,左右夹于青葱绿水之间,这里花香鸟语,飞禽走兽穿梭自如,羚羊与鬣狗共舞,白鹭与苍鹰齐飞,野鸡追逐黄鼠狼嬉闹,灰兔拥抱小白狐同眠。

  这里似乎是自然的天堂,动物们的温馨家园。

  穿过海棠林,来到清池湖畔,远远看到一间木屋。

  屋前有一篱笆庭院,院中有几株果树,一片翻新的泥土。有一青年,容颜绝世,一袭麻衣,手把茶壶,歇于屋前摇椅之上。

  牧青山转眼四下里一看,透过一片浓郁的妖邪之力,看到繁华的背后,不过是一片荒草满目的烂泥地而已,于是会心一笑,慢悠悠走到青年摇椅边,眯起眼睛问道:“有一老友,长居此深山之中,为人英俊洒脱,常以欺骗无知少女为得,不知阁下可知道此人?”

  玄衣青年懒洋洋啜饮一口清茶,略抬头乜斜的看了他一眼,不阴不阳的说道:“知道是知道,但深山险恶,劝你最好别去。”

  牧青山听了一笑,随口道:“为何?”

  “山中有妖怪,吃人!”玄衣青年睁着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认真的看着他说道。

  牧青山闻言却笑了,说道:“既然有妖怪,你为何在此地居住,不怕那被妖怪撞上吗?”

  玄衣青年呵呵而笑道:“山野粗陋之人,无欲无求,何惧妖怪。倒是你这般青年人,精血旺盛,最易招惹妖邪。如果再有那么一些贪婪希求之心,便极容易给妖怪可乘之机,不知不觉着了妖邪的道法,一命黄泉。”

  牧青山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好笑道:“我不过寻一暌违老友聊聊家常而已,何谓贪婪希求之心?”

  玄衣青年微眯了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前方一片原野,满面陶醉的说道:“看那里!”

  牧青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一株株抽着迷人花穗的九节菖蒲掩映在繁花之中,如同初出茅庐的舞女,微风之中,半掩眉目,翩翩起舞。

  “多美的花儿呀!”玄衣青年用饱含深情的语气说道:“世人皆以为这些花儿是无情之物,可以随意采撷肆意蹂躏,在日光下曝晒,在冰冷的药杵里揉搓,在沸水中反复熬煎。或制成冲剂拌着汤汁送服,或揉成药丸直接吃下,或弄成膏药贴于污浊皮肤之上,他们不仅杀死她们,而且进行无端冷酷的摧残。但于我却不同,这片花草伴我成长,当冷风袭来,零落的枯叶会化成养料滋养我,小小的绒花会化成无边尘埃温润我枯寂的心田。”

  玄衣青年怅然一叹,目色迷离,仰望虚空道:“她们是伙伴,是朋友,是亲人,更是长者,供养我,陪伴我,安慰我,提供我适宜修行的肥沃环境。而你们,这些贪婪的外来者,肆意采摘,无情破坏,你们才是妖邪,万恶的源头!”

  他陡然面目狰狞,双目忽然变成豆粒大小般黑魆魆的圆球,闪烁着森然寒光,冷冷的盯着牧青山道:“沉睡吧,陷入我的梦境世界,那里将会有你无法到达的梦寐之地,你将在那里长眠,并因此达到永生!”

  牧青山眉头一皱,感觉脑袋忽然被针扎了一下,刺痛的厉害,紧接着,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副画面,在漫天雪花中,一位高大威猛,身披紫色战甲,浑身肌肉虬硕的男人笔直屹立在凛冽朔风之中。

  男人散发披肩,手持一把红缨长枪,腰悬一把精钢利刃,鲜血顺着他的胳臂以及裤脚滴落,洁白的雪地晕染了大片血红。他目光狰狞,睥睨四方,仿佛从地底深处爬出来厉鬼阴魂。

  ……

  男人最终转身而去,雪地里留下了一个在襁褓里呱呱而泣的婴孩。

  这男人的面孔于牧青山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记忆以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熟悉的是,这男人除了出奇的高大魁梧外,脸型轮廓眉宇之间,分明跟他有七八分相似。

  于是他忽然明悟,这个如厉鬼般的男人,便是他的父亲。

  牧青山心中闪过一抹无言的哀伤,随后甩了甩头,将这些无聊的画面甩出脑海,笑而低语道:“你这妖邪倒有几分天赋道行,居然能够用幻术影响我的思绪,帮我追寻那些早已遗忘的记忆画面。”

  玄衣青年闻言豁然变色,骇然道:“我的幻术自达道境,已经几近真实,可以对人进行真正的精神攻击,而你却没有丝毫影响,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牧青山憨憨一笑,从容自腰间抽出劈柴斧头,腼腆的道:“在下一区区樵夫而已,奉家师之命捉拿你回去,小泥鳅,为免动起手来,哥哥不小心伤到你,乖乖束手就擒吧!”

  玄衣青年闻言神色一怔,却不明白哪儿得罪了这等强者,双目一转,忽然长身而揖,恭敬的说道:“道友修为高深,在下自愧不如,只是区区山野之人,自出生开始至于化形悟道,从未离开此深山,也从未做过有违天和之事,却不知怎会得罪了您的师父?”

  牧青山呵呵一笑,低声道:“你这泥鳅也算狡猾,也罢,为了让你心服口服的被我拿下,便让你看看这个!”

  说着,他左手一挥,陡然凭空幻化出一副亦真亦幻的图像,图像所显示之人,正是静儿的姐姐安细叶。

  玄衣青年见状大惊,未料到此女被自己夺取本源之力后却依然活着,又不知如何被那等强者收留,以至于派个实力高强的徒弟打上门来。他自知实力远非对方一合之敌,慌忙摇身一变,化为巴掌大小一只泥鳅,一甩尾巴,钻入脚下烂泥之中不见了踪影。

  “呵,果然是个小泥鳅,真是滑溜的很啊!”牧青山尽管时刻提防他逃脱,却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滑溜,一不留神就让他转身溜了。

  面对如此汪洋一片烂泥塘,一时之间,真不好将它给找出来。

  ……

  深山石头路,杂草荆棘之中,一老者一中年人缓缓而行,他们步履稳健,不为坎坷荆棘所阻。

  “诸葛先生的内劲绵延不绝,怕是近乎道的境界了吧?”柳昉一边信步而行,一边不无慨叹的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者一眼道。

  诸葛观石微微一笑,飘逸的衣衫在荆棘花丛间摆动,片叶不沾身。他捋了捋花白胡须,微微颔首道:“区区老叟我习武一生,到了这把年纪才隐隐触摸道的境界,惭愧,惭愧!”

  柳昉却多少有些羡慕,颇为感慨的说道:“我等凡夫,未经名师指点,大多数时候,碌碌一生也不过一介凡尘而已,能够隐隐领悟了道的境界,多少也死而无憾了。”

  诸葛观石也跟着慨叹数语,话锋一转道:“如我这般,对道虽然隐隐有所感悟,但半只脚已踏入黄土,未来已没了指望,似你这等年轻有为,如能更进一步,前途大有可期,若因缘际会,或许能够得觅仙缘,寻求长生也说不定。”

  柳昉闻言,哑然失笑道:“仙缘缥缈,众生如蝼蚁,我哪里敢奢望长生?”

  诸葛观石点头认同道:“可叹我等,一生追求武之极致,然而武道无尽头,生命却有穷尽,我等皓首白头所追求的,不过虚妄而已。”

  闲谈数语,二人均皆沉默,良久后,柳昉忽然双目一眯,勃然变色道:“前方一线天峡谷内,有巨石阻路,似有人在故意作怪。”

  诸葛观石也早已注意到前方道路为巨石所阻,不觉皱眉深思道:“各方宗派大约都已陆续到来了吧?不是早有协定,大家同力对付妖邪,仙草共分之,如今竟然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从中作梗不成?”

  “既然有人作怪,想来是打算独吞仙草了。我们要尽快绕过这里,迅速赶路了,否则此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柳昉面色深沉的说道。

  “除了这一线峡谷,还有没有别的路可通妖邪之地?”诸葛观石同样面色沉重的询问道。

  “有是有,但既然有人在此地设了路障,别处定然也设了路障,我们即便另寻他路,多半也是行不通的。”

  “可恶,难道有门派自大到,认为可以单独对付妖邪不成?”诸葛观石显然颇为愠怒。

  柳昉则神色阴沉,思量片刻,猛然一凝神,果断的看向诸葛观石道:“诸葛先生,穿过这片峡谷,转首翻过一座山头,大约就到了妖邪之地。如果我们走左边山崖,或许可以径直到达妖邪之地。”

  诸葛观石仔细审视了他所指的那片山崖,见到山壁巨石突兀,极其险恶陡峭,不由说道:“以我二人实力,那绝壁不能说无法攀登,但其过程势必困难重重,贸然而上,恐怕短时间内也无法达到目的地,如果耽搁的时间长了,仙草怕是早已被人捷足先登。”

  柳昉转首凝视了诸葛观石片刻,默然说道:“先生了解的,我本无意采摘仙草来增进修为,但是小女病危,急需一株仙草作为药引。”

  他忽然躬身揖礼,郑重说道:“我愿助先生一臂之力登上绝壁,只是那绝壁险恶,我助你之后势必力竭,无法继续前进,只恳请先生,若得仙草有余,必赠我一株以救小女于危难。”

  诸葛观石倒未料到他突然如此郑重其事,沉吟数息,怅然而叹道:“我与贤弟忘年相交,虽时日不长,但相交当算莫逆。我老了,气血衰枯,即便临死悟出了道也于事无补了。我深知,仙缘于我依然无望。此来鸂鶒山寻求仙草,不过为了心中那一丝无法释怀的遗憾而已,我知道的,这里的仙草于我而言,已经无有裨益。我只是不甘心而已,罢了,还是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登上绝壁吧!”

第十二章 烂泥塘里捉泥鳅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568 2020.01.10 23:22

  柳昉闻言,不觉悚然一惊,未曾料到一生苦求仙道的诸葛先生,竟然会临时做出这样的决定,断然拒绝道:“先生怎会如此说,我此来虽是为小女求药,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助你觅得一线仙缘,况且你修为早已达到武之极致,近乎道,怎可因为一言而耽误了先生一生所求之仙缘?”

  诸葛观石呵呵一笑道:“往年我也得到过仙草,不过区区九节菖蒲而已,于我而言,已经无补于事了。可叹众人愚昧,以为仅靠所谓仙草便可一步登天,修得大道仙缘,岂知仙缘渺茫,不是轻易可以指点言说的”

  柳昉听罢,默然不语,良久叹道:“非世人愚昧,仙缘诱人而已。先生也不必多说,即便抛开诸多原因不谈,你的修为还是高出我不少,最终是你去比较稳妥。”

  诸葛观石摆了摆手道:“你我之差,不过一个道字而已,纵观实力,我已气血衰枯,远不如你年轻人气血久长,真若争斗起来,还是你比较有把握一点。”

  柳昉还要再说,诸葛观石陡然轻喝一声道:“你我如今只有一人可快速登绝顶,若选择,只能选择有把握的去。你若心里想着我,多采摘一些仙草回来便是,难道我还担心你一人独吞不成?时间珍贵,休要在此迁延。”

  柳昉转念一想,觉得执着于谁去谁留似乎有些愚钝,至此方知他心意已决,只好再次郑重揖礼道:“先生说的是,你我既心系彼此,又何必在意先后呢,我便只好只身前往,定不负先生所期。”

  诸葛观石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肃然说道:“此去变数颇多,你定要仔细行事,若事不可为便适可而止,休要勉强而为,要记得来日方长。”

  柳昉郑重点头,随后便不再多言,忽然纵身一跃,竦身向左边崖壁跃去,他身姿矫健,辗转起落之间,犹如灵猿,腾挪跳跃于狰狞突兀的崖壁巨石之间,迤逦而上。

  诸葛观石见他率先而行,不觉点头会心一笑,纵身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攀爬在绝壁之上,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堪堪攀爬近半。这时遥望上方,则见一方巨大山石突兀而出,如乌云盖顶,阻挡去路。到了这里,柳昉已然到了强弩之末,后劲未生,去势已尽。

  诸葛观石见时机已到,便屏息凝神,攒足余力轻喝一声道:“坚持住,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柳昉便感觉脚下一股大力传来,心神为之一震,双足随之发力,借着这股大力扶摇直上,一鼓作气攀爬到了巨石之上。

  站在巨石之上回望,则见一片白雾茫茫中,诸葛观石衣衫鼓动,身形悬空而落,如同虚空翱翔苍鹰,四肢伸展,盘旋而落,许久后,他身形陡然一动,蓦然跳跃在一方巨石之上,借助巨石缓冲,他再次虚空坠落,如此数般腾挪间,巧妙借助山石缓冲之力徐徐而落,逐渐消失在深渊朦胧白雾之间。

  柳昉知道诸葛观石即便没有余力攀登绝壁,但下落时也可以借力,以他的实力倒不至途中有危险。确定了对方的确无碍后,放下心来,未及喘息,便继续攀爬而上。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他花费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方才艰难爬至崖顶。

  站在崖顶小心驻足观望,入眼的却是一片荒草杂生的泥沼地。

  据可靠的消息说,这崖顶便是长有九节菖蒲的妖邪之地,应该是一处清幽美景,人间仙境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铲除了妖邪,取走了九节菖蒲不成?”柳昉神色豁然一变,顾不上掩藏踪迹,猛提了一口真气,身形化作一叶轻舟,在沼泽地上纵跃直行。

  直行未几,偶然俯首一看,则见一片芜菁的杂草从中,全都是一片片,一簇簇的九节菖蒲,这些苦苦寻觅的仙草,此刻如同宛然处子,光明正大的曝露在眼前,静静的期待着采撷。

  柳昉神色茫然呆滞片刻,陡然顿住身形,驻足察看。

  蒲草紫色的剑形叶片,褐色的花棉如雉鸡翎羽,夕阳中,闪烁着粼粼波光,光彩照人。

  “跟传言中的一模一样,这些竟全都是九节菖蒲?”他忽然震惊失语,只是这里的环境跟传说中的相差甚大,九节菖蒲就这么突兀于眼前,简直太不可思议。

  随后他神色豁然一变,陡然意识竟是独自一人先一步到达这里,难道推测有误,那些设置路障的,竟然不是有宗门独吞仙草,而是另有隐情?

  或许是有人意识到此地妖邪过于强大,设置路障的目的,是想让人知难而退不成?

  转而又将这个可笑的想法抛之脑后,不是那些人心善,而是他孤身一人又勉力而为,抄了近路,所以才先一步到达。

  他一时疑虑丛生,静立原处,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清楚的知道,凭借一己之力,是无法抗衡一只修为不可揣测的妖邪的。

  还是太过心急,不该轻易冒进,孤身犯险的。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偷眼在四周仔细打量一番,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草木摇摇晃晃,似乎有东西在那里攒动。

  “妖邪?”柳昉眼睛一突,俯身欲躲藏时,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响大作,接着眼前的草木一晃,一人突兀闪现在眼前。

  此人一袭麻衣,腰悬劈柴板斧,正挽着裤脚,弓腰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赤足踩在烂泥地里,全神贯注,仔细踅摸,似乎在寻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竟然一点也不理会近在咫尺的柳昉其人。

  柳昉心中讶异,细看此人模样,忽然失声惊呼道:“是你?”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清水县城茶坊偶遇的那位举止怪异的神仙客。

  牧青山其实早就注意到柳昉的到来,只是正着急搜索妖邪踪迹,所以一时无心理睬。闻言后,头也不抬的继续在烂泥里踅摸,漫不经心的说道:“是你呀,好巧,你不是打算采摘所谓仙草吗,那边应该便是了,趁现在四下里无人,你自行采摘就好,不要来打扰我。”

  柳昉平复了一下心绪,心想:“此人果然是个高人,我二人前后脚跟来,间隔些微时间而已,他却已经早早到达此地,我与他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思索片刻,又见他没有一点高人模样的赤足立于烂泥地里,赤手在污浊泥沼里随意寻摸,满身都被烂泥弄的污浊不堪,一时好奇,便问他道:“壮士在找寻什么,是丢了重要东西吗?”

  牧青山一边寻摸,一边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道:“抓泥鳅!”

  柳昉愣怔半晌,显然未料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这位高人模样的青年,如此认真仔细的在一处危机重重的妖邪之地,捉泥鳅?

  随后他便仔细观望了一阵,见牧青山张开双手,十指并用,蛮横粗鲁的在一片烂泥地里左扣右挠,那动作,那神色,竟然真的是在捉泥鳅。

  柳昉一时哭笑不得,摇头说道:“你这样不对,这样是捉不到泥鳅的。”

  牧青山闻言一顿,欣然抬头问道:“你知道怎么捉泥鳅?”

  柳昉见他弓着腰,双手抱着一把黑泥,腥臭泥土随着他忽然起立而溅的满脸都是,却不以为意,欣然咧嘴询问的样子,竟然一片忠厚酣然,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个自然。”他不觉慨然回答道:“我自小生于山野,常年跟一群光屁股小伙伴们在烂泥塘里捉泥鳅,不是说大话,无论多么滑溜的泥鳅只要被我盯上,定然躲不过一时三刻。”

  

第十三章 一把好手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703 2020.01.11 19:08

  牧青山闻言喜不自胜,随意的在裤腰上抹了抹饱沾污泥的手,深情款款的拉着柳昉道:“你来的真好,一只小泥鳅从我眼门前逃了,正愁怎么去找,没成想恰巧碰到你,缘分,真乃缘分。”

  柳昉颇为无奈的看了看原本还算整洁的衣服上,瞬间染上的一大块巴掌印,摇头道:“在下柳昉,相遇即是有缘,还未请教壮士尊姓大名。”

  牧青山扶额醒悟,缩手抱拳道:“是是是,既然你我有缘,自然是要通秉名姓结识一番的,莽撞了。我名青山,不敢称尊,姓牧!接下来不需客套了,天色将晚,我们抓紧捉泥鳅吧。”

  “原来是青山兄。”柳昉不失礼节的抱拳施了一礼,随后指着泥塘道:“此处淤泥遍布,水浅草多,泥鳅藏身其间最难捕捉。”

  牧青山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苦恼询问道:“以兄台高见,该如何去捕捉?”

  柳昉接着神色泰然,不疾不徐的说道:“捉泥鳅之前,需要谨记三个要素,一掐,二撸,三抄。泥鳅滑溜,不能用手抓,需要用指尖紧掐才好拿住,泥鳅身姿灵动如蛇,拿住后需用力撸住,才能令其脱力不能挣扎,泥鳅水中方便借力,捉住后要使猛劲抄,方能顺利令其迅速脱离水域。”

  牧青山认真听说,不觉诚恳点头道:“这诀窍很好,掐,撸,抄。好,我记得了,你接着讲。”

  “记住这三个要素后,便可开始搜寻泥鳅。”柳昉此时抬头望天,见暮色降临,便煞有介事的小声道:“泥鳅的秉性,天黑以后便会在烂泥窝里钻洞躲起来,这时候却最好抓,因为泥鳅滑溜,只有不游动的时候才是最佳时机。”

  牧青山却忽然摆手道:“这只特殊,你莫管习性,只说如何方便抓便好。”

  柳昉闻言一诧,一时不解“特殊”所指为何,但也没有多少留意,随后便说道:“抓泥鳅不能盲目乱抓,要有目标。像你先前一般在烂泥里四处寻摸,泥鳅早已被惊动,一蜷身便早已溜之大吉。所以我们不动则已,动则迅若奔雷,丝毫不给它喘息之机。”

  牧青山再次诚恳点头道:“柳兄高见。”

  柳昉不觉自信一笑,慨然指着远处道:“不知以兄台眼力,可否看到远处草底,那冒着气泡的一处孔洞?”

  牧青山道法精深,自然可以黑夜识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株窈窕小草,下有亮晶晶的一汪水洼,中有一方小孔,生于黑乎乎的烂泥之中,不时冒出豆粒般大小的白泡泡。不觉惊喜稀奇,眉飞色舞的拍手叫道:“难道是那泥鳅不成?”

  柳昉苦笑摇头道:“似你这般大吵大嚷,即便有泥鳅也被吓跑了。”

  牧青山讪讪缩手,尴尬而笑道:“不好意思,有些无状了!”

  柳昉一摆手,禁声道:“小声点,那里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泥鳅即便不动也是要呼吸的,呼吸时,自然有气泡冒出,当然也可能在游动,游动时,动作嘈杂,气泡频出,且颜色浑浊。无论如何,你只需谨记,但凡有气泡的地方,则需快速果断出手,切记事先所说的三要素,一掐,二撸,三挑!”

  牧青山频频点头,跃跃欲试的开始着手抓泥鳅。

  柳昉耸了耸肩,神情颇为无奈的哑然无语半晌,摇头撸了撸衣袖,猛然神色一凝,动作如同田间跳兔般猛然一跃,迅速向烂泥中一处冒着白泡泡的孔洞抓去。

  二人像懵懂顽童,在这片泥沼里左右游移,不一会功夫,这片泥沼便被他们搅扰的混乱不堪。纤细的水草被踩踏的玉体横陈,秀美的花朵被碾压的枝叶纷飞。

  牧青山终究手脚粗笨,寻摸半晌,一无所得。

  好在柳昉是个泥鳅老手,见他循序渐进,目光如电,出手如风,宛如一条游刃花间的老狗,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迅若疾鸟,动作娴熟优美,不失九天落羽般的风度。

  忽然一刻,见他神情一动,紧绷的面容徐徐展出一抹会心的微笑,有了。

  他条件反射的一掐,紧跟着另一只手摁住那绵软之物猛地向后一撸,随后,他宛然仿佛听到,一声如泣如诉般的酸爽清啸在耳边低徊,惊疑之际,手却不停,快若闪电的抄起那物,猛然向上一甩,便见一只巴掌大的泥鳅,蜷曲翻滚的跳跃在半空中。

  “哈哈,青山兄,竟是我先抓到了一只。”他哈哈一笑,忽然竦身一跳,欲将半空中的泥鳅牢牢抓住时。眼前陡然一阵虚幻,原本巴掌般大小的泥鳅忽然暴涨,变成了水桶般粗细的狰狞怪物。

  怪物獠牙参差,分明泥鳅模样,大张着血盆大口向他当头咬下。

  柳昉猝不及防,骇然为之变色,失声惊叫道:“我命休矣!”

  情况岌岌可危之际,原本捉泥鳅笨拙模样的牧青山猛然一机灵,顺手抄出腰间飞斧,甩手一丢,准确无误的丢在怪物的脑门之上。

  怪物吃痛,身体刹那缩小,再次恢复巴掌大小泥鳅模样,随后身躯紧皱,缩身欲要再次潜逃时,牧青山却早已防备,断不可再次失手。

  只见他腰下一沉,断喝一声,抬脚向烂泥塘里猛然一顿。

  “轰隆”一声泥水飞溅,泥鳅随那片烂泥土一起,被掀起数仗之高。

  一脚之后,牧青山身姿随之奋力一跃,犹如泰山拔地而起,浩然如无可匹敌之势。转念之间,便已飞掠那泥鳅当前,大手一挥,连同周围的泥水一起,霎时将泥鳅卷入了袖口乾坤之中。

  柳昉瞠目结舌的看着如山岳般的牧青山,怎么想也想象不到这张憨厚面孔的主人体内,竟然藏着如此庞大的力量。

  还有那大袖一挥,泥巴消失一片的手段,竟然是术法吗?

  许久后,他方痴痴发问道:“兄台,阁下,您竟是仙人吗?”

  收拾了泥鳅的牧青山心情大好,闻言哈哈大笑道:“方才你我并肩于这烂泥地里抓泥鳅时,互相敬为兄长,怎么转眼却客气起来了?”

  柳昉甩了甩头,神思为之清晰片刻,不觉局促失笑道:“在下一介凡尘,怎敢冒犯仙人?”

  牧青山却说:“我不是什么仙人,不过粗通些道行,学了些术法而已。”

  柳昉闻言深吸一口气,神色逐渐恢复如初,不觉好笑道:“方才阁下手段惊天,在下一时慑于神威,失言了!”

  牧青山嫌他依然客套,拍了他一巴掌道:“柳兄无需如此,今番顺利捉拿此妖,柳兄当居首功,回头我便禀报师尊,让他好好奖励你一番。”

  柳昉眼中异色一闪,自嘲的耸了耸肩道:“不过一时兴起,班门弄斧罢了,想来以你手段,那妖邪一时早晚,也难以逃脱的。”

  牧青山知他终究有了敬畏之心,再也不复一同捉泥鳅时的言辞慷慨,不觉索然无味,忽然想到一事,便转移话题道:“清水县相遇时,听说你是来采摘仙草的,想来应是那里的九节菖蒲吧,现在好了,这些任你采摘。”

  柳昉听闻此言,不觉心中一喜,立刻轻松起来,刚想转身采摘时,忽然犹豫了一下,神情颇为不安的问道:“难道青山兄不采一些回去吗?”

  “我只为捉妖而来,你尽管采摘便是。”

  柳昉见他真的无意漫野仙草,便不再客套,自行采摘起来。

  他不是贪心之人,加上感念仙草难得不想任其绝迹鸂鶒山,便只采摘了足够疗伤以及修行所需便不再采摘。

  牧青山见他适可而止,不觉点头微笑,等了片刻后,欲要带他一同下山时,忽然心中一动,扭头向远处看去。

  那里火光乍起,隐约有嘈杂人声传来。

  柳昉随之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不觉神情一变,慌忙拉着牧青山道:“青山兄快走,这应该是各大门派人员陆续赶来了,若他们发觉你我二人先行一步到此,势必不肯罢休。”

  牧青山伸手制止了他,神色轻松的徐徐开口道:“只怕晚了些,已经有人发现我们了。”

  

第十四章 气势汹汹不知所谓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973 2020.01.12 22:49

  人影杂沓,恍惚中,一伙人匆匆向这边赶来。忽然有一沉闷有力声音问道:“都到齐了吧?”

  话音未落,则有一位背着长刀,挎着染血褡裢的青年,躬身答道:“禀宗主,阿阳县的忠义门,塬道县的青玉山,陇道郡的勇士帮大约都到了。”

  黑暗中,江彦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悠然说道:“前一阵子,陆续有数百寻宝人来到这里,死了很多。”

  任辛之眉头一挑,明如烛火般的眼眸闪了几下,带有几分欣然和期待语气说道:“看样子,那妖怪预感危险接近,开始大肆祸害乡邻,汲取精血备战了!”

  “贪心作怪呀。”江彦感叹一声,随后道:“几年不见,这妖邪实力恐怕精进不少,我等务必要小心。”

  “宗主放心,这次有老祖相助,定然万事无虞,说不得还能消灭妖邪,永绝后患。”人群中,一位长相魁梧的壮汉忽然插话道。

  江彦闻言先是向一位须眉皆白,皮肤光滑似婴儿,飘然有出尘之态的道人拱手行了个礼,口称“老祖”,随后冷笑不已,轻轻看了魁梧壮汉一眼说道:“永绝后患?恐怕有人不这么想。”

  “此话怎讲?”魁梧壮汉好奇而问。

  任辛之随之答道:“有仙草的地方必有妖邪,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妖邪虽然为祸,但同时也是仙草的守护者,若非妖邪守护,这鸂鶒山的仙草不是被无知山民采摘一空,便是被一些虫群鸟兽糟蹋,哪里等得到成熟为我等采摘。所以妖邪尽管可恶,但是那些所谓除暴安良的狭义人士,忠肝义胆的英雄草莽也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等到时机成熟,不也跟我等一样不远千里,来此深山无人之地,谋求仙草吗?”

  魁梧壮汉闻言一怔,似有所悟的点头表示同意。

  正说着,那白眉道人江岐忽然驻足而立,语气深沉的说道:“前方有人。”

  “什么?”江彦闻言悚然一惊,攒足气力,极目向江岐目光凝视的地方看去。沉沉暗夜之中,果然有两道身影掩映在荒草丛内。

  “是妖邪所化吗?”他说着,悍然抽出腰间长刀,全神戒备起来,身后的诸多弟子门人也随他一起亮出了兵刃。一时间寒影交错,空气肃杀。

  江岐轻轻捻了捻胡须,摇头说道:“不,他们是人,妖邪却未见丝毫踪迹。”

  江彦一时疑窦丛生,那双长满厚厚老茧的双手慢慢松开刀柄,又忽然紧握,似是自语般说道:“为防止除我七大派弟子以外的人员混生是非,各处要道皆设置了路障,怎会有人先一步到达?”

  江岐再次摇头,用一种轻飘飘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悠然说道:“只好将他们拿下,再做仔细询问。”

  江彦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挥手示意众门人分散作围堵阵型,迅速前进。

  数息之后,众人将牧青山二人团团围在了包围圈内。

  柳昉催促数次赶紧逃命,牧青山却始终无动于衷,静静的负手而立,原地等待,终于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江湖人士蜂拥而来,团团将他们围住。他熟识江湖,四下里一看,不觉冷汗岑岑而下。

  人群中,他分明看到勇士帮的王一虎,忠义门朱芬山,青玉山的梁子玉等等,各大门派掌门均已到来。这些人都是一方江湖巨擘,地位举足轻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江湖巨擘皆神情恭敬,举止颇为谦卑的尊一人为首,此人其貌不扬,五短身材,中上年纪,正是新任的七派宗主江彦。

  江彦此人,原本不过一介寂寂无名之辈,自从家中一位老祖远游归来后便一夜崛起,暗中策划七大门派组建联盟,随后在魁首大会上以无可匹敌之势一举击败七派掌门,坐稳了宗主之位。

  只是最近为女儿生病一事操劳奔波,所以并不清楚这件震惊一方的大事,因此不理解这个平平无奇的粗短汉子究竟是很方人士,观其举止,查其颜色,那姿态高举,分明还在七大掌门之上的样子。

  此时,江彦转眼四顾,双目陡然一凝,看见周围凌乱的荒草丛中,附近的九节菖蒲早已被人采摘的七七八八,再看柳昉,见他腰间拴着包囊,包囊鼓鼓,显然收获不少的样子,很明显,这些九节菖蒲定然是被他采摘了。

  他一指包囊,冷然说道:“无论你是如何先我等一步到达此地,将你采摘的仙草交出,我或许会考虑饶你一命不死。”

  柳昉虽不认识江彦,但观众人神情也能粗略猜测,此人恐怕便是近来声名日炙的七派宗主江彦其人了,不觉抹了抹冷汗,偷眼向旁边的牧青山看去,见他泰然自处,深情游移,目光竟放于远方幽暗空明之处,分明不将天下英豪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愣了愣神,忽然冷静了下来,思忖道:“有青山兄在此,何惧这些江湖草莽?”又想到诸葛先生一无所惧,奋勇不顾的送他道崖顶的豪气干云,顿觉羞愧不已,于是挺了挺胸膛,梗了梗脖子道:“仙草乃天赐之物,自然是有能者得之,你们有能耐,来拿呀?”

  此花一出,众人气息为之一滞,那名魁梧壮汉陡然冲出人群,手提一把阔背钢刀,刀尖一指柳昉,转头看着江彦道:“我去剁了他!”

  江彦一把拉住了他,随后说道:“先等一等,此人我认得,名叫柳昉,倒是一名江湖好手,认真争斗起来,除非老祖出手,否则我们要收拾他还需费一些手脚,记得这里是妖邪之地,争执时间长了,怕是会给妖邪可乘之机。”

  说着,他躬身向江岐施礼请道:“只有麻烦老祖亲自出手了。”

  江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思量半晌暗自摇了摇头,忽然微微颔首,正欲负手捉拿柳昉时。

  “将你挎着的褡裢交出来。”一直冷眼旁观的牧青山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一指人群中的任辛之说道。

  老祖闻言,气息为之一滞,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大家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任辛之更是一脸懵逼,用一种你脑袋秀逗了般的眼神看着他,随后扭头看向宗主江彦,神情充满了一种莫可言说的积极和兴奋之情。

  “宗主,不然我上吧?”他用一种充满希望的眼神询问道。

  江彦向他微微点头,随口道:“一个不知所谓的家伙,既然出言不逊,就教训一下,打死了事。”

  任辛之抽出长刀,得意般的在众门派弟子面前杨了一杨,又用一种希望和迫切的口吻询问众人道:“那么,我先上了啊?”

  大家见状,皆抱之以鄙夷的神色,摇了摇头,却均未有丝毫阻止反对的表示。

  任辛之见众人皆不反对,心中颇为激动,他时常少有展露手脚的机会,毕竟国有国法,门有门规。无端打杀他人是会被给予严厉惩处的。

  年轻人皆有打打杀杀的一腔热血,此刻经宗主首肯,众人默许,他分明觉得打人打的理直气壮,慷慨激昂,即便将这个不起眼的邋遢樵夫杀了也没人会反对。得意非凡中,他似乎分明已经隐隐有种预感,经此一役,他在门中的位置必将水涨船高。

  然而,愿望很美好,现实总是很残酷。

  双方交手瞬间,他便被冷不防的轻轻一脚踹翻在地……

  意外总是来得如此迅速而毫无防备,任辛之双目无神的仰躺于地,任由那把死狗般的长刀平躺在肩头,身心如死寂一般。他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仿佛预感到同门伙伴们嘲讽的眼神,如同冰冷的利刺一般刺穿他的身体,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啊,不行,我要杀了你!”他平躺的身躯莫名抽搐了一下,陡然像一条发疯的野狗一般,蓦然从地上跳起,拎着长刀一冲而出。

  牧青山却轻轻避过刀尖,绕到任辛之身旁,伸手轻轻揭过他肩头的褡裢,随后再次一转,轻飘飘的回落原地。而任辛之却随之双膝跪地,身子一偏,委顿地上一动也无法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心中突兀一跳,不明白任辛之为何忽然如此不堪一击,仔细观看他的身体,却未见丝毫血口伤痕。难道此人所用,竟然是妖法不成?

  “妖邪,他是妖邪所化。”此时,七大门派众人,包括江彦在内全都不复先前轻松姿态,一个个神情戒备,如临大敌的样子。

  牧青山对众人举止一概不理,只是缓缓蹲于地上,抓起那条染血褡裢轻轻一撕,一只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灰狐刹那挣脱而出。他将灰狐揽于怀中,颇为关切的道:“老人家,您没事吧,怎会被一群武夫所擒?”

  老狐狸神情悲愤,喘息良久未有只言,却缓慢伸出狐爪指了指人群中一位白眉道人。

第十五章 道法符箓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646 2020.01.13 19:49

  牧青山抬起头,充满审视目光的打量了江岐一番,隐隐从他的身上,察觉出少许道法的痕迹,不觉神色讶然,轻轻点头道:“原来有个勉强入道之人,怪不得老人家着了你们的道。”

  江岐随之眼神莫名一转,忽然双手展开,虚空对众人轻轻一按,全身戒备的众人随之放松了少许,他突然微微一笑,对大家说道:“莫慌,这位道友与我乃是同道中人,并非妖邪。”

  说罢,弯腰施礼,颔首笑对牧青山道:“道友请了,方才来时我便疑惑,怎么此地景致跟旁人诉说的如此大相径庭,且一路而来,未曾察觉丝毫妖邪气息。此刻方才明悟,原来妖邪早已为道友铲除,道友高义,术法惊天,我等望尘莫及。”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骇然失色,一者从未见过尊贵无比的老祖竟然会对人如此礼敬,二者老祖所言明确,此樵夫装扮的年轻人竟然独自一人便铲除了那只凶名赫赫的妖邪。

  再看向牧青山的眼神时,众人纷纷侧目,不敢轻易直视。

  牧青山皱眉胡乱的掰开老狐狸扭捏的四肢,仔细察看了一番伤势,确定并无性命之忧时,便放下心来。随后他斜眼一扫江岐,语气淡漠的说道:“老人家深山隐居,与人无碍,你等无故将她打伤装在狭小褡裢里,是何道理?”

  江岐哈哈一笑,长身抱拳道:“早间时候,我于山间独自行走时,偶尔路过一木屋,见这狐狸狠辣无情,竟对一懵懂孩童恶语打骂,且任意役使,我观孩童状态,惨不堪言,一时激愤,便出手将其拿下,又姑念其修行不易,所以未曾伤其性命。怎么,道友竟跟这妖狐熟识不成,人言狐狸善媚,道友是否被这妖狐蒙蔽了?”

  牧青山呵呵一笑,冷然不语。

  老狐狸却被他气的浑身发抖,勉强抬起毛茸茸的尖脑袋,琥珀色的双眸闪烁出强烈的恨意光芒,伸着狐爪,一点一点的指着江岐嘶哑骂道:“你这老狗,不过是觊觎老身一丝道念真源而已,说什么为小儿出气,激愤出手,简直恬不知耻。”

  狐妖之道念真源极其难得,是一世修行所感悟的道意所化,修行人若不思进取,入了旁门邪道,便会觊觎这道念真源,妄想不劳而获,凭借道念真源佐助而感悟长生道法。

  牧青山此时低头看了妖狐一眼,见其激动之间,眉心中隐隐有灰色虚火燃烧,一时豁然明悟道:“原来是天人五衰之兆,看来你的百年大劫正应在今日,所以失手为奸人所擒,怕也是劫难之一吧。”

  说着,他看向江岐,语气平静的说道:“你方才提到孩童,可知那孩童在哪里?”

  最终,他还是对那位弈道天赋超凡的青丘明玉较为关心一点,心想老狐狸既然为这老道奸徒所擒,只留下孤弱孩童,怕很是不妥。

  江岐闻言语气低沉,一时神色游移,心思百转,最后却全化为一张堆满菊花的灿烂笑容,哈哈一笑道:“那孩童被我所救,已着人送下山去,托付给好人家了。”

  老狐狸闻言,不觉呼吸急促,紧绷身体狠狠吐了口唾沫道:“呸,你这老东西,只顾觊觎老身道念真源,何曾关心过我那孙儿死活,可怜孩童,若被独自一人留在深山之中,万一碰上了财狼野兽该如何存活?”

  说着说着,她不觉语带哽咽,泪水潸然而下。

  牧青山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意看着江岐道:“你这老道实属可恶,不仅心思歹毒且信口雌黄,若非临行前,家师一再嘱托不可随意杀生,以你之行径我便打杀了你也是可以的。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生灵不易,姑念你修行艰难的份上饶你不死,但你既为恶,这一身修为留着也不过是助纣为虐罢了,就废了吧!”

  江岐闻言气息一滞,灿烂的笑容陡然凝固在脸上,颇为不可思议的说道:“你我同为修道之人,我很尊重你,但你也不可因我之尊敬就如此轻看于我,人言无知竖子不可与语,诚不欺我。”

  言毕,他大手一挥,指着身后一种江湖好手道:“此刻不需我亲自动手,只需大手一挥,身后的这些徒子徒孙便会一拥而上,他们个个都是江湖好手,即便你道法惊天,恐怕也在劫难逃吧。狂妄无知的小儿,居然大言要废老夫道行,既然如此,别怪老夫无情。所有人听着,今番非我江岐不念同道之谊,是这小子实属狂妄,迫不得已,我才要杀他的?”

  众人闻言,皆口称老祖“仁义”,随后便争先亮出兵器,一边瑟缩后退,一边摆出一副欲要跟牧青山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架势。

  牧青山见状,眼中悲悯之色一闪而逝,缓缓伸手摸出腰间板斧,脸色异常严肃的将斧头悄然一掷。

  斧柄不偏不倚,正中江岐头顶,轻敲三下后,便摇摇晃晃,重新归入牧青山手中。

  江岐神色猛然一怔,茫然的伸手摸了摸不痛不痒的头当顶,随后脸色豁然一变,惊骇失语道:“我,我的道,我竟然感应不了道念了,这是为何,为何?”

  众人一时相顾不解,陡见江岐如孩童般的面庞刹那苍老,白发焦枯,身躯佝偻,转瞬便由一位仙骨道长,变成了一鸡皮鹤发的老翁。不由得一个个悚然动容,面色如土的看向纹丝未动的牧青山。

  他依然一副邋遢樵夫模样,甚至满身的污泥衬托下,俨然一乞丐。只是腰间那把黑漆漆,连手柄的木头都缺损不少的破斧头,此刻却显得如此孤傲不群,恍如临世之神兵。

  大家仓惶后退数丈之远方才踉跄止住阵脚,一个个严阵以待,看向牧青山的目光如遇生平大敌。

  牧青山对于普通凡人不屑于施以惩罚,摇了摇头,沉声喝道:“尔等速速离去,从今后莫要再起贪婪险恶之心,否则苍生之上,自有神仙看顾,尔等下场,必重于此愚顽老翁。”

  说着,再也不看众人一眼,任由大家拖着神色呆滞,如死狗一般的老翁江岐,仓惶退去。

  众人退去不久,一声轻咳从荒草的泥窝里传来,任辛之双手并用,艰难挣扎着将自己的脑袋从腥臭的泥沼里拔出,一对晶莹的大眼睛在污泥遍布的脸蛋上显得格外突出。

  “呸!”他狠狠的吐出一口污泥,看了看不远处不屑己顾的牧青山,又看了看逐渐远去的众同门身影,不觉神色凄然,暗自握拳道:“你们都不理我,你们居然如此轻视于我?”

  他转而再次看向牧青山,那道身影是如此巍峨,恍如群山之中,特立于外的那座孤峰耸峙,显得如此高不可攀。

  “我任辛之发誓,此生必将此人踩于脚下。”他猛甩了下头颅,将头发上的乌黑稀泥甩的飞溅,暗暗发下宏愿,左右四顾,见终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不觉丧气的耷拉下肩膀,艰难的从泥窝里爬起,拖着懒洋洋的步伐,恓惶而去。

  牧青山见众人均皆远离,便于腰间掏出一张巴掌大小黄色符箓,其上隐约之斑驳诡异线条在暗夜中闪烁着血色虹光。

  将此符一把贴于老狐狸眉宇之间,他忽然语气低沉的说道:“此符乃我师尊所赐,内封一无上法门,说是偶然于一山间洞窟内所得,此法虽未列入天下大道,多少也算另辟蹊径,乃世间少有之无上修道法门,所以便将此法随意传与我,令我可以随意寻找有缘人传下,不至于令此无上之法湮灭尘埃,绝迹人间。能否从中感悟道法,度过劫难,就看你的资质和机缘了。”

  老狐狸闻言,微微颔首,感念之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牧青山好言抚慰一番,令她自行感悟妖法,自己则静立一旁,为她守护。

第十六章 褪尽沧桑显青华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075 2020.01.14 20:52

  远推三代之外,老狐狸青丘菀的祖辈也曾是妖族中的大族,是为青丘家族,曾出现过显赫一时的九尾白狐青丘潋,被永恒帝庭封为十一品仙子,庇护一方。后来遭逢大难,九尾白狐一夜失踪,家族被众多暗中窥视的敌人袭击,瞬间分崩离析,族人流散于四方。

  幼年的青丘菀跟随父辈四处流浪,艰难谋生,后于鸂鶒山定居下来,机缘巧合,于棋道一途略有所得,忽有一日明悟一线天机,得以化形通灵为人形。

  单论天赋而言,青丘菀可谓继承了远祖九尾白狐的优良血脉。只因不得名师指点,所以蹉跎到天年将近,未曾领悟道之真意。

  青丘菀乍得无上道法,犹如干裂大地遇上春风甘霖,犹如鸿蒙未开,一片混沌遇上了开辟天地的那一道光。她豁然顿悟,转瞬之间便已然领悟出道之真意。原来此道法虽非棋道,但所传导的却是剖分天下大势的六韬之术,是为无上道法,与棋道一途当属殊途同根。相较之下,前者却远胜后者。所以乍得六韬之术,他瞬间开朗,明悟真意。

  所谓一枚道念化成形,一丝真意得长生。青丘菀在寿元将尽时,领悟道法,修成道境,寿元五百岁。

  灰色的狐狸抖擞身体,蜷曲一团的四肢伸展开来,忽然化为一位妙龄少女,身姿窈窕,容颜出于尘世之上。她转身摇头,上下而顾,眉间心头均是喜意。

  牧青山见她瞬间领悟无上道法,可见天资惊人,不由为她感到万分欣慰,忽然又见她毛发褪尽,转眼化成妙龄美女,窈窕身姿,未有寸缕遮掩,不觉面色尴尬,默默将头低下。

  他微微转身,忽然大袖一挥,将一件破烂衣衫丢于地上道:“老人家,您先穿上吧。”

  青丘菀虽然恢复青春姿容,但一双明眸却也难掩岁月沧桑,见牧青山如此年少青涩,不觉微微一笑,轻巧附身捡起地上的破衣烂衫,胡乱的在身上一扎,不过粗略遮掩了隐秘之地而已。

  随后她赤足来到牧青山面前,一只青葱玉手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颔首说道:“小伙子不错,今日救命传法之恩,老身定不会忘记,将来必有报答。”

  牧青山虽明知她年逾百岁,但见她如此美貌青春却自称老身,一时不知如何自处,略显僵硬的抱了抱拳,嘿然一笑道:“好说,好说,老人家能够领悟道法真意也是天赋所秉,我不过顺手而为罢了,报答就不用了。”

  青丘菀轻轻颔首,苍苍青眼在他身上仔细打量半晌,忽然抬头看了看冥冥苍穹,怅然低语一声道:“该回去了,我那孙儿未修道法,独自留在深山中,实在令人担心。”

  牧青山一扶额头,猛然醒悟道:“是是是,我们需要马上回去看看,此子天赋惊人,若出了意外就太可惜了。”

  话音未落,忽闻一孩童般的稚嫩嗓音无力的嘶喊道:“奶奶,奶奶,你在哪里……”

  远方而望,则见荒草从中,隐隐一孩童身影茫然而立。

  二人惊诧呆立半晌,相顾对望一眼,脸上均有惊喜意外之色。

  不久接着青丘明玉,青丘菀将其揽于怀中,怜爱的问:“好孩子,你是怎么一人找到这里来的?”

  青丘明玉愣了半晌,心想此美丽年轻女子是谁,怎么会叫出我的名字?不过他终究是个在山里长大的野孩子,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片刻便明悟眼前的明艳少女竟是他祖母无疑,小孩秉性天然,并不以之为奇,立刻便闷头伏在她怀中,啜泣低语道:“那些坏蛋将你掳走后,我便悄悄尾随,他们走的快,我跟不上,只得一路追随他们的脚步,辗转来到这里。”

  青丘菀闻言错愕半晌,不觉欣慰不已,抚了抚他脑袋道:“好孩子,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稍后忽然神情一愣,转而疑惑问道:“不对呀,山中道路崎岖,草深林密,间或有许多光秃碎石小径,你是如何从中找到这些人踪迹的?”

  青丘明玉闻言面色一紧,小脸纠结半晌,终究太年轻,一时紧张,左右思索不知如何回答,最终只能实话实说道:“我见他们所走方向,便是大哥哥居住的地方,平日里对这里很熟,又很担心你,所以就跟来了。”

  青丘菀闻言,勃然变色,厉声质问道:“大哥哥,什么大哥哥,我不是警告过你,这里的怪物会吃人,万万不可靠近的吗?”

  “是是是,是的。”小家伙略显紧张,期期艾艾的说道:“可是,可是那日我不小心迷了路,是大哥哥救……了我,还邀请我在此居住,送了我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都是我平日里见不到也想象不到的。他对我说,这里没有妖怪,安全的很,还时常邀我过来玩呢。真的,这里没有吃人的怪物,很安全,也很美。只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却变成这样了……”

  “所以,这些都是你瞒着我做的?”青丘菀脸色冷厉,异常敏锐的察觉到这言语之外的不可饶恕之地。

  “我,我!”青丘明玉错愕抬头,呆呆的看了青丘菀一会,最终垂头丧气的低头道:“是的。”

  青丘菀闻言,紧握了双手,身体颤抖不止,许久方才伸出一个指头,点着小家伙的额头数落道:“你可好了,长大了,不听我的话,居然相信了妖邪的花言巧语,居然瞒着我跑到这儿哥哥长哥哥短的跟个妖邪厮混?我养你七八年,日夜敦敦教诲,我白养你了不成?”

  “大哥哥不是妖邪,大哥哥很好……”青丘明玉无力的强词辩解。

  “你还敢说?”青丘菀瞪紧了一双大眼。

  青丘明玉无言的垂下头,气鼓鼓的,泪水在眼眶里无助的打着转。

  牧青山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这小家伙平日里竟然瞒着老狐狸,大胆的跑到这片妖邪之地来跟泥鳅精玩耍,而这泥鳅精也不知脑袋怎么想的,竟然真的似乎跟着小家伙和睦相处了好一段时间。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牧青山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见小家伙被训得有点狠,不觉上前劝解道:“好了好了,你担心孙儿安危正常,但一个小孩子常年住在深山之中没有什么玩伴,难得有个玩伴,怎会知道竟是妖精,小孩家无心之过,就不要过于苛责了。”

  “可是,万一呢。你想想多可怕,简直不敢想象,一个弱小孩童,居然跟那吃人的泥鳅精相处了这么长时间。”青丘菀依然没有从刚刚得到的讯息中回过神来,依然沉浸在可能发生而没有发生的可怕想象中。

  “别担心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嘛,师尊说过,世间没有绝对的善亦没有绝对的恶,也许那泥鳅只是单纯的喜欢小家伙也说不定。若你真的还是不解气,不如我将这泥鳅放出来,让你打骂一番出气如何?只是这泥鳅于我有大用,你千万不能失手将他打死了。”

  青丘菀神色稍解,随后叹息道;“是老身道行太浅,终究无法看透罢了。既然一切过去,就随他过去了吧。那泥鳅我也不想见,只是你抓他回师门后,千万不要放出来害人才好。”

  牧青山呵呵一笑道:“放心吧,在我师尊手里,这小小泥鳅翻不出浪花来。”

  想想师尊折磨人的千百种手段,他不觉狠狠打了个寒颤,觉得这泥鳅即便不死,将来过得怕也是比死还难受。

  青丘菀见他提起师尊时那副又敬又怕的样子,不觉悠然神往,那位能教出如此惊天道行徒弟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怕不是仙人吧?

  念及此,她忽然低头再次打量了孙儿一眼,沉吟片刻道:“罢了,我一生隐居深山,到头来还是得了你的益处才勉强悟了道法真意,如此苟且偏安,终究连一黄口小儿也无法保护。我欲从此周游列国,为天下执掌大势之人筹谋划策,精修六韬之术。从此后,我便前途不定命运无依,不想我这孙儿也随我四处飘零。你还不错,修为惊人又有名师指点,将此黄口小儿托付于你,我当可放心远去。”

  牧青山闻言,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她令孙儿跟随自己是意料之中,陡然欲要远行倒有些意料之外。恐怕此狐狸乍得无上道法,孙儿也有了托付,心无挂碍之下,已不甘于就此深山独居,打算有所成就了吧。

  这样也好,这只狐狸天赋不错,将来怕是另有一番奇缘也说不定。

  于是他点点头,郑重承诺定当仔细教导青丘明玉。他当然要郑重一些,不说他还指望此子将来能够出奇不意给某位老不死的一个下马威,单凭此子惊人的弈道天赋也要另加看顾的。

  青丘菀饱含怜爱的抚摸了孙儿一会,一把拉着他的手,指着牧青山道:“从此后,他便是你的师尊,你要敬他,跟他好好学习。”

  青丘明玉懵懂点头道:“好的,奶奶!”

  “去,磕头拜师!”

  青丘明玉依言跑到牧青山面前,摇摇晃晃跪下,懵懵懂懂的俯首磕头。

第十七章 一脱枷锁化青龙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3325 2020.01.15 23:04

  牧青山颇为激动的接受了他的跪拜,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不善言辞,宽厚的嘴唇随着那掩饰不住的笑意翻开着,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得意自负之态。

  “我终于也有徒儿了。”他开心而又充满嘚瑟想道。

  与此同时,远在阑干县某秘境之中的牧荆,陡然一睁眼,颇为讶异的看到,永恒神符之上,两条颇为单调的线条旁边,代表牧青山的那条粗壮线条上,陡然多了两条细小分支。

  一条隐晦,一条明朗。

  隐晦的一条潜藏蛰伏,隐隐有惊天之质,明朗的那条却游移飘忽,灵动异常,隐隐有囊括天下之势。

  牧荆愕然半晌,自语道:“青山此子是得了大机缘了吗,怎么会出现如此意外的变化。这两条细线一明一暗,均有不凡之势,将来怕是成就不低。”

  青丘明玉磕了头,陡然回头,却见身后只有个呆傻不已的柳昉,而祖母青丘菀却已杳然无踪。

  “奶奶?”他讶然无语半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了数下,回头疑惑的看向牧青山道:“奶奶是有事先回去了吗?”

  原来青丘菀不忍别离之前,看到孙儿哭泣不舍时的无状情态,早已在他磕头拜师的当口,悄然变成本体狐狸模样,化作一道灰色青烟,消失于茫茫山霭之间。

  牧青山苦笑摇了摇头,年逾百岁的灰狐定然比懵懂幼儿还要不舍别离,所以在她毅然离去时,他并没有说什么。唯有默默目送她远行,俯身轻轻将青丘明玉揽于怀下。

  默然怔忪良久,青丘明玉似乎终于领悟了什么,泪眼阑珊的仰头看着牧青山道:“奶奶不要我了对吗?”

  牧青山缓缓平复了下心绪,低头微笑道:“不会的,你奶奶只是有事外出,暂时将你托付给我而已,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相信我,她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那我们是要在这里等她吗?”青丘明玉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我们不在这等,我们回去等,你先睡会吧。”牧青山不置可否的安慰了一声,不想在此久作迁延,只好施了催眠的法术,让他缓缓睡在怀中,心想女人或许心细,回去后令师妹哄一哄,小孩记忆浅,大概一时片刻就忘记不再想念他奶奶了。

  暂且摆平了青丘明玉,牧青山抬头看了看依然沉浸在呆愣之中的柳昉,喊了一声“柳兄”,说道:“柳兄为何如此发愣,看来方才之事令你颇有感触。”

  柳昉神情蓦然一动,深吸了口气,苦笑摇头道:“妖邪竟然收养人类做孙儿,而且还在我面前领悟道法,脱去皮毛化身为妙龄少女,不曾想半生未见过的稀奇事,今日都见完了。青山兄道法神通令我望而却步,不觉思绪恍然,惭愧不已。”

  牧青山却讶然摇头道:“柳兄不需如此,天下之大,而我也不过区区道境而已,家师虽是十二品仙师,但十二品之上更有十二品境界需要攀登,长生之途如大海行舟,漫漫无尽。如我等这般,不过尘缘一沙粒而已。”

  柳昉闻言,再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浅薄以及渺小,又联想到方才牧青山施法时的那种道意自然,以及老狐狸突破道境化身成人时的浩瀚烟尘之气,不觉略有所悟,郑重抱拳施礼道:“青山兄所言甚是,在下执着于当下些微小事,太过浅薄了。”

  牧青山一笑摆手道:“此言诧异,以我所见,柳兄修为已经近乎武之极致,想来经此一事必有所感悟,悟道便也不过三五年之间而已,将来若因缘际会,或可修道成仙也说不定。”

  柳昉再次抱拳施礼,因急于领会心中那一抹得之不易的道意,便不想再次久作停留,于是挥手作别道:“借青山兄吉言,现下无事,就此作别,他年你我二人相遇,当于明月当头,花间田下,共饮一醉。”

  说罢转身而去,一刻也不曾回头。

  牧青山就此目送他远离,并没有赠送丝毫道法真言,一来没有适合他的道法传承,二来柳昉半生辗转江湖,一生之道已经铭刻于心,再也无法更改,胡乱传法,只会有害无益。只能凭借他人点滴言行感化,或可略有所悟,从此大道有成。想来,经历此事,不久之后,柳昉便可感悟道境,以后的路,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不同于他的是,老狐狸虽然年事过百,但毕竟隐居深山,心思单纯,对于道的理解不深,旁人或可稍加指点纠正一二,加上牧青山所传道法跟她所修属于同源,所以是可以直接感悟突破的。

  修行之人,出世入世之道,以此便可当做分别。

  此后无话,一路回到秘境之中,拜了师尊,当问到随行而至的青丘明玉时,牧青山只是随口一提,说是偶然在一猎户人家发现的孩童,因天资不错,所以准备收做徒弟。

  得到牧荆面无表情的允诺,许他收徒后,便欣然将明玉托付于安静儿照顾。

  静儿喜欢孩子,见明玉生的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原本一脸忧郁的眉间也掠过几分欣喜之色,笑意嫣然的将他接过,轻轻抚了抚这孩子黝黑的脑瓜,低声惊叹道:“好漂亮的孩子。”

  牧青山见师妹喜欢,不觉也随之喜上眉梢,随后袖口一翻,一条蹦跳的泥鳅便出现在手掌之上,躬身递于牧荆眼前道:“徒儿已将这害人的泥鳅精给抓住了。”

  牧荆点点头,随手将泥鳅精招到眼前,仙力轻轻一探,眉头忽然一凝,沉声说道:“果然,你这妖邪已经将紫府本源囫囵的吞下了不成?”

  泥鳅精感到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包裹全身,一时心胆俱颤,心中豁然明悟,这便是仙人的力量了。他自知无力对抗,但临死前也想勉力挣扎一下,于是小脑袋摇摇晃晃,故作镇静的口吐人言道:“上仙有礼,在下区区一山野精怪,不知哪儿得罪了堂堂仙人?”

  牧荆星目一闪,声音清冷的说道:“你未曾得罪于我。”

  泥鳅精闻言一喜,紧跟着说道:“在下听闻,仙人秉承上天旨意,有庇佑天下众生之责,如在下未曾获罪,仙人并不可随意责罚。”

  牧荆闻言轻轻一笑,语气低缓的说道:“你这妖邪死到临头,还妄想强词脱罪不成?不说你在那鸂鶒山犯下的种种罪孽,单凭你竟然如此糟蹋我一名天赋绝顶弟子,便不可饶恕与你。”

  泥鳅细小黑眼珠骨碌碌一转,狡猾说道:“在下并不知道那是您的弟子,况且天下生灵碌碌,牛羊啃草,海鸟捕鱼,走兽捕猎,长蛇吞象,人心贪欲,妖邪嗜血,万物生灵因此而共生自然,仙人跳脱生死之外,长生久视,本应视万物为刍狗,不应对此耿介于怀才对。”

  牧荆摇头而笑,微微颔首道:“你这妖邪倒也懂得几番道理,以你所说,我那弟子便要因此白白死去了不成?”

  泥鳅闻言,神色突兀一滞,深知自己不过烂泥塘里的一介区区小妖而已,若仙人震怒,挥手间便可使其灰飞烟灭,强词辩解,不过徒增笑柄。不过经过方才一番胡言乱语,他见仙人面色稍解,以为有了通融的余地,只好面色艰难的说道:“在下确实不知那位好女孩竟是仙人弟子,一时糊涂,犯下滔天之罪,本应接受处罚,但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总给留一线生机,希望仙人念在区区无心之过的份上,宽恕一二。”

  牧荆忽然叹息一声,看着掌中的小泥鳅道:“念你修行不易,我便给你一线生机。”

  泥鳅精闻言大喜,慌忙蜷身俯首,表示磕头拜谢。

  牧青山见了,却忽然嘴角一扯,看向泥鳅精的眼神多少有些同情。因为他深知,活着有时候比死还要难受。

  安静儿却陡然面色一变,万万不想轻易饶了这个害人的妖精,还有,刚才师尊的言外之意,姐姐竟然是没救了吗,她一时焦躁难安,想向师尊问个究竟,但看到师尊泰然自若的样子,又不知如何开口发问。

  牧荆面色平和,缓缓的看着泥鳅精说道:“你虽活罪可免,但我那徒儿天资纵横,却不能因你而零落尘埃,既然事情因你而起,便因你而结束吧。所谓因果循环,这也是天人自然之事。”

  “什么?”泥鳅精满眼疑惑,一时未解其意。

  牧荆稍后微微扭头,吩咐牧青山道:“去寻一处闭关静室,为师要施展一些手段,救我那还未敬过拜师茶的徒儿。”

  牧青山恭敬而去,少刻而回,低头俯首道:“已准备好了。”

  牧荆点头,忽然反转手掌,一把将泥鳅拍在地上,点头道:“你这泥鳅既然吞了紫府本源,想来不久后便可一飞冲天,拥有了化龙之质,也好,便有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泥鳅精被一把拍的七荤八素,正眩晕的时候,忽然一股雄浑的力量充斥心间,他感到身心祥和平静,冥冥之中,潜藏在血脉深处的一股古老血脉正在挣脱枷锁,裂变而出。

  “嗡……昂……”他从嗓眼里发出一股久违的,释放一般的吼叫声。

  旁观的牧青山随之面色一惊,用低不可察的声音叹道:“龙吟!”

  龙吟过后,泥鳅精的身躯骨骼一阵变换,不久之后,忽然有隐隐青色的磷光闪烁。

  泥鳅精得牧荆点化,化身为青龙,惊喜之际,身姿婉转游荡,庞大的身体蜷缩于狭小的空间之中,龙首摇摆,低头膜拜道:“仙人手段惊人,在下佩服,今日点化之恩,必将没齿难忘。”

  牧荆闻言,不置可否的一笑,随后伸手一招,一股庞大的仙力蓦然笼罩在那盘旋的青龙身上。

  化青龙的泥鳅精感到身体一紧,分明一股莫名恐怖笼罩在心间,不觉大惊失色,骇然而问道:“仙人,您,您要做什么?”

第十八章 青龙池水清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37 2020.01.16 23:29

  牧荆面容平静,不着一丝感情色彩,缓缓的说道:“既然你吞了我徒儿的本源,那我便以无上之法,将你炼制成符箓,当做本源之水,生于我徒儿紫府之内吧。”

  说着,大手一挥,但见盘旋青龙陡然缩小,展眼化为一只迷你小龙,盘区成团,被他握于手掌之内。

  随后,牧荆转头,向一脸担忧之色的安静儿报以放心的微笑,轻声道:“放心吧徒儿,你姐姐不仅性命无碍,说不得,还有一场机缘等着她呢!”

  安静儿闻言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头抚摸了一下依然在熟睡中的青丘明玉,款款俯身拜了一拜,口称:“感谢师尊。”

  牧荆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随后吩咐牧青山道:“你随静儿一同,将她姐姐带到准备好的静室,我要将这小青龙炼制成符箓,作为她的本源之用。”

  二人答应一声,慌忙去了。

  不多久,安细叶被安置在静室之内,稍后退去。

  牧荆闭关静室,缓缓将化作一团光球的青龙浮于眼前虚空,脚踏五行天罡步,右手掐金山剑诀,左手化为灵宝指印,凭空而画,不久后,一张虚空之符,缓缓展现在眼前。

  符箓已成,落于青龙之上。稍后不久,青龙陡然虚化,眨眼变成一颗龙眼大小的青色水珠。水珠灵光运转,上有青龙铭文,龙爪龙眼龙须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轻轻虚了一口浊气,牧荆神色一凝,收起剑诀指印,捏着青色水珠放于安细叶胸前平缓一按。

  则见青龙水珠化为一道青虹消失不见,落入其紫府世界里,化为一潭清池。

  清池泉水自涌,隐隐有青龙之灵游荡水中,灵光轻轻晃动在水面之上,一抹生气弥漫四周。

  不久之后,原本枯竭的紫府世界,缓慢恢复生机。

  此时牧荆低头看到,俏模样沉睡之中的美人,眼睑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苍苍的细手指尖颤抖了一下,整个身体似乎刹那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不错,这青龙化为你的本源,今后跟你同体共生,再也翻不起一丝浪花,而你也因此将有一场大机缘,将来成就,怕是连我也不好推测了。”

  牧荆轻轻自语一声,心情不觉大有宽慰之情,自思了一会,暗暗推测一番,觉得此女沉睡日久,若要醒转怕还需要一些时日。

  于是出了门,喊了安静儿过来随时照料。

  静儿得知姐姐身体已无大恙,不觉喜极而泣,再次不知所措口无择言的感激一番,随后便迫不及待的跑到静室,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姐姐的身边了。

  恰与此时,青丘明玉也醒转了过来,一直哭闹着要找奶奶,牧青山见安静儿已无心继续照顾小孩,只得无奈的连哄带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这小家伙平静了下来。

  牧荆对这些微小事一概不关心,见诸事已了,便安然于静室中,焚香打坐,悠然于尘寰之外去了。

  三日后,安细叶醒转,一时惊诧迷茫,一时恍然醒悟,不觉潸然而泣,抱着妹妹一起,好一番痛苦一场。

  安细叶了解了事情原委,不觉暗自庆幸的同时,神思迷茫之间,思绪悠然之中,不自然神情抑郁,似乎依然在思念鸂鶒山中的某个快乐时刻,转念之间,又忽然暗暗警惕,自悔年轻无知,以至于被妖邪蒙骗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差点连累了妹妹。她暗暗发誓,深深将这件事引以为戒。

  一番别离之苦叙罢,安细叶正式奉茶,行了拜师之礼。

  牧荆新收如此绝世稀有之佳徒,细观永恒神符,果然有了全新的变化。

  永恒神符上,原本空荡荡,颇为平静的天地之间,偌大的地柱冲天而起,其光芒耀眼,熠熠生辉。隐隐映照出无数过去未来之势,纠结着无穷因缘宿果之变。

  “哈哈,很好,很好,得此佳徒,为师当为之庆祝三日不绝。”牧荆开怀大笑,得未曾有,引得旁观者牧青山一阵侧目腹诽不已。

  大笑一番后,牧荆陡然面色一变,慌忙说了一句:“庆祝一事容后再说,为师有要事需要闭关。”

  说罢,不及停顿,转身化为一道光影消失于静室之中,留下了一脸呆滞的安细叶姐妹二人,以及一副见怪不怪,了然模样的牧青山。

  原来不仅永恒神符有了变化,洛书之上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的未知变化。

  ……

  岁月轮转,芳华易老,一如阑干县衙门口的那座日晷,星移斗转,日影短长,春秋十载,转瞬即过。

  自从牧青山的那条线有了新奇的变化,不日之后,便被牧荆以出世为由打发到外面游历天下了。按照他的想法,青山此子虽然天资不高,但却有一番奇妙的机缘气运傍身,与其留在身边,不如打发出去游历天下,独自闯荡一番为好。

  青山去后,虚无秘境之内的日常杂活琐事,便都自然而然,落在了安细叶姐妹身上,至于牧荆,十年之内,除了偶尔出来传授些道法,吃些可口的果品肴馔,其余之外,大概全都在那间幽冷的静室里度过了。

  远在吴穗峰之外,另有一座灵秀山峰,这是近十年间,安细叶姐妹二人新开辟出的另一座山峰,取名为灵秀峰。

  灵秀峰山脚有一清池,清池旁边有一户篱笆院落,开一华门,门外花草繁茂,曲径通幽。

  秘境内高悬的太阳似乎永恒不落,秘境之中的山水花木似乎永不枯萎。

  繁花堆里,清池岸边,一对芳华少女并肩而坐,一位盘膝趺坐,双手抱拳,闭目冥想,一位背影欹斜,困庸懒散,仰头痴痴遥望无边虚空。

  不问而知,这两位女子便是安细叶,安静儿姐妹二人。

  修行清苦,姐妹二人命运相依,时刻形影不离。

  不久之后,但见清池之中,一道轻轻水波荡起,青色鳞光闪动之间,一颗硕大的青色头颅露出水面,赫然竟是一颗青龙之首。

  原来十年之间,安细叶修为进益非凡,对于紫府世界的掌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可以将紫府世界里的一应事物自行收放,而这青龙正是她从紫府紫府放出来的本源所化。

  当初泥鳅精被牧荆点化,挣脱桎梏,化成真龙,却又转瞬被他施展手段,用符箓之术将其变为安细叶的一颗紫府本源,与她同生共命。

第十九章 开辟空间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083 2020.01.17 01:47

  安细叶天赋绝伦,短短十年之内,修行进益已经达到了非凡高深处,就连偶尔归来的牧青山,自问修行境界,比之竟然略有不如。

  到了现如今,她早已可以将紫府世界内的一切东西放出体外,包括她的紫府本源。

  之所以将这紫府本源放出来,一来虚无秘境乃有师尊坐镇,安全无虞。二来这青龙本身神异非常,幻化出来的清池之水不仅甘甜异常,而且能够温养身心,滋润万物草木。

  喝了这清池水可以精神一整天,泡了这清池澡可以皮肤滑嫩透气保湿,经过这清池水灌溉的花草树木,长的不仅繁盛茁壮,而且散发着异样的清新甘甜之气。

  二女子皆为爱美清洁之人,所以便建了这方清池,时常放青龙出来养育池水。

  青龙本为烂泥沼里自生自养的无名泥鳅精,安细叶便给他起了个名,叫端,用为端正己身,改过自新之意。听说龙族以敖为姓,便叫他敖端。

  为了这一池清水能够保持住姐妹二人所期待的那般质量,敖端可谓忙碌了一整天,快吐尽了龙涎,快累断了龙须,就连龙鳞也掉了七八十来片。

  他伏于深水之中劳作,源源不绝的制造着清新宜人的泉水,偶然瞥见姐妹二人一个发呆一个沉浸修行,便露出头来准备歇息一番,不成想,刚刚露出头颅就被安静儿发现了。

  “咦,你出来了龙龙,刚刚好,我对于空间之理又有了一番新的感悟,你陪我练习练习可好?”安静儿不称敖端的大名,只用“龙龙”这样看似亲切的昵称。

  敖端闻言神色一苦,一整日好不容易得个空闲偷会懒,不曾想又要被这位姑奶奶抓着当苦力。

  呵呵,感悟空间,说的好像大上的样子,其实不也就是劳碌命?

  他悲叹一声,耷拉着眼,低头道:“好的,二小姐。”自从被收入紫府之中,充当了紫府本源,他的命运便从此不能自主,成为了低下的奴仆,任人驱使。

  安静儿闻言欣然一笑,指着一片虚空道:“看到了吗,那里有我新设置的一处空间,我将以驱物之术将一样东西送入那处空间,你去哪里面呆着,看一看究竟这东西被送进去了没有?”

  “好吧。”敖端答应一声,不无悲哀的想到,这位二小姐自从在这秘境中居住日久,性子也越发变得古怪起来,脑回路较之往日也越来越大相径庭起来。一时文静,一时外放跳脱。文静时,可以整日一言不发的坐在一个地方发呆,跳脱时,活活就是个野猴子,能把看到的一切都折腾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他不由悲凉一叹,忽然一抖身躯,凌空飞至安静儿所指那处空间,随后身子逐渐缩小,消失于一片虚空之中不见了。

  安静儿见状,表情一喜,随后见她款款抬手,随手将远方的一处巨大山石虚空抬起,轻轻一挥,巨大的山石便冲入了敖端消失的那片虚空处。

  片刻之后,陡然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传来,只见那片空间陡然一阵剧烈的晃动,无声的波纹四散开来,紧接着,“轰隆”一声巨石坠落,“昂……”的一声龙吟过后,敖端也随之坠落地上抽搐起来,龙颜紫了好大一片,龙鳞掉落了遍地都是,身上洁白的龙筋都露了出来。

  安静儿见状,慌忙小跑着过去将他扶住,满面关切的问道:“怎么了龙龙,伤着你了吗?”

  敖端嘴角一抽,身子不自然的哆嗦了一下,五只龙爪条件反射的猛然收缩,巨大的头颅忽然无力的搭在了冷硬的地面上。与此同时,他不无抱怨的说道:“二小姐,您开辟的那处空间太小,容下我的身躯已算勉强,若再装入偌大的一块巨石,结果,你看到了?”

  安静儿小心的摸了摸露出龙筋的那一大块疤痕,引得对方一阵龇牙咧嘴后,不无尴尬的说道:“对不起了小龙龙,下次我注意,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敖端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的把头埋下,一动也不想动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修炼中的安细叶,只见她神情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悠然转头,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眸直指人心,眼底深处微不可察的闪过一抹幽冷之意,悠然开口问道:“静儿,你又胡乱弄些什么怪东西,师尊吩咐的任务,你完成了吗?”

  安静儿闻言脖子一缩,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还没有。”

  安细叶闻言眉头一挑,语气转冷道:“既如此,还不赶紧去,是要引得师尊不快吗?”

  安静儿无奈的耸了耸肩道:“你又不是不了解,师尊那人性子随意的很,大师兄都说过了,他说过的话当不得真,万一当真去做了,说不得哪天就得累死!”

  安细叶忽然冷哼一声,用一种似乎怜爱又似乎忧闷的沉缓语调说道:“你怎可比大师兄?不说他追随师尊日长,就是近几年他走南闯北,代替师尊收了多少弟子,引得师尊多少次开怀大笑?想想当年,师尊只有大师兄一个弟子的时候,整个秘境一切日常打理不全靠他一个人?现如今好了,你只不过每日开辟些微空间而已,怎可如此轻言怠慢?”

  安静儿嘟起了嘴,颇多抱怨的说道:“些微空间,姐姐您真会偷换概念,师尊可说了,要在三年内虚空开辟出一整座城池的空间出来,一座城池啊,您知道一座城池有多大吗?”

  她嘟起嘴抱怨的样子,分明还是个小女孩情态,安细叶见状叹息一声道:“还不是你太过偷懒,不肯苦心修行的缘故?”心想还是太宠着这妹妹了,近些年来,秘境内外人情来往的一应大小事宜都没让她参与过,以至于她到如今还未曾心智成熟,多少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少女心性。

  安静儿随之也叹息一声,双手一摊,怨天尤人的说道:“你当谁都似姐姐这般的天赋,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已经到了道境幽深的境界,像我如此刻苦修行,不过堪堪参悟道境,粗通些驱物挪移的术法而已,却让我虚空开辟空间,不就是强人所难嘛?”

第二十章 建造者与破坏者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89 2020.01.18 01:06

  安细叶闻言,好笑摇头,神情微微一转,目光落于死狗一般瘫在地上的敖端,心念一动,刹那将其收于紫府秘境之中。随后缓缓嘘了一口气,不自觉摇头道:“还是太过执念以往了”

  安静儿讶然看了他一眼,不免联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件往事,颇为小意的问道:“怎么,姐姐还是放不下心中的那个他?”

  安细叶豁然绷紧了脸,沉声道:“小孩子不该问的不要问。”

  安静儿缩了一下脖子,小声咕哝道:“我也不小了,在凡间来说,都是二十大几的老姑娘了,有什么不可知不可问的,初恋而已,当谁没经历过似的?”

  她声音虽小,但安细叶境界高深,这些话当然一字不差的传入她的耳中,不觉面色一变,冷厉说道:“速去开辟空间,迟一点,定然禀报师尊,重重责罚与你。”

  “唉。”安静儿无奈的叹息一声,无言的转身,重归于清池畔,慵懒发呆去了。

  这些年,她姐姐安细叶的一切行事作风,越发跟那位不着调的师尊靠近了。说话时学他的面无表情,与人相处时学他的不露声色,除了自我约束比之师尊更加严苛以外,就连起止坐卧也都在逐渐向他靠齐,看来自从那年师尊施了大手段将她从鬼门关里捞回来后,她便开始对师尊言听计从,唯唯称命起来。

  “好可怕呀,姐姐近些年的做派,竟然越发向师尊靠齐了!”她无言于虚空,怔怔发呆的同时,不无悲凉的开始思索起了人生。

  安细叶见她一动不动发呆,便以为她在感悟空间之术,索性不再理会,就此打坐开始修习人身大道。

  此后不久,一道剑光西来,刹那破空而至。一位穿素衣,戴头冠的少年匆匆落下身形,远远的高声喊道:“大师姐,大师姐,那边打起来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安细叶缓缓睁眼,目色平静的看了看少年模样,正是前年的时候,大师兄云游之际,代替师尊收下的第七位徒弟,名叫诺清寒。

  “是不是春风和华村在闹,说说吧,又怎么了?”安细叶不用问已经粗略猜出打架的是何人,实在是秘境人员有数,秉性不羁,爱挑事的也就这俩了。

  诺清寒性格文静,说话时,总带有一股书生气息,此刻闻言,不觉微微躬身,拱手揖礼道:“大师姐容秉,打架的二人并非他二人,也并非不是,可能他二人喜欢打架,以至于师姐一听到打架二字便首先想到了他二人,而实非他二人……”

  “究竟是谁在打架?”安细叶眉头微蹙,冷声打断了他的絮叨。

  诺清寒话头一顿,微微仰头小心的看了她一眼,低缓有序的说道:“往日是春风师哥和华村师哥爱打架,今番却改了,是华村师哥和萧石师哥。”

  安细叶轻轻起身,眉头微不可察的跳动一下,唇角微抿,鲜嫩的唇边多了一丝朝霞一般的压痕,兰气轻吐,徐徐舒了一口气道:“我记得四师弟是个沉闷性子,平日里除了站在山顶吹箫,不怎么跟人来往的,他俩是怎么打起来的?”

  诺清寒无奈的摊了摊手,嘴角微撇耸肩道:“我也不知道。”

  “好吧,带我去。”安细叶说着,一甩衣袖,拉着他一起,纵气凌空而行。

  不多时,二人来到灵秀峰山中的一处别院,院中花木正鼎盛,房屋鳞次栉比。

  一位眉目清秀,穿着锦绣长衫,手把萧管,翩翩佳公子模样的男子静处院中。一位头发蓬乱,浓眉大眼,灰尘仆仆的精壮汉子正怒目跟他对峙。

  一言而辨,佳公子是萧石,精壮汉子则是柳华村,这二人天生就不是一个屋檐下的,放在一起有着云霓之别。

  “说说吧,你二人因何打架?”安细叶将诺清寒丢于一边,款款落于二人中间,睁眼一看,则见一人面色青紫,一人唇角冒血丝,想来不久前,这二位打架打的很激烈。

  萧石见大师姐来了,不觉盯着柳华村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给师姐看脸。

  柳华村则不失礼貌的行了礼,大咧咧的看着师姐道:“大师姐你来评评理,前日我修炼有成,面见师尊求赐道法,师尊见我勤奋,便慨然赐了我道法,后来又详细为我亲自演说一番,最终为了进一步凝练我的道法,师尊要我在这灵秀峰顶清出一片地方,建造一处可代一派之威严的主题大殿,用意是为了使我练习道法的同时,未来某一天,可对内外昭示我河洛一派赫赫威严。”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指萧石说道:“就他,平日里只知道站在那破山顶,胡乱吹一些聒噪扰人清梦的曲子,懒不懒的咱也不敢说,那是师尊容许的,但他不该阻我修习道法,更不该说那地方是他占下的,断然不许我胡乱破坏建设。还说什么,一切自然事物都有他的情感和秉性,若胡乱改建,则破坏了自然秩序不说,就连那份感情和兴致也将破坏殆尽,说这样胡乱建设,就跟什么焚琴煮鹤,花下晒裈一般不懂情趣!”

  他显然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蹲到地上,双手扶膝闷头抢地的道:“听听,这是人话吗?”

  安细叶哑然无语半晌,扭头看向默然无语的萧石道:“四师弟,你怎么说?”

  萧石猛然一扭头,不屑一顾的扫了一眼混乱蹲于地上的柳华村,一边叹气一边羞愤的道:“我跟这个混人,有什么好说的?”

  柳华村一听这话,便勃然而怒,跳脚一指萧石道:“我还打你信不信?”

  安细叶见状,神色一冷,微微一瞥眼,悄然看向柳华村,语气低缓的问道:“怎么,你真要打吗?”

  柳华村闻言气息一窒,讪讪的缩回地上,低头道:“对不起大师姐,我不敢了!”

  安细叶面色稍缓,忽扭头看向萧石问道:“四师弟,天下礼乐皆为大道,你精通乐道,如今进境如何,当着你三师兄的面,给他演奏一曲,也好大家一起做个仔细了解,方便今后和睦共处。”

  萧石本不想向粗鄙之人展示自己的音乐,但既然大师姐要求,他也只好勉勉强强,胡乱吹奏一曲。

  横起那把玉质萧管,刚想吹奏一曲《凤舞楼台》,偷眼一瞥,却见蹲于地上的柳华村面露嘲讽,饱含不屑之色。

  见此,他心中大为不快,想想这些人终日以建造自然毁坏自然的名义对他人报以嘲讽之状,不觉悲悯天下壮志未酬之人,慨然拿出那首自负最精绝的曲子吹奏起来。

第二十一章 幽兰之音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01 2020.01.18 06:26

  随着一声清绝之音响起,萧声便如漫卷的春风徐徐入耳,公子有情,其声如空谷幽兰般恬淡高雅,如鹤立云端般洁净出尘。

  这一声起首般清音便已然高绝,令闻者为之动容,即便不通音乐,粗俗如柳华村般也为之惊异不已,讶然思忖道:“未料到这娘小子居然如此会吹。”

  声音渐入佳境,有潮水般波涛虚空自生,恍如云天之上袅袅天籁下凡而来。其声婉转似佳人低眉浅笑迎人语,又如空谷黄鸟悠悠鸣啭耳边传,一时庭院寂寂无声,唯有清越之音缭绕,百转千回。

  飞鸟从此过,纷纷为之痴绝止飞,簌簌从空中坠落。蛰伏林中的禽兽听闻此音,一个个不顾危险,逐渐远离了巢穴,驻足仰头,神情如醉如痴。

  百花为之怒放,草木为之生长,幽幽清香弥漫时,浓阴遮盖了整个庭院。

  一曲终了,万籁阒寂,唯有余音不绝如缕。

  柳华村逐渐被音声所迷,一时恍然如坠梦中,不知所在何方。当大梦方醒,展眼四顾,目瞪口呆的发现,原本光秃的庭院早已被繁茂的花草遮蔽,馨香馥郁,桃李成熟,枝叶扶疏。

  再看院外,则见四围纷纷被野兽围拢,一个个翘首驻足,向此仰望。繁花枝头,挂满了满面痴傻的莺哥翠鸟黄鹂。

  “怪不得师尊看你当个宝贝似的,你之大道修为,远在我之上!”柳华村颇为无奈的看了萧石一眼,话语之外,不知是嫉妒还是辛酸。

  安细叶微闭的双目徐徐睁开,转首睇了柳华村一眼,问道:“现在你知道四师弟的仍在你之上了吧,从此后再不可如此对他!”

  柳华村拱了拱手,无奈埋首,抱歉般的对萧石道:“师弟之萧音超绝,愚兄前所未闻。也只有你才能令我这愚顽之人对乐理略有感悟,师尊说过,天下万物之理皆可入道,先前竟是我失于鄙薄浅见了,对不住的地方,原谅一二吧。”

  萧石从未将他人的看法放在心上,闻言微微颔首道:“你只要从此不在我那里胡乱建造便好了。”

  柳华村无奈的耸了耸肩,知道这四师弟到底是个痴迷之人,认准的事情终究是无法转圜的,只好退步认输道:“自当去别的地方兴建殿堂,大不了等二师姐承诺的空间开辟完备,我辛苦一点重建一座山头就好。”

  “如此甚好。”说完这些,萧石不自然的低头摸了摸青紫的面颊,再无多余话语。

  安细叶点了点头,颇为欣慰的看着他道:“就连我也未曾料到,短短数年时间,四师弟已经将乐道修炼到如此高深玄妙之境,包含了清越、余音、幽兰三意,距离空谷怕是不远了吧?”

  萧石微微羞赧,略有些反应迟缓的拱手施礼道:“勉强悟出一点幽兰之意,距离空谷怕还有不小的距离,方才无状之处,贻笑大方了。”

  安细叶对这位四师弟倒是颇觉志趣相投,闻言后不觉唇角轻扬,不期然流露出一抹笑意莫名,悠然说道:“师弟乐道天资当可天下纵横,虽失于孤傲自赏,但好在尚能谨慎自谦,日益精进。你是个清雅的男儿,从此后便不要跟这个莽撞憨货一般见识了。”

  说着,便微微转头,再次睇了旁边的柳华村一眼。

  萧石闻言稍稍颔首,不置一言。

  柳华村见大师姐接着向自己这边看来,紧跟着呵呵而笑,主动的说道:“大师姐是知道的,我这经常跟老二打架,从来不记仇,方才发生了什么,愚弟一点都不记得了。”

  安细叶对此则嗤笑摇头,忽然闭目暗暗掐算了一下时间,睁眼四顾一圈,见众师弟师妹们大约都已被萧音吸引而来,便一一点头,缓缓说道:“算了下时间,师尊怕是不久便要出关,早间的时候,他曾传音于我,说是此番闭关收获甚巨,要我等前去座下听令,有大事要吩咐。”

  众人闻言,均都目露惊诧,不知多久时候,师尊都没有召集弟子到座下听命了。只是不知此番,是确有要事,还是一时心血来潮?

  此时的吴穗峰顶,牧荆独享的修行重地,十年间已经陆续经过了数番改造,原本的三间破瓦房已经变成了高耸的楼阁。楼前有一偌大广场,广场之上有许多静坐处,均都设置了香案蒲团,以备门下弟子前来听闻道法时之用。

  得到安细叶的言传,众弟子除了外出未回的牧青山外,均都陆续来到这处广场。

  垂手等待许久,遥观楼台之门,却依然紧闭着,显然,牧荆依然处于闭关之中。

  不知多久之后,楼阁正门无声自开,虚空之处传来一声隐约飘忽的声音道:“尔等都进来吧!”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均都无语的耸了耸肩,一时无言的缓缓步上楼阁。

  十八根雕龙画凤的巨大圆柱支撑起楼台,楼台之上又经过好一番别具匠心的层楼设计,整个阁楼也因此而显得格外飞扬夺目,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主持设计这样别具风姿阁楼的,当是老二步春风和老三柳华村二人了。

  每当走进这座楼台,看到这些经过仔细选材,精心雕琢的巨大龙柱,这二人便不由自主,面露得意自豪之态,总是那样牵手迈着八字步,逢人便会自夸一番,这样的选择有怎样的考究,那样的雕琢需要怎样的机巧,甚至会向众人绘声绘色的一一叙述楼阁从设计到诞生的整个过程。

  他们这般卖弄,自然会引起他人侧目,尽皆报之以鄙薄的神色。

  牧荆此时所静坐之地乃为整座阁楼最为费心思的地方,乃是高台之上独留的空地,上接暖暖春光,背倚层楼,下瞰阁前广场。目光平视,遍览苍翠远山,风光恰于这边独好。

第二十二章 虚空归来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291 2020.01.19 21:23

  众弟子登上楼台,默默来到牧荆身边行礼,口称师尊。随后一一分列两旁,垂手侍立。

  牧荆穿一袭紫色的宽袍,背对众人盘膝坐定,任由玄色的云纹发带迎风飘杨,许久未发一言。

  大家面面相觑半晌,一时未明这是何意。

  终于还是柳华村率先发问道:“恭喜师尊出关,许久未曾亲面聆听教诲,甚是想念,不知今番着急召大家,可有何示下?”

  牧荆闻言,缓缓转身,先乜斜着眼看了他一下,随后双手掐指,闭目沉思,良久方才悠然吐出一个字:“等!”

  大家在再次你看我,我看你,均摇头面露苦笑之色。

  “等什么?”几位性子略显浮躁的弟子忍不住同时开口发问。

  牧荆一指远方天空,微微眯起双目,缓缓说道:“等青山归来。”

  大师兄?

  大家闻言更是疑惑,大师兄被师尊派去云游四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难道师尊对于命运变数的掌控,已经到了可以预测未来的地步,否则怎能知道大师兄何时归来?万一他一时片刻回不来,大家要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不成?

  众人无法去刨根问底,牧荆也没有过多的去解释。

  自从十年前,洛书开始出现新的未知变化后,他潜心研究,精心布局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到了今天,终于要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了。相信不久的将来,阑干县这个丹丸之地再也无法成为他发展的桎梏,反而因为地处偏远的缘故,将会是一个有效的安全之地。

  “看!”不知何时,静坐的牧荆忽然抬头,一指远方虚空。

  大家随他目光看去,则见虚空之中,缓缓开启了一扇门。

  那是一道通往未知之地的虚空十二星辰法阵。

  一道略显晦暗的光芒隐约闪过,灰色的人影一闪,一身褴褛衣衫的牧青山豁然出现在半空之中,他腰间束着粗布带,脚踏一柄乌黑板斧,目光如电,神情凌厉的注视四方。

  当发现师尊及众师弟师妹的所处方位后,他忽然一转身,徐徐飞掠而来,缓缓落于这片楼阁平台之上。

  “拜见师尊。”他雄壮的身躯如冷硬的钢铁山峰一般拜服在牧荆脚下。

  牧荆缓缓点头,目色中不期然的闪过一抹满意的喜色,悠然说道:“经年不见,我青山徒儿的气质大变了,看来此番前去,你定然收获不小。”

  牧青山闻言嘴角轻轻一扯,面色却愈发恭谨的说道:“秉师尊,经过多年探索,发现一百三十号世界可暂定为安全,未有仙人踪迹,可以放心让师弟师妹们前去发展。”

  牧荆眼中喜色愈浓,微微颔首道:“不错,有我青山徒儿,为师倒省去了很多琐事,不用事事亲为,而且虚无之中,无穷的秘境世界皆为仙人占据,以我的身份若贸然前去探索,势必被当成一种挑衅,行事诸多不便,即便如此,为师还是颇多过意不去,经年在外历练,我青山徒儿实在太辛苦了。”

  为了不让师尊看到自己难以掩饰的吐槽之态,牧青山此刻深深的将头埋下,缓了许久,方才艰难说道:“都是为了后进师弟师妹们开路,做兄长的不怕辛苦。”

  牧荆抚掌一笑,温言再次夸赞了牧青山一番,转首向众弟子说道:“尔等将来若有所成就,须不可忘记了你们的大师兄,前路漫漫,长生之途修远,是你们的大师兄走在了最前面,为你们开路修得坦途。”

  众人闻言,虽一时未明其意,但却一个个都点头毫无异议的称:“是。”

  大师兄平日里确实对他们照顾有加,且对很多人来说,是牧青山代师收徒亲自将他们领进门的,与他们而言,虽是师兄,其实跟师尊也差不多。因此,人人见了大师兄牧青山,那是当师尊一样敬重的。

  牧青山见众人均如此尊重自己,不仅没有丝毫的得意之色,反而心中苦闷,压力如山。毕竟他比所有人进门都早,修习道法的时间也比所有人都要久,但无奈天赋所限,所有人都进步神速,一个个境界修为,眼看着都要赶超他了。尤其是将一条青龙炼成本源的安细叶,如今的修为就连他也捉摸不透了。

  说实话,率先前去探索秘境世界,虽是师尊强烈要求,但其实多少也有他自愿的成分在内,毕竟身为大师兄,若眼看着被后进的师弟妹们一一超越,真是一件脸上无光的事情。

  烦事叙罢,牧荆神色陡然一凝,颇为郑重的对所有说道:“你大师兄近年所探索之地,乃为一处虚空秘境世界,我已施展手段,建立十二星辰大阵跟那处秘境通了连接,尔等随时可前去探索。以你等修为,加之青山细叶带路,当是安全无虞,但需要谨记的是,那方天地并不在永恒帝庭仙册的记录之中,所以务须保密,不可轻易将此处秘境透漏给他人,一旦被仙人知晓,此处秘境怕是早晚于我等无缘了。”

  众人弟子闻言,一个个既惊且喜。多年在虚无秘境里修习道法,研读典籍,他们多少了解一些仙家秘事,知道除了那方为永恒帝庭所统领的十三州之外,还有无穷多的秘境世界潜藏在茫茫虚空之中,或是被有能力的仙人占据一方,或是被一些强大的妖邪所统治,甚至,有些秘境之中,有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奇古怪东西。

  不过秘境虽然稀有,但大多数都是被永恒帝庭里,囊括天下万物之事的那部仙典记录在册的。未曾记录在册的很少很少。

  大师兄这么多年在外,不仅云游四方替师尊收了这么多徒弟,还在探索一方秘境世界,而且这方世界竟然是不被永恒仙典记录在册的全新世界,那么以来,那里将有无穷的宝藏和全新的道法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一般,从未曾被染指过。

  众人无法推测这将是多么大的一场机缘,但毫无疑问的事,师尊竟然将这么大一场机缘当众随意赐下,足见其对弟子用心,堪比日月星辰般,光明普惠。

  大家一个个感激涕零,争相保证绝不将秘境之事泄露半句,却已有人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一探究竟了。

  楼阁之内一时喧嚣,牧荆缓缓伸手,凭空寂然一按,大家立时闭口不言,四周重归于寂静。

  牧荆慎而又慎,再次叮嘱一番,许久方才缓缓洒下一片片符箓,一一落于众弟子手中,随后缓缓说道:“那方世界很大,你大师兄虽然探索经年,但也无法保证有未知的危险潜藏其中,此符封印了我一道仙法,若一旦遇着了危险便将此符掷出,当可暂保性命无碍,且此符里有我独创的一种超远距离定位功能,一旦发现有谁遇着了危险,为师定将施展仙法赶去营救。”

第二十三章 曲梁城处守门郎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435 2020.01.20 05:07

  众弟子慎重将符箓收于袖中空间之内,一一躬身施礼,高声感谢师尊赐符。

  牧荆静等大家将乍得到的这些讯息好好消化一番之后,便缓缓起身,背手面向眼前虚空,语气低沉的说道:“凡事宜早不宜迟,尔等即刻便随青山一道出发吧。”

  众人对于那未知秘境世界可谓热情高涨,闻言一一躬身领命,各自施展身法,或踏飞剑,或凌空虚度,或挪移空间,或一念成寸,一一相随牧青山一同,消失于远方虚空之门中。

  见大家转瞬消失无踪,牧荆站在原地出神良久,展眼四顾,见四周空落落的,众多弟子竟然刹那远离。他虽修行日久,却也多少有几分离愁别绪掠过眉间心头。

  悠然叹息间,他缓缓闭了双眼,心神沉浸在洛书之上。

  那些近十年新出现的内容,乍看去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数字,比如102,23,55;03,14,342……

  刚开始他被这些数字弄得头昏脑涨,完全没有丝毫头绪。后来经过对洛书过去所出现的内容进行重复多次的详细研究,一一进行逐字逐句的对比,逐渐发现这些数字竟然代表着某种特殊空间位置。

  每三组数字代表一个空间位置,洛书称之为坐标。分别表示经度,维度和时间。

  万事开头难,发现了这些数字的真正意义后,牧荆立刻按照洛书上记载的经纬方式对四方空间进行经纬度和时间的详实划分。最终,经过艰难的推演和计算,他找到了第一个坐标的位置,然后便发现,那竟是某一未知秘境世界跟十三州世界的虚空交点。

  这个发现令他着实兴奋了好多天,冷静下来以后,他便接着研究其余空间位置,最终共计找到了上千个虚空交点。

  他知道,每一个虚空交点都代表着一个秘境世界。

  开始的时候,他曾尝试亲自探索这些世界。先后发现这些世界有的荒凉,有的繁荣,有的野蛮,有的强盛。还有一些是永恒帝庭未曾登记造册过的无名仙人和强大妖邪的领地,在那里,牧荆曾跟某位无名仙人大战千百回合,最终险胜而回。有一次他碰上了一头九头怪物,险死还生逃回,重伤三年未愈。

  那时候他便意识到,由于境界的缘故,他极容易吸引一些强大存在的注意,并不适合探索这些未知世界。于是只得派遣大弟子牧青山前去。

  经年的探索之后,牧青山穿过了无数荒芜的不毛之地,在漫天的黄沙地和无边的汪洋大海里孤独漫步,走过了洪荒世界野蛮人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看见过无数文明变迁的演化痕迹,最终,他将上千个世界里,大约数百个文明繁盛,珍宝遍地的秘境世界一一标注出来,并做了一些详细的记录和编号。

  有了牧青山不辞劳苦的对这些世界进行详实的探索和了解,接下来便也简单许多,他的那些计划也该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

  穿过十二星辰大阵,天空豁然一变,一股浓浓的阴暗气息笼罩,众人虚空而立,目光扫视四方,低头俯首,蓦然发现远方夹山之间,一处人烟阜盛的城池悠然自处于苍苍穹庐之下,巍然独处于天地之间!

  牧青山一指那方城池,对众师弟师妹们说道:“此地野外长年有绿眼野兽成群出没,凶猛异常,除非仙人亲至,若我等被围攻,不免也会落得身死下场。”

  大家闻言心中一凛,未料到此地如此凶险,由于长年居住秘境,众人皆没有应对的方法,一个个向牧青丘看去!

  大师兄探索此地已久,定然有办法!

  牧青山一指城池,说道:“那里可以暂时栖身,刚好我那徒儿也在里面,颇置办了一些产业,大家可以暂时安歇。”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面露崇敬之色,如此危机之地,大师兄居然置办了产业?

  众人撤了身法,步行一路进城。

  离了师门,未有师尊在身边,大家略显放松,谈话间,个别活跃分子开始争相嬉戏打闹起来。

  安静儿向来跟牧青山较为亲近,加之常年代他照顾青丘明玉,一来二去,便更加熟络。当时因为师尊在旁询问吩咐一应事项,她一直没顾上单独聊天打招呼,此时偶然想到一事,便匆匆来到牧荆身边,拉着他的胳膊,亲昵问道:“大师兄,明玉还好吗,有三两年不见了吧,这个小没良心的,长大后便摸不着他的影,也不像小时候那般跟我亲近了。”

  牧青山略显尴尬的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注意影响,又忽然颇为无奈的摇了摇道:“这小子弈法略有了些道行,前年更是修成了筹谋算计之法,有耽于此地风情别具一格,所以不想离开了!”

  大家扭头四顾,见四处阴气森森空气寒冷的厉害,心说,果然是大师兄培养出来的,居然会在这里如鱼得水?

  念及此,大家不觉想起往日相处时,明玉此子种种不同于人的地方的地方,尽皆开怀一笑,颇有分别已久,十分想念的感慨。

  话题逐渐转移到青丘明玉,大家争相提及与之相处种种的趣事,从此延展下去,话题变得越来越漫无目的,谈笑恣肆起来,即便一向严谨如安细叶,间或也会插嘴说上一两句,师兄妹说说笑笑,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说笑间,不期然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城门口早已近在眼前。

  众人注目而视,则见好大一座青石砌成的城门,上有城楼巍然耸立,城楼之上,一排排钢甲兵士持戟驻守,森然瞪目。

  牧青山这群人,女子容貌出尘不凡,男子如萧石等则雍容气度,颇有绝世之质,这样的组合不需刻意显摆,走在哪里都是注目的焦点,自然引起守门卫兵的注意。

  半年前的守门长官卢元山不过是曲梁城外的一山野猎户而已,终年战战兢兢,时刻担心自己的小命,只因一个奇遇,一夜之间习练成高明技击之术,恰逢那日驻城中巡察的参军大人出城除害,被横出的独行野兽惊了马,不小心摔下重伤,幸而遇到偶然至此的卢元山出手打死野兽,方才侥幸活得一命。

  那参军感激卢元山救命之恩,又念见他一身高明绝技却蜗居深山野林,未免可惜,有心将他提拔一二,便暂且在城中安排他个闲散官职,留守城门以备后用。

  卢元山有一母亲,双目失明已久,年老且糊涂,那日不意走失归来后,忽然耳聪目明,脑子也清楚起来。

  大惊之下,问了原由。据她母亲所说,朦胧间,于深山中偶遇一樵夫,施展了神仙法术令她脑子清醒,且让她眼能视物,耳能听声。母亲当时磕头便拜,口称神仙。当时的她,心中忽然想到儿子业已长大,到了成家的年纪,然山野偏僻之地,儿子无一技之长,得未曾有一家好女子肯屈身俯就。于是便苦苦哀求神仙赐下一技之长,助儿子摆脱贫困,将来凭此也能取个媳妇,为祖宗开枝散叶。

  仙人怜她老母无依,便沉吟半晌,耳语了一道施展拳脚的法门。

  卢元山得此法门,方才一夜炼成绝技,后机缘巧合,救了参军,至于脱离深山苦海。

第二十四章 一言醒悟执迷人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02 2020.01.21 07:00

  当时守门的众军士皆对这群人中的美女俊男指指点点,私下议论羡慕不已。

  唯独卢元山却只注意到人群中衣衫邋遢身姿魁梧的那位男子。

  此人一身破衣,面相普普通通,腰挂一把破斧头,乍一看,分明一进城卖柴的樵夫。然而卢元山却忽然想到母亲对那位仙人的描述,不正是一穿着破破烂烂的樵夫吗?

  再看容貌,则此人无论长相还是打扮,竟然跟母亲描述的那位仙人丝毫不差。

  他大惊之下,慌忙提着一把长缨枪前去拦路。这一拦路不要紧,可是把平日里较为要好的队副练何给惊着了,这样一群人,打眼一看便非凡人,不是富贵之家的男女弟子,便是权贵之家的纨绔之徒出来游玩,若拦了他们,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练何不意他会突然冲出,一不留神没有拦住,不由无奈焦躁的低声喊道:“卢队正你回来,卢元山你个憨货,你找死啊?”

  卢元山充耳不闻,一把冲入人群,拦在了牧青山的跟前,未等众人反应,却忽然推山倒柱,磕头便拜,口称:“拜见仙人,仙人恩德,小人感激涕零如遇再生父母,小人日夜思念,时时感恩,不想在这遇着了,老天赐福,真是老天赐福!”

  饶是精明通透如练何一般的人,一时也被他这冷不防的一手给弄得目瞪口呆,那边有那么多神仙般的男女你不拜,独拜一村野樵夫为什么?平日里觉得队正大人为人木讷愚顽,是个囊康的窝囊废。跟他接触本就是冲着参军大人的面子,不成想,此人不仅愚顽,还是如此没有底线的一个人。你胡乱跪舔也就罢了,可是总得找对人不是,这一出唱的,脑子是有多么的秀?

  牧青山也被他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仔细踅摸这个人,分明是个未见过的陌生人,他秉性刚强,最不喜欢那些逢人便拜,谄媚磕头之人,便静立原处,冷然问道:“我非仙人,也不认识你,拜我做什么?”

  卢元山闻言一怔,懵懂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鲁莽,于是慌忙起身,恭敬回答道:“仙人不记得么,那日曲梁城外您救了一老人,那老人便是小的生母。”

  牧青山被他一言提醒,陡然想起,因为在这秘境世界里偶得一金丹古方,外出寻找药材时,恰巧遇着了一耳聋眼瞎的老妇人困于一山坳之中,见她可怜,便顺手救了他,又被她苦苦央求,无奈便随手赐了一门凡间武学。这门武学还是当时同柳昉兄弟一同游玩天下时,言传身教下偶然掌握的。此法虽为凡间武学,但当时柳昉已然入道,此法当算武学中最顶端的秘术了。

  原来是那老妇人之子,怪不得会前来跪拜,能够时刻不忘感恩之心,于此教法蛮横的世界里,他当算是个秉性纯良之人,于是牧青山神色缓和,微微点头道:“能够于此巧遇,可见你我因缘不浅,师尊曾说,修行人对于因缘二字最当谨慎,也罢,我再赐你一场机缘,能够把握多少,只看你的资质和禀赋了。”

  卢元山本意只为感恩,何曾想到会再次得到仙人恩赐,脑子一激灵,欲要磕头再拜。

  牧青山见状一冷,轻喝一声道:“修行人只拜天地恩师,你若如此这般见人既拜,我一脚便将你踹出去!”

  卢元山憨憨的咧嘴而笑,屈膝停在了半空,半低着头半仰着脸,神色颇为踟蹰不安的点头道:“是的仙人,我听您的。”

  牧青山再次皱眉道:“我说过,我非仙人,即便是真的仙人也不值得人去磕头膜拜,这点你需谨记!”

  卢元山一一点头答应,不由疑惑发问道:“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虽传你术法,但并非你的师父,你虽受我之法,却也并不是我的徒弟,你我非师非徒,亦非兄弟友人,便称我为道子吧。天下修行人皆生于道,道子便是对我们这样人的统称。”

  “原来如此。”卢元山懵懂应声,恭恭敬敬的低头口称道:“感谢道子赐教。”

  言毕躬身静立,不敢再拜。

  牧青山满意点头,稍后说道:“先将你所学之法,演示一遍给我看。”

  卢元山依言演示开来。

  只见他面色一肃,心神刹那落入身外无物之境,双手持枪,左右游移,身姿飘忽辗转,如游蛇走于草丛之中,目光如电,恍然如苍鹰俯瞰远山,凌厉如刀。气息鼓荡间,忽然又化成劲风卷地而起,烟尘弥漫。

  当他渐入佳境,一时风声乍起乍落,气息鼓荡四方,发出砰砰的声响。动静自然引来过往行人,以及守门的众兵士围观。大家稀奇不已,未料到小小城门郎,居然有如此高绝的武艺。

  牧青山见了,不觉回忆起当日远游,跟柳兄再会时,一同飘然江湖山水之间的种种经历。

  当时柳昉习练此法已久,忽然感悟,剑指苍穹,将此法命名为元龙技。只因偶然感悟便一举创出如此绝顶武艺,柳兄虽然修道天赋不甚佳,但论起悟性和创造力,当为人中之龙。

  眼前此人,只是偶然听闻一老妇人转述,便能掌握元龙技的精髓所在,练起来如游蛇出于草丛之中,可见其天资竟然拥有潜龙之质,远在柳昉之上。

  牧青山见围观之人逐渐增多,便出言制止了他继续演练。随后点头道:“你还不错,叫什么名字?”

  卢元山闻言一喜,恭敬说出自己的名姓。

  牧青山忽然一指远山,悠然说道:“你可听闻关于深山潜龙的传说?”

  卢元山摇头表示未曾听闻。

  牧青山便紧接着说道:“深山之龙,困于浅水之中,为群虾所戏,一时激愤,便慨然向苍天大吼,于是倾盆大雨落下,接着大雨化为山洪,将鱼虾冲散在山野之间死生茫然。潜龙则凌空而上,沐浴滂沱大雨之中,飞翔于九天之上,终归于大海得遂平生之志。你所修炼之技艺名为元龙技,寓意为潜龙在渊,而你之所遭遇就如同龙困潜水,若想飞翔入海,便需心无畏惧,胸藏四海,视天下群生为戏水鱼虾。”

  卢元山虽不明潜龙在渊的道理,但一句心无畏惧视群生为鱼虾却让他豁然开悟。

第二十五章 彤云密布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58 2020.01.21 20:25

  原本他虽与那录事参军游园会有着救命之恩,但毕竟碍于前途干系,所以事事迁就,虽然名为恩主,其实不过是下级自处,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曲意俯就。另外同事之间,他生于山野,见识浅薄,大家总是用一种疏远的神色看他,为了跟大家打好关系,身为队正,却总是被一些卫兵呼来喝去,随意指使。如此这般,怎能使他心怀畅快,得悟元龙技的真髓所在?

  怪不得处于山野,终日跟山鬼打招呼的时候,瞬间便明白了元龙记的要旨所在,使起来也是如鱼得水,如臂使指,一旦做了守门卫兵,却处处掣肘,百般不顺,关键一点却在这里。

  闭目沉吟半晌,徐徐呼出胸中一口浊气,静立原地的卢元山慢慢直起身子,双臂伸展,豁然睁开双眼,微微躬身,面色平静的对牧青山道:“多谢道子指点,我刚才偶有感悟,想再次演练一番,还求道子指教。”

  牧青山轻轻点头表示默许。

  则见卢元山伸展四肢,行动时却无声无息,长枪舞动间,空中凌厉的风声却再没有“砰砰”的杂音。四处气息激荡开来,地面却平静无波,烟尘不起,衣衫不动,一股玄妙之意在天地之间游走,令观者为之动容。

  “已经隐隐明悟道意了,果然不愧为潜龙之质!”旁观的牧青山见了,不由也为之动容不已。此子若非久居深山,将来或许成仙有望。只可惜困居太久,加之未曾得遇高人指点,能够厚积薄发,瞬间明悟道法真意,怕也不过是天资久困,一时及激愤喷薄而已,过了一段时日,等他天资用尽,怕也就止步不前了。

  暗暗感叹的同时,牧青山忽然摇头洒然一笑,自思道:“天下天赋之人众多,能够得遇机缘成就仙人的有几何,况且还有那些空有天赋却不知努力进取的愚顽之人如过江之鲫,我能做的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将来成就如何,只能看天赋者本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便不想在此多做迁延,默默向好奇观看的师弟妹招了招手,暗自走开,不曾留下告别一言。

  此时来往行人大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演武的卢元山身上,未曾留意暗自离开的牧青山众人。等到回过神来,均都讶然不已,心里想着那位随意出言指点这位绝世高明武者的人去哪儿了呢?大家茫然四顾时,哪里还寻得到牧青山的身影?

  练何却注意到了牧青山的离开,心中未免各种心酸滋味杂陈。原来以为卢元山这憨货是胡乱跪拜,不成想真正的高人却是那个最不显山不漏水的。怪不得这厮能够攀附录事参军这条线,本事不本事的先不谈,就是这份脸皮和观人之术,已经令他自愧不如了。

  其实他也想追上牧青山等人一顿磕头跪拜来着,只是面皮太薄,拉不下脸来跪舔而已。

  众人一路而行,大家讨论之间,皆为那位潜龙之质的卢元山暗暗可惜不已。

  因为卢元山的缘故,牧青山也忽然想到那日得到的一张古方,便扭头看向五师弟诺清寒道:“师尊传你的金丹道法,修习的怎样了?”

  诺清寒是个寡言的性子,闻言一怔,不觉驻足低头道:“已经到了可以掌控火候,控制丹色成品的地步了。”

  牧青山点头表示认可,默然抚了抚衣袖,拿出那张古方道:“我不通丹法,这上面的丹药你可能炼制?”

  诺清寒闻言默默接了过来,静静看了一会,慢慢沉浸其中,忽然面色一变,亦惊亦喜的抬头看着牧青山道:“这虽是丹方,但其中讲到的丹法却玄妙非常,乃是典籍里从未有过的稀有之法门,大师兄是从何处得来?”

  牧青山想了想,于是回答道:“大概是一个月前,这里的扶风国北方天空忽然晦涩莫名,我心中为之日夜触动不安,便前去察看,并未曾发现任何异常一处,倒是偶遇一山野妖邪,与他相谈甚欢,临行时,他将此法赠予了我。”

  诺清寒闻言却再次一惊,欣喜说道:“大师兄已经可以感应远方天空之变数,心境怕是到了心怀天下的地步,看来不日之后道境将会更进一步了。”

  牧青山诚恳点头,说道:“只是力量还差了些,需要这古方炼制的丹药来熬炼身体,师弟还要多费心才好。”

  诺清寒欣然点头应诺。

  众人一路而行,不久后来到一所宅院。这是一间四进的大宅院,装饰的异常华贵,旁观者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之家。

  众人见惯了秘境之内的奢侈豪华,所以对此也并不以为异。

  进了院门,早早有青丘明玉领着数十名锦衣装扮的小厮迎入,大家欢聚一场,各自安歇。

  一连十余日工夫,众人好吃好喝的在青丘明玉的宅院里安息,好吃好喝,生活皆有丫鬟仆人照顾。

  原本以为来这秘境世界是来开辟新天地,经历新人生的,不曾想事先早被大师兄安排妥当,竟然是来度假安享人生的。

  他们众人虽未经历过什么生死大难,但想来虚无秘境之中,他们被师尊驱使着开辟秘境,没有一丝休息的时间,此刻闲下来后,全都心神不宁,一个个面带有一抹忧郁之色,总以为以师父的秉性,不会让大家来此享福的。

  虚无秘境之中,吴穗峰的某一密室之内,牧荆双手平放双膝之上,慵懒坐于藤条制造的摇椅之上。

  在他眼前,有一巨幅画面。

  画面之中,正显示着众弟子生活起居的点滴画面。

  “呵呵,多年在外,这青山也学会懒散了,自己躲在外享清福不说,还要带着师弟师妹们一起享受不成?呵,还有那个颇会算计的小徒孙,很好,既然大家都聚齐了,那么游戏该增加点难度了。”

  牧荆一边喃喃自语,唇角不期然的流露出一抹诡秘的微笑。接着大手一挥,眼前的画面蓦然一变。

  伴随一阵轰隆巨响,北方的一处天空霎时彤云密布,阴风四起。

  接着大地一阵轰鸣,一道道讯若闪电的身影从彤云中窜出,它们形态如深山猛虎,却大的多,一脸獠牙密布,双目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上古时代,天地大难,山鬼从天外而来,残忍嗜血,遍及天下,人类跟山鬼对抗的过程中,死伤惨重,最终不得不建立高大的城池作为防护以守卫短暂的和平。

第二十六章 山鬼围城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72 2020.01.22 23:44

  曲梁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山鬼,团团将城池围成了铁桶一般。

  高高的城门楼上,一位身披钢甲手持钢枪的中年汉子面带愁容,他叫石文琼,是扶风国官封七品的中镇将,担任守卫城池的责任。

  “城外十八处防卫线,皆被突破了吗?”石文琼扭头询问旁边的长史郁文耀道。

  “是的,镇将大人。”郁文耀微微颔首,一脸平静无波的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山鬼大军说道。

  “自从上将军千里奔袭,一举击溃了山鬼的主要巢穴后,野外很少出现如此规模的山鬼大军了吧,这些又是从哪儿来的?”石文琼依然疑问。

  “属下不知。”郁文耀依然一脸平静的回答道。

  “你是我的幕僚,是参谋,难道不能给出一点好的回答吗?”石文琼眉头紧皱,抱怨似的质疑道。

  “秉大人,粗略判断,城下山鬼至少十万,我城中军民加在一起不足七万,可用之兵三千不足,更何况山鬼嗜血残忍,力大无穷,普通军士单独对敌,不堪一击。曲梁城已经危如累卵,为大人安全计,尽早脱身方为上策。”郁文耀一双看破世间生死般浑浊双目,古井无波。

  “你这是废话呀。东边的瑰丽,西边的楮下皆为我的仇人所控,我独自一人即便再加上你这废物和一些亲卫,我们能去哪儿,北边吗,那里可是幽暗森林。”石文琼神色忧郁,语气更加不满了。

  “怪只怪,大人人品太差!”郁文耀面色始终古井无波。

  “老东西。”石文琼忍不住低声而骂。

  远方的天空一片血红,空气中浓浓的阴气弥漫,凛冽的寒风吹得人骨头发冷。

  “禀报大人,我奉命去请县令大人坐镇城楼督战,但县令大人显然吓破了胆,屎尿流了一地,无法走路了。”一名校尉管匆匆跑到石文琼身边,低头禀报道。

  “废物。”石文琼低低咒骂一声道:“找把椅子,差几个人将他给我洗干净了,换上官袍给我抬上来,堂堂一县之主,怎么也要跟军民共存亡。”

  “是!”校尉答应一声,下去了。

  郁文耀浑浊的双眼看着校尉离开,忽然扭头看了郁文耀一眼,随后语气低缓的说道:“数月之前,我曲梁城中来了一少年郎,他相貌清秀,为人洒脱不羁,广结善缘。”

  “你想说什么?”石文琼皱眉看了他一眼。

  郁文耀不理他,自顾自的说道:“少年名为青丘明玉,精于棋道,城中棋艺高手无一合之敌,善于经营,短短数月之间,他从无到有,在城中购置了数家产业,拥有一座四进的大宅院,豢养仆从无数。”

  石文琼逐渐琢磨出他话里的味道来,不由问道:“你是说我们的希望在这个少年身上,只是他一经商之人,即便再怎么有本事,能够救得了一城之人吗?”

  “半月之前。”郁文耀依然用不起波澜的话语缓慢叙述着:“城门口来了个樵夫,随同另有青年男女六人,那日进门时,我曲梁城门口有一守门郎名为卢元山,半年前还是个混居野外的山民,据人所述,那日卢元山一见那樵夫模样青年便冲上去磕头跪拜口称仙人,樵夫似乎曾与这卢元山有过一些恩惠,又似乎见他为人殷勤,便再次当场指点一二,其后这卢元山便一举突破武之极致,到达了一种神秘莫测的玄妙境界。”

  石文琼双眸逐渐发亮,紧盯着郁文耀问:“这樵夫现在何处?”

  郁文耀面色微微鄙薄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道:“那樵夫跟六位青年男女,一同住进了青丘明玉的大宅院,其后半月一直未见出来过。”

  石文琼一只粗糙大手一把拍在郁文耀的肩头,神色略显激动的说道;“我就知道,你这个老东西定然会有办法的。”

  郁文耀单薄的身躯笔直不动,双眼却异常鄙薄的看了他一眼,语气略有愤慨的说道:“你就不能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让我多活两年?”

  “哈哈。”石文琼讨好似的轻轻摸了摸他的肩头,转而又一脸正经的问道:“老东西,不,长史大人,你的脑袋聪明,以你所见,我们该如何请那名樵夫帮忙?”

  “是高人。”

  “对,高人,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神仙?”

  “世间太多关于神仙的传说,大多虚无缥缈,我们的国主,曾经派遣无数方士四海寻求仙人的踪迹,但大海茫茫,最终一无所获。况且我也着人多方打听那樵夫信息,发现数月之前此人已经居住在了城中,随同他一起来的,正是少年棋手青丘明玉。后于半月前他突然失踪,归来后,便有那六名青年男女随同。是不是仙人无法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几人个个都身怀绝技,修为怕也是达到了缥缈不可测的境地。”

  石文琼搓了搓手,原地跺脚打了会转,不由略显紧张的拽着郁文耀道:“以长史所见,这些人有可能为我所用吗?”

  郁文耀闻言不觉嗤笑一声道:“你若打了这个主意,劝你迟早死心,他们这些人是你驱使不了的。”

  “不对,我说错了,说错了。”郁文耀急忙转变话头,重新问道:“你说他们可能帮我们一起对抗山鬼吗?”

  郁文耀摇头表示不知,转而又说道:“我派人在那所宅院暗中察看了很久,可以断定这些人一直未曾离开过,山鬼围城已有数天,以这些人的能力,在山鬼未形成合围之势前,是能够成功脱围而去的,此刻未曾离开,一者可能是他们并未将这些山鬼放在眼里,二者,或许他们是一些心怀天下的异人一流也说不定。”

  石文琼闻言未免好笑道:“老东西惯常说笑,天下能人辈出,心怀天下的有多少?我看这些人怕是真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也说不定。只是如何说服他们一同防御城池呢?”

  郁文耀摇头失笑道:“怕不用我们去说服,以我所见,不日之内,他们便会主动找上门来。”

  石文琼陡然一惊,急忙问道:“此话怎讲?”

第二十七章 宛如佳人入梦来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592 2020.01.24 08:07

  郁文耀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经过多方打探,我们已经大致掌握这些人的生活习性,说来好笑,这帮人虽都个个身怀绝技,但也同时是天下一等一的痴人。有的人喜欢下棋,有人喜欢发呆,有人喜欢枯坐,有人甚至喜欢烧火做饭。其中有一位翩翩佳公子却是个性风流,终日站立墙头,吹箫弄玉,那声音真是清越婉转。城中一些好人家的女孩听了,一个个都留连不走,爱而沉迷。这公子也就顺势跟这些女孩终日厮混嬉闹,有时候几日几夜都不带休息的,你说这样的人,不是色中恶魔是什么?”

  石文琼听了,不觉神色一动,双目幽深的看着他问道:“文史大人想说什么?”

  郁文耀轻轻一笑,悠然说道:“听闻游园会进城时,大批人马随同,声势浩大。你难道不想知道,游园会一名小小参军,此次前来不过是例行巡检而已,却为何带来这么多人马,而且其中有几名,更是王府里一等一的高手?”

  石文琼闪过一抹晦涩的表情,微微眯起双眼,答非所问的说道:“我听闻,当今洛璃王有一爱女,生平最爱吹笙,曾对一农户家耕牛吹笙,说来可笑,别人对她说,牛是听不懂乐理的。你道她如何回说?她说:‘因为听不懂才要给他听,若我吹笙连愚顽禽兽都感化了,那么城外肆虐的那些山鬼也将为之感化,不再害人。’妄想以吹笙来感化山鬼的,古今天下也只有我们这公主一人了……”

  他说着,至此戛然而止,双目晦暗不明的看向郁文耀。

  “或许我们可爱的小公主真的说动了洛璃王殿下,随同录事参军大人一同辗转荒野,一路弄玉吹笙,妄图感化冥顽的山鬼也说不定。”

  石文琼听了,忽然哈哈大笑,手指着郁文耀的脑袋点了几下,忽然笑声戛然而止,语气深沉的问道:“你有把握将参军在城中的府邸控制住吗?”

  郁文耀躬身揖礼,正然说道:“所谓龙游沟壑,凤入鸡笼,在我们的地方当然是我们说了算,另外,你身边的那名异人可靠吗?”

  石文琼不觉点头道:“此人善于造梦,放心吧,若那人真的喜欢吹箫又爱美人,那么他跟公主殿下必是天生良配,或许我们会成就一番千古因缘也说不定。”

  说着,二人相视一眼,嘿然而笑。

  ……

  论起交心,说起来,师兄弟姐妹们中,也只有萧石跟牧青山最为合得来。尽管二人一个雅致,一个粗陋不堪。

  他们对酒高歌时,总是一个默默担山劈柴,一个静立花间月下,萧声如清风美人低语。

  所以,每当牧青山云游归来的时候,也是萧石萧声最高兴,最快乐的时候。他将牧青山引为知己尊长,称他是最不懂乐理的人,也是最合乐理的人。

  来此扶风国秘境世界,众人中,当属萧石最为高兴自得,一来这里平日佳人相伴,一一皆来倾耳注目,听他吹凑一曲。二来大师兄时刻相伴,二人常常对酒,不似虚无秘境时那般诸多顾忌。

  他喜欢佳人相伴,其实也不是因为好色如命,只是简单的以为,萧音清越,美人亦清越,二者是最为相投,也最能激发灵感的。所以闲来无事时,当大师兄独自修炼后,与其看着老三,老四那般聒噪不休,他更喜欢静立院墙之上,与城中佳人为伴。

  是夜轻风徐来,却裹挟着一股莫名腥臊之味,上空晦涩莫名,未曾见过一丝月光,四围一片幽暗昏黑。

  整个曲梁城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城外缕缕苍凉兽吼之声,时隐时没,令人烦躁不安。

  萧石独自难眠,便步入庭院,跳上墙头,颇为萧索的吹凑了起来。

  此时夜深,众人皆睡,未有一人聆听那袅袅清音。

  萧石独自沉迷,心有所悟时,忽然朦朦胧胧中,感觉眼前空荡荡的街道上,隐约出现一人,身姿绰约,步态婉转,颇似迎风之佳人漫步。

  秦弄玉一觉醒来,不觉茫然静立街头,这时一阵萧音传来,声音清越,如轻风低语,如野外的紫阳花般温暖迎人,又如同空谷回响般空阔寂然。

  她目色凄迷,追寻萧声一路寻觅。

  那人素衣立于院墙之上,黑发徐徐在空中飘浮,一把玉箫横亘身前,神情一派寂然清冷之色,说不出的潇洒恬淡,不似人间之人。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之人,如此之乐。”她感觉自己苦苦寻觅若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不觉欣然而泣,面色凄然。

  她有一位极疼爱自己的父王,她到了嫁人的年龄却不想嫁,想寻找一位琴瑟相合的如意郎君,父王依她,昭告天下般的寻觅天下英年才俊。无奈的是,她心地单纯且执着,至今未有一人符合她的心意。她想追寻理想中的音乐之道,父亲也依她,派遣一众高手追随,四方寻觅。

  众里寻他千百度,未曾想,却在这孤寂之城,清冷之梦中寻觅得见。也许那院墙之上的清冷之人便是那如意郎君,那清冷之乐便是理想的音乐至道。

  伴随萧声,她不觉也随之伴奏一曲,其声如鸣笛却清脆婉转的多,如远山天籁,一似碧海波澜。如风声之寂寥,似深渊之空阔。

  二人吹箫弄玉,其音相合,其情相契。

  悠然一曲奏完,二人相对,不觉低头微微一笑,互相引为生平之知音人。

  萧石跳下院墙,走近那女子身边,见她秀发如垂丝,眉如远山含黛,眼如花前明月迎人语,脸如粉色桃花惹人怜。

  他心中喜爱不尽,面色却恬淡莫名,颇为清冷的询问道:“夜深人静你一孤弱女子,从何处而来,向何方而去?”

  秦弄玉凄然不发一言,许久后方才寂寞怅然的说道:“可惜你是我梦中之人,若他年能得遇你这般如意郎君,此生便死而无憾了!”

  萧石闻言讶然一怔,仔细一寻思方才明悟早已坠于梦中,他乐道修行已至幽兰之境,原本能够轻易区分梦境与现实,但由于方才吹箫太过投入,一时沉迷竟不知是梦是醒,处于心外无物的高深心境之中。

  原来如此,他忽然微微点头,笑对此女子说道:“梦里相会也是缘,难得你我音乐如此相合,推此及彼,可见你我均是至性真情之人,我欲与你长做知心人,可否告知仙乡何处,现居何方?若一梦醒来时,我当去找你,另奏一曲以叙心中绵绵之意。”

  秦弄玉悠然一叹,颇为凄苦的说道:“若在王城之中能有此梦,我必不远万里,四海去寻你,然而命运戏弄,前日我于曲梁城中为奸人所害,囚于一无名深渊密室之中,若非梦中,此生你我怕是无缘再见了。”

  萧石闻言陡然一惊,猛然问道:“你说你此刻就在曲梁城中?”

  秦弄玉也随之讶然问道:“你也在曲梁城中不成?”

  二人互相疑惑之际,一时尽皆有种明悟,原来此梦是真,眼前此人亦是真。

  明悟于此,二人也同时一悲一喜,喜得是天下间真有如此知音之人,悲的是如此知音人居然只能梦中相遇。

  “究竟是何人将你囚禁,你仔细将经过说一说,我或许,不,我定当全力将你营救。”

  秦弄玉刚想告知,却陡然一惊醒悟过来,慌忙说道:“我乃扶风国琉璃王府的公主,这些人既然敢将我囚禁,定然在此地本事通天,你千万不可孤身来救,好好活着,若将来活着出了此城,将我的消息告知父王便好。”

  萧石哪里将此地小小危险放在眼里,刚想继续询问,不曾想眼前陡然一阵虚幻,梦境消失,眼前佳人莫名不见了。

第二十八章 造梦者之死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188 2020.01.25 23:57

  清幽的街道空旷无人,难言的腥臭味依然扑面而来,那一缕缕隐约莫名的兽吼之声却早已消失不闻,四周静悄悄的,夜色下死一般的阒然无声。

  萧石对着那人影消失的地方怅惘良久,忽然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语道:“那人竟然趁我心境专一的时候对我造梦,可惜道行太浅,还是有迹可循的。”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它独特的感知,草木,顽石,地板,空气,甚至那幽微不可触摸不可察觉之地,皆有感知。所以若仔细分辨,但凡存在过的,都会留下痕迹。

  就比如这个隐秘的造梦者,他潜藏于不易察觉的黑暗阴影之中,身体轻如鸿毛,行动时悄无声息。在他自己看来,这些行动是没有丝毫破绽的。

  然而,空气中飘荡的灰尘记录了他的痕迹,路边的苔藓也记载了他的痕迹,禹禹而行的蜗牛更加记载了他的痕迹。

  萧石平静心绪,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般扫视一周,很快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空气里,那些漫无边际的血色微尘中,有一条弯曲不易察觉的细线,穿过墙头,越过屋顶,回绕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中。

  沿着这条细微的线索一路追踪,偶尔低头,会发现一些禹禹而行的鼻涕虫,这时候他会收敛心神,静静的用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念跟它们交流,有种聪明的鼻涕虫会回应他,帮他确定心中感知的方向和路线。

  路两边,光秃的街道墙角,甚或某间房屋的凋敝处,不期然的会碰上一株顽强的小草。小草鲜红荧光,在没有光线的黑暗里,唯有它们将这座城市点缀的星星点点,颇有一丝文明的诗意流荡在血腥气息浓重的空气中。

  这些诗意小草也乖觉灵巧,他们帮助萧石指引确定着方向。

  无边暗夜中,一袭白衣在城市的街角,墙头,屋顶之上来去飘荡,宛如大海孤舟,荒野幽灵。

  造梦者的目标确定,就住在城中一个破烂房区里,一家低矮庭院内。

  这地方的环境很恶劣,泥泞的地面恶臭扑鼻,稍微干燥一些的地方则睡了很多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乞丐。

  萧石平静的走在遍地脏污的地面上,洁白整齐的衣衫与周围混乱不堪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尤其无边夜色之中,则更加醒目引人关注。

  于寂然无声之中,路边一名昏睡的乞丐陡然睁开了猩红色的双眸。

  他神情灼灼的盯了他身后很久,直到空气中那些微不可察的触角都开始躁动不安的时候,方才缓慢而不甘心的闭上了眼。

  萧石皱眉回头看了两眼,一无所获后,便自顾自的向那庭院走去。

  破败的房门半掩着,门口的台阶早已破败消失,只留下几块断裂的青砖尚可踩踏。

  庭院寂寂,似乎破败很久,早已无人居住。

  萧石感知缜密,能够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尘埃,感到很多人无法感到的情绪。比如这庭院里的荒草,荒草下的草虫,草虫下,微弱细小的生物。

  将这种种细小的的情绪慢慢连接在一起,眼前的庭院刹那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外观。

  荒凉的院落变得整洁干净,房前的廊柱,柱前的台阶都变得焕然一新,原来透过那些破败的假象,这里竟然是一所装饰的还算别致的小康之家。

  “呵呵,倒有些门道。”萧石轻轻一扯嘴角,神色不紧不慢的盯着眼前正坐在屋前摇椅之上的一位老者。

  老者看着萧石咯咯发笑,他的白发焦枯,牙齿松落,满口乌黑,秃鹫般的双眸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娃儿本事不浅呀,居然找到了这里。”老者弯腰佝偻的坐在一张靠椅之上,像一只老乌龟般伸头盯着萧石仔细的看。

  萧石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忽然带有询问般的语气说道:“我一个问题急于知道答案,你若能老实回答,我保证不叫我五师弟来怎么样?他这人有时候看上去很老实,但若是问起人来,手段却有些残忍,你知道的,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不喜欢那些脏兮兮画面的。”

  老者仔细审视了萧石半晌,坐在靠椅上嘿嘿笑了半天,忽然嗓音嘶哑的说道:“好粉嫩的娃儿,外边好可怕的,轻易不要出去乱跑,当心遇着了鬼。”

  萧石听了这话,便知道人心如渊,是不可探查,不可教化的。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其实天色这么晚,他是不想打搅师弟休息的,尤其是五师弟。不过既然麻烦来了,他也迫不得已,只能勉强打搅一下。

  不过事情却忽然发生了变化,在他刚准备拿出联络符的时候,眼前老者忽然双目一突,口中发出一阵难听的“赫赫”声,随后便忽然浑身抽搐,四肢一蹬,一名呜呼死了。

  萧石皱眉走到跟前仔细察看一番,则见他脖颈处爆出黑色的筋洛,死的突兀而凄惨,显然是被人事先下了一种诡异的剧毒,一旦事情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变化,便会令其瞬间毒发身亡。

  这名老者虽然却是造梦者无疑,但很明显不是真正的主谋之人。

  此人倒是心思阴沉,萧石静下心来稍微思索一番便感觉事情有些非同一般。

  那人派这老者对他造梦又忽然将其毒杀?很明显,他既想让他知道弄玉公主被囚禁的消息,又不想让他知道具体的位置。

  他想让他留在城中,多寻找一会。

  “那么让我留下的目的是什么呢?”萧石静静思索一会,随后便哑然一笑,微微眯起了双目看向了城外的方向,自语道:“难道为了抵挡城外的山鬼吗?”

  看来布局之人对他经过了一番仔细的调查了解,知道一些他们的性情本事,所以便布下了这个局面,令他们留在城中抵御山鬼。

  一名粗通道行的造梦者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么一座普通的小城来说却依然举足轻重。能够轻易花费这么大代价又有能力将他们调查的一清二楚的人,在这城中屈指可数。

  一如梦中秦弄玉所说,“这帮人本事通天。”

  萧石随后便哑然失笑了,低头道:“我直接找本领通天的那人便了,何必大费周折的跑这一趟呢?”

  不过转而又觉得此举不妥,既然那人掌握了弄玉公主的生死,必是事先做过周全准备的。若直接找上门撕破了脸反而不好。

  “看来需要用些大手段了。”萧石感慨良久,总觉得事情远不止目前想的这么简单,但无论如何,要先找到弄玉公主将她救出来才好。

第二十九章 一曲无痕

长生十二品 盈门车前草 2075 2020.01.26 21:39

  一座城市之中的消息灵通着,不是那些高座之上的人,往往是那些不起眼之地细微的东西。比如树枝上的麻雀,比如下水道里的老鼠,比如草丛里的虫子,比如无处不在的尘埃。

  寂静的曲梁城,一曲肃然萧音响起,一如慢慢低吟垂下天际,又如滔滔海水漫过空洞石穴,似谆谆教导,又似冷厉警戒。

  树枝动了,空中响起一片片扑棱棱簌簌声响。

  混合着牲畜粪便的脏污地面上,密集的沙沙声中,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慢慢聚拢。

  血色的发光草表面萦绕起一缕缕黑色的烟尘,鼻涕虫爬过,湿湿的印痕透着亮闪闪的荧光。

  萧石微闭双目,静立院中,一曲肃然萧音未毕,额头却微微见汗。

  他的幽兰萧音可以暂时驱使遍布城中的不起眼小生物,这些东西不到一时片刻的时间,便能对整个曲梁城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搜索。无论天空,房间,还是最隐蔽的地下洞窟,没有地方可以逃脱它们的感知。

  大约半柱香时间过后,一只头戴细弱天线,身披刚硬气质风衣,长着六只绒毛小短腿,迈着细碎轻快步伐的小蟑螂,一路穿街过巷,趟过泥泞的地面,跨过高不可攀的巨大屏障,穿梭于长长的地下隧道,钻进狭窄的砖墙缝隙里,爬过姑娘们洁白的大腿,熬过巨汉们震天的打鼾声,潜伏于老妈子危险的脊背之下,悄然来到一处幽深的地下密室之内,看到了一位身穿华贵天鹅绒装,容颜绝世的美丽女子。

  秦弄玉双手抱膝,神色略显无助的坐在一张宽敞的大床上,这里的空间倒是颇为敞亮,除了空气中怎么也驱除不掉的霉烂气味,偌大的密室里放了很多灯台,每一枚粗壮的蜡烛都可以点燃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照的透亮。

  抓她的人显然清楚她的身份,所以若非条件有限,他们会尽可能按照最高规格来布置这里。豪华的大床,干净的铺被,温暖的炉火,以及尚算良好的通风设施。

  但无论条件多么好,这里依然是个地下密室,是个将她囚禁的地牢。除了偶然送饭来的一个瞎眼老妈子,这里只有她一人,孤寂之外,只有恐怖陪同。

  她只能呆呆的发着愣,盯着地下怎么也驱赶不尽的虫子看,偶尔会调戏一下不时横冲而来的硕大老鼠,百无聊赖时,便随意吹奏一首莫名的曲子。

  那只憨憨的小蟑螂就很有意思,不停的围着她团团打转,细弱的两条小触角不时扫过她的脚指甲,偶尔会似模似样的抚弄两条小前腿,似乎在向她弓腰作揖问好。

  她默默将洁白的玉手放于蟑螂面前,当它轻快踏上掌心后,便轻轻抬起将手放于膝盖之上,随后微微低头,看着它微笑问好。

  这时,一首微妙的萧音穿过头顶的缝隙,缓缓落下。

  那音色极好,是她生平听过最好听的曲子,如温润的低语声,像轻柔的抚慰声,似情人款款的默念声。

  这乐声很熟悉,不就是梦中那位奇男子的萧音吗?

  他的萧音怎么会传入这地下密室?

  他找来了吗?

  或者他也被抓来了?

  秦弄玉瞬间坐起,再也不顾那只无辜被丢弃的小蟑螂,一时茫然四顾,泪水洒然而落。

  擦干泪水,她随后冷静了下来,重新坐于床上,拾起玉笙,附和那萧音,跟着一同吹奏了起来。

  笙箫之音交混,一时之间,众声皆寂,唯有此笙与彼萧相牵连。

  “何人胆敢窥视此地?”密室之内,寂然无声之处的一片阴影之内,陡然窜出一道身影,一位面白无须,神色阴冷的中年男子陡然出现在秦弄玉眼前。

  “你是谁,何时来的?”秦弄玉显然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玉笙仓惶落在了床上,清凌凌的双眸闪烁着警惕之色。

  中年男子却问而不答,双目只紧紧的盯着上方的一片虚无之地。

  几息之后,中年男子忽然吐出一口鲜血,仓惶之间,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好强的道念,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了!”

  长天之中,一人横空而行,身姿如飘然落叶,洒然不为世俗羁绊。

  萧石神色略显焦急之色,暗暗自思道:“未曾想到那里还有另一道境高手坐镇,一时大意竟被他察觉,必须迅速赶到了,否则那知音人必备转移到别的地方。”

  这时他倒有些后悔没有及时通知大师兄,寻找二师姐帮忙。她修行空间之道,一城之中,应该能瞬息送自己到达。只是此时再通知也有些晚了,只能尽快赶路。

  他虽未曾掌握虚空横渡之术,但毕竟境界高深,飞行速度倒也不慢。眨眼功夫,便从那死去的老者庭院里赶到密室所在之地。

  落下身形,仔细感知那些飘荡的细微情绪,忽然神色一眯,紧紧盯住了眼前一间不起眼的房屋。

  这里应该是城中缙绅达贵之人的聚集区,房屋庭院个个干净整洁,颇显华贵。

  这处房间被众多房屋包围在极深之处,装饰的不显山不漏水,务求跟周围房屋排列融为一体,不为人所察觉,是个极其隐蔽的处所。若非萧石感知力远超常人,加上可以驱使周围那些毫不起眼的细小生物。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这里。

  萧石眼观四方,未及轻举妄动,虚空漂浮与房屋之上,放开感知,静静的等待着。

  不久之后,房屋之门大开,里面走出一黑衣的中年男子,怀抱一华服美人,神情略有仓惶之色。

  开门瞬间,他便迫不及待竦身欲走,不曾想一曲悠然萧声霎时响起。他双目瞬间迷离,神色之间却诡异的掠过一抹震惊骇然之色。

  悠然萧音霎时一变,陡然变成凄厉肃杀之音,那声音集中成一条微不可察的细线,瞬间冲入中年男子眉心识海之内。立刻,他四肢变得软弱无力,怀中美人不自然的滑落而出。

  萧石在秦弄玉落地的瞬间一把将她抄起,轻轻一跃,便化作一道亮丽的风景消失在此地,未曾留下丝毫的痕迹。

  此后不久,在中年男子倒地的房屋门口,忽然出现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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