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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薯

大遂宁 我有锅 2632 2020.01.01 23:17

  那口棺材是从相府大门抬进去的,下人们簇拥着,像抬了一个新媳妇进府。

  “且让那棺材等着吧。”相府老夫人容氏十分要强的撑了撑身子:“吃完了红薯再死也不迟。遂宁,给祖母挑个大的。”

  相遂宁小心翼翼的握着银筷子,轻轻的对着泥炉子里的红薯敲了敲,听到脆响,便捡了一个模样周正的,来回在手里颠了颠,掰开看,红薯外皮焦黄,内里是黄色的沙瓤,刚烤好,还冒着热气。

  吃一口红薯,相老夫人疼的“哎呦”了三回。

  那是一连好些天的晴好日子,再没有那么好的日头了。相遂宁陪相老夫人在小花园里赏腊梅。

  刚赏小半个时辰,相遂宁就踩着苔藓滑了一跤,这一跤把相老夫人踹出去一丈远,毕竟是有年纪的人了,抬回东跨院以后,已经卧了好几日了。

  虽是卧床不起,相老夫人或是看丫头们绣绣金鱼,或是看嬷嬷们侍弄两盆花草,一朝一夕的,日子也好打发,直到棺材进了门。

  打量着儿子不敢咒自己死,可那口棺材也没长腿儿,不会自己走进相家。相老夫人琢磨不透,便叫身边伺候的人:“苏嬷嬷,你去前院儿,把大老爷叫来。”

  雪已经埋了脚踝了,加上快到酉时,天色也不大好。

  东跨院的门“吱”了一声,隔着二门的帘子有个魁梧的人影一闪,一股子寒气就扑进来了,泥炉子里的火苗跟着颤了颤,是府里的大老爷相大英到了,带着一股子风雪沾澿的气味儿。

  相老夫人故意摆了摆脸子,挑了一个凶狠点的表情端着。她虽是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若是儿子想趁热打铁送她一程,她也不依。

  相大英呵口气,拍拍袍角的雪粒子,从泥炉子上捡了一个烤红薯暖手:“这大雪天的,偎着泥炉子吃烤红薯最好不过,母亲越来越会消遣了。”

  相老夫人哼哧:“我都快黏床上了,哪来的心思消遣。”

  “母亲何事烦忧?”相大英咬了一口红薯。

  “你心里没点数?”

  “母亲是说棺材的事?”相大英抹了抹手,抖了抖灰色的绸缎织金袍子,宽身坐了,又缓缓的喝了半盏茶:“那棺材并不是给母亲准备的。”

  “我读的书少,你也不要骗我。”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小乌鸦尚且如此,何况儿子呢?儿子断然没有那些意思。若母亲不喜,我现在就让人处置了它,只是一口棺材的事,不值得生气。”

  相老夫人语气松了一些:“若说这棺材不是买给我的,那你抬棺材回来是何用处?”

  相大英却是答非所问:“东跨院哪个下人的嘴不结实,抖搂出这消息来,若查实了,便将这棺材赏给她。”

  下人们直打颤儿。

  “我这屋里的丫鬟老妈子,个个都是老实本分的。”相老夫人指指缩在帘子后头鹌鹑似的相遂宁道:“你这般高声言语,也不怕吓着遂宁。”

  相老夫人朝相遂宁努努嘴,让她往相大英前面挪挪。

  相大英搓搓手,头一回抬眼打量自己这个女儿。

  第一眼看去,相遂宁并不好看。

  第二眼看去,还不如第一眼。

  细细的头发配了小朵檀色珠花,藕色的衣衫,浅绿色的襦裙,衣裳洗了太多次的缘故,颜色已经斑驳了。一双小脚,踩着墨绿色的绣鞋,说是绣鞋,到底穿了两年了,大脚指像笋子一样,老是想拱出来。

  细细的眼睛不带神采,长长的睫毛有些寡淡,嘴唇又薄又白,这长相在夜里出没,胆子小些的,会吓的爬起来烧纸。

  “真是女大十八变,遂宁长的,愈发艰难了。”相大英又搓搓手。

  相老夫人不满:“你这般说话,遂宁一个孩子委屈不委屈?”

  “你过来——”相大英终于叫了相遂宁。

  相遂宁一哆嗦,明明是亲爹召唤,于她而言,却像是被哪道雷被劈着了,只觉得眼睛里冒火星子,似乎“轰”的一下,这雷就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点着了,浑身上下不由自主的发烫,脑门子都要冒出青烟来,感觉自己要就地火化了。

  “你委屈吗?”不等相遂宁回答,相大英又道:“遂宁在府里想做饭做饭,想洗碗洗碗,就是想扫地,笤帚也都是现成的。这么自由自在的日子,多少人眼馋呢。”

  相老夫人直恨让儿子读多了书,中了进士,学的牙尖嘴利跟撅屁股的猴儿似的,每次跟他讲道理总是讲不过,每次都急的一身汗又无计可施。

  “天寒地冻,母亲也早些歇了吧,想那么多反倒睡不着。”相大英撩袍子起身,临走不忘再拿一个红薯。

  东跨院又静下来,泥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脆响,和着雪花簌簌,更显的寂寥。

  “遂宁啊。”相老夫人叹气:“我怎么觉得,你爹对红薯比对你亲,那个红薯,倒像是他亲生的。”

  相老夫人净说实话,前脚说完后脚就后悔:“遂宁啊,你也不要难过,你还是有爹的。”

  “只要祖母不再为棺材的事生气就行。”

  “你以为我叫你爹来,全是为了棺材的事?傻孩子,人的死活,自有定数,不在棺椁。只是你许久不见你爹,不往他身边凑怎么行,祖母有了岁数,哪能一直护你周全,还得你爹照应。外头下着大雪,我何苦叫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来这东跨院气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相老夫人默默的望着门帘儿,相大英刚起身出去,门帘还是热乎的,她收回目光喃喃道“如果你爹有心,会关照你的。”

   相遂宁早已忘了被自己的爹关照是什么滋味了,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说她是哪棵树上结的,她都信。

  树上结的也好,至少树不会讨厌自己结的果子。她并不奢望到相大英的跟前去。

  只是相老夫人的嘴似乎是开了光,说哪哪准,隔日,相遂宁还未起身梳洗,便听见前院儿的人来传话,说是老爷要见她。

第二章 汤小娘

大遂宁 我有锅 2018 2020.01.02 22:12

  据说古代不受宠的妃嫔被皇上重新提溜起来,要重见天颜重获宠幸的时候,往往激动的直抹眼泪。更有甚者,路都走不好了,腿发软,得两个太监架着。

  真是感同身受。

  也不知是哪道雷没劈对,相大英竟然想起她这个女儿来。

  若东跨院里卧床的祖母听到这消息,恐怕早已是垂死病中惊起坐,心里暗夸自己的进士儿子长进了。昨儿她才点拨了那么一下,相大英今朝就开窍了。

  相遂宁身边伺候的婢女明珠都合不拢嘴,一大早的牙就咧到了耳朵上:“必定是老爷见姑娘伺候老夫人有功,要赏姑娘些什么。”

  明明是亲爹召唤,过了初一可能就没十五了,不晓得为什么相遂宁反倒临阵迟疑了。

  这突然的召见,透着一种妖里妖气。

  平日里相遂宁住西跨院,跨过两道栽满月季花的青石小道,便能走进祖母的东跨院里。

  如今要去前院儿,她没告诉祖母,怕她老泪纵横,万一情绪激动再闪了腰。

  从西跨院出来,过一个雕刻十二生肖的白拱门,再过两个垂花门并一条长长的走廊,绕过花园,绕过一处小池塘,过假山,上两级台阶,推开一处朱色的大门,便是前院儿了。

  相府家大业大,是几代人挣下的产业,不算外头的庄子,单是这处三进三出的宅院,在宣国也是数的着的。夏季府里不断冰,刚入秋便点了炭,就是府里的二等丫头,也堪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小姐待遇。

  冬日里绕府走一圈,后背都出了汗。

  前院儿内堂燃着足足的炭,温热的很。

  相大英倚在楠木太师椅上犯迷糊。穿了一件绸缎织金袍子。这袍子做的又软又密,绸缎也是苏州那边的新料子,袍角绣的元宝纹又细又滑,一看就不是普通绣娘的活计,单说这一件袍子,少说也得好几两银子,够乡下人家半年的吃嚼。他掸了掸袍子,张开了嘴巴,露出两排牙。

  相大英的妾室汤小娘赶紧摘了一颗葡萄放进他嘴里。

  冰天雪地不知哪里来的葡萄,紫的发黑,黑的发光,像一颗颗的眼珠子似的。

  汤小娘就是相大英的眼珠子吧,据说当年她嫁进这相府里,相大英连着在她屋里睡了半年之久,什么大房正妻,老娘子女,全忘的干干净净。若放在皇宫里,汤小娘便是椒房之宠吧,少说也得是个贵妃一样的地位,何其荣耀。整个宣国的小妾,恐怕给她提鞋都不配。

  算起来她在相府也过了十几年了,也是一棵老葱了,宣城一水的年轻姑娘盼着伺候相大英这样的财主老爷盼的白头发都长出来了,也是白费力气。相大英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汤小娘,而且就只认她这一个妾。

  就连相遂宁进了内堂,相大英也没留意。

  做妾做到这份上,真是光宗耀祖了。

  汤小娘眼波一转,先看到了相遂宁,斜了她一眼,拨弄着手帕子笑道:“二姑娘既然来了,自己领了罚,去外头跪着吧。”

  一对儿半人高的灰白瓷盘上摆着墨绿矮脚松,松针的味道有些怪,汤小娘的话也有些怪。

  “你爹也是为你好,不教你做人,以后怎么嫁一个好夫君呢?”汤小娘的声音真好听啊,像暖风绕耳一样,让人微醺。

  “女儿不知犯了什么错。”相遂宁反问。

  自打重生到这相府里,她还算规矩,知道自己以前不受待见,人又蠢笨,总被这些人拿捏,就是当年被汤小娘推进池塘里,她也不敢吱一声,只说是自己没看清路才落水的,只因为爹不为自己做主,害怕被汤小娘掐的满身青。但忍辱偷生过的并不好,既然这样,为何不大胆活一次,谁生下来也不是挨打的。

  “二姑娘真是长大了,敢质问老爷了呢。”汤小娘含了一颗葡萄嚼着:“似乎老爷罚她去跪着,她并不服气呢。”

  “你想知道为何罚你?”相大英阴着脸。

  “想知道。”

  “你告诉她。”想大英揉着汤小娘的手。

  “自然是那口棺材的事,惹了老夫人生了大气,还把你父亲叫去一顿训斥,想来是你告的秘喽。”

  “我没有。”

  “你就是告了秘也不会承认的吧?”

  “这几日我在东跨院伺候祖母,晚间就在隔间的小床睡,并不曾离开东跨院半步,除了我的贴身婢女明珠,东跨院祖母身边的人都可以作证。父亲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盘问。”

  相大英皱眉,告密的事,想查自然能查清楚,相遂宁这些天一直陪伴老夫人,前院儿的事,她大抵是不清楚的。

  汤小娘赶紧给相大英捶背:“这件事暂且不说,老夫人如今卧床不起,也是二姑娘的过错,她一个姑娘家不稳重,差点害了老夫人的命,老爷不罚她,宣国的人都要笑咱们府里没有规矩,赏罚不明,不成体统。”

  也不知跟汤小娘结了几辈子的仇,她像一只斗红眼的老母鸡一样,揪着相遂宁就是不放了。

  相遂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相遂宁跪的突然,汤小娘反而觉得诧异。

  “你知错了?罚你跪,你可服气?”相大英低头望着她。

  相遂宁心里明白,汤小娘在一旁煽风点火,若是自己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跪,依着相大英的性子,或许会让人取了家法鞭子来,挨了鞭子不要紧,挨了鞭子或许还要跪着,而且不知要跪几个时辰。

  祖母在东跨院不能动弹,便是知晓了这里的事派了嬷嬷来,父亲也大可先斩后奏,反正到时候自己也挨了打,受了罚,找谁说理也没用了。

  什么不软嘴要软。

  相遂宁眼泪汪汪的望着相大英道:“莫说是女儿有错,便是女儿无错,爹让女儿跪,女儿也不敢不跪。小花园里我鲁莽失格,伤了祖母,罪该万死,心里内疚夜晚常常哭泣,爹为此罚我,罚的应该。只是有一点,女儿想告诉爹知道。”

  “什么?”

  “那日我滑倒伤了祖母,是有人背后使坏。”

  

第三章 使 诈

大遂宁 我有锅 2004 2020.01.03 21:53

  相遂宁若敢空口白牙的攀咬,汤小娘能将她活埋了。

  前院儿里没有祖母,说话得先想想自己有几个头。

  汤小娘白玉一般的手,轻轻划过相遂宁的脊背,像一条蛇似的,让人心里发毛:“遂宁,你想讹谁?”

  “自然不敢讹小娘。”相遂宁轻声道。

  那些往事,一桩一桩的,突然就浮现在眼前。

  那年三月春意浓,汤小娘带着府里的三姑娘,她的亲生女儿相嫣去参加赏花宴,圆顶轿子在相府门口等着,套车的马都有三四匹,跟着去伺候的婆子衣着光鲜,少说也有十来个。这浩浩荡荡的阵势,让相遂宁一个孩子很是好奇,她扶着门想悄悄的看一看,汤小娘却怀疑她要使什么坏,故意重重的关了一下门,相遂宁的指甲盖都被挤掉了。

  那年入了夏,太阳烧的发白,知了热的一天不停的叫唤。院里的皂角树一点儿风也没有。汤小娘罚相遂宁跪在前院儿日头下,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只因厨房里少了一斤牛肉,找不出人顶帐,便赖在相遂宁头上,说是她偷拿的,只因那天她去厨房给祖母端了一碗鸡蛋羹。

  就连冬天府里的幼马夭折了,野猫让府里的白猫怀了身孕,也说是相遂宁八字不合克的,给相遂宁关了好几天的黑屋子。

  汤小娘的本事,相遂宁谙熟于心。

  相遂宁跪在那儿,低头盯着汤小娘的裙摆看,她的裙摆像盛开的牡丹花一样层层叠叠,又雍容,又华贵。

  汤小娘吓她:“二姑娘若是信口雌黄,可怎么办?”

  “若信口雌黄,甘愿挨鞭子。”

  相府的鞭子,是泡了油又浸过水的。犯了错的人,或五鞭子或十鞭子,都得受着,当年相遂宁不小心踩脏了汤小娘的鞋,硬是被按着抽了两鞭,两鞭子就打的相遂宁头晕目眩差点背气。

  据说当年府里一个老妈子偷了汤小娘的东西,正好被汤小娘揪住立威,二十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脸上是不能看了,又给远远的扔到了庄子上。

  “你可想好了再说。”汤小娘的裙摆动了一下:“有人害你吗?”。

  “有。”

  “是谁?”

  “相嫣。”

  “我要撕烂你的嘴。”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听见说话却没听见脚步,是相嫣没错了。这府里只有相嫣走路是飘的,似乎是逮了一个什么动物当坐骑,能腾云驾雾一样,悄无声息的,就来到你面前了。

  相嫣穿着织金百褶裙,绣小元宝纹的夹袄,双手葱白,手腕上是水水的镯子,发间的碧玺珠花成色真好,碧玺通身粉红没一点儿杂质,衬的她十二三岁的年纪,越发明眸善睐,唇红齿白。

  长相这东西,相遂宁真是技不如人。

  在这宣国里,丫鬟小姐加起来,估计没能长过相嫣的。

  想一想又有好些天没见相嫣了,今日一见,果然分外眼红。

  听说相遂宁要被罚,相嫣兴奋的一夜爬起来三四回,天蒙蒙亮就凑在窗外左等右等,手里的迎春花帕子都揉成一团了,相遂宁竟毫发无损,相嫣心里本就觉得扫兴,没曾想相遂宁还咬了自己一口。

  相嫣比相遂宁还小一岁,相遂宁是嫡女,她是庶女,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论理,她应该恭恭敬敬的称呼相遂宁一声“二姐”,可似乎是这声二姐太烫嘴,她从未叫过,也从不把相遂宁当回事。

  相遂宁也想不明白,相嫣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

  相嫣长的讨人喜欢,身段也随了她母亲汤小娘,母亲疼她,父亲宠她,家里有使不完的金银锞子,穿不完的时新衣裳。下人们见了她都得行礼问三姑娘好,就是外头那些伯侯府上,那些见过世面的伯侯娘子那里,她也是熟络的。

  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因为相嫣是庶出,而相遂宁才是嫡女。

  虽然别人不说,相嫣心里是有数的。

  “庶出”这两个字,就像膏药贴在她脸上一样,怎么都揭不去。

  都是因为相遂宁。

  相嫣揪住相遂宁的衣衫:“你敢诬陷我,爹要不拿鞭子抽你,我也不依。”

  相嫣生气的样子楚楚动人。

  “遂宁,如果是你诬陷了嫣儿,可要挨鞭子的。”相大英搓手。

  “女儿认罚。”

  “很好。”

  “爹,若女儿没有诬陷相嫣,她如何处置?”

  “嫣儿她——”相大英抚摸着相嫣的头发:“爹是公道的,如果是嫣儿使坏,爹罚她鞭子就是。”

  很公平。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相遂宁不急不慌道:“府里的小花园,是我跟祖母每天都去的地方,平日里有三四个下人侍弄,早晚两次洒扫,连一片多余的叶子也没有的。那日我们赏腊梅,我滑了一跤才伤了祖母,我的鞋子是旧的,并不滑,那些天日头很好,也没雨水,我为什么滑倒呢?后来我才发现,是有人故意在小花园的路上放了苔藓,只是那人不小心,丢苔藓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也落下了。相嫣,你的碧玺珠花落在小花园了吧?”

  “你胡说。”相嫣指指自己头上:“我的珠花还在头上呢。”

  “相嫣,你的迎春花手帕落在小花园了吧?”

  “你胡说。我的迎春花手帕一直在手里。”

  “相嫣,你丢苔藓的时候,忘了把苔藓上的松针捡出来了吧?”

  “你胡说,我都捡干净了。”

  “是啊,你都捡干净了。”相遂宁起身。

  相嫣很快闭上了嘴巴,相遂宁问的太快,她好像掉陷阱里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大伙都听着的。

  “相遂宁你使诈。”相嫣小脸通红,泪珠子差点儿就落下来,揉着手里的帕子恨恨道:“你不要骗爹了,明明是你不小心摔倒的,根本没踩到苔藓。”

  “那日的两块苔藓,我让明珠捡了,如今就存在我房里大柜倒数第二个格子,用一块黄色的油纸包着的,明珠,你去拿来。”相遂宁给明珠使了个眼色。

  明珠飞快的往西跨院奔去。

第四章 扭腰

大遂宁 我有锅 2008 2020.01.04 17:47

  相嫣不死心:“小花园潮湿,长苔藓也不稀罕。”

  “小花园的苔藓是青苔,那日害我滑倒的苔藓,是大灰藓。”相遂宁指着内堂灰白瓷盘上的墨绿矮脚松:“府里有大灰藓的地方,只有爹的内堂,覆盖这两株矮脚松用的。矮脚松平时会落松针,相嫣你丢苔藓的时候,并没挑干净,我当时数了的,大灰藓里还插有两根松针。”

  “胡说,我明明捡的一干二净。一根也没有。”相嫣跳脚:“你要再说我没捡干净,我撕烂你的嘴。”

  汤小娘紧握着手帕子扶着心,脸面上无甚波澜,心里却像烧了一壶开水“咕噜咕噜”的冒烟。

  汤小娘真不愿相信,这个蠢出升天的货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要是生出来就知道这么蠢,浸在尿桶里溺毙也不能让她长大。

  以前相嫣也没这么蠢啊?

  是了,都是相遂宁克的。

  这个小蹄子,几天不见,她是拿了头去佛主面前开光了吗?怎么变得如此机灵?

  相大英没说话,只低头嚼奶酪。

  汤小娘的心一揪。

  刚才相大英可是说了要打鞭子的。

  府里的下人争气,鞭子早呈上来了,一刻也不敢耽误。

  相嫣细皮嫩肉,溜光水滑,还是汤小娘亲生的,怎么能挨打呢?鞭子不长眼睛,万一抽的不是地方,比如抽到脸上,那就没法看了,以后别说嫁什么皇亲贵戚,就是平常人家的公子哥都要嫌弃。

  挨鞭子也是别人挨。

  相嫣不能挨。

  想到此汤小娘抢过下人手里的鞭子,举的高高的,一边推了相嫣跪下一面哭着道:“谁让你害人的,那可是你的祖母,你的二姐姐,若是把她们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你小小年纪,如此歹毒,我还要你这个女儿做什么,不如打死的好。”

  汤小娘偷偷观察相大英的神色。

  相大英并未出声。

  见相大英没出声,汤小娘一把给鞭子扔在地上,自己也跪下来,哭的满脸的泪珠:“老爷,嫣儿还小,打出个好歹这府里就没三姑娘了,老爷要打,由我这个母亲受着,是我教导无方。”

  当年汤小娘打相遂宁鞭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也有下人不忍心的,跪着求汤小娘开恩。汤小娘却说小孩子正长身体,骨头软,挨两鞭子又有何妨,死不了的,别大惊小怪。

  当年就是被打死了,应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吧。

  “老爷——”

  “爹——”

  汤小娘跟相嫣两人眼巴巴的拉着相大英的袍子。

  相大英呵斥相遂宁:“你妹妹比你年幼,她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不过摔了一跤,多大点事,值得你把苔藓藏起来问罪。瞧把你妹妹唬的,小脸都黄了。”

  是啊,相嫣害怕,自己就不怕了吗?

  那些打雷下雨的夜晚,那些高烧魔怔的夜晚,那些被汤小娘揪着打的日子,自己的爹在哪里呢?他想过自己会害怕吗?

  大人偏心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相遂宁心知相嫣是挨不了鞭子的,如果她再敢僵持下去,保不准哪块云彩不对,雨还要落到她头上。所以也不争辩,只是淡淡一句:“若祖母知晓了,不知怎么想?”

  相大英在房里踱步,思量了许多。若被相老夫人知道相嫣的所作所为,依着老夫人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性子,不知要发生什么。既如此,不如趁早解决:“就罚嫣儿跪一个时辰吧,以后不要这样了,到底是你小,糊涂。”

  汤小娘跟相嫣都松了一口气。

  相遂宁离了前院儿回属于她的后院去。

  相嫣由管家张全远远的盯着,就跪在铺着绒毯的内堂廊下。

  既然这事下人们都知道了,压不住,相老夫人又真受了伤,总要给相嫣点惩罚,跪着,是最轻的了。

  风雪未停,虽移了个炭盆到相嫣旁边,可到底还是冷的。身上疼又丢了脸面。相嫣跪着跪着眼里便流下了泪。

  “你也是的,怎么上了二姑娘的当?以前都是你欺负她的。”汤小娘嫌弃。

  相嫣哭道:“娘,都是你,说遂宁跟祖母天天去小花园,说祖母不喜欢我,说你一个大人不好下手,让我弄点东西,好让祖母滑倒,万一没了祖母,以后府里就是我们的。”

  “你小声点。”汤小娘点相嫣的脑袋:“丢苔藓管什么用?你趁着那些扫洒的婆子不留意,或是倒点桐油在路上,或是丢点鹅卵石,或是扔两个果皮,使不完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你怎么专挑你爹屋里的大灰藓?”

  “娘这么有法子,为什么当时不说?”

  “谁知道你这么蠢?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

  “娘不蠢,以后娘亲自下手去。”相嫣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汤小娘赶紧捂住相嫣的嘴巴,相嫣千金小姐的性子,甚少受罪,再说下去,不晓得她还要嚷嚷出什么。

  相嫣被盯着跪了一个时辰,汤小娘心疼的走路都打颤。

  古代的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时间并不短。相嫣跪足了时辰站起身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扑地上。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着,一人手里拿一条织绵的帕子,一摇一摆,扭着身子,像两条受伤的蛇一样扭着去了。

  走了几步,汤小娘回望着西跨院的方向恨意难消:“这个二姑娘,小蹄子,我们着了她的道儿了。”

  “又怎么了娘?”

  “她肯定没有捡苔藓,她手里没有证据,如果有的话,早拿出来让你爹主持公道了,那苔藓上又没写你的名字,你抵死不认,到时候她还要落个陷害的罪名,受罚的就是她。”

  “娘不早说。”

  “谁能想到这二姑娘突然开窍了。”汤小娘直叹气。

  相遂宁隔着假山,远远的望着汤氏母女二人。真是亲母女啊,扭腰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以前她们罚了自己,也是这样扭着扬长而去。

  这次可能是身上疼,扭的慢多了。

  婢女明珠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我仔细的找了,没找到姑娘说的东西。”

  

第五章 降龙木

大遂宁 我有锅 2072 2020.01.05 20:28

  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明珠怎么可能找的着呢?

  不过是吓唬汤小娘母女的。

  做了坏事的人不经吓,容易露出马脚。

  相老夫人听苏嬷嬷说了汤小娘跟相嫣的狼狈模样,笑声像赶了十来只鸭子似的,“扑哧扑哧”的:“她们母女也有今天,待我好了,得给祖宗上两柱香。”

  相遂宁给她喂稻米粥,她也多喝了半碗。

  这些年汤小娘在府里呼风唤雨,何曾把相老夫人放在眼中。

  便是别的伯侯府上请客赴宴的,汤小娘也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坐着马车“哒哒哒”的就走了。每月十五往城西护国寺捐香油,大年初一往相氏祠堂点香叩首,都是她。

  “有人操劳,祖母可歇歇。”相遂宁劝慰。

  “我还不知道她。”相老夫人哼了一声:“就是因为她出身卑下,没经历过大阵仗,所以每每有抛头露面的机会,她绝不放过,只为出个风头,让大伙都知道这相府是她当家。她当家便当家,我也不跟她计较,可她不该处处容不得人。”

  那些年每每汤小娘找了相遂宁的麻烦,或打或罚,消息传到相老夫人这里,相老夫人只嫌自己没长翅膀,不能立刻飞过去护着,便是事后斥责了汤小娘,可有相大英护着,汤小娘总是安然无恙。

  “祖母别生气了。”

  “不生气,不生气。”相老夫人抚着相遂宁的头发:“祖母心里痛快,大仇得报,当喝酒庆贺,遂宁,给祖母捧杯米酒来。”

  “祖母还病着。”

  “就想喝杯米酒。”

  “祖母又不听话了。”

  “好,好,祖母听遂宁的,阿弥陀佛,我是这府里的长辈,最该慈悲为怀。汤小娘遭殃,我也不能偷偷摸摸地取笑于她,要笑,也是放开了笑,哈哈哈。”

  相老夫人笑的眼角起了皱纹。

  相遂宁喂相老夫人喝了药,吃了两块点心,又给相老夫人梳了头,待回自己那边时,相老夫人叮嘱她身边伺候的苏嬷嬷:“前年不是得了几根降龙木吗?你去拿两根来,悬于二姑娘门上,能避鬼魅,邪气不侵,免得别人总找她麻烦。”

  苏嬷嬷挑了两根最粗的,送去了相遂宁房里。

  这两根降龙木,根根有相遂宁的胳膊粗。

  相遂宁松了头发,取下珠花放在首饰盒里,就着明珠端上来的温水洗了脸,又净了手,拿白帕子擦了,只觉得通身暖和。

  “如今天黑的早,二姑娘也跑了一天了,早些睡吧。”明珠绞着手帕道。

  “睡不着。”

  “二姑娘莫怕,老夫人不是给了二姑娘降龙木吗?妖魔鬼怪近不了姑娘的身,姑娘能睡个安稳觉。”

  “我不怕妖魔鬼怪。”

  “二姑娘不怕妖魔鬼怪?”明珠绞干了手帕搭在架上,又给相遂宁铺展了被褥,扫了两遍,自己低着头笑:“姑娘常常梦魇呢,还有那一年,那一年府里头听戏,二姑娘看到台上的花脸戏子,唬的夜里不敢睡觉,第二天身子烫得起不了床。”

  明珠没有往下说。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还记得那天高烧,没能起来,汤小娘说她是属老母鸡的,动不动就要打窝。

  明珠放下了帐子,烛火昏沉。

  相遂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戏台。

  那是祖母的寿辰,府里请了宣国最好的戏班子,演的曲目有《贵妃醉酒》、《拜月亭》、《倩女离魂》和《赵氏孤儿》,前两个曲目倒是好的,到了《倩女离魂》就有点唬人了,《赵氏孤儿》一出,相遂宁赶紧缩到相老夫人怀里,相老夫人也唬的脸发白,戏没唱完就给了银子让他们走了。

  旌旗摇曳,蟒衣交叠。

  梦里五彩斑斓,直到一阵冷风,烛火熄了。

  相遂宁睁开眼睛,屋里有些暗,窗子大开着。风从窗子灌进来,扑到了帐子上。

  “明珠——”平时明珠就在不远处睡着。

  “明珠——”

  不见人应,明珠睡沉了。

  相遂宁点好烛火,端着烛台去关窗,刚到窗前,一个红衣人突然站了起来,比相遂宁略高,脸色煞白,不见五官,所以也不见眼睛,不见嘴巴,只有头发垂在肩上。

  相遂宁以为自己是做梦。以为还是那年祖母寿辰,还是在那个戏台下。

  直到红衣人直直的伸出一双白色的,指甲有两寸长的手。

  “明珠——”相遂宁不觉喊了一声,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都有明珠陪着她,明珠自幼家贫,父母早亡,当年无钱买棺椁,自愿插标卖首换银子下葬双亲,她的哥哥嫂子虽不舍得,到底手里短些,便含泪看着她往相府来。

  相老太太见明珠孝顺,想来能用,便拨到了相遂宁房里。

  明珠终于听到了相遂宁的召唤,披衣起来端着一盏茶:“二姑娘是口渴了吗?怎么迎风站窗口,怪冷的。”

  红衣人像个木头似的,扭着脖子望着明珠的方向。

  明珠惊的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嘴巴没合上就软了下去。

  红衣人又扭着脖子,望向相遂宁的方向。

  “你——”相遂宁到底是怕的:“你——是谁?”

  红衣人不说话。

  “你——你的手指甲脏了——”

  “嗯?”红衣人低下头,看了看手指甲,又抬头:“别耍小聪明,你跑不了。”

  他能看的见。

  不瞎。

  如此说来,夜半三更,这偏僻的西跨院里,他只要跳进屋里,不需花大力气就能要了相遂宁的命。

  藏都没处藏。

  他一览无余。

  “你想干什么?”相遂宁肩头颤动,这样的一个冬夜,她就要死了吗?还没活够,不想就死。

  红衣人道:“你看好。”他伸出两寸长的指甲掐住他自己的脖子,掐了一会儿,没有五官的脸上“咕咕咕”的冒血,血很腥,暗红的血像一条条的蚯蚓,从他头发里拱出来,爬上了他的衣裳。

  见过杀人的,没见过杀自己的,狠起来掐的自己飙血,十里八乡,闻所未闻。

  相遂宁看呆了:“你——”

  红衣人捏着她的小脸:“敢兴风作浪的人,就是这个下场,现在轮到掐死你了。”

  相遂宁一惊,端起蜡烛按在红衣人手上。

  红衣人抹手,一块铜钱般大的黑痣露了出来。

  “我认识你。”相遂宁一愣。

第六章 汤舅舅

大遂宁 我有锅 2121 2020.01.06 21:43

  “二姑娘,知道的多活不长……”

  “你知道我是二姑娘,你认识我。”

  “额……我不管你是几姑娘,你以后若再敢不老实,莫说是你,便是你伺候的那个老太婆,我也能把她头拧下来。”

  放肆。

  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里是相府,岂容外人在此撒野。

  上狗头铡。

  相遂宁伸手就往他脸上抓。

  红衣人后退一步往回跑。

  相遂宁提了祖母新赏的降龙木跟在后面:“你别跑,来人啊抓贼。”

  红衣人没想到相遂宁能追出来,相府的门风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彪悍?

  一直追了半个相府,相遂宁才把红衣人堵住。

  那里是汤小娘的卧房。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汤小娘着粉色绣白牡丹襦裙,摇着手里的帕子,正在唱《玉簪》记给相大英听。

  对不起打扰了。

  红衣人只想着甩开相遂宁,也顾不得许多,推门就爬进去。

  相大英一愣:“他是谁?这是个——什么东西——”

  红衣人没有五官,相大英乍一看不习惯,再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妹夫——”

  “为何要装神弄鬼?”相大英抬手摘下了红衣人的面罩。

  红衣人眼角米粒大小的黑痣跳了出来。

  果然是他。

  在相遂宁所见过的人里,只有汤五身上才长有很多黑痣,大的如铜钱,小的如薏米,像在墨池里打了几个滚儿。

  还记得那一年祖母寿辰,也是这个汤五带了戏班子进府,跪着领赏钱的时候,相遂宁还盯着他眼角的黑痣看。

  还记得那一年因为汤五进府,相大英一气之下灭了个瓷器。

  “汤五,我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相大英没了听小曲儿的心思,:“你怎么又出来了?”

  汤五煞白的面罩丢在地上,上头还有红色的粘液在流淌。

  相大英似乎不喜欢这个汤五。

  相遂宁记得,汤五是汤小娘的哥哥。

  据说是唯一的哥哥。

  很多人不记得他的大名,或许他也没大名,不过也不重要了。

  汤五或是汤六汤七,汤圆卷子,对相府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印象里这十几年里,他来过相府一两回,多半偷偷摸摸的,跟个贼似的。

  他本是三姑娘相嫣的舅舅,以往相遂宁也会按规矩称他一声“汤舅舅”,后来相嫣不愿意,说相遂宁尽捡便宜,别人的舅舅她也要沾光,从那以后,相遂宁便不能再叫舅舅了,当然,此去经年,也没再见过汤五。

  几年没见汤五个子还是没长,相府的花都黄了两三茬儿了。

  汤小娘跪倒在相大英脚下:“老爷,是我许久不见哥哥,青城里又没什么别的亲人,所以才叫了他上门的。”一面又对汤五道:“不是让你去厢房呆着吗?你跟二姑娘疯跑什么?”

  “是你们二姑娘非要跟我玩捉鬼。”汤五揉着脑袋:“我不想答应她的,可她又求我。”

  相遂宁抱着一根降龙木站在台阶上,汤小娘见了她就生厌:“二姑娘半夜不睡觉,跟一个男子在府里撒欢,成何体统?”

  “我没有。”相遂宁十分委屈:“是他——”

  “你不必狡辩,如今你真是连嫣儿都不如了,嫣儿尚知行止有度。”

  自己种的瓜甜。

  相遂宁一向不招她待见。

  如今形势,敌众我寡,还是赶紧回去。

  见相遂宁转身想溜,汤小娘上去就扯住她的衣领,膝盖一顶,相遂宁就跪到了冰凉的台阶上。

  “好好的爷们都被你带坏了。”汤小娘点相遂宁的额头。

  管家张全踏夜而来,脚步轻轻的,他约莫有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不少,不过人勤快能干,又知分寸,也跟了相大英几十年,算是个得力的人。

  张全经过相遂宁身边,弯着身子哈着腰叫了一声“二姑娘”。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怎么这样急?”相大英指着炭盆:“火还热的,先暖和暖和再说。”

  “老爷。”张全叫了一声,并没有去取暖,而是贴在相大英耳边,未往下说,又看了相遂宁一眼。

  “她跪她的,你说你的。”

  “哎。全如老爷所说。”张全擦擦脖子里的水气:“老爷让送走汤家舅舅,又不想让外人瞧见。如今年下了,西边又不安生,青城里加了足足两倍的禁卫军值守巡夜,一旦看到可疑的人,便要严加盘问,想把汤家舅舅送出去的确不容易,就是府上姑娘太太们出门的轿马都要搜的。”

  “你们抬棺材出去,被发现了?”

  “老爷料的很是。老奴着几个小厮抬了棺材往城外走,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说棺材是老爷给老夫人准备的,如今老夫人动了怒,老爷让把棺材还回去。如此说,那些禁卫军还是打开了棺材盖子,细细的看了一回,还好棺材里没装汤家舅舅,不然,后果难料。”

  “禁卫军果然查那么严格?”

  “可不是,不但长街有成群结队的禁卫军,青城各位大人所居的府邸,都散布有禁卫军盯着。”

  汤五一脸赖皮:“就是大摇大摆走出去又如何,都是实在亲戚,妹夫你是朝廷的二品大员,皇上又器重你,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你结交我也不是通敌卖国,凡事不必多虑,我只要报出妹夫的名讳,那些虾兵蟹将怕不得给我磕头,哪个敢拦我的路?”

  “塞上他的嘴。”相大英瞪了汤五一眼。

  “老爷,如今可怎么办呢?”汤小娘俯身给相大英捶腿。

  “如今连棺材都搜,他一个大活人,怎么能送出去?留府里也是祸害,更容易被按住。实在不行,只能就地埋了。”

  “老爷若这样对我哥哥,不是要我的命吗?老爷再想想别的法子吧。”汤小娘的泪珠子一下子就湿了衣襟。

  “我没有法子了。”

  “张管家,你也常在外面跑的,你想个法子。”汤小娘拉下脸来。

  “老奴见识粗浅,只会听吩咐办事,不能为主子分忧。”张全哈着腰一脸愧疚。

  只剩下相随宁一个了。

  汤小娘看着跪在那儿的相遂宁,相遂宁盯着头顶的八角灯,一点儿也不怯,汤小娘没好气道:“二姑娘好兴致,还在那儿观灯,你也是府里的一员,也该为你爹分忧,若想不出好办法,今夜你就跪着吧。”

  “我倒有一个好法子,不知小娘敢不敢用。”

第七章 常公公

大遂宁 我有锅 2248 2020.01.07 22:05

  “什么法子?”

  “让汤家舅舅远走高飞。”

  “如何远走高飞?”

  “我还没想好。”

  “没主意就别说话,没人当你是个哑巴。”汤小娘恨恨的点相遂宁的脑袋:“半夜不睡,跑到这里来烦我。”

  “不是我想来,是他去吓我,我只当是有贼,所以才追过来。”相遂宁指着汤五。

  “遂宁,你说什么?”

  “我说——以为有贼。”

  “哈哈哈,醍醐灌顶,有办法了。”相大英抚手一笑,招手让管家张全过去,附耳叮嘱了张全几句。管家张全哈着腰退出去,很快搬了一架梯子出来,踩着梯子给院里的灯笼拨的亮些。

  “咱们就把汤五当成贼,汤五跑出去,咱们在后面追。若是汤五跑掉了,也就溜了,如果汤五被别人发现抓住了——”相大英搓手:“若是落别人手里,关几天也就放出去了,如果敢多说一句话,便是被别人打死了,我也不拿银子去救。不过既然是当贼,还是先抓起来打一顿,做戏也做得像些。”

  “老爷让我哥哥做贼?”

  “是假扮。”

  “那也不行,多没脸的事。”

  “只要能顺利溜的远远的,又有银子,当什么你哥哥都不会在乎。你去给你哥哥包个包袱,多装点银两就是了。”相大英小声叮嘱汤小娘。

  汤小娘亲自去库房里捡拾金银细软。

  见汤小娘走远了,相大英叮嘱管家张全:“叫几个人来,打。”

  相府的下人一向训练有素,说打脸绝打不到脚上。

  “妹夫,我可是把妹妹嫁给你了,你——真下手啊。”汤五痛的蹦起来。

  “打。”

  “别逼我把你们家那点破事抖搂出来,我的嘴可不保险。”汤五一面喊一面跑。

  “打,追上去狠狠的打。”

  汤五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被撵的像只兔子似的到处钻。

  “哟——相大人府上这唱的哪一出啊,杂家今儿算是赶上了。”一个掐着手指尖着嗓子的红脸老头由两个半大孩子扶着,站在相府门口往里探头。

  老头穿蜀锦宽袍,罩黑色镶金花背心,脑袋上是一顶掐金丝圆帽。

  像是个有钱老头。

  老头的脸红扑扑的,说一句话,咳嗽一声,嘴里长长的吐一口气,如今天冷,他吐一口气,就喷出一股白烟,就像谁家的烟囱站了起来似的。

  相大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原来是常公公,没想到深更半夜公公驾临,真是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相大人是宣国二品,栋梁之才,老奴不过是个奴才,不敢劳相大人迎接。”

  “常公公您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想请您到府上还请不来呢。”

  相大英跟常公公先是互相吹捧。

  “人老了,瞌睡少,夜里总也睡不着。”常公公揉了揉眼睛,缓步走下台阶:“正巧听到相大人这里像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这是关门打狗啊。”

  “哎哟——哎哟——”汤五被几个小厮揍的没处藏,听到“关门打狗”四个字更是受了刺激:“你个阉人——”

  常公公脸色突变。

  他身边的两个半大孩子齐步上前,一左一右站汤五两侧,“啪啪啪啪”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给了汤五十来个清脆的耳刮子。

  汤五的脸肿的像含了一只蛤蟆。

  常公公掐着手指笑起来:“阉人也是人,你还不是被阉人打?一个连阉人也不如的东西。”

  常公公住在青城东北角的草园子胡同,平时一年四季除了在宫里伺候皇上,就是在青城宅院里听戏消遣了,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是皇帝的耳目,虽是净了身的五品,却比一般的三品大员都尊贵,谁敢骂他?就是骂也得背后偷偷的。

  汤五会唱戏,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或许常公公也听过汤五的戏。

  或许他们是认识的。

  只是此时汤五的脸肿的两个大,常公公有了年纪估计眼神也够呛,还好他没认出汤五来。

  “冲撞了常公公真是罪过。这个贼人半夜翻墙入府,偷了府里一包袱的金银首饰,被抓个正着。”相大英扯过汤小娘手里的包袱扔在地上。

  包袱里有簪子,有金手镯,玉佩,另有十两一个的银锭若干。

  常公公望着一地的珠宝,咽了口唾沫。

  这么多财宝,都是汤小娘为哥哥准备的。

  “大人,这个贼子也挨了打得了教训,不如放了他吧。”汤小娘到底心疼她哥哥,想着为汤五开脱,再打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去坟头给哥哥烧纸了。

  相大英偷偷的看了一眼常公公。

  “妇人之见,还想放贼人走。”常公公小眼睛炯炯有神:“依我的,该送到府衙大人那里去,打四十个大棍。”

  别说四十个大棍,府衙那帮人,十个大棍足以要人命。

  常公公这不是要索汤五的命吗?

  汤五抢过相遂宁手里的降龙木勒住常公公的脖子:“都让开,放我走,不然我要了这阉人的命。”

  只顾看戏了,相遂宁手里还抱着祖母给的棍子。

  这棍子成了汤五的利器,如果他把常公公勒死了,那可不得了。

  相大英也唬了一跳:“你要金银财帛,都可以给你,你先放了常公公。”

  “等我安全了,才会放他。”

  “你——你个兔崽子,敢动你常爷爷试试。”

  “试试就试试。”汤五棍子往后一拉,常公公立刻翻了一个白眼,舌头都吐出来半截儿:“好了,别试了,你个兔崽子,要了我的老命了。”

  汤五挟持了常公公往外走。

  “来人啊——”常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身边的两个半大孩子似乎不会武功,也没带什么利器,如今形势,他俩恐怕也没见过,只是呆站着,不然从哪头下手。

  “哗——”四五个身穿黑衣,外扣黑色盔甲的少年从相府墙头飞了下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相遂宁根本不相信自家那么高的墙头,人从上面跳下来还能活。

  少年却稳稳的立住了。

  黑夜,黑衣,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头盔罩了大半张脸,头盔上黑色的盔缨也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一双双的眼睛望着众人。

  黑衣人落地的瞬间,从腰间抽出佩刀来,夜凉如水,佩刀的寒光闪的人睁不开眼睛。

  汤五也看呆了,忘记怀里还勒着常公公。

  常公公叫的越来越凄惨。

  黑衣人中的一个踮脚踩了一下台阶,直接飞了半人多高,空中一个转身,伸腿踢掉了汤五手里的降龙木,手腕转了一圈,手里的刀紧紧的贴到了汤五的脖子上。

  一切都太快了。

  少年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光,身后的盔缨却一丝不乱。

  常公公养尊处优惯了,哪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简直是脑袋在腰上走了一圈。当即眼一花,鼻血一喷,晕了过去。

第八章 太监

大遂宁 我有锅 2024 2020.01.08 21:39

  汤五都快吓哭了。

  这些腾云驾雾的黑衣人,像是他惹不起的人啊,自己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明枪易挡,暗贱难防,这几拨人都想要自己的命呢。

  “还好小蓝大人及时赶到。”相大英对少年拱手。

  小蓝大人。

  这个称呼不太正经啊。

  自皇帝登基以来,还算国泰民安。只是最近几年,青城的治安似乎不比往年,为了护卫皇城,禁卫军由原来的三道增至如今的十二道。

  十二道禁卫军分布于皇城内部,护城河,青城各条街巷,把一个青城围的跟铁桶一样。白天自不必说,夜半时分,也能看到他们佩刀巡查,一个个圆睁着眼睛,跟猫头鹰似的。

  宣国没有宵禁,小商小贩天不亮起来做买卖,那些卖臭豆腐的,卖馄饨的小摊儿,有时候要忙到深夜时分,便是寒冬腊月也不例外,陪伴他们的,除了天边的星子,便是这些禁卫军了。

  小蓝大人便是这禁卫军里的一位。

  相遂宁记忆里没有这个小蓝大人。

  如今他盔甲护体,只露出眼睛来,相遂宁也分辨不出他长的什么样儿,只觉得他刀耍的很好,下手又快又准,抓汤五跟抓只鸡一样。

  小蓝大人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贼人已束手就擒,相大人可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我们就带走了。”

  不能让小蓝大人把汤五带走。

  汤五这个人嘴松,被禁卫军带走,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还没上,汤五早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了。

  眼见小蓝大人要带走汤五,相遂宁赶紧举起降龙木拦在前头。

  或许是职业习惯,一行黑衣人“哗”的一声抽出了佩刀。

  相遂宁手里的降龙木断成两截儿。

  硬拦肯定是拦不下的。

  “这位公公——”相遂宁谄笑。

  “嗯?”

  “哗。”禁卫军又抽刀。

  “这位小蓝公公——”

  “嗯?”

  “哗。”禁卫军又抽刀。

  能不能别老抽刀,吓的人都不会说话了。相遂宁想了又想,才小声道:“这位小——小蓝大人。”

  “嗯。”

  “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我说几句话,你们不会杀了我吧?”

  “讲。”

  “小蓝大人,最近我祖母卧病不起,她上了年纪,听不得大动静,虽然这个贼人偷了我们府里东西,可毕竟东西没丢,祖母又心善,见不得打打杀杀,不如小蓝大人就放了这个人吧。”

  “如果不呢?”

  “请问——你们禁卫军的职责是?”

  “护卫皇上,护卫皇城。”

  “你看这里是相府,我们只是平民老百姓,不需要禁卫军护卫,这好像……不是你们的活儿。”

  “嗯?”

  “家里进了贼,是我们相家的私事,若把贼人交公,也应该交给青城府尹大人不是?到时候是杀是放,府尹大人自然公正裁断。”

  “是啊小蓝大人,这等小事怎么能劳烦你们呢,回头我们自己把这贼人交到府尹大人那里去。”相大英赶紧附和。

  小蓝大人不动声色。

  相遂宁指着地上的常公公道:“你们公公还晕着呢,地上多凉啊,公公年纪也大了。”

  常公公是皇上的人。

  禁卫军也是皇上的人。

  大概是穿一条裤子的。

  估计是心疼常公公,小蓝大人把佩刀收进鞘里。指挥着两个少年抬着常公公去了,算是饶过了汤五:“既然你们要亲自交给府尹大人,那就不多打扰了。”

  汤五吓的瘫倒在地,缓了许久才抱着相大英的腿骂道:“都是你出的主意,让我扮贼,差点被禁卫军削掉脑袋。如今你们还要把我送到衙门里去。”

  “汤家舅舅能留一条命,还是惜福快逃吧。”相遂宁不得不提醒他。

  汤五这才明白过来,拢了拢一地的珠宝,卷成一个包袱,趁着夜色溜出了相府。

  这个惹祸精终于走了。

  “还好是年纪轻的小蓝大人,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没那么好应付的。”相大英擦擦额头的汗:“这会儿禁卫军跟常公公都走了,长街无人,汤五能走的远些。”

  “这个小蓝大人倒是一表人才。功夫也好,人又俊俏。”汤小娘对小蓝大人赞不绝口。

  “可惜是个太监。”相遂宁叹了口气。

  听闻十二道禁卫军里有一队是净了身的,最是心狠手辣,无牵无挂,对皇上极有孝心,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莫说是对皇帝了,便是皇帝身边的常公公有难,他们也跑的飞快。

  “谁是太监?”汤小娘问相遂宁。

  “小蓝大人啊。”

  “胡说。”相大英搓着手,似乎是回味似的望着小蓝大人消失的方向:“小蓝大人名蓝褪,我记着,大约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如今领的禁卫军的职衔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那可是皇帝的近臣或近臣之子。”

  褪色,衣裳颜色变淡。

  褪毛,禽兽更换羽毛。

  蓝褪,比上面两个词也好不了多少。

  “因他爹也在朝为官,人称蓝大人,所以小小年纪的蓝褪,人称小蓝大人,蓝褪这孩子,身份尊贵,他的母亲是当年皇帝唯一的亲妹妹郭公主。他怎么可能是个阉人?”

  “爹——我错了。”相遂宁表面恭谨有礼,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还好还好,蓝褪不是太监,那么好的功夫,那么清澈的眼神,那么浓的睫毛,那么一个少年郎君,如果是个太监,太监长那么好看干嘛。

  汤五这人脚底生风,身上又带了银两,早已跑的不知所踪。

  相府上下全松了一口气。

  相大英把这消息传给相老夫人的时候,相老夫人十分欢喜,屏退了左右,拄着拐棍子在房里走了两三个来回。步履稳健,一点儿也不像是卧病哼哼唧唧的老太太,那精神头,给她配匹快马她能骑着去边关打仗。

  相遂宁手里还端着药碗,才喂相老夫人一勺药就见她生龙活虎了,不应该啊。

  “祖母你——你好了?”

  “傻孩子,祖母不是好了,祖母一开始就无大碍,你踹祖母那一脚,祖母身上疼了一下,也就过去了。”

  “那祖母躺了这些天,又喝了这些药?父亲还抬了棺材进府?”

  

第九章 姑 娘

大遂宁 我有锅 2140 2020.01.09 20:40

  “祖母不病,棺材怎么进门?可惜查的紧,没能把汤五装里面抬出去。”相老夫人陷入了沉思。

  汤五长的黢黑,像咸菜缸里渍过的。人的美丑乃是天定,倒不足以说道,只是汤五见过小世面,爱耍滑头,贪心而又无信,这一点让相老夫人厌恶。

  记得宣国二年夏,汤小娘病了一场,汤五借着看妹妹的名义偷偷摸摸的来府上,送来了一兜枣子。相家接了枣子,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并套了马车送他走,他却解了腰带,脱了绵绸长裤跳进池塘里不肯上来,说汤小娘病的重,他也不想活了,要淹死在水里。

  青天白日下,青城二品大员的府上,一个成年男子光着膀子只着小裤在池塘里浮水。

  好几个丫鬟从那儿经过,臊的脸都红了。后来汤小娘哭求,相大英心软,愣是给了他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兄妹情深,得了五百两银票,汤五连夜就快马加鞭的跑了。

  那时候普通的庄户一年收成也就二十两,一家子的吃穿用度加起来十七八两足够嚼用了。

  那时候汤五也答应,拿了五百两银票后他有多远就走多远,再也不来了。

  如今是宣国十二年。

  “这次来,他也没空手,据说是提了几个红薯的。”相老夫人坐下来抓起一把红豆。

  自打相遂宁记事起,相老夫人屋里就有一个小竹筐,筐子里存着足足一升红豆,每每有闲暇的时候,相老夫人就会抓一把来,坐着慢慢数,夏天是临着夹道的风数,冬天是映着腊月的雪数,一颗颗红豆被她磋磨的圆滚滚的,像血珠子似的。

  “他来是想要银子的。”相大英有些恼,又有些无奈:“可他到底是她的哥哥,真要弄到荒山野地里挖个坑埋了,只怕她会伤心。”

  汤小娘鬼鬼祟祟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如今怎么也站不住了,拔腿就进了东跨院里。

  “原来老夫人安然无恙,老夫人无恙就好,也免得老爷挂心,因为老夫人伤着的事,老爷还罚了嫣儿跪在雪地里。”

  “罚嫣儿跪该还是不该,你心里不清楚吗?”

  “嫣儿还是个孩子。”

  “就是因为是孩子,才需要好生教导,孩子不教,长成你们这样,就来不及了。”

  “老夫人——”汤小娘嘴上没说过相老夫人,又觉得吃亏,正要分辨,相大英蹭了蹭她的衣袖,她也只好后退一步福了一福:“老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是我教导无方,改日我就跪到菩萨面前悔过去。”

  “你要真跪着悔过那就很好,可别说话不作数,像你那个哥哥,三番两次来府里打秋风。”

  “我哥哥便是要银子,也是老爷同意的,况且,也没给多少,除了银子,我哥哥也没惹什么别的麻烦。”

  汤小娘有些气闷,这府里本应该是她做当家人,这位六十多岁的相老夫人嘴上说着不管事,可汤小娘做了什么,她都要指手画脚,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不天天好吃好喝的躺着受用,偏爱管闲事,连汤小娘哥哥的事,她也要说道说道。

  相老夫人眼神锐利,汤小娘的心思她一清二楚:“你们只当汤五是想要点银子?他跑到咱们这来,是因为那天在茶楼惹了祸。”

  “他惹了祸?”

  “这话本不该我说,那日为着汤五抢了常公公看中的姑娘,常公公动了大气。”

  “不可能,我哥哥不是那种人。”汤小娘不愿意了:“都是小人混说的。”

  “为何别人说你哥哥抢姑娘,不说他抢常公公?空穴来风,必有因有。”相老夫人不慌不忙。

  汤小娘又吃了瘪。

  “那日听说有人得罪了常公公,常公公还使人砸茶楼,原来是汤五?”

  “不然他为何要躲进咱们府里头?以为躲进来就无事了,常公公那日受了辱未能出气,最近常派人在附近找呢。”

  “怪不得那么晚了常公公还带着小太监溜达,原来不是睡不着,而是逮人。”

  幸好常公公上了年纪,眼睛不大好,瞧人也瞧不清,汤五就在他面前他也没认出,不然汤五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现下常公公在相府出了事,他清醒过来,怕是不好应付。

  “宫里人都知道,常公公他有仇必当场就报,昨儿晚上经历了那样的事,常公公应该不会轻易罢休。”相大英有些烦恼。

  如果常公公来要人怎么办呢?

  告诉他人送到府尹大人那里领罚去了?

  他必会追到府尹大人那里,不就露馅了?

  “老爷,这可怎么办呢?”汤小娘跪下来拉住相大英的袍角:“千万不能让我哥哥落到别人手里。”

  “你哥哥是落不到别人手里了,他早插了翅膀飞远了。”相老夫人冷哼一声:“可怜我们这一家子,还要给常公公一个交代。”

  “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相老夫人推说身上乏了,撵了相大英跟汤小娘回去。

  真真看不得汤小娘没事耍威风,有事就哭鼻子的样子。

  相遂宁给相老夫人泡了一杯铁观音,墨绿色的茶叶倒进白瓷碗里,经热水一烫,叶子缓缓的舒展开来,清香扑鼻。

  相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把红豆倒回竹筐里,由着相遂宁给她揉肩。

  “祖母,下次有什么事,你可不要瞒我了。”

  “祖母才不想瞒你,祖母是怕吓着你。”

  “如今我也大了,可以为祖母分忧了。”

  “是,我们遂宁大了,可以给祖母分忧了。”相老夫人爱惜的抚摸着相遂宁的头发:“听说禁卫军也来了?还有蓝庸的孩子?”

  “蓝庸是谁?”

  “哦,你小孩子家,怕是不知道他,他就是青城人嘴里的蓝大人,他的儿子蓝褪,算着应该比你大个一两岁,如今在禁军那里当差呢。”

  “昨晚蓝大人……昨晚小蓝大人放了汤家舅舅。”

  “听说他把你的降龙木也砍断了,吓没吓着你?”

  相遂宁摇摇头。

  “以后看到那些禁军,你要躲远一些知道吗?”

  相遂宁点点头。

  “遇见小蓝大人……”相老夫人也被带跑了:“遇见蓝褪,你更要躲远些知道吗?”

  “为什么?”

  “有些道理你不必明白。”相老夫人喃喃道:“你只需记住祖母的话,见了他,离的越远越好。”

  “祖母,我记住了。”

  “当然了,他是禁卫军,你是闺阁女儿家,怕也没什么碰见的机会,倒是我多想了。”

  

第十章 青楼

大遂宁 我有锅 2037 2020.01.10 16:58

  相大英三更天起床,穿戴整齐,坐着马车穿越半个青城前去上朝。

  出门的时候,朝霞未起,晨露不干。

  早朝约一个时辰。

  一般来说,到用早饭的时候,也就回来了。

  这天日上三竿,相遂宁陪着祖母说笑了一回,吃了一个卷子喝了一碗八宝粥配一点咸瓜条,又吃了一个咸鸭蛋。看苏嬷嬷修剪了四盆子花草,也没见相大英的马车回来。

  “你去门口瞅瞅,老爷别是被什么绊住了脚。”相老夫人有些担忧的叮嘱苏嬷嬷。

  相遂宁倒是不慌。

  家里有汤小娘,相大英是不会被别的东西绊住的。

  汤小娘是鱼饵,相大英就是鱼。

  难道鱼被人用网撒走了?

  没听说相家又新结了什么仇人啊?

  过了吃晌午饭的时辰了。

  相老夫人的午饭吃的有些恹恹的。

  相遂宁吃了一碗粳米饭,又吃了一些蒸糕,相老夫人不愿吃的酱鸭,她扭了一个鸭腿就啃起来。

  往常府里也有好吃的,但一处吃饭,相遂宁敢把鸭腿扭下来,汤小娘就敢把相遂宁的腿扭下来,所以看着丰盛的饭菜,相遂宁只能吃剩下的。

  后来汤小娘干脆背着相老夫人把相遂宁撵到下房用饭,那些大鱼大肉,相遂宁也只能在祖宗的供桌上看见了,那些年每每祭祀祖宗的时候,那些鸡啊鸭啊,相遂宁都想趴下来咬一口,每次祭祀,别人抹眼泪,她抹口水。

  还好祖母这些天装病,厨房都是把饭送到房里来,祖母疼她,莫说是酱鸭,就是天上飞的凤凰,相遂宁想吃,祖母也会架口锅在地上等着。

  手里的鸭腿没吃完呢,汤小娘就哭哭啼啼的来了:“嘤嘤嘤嘤......呜呜呜呜”,进门跨台阶的时候,哭的太投入,差点仰回去。

  天天得着大老爷的恩宠,还一天天的号丧,相老夫人就有些不待见:“你来做什么?”

  “来给老夫人请安......嘤嘤嘤......呜呜呜呜.......”

  “天冷,不必来回跑了,请安免了就是。”

  “老夫人......呜呜呜呜......”汤小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老爷还没回来,都这个时辰了,谁能吃的下饭?”

  相遂宁嘴里含着鸭腿,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汤小娘如此悲痛,自己大吃大嚼好像不太合适。

  先吃了鸭腿再说,一会儿凉了。

  相老夫人淡淡道:“不就是晚回来一会儿,男人家有事也说不准,怎么就哭起来。”

  “定是老爷被什么莺莺燕燕给缠住了。”

  “谁缠不是缠?”相老夫人愈发淡定,若儿子真被什么莺莺燕燕缠住倒好了,也杀一杀汤小娘的威风。

  汤小娘吃了瘪,心里也不痛快:“下人们来报,老爷跟常公公去了春花楼。”

  相遂宁在心里暗叹自己这个爹争气。

  如今都敢到青楼去了,这是要上天啊。

  宣国七年的冬天,相大英去春花楼喝过一次酒,据说还是别人宴请,不去不行,纯属应酬。回到家汤小娘就要悬梁,相大英哄了好些天才哄过来。

  春花楼是青楼,沿河而建,就在永安河畔。

  里头的姑娘活色生香,个个都是翘楚。

  夜里姑娘们乘船游于永安河,花灯摇曳,衣衫翩翩,浸得永安河都是香的。

  想到相大英可能在那里上下其手,乐不思蜀,汤小娘就坐不住,一张手帕被她揉得肝肠寸断:“嘤嘤嘤......呜呜呜呜.......”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汤小娘又“嘤嘤嘤”了好几嗓子,丫鬟们收拾了餐具下去,相遂宁又喝了一盏茶吃了一块山楂糕,相大英终于回来了。

  汤小娘悲愤欲绝:“老爷留恋春花楼不回家,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吊死。”

  按惯例,相大英要赶紧赔礼道歉,赌咒发誓以明志。

  这次相大英没拉她。

  汤小娘见状,自己先偃旗息鼓,坐回去抓起碟子里的山楂糕吃了一口:“二姑娘好胃口,这山楂糕味儿还不错。”

  “额......”

  “二姑娘也不担心你爹。”

  “小娘不是知道我爹去了哪里吗?我有什么担心的。”

  “春花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会.......吃亏的。”

  “我爹去那不吃亏。”

  汤小娘吃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啪啪的落下来,相遂宁这一刀捅的有点狠了。

  相遂宁默默坐着又吃了一块山楂糕,古代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吗,相大英去了一趟春花楼,也不是娶小三小四进门,哭什么呢。

  “听说你跟常公公一起的?你们什么时候这般友好?”相老夫人问。

  相大英由丫鬟们伺候着脱去锦缎马甲,拿了一个汤婆子暖手:“若像母亲说的那般就好了,今日早朝罢了,皇上叫了我去。问了一些琐事,常公公也在。”

  “常公公没说别的吧。”

  “说了城里的见闻给皇上听。”

  “什么见闻?”

  “说城里人都在传我不孝,高堂尚在,便抬棺进门。”

  “看来那晚的事是得罪了常公公了。”相老夫人抓起一把红豆在手里揉着:“皇上没有斥责你吧?”

  “那倒没有,皇上还是护着我的,说家事不足以为外人道。”

  ”你下了朝为何跟常公公去了春花楼?”

  “想着得罪了常公公,我也留心打听了,那日他跟汤五起争执,为的是春花楼的一位阿水姑娘。我花了二十两请阿水姑娘唱曲儿给常公公听,可他似乎又不爱听,干坐了坐,我们便走了,我偷偷跟着常公公去他宫外宅院,见他的马车回了住处,我才回来。”相大英搓手:“如此,倒不知怎么办了。”

  “你是怕他把那晚在咱们府里遇险的事说出来?”

  相大英点头。

  如果扯出那晚的事,皇上必定会动怒,堂堂二品大员宅子里都不安生了,他又要睡不踏实了。

  如果皇帝让人仔细追查那晚的事,汤五又要被翻出来。

  汤小娘却并不把常公公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个净了身的人,老爷可是二品,岂有老爷向他赔罪的道理,便是不赔罪,他又敢如何。”

  “他抖出那晚的事,你哥哥的命怕要休了。”相大英眯了眯眼睛。

第十一章 黑影

大遂宁 我有锅 2079 2020.01.11 21:31

  常公公的嘴比马车都快。

  次日便跟皇上说了相大英带他去青楼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叫了几个姑娘,喝的是竹酒还是果酿,都抖的干净。

  宣国律法规定,官员喝花酒,罚一月俸禄,再喝,申饬三日。官员夜宿青楼,官降一级,杖责五下。

  去喝花酒,点姑娘,相大英不是头一次,也不是第一个,宣国里多的是银子花不完的达官贵人,春花楼里的姑娘嫩的能掐出水儿,曲儿好听,舞也好,谁都想去那儿专研专研。

  平时列位大人各家专研各家的,大家都没毛,谁也不说谁是妖精,所以虽然律法申明不准去,到底大家去了之后,谁也不咬谁,便都相安无事。

  常公公一个公公,没宣国的时候他就已经净了身了,宣国官场这一套他了如指掌,如今告状,是故意的啊。

  毕竟他没有作案工具,他有理。

  先把他自己择的干干净净。

  皇帝倒没多说什么,不过是走过场罚了相大英一个月俸禄。

  对官员来说,罚俸禄等于隔靴搔痒,谁也不靠这点银子过日子。

  相大英倒希望皇帝斥责他两句,皇上若动了怒,他跪地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可皇上却轻描淡写的说:“不过是喝了一场酒,还值得到朕这里来说,常公公也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后不必提这样的事了。”

  看似常公公吃瘪。

  可相大英心里清楚,常公公陪了皇上几十年,交情深厚,皇上每每有重要的事吩咐,都是让常公公传递,哪怕他腿脚不利索,皇上也愿意等。

  皇上不训斥相大英,反倒训斥常公公,妖。

  晚饭也用的索然无味,相大英草草吃了半碗米饭就撂了碗。

  相遂宁还是在下房用饭。

  下房里是几个厨房的婆子凑在一起,有时候是单独开灶做些素菜吃,有时候是捡了上房吃剩下的汇在一起吃,也叫吃剩饭。

  相遂宁刚去下房用饭的时候,大伙还有些不习惯,日子常了,大家就不拘束了。

  有时候吃着饭大伙还能讲点稀奇故事,诸如有位姑娘喜欢亲戚家表哥,可惜表哥中了进士远赴京城再没回来,姑娘被家里催着婚嫁,便服了毒气绝身亡,幻化成一只野猫天天怕在京城表哥的窗户下面,夜夜陪他读书。

  相遂宁淡定的吃饭,这样的故事,她隔三差五就能听一个。

  明珠还在意犹未尽:“那位姑娘变成野猫之后怎么样了,跟她表哥好了没有?他表哥娶她过门了吗?”

  明珠问的有点蠢,厨娘们便笑:“明珠姑娘最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讲个结局我晚上要睡不着,快讲来听。”

  “明珠,我床头柜子里这样的杂谈有好几本,你要想听这样的故事,拿着只管看去。”相遂宁安慰她。

  “可是二姑娘,我不识字,不然你告诉我最后怎么样了?”

  “傻明珠,那位姑娘都幻化成野猫了,你听说过有人娶一只野猫过门的吗?”相遂宁笑。

  明珠也笑着拍额头:“是没听说过,还是二姑娘聪明。”

  “明珠跟着二姑娘真是有福气,二姑娘多疼她。”一个婆子道。

  “二姑娘跟咱们下人一起用饭,真是可惜了,谁家府里正经的主子姑娘,也不能……”一个婆子抹泪:“二姑娘是怕老夫人伤心,所以不让告诉老夫人,不然老夫人不依的。”

  “在下人房里吃饭怎么了,不是照样有肉吗?”一阵香风吹进来,穿绿背心的婢女春鱼扶着她的主子相嫣来视察了。

  相嫣穿水红色绣桃花的襦裙,搭粉红色的蜀锦掐腰小袄,手里捧着个暖炉,环着婆子们走了一圈,终于在相遂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盯着相遂宁碗里的饭菜:“不是说了她跟你们吃一样的吗?为什么你们吃的素些,她碗里有三块鸡肉?”

  “因为……她是府里的二姑娘……是主子,奴才们自愿给二姑娘吃的。”一个婆子大着胆子回话。

  “什么主子奴才,都在一个屋吃饭了,哪里那么多讲究。”相嫣小嘴一翘,拍着手中的暖炉道:“不是说了吗?你们用什么,她用什么,再有记不住的,我回了我娘,定撵你们出去。”

  相嫣颐指气使,她的婢女青鱼像个八哥儿似的附和:“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你们用什么,她用什么,再有记不住的,我回了我娘,定撵你们出去。”

  相嫣横了青鱼一眼,伸手在青鱼的胳膊上拧了一把,青鱼疼的差点儿流泪,也不敢再吱一声了。

  相遂宁早习惯了这样的相嫣。

  相嫣肯定在上房大鱼大肉的吃过了,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会溜达到下房这里,看相遂宁吃的是什么,如果相遂宁吃的不好,她也就放心了。

  她找茬儿,相遂宁也没理。

  相嫣倒觉得没有对手,比较失落:“相遂宁,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吃饭。”

  “你还吃的下去?”

  “有米有菜为什么吃不下去,你看,碗里还有鸡肉呢,今儿的鸡肉做的真香。”相遂宁故意大嚼起来。

  相嫣恨恨的搂紧她的暖炉,迈着小碎步往外走。

  相遂宁没跟她争执,她就生气,按惯例,她奚落相遂宁几句,相遂宁敢还嘴,她就会告到汤小娘那里,添油加醋的,相遂宁又得挨训斥。如今相遂宁一副我过的很好的样子,她想找茬儿,也提不起兴趣了。心里乏味,看院里儿的石头也不顺眼,抬脚就踢一下。

  “哎哟……”相嫣疼的掉了暖炉,天黑,眼瞎,不偏不斜的,正好踢石头上。

  “哎哟……”一个黑影从树上落了下来,不偏不斜的掉在相嫣面前。相嫣顿时花容失色,也顾不得揉脚,直接在地上爬了两三米远:“来人啊……有贼……有贼……”

  黑影直接捂住了相嫣的嘴巴:“别叫……别叫啦。”

  “来人啊……”

  下房的人听到了动静,一个个动也没动。

  相遂宁听着相嫣好像是受了大惊吓,不像是装的,便叫明珠:“咱们去瞧瞧。”

  下房里的人提着擀面杖,小砂锅这样的凶器也一起赶了过来。

  就看见相嫣掐着黑影的脸,黑影掐着相嫣的手,二人正掐的难舍难分。

  

第十二章 好汉

大遂宁 我有锅 2063 2020.01.12 20:46

  檀色滚银边的锦袍上,绣着大瓣莲花。结发髻于头顶,发间插一支银莲花簪子,衣裳贵重,发髻未散,笑起来嘴角还有一对梨涡。

  这个时候还笑的出来,定是自己那个四弟弟相果心了。

  “快松手吧,一会儿再把脸掐坏了,还怎么见人。”相遂宁劝架。

  这一招果然灵。

  相嫣一向爱惜美貌,蚊子叮了脸她都羞于见人。

  相果心爱在城里溜达,脸上破了相,影响他撩妹。

  认出对方后,相嫣先捡起来暖炉抱在怀里:“四弟,怪不得用晚饭的时候一直找不到你呢,原来你藏在树上啊。你藏树上干什么?会吓死人的。”

  相果心挠挠头,拍拍身上的雪粒:“三姐,你下手也忒狠,你看,你把我手都掐青了。”

  “你藏在树上做什么?”

  肯定不是藏在树上当猫头鹰。

  相果心又挠挠头:“你可别跟爹娘说我回来了。”,说完这话,相果心就夹着腿往自己房里跑。

  管家张全提着个灯笼往这边走来,给姑娘们行了礼,又说“老爷让请姑娘往内堂里议事。”

  府里议事,从来没叫过相嫣,更不要说相遂宁这个一年四季不受待见的人了。

  大事,跟姑娘们商量了也无用。

  小事,也犯不着跟姑娘们商量。

  听说是议事,相嫣挺直了腰身,掐着小腰一摇一摇的往内堂去,见相遂宁跟在后头,就问张全:“也让二姐去?”

  “老爷是这样吩咐的。”

  “二姐她能做什么?”

  “老爷没说。”

  如今天冷,晚上也没什么可消遣的,加上心里也不大安生,相大英早早的便摸到床上去了,如今又不得不穿了马甲来迎客。

  来的人正是常公公。

  内堂灯火如昼,常公公不慌不忙的坐着,由一个小厮伺候,嘴里抽着水烟袋,“咕噜咕噜”的吐出一口白气。

  内堂里很安静,倒衬的这“咕噜咕噜”抽水烟的声音像是谁肚子饿了一样。

  相果心跪在内堂正中,脚下是蝴蝶戏牡丹羊毛毯子,头顶悬着八角宫灯。

  “跪正。”相大英呵斥一声。

  相果心一哆嗦。

  常公公还是不慌不忙的,摇摇水烟袋,又慢吞吞的吸了一口。

  相嫣本来跑在前头,台阶上到一半儿瞧见相果心端端正正的跪在那,觉得大事不妙,凶多吉少,一把就给相遂宁推进了屋:“二姐,你是姐姐,你走前面。”

  好事也轮不到自己。

  相嫣倒是机灵。

  相遂宁看相大英脸色不大好,相果心又跪着,便自觉挨着相果心跪了。

  这哪里是来议事,像是来受罚。

  谁又犯了错?这两天自己也没在府里造孽啊?

  相嫣先扑到相大英的脚下:“不知谁犯了错,惹的爹这样?”

  相嫣瞧瞧相果心,又瞅了瞅她的眼中钉相遂宁,她的目光,还特意在相遂宁脸上停留了几秒。

  “遂宁。”相大英盯着相遂宁的脸:“今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我陪祖母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去了下房……然后吃了饭。”

  “是这样吗?”

  “是。”

  “嫣儿。”相大英搓搓手:“嫣儿晚上在干什么?”

  “爹,我晚上做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晚上我跟爹爹一起用了饭。”

  “用了饭之后呢?”

  “用了饭之后我清点八月十五收的节礼,看到一个铜镶金的暖炉很好看,怕二姐冷,所以去给她送。可惜二姐她不喜欢。我晚上是跟二姐在一处的。”

  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的暖炉还老老实实的在她怀里揣着,什么时候要送给自己了?

  反正相嫣说谎的本事也不是一天练成的,果然猴儿也不是一天成精的。

  “遂宁,晚上你是跟嫣儿在一处吗?”

  没等相遂宁回答,就见相果心跪前一步,双手一拱:“爹,事情是我干的,你不用问两位姐姐了。”

  倒是位英雄好汉。

  怪不得刚才鬼鬼祟祟的藏树上,只是不知相果心犯了什么错事,让相大英动了气,这会儿要大义灭亲。

  管家张全手里捧着鞭子。

  相大英握住鞭子就要往相果心身上抽。

  相果心是相大英唯一的儿子,皇上开恩,他每日进宫跟着阿哥们并几位王爷公主的孩子一起上书房读书,读的是全天下最好的书,习的是最好的规矩,以后相大英没了,相果心还要给他摔盆举幡的,若打坏了相果心,以后临终自己的盆就要自己摔了。

  “爹……别是有什么误会。”相遂宁赶紧拦着:“爹先不要动气,虽然有错当罚,也要给四弟弟一个辩白的机会。”

  相果心却把头一昂,一副十八年后小爷又是一条好汉的表情:“反正我已经干了,要杀要剐,来啊。”

  相大英的鞭子握的更紧了。

  常公公却笑了一声,放下了水烟袋,颇为赏识的点着头:“相大人府上教出来的,可都是好汉,怪道在青城故意扔石头惊我的马,还敢留下姓名,只说是相大人府上的。”

  “谁让你三天两头的告黑状,有本事正正经经的给皇上递折子,私底下告状算什么?跟那些吹枕头风的女人没什么区别,我心甚恶之。”相果心呸了一口。

  常公公心里骂了一万句“小兔崽子你祖宗的坟被人挖了你在这儿挖苦我。”

  常公公坐着马车在青城里走的好好的,冷不盯从人群里窜出来两块拳头大的石子,正好扔在马蹄下,马受了惊,前蹄一抬,常公公差点儿被掀下来,被这样一吓,又得好几晚睡不着。

  只是人多,没瞧见是谁使的坏,正想抓几个人回去逼供,没料想有个人喊一声“有本事到相府来抓我。”

  还真是相府的公子相果心。

  这会儿被按在地上,真是插翅难飞。

  眼见相果心要遭殃,相嫣赶紧把自己择出来:“爹要抽鞭子,女儿还是先回去,女儿害怕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爹要杀了果心,也请绑远一点儿杀。”

  “三姐,我今儿得罪你了?”相果心瞪着相嫣:“杀了我你能得什么好?”

  “谁让你干那些下作的事?”

  “什么下作?我不过是想替爹出一口气,堂堂相府,也不能让一个太监骑在脖子上撒尿。”

  常公公的脸像个蔫茄子。

第十三章 不疼

大遂宁 我有锅 2022 2020.01.13 21:55

  常公公在宫里伺候多年,还未见过这么能气人的小孩,相府这可真是人才辈出啊,随便拉个小的出来就怼的自己憋气。

  “相大人,你可真是会教子啊,十几岁的孩子,竟要骑到咱家脖子里撒尿了。”常公公掐着兰花指,语气尖尖的。

  “常公公到府里来,不给您个交待怕是过不去了,您就坐好了听着,我府里这鞭子响不响吧。”相大英呵斥相果心:“逆子跪好。”

  难得相大英这样大声,相果心也心知不妙,虽装作天上下刀子小爷也不怕的样子,肩膀还是有点哆嗦。

  一鞭子下去,怕得扶着墙出去了。

  相嫣早已抱着暖炉跑的远远的,生怕鞭子甩偏了伤到她的绝世容颜。

  冷风呜咽,漫天飞雪。

  头顶的灯笼摇啊摇。

  鞭子落在相果心身上,虽隔着锦衣,还是抽出一团白雾,只听“啪”的一声,相果心的眼泪差点儿出来,毕竟是汤小娘养大的孩子,连想哭的样子都跟她那么相似,只是汤小娘的眼泪用来撒娇,而相果心把眼泪憋了回去,还强忍着疼挤出一句:“不疼。”

  “啪。”

  好吧,嘴那么硬干什么。

  又一鞭子下去,相果心直接趴到了地上。

  相遂宁离相果心太近,这一鞭子带起一阵风扫在相遂宁的手上,她的手顷刻肿了。

  相嫣远远的站着,相大英抽一鞭子,她哆嗦一下,嘴里还带配音“哎哟——啊——啊——”

  常公公静静的看着不说话。

  相果心挨了打,常公公心里像夏天喝了绿豆汤一样舒坦。

  常公公不发话,相大英也不好放下鞭子:“逆子,谁让你得罪人,如今常公公不解气,你便等死吧。”

  平时只有相遂宁不受待见,怎么如今相果心也失宠了吗?不科学啊。

  相大英的鞭子又落下来,相果心闭着眼睛缩紧了肩膀。

  相遂宁站起身迎面握住鞭子,用力一扯,鞭子掉落一旁。

  相大英看看常公公的脸色。

  常公公悠闲接过小厮递上来的水烟又吸了一口,默默的吐出一个烟圈儿来:“怎么停了?”

  “死太监。”

  果然是身上挨过刀的,算你心狠手辣。

  “常公公,犬子有错,也挨了打,你看……”相大英看着软下去的相果心,到底有些心疼。

  “虽挨了打,他也不认错,万一改明儿他再阴我一回呢?”

  “他不敢了。”

  “你让他自己说。”

  相果心梗着脖子:“呸。”

  相果心嘴角流出血来。

  “公公,能不能容我说几句。”相遂宁拦在相果心前头。

  “嗯?”

  “四弟弟有错在先,如今他也得了教训。再打下去,万一有个好歹,常公公也知道,四弟弟他平时跟着阿哥们一块读书,让宫里的人知道了,可不大好。”

  “你敢威胁我?”

  “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这青城里又有几人能威胁公公?只是打了我四弟弟,公公也未必解气。”

  “哎……打他,我就是解气啊。”常公公放下水烟袋:“小兔崽子,惊了我的马,我随身带的玉佩都撞坏了,你挨这两鞭子算什么?”

  “什么样的玉佩?”相大英问。

  常公公哼一声。

  相遂宁小声跟相大英嘀咕了几句,相大英给管家张全使了个眼色,张全应声去办,不一会儿就用锦盘子托上两块上好的和田玉来。

  常公公眼睛一亮,掐着嗓子道:“可别想用这些小玩意打动我。我不缺。”

  “公公收下吧。”相遂宁接过锦盘放在常公公身旁:“这可是正经的和田玉,温润的很,公公看看合不合心意?”

  常公公把玩了两块玉,一一抚摸,像抚摸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的,又放在嘴边呵了呵,揉一揉:“是好东西,不知道相大人是贪的谁的,如今拿来孝敬我。”

  相大英脸一白。常公公,大伙屁股都不干净,你说的这么直接好吗?

  常公公赏过了玉,没揣袖里,而是把玉放回锦盘里,磕一磕水烟袋就起了身:“本来这个小兔崽子啊,吓的我几天几夜没精神,保不定以后还要少活几年,我都想亲自抽他两鞭子,不过既然你们拿出了诚意,我便饶他这一次,这玉,我也不要你们的。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不能拿,我心中有数。”

  “还不谢公公。”相大英推了相果心一把。

  相果心没吱声。

  “谢公公饶过犬子,夜已深,我现在就让人套车送公公回去。”相大英做了请的手势。

  常公公却摆摆手,又坐了回去。

  太监的思路果然清奇,这会儿他又坐回来了。

  相家人只好陪着。

  常公公又抽了一袋烟。

  相遂宁有点瞌睡了。

  天寒,这个常公公有岁数了觉少,她们这样的孩子正是容易困的时候。

  “相大人,你家公子的事,这笔帐,就此算清了,我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

  “谢公公。”

  “不过,还有一个人,你得交给我。”

  “谁?”

  “大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何必再装糊涂?”

  “还请常公公明示。”

  “就是那晚在你府上遇见的贼人。”常公公歪在椅上,紧了紧黑团花袍袖:“那晚我瞧的不大仔细,又受了惊吓,后来回去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晚你府上的那个人,就是我千方百计找的仇人啊。你说,你把他弄哪去了?”

  常公公果然还记得这茬儿事。

  这倒是棘手了。

  相大英有些为难。把汤五交出去是不可能的,就是想交,汤五现在拿了银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可不交,常公公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他一天去皇上那告一状,一天咬相大英一口,虽然咬的不狠,可经不住他咬着不放啊。

  相大英搓手。

  相遂宁福了一福:“常公公,天色已晚,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至于那晚的贼人,改日我自然会给公公一个交待。”

  “你给我一个交待?”

  “是。”

  “多久?”

  “五日之内。”

  “好,就给你五日的时间,我等你这个小丫头给我一个交待。”常公公甩甩衣袖:“如果你诓我,就想想你四弟弟惨不惨吧。”

  

第十四章 棒槌

大遂宁 我有锅 2095 2020.01.14 19:22

  常公公追到家里来教子,相大英脸上挂不住。

  所以揍了相果心之后,并没有给他叫大夫。

  相遂宁的手肿成了馒头,相老夫人心疼的吹了又吹:“你爹打果心就打果心,怎么还捎带上打你?”

  “爹他……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怎么没见他伤着相嫣?”相老夫人把相遂宁搂在怀中:“你最是没人疼,自己心里还没个数?没你的事凑到前面去做什么?应该躲的越远越好。”

  “四弟弟的伤不轻,不请大夫恐怕不行。”相遂宁担忧:“我听明珠说,四弟弟今儿都烧起来了。”

  “有什么办法呢。”相老夫人叹气:“该着他不是汤小娘亲生的,到底不亲,她自然也不肯为了果心得罪你爹,自然就没大夫。”

  回忆翻涌,相遂宁又想起了小时候。

  嗷嗷待哺时的记忆早已没有了。

  残留的记忆中,自己的母亲唐氏生下了相遂宁,汤小娘生下了相嫣,母亲唐氏又生下了这个弟弟相果心,肚子倒是争气的。

  相遂宁的祖母家世代经商,家底颇丰,自己的母亲光是嫁妆都拉了满满十大箱。虽然祖母家不是书香门第,到底有钱,母亲的嫁妆丰厚,靠着嫁妆,也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

  母亲唐氏穿蜀锦绣金团花袄子身边六个大丫鬟四个婆子伺候的时候,汤小娘还在宫里浣衣局给人洗衣裳,据说洗衣裳之前,还干过半年给太监刷马桶的活计,她在宫里人见人欺,苟活如蝼蚁,被哪个贵人主子打了耳光也不敢吱一声,冬天手泡在水盆里冻的通红几乎溃烂,都不敢给别人瞧见,生怕又因多事被罚。

  据说那天散了朝相大英丢了荷包,正好被送衣裳的汤小娘捡到,两人一见,心潮涌动,汤小娘羞的端衣裳的盆都掉了,相大英当即给了荷包做信物,那年没到底呢,就吹吹打打把汤小娘抬进了府。

  从此以后就没唐氏什么事了。一年四季的,她想去哪凉快去哪凉快,再也没人留意。

  不知为什么,就在那一年,母亲突然病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声流泪,有时候又自言自语,生了相果心后,唐氏愈发的疯癫,半夜坐起来呵呵的傻笑,又抱着枕头当儿子,反倒把亲生儿子相果心放在脑后当枕头用。

  请了好几位大夫,唐氏的病才算略有收敛,虽不至于半夜露着牙傻笑了,到底还是呆呆的,时不时的对着后院的马说话,有时候又追的鸭子满池塘“扑棱”翅膀。

  毕竟她生下了嫡子,又有丰厚的嫁妆傍身,相大英算是没给她休书。不看人,也要给嫁妆一点儿面子的。

  不过从那以后,相果心这个嫡子便交由汤小娘养着了。

  戏文里唱听说位分低的妃嫔生了孩子不能养,要给贵妃或是皇后带在身边,相遂宁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嫡子还可以给小妾养着,充当小妾的孩子,汤小娘是相大英的宝贝疙瘩,连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相大英都接济着,如今相府唯一的嫡子又养在汤小娘膝下,她就更不是当年那个浣衣女了。

  “果心这样烧着也不是办法。”相老夫人到底不忍心:“祖母还得再装几天病,不宜见人,遂宁,你去瞧瞧他吧,若不济,便去给他请个大夫。”

  相遂宁见到相果心的时候,他正伏在榻上“哎哟哎哟”的哼唧,身下垫着两层棉褥子,又压了一层白狐狸毛的毯子。他的小厮阿豆端着水喂给他,他不愿喝,又哼唧两声,声音越来越弱了。

  汤小娘踮脚摸摸白狐狸毛的毯子:“果心啊,你爹到底是疼你的,你瞧,这白狐狸毛,一点儿杂色也没有,皇上赏下来,你爹即刻就给你了。”

  相果心懒懒的趴着,动也不动。

  “你也真是的,你拿石子投谁不好,去投常公公,投也要投准一点儿,现在好了,你没伤着他,倒惹的这一场祸,连带我也要被你爹说,怪我没看好你。”汤小娘有些埋怨,提了提裙摆坐在白狐狸毛毯子上。

  阿豆又端上来一碗红豆汤想喂给相果心,汤小娘接了汤,推了推相果心:“你倒是喝还是不喝?这红豆汤厨上熬了一个多时辰呢,凉了就不好了。”

  相果心不动。

  汤小娘搅了搅汤,自己“咕噜噜”的喝了下去。

  相遂宁进房,带进一股冷风。

  她呵了呵手,蹲在榻前叫她的四弟弟:“果心…….四弟……”

  “你走,我这儿不需要你。有我娘看着呢。”相果心想要推她,可又动弹不得,烧的太厉害了。

  自己的母亲唐氏生相果心的时候也不傻啊,是生产的时候没挑日子才生了这么个棒槌吗?这么快就敌我不分了。

  换做旁人,相遂宁来都不来。

  可这是她的四弟弟,是母亲唐氏唯一的男丁,她不能看着他出事。

  相遂宁伸手挨了挨相果心的头,好烫,跟那日的烤红薯一样。

  “果心都烫成这样了,你们怎么也不叫人?”

  汤小娘冷哼一声:“这关二姑娘什么事?你爹说了,让你四弟弟反省两天。”

  “他烧坏了怎么办?”

  “哪里这么严重,我养大的孩子我还不知道吗?”

  “阿豆,你去叫个大夫来。”相遂宁掏出荷包,里面只有一粒碎银子,顾不得了。

  阿豆还未接碎银子,就被汤小娘一巴掌给打落在地:“老爷说了,谁也不准去请大夫,不然,就是……反了。”

  呵,好大的官威,这里不是皇宫,难道去请个大夫还要砍头不成。

  阿豆都被吓成这样,明珠肯定也请不着大夫,相遂宁决定亲自去一趟。

  汤小娘撇了她一眼,马上叫家丁:“看住二姑娘,她哪也别想去。”

  “小娘可别后悔。”

  “嗯?”

  相遂宁缓缓走到汤小娘身旁,附耳道:“小娘应该听说了,常公公正要找汤家舅舅呢,如果果心不好,汤家舅舅一定活不了。”

  “你别吓我。”

  “如今这府里,只有我有法子安抚好常公公,了了眼下的局,如果不让果心好,就是让我不痛快,那么常公公那里要汤五,你们就等着交吧。”

  汤小娘脸一青,又发白,缓了缓神,摇着手帕道:“别拦二姑娘,随她去。”

第十五章 这位大姐

大遂宁 我有锅 2152 2020.01.15 21:25

  宣国的诸多城池里,青城算是最宏伟的一座。井字形的街市沿着永安河缓缓铺开,天气晴朗的时候,卖龙须酥的,卖马蹄糕的,卖茯苓饼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还有捏面人的,耍提线木偶的,剪纸的,做木雕的匠人摆了桌椅在街旁迎客。

  就是落雪的天气,青城的房檐染了白,依旧有举着糖葫芦叫卖的小贩奔波其中,脖子里搭块白毛巾的馄饨小摊也总是热气腾腾。

  还有举着幡算卦的,摇着手帕说媒的,扛着米袋子送货的人掺杂其中。

  顺着相府门口的那条路,坐马车的话,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走到青城的北门。

  雪还未化,永安河上的冰还冻着,发出白糖一样晶莹的颜色,阳光像碎金子似的铺在河面上,那光芒映的相遂宁的头发都沾了一层金,整个青城也涂了一层金色的光影。

  过了当铺,首饰铺,布料行,终于来到一家药铺门口,相遂宁擦擦额头的细汗问称药的伙计:“可有大夫出诊?”

  “有。请问是哪里不舒服?”

  “家里有人受了伤,身上烫。”

  “不过是小伤,现在就可以让大夫去姑娘府上,不知姑娘家住……?”

  “相府。”

  青城只有一个相府,就是二品大员相大英的住宅。

  本以为报了家门,伙计会屁颠儿的叫大夫出诊,不料小伙计慢悠悠的放下秤,一丝不苟的包起药材来。

  “伙计,你们的大夫呢?”

  “姑娘请回吧。我们这里的大夫都出诊了,如今铺子里只有我一个。”

  明明还有一个大夫坐在窗下逗鹦鹉。

  “姑娘也不要为难我们。”伙计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冲着相遂宁鞠了一躬:“想来您是相府里派出来的丫头。”

  路上赶的太急,只穿一件灰蓝色的衫子,夹袄也是旧的。

  “您是给谁请大夫,您知道,我们也知道,相老爷早已吩咐过的,不准大夫们去给他瞧病,即使相老爷不吩咐,您府上那位得罪了谁……您知道,我们也知道,我们小本生意,也不敢得罪宫里的。”

  伙计这样说,相遂宁反倒不好把他们药铺里的大夫逮走了。

  又换了三家药铺,要么是刚踏上台阶就被撵下来,要么是直接推了相遂宁出去下了板子说提前打烊。

  青城虽大,药铺就那么几家,相遂宁走的脚痛,却连一个大夫也请不到。

  明珠有些着急:“姑娘,这可怎么办?”

  “不知道。”

  “小少爷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少爷万一没了。”明珠越说越害怕:“小少爷要是没了,大夫人一定会伤心死的。”

  “明珠,你多虑了,我娘很傻,她不知道伤心。”

  “姑娘说的对,姑娘说的对。”明珠抹抹眼泪,吸了吸鼻子:“姑娘的斗篷松了,奴婢给姑娘系一系斗篷。”

  “好。”

  明珠伸手给相遂宁系斗篷。

  忽然卷来一阵风,直接给相遂宁卷走,明珠的手还悬在半空。

  这一切太快。

  反应过来,明珠赶紧追过去。

  相遂宁只觉得一阵风吹到她脸上,还有些温热,接着是喘息的声音,她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握着,大手像螃蟹的钳子,锁的她动弹不得,挣脱不掉,只能跟着往前奔。

  霁色梨花袍,月白斗篷。

  雪映烟光薄,霜寒霁色泠。

  好一抹霁色。

  他的发髻有些乱,他喘的有点快,他的睫毛很长,一双丹凤眼也是修长的。

  他的嘴唇很润,他的呼吸有青桔皮的味道,他贴的那么近,近的可以看清他衣衫下的脖颈。他的手是烫的。

  这烫一下子让相遂宁想到了她的四弟弟。

  一瞬间的清醒。

  不明白怎么被这一抹霁色带着飞奔,想到了相果心的那一刻,相遂宁的魂魄才落回来,她甩开少年的胳膊,后退了两步保持警戒:“你……你是谁,男女授受不亲。”

  少年又锁住她的胳膊,拉着只管走。

  怕不是个人贩子吧?长的好看的人贩子尤其要防着。

  “你放开——我叫人了。”相遂宁想要挣脱,可怎么都挣脱不掉。

  “你放开,你停下。”

  “不能停。”

  耳畔生风。

  再跑下去,一会儿都要出城了。

  相遂宁抬起脚重重的踩了少年一下。

  少年终于刹住了:“你——”他的唇几乎挨到她的唇:“你——你在哪儿练出来的,这一脚也太狠了。”少年眉头皱成一条线,只有一双丹凤眼还是含着笑:“青城现在的小姑娘都像你这么凶吗?”

  相遂宁又抬起脚。

  少年赶紧跳开:“姑奶奶,你是我姑奶奶行不行,别踩了,男女授受不亲。”

  三四个穿深蓝短袍的家丁追上来,揪住少年,也不跟他废话,抡起拳头就打。

  三七二十八,几个回合下来,少年被打的流了鼻血。

  真惨。

  苍天在上,打太狠了。

  “你们打错人了。”少年捂着脸:“我只是路过的,带着我姐姐买珠花。不信,你问我姐姐。”少年推推相遂宁。

  家丁问相遂宁:“姑娘是他姐姐吗?”

  相遂宁没动。

  “长得不像。”家丁摇摇头:“姑娘可认识他?”

  “不认识。”相遂宁斩钉截铁。

  无情。

  少年冲相遂宁眨眨眼睛:“姐姐,你真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我真的不是你们找的那位庸医……各位叔叔大伯……”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庸医?身上有青桔皮的味道,打的就是你。”家丁们又给了少年一阵拳脚,打的少年伏地上抱着头不敢起来。

  “好……好……好……你们打,只是别打脸,还要见人。”少年认了输,只是捂着脸。

  “这事算扯平。”家丁伸手从相遂宁头上拔下一支珠花:“这就当是还我们公子的诊费,反正你们像是一伙的,刚才明明还拉拉扯扯。”

  好好的在街上走,白白丢了一支珠花。

  本来日子就过的紧巴。

  “你看,刚才你若假装是我姐姐,我们一处走,那些家丁就发现不了我,我就不会挨打。”少年整整衣裳,抹一把嘴唇上的血俯视着相遂宁:“你这位大姐,可不怎么机灵啊。”

  “我若假装是你姐姐,家丁或许连我也一起打了,或许还需要我帮你还银子。”相遂宁冷盯着他。

  “大姐,你不傻啊。”少年笑。

  叫人大姐,天诛地灭。

  相遂宁默默的握了握手中的帕子:“我不认识你,不要叫我大姐。”

  “这位大姐。”

  “赔我珠花。”

第十六章 陪葬

大遂宁 我有锅 2065 2020.01.16 20:36

  那支珠花不值什么钱,铜丝绞的山茶花,镀了一层薄金,上头是一颗小小的白珠子。

  料子不贵重,手艺也粗糙。

  这还是那一年自己的生辰,汤小按惯例赏下来的。但凡是贵重的东西,也跑不到相遂宁的头上。

  放在市面上,也就是几十文钱的东西。

  少年的梨花袍是上好的料子,衣衫翩飞间,那股青桔皮的味道愈发浓烈。朔风凛凛,还有闲情雅致用青桔皮熏衣裳的人家,应该不会穷吧。

  换成别人,或许这一支珠花的事,相遂宁也就掀过去了。

  可这少年不由分说拉拉扯扯,虽然你长得好看,唇红齿白,眉眼漆黑,可也不能罔顾一位姑娘的清誉。

  “赔我珠花。”想遂宁瞪着他。

  少年笑盈盈的抱着胳膊:“姑娘,我长这么好看,让你看了那么久,我还没找你要银子呢,你倒要我赔珠花。”

  “赔我珠花。”

  “你也看见了,我兜比脸干净,我身上若有银子,那些人就不会稀罕你那铜镀金的珠花了。”

  此言不虚。

  失了珠花有些不甘,眼前少年白长这么好看,却卖不上价钱。

  还理他做什么。

  还是请大夫要紧。

  可是青城的药馆她已经跑遍了,如今要去哪里呢。

  “大姐——”少年又追上来,相遂宁故意加快了脚步,不料脚下滑,差点摔倒。

  “大姐。”

  “扫帚星。”相遂宁转身凝视着他:“你又怎么了?”

  “我还欠你一支珠花。”

  “你赔的起吗?”

  “赔不起。”

  “那你追上来做什么?”

  “虽然我赔不起珠花,不过我可以帮姑娘一个忙,咱们就算扯平了。”

  “我有什么忙是你能帮的?”

  “姑娘是在找大夫吧,刚才那几个药馆都拒绝了姑娘,我看着了。”

  “干你何事?”

  少年顺了顺脸颊的头发,整了整米白色的袍领:“姑娘忘了,我可是懂医术的。别的大夫不去瞧病,我可以去。”

  别开玩笑了。

  是谁嫌命长,敢请这个不靠谱的东西去瞧病。

  刚才那几个家丁追上来把他打成猪头,他忘的倒快。

  小小的年纪,顶多比相遂宁大两三岁的模样,竟敢自称会瞧病?

  相遂宁自然不信:“我们府里的人尚且撑的住。”

  明珠倒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小少爷他烫的厉害,怕是撑不了太久,我们已经出来了一两个时辰了,可还是没请到大夫。”

  少年故作老成:“有我这个大夫,总比没有的强,再说他也不是疑难杂症,我也不是江湖庸医。”

  相遂宁没吱声。

  少年又道:“走吧,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我行呢?”

  “万一你治坏了人怎么办?”

  “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你们都看到的吧?如果我把人治坏了,那也比没人给他治强。”少年又拢了拢袍领:“快些前头带路,一会儿人若没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难道是他话多他有理?相遂宁听了他的话,竟然鬼使神差的引着他往相府去了。

  相果心的房里有点冷。

  炭火渐微,黄豆般的火舌悄悄的淡了下去,铜盆里只剩下灰白的粉末。

  汤小娘自然在这里呆不住的,如今也不知躲哪里逍遥去了。

  相果心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趴在榻上,这么半天了,竟然再没换过姿势。

  明珠小心的跑上去探了探相果心的鼻息,好一阵子才抚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姑娘,小少爷有气呢。”

  相遂宁伸手去摸相果心的头,跟个烫手的山芋差不多。

  叫了相果心两声,他也没回应。

  少年束手站在门口,看廊外的下人扫雪。

  相遂宁横眼瞧他:“站那么远做什么,还不快来给人看病。”

  少年这才走过去,没叹鼻息,也没摸额头,只是饶有兴致的观赏起来:“长的还算周正,只比我差一点儿。”说着,少年又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相遂宁深呼了一口气,尽量挤出一点儿笑:“该看病了。”

  “不急于一时。”

  “赔我珠花。”相遂宁抬脚。

  少年跳开:“还没忘珠花的事?真能记仇。好了,我这有药。端温水来,让他服下。”

  明珠飞快的倒了温水端过来。

  少年从袖里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掰开相果心的嘴,将药丸放进去,又让明珠喂了水,然后托着相果心的下巴向上一抬,只听“咕噜”一声,药丸进了相果心的肚子。

  “大功告成,我走了。”少年拍了拍手。

  “不准走。”相随宁伸手拦住了他。

  鬼迷心窍,竟然请了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来给相果心瞧病。

  他连问也没问相果心怎么了,就喂药了?

  连个药箱也没有,那粒黑丸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或许是他身上搓下来的泥呢,万一是毒药呢,怎么就能放心让相果心吃了?

  可是药丸进了相果心的肚子,一切皆晚。

  不能让他走。

  四弟弟吃了他的黑药丸若有三长两短,得留着他陪葬。

  少年似乎看穿了相遂宁的心思,笑嘻嘻的坐在桌旁,宽了宽梨花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转着茶盅道:“我住在城西槐树胡同,人称我一声御哥哥,我不介意你也这么叫。”

  孟浪。

  轻浮。

  不识廉耻。

  笑起来那么好看。

  相遂宁瞪了他一眼。

  少年透过茶盅看她:“玩笑也开不起,这么小气,你就叫我陆御好了。”

  “我不管你是鲈鱼还是鲫鱼,治坏了我弟弟,我就把你这条鱼放在砧板上。”相遂宁做了一个拿刀的动作,对着陆御切了几下。

  明珠看着二人过招,竟然笑了:“姑娘,我还头一次听说有人叫鲈鱼的,是外头鱼市里的鲈鱼吗?蒸着吃味道再好不过了。”

  “唉,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瞧瞧,这女子不识字多可怕。二位姑娘。我叫陆御。御是御前侍卫的御,陆是陆地的地。”少年无奈。

  相遂宁像是茶壶坐在泥炉上,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心里揣着一团火。

  很大一阵子相果心一动不动。

  陆御倒是悠然自得的又喝了一盅茶。

  相遂宁想再摸摸相果心的头,可刚伸出手,就听见相果心“哎呦”一声:“我胸口疼。”接着便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来。

第十七章 床头灰

大遂宁 我有锅 2020 2020.01.17 22:13

  陆御把人治吐血了。

  这个庸医。

  相遂宁揪住他的衣领,免得他跑了。

  “我快要……死了。”相果心朦朦胧胧的伏在那儿:“渴……渴……渴死了……”

  相遂宁让明珠倒了一杯水端过去给他喂下。

  相果心喝了水,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姑娘,他都要水喝了,不会死的,刚才只是吐出胸口积血而已。”陆御一个转身,轻松挣脱了相遂宁的手,又拉着相遂宁的衣袖,把她的手放到相果心的额头上:“你摸摸,是不是没那么烫了?”

  是没那么烫了。

  或许是出汗的缘故,相果心鬓发潮湿,后背也是潮的。

  “放心吧,那粒黑丸是我傍身用的,是不传的秘方,十两银子也买不着,如今,我们两不相欠了吧。”

  相遂宁松了手。

  虽然不知道那粒黑丸是谁搓出来的,但相果心服了之后,是好多了。

  “告辞。”陆御像阵风,背着手往外走。

  “你回来。”相遂宁叫住他。

  “姑娘还有何事?”

  还记得他说,家住城西槐树胡同。坐马车的话,也要小半个时辰。

  他救了相果心一回。

  他身上连个铜钱也没有。

  他虽然不讨喜,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相遂宁掏出一点碎银子递给他。

  这么小的碎银子,陆御还是头一次见:“赏我的?”

  相遂宁点点头。

  “既然姑娘赏了,我也不白要,再给他开个方子吧。”

  原来还有方子。

  “你去给我找点寡妇床头灰来。”

  “什么?”

  “寡妇床头灰。”

  有点懵。

  闻所未闻的东西。

  要这东西有何用?能治病?相遂宁不大相信。

  陆御悠然坐下来,一面叫明珠拿了笔墨开始写方子,一面道:“方子能看好病,就是好方子,比如,把女子的裹脚布取下来煮水喝,能治伤寒温热,厕筹放在妇人床下点燃,可以助生产,马桶木板拆下来煮水喝,可以止霍乱……

  听起来,寡妇床头灰温和多了。

  “找这个东西有什么用?“相遂宁看着陆御开方子。

  陆御开好了方子,吹了吹:“这个灰啊,配着这个方子,事半功倍。一可以除瘀伤,二可以强身体。”

  就当卖黑丸个面子,再相信他一次。

  除了他,眼下也没别人可以信了。

  “这灰是有用,不过一般人家不好找。”陆御斜眼盯着相遂宁:“姑娘有法子找到?”

  “有。”

  相遂宁想到了一个地方。

  过一个光秃秃的门洞,趟过齐脚踝的枯草,推开门进入一个破落的小院,就见一个妇人坐在台阶上,抱着一个白瓷瓶发呆。

  妇人也才三十几岁的样子,脸颊有几颗淡黄色雀斑,没有脂粉,随便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在脑后,也没佩什么首饰,头上光秃秃的,一支素银簪子也没有。

  这么穷,也只有相遂宁的母亲唐氏了。

  当年她嫁进府,也曾是风光大嫁,嫁妆满堂。

  那些珠宝玉器,一箱一箱的打开,能闪瞎相大英的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孩子一个一个的生了,她的生活却每况日下,身边的嬷嬷丫鬟像田里的豆苗,越拔越稀。

  北风凄凄,雪埋黄草,唐氏眼神呆滞,裹着一件土黄色的棉裙不说话。

  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鬓边不知何时竟生了几丝白发。

  相遂宁蹲在她面前,没说话,心里开始发酸。

  又有许久没见唐氏了,她还是那么傻。

  她的儿子相果心已经十来岁了,会读书识字了,能闯祸了,她还是抱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瓶当儿子。

  相果心再也不是瓷瓶那样的大小了。

  唐氏还活在记忆里,不愿意醒过来。

  “娘。”相遂宁拢了拢她的头发:“咱们回屋吧,外头冷。”

  唐氏不说话。

  “娘,把瓷瓶放下吧,凉。”相遂宁想拿走唐氏的瓷瓶,唐氏却搂的更紧。

  相遂宁只得松手。

  “夫人,你抱的不是小少爷,小少爷现在挨了打,在房里躺着呢。”明珠是藏不住话的人。

  “明珠。”相遂宁摆摆手。

  唐氏听了明珠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抱着她怀中的瓷瓶摇了又摇。

  或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唐氏的婢女一面打呵欠一面揣着衣袖走出来探头观望,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又跑哪里去了,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在房里呆着。”

  婢女穿明绿夹袄,在这暗沉的院落里,显的很出挑。

  见是相遂宁来了,婢女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府里的二姑娘。

  也是,相遂宁在府里不受待见,隔三差五的就要受汤小娘的训斥,所以她甚少出门溜达,像个没腿儿的葫芦。

  怎么今儿溜达到唐氏这里来了?

  婢女慵懒道:“这是几姑娘来着?”

  “瞎了你的狗眼。”明珠呸了一口:“见了主子还不问好,这是二姑娘,你个没规矩的。”

  婢女懒懒的:“哦,是二姑娘啊,奴婢人参,问二姑娘好。”

  这个婢女人参,相遂宁有印象。

  当年唐氏身边的嬷嬷丫鬟一一离开,只有这个婢女人参不愿走,说什么也要跟着唐氏,那时相遂宁还小,以为人参是真心对唐氏好。

  那时候她还不叫人参,是一个神婆来给唐氏看病,说唐氏疯魔了,得用人参续命。从那以后,月半十五的,唐氏的粥里都要放片人参熬着,当然,相遂宁根本不信唐氏能有这么好的待遇,人参她怕是吃不着的,

  婢女宝儿打小就跟在唐氏身边伺候,唐氏待她一向很好,就是月银,也比别人多一倍。

  那时候宝儿伺候唐氏很尽心,汤小娘为了恶心唐氏,便给宝儿改名人参,只说以后你就是大夫人的药,可好好陪着大夫人吧。

  一年四季,春日有花冬落雪。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唐氏越来越呆了,婢女人参倒是机灵不少,抽了芽儿,整个人都明媚起来:“是二姑娘来了,屋里请吧。”又跑回屋里拿了一件袍子给唐氏裹着:“夫人,腊月天寒,也没有太阳,坐外头着了凉就不好了,快进屋暖暖,我给夫人煮一碗姜汤。”

  

第十八章 拔步床

大遂宁 我有锅 2087 2020.01.18 21:37

  把唐氏安置了,人参很快熬了姜汤端上来,唐氏倒乖乖听她的,喝了汤,歪在床头发了一会儿汗。

  “这个瓷瓶太凉,夫人换个抱着吧。”人参拿个枕头放唐氏怀里,把白瓷瓶放回案上。

  唐氏不哭不闹的抱着枕头,又开始摇啊摇。

  她倒肯听人参的话。

  “二姑娘坐着吧,我给姑娘擦擦凳子。”人参蹲下去,用衣袖蹭干净一张凳子,又铺上一层棉毯子:“二姑娘好容易来一趟,我给姑娘沏茶去。”

  人参又殷勤起来。

  相遂宁看着那一抹明绿颜色奔波于房中,招呼也是热的,却感觉那么陌生。

  唐氏抱了一会儿枕头,又扔在一旁,拿拳头捶打,捶一会儿,又掉泪。

  人参端了一碗药来:“夫人把药喝了吧,今儿的药都温了两回了。”

  唐氏听话的喝了药,又发了一回汗,才抱着枕头在拔步床上睡去。

  唐氏的拔步床还是当年成亲的时候制的,这种围廊拔步床,上好的降香黄檀做成大房套小房的样子,外面有梳妆台及茶桌,走进最里面,才是卧床。卧床四周浮雕遍布,有鸳鸯贵子,连年有余,隔了这么些年了,这张床算是母亲唐氏房中最珍贵的东西了吧。

  那些嫁妆,她已经无力掌管了,内库的钥匙,早归了汤小娘。

  那些金银玉器,成色稍好些的,汤小娘也以唐氏疯癫弄碎了会伤及她为由,收入她自己房里了。

  这张拔步床,或许是因为相大英曾在此跟唐氏好过那么几年,生了嫡子嫡女,汤小娘看不上,所以才一直让唐氏躺着没有没收。

  相遂宁给唐氏掖好被子,踩着凳子,用手帕在拔步床承尘的位置擦了一下,擦下来半手帕的灰尘。

  一开始相遂宁也不知道去哪找寡妇床头灰。

  转念一想,自己的母亲唐氏如今不是在守活寡吗?

  她的卧房门槛,久不经人,都要长草了吧?

  相大英喜新厌旧,甚少来她房里,有温暖妩媚的汤小娘在怀里,谁还会要疯疯癫癫的唐氏暖脚?

  在这府里,老爷不疼,唐氏自己又傻,孩子年幼胆小,她床头积灰,也属正常。

  人参装好一个汤婆子进来,准备给唐氏放在脚头暖着,见相遂宁爬高上低的,踩着凳子抹床,心中奇怪:“二姑娘小心摔着,只因最近忙的紧,所以疏忽了擦床扫地,二姑娘请放心,以后我会好好打扫的。”

  “我娘睡了,我先回了。”相遂宁淡淡的包起手帕,整整衣衫就往外走:“过几天我再来看她。”

  人参福了一福,送相遂宁回去。

  “不必了。”相遂宁摆了摆手:“你在房里守着我娘吧,她那里离不得人。”

  “是。”人参又福了一福。

  踩着青石板长廊往前院去。枯黄的草渐渐被拾掇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一丛的兰花,一簇一簇的迎春。

  三三两两的婢女端着洗好的衣裳,或是捧着首饰,又有小厮牵着马,怀抱着扫帚在夹道里穿行。

  人气渐浓。

  明珠一路小跑的跟在相遂宁身后:“姑娘,人参伺候夫人很尽心呢,事事周到的样子,倒是我小气了,还凶她。”

  “是吗?”

  明珠点头:“我看她很好的样子。”

  相遂宁抬头看看天,天是暗的,风也是暗的,她裹紧了衣裳轻声道:“明珠,你要记得,看人,是用心,不是用眼睛。”

  明珠似懂非懂。

  相遂宁捧了一包灰给陆御。

  陆御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盯着相遂宁:“这灰……”

  “这灰是你要的那种灰。有些年头了。”

  陆御用手捻了捻灰,然后重新包好,交待相遂宁按方子抓了药后,将这些灰尘跟草药和了,一起喂给相果心。

  临走时,陆御从荷包里掏出那块碎银子。

  相遂宁不收,他还是把银子按在她手里。

  “你为什么不要?”

  “当然是嫌少。”陆御一笑,梨涡乍现,这抹笑,就像四月的梨花被一树风给吹散了:“先前我欠姑娘珠花,如今把银子给你,就当珠花钱吧。”

  “珠花不值这么多。”

  “那……就当姑娘欠我的好了。”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我又不是别人,熟悉的人都叫我御哥哥。”陆御又开始不正经:“姑娘若敢叫,我也敢答应的。”

  不要脸。

  相遂宁瞪他一眼。

  “小气样儿,玩笑也开不得。”陆御笑的眯了眼睛:“我这药方也没在人身上用过,万一不灵,他有个好歹,至少你还落了一块银子不是,总不能让你人财两空。”

  这个乌鸦嘴。

  相遂宁送客:“陆大夫该走了。”

  “你们不套车送送?”

  “拉车的马睡下了。”相遂宁给陆御打着帘子:“陆大夫好走,恕不远送。”

  陆御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他开的方子还是有用的。

  服药的第二天下午,相果心就能起来找食儿了,只说肚子饿,烧鸡都啃了大半只。

  而且身上的鞭伤好的奇快,他可以仰面躺着了。

  不知是床头灰起了作用,还是那粒黑丸。

  无论如何,相果心无碍了。

  汤小娘却急的团团转:“二姑娘定了五日之期,如今已过了两日,姑娘却什么都没做,如何给常公公交待?”

  相大英也乜斜着相遂宁:“你要想不出法子,就自己负荆请罪吧,可不要连累府里。”

  “那日的海口二姑娘夸下了,如果想不出法子,那得捆了去让常公公发落。”汤小娘喝了口茶,茶水烫,她喝到一半儿又吐回了茶碗里,拿手帕揉着嘴:“二姑娘,你可有主意了?”

  相遂宁点头:“还请小娘把四弟弟穿的衣裳给我一套,让内库支二十两银子。”

  如果是以前,相遂宁敢要二十两银子,汤小娘早撕她的嘴了,二十两银子没有,两个耳光倒是热乎的。

  这一次,汤小娘并未多问。

  相遂宁要什么就给什么,反正她成不了事,就得重重受罚。

  好些天没罚她了,心里痒痒。

  傍晚,相遂宁换了相果心的衣裳,绣飞鱼的短袍,搭一件貂绒袄子,又在腰间挂一个双面绣莲花的荷包,把二十两银子鼓鼓的塞进去,束了头发,插一支玉簪子,又弄了一套小厮的衣裳让明珠换上,这才坐着马车出了相府。

  

第十九章 逛窑子

大遂宁 我有锅 2014 2020.01.19 21:11

  马车在永安河畔停下来,已经快到酉时,人影重重。

  入夜的永安河轻轻泛着波澜,河面上两三只花船缓缓游走,花船四周系着红绸,又有八角红灯笼挂于船尾。

  隐隐约约的红光倒映河里,河水也是红的。

  花船里丝竹管乐声清脆缠绵,隔着粉色纱窗影影绰绰看见客人推杯换盏,又有穿着烟罗裙的姑娘们周旋其中,欢声笑语夹杂了香气,一直传到岸上。

  岸上也是香的,“春花楼”三个字的大招牌都是香的。

  春花楼所在的这条花儿胡同,光是青楼也有五六家,但像春花楼这样起了三层宅院的倒不多见,春花楼的房子宽敞,入门的台阶有四辆马车宽,一排排的姑娘涂了红唇冲着来往的路人招手,另有三五个大茶壶束着手在台阶上迎客。

  炭火真足,一股子热气从春花楼里冒出来,真是一个繁花似锦春意盎然的地方啊。

  只要有男子从春花楼门口路过,姑娘们都要招招手,大茶壶飞快的跑上去夹也给他夹进院里去了。

  只是宣国女子不入青楼,为此相遂宁特意着了相果心的衣裳,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

  听说老鸨只认银子,才踏上台阶,相遂宁便把装着二十两银子的荷包抖的啪啪响。

  没料到还是被老鸨一把给拦下了。

  相遂宁又抖抖荷包。

  老鸨闲的拔下支金簪子剔牙,也不愿搭理她。

  “爷可是带了银子的,舍得花钱。”相遂宁故意捏着嗓子说话。

  老鸨给大茶壶一个眼神,大茶壶会意,像赶鸭子似的挥着白毛巾就把相遂宁赶下了台阶。

  “便是你有银子,你也找不来乐子,这不是捣乱吗?”老鸨吐了一口,重新把金簪子插入发间:“我们接待正经的爷们儿还接待不过来,哪有功夫陪你们两个小姑娘耍把戏?”

  被看穿了。

  相遂宁已经尽量装男人了,前些年她吃的不好,发育的也晚,胸脯比男人都平,也不知道老鸨是从哪里瞧出她是女儿家,或许老鸨见识的人太多了,不用客人脱裤子她也能辨雌雄。

  “你们开门迎客,只要能挣银子,还管客人是男是女呢?”相遂宁递上银子。

  老鸨撇都没撇银子一眼,扭头便往春花楼里走:“行有行规,我们春花楼可是妓界一支花,有银子当然想赚,只是女子逛窑子我们也接,未免让同行耻笑。”

  好像有点道理。

  可相遂宁又不肯死心。

  老鸨离开许久了,她还在那儿站着,倒是大茶壶不忍心了:“姑娘回吧,如果真想来玩,也不是没有办法。”

  “还请明示。”

  “你可以带男客来,有男人引着,我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姑娘不就得偿所愿了?”大茶壶附耳道。

  这是个聪明的大茶壶。

  相遂宁谢过他,却又发愁。

  找个男人引着,宣国男人何其多,可找个男人领着她逛青楼,找谁合适呢?

  他爹相大英?汤小娘会活剥了自己吧。

  相果心?阿弥陀佛,那孩子才过十岁,毛也没长齐,还是自己的亲弟弟,下不去手。

  翻来覆去到半夜,被窝里好容易积的一点儿暖气儿也翻没了。

  明珠拿着绣绷绣一块手帕,绣着绣着也要打瞌睡。

  炭火暗了。

  “姑娘要不要喝点茶水?”明珠问。

  “不想喝。”

  “姑娘快些睡吧,很晚了,等绣完了这条鱼我把汤婆子给姑娘换一换。”明珠呵呵手。

  “明珠,你说什么?”

  “我说想把汤婆子给姑娘换一换。”

  相遂宁披衣坐起,脸泛笑意。

  明珠说鱼,是了。把他忘了。

  陆御好像家住城西槐树胡同来着?

  他长的又好看,一双桃花眼,身形也挺拔,衣裳也不错,而且,他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不正经的男人。

  当初素昧平生都敢拉自己的胳膊,想必脸皮甚厚,喊他一块儿去青楼,他应该做梦都笑醒吧?

  就他最符合条件。

  相遂宁用过早饭便坐着马车往城西去了。

  自报了家门,陆府的下人很快请了相遂宁进去。

  陆御由丫头婆子伺候着洗脸,铜盆里的温水冒着氤氲热气,陆御捧一点儿沾脸,热气便在他脸上散开,他漆黑的眸子亮的像洗过的星星。

  “姑娘到此,意欲何为啊?”陆御问。

  “冒昧打扰,还请陆公子不要见怪。”相遂宁福了一福。

  陆御往后闪了一闪,将手中的毛巾扔回铜盆里,铜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映着陆御的流星紫袍子。

  记得这个小妮子是个凶悍的,怎么今儿这么温文尔雅,举止端庄?她穿着男人的衣裳干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陆御摸不清头脑:“你找我什么事?”

  相遂宁看看满屋子丫鬟婆子。

  “她们都是忠心的,不用回避,你说吧。”

  “这……”

  “你想我了?”陆御见相遂宁扭扭捏捏的,想逗她一逗,故意凑在她耳朵边,他一说话,相遂宁鬓发飞扬,耳朵都是痒的:“我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姑娘就追到我家来,我的魅力如今都这么大了吗?”

  这个不正经的。

  再让他扯下去,不知扯出什么来。

  还是开门见山吧。

  相遂宁又福了一福:“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吧,反正帮忙的事,一般我也帮不上。”

  “我想请你去春花楼。”

  “你说什么?”陆御的漱口水含在嘴里,差点儿咽了:“你……成何体统,你再说一遍。”

  “我想请你去春花楼。”

  “此话当真?”

  “当真。”

  陆御屏退了丫鬟婆子,拿毛巾擦擦嘴角的水滴:“姑娘你可不要骗我,去春花楼,这茶位钱,歌舞钱,酒水钱,姑娘钱,夜宿房间钱,打赏大茶壶的钱,茶马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果然轻车熟路,春花楼的收费项目他都一清二楚。

  “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请别人了。”相遂宁假装要走。

  陆御飞快的跟上来,脚步太大,差点儿被门槛绊倒:“既然姑娘如此大方,我也就不客气了,走啊,一起一起,同乐同乐。”

第二十章 阿水

大遂宁 我有锅 2014 2020.01.20 21:57

  春花楼有个三层高台,下面坐满了吃酒行乐的客人,觥筹交错,酒肉飘香。

  陆御带着相遂宁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又叫了几样小菜,点了一壶桃花酒温着。

  酒还未咽进肚里,便听到“咔嚓”一声响,木台一瞬间打开,两人高的八方宫灯从木台下缓缓升起,这个八方宫灯,紫檀木做骨架,八个面分别彩绘着如意图案,诸如喜得连科,平升三级,室大上吉,金鱼摇尾,每一面都色彩斑斓。

  图案还未欣赏完,便又听到“吱呀”的响声,这些彩绘图案隐去了,宫灯八个面全部换成了薄的几乎透明的绢纱。绢纱后面,立着八位姑娘。

  隐隐约约看到姑娘们穿着海棠红,琉璃黄,紫草色衣裙,或是抱着琵琶半掩面,修长手指不停拨动做歌姬状,或是梳着高髻插着长簪以手指月做舞女状,有银纱遮面腰系银铃铛双手合十的异域风情,也有手握宝剑长眉入鬓的侠女造型。

  八个面的女子各不相同,有妩媚的,有娇憨的,有冰冷的,也有火热的。

  不论是哪一种,皆身形玲珑,面容精致,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

  怪不得春花楼名扬青城。

  陆御刚才还“吧嗒吧嗒”的往嘴里扔花生米,这会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相遂宁斜眼望他,只见陆御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八方宫灯,那双眼睛像极了草原上的饿狼,恨不得透过那薄如蚕翼的绢纱把灯笼里的女人吃了。

  几个女人在灯笼里又是跳又是唱,撩拨的陆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相遂宁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陆御没一点儿反应。

  相遂宁又咳嗽了一下。

  “你别老咳嗽,耽误我听曲儿。”

  “你别表现的那么明显好吗?”相遂宁有些无奈:“你这么色眯眯的,好尴尬啊。”

  “怕什么,我又没对你色迷迷。”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虽然你不是对我色迷迷,但你的表情——”相遂宁鄙夷一声:“也太着急了。”

  “哎呦。”陆御盯着相遂宁:“你是女人,你当然不急。”

  “别表现的那么下流好吗?”相遂宁瞪他。

  “我下流十几年了,哪能那么快改好?”陆御瞪相遂宁。

  这个讨人厌的陆御,堂堂男子,竟然跟女子磨牙,而且他还赢了,过分。

  八方宫灯里的几个女子表演了一场,谢了幕,又有穿粉红衣衫的六个姑娘一字排开走出来,拿粉色手帕掩面,迈着细碎的步子,个个是娇羞的模样,只是一转身,身子后仰头发几乎垂到地上,腿一蹬地,又齐齐的飞到两三米高处,拉着水粉色的彩绸,竟在半空中飞舞了起来。

  陆御的嘴张的真大啊,能卧两只鸟。

  正是春花楼上节目的时候,客人们推杯换盏,美人在怀,没有人留意相遂宁。

  相遂宁起了身,顺着楼梯偷偷的往二层去。

  二层是各色房间,每一间都有花名,曼陀罗,栀子,桔梗,迷迭香各不相同,门口清一色挂着珠帘,有人进出,帘子就发出“哗哗”的脆响。

  正好有个端茶点的婢女路过,相遂宁悄悄拦住她:“听说你们这有上好的姑娘?”

  “我们这的姑娘都很好,就看客人要找哪一位。”

  “有位阿水姑娘吗?”

  “阿水姑娘?”婢女望望楼下,又望望第三层,又摇摇头。

  相遂宁掏出一小块银子给她。

  端茶点的婢女并没有接,而是努努嘴,指指一层西北角的一间房。

  相遂宁顺着她指点的方向,偷偷打开了房门,开了门之后并未见人,而是并排的四间破旧房子,每一间都没有窗户,阴暗潮湿,透着霉味,太阳晒不着,房子里黑乎乎的。

  站在旧房子门口,还能听到春花楼的丝竹声跟姑娘们的笑声,不敢相信,一门之隔,竟天壤之别。

  相遂宁正要往回走,却听到第二间房子里有“嗯嗯”的声音,声音很小,有气无力,像野猫。

  相遂宁折了回去,才发现第二间房子的木料缝隙里,扔着一个大麻袋,麻袋封着口,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打开麻袋,里头是一位姑娘。

  “你是阿水?”相遂宁问。

  叫阿水的姑娘点点头。

  “你怎么……”

  “说来话长,妈妈准备天黑了把我扔到永安河里去。”阿水有一双淡黄色的眸子,眸子有点失神,衬托的她脸色也不好:“如今我是无用的人了,呵呵……不如扔进永安河里干净,不知姑娘为何来寻我,不过还是快些走吧,沾染上我这种人会有后患。”

  阿水并没有多漂亮,论姿色,八方宫灯里随便拉一位,也比她好些,她穿着黛色衣衫,更显得人没精神,况且,她似乎有了年纪,比春花楼里的姑娘要年长十来岁的样子,可能是挨了打,她嘴角还含有血迹,半侧脸也肿了,头发间还夹着木屑。

  这么多漂亮姑娘不要,常公公跟汤五为何要争抢这位阿水呢?肯定不是因为口味重。

  相遂宁想不明白这件事,可眼下不救阿水,她就会被扔进永安河。

  花儿胡同的姑娘,命如草芥,在宣国,这一行算是下九流,是最让人不耻的,如果阿水死了,永安河也就稍稍冒一下水花,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我救你出去。”相遂宁翻翻荷包,二十两银子还在。

  阿水呵呵一笑:“我们这儿的姑娘,运气好的,会被高价赎身去做人家的小妾,成千上万的银子,姑娘是没有的。剩下的我们这些运气不好的,老鸨宁愿把我们投河里喂鱼,也不会便宜这宣国的人,自降了春花楼的身份。”

  相遂宁给阿水松绑,让明珠扶着她。趁着春花楼里熙熙攘攘,带阿水离开,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一行人不敢走正门,只敢摸索到春花楼的小角门,相遂宁刚推开门,便见老鸨带着两三个大茶壶叉腰站在那儿:“就知道你女扮男装来我们这儿没好事,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次见来我们春花楼里偷人的。”

第二十一章 摔茶壶

大遂宁 我有锅 2051 2020.01.21 21:40

  春花楼的姑娘逃跑,被大茶壶逮回来,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或是装麻袋里施以猫刑,或是拿胳膊粗的棍子往腿上打,或是直接赏给十来个客人享用以示羞辱,最不济的,就是扔进永安河里,姑娘们都是老鸨拿银子买进的,扔进河里,相当于银子打了水漂,这回老鸨是铁了心要把阿水这锭银子打水漂了:“给我捆起来,现在就扔永安河里去。”

  相遂宁想拦着,身单力薄,哪里拦的住,大茶壶像拎小鸡子一样给相遂宁拎到一边去,揪着阿水的头发就往永安河拖,像拖着死了的阿猫阿狗。

  阿水本就剩一口气的样子,被大茶壶拖着,倒也不反抗,只一双眼睛慢慢的闭上,眸子里本来就淡的神彩彻底熄了。

  相遂宁捅了捅明珠。

  明珠会意,飞快的去叫陆御。

  陆御拿着一牙儿西瓜边走边啃,啃的嘴角也是粉红的:“哇,没人性,把人打这么狠。”

  阿水被拖出去好几丈远,额头渐渐渗出血来。

  “陆御,怎么办?”相遂宁央着他。

  “你别是想替她赎身吧?”陆御眉头一皱:“你那二十两银子不够塞牙缝的。”

  “可是他们……”

  “唉,说是带我出来喝花酒赏姑娘的,原来是让我给你当打手来了。谁让我貌似潘安,武功高强呢,算你识货。这小女子有求于我,我自然义不容辞,瞧好吧。”陆御将瓜皮扔到一旁:“就这几个大茶壶,都不够我摔的。”

  陆御威武霸气。

  陆御我敬你是条好汉。

  陆御你可要控制住局面。

  陆御撩起袍子,一个脚撑地往前面一扑,本想摔倒个大茶壶,不料大茶壶飞起一脚,直接给陆御踢了回来。

  这一脚踢的比较准,陆御直接吐了一口酒出来。

  大茶壶又追过来踢了几脚,陆御只能拿手挡着脸:“各位哥哥大叔,别打脸……别打脸。”

  救不下阿水,还把陆御搭进去了。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半个时辰,阿水就得喂了永安河的鱼。

  老鸨猩红的嘴唇露出笑意。

  相遂宁脑子里飞速的转了转:“据说常公公很喜欢阿水姑娘……”

  “你知道的不少。”老鸨白了相遂宁一眼:“那又如何?”

  “如果常公公知道有人把阿水姑娘投进了河里。”相遂宁试探着往下说:“毕竟她一个弱女子,也吃不了几碗米,扔进永安河,有点……造孽,这是宣国,把人扔河里喂鱼,有点……残忍。”

  老鸨上下打量着相遂宁冷哼道:“你又吃过几碗米,来我的地盘教我做人。常公公在宫里虽得宠,可阿水得罪了常公公都惹不起的人,她就该死。她不死,就连累了我们春花楼。为了春花楼的上下百十口人,她也得死。”

  相遂宁不知其中内幕,也不知道阿水到底得罪了什么达官贵人。

  毕竟这里是青城,是宣国的都城,天上打一个雷,能炸出十来个当官的,阿水得罪权贵,或许也是真的。

  老鸨连常公公的面子都不给,想来是铁了心要弄死阿水。

  相遂宁没有好法子,只能追上去死死的抱住阿水的腿:“你们不能这么处置她,她是一个活人。”

  “打完了再扔吧。”老鸨一声令下,大茶壶把阿水扔到地上,正要拳打脚踢,却听到有人道:“何事喧哗?”

  黑色铠甲,罩着黑色长袍,手握刀柄一动不动,目光冷的像河里的冰,似乎透过衣裳能给人身上扎个窟窿。

  不知天冷还是冻麻木了,他的脸竟无一丝表情。

  是小蓝大人。

  是蓝褪。

  他正好巡逻到此处,真是上天保佑。

  老鸨没想到能遇见禁卫军,禁卫军掌管青城治安,当下她也只好卖笑:“原来是小蓝大人。奴家只是处理一些小事,马上就处理完了,不耽误小蓝大人巡查。”

  “处理什么事?”蓝褪俯视着她。

  “她想把阿水姑娘扔永安河里。”相遂宁赶紧道:“还请小蓝大人救救阿水姑娘。”

  “阿水的事,是春花楼的私事。”老鸨恨恨道:“阿水是我春花楼的人,她的生死,我还管的了。”

  蓝褪不动声色,听老鸨这样说,又看看奄奄一息的阿水,稳稳将刀入了鞘:“宣国凡事皆有律法可依,不会冤枉好人,亦不会放过坏人。如果有人凌驾律法夺人生死,便是故意杀人,死罪。”

  老鸨一哆嗦。

  禁卫军参与其中,棘手。

  如果得罪了禁卫军,春花楼以后怕没有好日子过。

  “阿水姑娘有病,不然我先给她医病吧,依好了之后,她犯了什么错,你们再判。”陆御夹缝插针。

  老鸨自然不同意:“你们鬼鬼祟祟,想必跟阿水是一伙的,如果你们放走了阿水,我可找谁要人去。”

  “找我。”相遂宁打包票:“我是相府的二姑娘相遂宁。”

  老鸨白了相遂宁一眼:“相府的二姑娘,你自己是男是女还没搞清楚,还来管别人的闲事。”

  相遂宁还穿着男装。束着发髻。

  老鸨也没把相府放在眼中。

  “若这位阿水姑娘被放走,你找我便是。”蓝褪掷地有声。

  “可是……”

  “青城禁卫军不计其数。他们若放了人,便是天涯海角,禁卫军也追的回来。如此你可放心?”

  看来蓝褪是要保这伙人了。

  老鸨也只能答应:“既然小蓝大人这样说,那说话也得算话才是。如果没了阿水,我可管小蓝大人要人的。”

  “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蓝褪握住刀柄,将手一挥,一行禁卫军便齐刷刷的往前去了。

  有蓝褪做保,老鸨也只能让他们先带走阿水。

  相遂宁看了看陆御。

  陆御往后退一步,话都说不利索了:“先说好……逛窑子可以,我可不能把这位阿水姑娘带回陆府去,不然我也得挨打。你不会舍得我挨打吧?嗯?相府二姑娘相遂宁?”

  相府,阿水姑娘也去不了,汤小娘就不会让一个青楼女人进门,在她眼中,只要是雌性,都会对相大英图谋不轨,还是防着点好。

  阿水忍着产疼福了一福:“我有个去处,还请你们答应。”

  “你想去哪?”

第二十二章 一块玉

大遂宁 我有锅 2133 2020.01.22 20:44

  “城东二十里有个乱葬岗,还请你们把我扔到哪里去,我这样的人,席子一卷,一生就了了,也不配活在这个世上脏了脚下的地。”阿水脸上写满了绝望,似乎这个女人对这世上的东西已了无牵挂了。

  乱葬岗扔的,多数是客死异乡或无钱安葬的穷人。

  稍有点办法的,都不会躺到那个地方去,孤魂野鬼,逢年过节没有祭品香烛,做鬼也要让人瞧不起。

  “阿水姑娘,不如我先给你租间房子,等你养好了病,一切好商量。”

  阿水似乎不愿意:“我的病养不好了。”

  相遂宁给陆御使了个眼色。

  陆御给阿水搭了下胳膊:“阿水姑娘的病治起来容易,几副药下去,也就除根了。”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阿水疑惑。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就当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相遂宁想到了蓝褪:“小蓝大人可是为阿水姑娘做了保人的,如果阿水姑娘丢了,或者……没了,难道你想让老鸨找小蓝大人的麻烦吗?”

  阿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只能依了相遂宁的意思,乘着马车来到城南染纱小巷里,花一吊钱租了一间民房,又花一吊钱添置了吃的用的,花两吊钱请了个婆子帮忙照看伺候。

  暂时安置了阿水,两个时辰又过去了。

  等离了染纱小巷,相遂宁问陆御:“阿水姑娘的病,几副药可以看好?”

  “你想知道?”

  “想。”

  “叫御哥哥。”陆御咧嘴笑。

  真是三句话不忘耍流氓。

  相遂宁瞪他:“到底几副药可以看好。”

  “求人办事,还这么凶。”陆御撇撇嘴:“你这态度可不行啊二姑娘。”

  为了救阿水,相遂宁总得装出低三下四的样子:“陆大夫,请你告诉我,阿水的病,什么时候能看好。”

  “根本看不好。”

  “嗯?停车。”相遂宁挑起帘子,陆御跟车夫坐在马车前头,车夫甩了下鞭子,马车便稳稳的停住了。陆御有点心虚:“你可不要怪我,我刚才那样说,也是为了配合你。”

  “阿水真的救不了了?”

  “真的救不了。”

  “你想想办法。”

  “阎王让人三更死,我也不能留人到五更。”陆御摇摇头:“阿水大限将至,救是救不活了。”

  “是你医术不精。”相遂宁有些赌气。

  陆御毛头小子,青春年少,正是对什么都不服气的时候,相遂宁这样说,陆御反倒笑了:“你既然都瞧出我医术不精了,还让我给别人治病?你如此器重我,是不是喜欢我?”

  是啊,京城医术高的人多了去了,为何要找陆御。

  难得是因为他长的帅?

  或者是因为他不收钱?

  相遂宁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陆御又笑起来:“我虽然医术不精,但我爹可是宫中太医,医术高明,见识广博,这宣国,恐怕没几个人能比拟。阿水这种病,对我爹来说,恐怕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真的?”

  “真的。”

  “你可不要吹牛。”

  “阿水的病包在我身上。”陆御拢了拢鬓边头发,一脸的得意:“若瞧不好阿水,甘愿听你差遣。”

  “如此多谢陆公子。现在就送陆公子回去。”相遂宁轻声道。

  难得她轻声对陆御说话。

  “真是的,那么见外干什么,怎么说咱们也是一起逛窑子的好兄弟。”陆御大咧咧的拍了拍相遂宁的肩膀,见相遂宁瞪他,又将手收回来。

  陆御的爹是太医,太医应该是宣国医术最高明的了吧,有陆御帮忙,阿水或许还有希望。

  没有白请陆御逛青楼,还算他有点用处。

  相遂宁始终有点担心阿水。

  次日早早的又去了染纱小巷,隔着支起的纱窗,看到新雇的婆子正捧了白粥喂给阿水,婆子穿戴皆旧,收拾的却利索,说话的声音也是实在的:“姑娘喝点粥吧,肚里没东西怎么行呢,喝几口,好歹身上暖和些。”

  阿水由着婆子喂了几口,慢慢的咽了,由婆子扶着躺下去,却咳嗽起来,婆子赶紧拿白手帕去接,不料阿水却吐出几口血来,血染红了手帕,婆子也觉得心惊:“这……这……姑娘且等等,那位陆大夫不是说姑娘的病包在他身上吗?或许一会儿就送药来了。”

  阿水闭上眼睛,心如死灰,面上却不动声色。

  见相遂宁到了,阿水挣扎着想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

  “你躺着,别乱动。”相遂宁端了水喂给她:“且躺好,别着凉,陆大夫一会儿就送药来了。”

  “二姑娘,多谢你帮忙,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

  “你不要这样说。”

  “二姑娘,事到如今,我是死是活也不打紧了,只是有一件心愿未了,想托付给二姑娘。”阿水在怀中一阵摸索,竟摸出来一块玉,玉质粗糙,没有光泽,青城随便一个首饰铺子里的下等货都比它强些,也就几十个铜钱的样子,难得的是她人落魄成这样,这块不值钱的玉竟还完好无损的揣在怀中。

  “这块玉,麻烦二姑娘交到常公公的青城宅院。”阿水又咳嗽了几声,身子也渐渐的软下去:“常公公是宫中当红的领事太监,二姑娘雇了马车,车夫自然知道常公公的宅院在哪儿,会带二姑娘去的。”

  给常公公送一块玉。

  阿水临死还记得。

  想来这块玉非比寻常,定然是一块有故事的玉。

  相遂宁有心思八卦,可眼下阿水的样子,也让她无从下嘴。只得交待婆子好生照应着,自己坐了车往常公公那儿去。

  从染纱小巷出来,过青水巷,绕过石榴胡同,又往西十二三公里的样子,便是常公公的宅院了。

  两个小厮在门口闲坐着打盹儿晒太阳,相遂宁报了家门,便由小厮前去通传。

  不一会儿,小厮就出来引路了:“二姑娘请进吧,常公公在等着了。”

  常公公的府邸,进门是福字风水墙,绕过风水墙,一色儿的樟木,沿着青石路基,一直延伸到抄手游廊。

  过了游廊,绕过一片池塘,又穿过两个垂花拱门,才算到常公公所在的正堂。

  太监有这么阔气的宅院,青城的官老爷们都望尘莫及,要知道,宣国臣子,一年的俸禄撑顶也才二百两,常公公这宅院,少说也值几千两,果然是如日中天得皇上宠幸的大太监啊。

第二十三章 晴阳宫

大遂宁 我有锅 2044 2020.01.23 21:10

  常公公歪在藤椅上,端着茶壶眯眼喝了,嘴里又“咕咕咕”的逗廊下的一对八哥。

  八哥像是驯熟的,会说好几句话,诸如:“茶要七分热,菜要全素的,奴才给主子请安,奴才该死,奴才告退。”

  常公公对八哥的表现很满意,放下茶壶,手里抓了些鸟食投进笼子里,又拿细梳子仔仔细细的给八哥梳毛,梳的油光铮亮。

  伺候的两只八哥都打盹儿了,常公公才躺回垫着狐皮的藤椅上:“你们相府与我约了五日之期,这已经是第四日了,怎么,人还没逮住吗?”

  “没。”

  “那你来做什么?是来让我宽限几天?”

  “不是。”

  “那是为何啊?”常公公接过小厮递上来的水烟抽了一口气,悠悠吐出来一口白气。

  相遂宁将玉递了上去。

  常公公一把给玉握在手掌心里,顾不得再抽水烟,绷直身子小声道:“你在哪里弄到的这块玉?你在哪弄到的。”

  相遂宁复述了阿水的事。

  常公公听的眉头紧皱,一面让小厮给相遂宁上茶,一面请了相遂宁到内堂去说话:“如此,阿水的病甚是严重,到底能不能救?”还没等相遂宁回答,他又叫了小厮赶紧套马,催促着相遂宁一起坐了马车就往染纱小巷赶。

  阿水脸色煞白,像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嗓子眼里的呼吸弱的就剩下一条线,似乎风一吹,这根线就要断了。

  常公公大步过去,想要捧阿水的脸,又无从下手,想要握阿水的手,又不敢太近,这么一个大太监,竟然当着小厮婆子的面老泪纵横:“春花楼的老鸨,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啊,阿水,我早说过,让你挪去我府里头,你顾着我的颜面,偏偏不肯,如今差一点儿被折磨死,如果不是看到这块玉,我都不相信你落得如此下场。”

  常公公从袖中掏出阿水的玉,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块玉佩,怀中的玉佩缺了个角。

  记得上次相果心惊了常公公的马,常公公说损了他的玉佩,想来就是这块玉佩了。

  这两块玉佩像是一对的。

  相遂宁从内室出来,想要坐远一点,不想打扰二人,不料常公公却叫她:“你是阿水的救命恩人,不是外人,也不必忌讳,且坐着听我们说话吧。”

  “这……合适吗?”

  “让你听你就听,扭扭捏捏做什么?”常公公呵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反正也是闲着,省得偷听了。

  相遂宁捡了个软凳坐了,望着帘外屋檐下的雪水,雪渐渐化了,雪水就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飞溅起一串串小小的水花。

  阿水见了常公公,感觉就像在梦里,混混沌沌,飘飘忽忽,只觉得心里一酸,就流下泪来。

  常公公伸手想去给她擦泪,又像是怕弄疼了阿水,只得催相遂宁:“傻坐着干什么,来给她擦眼泪。”

  相遂宁掏出手帕给阿水的眼泪擦了,又把枕头给她正了正。

  阿水只是躺着,眼中流泪,嘴角含笑,嘴张了张,又说不出什么话。

  常公公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年我初见阿水,还是在晴阳宫里,我去传皇上的旨,召晴阳宫的娘娘去侍寝,阿水那时候是新拨来的小宫女,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坐在晴阳宫的夹墙处哭呢,说娘娘赏了几个宫女荔枝,她不知道怎么吃,一口吞了,噎的翻白眼,我给他拍了好一会儿,也没拍出什么,她才说自己已经抠出来了,只是觉得可惜,没品出荔枝味,所以才哭的。我还在想,这么蠢的孩子是怎么进的宫,怎么还分配到晴阳宫皇上这么看重的地方来了?”

  阿水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事,嘴角含笑,像春风拂柳。

  “过了几日皇上跟晴阳宫娘娘生了气没处撒,我正好脚一软摔了一盘点心,皇上说我浪费了粮食要罚我去跪着,不料阿水奔出来,将地下的点心捡起来全吃进了肚子里,还说什么,吃进肚子里就不算浪费了。”常公公想起往事,眼里闪光:“这孩子做的不合规矩,依律要严惩,娘娘求情,才算救下她,只是罚她去廊下跪了一天。我在宫中行走多年,年轻时跟着师傅,做错了事,师傅总要打的,那时候我也是人人可欺,不料遇见了阿水,让我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情,还有人可以暖我的心啊。”

  原来阿水跟常公公是这样的交情。

  两个年纪有差,却也能惺惺相惜。

  “这块玉啊,就是阿水进宫半年后我送给她的,那时候我也穷,得了这两块玉,还费了好些功夫。虽不是值钱货,阿水却不嫌弃,一直藏到现在啊。”常公公叹气:“后来晴阳宫娘娘出事,皇上暴怒之下,我只得天天小心伺候,阿水就是在那时候不见的,等我再见她时,她已经在春花楼里……卖笑为生了。”说起这些,常公公头都垂了下去。

  怪不得汤五那个不知死活的跟常公公抢阿水,会让常公公动怒,半夜不睡也要把他揪出来。

  “后来我询问才知道,阿水那时候受了伤,几乎死在路旁,是老鸨救了她的命,然后放在春花楼里养着,阿水善良,不愿白吃白喝,于是就……虽说是卖艺不卖身,到底有不知死活的总想招惹她。我也提出过为她赎身救她出来,可她百般不肯,以死要挟,我也只好做罢,只能十天半个月的去看她一回。”看到阿水眼泪汪汪的躺在那儿,常公公的气不打一处来:“这宣国里还有谁,欺负了阿水,老鸨还要替他说话?如果被我查出来,定然送他个兔崽子做太监。”

  “公公别气,不值得。”阿水咳嗽了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常公公赶紧将她按下:“好孩子,你且躺着,万事有公公我,你且养病吧。”

  阿水只得躺回去。

  外间日头已经照到屋檐上了,几个时辰转眼即逝。

  常公公总是不放心:“二姑娘,你不是请了大夫吗?大夫呢?”

  是啊,大夫呢。

  陆御怎么还没来?

  难道阿水真的药石无灵?

第二十四章 庄氏

大遂宁 我有锅 2112 2020.01.24 17:16

  从三品太医院左院判陆展府邸。

  陆展朝服未脱,坐在内堂里,侍弄一盒子药材,人参,大黄,马勃,龙葵,阿胶,何首乌,几十种药材整齐的码在盒子里,一丝不乱。

  陆展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医,如今也有四十来岁,他自小接触中药材,养成了摸药材的习惯,心里爽快时摸药材,觉得不爽快了也摸药材,家里这些药材,被他摸的几乎要包浆了。

  陆御合上装药材的盒子:“爹,你倒给个方子,病人等不得。”

  “她的脉象?”

  “沉细而柔,举之则无,按之乃得……这脉象我都说了两三遍了,爹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方子救人?”

  “哦。”陆展悠悠端起茶盏,似乎并不把陆御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脉象,一按便知是气血两虚,又受了内伤,只是这些伤都好养,我瞧着病人像是有疑症。”

  “哦?”

  “她身上的伤口不停流血,如果我没猜错,说不准她还会有咳血的症状,可按着脉象,又不像是心肺有病。”陆御不忘把他爹捧的高高的:“爹你贵为左院判,当年苦读医术,什么《黄帝内经素问》,《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爹都是精通的,以爹的经验,这病人有几成把握?”

  陆展喝了口茶,招呼丫鬟过来伺候着换衣:“她的病倒不棘手,不过我不会开方子,让她去别的药堂看吧。”

  陆御说的口干,高帽子也给他爹戴上了,不料他爹根本不理会,别说开方子,连看病人一眼也不愿意。

  陆御想再争取,陆展直接断了他的想法:“我不是说过,咱们家行医,到我这里止,你这一代,不要走我的老路,更不要想着做什么太医光耀门楣,只需老老实实的做个普通人就可以了,不求你上进,也不要提什么看病开方的事。明白吗?”

  在宣国,当爹的混的好,恨不得福及子子孙孙。

  比如那些亲王贵胄,或者封侯封相的人,子孙罔替,可以世袭三代。

  偏偏这个陆展,在太医院做到从三品,又受人敬重,却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沾染药材。

  济世悬壶本是好事,他自己也干着这样的事,但到陆御这里,他又讳莫如深。

  甚至,只要不行医,哪怕陆御没出息他都愿意。

  还有盼着儿子不出息的。

  这是亲爹。

  “老爷回来了,刚炖好的红枣汤老爷喝一碗才是,暖暖身子。”是陆御的母亲庄尚微庄氏。

  庄氏的爹当年是宫中的饮膳太医,是从一品的太医,有了庄氏这个女儿,如珠如宝,当年的庄氏,也是名门闺秀,端庄得体。

  她有一头乌黑稠密的头发,如今用银雕栀子花簪子挽着,身穿紫棠色留仙裙,配浅紫色蔽膝,银灰绣金线小团花缎面锦衣。面容安详,一脸平和。

  她手中的红枣汤还冒着热气。

  陆展赶紧接下:“夫人小心烫着。”又说庄氏身后的丫鬟:“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这么热的汤,夫人眼睛看不见,你们竟让她端来。”

  “老爷有心了。”庄氏浅笑:“我虽然眼睛看不见,可这府里一草一木皆是熟悉的,是我要亲自给老爷你端,丫头们不敢拦着。”

  “虽如此,夫人也要爱惜自己。”陆展心疼的去呵庄氏的手,摸着庄氏的手有些凉,又说丫鬟:“夫人冬季血流不畅,容易手脚冰凉,你们该时时准备好手炉让夫人暖着,这么不周全,便是你们失职。”

  “有手炉,是我想给老爷端汤,所以把手炉放下了。”

  “虽如此,丫头们也该捧着手炉备用,到底是丫头们不尽心,让夫人受委屈。”陆展手捧红枣汤,等手热了,才把红枣汤放在小几上,伸手给庄氏捂脸。

  四十来岁的人了,竟如此细致入微,洒的一手好狗粮。

  陆御咽了口唾沫,爹娘这就叫鹣鲽情深吧,夫妻一场,互相体贴。自己的爹懂得珍惜,自己的娘温柔识礼,不像那个相府的二姑娘相遂宁,大大咧咧,还跟个汉子似的,“突突突”的坐着马车逛窑子,瞪人的时候,那眼珠子能像飞镖一样把人身上扎几个窟窿。

  是了,自己还说要给阿水看病,如果看不好阿水的病,相遂宁不会放过自己吧。

  惹不起她。

  “刚才听御儿跟老爷说什么脉象的事,我就听了两耳朵,是哪家的病了?需要老爷开方子?”

  “是春花楼的一个……”陆展一生正正经经,那种地方他从未踏足过,如今在庄氏面前提及,他都红了脸,至于陆御是怎么结识阿水的,他也略过不讲,不想让庄氏多操一点儿心。

  庄氏倒也不多问,只是说:“老爷爱惜太医的名声,才不肯给病人诊治,平时遇见病人,无论穷富,只要求上门的,你从未拒绝过。御儿也要理解你爹的一片苦心。”

  “可是阿水的病,除了爹,这青城恐怕没有人能治好她了。”

  “你说什么?”庄氏握着手帕的手猛的一紧:“你说……病人叫什么?”

  “叫阿水。”陆御觉得有些奇怪,平时她娘最是持重得体,举止有度,就是那年陆御顽皮用嘴咬着放烟花,把嘴给炸流血,肿的跟肉肠一样,又连发了十来天高烧,额头烫的能摊个鸡蛋,她也没有大惊失色,而是温柔的看顾他,伺候他喝药,就像哄他睡觉一样。

  怎么如今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庄氏垂下眼眸,轻轻的展了展衣裙:“原来是叫阿水,甚少听到这样的名字。在那个地方浸润,想来……是个可怜人。”

  庄氏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神,又问陆御:“可知阿水得的什么病?还能治吗?”

  陆御把脉象又说了一遍。

  庄氏商量似的跟陆展说:“老爷肯定也知道,她的病,只能防,不能治,如今的医书,怕是不能治她的根本。”

  庄氏跟着当年的庄老太医,耳濡目染,她又聪慧,许多病症她也知晓。

  “是啊。这姑娘想要活着,便得处处留心,最好不要受伤,一旦受伤流血,就不容易止住,如果受了重伤,多半会死。”陆展叹气:“我不为她瞧病,一则是我身为太医,不便插手春花楼的事,二则她这病,用了方子也不见得能好,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第二十五章 遮面纱

大遂宁 我有锅 2098 2020.01.25 10:30

  “老爷身在官场,有自己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庄氏给陆展整理袍子,手法又熟又轻,像蜻蜓点了荷叶,荷叶还没发觉,它已飞走。

  虽然她眼睛看不见,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还是那么干净,陆御的长睫毛恐怕也是遗传自她,遗憾的是,她脸上遍布麻坑,大的有花生米那么大,小的也有黄豆大,坑坑洼洼,星星点点,生人或许避讳,陆展却看不厌似的,痴痴的盯着。

  大抵觉察到陆展的动作,庄氏低头一笑:“今儿未戴遮脸纱,吓到老爷没有?”

  “怎么会?”陆展摇头:“夫人在我眼中,还是以前的模样。”

  陆御有点看不下去。

  他这个儿子都十好几岁了,已经到了春天来了可以逛窑子的年纪了,大人们亲亲我我也该有个分寸,这么不避讳,刺激亲生儿子,好吗?

  正事还没干,相遂宁那丫头应该等着急了吧。

  她若着急,会不会很凶?

  反正她不着急的时候,也不温柔。

  不然把蓝褪抖搂出来?

  京城蓝家一向爱惜声名,蓝褪这小子年少有为,名声甚好,娘是当朝公主,长的又招人疼,青城多少王公贵族想把女儿嫁于他,如果陆御是女的,也要小跑着去抱他的大腿。

  把他为青楼女子做保的事说出来,于他名声有损,似乎不大厚道。

  陆御也不是什么厚道人啊。

  厚道的事他统共也没干过几件。

  况且蓝褪还是自己的实在亲戚。

  不然那一日他也不会看在自己份上给阿水做保人吧?

  就坑他吧。

  出卖了他,或许陆展这个爹还能卖几分薄面开个方子。

  “爹,那日老鸨要弄死阿水,还是蓝褪求的情呢,怎么着蓝褪也是我远房表哥,他既然都张了口,爹就不考虑考虑开个方子?”

  陆展皱眉:“蓝褪是公主的孩子,你造谣他,有几颗头可以让公主割?”

  陆展想不明白。

  蓝褪这小子什么时候还管起春花楼的事来?禁卫军如今管辖范围这么宽吗?都管到永安河畔……的烟花巷里去了?

  蓝褪都求情,这位阿水姑娘难道是天姿国色?

  那又如何呢,堂堂太医,给皇帝后妃看病,看寻常百姓已是破例,阿水,是万万不能看的。

  倒是庄氏开口了:“褪儿不像咱们家御儿,是个没定性的,褪儿他有孝心,知进退,他都求了情……阿水姑娘的病又是疑症,医者,广见闻才能进益,如果老爷能吊着她的命,或许以后也能造福更多的人,那便是造福子孙了。”

  陆展并不在意造福不造福子孙。只是庄氏甚少求他,如今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便有央求的意思了。陆展一向把庄氏放在心里供着,如此,便只好答应:“我开方子,给她疗伤,并把上好的药材赠与她些,能不能好,就看她的造化。”

  陆御按方子配好药到染纱小巷的时候,正好有大夫提着药箱从阿水的房里出来,一面走,一面揉头。

  见陆御提着药材赶来,大夫直摆手:“她这症状,我行医几十年见也没见过,光是血都咳了半痰盂儿出来,血气乃身体之本,血气都没了,人还能活吗?”然后又指指头上的包压着声音道:“你恐怕也是大夫吧,你这小小年纪,道行尚浅,千万不要乱说话才是,屋里头似乎有个太监,一口一个咱家的,瞧瞧,我一说没治了,他抬手就给了我一烟锅子,我这脑袋哟,你要想要脑袋,就不要多话,那太监甚凶。”

  “除了太监凶,还有没有别人凶你?比如姑娘什么的?”

  “姑娘倒还有一位。”

  那就是相遂宁了。

  “她凶了没有?”陆御心里没底。

  老大夫竟也不回答,脚底抹油的逃跑了。

  他跑的倒快。

  “我很凶吗?”相遂宁倚在门口,斜眼看陆御。

  或许是冷,她的唇有些发白,跟雪树上的白梅一个颜色。

  有点好看。

  陆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竟没敢抬脚向前。

  “进来啊。”相遂宁冲他招招手,声音很是温柔。

  这么温柔,真让人害怕。

  常公公见陆御拎着药,敲着烟锅子催:“都什么时候了,磨蹭什么?有药就煎,这么个毛头小子,怕也不中用的。”

  常公公的话不好听。

  陆御的话也不好听:“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不但人不中用,而且药也不中用。”

  阿水又吐出一口血来。

  相遂宁亲自盯着婆子煎药,足足熬了一大碗。

  喂阿水喝了药,陆御又从袖里掏出一粒黑丸欲塞进她嘴里。

  常公公拦下了:“这是什么物件?有没有毒?”

  “有毒。”陆御嫌他话多,对人又没信任,干脆气他:“有毒又不是让你吃。”

  “你……”常公公把话咽了下去,眼前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皆是青春少艾,按道理应该是嘴角没毛,办事不牢,可如今也只能依靠他们了。

  毕竟请了五六位大夫了,一个有用的也没。

  唯今之计,死马当活马医吧。

  阿水服了药,发了一些汗,周身是浓重的药材味儿,又浑浑噩噩的睡过去了。

  睡了不一会儿,又剧烈咳嗽,婆子赶紧拿痰盂接着,又是一口血。

  房里都是血腥气。

  “你若治死了阿水,咱家……咱家……”常公公着急:“送你当太监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御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喜欢当太监。”

  “你……”常公公吃瘪:“虽是太监,也是伺候皇上的太监,是尊贵的太监。”

  “还不是太监。”

  常公公倒憋气。

  青城人才辈出,十几岁的孩子嘴都这么伶俐了吗?他一个经年伺候皇上的人,竟说不过一个孩子。

  做太监也做不灵了。

  不过,如果这孩子的医术像他的嘴一样利索阿水就有救了。

  常公公怀抱希望,不料陆御却实话实说:“这药喂下去,你们也别指望她能好,她多半好不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哟,你是来看病的,还是专门来气我的,我敲死你噢。”常公公举起烟锅子。

  陆御倒也不惧:“你敲好了,敲死了我你亲自给她看病。”

  常公公的手就落下来,放下烟锅子给了自己一巴掌:“造孽噢,做大太监做到这份上儿,让一个毛头小子拿捏的死死的。”

第二十六章 他呀

大遂宁 我有锅 2050 2020.01.26 02:00

  常公公虽然如此说,到底把希望寄托在陆御身上。

  阿水躺在那儿,一天三顿按饭点由婆子伺候着喝药,陆御带来的药,人参,鹿茸都有,很珍贵,一般的药铺都不见得有。

  阿水的血吐的虽然少了,可气色却没见好。

  阿水这边在染纱小巷养着,常公公已经到春花楼会了老鸨。

  会了老鸨回来,常公公有些蔫蔫的,只是还嘴硬:“我说阿水是得罪了谁,被敲打成这样,原来是他。他呀他呀,早知如此,当年我就应该听话端堕胎药给他母亲,他母亲滑了胎,便不会生下他来,他呀他呀。”常公公气的把烟锅子别耳朵上,烫到面皮,疼的拿开,真是气糊涂了:“我跟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好的家世,什么女人得不到,阿水都这个年纪了,他竟还不放过。小兔崽子,禽兽不如啊。他呀他呀。”

  “他呀他呀”是谁啊?相遂宁跟陆御面面相觑。

  只听常公公“他呀他呀”的,念叨着念叨着竟要唱起来一样。

  陆御听的不过瘾:“公公,你倒是说说,这个他呀到底是谁?”

  常公公冷呵一声:“你一个从三品家的儿郎,这事也是你打听的?”

  陆御感觉受到了暴击。

  从三品在这里竟然被鄙视了。

  从三品如今连八卦的资格也没了吗?

  这青城地界卧虎藏龙,阿水是得罪了什么高官显贵啊。

  陆御捅了捅相遂宁。

  “什么事?”

  “你爹不是二品吗?比我爹有官威,你比我有资格,你帮着问问常公公,阿水得罪了谁呀?”

  相遂宁也想知道。

  只是她明白,常公公都闭口不谈的人,自然是他都不愿招惹的人。

  比从三品都金贵,年纪又小。

  恐怕是宫里的人。

  常公公自己也憋的难受,有私心话想说,可他无儿无女无老婆,这话无人可倾诉,真是着急。

  他关了房门,遣散婆子丫头,叫了相遂宁跟陆御上前:“我跟你们说,也就是宫里的……嗨,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他呀他呀。”

  常公公可真会打哑谜。

  相遂宁转身:“公公还是别说出来了,想要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嘴首先就要结实。”

  “我可告诉你们,如果这事别人知道了,就是你们两个告的密。我饶不了你们。”常公公咬了咬牙,他咬牙的样子不凶,相遂宁倒想笑:“公公还没说什么事,怎么就说是我们俩告的密?”

  “别以为你是太监说话就可以不负责任啊。”陆御摩拳擦掌:“做太监也要有做太监的人品,不带这么给我们扣屎盆子的,你什么都没说,反怕我们告密,我们告诉谁去?告什么?”

  “反正你们少知道点东西,就多活一天。”常公公摆手:“他呀,早晚死在女人上头。”

  他是谁?

  不知道。

  相遂宁也无心问“他呀他呀”的事。她只关心她的四弟弟相果心:“公公,五日之期就到了,那个人,我恐怕无法交给你,你……不会……”

  常公公恐怕又要去皇上那里打小报告了。

  他有这方面的专长。

  据说以前朝廷里有个五品官踩了他的鞋子没有道歉,就被他告到皇上那儿说人家骄纵,不把皇上看在眼中,皇上于是罚了那五品去开垦边疆,至死不能回青城。

  这次常公公倒是网开一面:“那个人……我与他也是因为阿水起的争端,阿水明明体弱,偏生他要欺负她,不过既然你救了阿水,那个人,我就当积德,不与他计较也就是了,不过,你们可得看好阿水的病才行。”

  “别做梦了。”陆御抓着草药:“据我所知,宫里的一品太医都治不好她。”

  陆御可真会戳老虎的屁股。

  常公公就不愿意了:“如此,相二姑娘,我们的五日之期到了,你交人吧,否则,我去皇上那里,告你们个私通贼人,谋害忠良太监。”

  常公公翻脸可真够快的。

  这些个嚼舌根诬陷人的吹穿堂风的老婆子们爱干的事,常公公真干的出来,相遂宁一百个相信。

  于是也只好哄着他:“公公,阿水吐血少了,这样养下去,总归还有一条命在,我虽不敢邀功,这位陆大夫可是尽了力的。先前那些大夫可都说了没救了,陆大夫辛苦一场,常公公也看在眼中,常公公应该是赏罚分明的人吧?”

  相遂宁这样说,常公公也不好多说什么。

  就看陆御的药效了。

  回府时天近傍晚,一连几天往染纱小巷跑,相嫣都不愿意了,央着汤小娘:“相遂宁都能随便出入,娘还处处看着我,娘偏心。”

  “你懂什么?”汤小娘这样安慰相嫣:“大户人家的千金,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遂宁那样疯疯癫癫往外跑的,以后哪能嫁个好人家?娘就随着她去,也懒得管,倒是你,是我正正经经十月怀胎生的,以后定要觅得佳婿的,娘自然要好生看顾。”

  “她给四弟请的大夫好像管用,这才几天,四弟弟就好了。据说那小大夫是从三品太医陆展府上的。”相嫣恨恨的掐着手里的花:“据说那小子长的还不错,倒便宜了相遂宁了。”

  “你小孩子懂什么?”汤小娘喝着丫鬟端上来的养颜汤:“不过是从三品家里出来的小子,能有什么出息,你爹还是二品呢,你根本不应该把这种比你爹职位低的人家的孩子看在眼中,就是心里想一想,便是侮辱了自己。明白吗?”

  “女儿明白。”相嫣也坐着喝养颜汤。

  “你国色天香,你的长相,在这宣国也是数一数二,以后你前程远大,岂是堂堂从三品家里可以惦记的?”

  “娘,羞死人了,你在说什么?”相嫣拿着调羹笑起来。

  母女二人喝着暖暖的养颜汤,望着窗外的风雪,自然惬意无比。

  汤小娘喝了两碗养颜汤,又拿镜子照了照颜面,用桂花油匀了匀头发,又放下桂花油拿手帕擦嘴:“据我所知,二月初二郭公主府上要举办宴席,那日王孙贵胄都会去,你可得提前装点起来,别被人压了风头。”

第二十七章 去哪

大遂宁 我有锅 2058 2020.01.27 10:31

  二月初二,日子很近了。

  参加宴席,是相嫣最喜欢的事之一,闺阁女儿家,除了宅在府里,能出去应酬的时间真的很少,而每次应酬,相嫣总能凭长相位列前茅。

  她喜欢这种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感觉。

  出来亮个相都能让女子嫉妒男子发狂,这样的宴席,别说是别人请的,便是掏门票,她都愿意。

  相遂宁踩着矮凳登上马车,陆御追了出来。

  一连几日抓药煎药,他身上泛滥着甘草的味道,甜丝丝的,那日他衣裳里的青桔皮味儿还在,混合了甘草味,青桔皮酸里发甜,也很好闻。

  “二姑娘。”陆御拦在马车前头。

  相遂宁掀开车帘。绯红珠花有抹烟霞的色调。

  陆御的眸子里也映了一抹绯红:“你弟弟病怎么样了?”

  “多谢陆大夫关心。”相遂宁点头为礼:“他好多了,伤结痂了,起来走动了,饭也吃的香。”

  “噢。甚好。”陆御说着话,却没让路。

  “陆大夫还有事?”

  “没了。”

  “那要不要送陆大夫回府?”

  “要啊要啊。”陆御说着就要登上马车。

  明珠赶紧拦着:“陆大夫,我们好像不顺路。天色不早,陆大夫还请回吧。”

  “你们这样可就不厚道了,请我帮忙的时候,可是怎么样都顺路的。”陆御笑嘻嘻的:“二姑娘,阿水的病情,我想跟你推敲推敲。”

  “我不懂医术,凡事有劳陆大夫。”

  “我陆御是什么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御哥哥,你老叫陆大夫有点生分啊。”

  “额……”相遂宁无法接话。

  不能打断他老孔雀开屏,他会觉得不尽兴。

  陆御见相遂宁不接话,便讪讪道:“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叫御哥哥,天快黑了,外头怕不安全,你们且回去吧,明儿……我们还是染纱小巷聚头啊,不见不散。”

  陆御迎风站着,风吹动他水绿色嵌银丝罗袍,层层叠叠。他笑起来,就像这层层叠叠的花开了,香气扑上来,一浪一浪,把人都埋进去了,只觉得躺在花海里翻滚,面前都是花瓣,连耳边的头发丝儿都是香的。

  陆御回府时,他母亲庄氏屋里的灯还亮着。寻常无事,过了酉时庄氏便歇下了,这日怕是有心等陆御归来。

  陆御净了手往庄氏身边去。

  庄氏戴了银白色遮脸纱,她眉眼清明,拿了一块花糕给陆御。

  陆御狼吞虎咽的吃了,由丫头们伺候着又净了手,问庄氏:“娘怎么把遮面纱用上了?今儿有外人?”

  “没有。”庄氏正正罗裙:“你如今也大了,以后也要娶媳妇的,我不戴遮脸纱,有碍观瞻,怕吓着别人。”

  “娘……”陆御阻止她再说下去。

  庄氏端庄得体,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凡事拿捏的很有分寸。她甚少这样妄自菲薄,如今陆御到了嫁娶的年纪,她也开始操心了:“娘知道你大了,以后若有中意的姑娘,告诉娘知道,娘找媒婆到她们家提亲。”

  “娘。”陆御臊红了脸:“娘你在说什么?”

  “以后少去春花楼那种地方。”庄氏淡淡道,隔着遮脸纱,也看的出她神情严肃。

  原来是为这事。

  陆御赶紧五体投地跪倒在庄氏脚下:“娘,儿子再也不敢了,那天是有人请客,儿子想着反正有人掏钱,不去白不去。”

  “有人请客?哪家公子?”

  “是个姑娘。是……相……”

  “相什么?”

  “是相……我想不起来了,都过去好几天了。”陆御赶紧岔过去,前脚刚出卖了蓝褪,这会儿差点把相遂宁出卖了。

  自己这可是德行有亏啊。

  不能出卖相遂宁。毕竟闺阁女儿在京城行走,名声极为重要。

  自己虽然没有高尚的品德,但出卖女人的事,还是下不去嘴。

  庄氏倒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那位阿水姑娘怎么样了?现如今还住在那儿吗?”

  “阿水姑娘算是稳住了,爹开的方子还是有效的,虽治不得根本,但只要她好好防着,命算是捡回来了。她如今还住染纱小巷巷尾,有一个婆子伺候着。”

  染纱小巷。那地方住的,多数是穷人走卒,因为租费低廉,所以甚得穷人的喜欢。

  但环境就差了一些,每日早间起来,往往能遇见出来倒夜壶的,半夜三更,还有喝醉了酒蹲墙根呕吐的,挤挤扛扛,不是个安生地方。

  “跑了一天,该累了,你且去歇着。”庄氏爱惜的抚摸了陆御的手:“你大了,知道救济苍生了,娘没有白白教育你一场。”

  陆御怕耽误庄氏休息,早早的离了庄氏那里回了自己的后院儿。

  次日便又按时起了床,配了药往染纱小巷去。

  他到时,相遂宁已经在房里了。

  伺候阿水的婆子也在。

  一行人皆肃穆。

  床榻空荡荡的,没了阿水的踪影。

  房里其它东西,倒还是昨日的模样。

  “阿水这么快好了?比我预料的好的快啊。”陆御大感吃惊:“虽好了,身子弱,还是卧床歇着,不宜乱走动,阿水去哪了?”

  婆子讪讪的端着一碗米汤回话:“鸡叫两遍我就起来熬粥了,熬好了粥水端过来,平时这时候,姑娘还没醒,今儿我送粥进来,却没见姑娘。”

  大活人消失了。

  “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相遂宁问。

  婆子摇摇头。

  “可有什么反常?”

  婆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昨儿晚上我都睡下了,姑娘让我去准备笔墨,说她想写几个字。”

  小几上只有一个烛台。

  床头是被褥。

  相遂宁掀开被褥,见一张纸压在下面。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像是哭过,有的地方的字迹有点模糊了。

  大意是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虽有药吊着,可暂保无忧,恐终不能长寿,且虽年轻,世间百态已然看尽,觉得活着了无生趣,也不愿再拖累他人,自己甘愿赴死,或是跳崖或是投水,自此一别,山高水远,不复相见,希望大家不要伤心。

  最后一行,又特意叮嘱常公公保重身体,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只盼下辈子再会。希望常公公不要为此为难相遂宁,毕竟,相遂宁是救命恩人。

第二十八章 遭雷劈

大遂宁 我有锅 2006 2020.01.28 10:00

  阿水赴死。

  悄无声息,来去从容。

  她写下这遗言,也是怕常公公找众人的麻烦。

  阿水临死还在为她人考虑。

  宣国山川河流,连绵几百万公里,地图上有名字的山川,都有几百上千座,那些河流,更是奔腾万里,一刻不停,有多少条,甚少人知。

  阿水这个小女子要死,恐怕连个尸首也找不到。

  婆子有些惭愧:“都是我不好,恐怕是我睡的太死,所以没听到动静。”

  “不怪你。”相遂宁安抚她。

  婆子无罪,可在有些人眼里,没看住阿水,恐怕就要遭殃了。

  比如,常公公那里,便不好交待。

  果然,怕谁谁来。

  来的还挺快。

  半晌午的时候,常公公来的,手里还提着一块豌豆糕,说是阿水爱吃的。

  众人皆不说话。

  枪打出头鸟,谁先说话谁遭殃。

  常公公踅摸了一圈,没踅摸到阿水,又见相遂宁欲言又止,婆子一脸的惭愧,便觉不妙,见相遂宁手里有张纸,便夺过来看,几下看完,闷坐在椅上开始撕:“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哟,咱们患难之交,有什么拖累不拖累。你如今死了,恐怕连个收尸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要做孤魂野鬼……”

  常公公撕了阿水留下的信,一按椅子站了起来,指着相遂宁道:“好啊好啊,我不在,你们就逼死阿水了,是不是你们救不好她,怕我找你们麻烦?还是药太贵,你们不舍得用?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哟……”

  “公公,你怎么又扣屎盆子。”陆御不答应:“阿水的信你也看了,上头写的清清楚楚,一个人不想活了,常公公你不是也没看住她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活了?”常公公跳脚。

  “明明她信上写了。”

  “信在哪儿?都是你们伪造的。阿水没有那样说。”常公公不服。

  阿水的信刚被他老人家撕过。纸屑还在地上他就不认了。

  光听说伴君如伴虎,这皇上身边的太监也不好伴啊。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常公公终于大梦初醒一般,长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块玉佩摩挲着:“她的字写的不好看,还是当年拿着树枝在宫墙下的沙池里练的,我认得。我知道,她是不想连累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这信不是你们编造的,也怪不着你们。”

  “还算公公你明世理。”陆御松了一口气。

  “可阿水死的冤,我心情不大好。”常公公在房里走来走去:“阿水死了,得有人陪葬。”

  相遂宁跟陆御自动退到了房外。

  这个常公公,狠起来连自己都切一刀,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

  还是离他远点,自觉退到三步开外,以免血溅当场。

  “你们也不必害怕,你们照看阿水,我心甚慰。相二姑娘。”常公公冲相遂宁招招手:“你来。”

  “陆御,他是只叫了我一个人,没叫你吗?”相遂宁推了推陆御。

  陆御小声道:“好像是专门邀请你的,没叫我。”

  “不会吧?”

  “就叫你一个人,你是独宠。”

  这个陆御。

  相遂宁的心中打起了小鼓,他倒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相遂宁挪着小碎步往前一步。

  “你来。”

  相遂宁又挪了一步。

  常公公掏出一块玉佩,好像是阿水那块儿,直接塞进相遂宁的手中。

  “公公这是?”相遂宁不明所以,无功不受禄,她一向谨守本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

  那年她七岁,在府里捡了一个人参果,她这个不受宠的嫡女,也就配吃吃什么桔子,苹果,梨子,人参果这样进贡的水果相遂宁就不该吃,连认识都是罪过。

  相遂宁不认识人参果,捡了之后,便捧回了房中观察,觉得一个果子长成人型,真是可爱的紧。

  那一晚是汤小娘的寿辰,她吃人参果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质问之下,相遂宁实话实话,说是捡的,汤小娘硬诬陷她是偷的,没人在场,人参果也不会开口说话,汤小娘只说相遂宁故意败她的兴致,让她不能长命,罚相遂宁跪在小佛堂里抄了七天七夜佛经。

  相遂宁抄好了佛经,累的手酸不能握筷子,可转眼间,汤小娘就把厚厚一叠佛经烧成了灰。

  相遂宁只怪自己乱捡东西,后来被相嫣嘲笑她才知道,原来那日是汤小娘故意丢了一个人参果给她拾,找个由头收拾她,只因她受相老夫人爱护,汤小娘心中有火。

  自那以后,不管是别人掉的东西,哪怕是树上的熟果子掉了,相遂宁也不敢捡拾,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如今常公公要硬塞给她一块玉佩。

  玉佩好歹比人参果值钱。

  谁知道有诈没诈。

  相遂宁赶紧拒绝:“这是公公的东西,想来是珍贵的,公公还是贴身收着吧。公公抬爱,实不敢当。”

  “让你收下便收下吧,一块玉佩而已,以前都是阿水带着的,现在阿水没了,你收着吧。”常公公一副施舍的模样,可话语又十分坚定,似乎是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阿水收了玉佩,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年纪轻轻就自戕了。

  自己还年轻,还没活够。

  再说,也不想跟常公公扯上关系。

  常公公见相遂宁不收,便欲摔玉:“是嫌弃这玉成色不好吗?”

  “不敢。”

  “那不收下,还等什么?”

  陆御看热闹不嫌事大:“二姑娘,既然是公公真心赏你的,你就收着吧,多大的脸面哪。”

  “那不如你收着。”相遂宁白了他一眼。

  陆御赶紧摆手:“我这从三品的儿子,想来是入不了常公公眼的,你爹是二品,官威大,你先,你先。”

  “陆御,我收他的玉佩,不合适吧。”相遂宁扭捏。

  “怕什么。”陆御帮着分析:“你想啊,你这么小,长的又丑,他怎么会瞧得上你,放心,他不会找你当对食的。”

  对食,是太监宫女抱团取暖,搭伙过日子,有夫妻名义,却无夫妻之实。

  亏得陆御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个遭雷劈的。

第二十九章 丫头

大遂宁 我有锅 2037 2020.01.29 19:39

  相遂宁捏死他的心都有了:“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乌鸦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陆御咽了口唾沫。

  相遂宁再三推辞,常公公不高兴了:“你若不收,便是相府跟我结仇了。”

  “那……”相遂宁只得福了一福,恭恭敬敬的接过玉佩,像捧着一个炸药包,放哪里都觉得危险,面上又得装出乐意的样子:“谢公公……赏。”

  “公公瞧你是个心善的孩子,才栽培你的,你呀,就像当年的阿水一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常公公想不起后半句,只道:“姑娘美丑不论,心善便是最大的长处,二姑娘,你这长处,咱家很喜欢。”

  一开始还喜欢阿水,阿水尸骨未寒,常公公就踅摸上自己了?

  造孽噢。

  “自今日起,我跟相府的仇怨就一笔勾销了,等得空了,再去你们府上喝酒吧。”常公公背着手,两个半大孩子早已等在马车旁了,伺候着常公公上了车,放下帘子,蓝顶马车缓缓而去。

  相遂宁握着玉佩,手心里冒汗。

  陆御推推她:“刚才我没看清,让我看看公公赏你的玉佩。”

  陆御拿着玉佩,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花样,不过是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玉佩了,他房间匣子里随便挑一块出来,都比这块成色新,料子好。不过是常公公赏的,陆御便有心打趣:“二姑娘,你面子不小,这可是常公公亲赏的,是无上荣耀啊。”

  “你喜欢你拿去。”

  陆御赶紧塞回相遂宁手里:“姑娘赠我玉佩,不知道的,还当是定情信物。”

  相遂宁瞪他。

  陆御讪讪的:“我陆御可不是随便的人,你就是送我定情信物,我也不会以身相许。”

  “你想的美。”

  “想的当然美了。”陆御凑上去:“你想的不美吗?”

  “我什么也没想。”

  “闲着也是闲着,我不介意你想我,随便想,不要客气。”

  “流氓。”相遂宁白他。

  陆御似乎是习惯了,相遂宁不管说什么,他只是笑,便是瞪他,他也跟吃了甜豆子一样,笑的十分香甜。

  陆御回府时沾了一身雪,银灰色镶孔雀羽斗篷几乎变成白色。

  呵了手,围着铜炭盆取着暖,手心里才算有点温度。

  “我渴了,端盏茶来。”陆御吩咐。

  很快有脚步声传过来,穿着暗青色石榴裙的婢女端了茶盘上来,俯身把茶放在小几上,又上了两碟子点心,一碟子驴打滚,一碟子茯苓饼。

  陆御捏了两块点心吃了,真好,都是自己爱吃的,又喝一口茶,是喜欢的绿茶,难得的是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没一分凉。

  这倒难得。

  庄氏因为眼睛看不见,人又大度能容,从不苛待下人,所以这府里的丫鬟婆子虽不至慵懒,但办事也不十分周全,如果陆御让上茶,就是上茶,从不见添点心,便是陆御爱喝的茶,她们也老是记不住颜色,一会儿泡红茶端上来,一会儿又泡黑茶,便是泡了绿茶,也掌握不住火候,勉强能入口。

  这日的茶水点心真是深得人心。

  这丫头伺候的好。

  陆御抬头,想看看陆府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才,抬头一瞄,“咕噜”一下把嘴里的茶全咽了。

  面熟。

  这不是阿水吗?

  梳着留仙髻,戴着银耳环,面上匀了粉,嘴唇也像粉桃花,虽不艳,却也是好颜色。

  陆御又揉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幻觉。

  这是活着活着见鬼了吗?

  倒是阿水开口说话了:“陆公子,小少爷,我是阿水。”

  “你怎么……你不是……”

  “此事说来话长。待来日慢慢讲与小少爷听。”阿水福了一福,提了提裙摆,把两碟吃剩下的点心装在托盘上,把喝剩的茶盏也放回去,见陆御痴痴的,便道:“少爷吃了点心,早睡会积食,要不要拿棋子来,少爷就着烛火下两局?或者去书房给少爷拿本书?”

  本以为阿水死不见尸。怎料她空降到自己房里来了,还伺候的很殷切。

  陆御觉得脑子快不够用了。

  如果相遂宁在此,一定也惊掉眼珠子吧。

  陆御活了十几岁,这样大变活人的事,真没遇见过几次。

  次日晨起去给他母亲庄氏请安,庄氏临窗晒着暖暖的太阳,鬓发都涂了一层浅黄。她难得梳了精致的飞仙髻,右侧簪了一朵粉嫩的月季,月季之后,又插了两支银雕如意的簪子。琥珀色绞银线对襟长袄,月白色绣如意纹石榴裙,就是指甲,也染了艳红的颜色,举手投足的,明艳动人,像一幅画。

  甚少见庄氏打扮的如此精致。

  她身边伺候的那些小丫头老婆子,不是眼神不济,但是手艺不精,也就保庄氏个吃饱穿暖,有时候梳头还得她自己来。

  今日这妆容,显然是别人的手艺。

  阿水端了一碗参汤来递到庄氏手上,庄氏笑着接了。

  “夫人真要自己喝吗?不如我喂夫人?”阿水很是体贴。

  “你辛苦一早上了,又是伺候我梳洗,又是打点汤水,想来也累了,歇着去吧,有事了我再叫你。”庄氏喝着参汤,语气温柔。

  阿水听庄氏这样说,便福了一福,退到帘子后头道:“我去把廊下的几盆兰花修剪一下,夫人如果有事,就隔窗叫我,我就来的。”

  庄氏满意的点头。

  两人配合默契,倒像是老搭档了。

  或许是阿水经历了春花楼的调教,伺候人总能细致周到,让人如沐春风。

  庄氏放下汤碗,叫了陆御上前,主动向他解释:“阿水是我亲自到染纱小巷接过来的,想着那地方不宜久居,她又命苦,便去了一趟。”

  “娘怎么把她带回来了?娘并不缺丫头用。”

  “一开始我没想过带她回来的……跟她说过几句话,觉得甚是投机,想来咱们府里也不缺一口饭吃,就带她回来了。”庄氏笑:“你瞧瞧我今儿的装扮如何,就知道我带她回来是对是错了。”

  既然庄氏喜欢阿水,陆御当然没有意见。

  可是他又不明白:“娘带阿水回来,为何让她留那样一封信?”

第三十章 不好看

大遂宁 我有锅 2014 2020.01.30 07:00

  “那是阿水自己的主意,她觉得拖累了那么多人,心中甚是不安,也不想别人再为她牵肠挂肚,不如说自己死了,让别人断了念想,一了百了,也不会再祸害其它人了。”

  阿水如此想,是为关心她的人考虑,可老鸨那里如何交差呢。

  那老鸨在烟花巷里多年,恐怕不是好对付的。

  阿水活着,她要见人,阿水死了,她要见尸。这是蓝褪打了保票的,如今偷偷把阿水藏在陆府,蓝褪恐怕有难处了,自己这个堂兄仪表堂堂,家世显赫,想来老鸨不敢把他怎么样,倒是那个相遂宁,她一个不受待见的相府姑娘,如果老鸨找她要人,她该如何?

  庄氏瞧不见陆御脸上的担忧,笑着给他理了理荷包:“你爹爹的远房堂兄府里前些天递来消息,说是二月初二,他们府上,公主要大摆宴席,到时候许多贵子,贵女前去,都是跟你年纪相妨的,你准备着,那日便穿戴齐整,别失了礼数,到时候去见识见识,也省的闷。”

  庄氏自顾自的说着话,陆御的心里想的却是相遂宁。

  那个相遂宁会去参加宴席吗?

  管她去不去,自己又不为看她,反正她也不好看。

  陆御一时无法收心,说着相遂宁不好看,可脑袋里却是她各种不好看的样子。

  不好看也有毒。

  真是服了。

  估计是难得看见这么不好看的嫡女,所以印象深刻。

  蓝褪的爹被唤做长信侯蓝庸,宣国侯爷有四五位,长信侯倒不是独一无二的,他做人腼腆,脾气很好,是个容易亲近的人。

  据说当年蓝庸的祖父跟陆展的祖父一块考取了功名,有同窗之谊,当年两人穷时,还曾共吃一盘咸菜疙瘩,后来二人皆中进士,光耀了门楣,蓝庸祖父一路高升,在朝廷大施拳脚,陆展的祖父却早早的埋入黄土,或许是看同窗留下的孤儿寡母心中不忍,于是便在陆展祖父死后,共结了兄弟。虽阴阳两隔,但也杯酒为凭,以后两家互相也有个照应。

  到陆御这一代,已经隔了三四代了。

  当年的事,零零碎碎的,大抵记不清了。

  不过按老规矩,陆御遵蓝褪一声堂兄,蓝褪倒也答应的干脆。

  这亲戚虽远一点儿,到底是祖上认的。

  陆御跟蓝褪,小时候一起骑过马,一起掏过鸟窝,是有交情的。

  蓝褪病时,陆御也曾鞋子都顾不得穿前去给他送药。

  蓝褪被他那公主母亲训斥时,陆御也陪着跪过的。

  蓝褪这个人虽然没趣,不过却是靠的住的。

  相遂宁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不晓得靠不靠的住?

  怎么又联想到她?

  扯了一圈还能扯到她身上。

  陆御有点恨自己不争气,想什么不好,非得想她。只觉得脑袋里沉的很,按按太阳穴便欲回房去:“娘,我怕是没睡醒,我再去睡会儿。”

  庄氏又提醒他:“二月初二的事,你不要忘记了。”

  “知道了娘。”

  相府。

  汤小娘已经叫流云坊的人来给相嫣量体裁衣了。

  流云坊专给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做衣裳,用料扎实,刺绣精致,响当当的招牌,引的宫里的娘娘们都要青目。

  只要是现下有的料子,不管是蜀锦,还是浣花锦,三梭罗,软烟罗,绸缎,妆花缎,云雾绡,天香绢,流云坊都有存货。

  烟罗裙,石榴裙,留仙裙,凤尾裙,条条精致。

  无论是蜀绣,还是湘绣,或是缂丝,夹金银线,绣娘都会。

  便是衣裳之外的配饰,小到铜暖炉,银镯子,贵如翡翠簪子,金银簪子,红宝石手串,只要想戴,马上就会用铺着貂皮的漆盘呈上来。

  只要有钱,在这流云坊都能花干净。

  如今汤小娘把裁缝请到家里来,想必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跟相嫣的大出风头比,这点小钱算什么呢?

  汤小娘仔细的盯着裁缝下布尺,又说“这里窄一分才好,显的腰身细,这里宽一分才好,走动时裙摆摇,能像花儿一样散开。”

  裁缝一一照做,相嫣举着胳膊由着裁缝们量完了,直喊累。

  汤小娘笑着取了十两的银子给量体的人,算是她们的辛苦钱,一面安抚相嫣:“以后你可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呢,这人情应酬还在后头,量个衣裳,怎么就喊辛苦了,以后可怎么撑起一个家呢。”

  “以后我若嫁了人,只管美美的让人伺候着就行了,撑起一个家,是男人家的事,我既嫁了他,他便要养我疼我宠着我,就像爹对娘你一样,我才不要辛苦操持,我的命就不是辛苦命。”相嫣得意一笑,双手在腰下一拱,屈膝一蹲问汤小娘:“娘,我这礼行的可好?”

  “我教导的当然无可挑剔。那些个贵女,虽出于名门,我瞧着,多半不如我嫣儿。”

  见汤小娘给银子利索,裁缝不忘夸赞:“都说汤娘子持家有方,没想到生的女儿也如花似玉,又识得规矩礼数,真是招人喜欢,这青城里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模样的人来。”

  相嫣得意的抬起小脸,生怕裁缝看不清。

  汤小娘也觉自己面上有光。

  流云坊的裁缝见多识广,她们皆说相嫣好看,想来是不会错的。

  都是她这个当娘的会生。

  若是后院那位疯疯傻傻的,也只配生出来小老鼠一样不上台面的东西。

  她又想到了如今还在后院儿睡觉的相遂宁。

  都日上三竿了,还睡着,也不知道能不能睡死过去。

  还好她睡着,不然她知道了二月初二宴席的事,动了心怎么办?

  裁缝却提了起来:“汤娘子给三姑娘裁衣,要不要给二姑娘裁?不然把二姑娘叫来一并量体?”

  汤小娘的脸上立即就笼了一层黑云。

  裁缝赶紧圆场:“都是我们多嘴了,如今是去参加宴席,自然是嫡女去,哪有庶女去的道理,也不配的。”

  这次相嫣的脸色都不好看了,红的发紫,紫的发黑,紧咬着银牙几乎撕了手中的帕子,如果不是为了名声,真想手撕了这俩裁缝。

第三十一章 谁在喧哗

大遂宁 我有锅 2065 2020.01.31 21:44

  郭公主名郭令珍,是当今皇帝郭正禅的胞妹,她的老太后母亲当年还是舒贵妃的时候,连育两子,十多年后才得一女,十分的贵重,取珍字以记之。

  朝廷里十来位公主,加在一起份量也不如她。

  据膳房的太监回忆,因为郭公主不喜欢闻羊肉膻味,她父亲承昭皇帝自打她记事起就戒了羊肉。宫中不食羊肉,民间的羊就撒了欢,满山坡的跑,长的又肥又壮,跟半个牛犊子一样。

  她嫁给长信侯蓝庸,据说当年嫁妆从皇宫抬出来,整整抬了一天一夜。

  多年来二人生儿育女,郭公主虽不在朝堂,可她身份贵重,仪态万千,青城的百姓,多有耳闻。

  长信侯府要举办宴会,而且专门宴请各位大人的贵子贵女,这消息不免让人心动。

  相老夫人也叫了相遂宁去。

  相老夫人房里一水的好吃的,南方的腊肉切的透亮,蒸熟了端上来还冒着热气。虽不是季节,可西北的果子也有,切一块,黄灿灿的滴着汁水。

  相遂宁吃着点心,又喝了一杯苏嬷嬷递上来的青茶。

  点心甜,茶清香。舌尖也甜起来。

  相老夫人给苏嬷嬷使了个眼色,苏嬷嬷很快打开里间的匣子,捧了一支蝴蝶穿花百宝如意银簪子来。

  相老夫人拿着簪子在相遂宁头上比了比,又摇摇头:“这还是我当年嫁过来时戴的,到底有年头了,如今不兴这样的款式了。这簪子插在二姑娘头上,倒把人衬老了,不行,不行。”

  苏嬷嬷又呈上来一支海棠花镶银叶子金簪,相老夫人看了也不满意:“海棠花到底俗气了些,这簪子的做工也不好,那一日都是尊贵人家的孩子,戴这簪子,没的让人笑话。”

  相遂宁又吃了一块点心。

  相老夫人忧心忡忡:“这孩子一点儿也不知操心呢,都快到时候了,若不是祖母惦记着,你恐怕都不知道。”

  相老夫人惦记的是郭公主家二月初二的宴席,相遂宁怎么会不知道。

  汤小娘跟相嫣又是叫裁缝,又是叫首饰匠人,就差敲锣打鼓告诉大伙青城有活动了。

  青城各位大人府上的公子千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见过呢,那一日的宴席,不过是为了素未谋面的各家男女互相有个认识,方便以后下手。像三姑娘相嫣这样长相优渥的,一般宴席不到结束,就能晃的那些公子哥失了魂,至于相遂宁这种长相不入流的,也就是凑个热闹充个数。

  相遂宁有点不想去,那一日的宴席,各家姑娘都卯足了劲儿花枝招展,个个都穿戴的跟下凡的仙女似的,显的她愈发丑了。

  人不可貌相,丑不可外扬。

  相老夫人不这样认为。

  即使是凑热闹呢,相老夫人也甘愿:“那可是郭公主府上,不是人人都去得的,得有身份才行,你是相府的嫡女,论资格,你排第一。”

  “祖母……”相遂宁有些扭捏,反正是陪跑的,她对参加宴席的兴趣也不大,只能怏怏道:“祖母,听说去赴宴,得有拜帖。”

  “我岂会不知。”相老夫人努努嘴:“帖子恐怕已经到了汤小娘手中了,不然她兴师动众的打扮三姑娘呢。”

  “三姑娘已经很好看了。”相遂宁一脸羡慕:“三姑娘再由汤小娘打扮打扮,到时候一定名扬青城。”

  “你哟……”相老夫人将相遂宁搂在怀中,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都说你娘傻,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娘了,你是嫡女,怎么能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祖母……说的是。”

  “汤小娘给三姑娘准备齐整了,好歹也该顾及着你,不然外人看了要笑话。”相老夫人叹气:“她若不说让你去的话,我便去找她,看她如何当的这个家。”

  “二姑娘——”一个穿银色比甲梳双丫髻的丫头进来,原来是相嫣身边的大丫鬟春鱼,春鱼给相老夫人福了一福,又欠欠身道:“小娘请二姑娘去说话。”

  “你且去吧。”相老夫人有些欣慰:“到底她还记得你是嫡女,去量几身衣裳,做几件首饰也是应当。”

  春鱼站着不吱声。

  相遂宁别了相老夫人往汤小娘院里去。

  春鱼紧紧的跟在后头,还是一言不发。

  相遂宁心里犯嘀咕,如果是汤小娘要给自己做衣裳打首饰,春鱼会头一个恭喜自己说些吉祥话讨几枚赏钱吧?

  如今春鱼不说话,八成凶多吉少。

  汤小娘怎么会吃饱撑的,主动关心起她来?

  日头爬上了头顶。暖暖的光晕洒在西窗户上,照的铜镜也有一层光晕。

  相嫣穿着水红色石榴裙,由梳头婆子拿着象牙梳细细的梳着头发,梳了头,又簪了花,插了白珍珠银簪子,又由婢女半跪着给她描眉,相嫣的眉很浓,又长又浓,一直入鬓,这是相遂宁见过最好看的眉了。

  汤小娘坐在软榻上,一面给怀里的黑猫顺毛,一面紧盯着下人们伺候相嫣,看着看着,不觉嘴角含笑。

  直到相遂宁进来,汤小娘抬眼看看她,又跟一众下人说道:“二姑娘也来了,你们瞧瞧,二姑娘这头发,适合梳个什么发髻?”

  “二姑娘头发又黄又少,梳发髻没有三姑娘好看。”

  “二姑娘这长相,画个什么妆容好呢?”

  “妆容只是锦上添花,很难雪中送炭,像三姑娘这样的,眉不画而黑,唇不点而红,实在难得,二姑娘这长样,倒有些为难。”

  都是会说话的下人。损相遂宁损的很到位,汤小娘比较满意。

  明珠憋了一肚子气:“你们这些下人,竟敢这样说主子姑娘。”

  汤小娘打了一个呵欠,丢了黑猫歪在那儿冷冷道:“你一个下人,谁给你的胆子,在我这里大声喧哗。”

  “不让喧哗也喧哗过了。”明珠藏在相遂宁背后。

  汤小娘脱了绣鞋就要丢过来,想想可怜了鞋,又重新穿上,整整裙角,装出端庄的模样来:“等我有空了,再一一收拾你们这些牙尖嘴利的,当下宴会要紧,倒便宜了你们。”

  “小娘找我来何事,不妨直说吧。”相遂宁隔着小几坐了,双手放在膝上,倒也得体。

第三十二章 回光返照

大遂宁 我有锅 2143 2020.02.01 20:22

  阳光星星点点的照在相遂宁的头发上,她的脸也闪着一层白,这白跳跃着,像三四月的梨花瓣儿,一瓣儿一瓣儿的落了她满身。

  犹记得开年的时候,相遂宁还一副干瘪的模样,像油锅里炸糊的卷子,如今丑归丑,气色好多了。

  这回光返照的气色让汤小娘深感不妙。

  “公主府上宴请的事,你知道了吧?”汤小娘捉了猫回来,细细的盘着,猫似乎不大乐意她抚摸,几次想逃走,都被汤小娘用胳膊夹住,夹的猫直翻白眼,终没能逃出她的手掌心,只能任由她撸过来撸过去。

  汤小娘的指甲真红,像一团团的火焰,像一团团的血,浓的化不开。

  相遂宁还未接话,汤小娘又道:“流云坊你知道的吧,我请了那里的裁缝给做了两套新衣,一套你穿,一套三姑娘穿。虽然那日没让你量体,不过你跟三姑娘身形差不多,你也知道流云坊生意好,怕耽搁时间,所以才匆忙做的,你不介意吧?”

  哪里会介意,简直受宠若惊。

  要知道,出风头的事一向都是相嫣独占,相遂宁敢探探头,在汤小娘那里,便是灭九族的罪。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教读书识字,一首《相见欢》相嫣无论如何也记不住,背了有月余,还是前言不搭后语。相大英不奢望自家女儿多有才情,好歹认识几个大字也就是了,不料相嫣的举动让他很怀疑儿女的智商,于是提了相遂宁上前。

  如果相遂宁也背不出,正好打一顿出气,反正是不舍得打相嫣的,总得有个出气筒不是。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几句诗词从相遂宁嘴里出来的时候,汤小娘气的眼冒绿光,只说相遂宁吸了这府里的天地灵气,把相嫣给克笨了,连带的给教书的先生都换了,后来换的先生,为了保饭碗,每每关照相嫣,只当相遂宁是空气一样。

  今日汤小娘如此客套,必有妖气。

  相遂宁半信半疑,嘴上却道:“谢小娘惦记。”

  “那两套衣裳如今还在流云坊,一套便要十五两银子,这三十两银子的东西,派个丫鬟婆子的去,我总是不放心,不如你亲自去一趟取了来如何?前些日子你不是常出门吗?想来路都是熟的,套着马车去,来回也便宜。”

  “是。”

  “让三姑娘的婢女春鱼也跟着去,她去过流云坊,与你们有个照应,二姑娘,你且收拾收拾,我去你祖母那儿一趟,把这事跟她说说,想来她也上着心的吧。”汤小娘丢了猫,手里落的都是黑毛,就着丫鬟端来的水净了手,抱了个红铜雕如意手炉便往东跨院里去了。

  小厮套了车马,春鱼跟明珠挑着帘子伺候相遂宁上了车,一行人便往流云坊去了。

  流云坊里绣娘有十来位,专门裁布的师傅就有四个,做的衣裳贵重不俗,工期也很快。

  如今相府的二套衣裳就用绒布包好了放在柜上。

  打开看,一套是石青宽袖对襟夹袄,缟素绣墨绿水仙花百褶裙,一套是绯红缎面织银线锦衣,鱼肚白绣胭脂色睡莲长裙,长裙及地,摇曳生姿。

  相遂宁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料子是好料子,衣裳是好衣裳,再没这么妥帖了,颜色也是很恰当的。

  从小到大,她就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难得汤小娘开恩。

  明珠将银钱拿出,给流云坊结算,春鱼抱着衣裳跟着相遂宁往外走。

  流云坊出门四级台阶,再往前走,便是熙熙攘攘的天桥了,天桥有各种杂耍,也有西域来的舞娘跳舞,是个热闹的地方。

  “二姑娘你看天桥上那耍盘子的。”春鱼指了指前面。

  相遂宁往天桥看去,未见什么耍盘子的,却觉得有东西绊住脚下,往前一跌,春鱼衬人不备,伸脚给了相遂宁一下,相遂宁未留意,差一点儿跌下去,这么高的台阶跌一回,不说折了腰,也要摔的脸肿,如果这样,那就去不了宴席了。

  怪不得汤小娘让春鱼跟着来。

  估计数她下手狠?得了汤小娘真传?

  相遂宁未摔倒,春鱼不死心,又从背后推了一把,眼见相遂宁身子撑不住,恰好有个温暖的手从前面扶住了,白嫩的软软的手,腮边红红的,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明紫色绞银丝线绣夕雾花石榴裙。

  一刹那间,相遂宁扑到她身上,只觉得她紫色的裙摆散开,上面零零碎碎的小朵夕雾花开了满地。

  相遂宁像是徜徉在一片明紫色的云雾里。

  天旋地转。

  “二姑娘你当心些。”春鱼去扶相遂宁。

  相遂宁躲开了她的手,虽是不动声色,给春鱼的眼神却并不好看。

  “堂堂的流云坊,台阶如此滑,差点摔了我们二姑娘。”春鱼脸一红:“若摔了我们府上的姑娘,流云坊担待的起吗?”

  “流云坊的台阶滑不滑不好说,倒是你想谋害主子性命,我们可瞧见了。”穿明紫长裙的姑娘张了口,不急不慌,不卑不亢。

  她旁边的婢女叫长生的忙附和:“这是我们流云坊的四姑娘。”

  流云坊的生意做的大,当家主母苏氏也能生养,当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娘,针线活做的好,青城大户人家的娘子都喜欢她的手艺,苏氏性子又温和,娘子们也喜欢,便介绍了七品芝麻官童征给她。

  苏氏嫁了童征,一面刺绣,一面见缝插针生了三个儿子,第四胎才生了童四姑娘童四月这么一个闺女,自然是贵重的紧。

  要说这流云坊,也是苏氏一手创出来的,童征七品官那点年俸,还没有流云坊几件衣裳挣的多,不过朝廷有人好办事,这些年童征在朝廷,苏氏在坊间,倒也相辅相成。

  前年这个时候,童征还是七品,上朝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皇上坐在高高的庙堂之上,童征踮着脚尖也看不清,因离的远,他也仅能凭声音推断皇上是个男的,是个活的。

  那一年苏氏给宫里的太后做了一件五福捧寿的衣裳,团花绣牡丹,那牡丹跟活了一样,宫里人人称赞,皇帝一高兴,便提了童征一级,他如今是六品了。

  家里有钱,父母呵护,兄弟撑腰,童四姑娘倒也灿漫正直:“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刚才有没有吓着你?”

第三十三章 正不正经

大遂宁 我有锅 2332 2020.02.02 17:18

  春鱼学了相嫣的脾性,事事争先,说话也直吐沫子,就跟话烫嘴一样,几句话说下来,嘴边烟雾缭绕的:“这是我们相府的二姑娘。”春鱼脸抬的高高的:”我们府上的相老爷官居二品,是皇帝近臣。”

  童四月的爹官位低,她生平最讨厌谁拿官位说事。

  “我是相府三姑娘……的奴婢,叫春鱼。”

  “是鱼是虾与我何干?我们主子姑娘说话,谁准你插嘴?”

  主子们说话,没有婢女随便插嘴的道理,一般大户人家的婢女如此冲撞,主子们脾气好,会呵斥几句,主子们脾气不好的,直接交给人伢子发卖了去,免得她在耳朵边聒噪。

  相遂宁浅浅福了一福:”让四姑娘见笑了,相府二姑娘相遂宁,给童四姑娘见礼了。”

  童四月上下打量着相遂宁,早听说相府有位三姑娘美貌过人,是侧室汤小娘所生,反倒正室所生的嫡女不受待见,如今见的这位二姑娘,怕就是嫡女,长的果然是,人有旦夕祸福。且衣衫半旧,首饰暗淡,想来不受宠是真的。

  或许因为都是嫡女,童四月有些同情相遂宁:“我叫童四月,府里人称四姑娘,因是四月生,我爹说人间四月生机盎然,是个好季节,所以就取了这名字。”

  说着话,童四月侧身受了相遂宁的礼,又端端正正的蹲下去给相遂宁施了礼,虽是六品官的女儿,礼数却周全。

  “多谢童四姑娘照应。”相遂宁又施礼。

  童四月赶紧鞠躬回礼,又拎着裙摆笑起来:“又不是拜堂,怎么就这么客气了?”

  童四月弯腰行礼,发间的珠花跌落下来,眼看要掉地上,相遂宁双手接了,又恭恭敬敬的呈给她。

  婢女长生给童四月插好珠花,童四月进流云坊拿了一块绣紫色满天星的锦帕送给相遂宁:“初见面,小意思,相二姑娘请收下。”

  流云坊绣娘做的锦帕,要好几吊钱。

  “多谢四姑娘。”相遂宁收下帕子:“只是四姑娘厚爱,无以为报。”

  “以后多来流云坊几趟也就是关照我们了,我们这里的衣料好,衣裳款式也新,你若有需要,只管言语。”

  目送着相遂宁上了马车,童四月才回铺子里去。

  童四月的娘苏氏在偏房督促着一帮绣娘绣花,流云坊门口的事,她瞧的一清二楚,见童四月进来,先是给她理了理头发,后心疼地说:“怎么又出去疯跑,再伤着。”

  “有长生跟着我呢,娘放心。”

  “你认识刚才那位姑娘?”

  “她是相府的二姑娘。”

  “噢。”苏氏淡淡的,青城人皆知相大英宠妾,相府三姑娘虽是妾生的,地位却尊贵,那位二姑娘,据说是随便养活养活,今儿得见,果然是缺斤少两的气色。

  “那两套衣裳是相府要的,想来一套是给二姑娘穿的。”苏氏有些欣慰:“衣裳是好衣裳,二姑娘穿着会好看的。”

  “衣裳是正经衣裳,她身边的婢女正不正经就不知道了。”

  “你这孩子又瞎说。”苏氏爱惜的抚摸着童四月的头,一面让婆子端了梨水汤来给她喝:“你才多大,见识过什么,别人家里,自有别人家的一套处事,我们外人,不要妄加议论。”

  “知道了娘。”童四月搂着她的胳膊。

  相遂宁亲手把两套衣裳交给汤小娘。

  汤小娘满意的收了,只说要拿回房中细细看看针脚,便回了。

  春鱼捧着衣裳伺候,嘴上说着:“这套绯红缎面锦衣最合适三姑娘了,三姑娘脸色儿就跟桃花瓣儿一样。”

  相嫣由春鱼伺候着试了绯红的衫裙,又试了石青夹袄及水仙花百褶裙,又由汤小娘亲自挑了白玉簪,另取了一个水绿的镯子滑到相嫣手腕儿上,对铜镜一照,相嫣明眸善睐,衣衫端庄,首饰透着贵重,真真是绝色。

  两套衣裳都是照着相嫣的身形做的,没胖一分,也没有短一寸,该紧的紧,该放的放,十分得体。

  “十五两银子一套的衣裳呢,娘真打算给二姑娘穿?”相嫣由着春鱼整理裙摆,说话的声音却是闷闷的:“这么好看的衣裳,倒便宜她,娘,你不是最讨厌她的嘛,干嘛给她做衣裳?”

  “还不是因为她是嫡女。”春鱼多嘴。

  “蠢货。”汤小娘一脚踢在春鱼背上,春鱼坐在地上嗤牙咧嘴,疼的直冒汗,可又不敢多说什么,赶紧跪下。

  “娘,怎么了?”相嫣觉得诧异。

  “春鱼,我且问你,我是怎么交待你的?”汤小娘款款坐在塌上,丫鬟端的茶汤也没喝一口,而是厉声问春鱼。

  春鱼只觉得脊背发凉,伏下身去颤声道:“小娘说让奴婢跟着二姑娘去取衣裳。”

  “然后呢?”

  “小娘说……说趁着人少的时候,给二姑娘点颜色瞧瞧,到时候或是伤了容颜,或是闪了腰身,她便不能往公主府上去了。”

  “你是怎么做的?”

  “我照着小娘的吩咐做了的。”

  “结果呢?”

  “结果……”春鱼心中也觉倒霉,如果不是遇见童四月,相遂宁妥妥的鼻青脸肿,如今她的伎俩被相遂宁识破,还要受汤小娘训斥,心中郁闷,嘴上道:“二姑娘狡猾,她……”

  “不中用。亏得你还是嫣儿的贴身丫鬟,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汤小娘动了气。

  一盆发财桔临窗搁着,绿色的枝叶,上头结了十来个圆滚滚的汤圆大小的桔子,窗外的亮光照在桔子上,桔子上像打了蜡似的,明闪闪的。且桔子味儿清甜,满屋子的桔香甚是好闻。

  汤小娘平素打理这发财桔,也图个吉利的意思,如今拿起剪刀,修剪了几下枝桠,觉得心里起伏难平,手上一重,一个桔子便滚落下来。

  要知道这发财桔平素都是汤小娘亲自打理,婆子们连伺候它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汤小娘大义灭亲,生生给桔子剪下来,不免让伺候的人害怕。

  春鱼更是吓得低着头,生怕那桔子就是她的下场。

  “娘……”相嫣出主意:“不然让春鱼再去……”

  “这次都没成,还会有下次吗?二姑娘早看透春鱼的伎俩了,会防着。”

  “那……”相嫣也没了主意,她平时只负责貌美如花,其它的事,她也不太操心。

  汤小娘又剪掉一个桔子。

  相嫣到底心疼:“娘……一会儿桔子都被你剪坏了,你手里的剪刀太锋利了。”

  汤小娘心中一动,计上心来,于是招手让相嫣上前。

  待相嫣上前,汤小娘撩起她的裙摆,细细的抚摸着绣了水仙花的裙子,料子真滑啊,像水一样,汤小娘手上一用力,水仙花被剪断,裙子破了一条口子。

  相嫣吓的弹了出去:“娘,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十五两银子的衣裳。这可是我出席宴会穿的衣裳。”

  “你来。”汤小娘又招呼她。

  相嫣不去。

  汤小娘追上去,拉着相嫣的衣袖又是一剪子,好好的对襟夹袄又是一个洞。

第三十四章 撒鱼

大遂宁 我有锅 2089 2020.02.03 19:52

  “娘……你疯了?”相嫣几乎哭出来:“统共就两套衣裳,你还剪坏一套。”

  “你一个人去,留一套衣裳就够了。”汤小娘放下剪刀,让伺候的婆子连发财桔并剪刀都端下去,又拿手帕擦擦手:“嫣儿,你把衣裳脱下来,春鱼,把三姑娘脱下来的衣裳原样儿折好。”

  次日,汤小娘亲自端了衣裳往相老夫人的东跨院去。

  相老夫人刚起,由苏嬷嬷伺候着梳头呢,汤小娘就进去了,嘴上说着:”给娘请安了。”

  “喝过茶回吧,天……亮了。”

  汤小娘能安生呆着不挑后院的毛病,已经是积德行善,如今她亲自来请安,相老夫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先头我跟娘说过,给府里的姑娘做了两身衣裳,昨儿二姑娘亲自取来的,娘也过过目。”汤小娘把衣裳端到相老夫人面前。

  府里的油盐酱醋,初一十五吃什么,四季该换什么衣裳,点心有几种,鸡鸭鹅都喂什么饲料,大事小事,向来汤小娘专断的,什么时候征求过相老夫人的意见,如今这么殷勤,相老夫人若不是瞧着天边的太阳冒出来了,真以为自己是年纪大了夜梦多。

  以往见了汤小娘,一盏茶没喝完就得过招,相老夫人只会说“我这里庙小,你站门口挡着光了快走吧。”,或者“没什么事不用来,来了我也未必待见。”

  这一次,一盏茶都放凉了,相老夫人也没说狠话。

  “娘看这两套衣裳可好?”

  “好。”

  相遂宁来了,被春鱼叫来的。

  过了年,东跨院的炭盆已撤,冬季挂的棉门帘也换成了薄的,相遂宁进了房,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毛巾给相老夫人净手,净了手,又挑了一支金步摇给相老夫人戴上。

  相老夫人由着相遂宁伺候,晨光微微,安静祥和。

  “既然衣裳都做出来了,遂宁,你跟三姑娘便一人一套吧。”相老夫人吩咐。

  未等相遂宁挑衣裳,汤小娘便伸手拦了:“二姑娘,你想穿哪一套?”

  相遂宁给了个挑不出问题的答案:“先让三姑娘挑。”

  以往府里有好东西,一般都是相嫣一个人的,若老天保佑有相遂宁的份儿,一般也得相嫣先挑,否则她又得发一通大小姐脾气,那些丫鬟婆子,锅啊盆的,准得遭殃。

  八岁时,春天里庄子上送来两篓子鸡蛋,鸡蛋这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汤小娘交待管事婆子们,趁着鲜给各房炖了云腿鸡蛋羹。

  相嫣亲自在厨房里挑鸡蛋,她挑新上的鸡蛋,却只准相遂宁在旧年吃剩的蛋里面挑,相遂宁挑了一个蛋,打开,却是个双黄的,相嫣就不愿意了,非得逼着庄子上给她下双黄蛋,哪里能呢,可愁死了人,那些母鸡点灯熬夜的排队下蛋也不能如她的意,为此相嫣觉得相遂宁占了上风克了她,于是把庄子上送来的蛋都敲了找双黄,未找见,气的鸡蛋羹也泼了。

  这次相遂宁让相嫣先挑,不料相嫣反倒摆手:“二姑娘大,二姑娘先挑。”

  相遂宁也垂手站着。

  敌不动我也不敢动。

  汤小娘反倒张罗起来:“自家姐妹,怎么如此客气起来,依我的,二姑娘正是抽芽儿的时候,穿绿的好,大伙也都知道,她喜欢绿色,我的三姑娘呢,姿容出色,面色红润,绯红的一套衬她,娘以为呢?”

  相老夫人梳好了头,心里琢磨了一下,为免掉坑里,便跟相遂宁说:“既然如此,你穿红。”

  “是。”相遂宁老老实实的拿了红的一套。

  相嫣乖顺的接了绿的一套。

  “娘说了算。”汤小娘一副乖巧儿媳的样子:“到那一日,总归我们府里的姑娘要出类拔萃一些。”

  汤小娘前脚走,后脚相老夫人便让苏嬷嬷伺候着给相遂宁更衣,绯红的衣裳如朝雾如晚霞,相遂宁每走一步,便犹如拨开了一片绯色云雾,整个屋子都被映红了。

  “这样很好,这样很好。”相老夫人打量着,不禁赞叹:“依我看,二姑娘一打扮,比三姑娘也差不到哪去,到底你爹偏心,总说三姑娘标致。”

  假山处,小池塘里旧年的荷叶枯萎了,冬季小厮们下去挖了两袋子莲藕,如今开了春,婆子们划着小船开始收拾荷叶跟水草,杨木小船晃晃悠悠的远去,桨一划,惊起了五六条七八寸长的鲤鱼,鲤鱼越过水面,激起一串串水花,早有小厮撒下鱼网,一网便捞了十来条上岸,白生生的鱼,在日头下闪着银光,活蹦乱跳的,压的岸边的草都倒了。

  “小池塘里的鲤鱼养的不错,晚上让厨房做红烧鱼吃。”汤小娘步过长廊坐在水上的亭子里,微风一吹,迎春花香就飘过来了,汤小娘心中甚是舒畅,不禁笑道:“这些鲤鱼,可够吃一阵子呢。天天吃那些鸡鸭,吃的腻了,这鱼最新鲜。”

  “娘还吃的下。”相嫣把衣裳扔到石桌上,自己坐在亭子的另一头暗自抹泪。

  “你又怎么了?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

  “娘还说。娘剪坏的衣裳,让我抱回来,还有几天就要二月二了,这破衣烂衫,我怎么穿?我连新衣裳也没有,我不想出门,免得别人笑话。”

  “原来是为这个。”汤小娘笑眯眯的,远远望着小厮们把撒来的鱼扔进木桶里,鱼大,劲儿足,一个鲤鱼打滚就把木桶撞倒了,鲤鱼在草丛里游起来,被溅了一身水的小厮急的扑到地上去逮鱼,真是狼狈。

  “娘你还笑。”相嫣手里捏了一个春鱼递上来的桔子揉着,揉的心里愈发不舒服,抬手就给桔子扔进了小池塘里,脸色不大好看,话也不好听:“那一天我美不成,也不能便宜了她,我要去把她的衣裳也剪坏。”

  “你怎么说这样的傻话?”汤小娘站起身,走到相嫣身边坐着,小声叮嘱她:“刚才在你祖母那,你不是挺机灵的吗?我让你挑这套衣裳,你就挑了来,不动声色的,真不愧是我女儿。”

  “可是……”

  “你看那池塘里。”汤小娘望着小厮们撒鱼,语重心长对相嫣道:“放长线钓大鱼你总该听说过,你才是我亲生的,我怎会便宜了她?”

第三十五章 假哭

大遂宁 我有锅 2087 2020.02.04 18:32

  入了二月,雪化了,草抽芽儿,护城河里的水也高了,青城的小商小贩沿街叫卖,几大胡同人来人往,天桥上的艺人也从早忙到晚,似乎整座城都活泛起来了。

  相府。

  冬日里的炭盆皆收起,手炉也放进了柜里,各色斗篷也都洗了叠进箱笼,腊月里铺的盖的,晒了一遍收了去,各房婆子又重新抱了薄些的被褥换上。

  暖风一吹,后院空地上的菜芽儿也舒展了,格外的绿。

  相老夫人身边的苏嬷嬷交待小丫头们好生打理东跨院的花草,又亲自端了玫瑰鲜花饼和定胜糕,并把茶壶里的水换成温热的。

  相遂宁陪着相老夫人打页子牌,半晌午了,肚子开始“咕咕咕”的叫了。

  “这两样儿点心倒不多见,谁做的?”相老夫人见着粉色的饼和大红色的糕点,觉得颜色甚好,不像以往的点心,不是白的,就是黄的。

  苏嬷嬷忙挑了一块玫瑰鲜花饼递给相老夫人,又挑了一块定胜糕给相遂宁,嘴上说着:“老夫人且尝尝味道怎么样吧。”

  相老夫人一嚼,满口生香,玫瑰花味儿很浓郁,心下满意,便笑着道:“这点心瞧着好看,味道也好。”

  “厨房里说了,这叫玫瑰鲜花饼,吃了养颜,越吃越年轻,老夫人吃了一块,果然年轻不少。”苏嬷嬷笑着打趣。

  相老夫人笑的眼睛都眯上了:“你这婆子也乱嚼起来,说些没章法的话。二姑娘手里的糕点,又有什么名头?”

  “据厨房里说,是叫定胜糕,当年南宋初定都,岳家军为保疆土多次出征,城里百姓沿途送上定胜糕,期盼他们能平定得胜。”苏嬷嬷笑着道:“二姑娘吃这定胜糕,倒也应景。”

  “甚是甚是。”相老夫人由苏嬷嬷伺候着多吃了几块糕点,嘴上赞叹道:“这糕点做的软糯,滋味甚佳,咱们厨房里还有这样巧手的人?厨房新买了婆子了?”

  “没有,据说是一个叫七娘的下人做的。”

  相遂宁在厨房里用过几年饭,七娘这个人她知道,沉默寡言,瘦长的身段,一阵风能飘走似的。她在厨房里并不起眼,比不得掌厨的婆子们能颠勺配菜,她以前都是做些洗洗涮涮的活,一个月好像是半吊钱。

  难得她还有这样的手艺。

  点心未吃完,汤小娘来了。

  因着给相遂宁做衣裳的事,汤小娘前来,相老夫人也未刻薄她。

  苏嬷嬷忙捧了锦凳过来。

  汤小娘侧身坐了,笑着问相老夫人:“娘打牌呢,瞧着娘心情不错,可用了点心,味道如何?”

  相老夫人点了点头。

  苏嬷嬷已经给汤小娘端了茶水。

  汤小娘捧着茶水笑道:“厨房里老吃那几样,都腻了,我还只当她们没什么本事的,这不,厨房就做了小巧的点心来,寓意又好,我吃了也觉得合适,特意赏了她们每人一百钱,以后定要好好用心才是。”

  “如此甚好,不苛待下人,才算应了咱们老祖宗的教诲了。”相老夫人难得夸赞了一句。

  相遂宁心中觉得奇怪,以往汤小娘不管吃什么飞禽走兽,带翅膀的,还是不带翅膀的,只要是好吃的,贵的,都要关起门来独自享用,生怕相遂宁闻着一点儿味儿,这么巴巴的让厨房做好吃的大伙一块享用,怎么感觉黄鼠狼要给鸡拜年了?

  或许是她多心?

  汤小娘被菩萨点化了?

  懵然间,一阵哭声传来。

  相嫣抱个包袱已跪在相老夫人面前,抖开包袱,是流云坊做的衣裳。

  “好好的,哭什么。”汤小娘端着茶水呵斥她:“你祖母在上,你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是你祖母不能为你做主的。”

  相老夫人自觉被赶上了架子,为免有炸,放下页子牌正色道:“我一个糟老婆子,我能做什么主呢,这府里早已不是我的天下了。”

  汤小娘脸色一变。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哭肿了眼睛,一时半会儿可消不了,过几日如何见人?”

  相嫣即刻收声。

  刚才为了演戏,哭的似乎太痛了些,如果眼睛哭肿了,赴宴的时候岂不是要吃亏?

  戏过了。

  相嫣止了嚎哭,脸上一滴泪也没有。

  汤小娘却叮嘱婢女春鱼:“三姑娘哭成这样,快给三姑娘擦擦泪。”

  春鱼忙扯了手帕子上前,轻轻的在相嫣脸上按了按。相嫣又低下头去,就着帕子哼了几嗓子,清了清鼻涕。

  相遂宁冷眼瞧着这一切。

  不是头一次见相嫣哭,每次她哭,别人就要倒霉,如今在东跨院,祖母毕竟是长辈,不会倒霉,那还有谁呢?当然是针对她的了。

  果然,相嫣抖开包袱,里头的衣裳就掉落出来。

  “衣裳好好的,扔地上做什么?”相老夫人瞧着觉得可惜,让苏嬷嬷去捡起来,苏嬷嬷拿起衣裳,却发现上头有好几个洞,像是下了剪刀。

  十五两银子的东西啊,造孽。苏嬷嬷亲捧了衣裳给相老夫人看。

  相老夫人也觉得惋惜:“好生的衣裳,剪它做什么?不是我说你三姑娘,你有些脾性,我是知道的,可又跟谁置了气呢,剪它做什么?剪了它你是痛快了,后天你穿什么?”

  眼看相老夫人要跑偏,汤小娘赶紧纠正:“娘,嫣儿喜欢这衣裳还来不及,怎么会平白无故剪坏它?是其它人剪的,所以才来让娘你主持公道。”

  “谁剪的?”相老夫人疑惑。

  “嫣儿,你说。告诉你祖母。”

  相嫣斜眼看了看相遂宁。

  “三姑娘,你可不要赖二姑娘,我不信。”相老夫人自然是护着相遂宁的。

  相嫣又开始干嚎,十分悲痛的样子:“祖母想想,别人为何要剪坏我的衣裳,只有二姑娘,她觉得我比她美,心中不服,想让我去不成,只有她……”

  相嫣如泣如诉,手指着相遂宁,眼中能喷出火来。

  相老夫人还是袒护相遂宁:“那不过是三姑娘你想的,臆想的东西不能做数。”

  “就是二姑娘剪的。”

  “三姑娘,你要再乱说,趁早让你娘给你请个大夫,瞧瞧你是不是病魔怔了。也别怪祖母不疼你,我好生打着页子牌偏生你们来气我,无凭无据的闹一通,我也不待见,你们且回去吧。”

第三十六章 诅咒

大遂宁 我有锅 2093 2020.02.05 07:00

  “二姑娘深得娘心,可三姑娘也不是路上捡的,她也是娘的亲孙女,她受的委屈娘就忍心不管?”汤小娘给相嫣撑腰:“你且老老实实的告诉你祖母,如果你祖母不给你做主,还有你父亲为你主持公道。”

  相大英可从来不会主持什么公道,他只会大义灭亲。而且专灭相遂宁。如果告到相大英那里,相遂宁又要渡劫。

  还是在东跨院解决吧。

  相老夫人盯着相嫣:“你怎么想的,你说吧。”

  “祖母,并不是我乱想的。”相嫣低声,楚楚可怜的分辩道:“这衣裳一直在我房里放着,就昨儿我去花园里看婆子们种花,约有一个时辰,回房的时候撞见二姑娘从我房里出来,她说是逛着玩的我也没留意,送走了她,我才发现衣裳被剪了。”

  “当真?”

  “除了她,没有外人进我的房。春鱼可以作证。”

  “如果是春鱼剪的呢?她也在你房里。”相老夫人质疑。

  春鱼忙跪在地上:“老夫人如此说,奴婢只有一死才能洗清自己了。”

  她们主仆,自然是一心的,就是春鱼不一心,相嫣也能拧的她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相遂宁就是游魂,也不会逛到相嫣那里去。

  她跟相嫣自幼失和,相嫣又是一副容不得人的脾气,相遂宁怎么会去她那儿逛着玩儿?更不会剪她的衣裳了,从小到大,哪一次相嫣露脸的机会她没把握住?无论是花灯会还是亲戚间的拜礼,她都美的一马当先,自己要使坏,还用等到今天?

  相老夫人心里有数。

  相嫣见相老夫人不为所动,直接举起三根手指:“神灵在上,如我说了半句谎话,全家死光。”

  “你可不要乱诅咒。”相老夫人冷了脸:“我还没活够。”

  “祖母。”相嫣脸一红,重新举起三根手指:“这衣裳就是二姑娘剪坏的,如我说了半句谎话,让我脸上生疮,不得好死。”

  小小的年纪,倒有这样的气魄,是个能成大事的。

  相遂宁望尘莫及,自愧不如。

  以往也见过相嫣撒谎,比如她偷拿了供果喂黑猫,偏说是相遂宁吃了,害的相遂宁跪在祠堂里一整天。

  以往撒谎,没有这次狠。

  这次连脸面跟性命都不要了,是个心狠手辣的。

  汤小娘脸色一白,没想到女儿有这样的志气,真是青出于蓝,未来可期。

  相老夫人不吱声。

  就是被逼到绝境,她也愿意相信相遂宁的清白。

  相大英来了,他下了朝未及换衣,不见汤小娘心里惦记的紧,便径直到了后院儿来,屋里的一切,他瞧在眼中,相嫣的发誓,更让他心疼。

  他亲自扶了相嫣起来,呵斥相遂宁道:“都是你。”

  “女儿没做。”相遂宁声音细微,她不愿过多争辩,不是因为她嘴不行,而是相大英铁定护着相嫣,相遂宁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白白浪费了唾沫。

  而且相大英不爱听相遂宁说话,三句话没说完,保不齐就要挨鞭子。

  “那日娘也见着了,两套衣裳都是好的,二姑娘也不是没衣裳,怎么还要来害三姑娘?”汤小娘叹着气数落:“害了三姑娘对你有什么好?毕竟是亲姐妹啊,怎么下的去手?”

  “二姑娘去祠堂跪着吧,好生反省反省。”相大英搂着相嫣。

  相老夫人不愿意:“就算是二姑娘做下的,也犯不着去祖宗那里跪着。”

  “娘为她求情,那……二月初二的宴席,她就不要去了。”

  “你好歹在朝为官,竟如此糊涂。二姑娘是嫡女,嫡女不去庶女去,外人难道不看笑话?好歹是一家人,牙掉了也要往肚子里吞,不能不让二姑娘去。”

  “那娘说怎么办?”相大英有点不耐烦了,如果此时鞭子在手,利索的给相遂宁几鞭子,倒解了相嫣的委屈。

  相老夫人一时也没了主意,事发突然,还来不及筹谋。

  相遂宁跪在相老夫人脚下:“祖母,孙女有个主意,可解了此事。”

  “你说。”

  “既然三姑娘咬定是我做的,我认与不认,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这事出在衣裳上,这套衣裳被剪坏了,就给我吧,我房里那套衣裳是好的,就给三姑娘。三姑娘可愿意了?”

  “可这就委屈你了,二月初二你总不能穿旧衣裳去。”相老夫人于心不忍。

  相大英却道:“二姑娘能这样想,倒也是知错能改,为免多生事端,就这样吧。”

  相嫣让春鱼取了新衣裳来,欢喜的去了:“既然二姑娘认错,我也愿意原谅,我最有气度,爹知道的。”

  相大英由汤小娘扶着去歇息,嘴上说道:“只是委屈了嫣儿,这么伤心了一场。”

  “都是自家姐妹,到那日嫣儿定然能拔得头筹为老爷争光。只是……眼下二姑娘可穿不了新衣裳了。”

  “她自己作的,不用管她。”

  “听老爷的。”汤小娘赶紧附和。

  怪不得那日汤小娘捧了衣裳给相老夫人看,原来只为让相老夫人证明两套衣裳都是好的。

  或许那日衣裳已经被剪坏了。

  再有两天就是二月初二,汤小娘选择这时候把旧衣裳捧过来,就是让相遂宁没时间再去做新衣裳。

  相老夫人分外心疼:“你那黑心的爹,偏袒三姑娘跟我偏袒你是一样的,可惜祖母老了,在这府上,说的话也不管用了。”

  “祖母不要伤心。”

  “可你没衣裳怎么办?旧年的衣裳你当我不知道?全是些拿不出手的料子。没的让高门大户的人看着笑话。”

  “祖母放心,这事还能弥补。”

  “真的?”

  “真的。”相遂宁收好剪坏的衣裳,一点儿也不生气似的回房去。

  “刚才好吓人,差一点儿姑娘又挨了打。”明珠还心有余悸,跟在相遂宁小步往前走,胸口还突突的。

  “不会挨打的。”相遂宁将衣裳交给明珠抱着,自己从袖里掏出一块紫色绣满天星的手帕来回叠着,若有所思道:“我身上有伤,外人瞧着,名声不好,汤小娘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让我坏了她的名声,即使我爹要打,她也会拦着的。她只是不想我在宴席上露脸,想着我不去最好。”

  “那姑娘去吗?”

  “去。”

  “可这衣裳......”

  “我有办法。”

第三十七章 朝阳公主

大遂宁 我有锅 2274 2020.02.06 07:00

  只能去流云坊试试运气了。

  没想到流云坊的人并不待见。

  毕竟想在流云坊做衣裳的人能排到天边去,手艺过硬,柜上的人也有几分傲气。

  想着自家绣娘连熬了多少天才绣好的衣裳,就这么被有钱人家给糟蹋了,犹如亲生子被人掐死,心中委实不平,嘴上便道:“这衣裳我们修补不了,让姑娘失望了。”

  “可……”

  柜上的人赶客了:“若需要重新做衣裳,我这就叫人量体,姑娘可以选料子了,这件衣裳,补是补不了的。姑娘请回吧。”

  前路堵死。

  “我……”相遂宁厚着脸皮道:“我是来找人的。”

  “姑娘找谁?”

  相遂宁掏出绣紫色满天星的手帕。

  这手帕是流云坊的手艺,喜欢这紫色满天星的,是流云坊东家的女儿童四月。

  “慢待了姑娘真是对不住。”柜上的陪着笑道:“可惜不巧,四姑娘跟着哥哥们去了表姑娘家玩耍,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童四月不在。

  “是谁找四姑娘?”童四月的娘苏氏从侧房走出来,早年她做绣娘,日日对着丝线绣绷,那些绣衣袍的大绷,绣童屐手帕等小件的手绷,她少说用过百十个,便是绷架,也使过五六张,经年累月的,习惯了少说话求安静,如今一天一天盯着绣娘们做活,听到有人提童四姑娘,她才出来。

  苏氏容长脸,面色白静,童四月长的像她。

  相遂宁忙福了一福:“相府二姑娘相遂宁,给夫人见礼了。”

  苏氏自然认识她。

  “原来是相府的姑娘,难得到小铺来。”苏氏并不像童四月那样自来熟,语气反倒有些生疏:“我们四姑娘不在,姑娘有话,可以跟我讲。”

  苏氏做了这些年的生意,自然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来这剪坏的衣裳背后,又有一串故事,苏氏开门迎客,见识过太多故事,管不过来。

  相遂宁怎会不知,于是又福了一福:“既然四小姐不在,我便回了。”

  柜上的忙道:“夫人,这位小姐的衣裳坏了,拿来修补,像是认识四姑娘的,有方四姑娘的手帕。”

  苏氏看了看衣裳,想了一会儿,方缓缓道:“这衣裳是我们做的,修补也不是没有法子,既然你认识四姑娘,我便直说吧,修补的费用,我这里可以不收,不过……重新织补加绣花样,估计最少得四天,你可等得?”

  相遂宁等不得。

  明珠着急:“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肯定不行。”苏氏皱眉:“即使一天十二个时辰绣娘不歇,也做不来。不然,姑娘再去别的铺子看看?或许有艺高之人,能解姑娘的困处。”

  流云坊绣娘最多,铺子最大,她们都得四天,别的铺子就更不用说了。

  相遂宁只得福了一福:“多谢夫人费心,如此,我们便回了。”

  “姑娘请慢走。”苏氏微笑。

  一顶宫轿停在流云坊门前。

  宫轿上有宝蓝盖顶,宝蓝色丝绒布面嵌着银线,隐隐透着光华。

  四个轿夫皆穿着深蓝色小袍,腰系黑色布带,头戴着半尺高帽,这装扮,像是宫里的小太监。

  四个小太监蹲下身子放好轿子,轻掀轿帘,请出一个哈着腰的老太监出来,老太监的腰似乎是挺不直,跟煮熟的龙虾一样,一走一弯的,他几乎黑色的绸缎袍子上绣了银蟒,这件张牙舞爪的花衣穿在他身上,蟒像活了似的,这不是常公公吗?

  相遂宁有心让出门口,忙向后退了一步,半屈了身子,想给常公公行礼,不料常公公并未看到她。

  这眼睛一点儿都不聚光。

  也难怪,常公公有年纪了。

  小太监捧了一件踟躅色衣裙来。

  “常公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苏氏忙屈膝行礼,一面张罗茶水。

  常公公显然没心思喝茶水:“宫中的主子嘱咐你们要一件衣裙,实在是给了你们这小铺极大的脸面,你们这不是耽误事吗?”

  苏氏直接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发间的金梅花簪子都哆哆嗦嗦:“小铺做错了什么,还望公公明示。”

  “宫里什么好物件没有呢,就是绣娘,也是南部来的好绣娘,只是这宫里的衣裳穿久了也不新鲜了,所以想起你们来。朝阳公主想要一件衣裳,怎么这么难呢?”

  朝阳公主郭黎,皇帝第八女,梅贵妃梅如华唯一的女儿,大阿哥郭琮的亲妹妹。如今年十三,虽不是十分美貌,但地位尊贵,无人可与之匹敌,据闻皇帝爱她,胜过爱几个儿子,取名黎字,一则她生在黎明时分。二则黎民百姓,天下之根。

  朝阳公主为人冷淡,如果开罪了她,童征那小小的六品官就不说了,脑袋能不能保的住还不知,更不要说小小的流云坊。

  苏氏跪着跪着,汗珠子就滴下来了。

  “你也别怕呀。”常公公虚扶了苏氏一把,坐下来端着茶水喝了一口:“你怕也没用,如今不是怕的时候,想着法子交了差事,让朝阳公主满意,这才是第一重要的。”

  “公公说的是。”

  “朝阳公主最恶艳俗,那些花儿粉儿的颜色,诸如绯红,赤,炎,品红,朱红,这样的颜色端到公主面前就是找死呢,你这衣裳踟躅色,也是离死不远了,公主说了,月白色、水色、艾青、铜绿这些颜色不都很好?做一件那样的衣裳就行。”

  苏氏自然感激,可眼下又没有办法:“公公说的极是,可是一两日之内,实在难以做出像样的衣裳。”

  “那件不就挺好。”常公公注意到相遂宁怀抱的衣裳:“颜色也是朝阳公主喜欢的。”

  “给公公请安。”相遂宁福了一福。

  “原来是你啊。”常公公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我有缘,竟在这里见了。这衣裳是新的吗?”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是新做的,不过破了洞。”

  “无妨,这里不是做针线的吗?缝缝补补就是了,总比新做一件来的快。你说是不是呀苏老板?”

  苏氏无奈:“相二姑娘跟公主的身形倒差不多,衣裳大小是合适的,只是……时间上……”

  “若有难处,就不勉强,我就把你们做的踟躅色衣裳还送去朝阳公主那里,公主若愿意留着,便留着,若责怪你们,你们也只好自家兜着。”

  说着,常公公起身要走。

  苏氏忙拦下了:“还请公公饶命。相二姑娘的衣裳,我们现在就赶着修补,我亲自去做,一定让公公满意。”

  “最重要公主满意。”常公公又将做给公主的踟躅色衣裳给了相遂宁:“给你换一件你不介意吧?这踟躅色也好看,可惜公主不喜欢,你留着穿。”

  “这……好吗?”

  “让你拿着便拿着,什么时候跟公公还客气起来?”

第三十八章 婆罗花

大遂宁 我有锅 2124 2020.02.07 18:32

  常公公若恨谁,就是入土为安的,他也能翻出棺材来。

  常公公想疼谁,跑都跑不了。

  常公公如此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衣裳的事,算有着落了。

  连见多识广的相老夫人见了这件踟躅色衣裳,都暗叹皇家有钱,这织金缀银的衣裳,少说也值三四十两银子,够乡下人家几年的耗费了。

  交领锦衣,宽袖窄腰长裙及地,一水踟躅色,衣领交叠,银丝线盘边,周身团花金丝线织就,绣的是水粉色花枝,细看凤凰花层层叠叠,光是这绣花,就得耗费绣娘一个多月的功夫,更不要说这金丝银丝,还有这浣花锦的料子,实为难得。

  “祖母,这绣的是什么花?”相遂宁问。

  茉莉花,桂花,桃花,杜鹃,曼陀罗,迷迭香,这些花,多多少少的,相遂宁也认识一些,这件衣裳上的花,绣的朦朦胧胧,花瓣颜色深浅不一又互相重叠,甚是少见。

  “我也只在十来岁的时候见过一两次,那时候我还在家做姑娘呢。”相老夫人指着花瓣道:“这团花,自然不比外头的,这花枝,绣的是婆罗花。”

  “婆罗花?”

  “婆罗花为祥瑞灵异之所感,乃天花,为世间所无,又名乌昙,灵瑞花。你还小,不知道也属常情,经文里对这种花倒有记载。”

  “祖母知道的真多。”

  “当年还是姑娘时,家世也是有的,所以这些见闻我也有些,比你现在可强多了。”相老夫人说这话,又觉打击了相遂宁,忙道:“无论如何,得了这衣裳,真是福气,你穿这衣裳去赴宴,定然出众。”

  汤小娘另找了铺子给相嫣做鞋,织金绣花的一双鞋,足足花了二两银。

  相嫣此时有婢女春鱼陪着,刚从花园里转悠回来。

  新鞋子,要穿着试试脚感。顺便可以练一练走路的姿势。

  相遂宁看见相嫣时,她正扭的像条蛇一样,一步三摇。

  倒也不奇怪,以前见相嫣时,她多半这样走。汤小娘说的,女子走路,定要婀娜多姿,招摇过市,像相遂宁这样直挺挺走路的,汤小娘称之为赶尸。

  相遂宁沿着岔路走,想躲开相嫣。

  过了垂花门,才走两步,迎面就见相嫣从月亮门洞里钻了出来,一手掐着腰,一手拿着帕子摇着。

  春鱼谄笑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笑的跟风吹铃铛似的脆生生的。

  “原来是二姑娘,从这里经过,一定是又去祖母那里了。”相嫣隔了几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春鱼忙给她捶腿。

  “天气真好,鸟语花香,这鸟叫声听着真舒坦。”相嫣举着手帕挡着阳光:“这鸟儿真会叫。”

  相嫣真是转悠出幻觉来了,这时候哪有什么鸟叫,这么偏僻的小路上,连个人都不多见,相嫣可真能瞎扯,或许是因为她心情好。

  相嫣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至关重要的,她高高的抬起一条腿,故意露出她的新鞋子来:“这鞋子二两银,若换别人穿,也不配的。”

  相嫣骄傲的要起飞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相遂宁没有。

  二两一双的鞋,相遂宁真没穿过。

  “二姑娘瞧瞧,我这鞋子怎么样?色儿正不正?绣花细不细?”

  “三姑娘的鞋子最精致不过了,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鞋子。”春鱼忙搭话。

  “马屁精。”明珠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是明珠啊。”相嫣招呼她过去,伸手就想给她一巴掌,明珠一躲,倒让相嫣扑了个空,相嫣叫春鱼:“撕烂她的嘴。”

  明珠赶紧跑到相遂宁背后。

  相遂宁伸手拦在前头,春鱼无法,只得退到相嫣身边。

  “明珠是我的丫头,她有什么错,由我来处罚,轮不到别人。”相遂宁护着明珠:“有我在,别人还撕不了她的嘴。”

  相嫣也没硬来,就要去公主府了,怎么着也要修身养性两天,别弄个苛待下人的名声,传出去给贵子贵女们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占不着便宜,相嫣又不甘心:“二姑娘的衣裳怎么样了?是自己修呢还是让流云坊的人给你修?修补的银子你有吗?那衣裳值十五两,修补费恐怕也不少,二姑娘凑够钱了吗?”

  相遂宁没理她,拉着明珠走远了。

  相嫣气鼓鼓的坐在那儿。

  春鱼搜肠刮肚的想着词:“三姑娘跟她们动气划不来,姑娘美若天仙,仙女下凡,她们哪懂欣赏?”

  “你虽然出身低贱,但好在爱说实话。”

  “谢三姑娘夸奖。”

  “我这么美,跟她置什么气呢,反正她长相不如我,打扮没我出挑,不值得我这样。”相嫣揪下一朵小黄花在手中捏碎了:“走累了,这会儿脖子后面都有汗了呢,肚子也饿,叮嘱厨房,做鱼羊鲜汤给我。”

  春鱼忙答应着去办。

  厨房做了满满一锅鱼羊鲜汤端进房的时候,汤还冒着热气。

  鱼是小池塘里打的活鱼,养在清水里早吐干净了肚子里的脏东西。

  羊肉也是外头屠户新宰的羔羊,肉又鲜又嫩。

  二者合一,只需少少的盐,便是一锅鲜香扑鼻的好汤。

  春鱼给相嫣盛了满满一碗,相嫣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怎么了三姑娘,是味道哪里不对吗?”

  汤小娘闻着味儿走进来,拿手帕子在鼻子前摇了摇:“这汤真够冲的,我隔着走廊都闻到味儿了。”

  春鱼要给汤小娘盛汤,汤小娘摆手:“把汤端出去。三姑娘你的心也太大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早该擦胭脂抹粉的,喝什么鱼羊汤?这羊肉膻味甚重,你喝一碗,一张嘴说话,就像跟羊睡了两晚上似的,这味道,两三天都散不去,你这样出去见人,不怕别人嘲笑?”

  相嫣不吱声。

  “你怎么做奴婢的,这点儿小事都考虑不到?”汤小娘又训春鱼:“这两天只准给三姑娘吃些清淡的,若想吃荤腥,也只准吃味道淡的。”

  春鱼点头。

  “姑娘的鞋子试一试也就行了,别走远,鞋子脏了也让人笑话的,衣裳都熨烫过了吗?在哪个柜里放?”汤小娘很是上心。

  相嫣就有点不耐烦:“娘,你的话也忒多了。那汤我只喝了一小口,衣裳你也问过三四回了。都备好了。”

  “你怎么……怎么又没胃口了?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不是不舒服,是我想起来一件事。”

第三十九章 觉察不对

大遂宁 我有锅 2099 2020.02.08 07:00

  “什么事?”

  “今儿从月亮门那经过,我问二姑娘衣裳修补好没,她没理我。”

  “那就是没修补好。”汤小娘抱过春鱼递上来的黑猫一下一下的给它顺毛。

  “娘,不是这样的。”

  “嗯?”

  “今儿我遇见她时,她怀里正抱着衣裳,看成色,像是新的,白天我只顾着炫耀我的鞋,倒把那衣裳给忽略了,如今细想,她怀中的衣裳金丝银线的,似乎还有团花纹,那颜色也是别具一格,又鲜亮又惹眼,看做工,倒比我这件还好。”相嫣有些懊恼:“我真该拿过来细看的,像是件花了心思的衣裳。”

  “你可别胡说了,我一点儿都不信。”汤小娘悠悠的撸着猫,闻着房中淡淡的玫瑰香味儿,懒洋洋的对着铜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脸颊细嫩,脖颈修长,美死了。

  相嫣急了:“娘,你别再照了,娘,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你说,二姑娘不会新做了衣裳吧。”

  “不会,她手里那点银子哪够,就是有银子,这会子火烧眉毛了,哪个铺子能赶制出来,时间来不及的。”汤小娘倚在梳妆台上细看,玫瑰花瓣做的胭脂,各色花露胭脂,青城最好的珍珠粉,檀粉,还有画眉用的螺子黛,西边新贡的用牛髓牛脂做的唇脂,各色齐全,一样一样排好,她拿起螺子黛对着眉毛轻画了几笔,又放回盒子里盖上,嘴上道:“你爹说,明儿会有人送螃蟹来,你把旧年吃螃蟹的那些银勺子银夹子的拿出来,准备着用。”

  “娘,我不想吃螃蟹。”相嫣觉得汤小娘一点儿也不上心,心里更觉得郁闷:“娘不信我的话,二姑娘真的有新衣裳了。只是不知在哪得的。”

  “我不信。”

  汤小娘只是不信,相嫣心里又记挂着这事,晚饭也没好生用,只喝了半碗小米汤,便躺着去了。

  躺也躺不住,叫上春鱼便往相遂宁那儿去。

  “二姑娘新得的衣裳也该试试,不是奴婢多嘴,三姑娘的新鞋都试了,衣裳是大事,二姑娘也不能马虎。”明珠伺候着相遂宁换上新衣裳,怕看不清,还多点了两盏灯。

  几盏灯把房里照的如同白昼。

  纤细的腰身,银线织的交领,袖口精致的水波纹像真有水淌过,团花大气,花枝鲜活,裙摆层层叠叠,一走一动,银线闪光,金银夺目,这踟躅色衣裳不像衣裳,更像是一块画布,画布上鲜花繁盛,水波流淌,有动,有静,有刺绣,有留白,加上腰间那一抹银白束带,整个人一笑一颦,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相比而言,相嫣那套绯红衣裳就落入俗套了,根本不是这件的对手。

  明珠甚少拍马屁,一向是实话实说的,如今也被这耀眼的华彩惊住了,她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只是道:“姑娘……美……美……没想到……这件姑娘穿着真好看。”

  “嘘……小心隔墙有耳。”相遂宁对镜转身,带起的风都是香的,这件衣裳应该是在熏笼里熏过。

  明珠也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是要小声一点,若被三姑娘瞧见了,准得抢。”

  “姑娘,她们在说你的坏话,奴婢现在就去撕烂她们的嘴。”春鱼欲行动,相嫣按住了她的头,二人此时正隔窗偷看,这时候闯进去算什么?去抢衣裳?万一抢不过呢?万一把衣裳抢坏了,那岂不是要后悔?

  辗转难眠,一夜竟如此之长,只觉得翻来翻去,是块饼子也烙熟了,相嫣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衣带翻滚,犹如花海,相遂宁就站在那一片花海里笑。平时觉得相遂宁丑,被这衣裳一衬托,丑都丑的那么别致。

  人靠衣裳马靠鞍。

  老祖宗的这句话没错。

  天蒙蒙亮相嫣便起了身,未梳洗便去了汤小娘的房里。

  相大英已去早朝,相嫣将夜晚所见一一细说了,汤小娘却是不动声色:“娘还以为多大的事,万事有娘,不必忧心。你爹说会有小太监送螃蟹来,咱们蒸着吃吧,已经几个月没吃过了,嘴里惦记那味儿呢。”

  晨光熹微,果然如汤小娘所言,宫里的小太监送了十来只螃蟹来。因着稀罕,特意让婆子们收了螃蟹就开始拾掇。据闻这小东西最有营养,得给相嫣弄些吃才行。

  若论季节,九十月份正是南部进贡螃蟹的时候,膏满蟹肥,蒸熟了掀开盖儿,那膏油能流出来,半个屋子都是螃蟹的香气,如今是二月,水冷天未暖,不是螃蟹的季节。

  郭皇帝什么好吃的时令的东西未吃过呢,二月蔬果不新,也没什么稀罕东西打牙祭的,有官员便想着法的弄些反季的东西呈上来,好让皇上尝个鲜,果瓜自不必说,这螃蟹可不好养活,虽不贵重,到底图个功夫,郭皇帝便从几篓子螃蟹里挑了一篓子赏给相大英。

  皇上赏的,十分荣光。

  虽相家不缺银子,可螃蟹这东西的供应有限,往年也吃,不过一年也就吃个一两回而已。

  远远的就闻到螃蟹的香味儿,待螃蟹端上桌,个个都挺着肚子,颜色鲜亮,还冒着油。

  厨房婆子又端了醋碟儿,切了姜丝,配着蟹吃最好。

  另准备了成套的拆蟹工具一一摆好,供主子们享用。

  汤小娘亲自下手给相大英拆了蟹肉,又夹了姜丝配着送进相大英的嘴边:“让二姑娘也来吃吧,这螃蟹也难得。”

  “她吃不得这个。”相大英嚼着蟹肉道:“我记得她小时候大夫人喂她吃过一回,脸肿的跟个馒头似的,一双眼都睁不开,那时候找大夫看,大夫说二姑娘体质不合适吃螃蟹,吃多了还会要命,自那后她再没吃过。”

  “即使不吃螃蟹,让她来吃些别的菜蔬也好,到底明儿她跟三姑娘就要去赴宴,我总归得交待她们几句的。”

  “你总是好心。”相大英挥手叫管家张全,张全便亲自去后院请相遂宁了。

  相遂宁甚觉意外。

  瞧见那盘螃蟹的时候,螃蟹还冒着白气,相嫣拿银勺子敲着菜碟儿,往年这样的螃蟹,她一个人能吃仨,今年她一个也懒得动,只是晃神,见相遂宁来了,她的魂儿才回来,指了一个锦凳给相遂宁道:“二姑娘坐。”

第四十章 偷

大遂宁 我有锅 2092 2020.02.09 07:00

  相遂宁欠身坐了。

  “二姑娘吃螃蟹。”相嫣亲自给相遂宁拿了一个放在盘子里。

  “管好你的嘴。”相大英嘴上嚼着,也不忘教导相遂宁:“别又贪嘴吃了,肿成个猪头状。”

  难得他还记得相遂宁的忌讳。

  即使话不好听,相遂宁也感激他。

  螃蟹这东西,她真的碰不得。

  “明儿就该去了,二姑娘东西可准备好了?”汤小娘陪着笑:“有什么不周全的,尽管说。”

  “都周全了。”

  “甚好。”汤小娘指着一桌子的菜:“这些菜都是厨房刚上的,你捡着自己喜欢吃的,吃几样吧。”

  府上有钱,吃喝总不愁的。

  就这家常的饭,也有螃蟹,青虾,鲤鱼,酱驴肉,焖肘子,菜心,八宝饭,牛肉羹,清粥,咸菜条,另有几样凉拌菜。

  相遂宁默默夹了一筷子青瓜。

  青瓜味甘,好吃。

  相嫣心不在焉的样子,饭菜她一样儿也吃不下,拿着筷子划拉,东张西望的出神,像是个贼。

  过了一会儿,见春鱼隔着支起的窗子叫她,便飞快的奔出去,一步能跨五个台阶,若像丫鬟婆子那样穿着长裤的话,非得给裤子崩开不可。

  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相嫣重新进来。

  相大英惊的胡子直颤。

  相遂宁抬头一看,青瓜跌入盘中。

  明珠懊恼欲言,相苏宁偷偷的按住她的胳膊。

  相嫣穿着相遂宁的衣裳。

  怪不得不年不节的,这些人主动叫相遂宁来吃饭,原来是为了支开她,好偷她的衣裳。

  “爹,娘,我美吗?”相嫣转了个圈,衣裳飘飞,犹如仙子,她本就长的好看,这衣裳真配她。

  “嫣儿真是美的耀眼。”相大英哈哈一笑,举杯敬汤小娘酒:“嫣儿真是让我面上有光了。”

  “老爷谬赞了。”汤小娘微微笑。

  “怎么夸你都不够呢,我的好娘子,你辛苦了。”

  “老爷伺候皇上,老爷辛苦。”

  又是一番互吹。

  相嫣转了几个圈,让春鱼捧来一面小铜镜供她照,发如乌云,眉似墨画,衣裳翩翩,青城谁能比她美呢。

  “这衣裳是我的。”相遂宁站了起来,直挺挺的,像盘子里那条坚硬的青瓜:“三姑娘偷我的衣裳好吗?”

  “偷”这个字让相嫣红了脸:“我没偷,是春鱼偷的。”说出这话,又觉得自己智商不够,忙改口:“没偷,只是拿,这么美的衣裳,你穿了岂不是可惜,这衣裳配我正好。”

  “这衣裳是我的。”

  “二姑娘,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一件衣裳吗?”相嫣使了个眼色,春鱼很快捧了那套绯红衣裳来:“这件给二姑娘穿,也是新的。”

  “你穿哪件不都一样。三姑娘喜欢这件,就让给三姑娘穿。”相大英有些不耐烦:“好好的一顿饭,都被你破坏了,什么偷啊抢的,她是你妹妹,穿你一件衣裳又如何?再说,你哪来的这件好衣裳?”

  汤小娘也好奇。

  “常公公送我的。”相遂宁道:“常公公送我的,三姑娘穿了合适吗?若被常公公知道……”

  “别拿那个太监压我。爹不比那个太监官高吗?我会怕他?”相嫣抬着头,分明不受威胁。

  汤小娘给相遂宁夹了一块肘子皮,笑呵呵道:“二姑娘吃些吧,吃这个最能养颜。”

  相大英冷哼:“你也别不识抬举,你也别用常公公吓我,他这几天还总巴结我呢,像是想跟我要好的样子。”

  “公主府上宴席,常公公又不会去,二姑娘多虑了。”

  三对一,相遂宁争不过。

  衣裳已经上了相嫣的身,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脱下来。

  这顿饭相遂宁自然也吃不下,相嫣在那儿又舞又笑的,吵的慌。

  “我先回了。”相遂宁福了一福:“衣裳是三姑娘硬要穿的,可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相嫣美滋滋的在房中盘旋,像只开屏的孔雀。

  明珠后悔的抓自己的头发:“姑娘去吃饭,我跟着去干什么,我该在房里守着姑娘的衣裳。”

  “你不跟着去,怎么会放心?”相遂宁安慰她:“她们想偷衣裳,你也只能看住一时。”

  “可眼下……”

  “只当跟三姑娘换了衣裳。”

  “奴婢心中生气。”

  “生气能扭转局面吗?”

  “不能。”

  “那就不要生气了。我们去祖母那里看看吧。”

  东跨院,相老夫人由苏嬷嬷伺候着用饭。

  一碟子鸭肉,一碟子笋干,另有蒸鱼一条,拌粉丝一碗,粳米粥一碗,四只螃蟹用蒸笼装着,摆在小几中间。

  “春天里吃这东西做什么,做怪的。”相老夫人气呼呼的把螃蟹推到一边。

  苏嬷嬷只好放下螃蟹,夹了一筷子鱼。

  “鱼游的好好的,也得罪了她们了,抓出来蒸。”

  苏嬷嬷只好放下鱼。

  相老夫人心情不好,鸡鸭鱼都有罪。

  她是吃不下的。

  见了相遂宁,相老夫人尤为心疼:“吃了什么?肚子饿不饿?”

  “老夫人,二姑娘只吃了几块青瓜,肚子肯定不饱。”明珠抢着答道。

  “快来跟我一起吃,我正闲着。一个人吃饭也无趣。”

  苏嬷嬷松了口气,赶紧另摆了一套餐具。

  相老夫人拿了银筷子,亲自给相遂宁夹一只螃蟹,又给螃蟹夹到一旁:“我真是老糊涂了,你从小吃不得螃蟹。”又重新给相遂宁夹了一块鱼:“鱼肉新鲜,我闻着还好,吃些。这粉丝也蒸的嫩,是用蛤蜊炖的水蒸的,鲜香,你也吃些。”

  相老夫人夹什么,相遂宁吃什么。

  一会儿便吃了半条鱼,半碗粉丝。

  “你是怕祖母担心才吃这么多的吧?”相老夫人眼圈一红:“苏嬷嬷去厨房里端菜,见张全领了你往你爹那里去,怕事有不妙便偷偷跟着去打听,衣裳的事,祖母已经知道了。”

  “老夫人,是三姑娘派春鱼偷了二姑娘的衣裳,老爷还斥责了二姑娘。”

  “明珠。”

  “你莫怪明珠,她也是一门心思疼你。”相老夫人气的扔了银筷子:“这家里都出了贼了,真是有辱祖宗。你爹不管,还偏心于她。都是祖母无用,护不下你,让你受委屈。但凡你爹肯听我一句,我早过去跟他理论了,如果我去,非但帮不上忙,他受了我的呵斥,还要怪在你头上。”

  “我知道。”

第四十一章 马惊了

大遂宁 我有锅 2099 2020.02.10 07:00

  二月初二日,益出行。

  出门的时候,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青城这地界,每到春上总要落雨,种庄稼的农夫盼雨,能省些浇灌的力气。

  城里的文人墨客也盼雨,”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三两杯小酒就着雨,诗也就来了。

  因着下雨,草色清新,长长的青石道光滑照人。

  柳枝繁茂处,一辆盖着油毡布的马车在树下停着,一个穿灰袍的小厮握着鞭子守在马车旁。

  相嫣穿了新衣裳新鞋子,梳了高高的发髻,发髻间珠花点点,手腕儿上的镯子泛着绿光,在濛濛雨水中透着鲜亮。

  春鱼撑伞送她上车,小厮忙伺候着摆脚凳。

  “刘虎,好生驾车,路滑,慢些。”汤小娘追着交待,又给相嫣整理衣裙。

  相遂宁坐在马车另一侧,离相嫣一尺远,相嫣衣裳上的玫瑰汁子味儿她都能闻到,想来前一夜相嫣的衣裳是过了熏笼的。

  以往二人也坐不到一起,这次去长信侯府,怕人议论,所以才挨着坐了。

  “姑娘坐好了,咱们这就走。”小厮刘虎斜坐在马车前头,手里的鞭子一甩,清脆的声音能传两道街。

  马蹄”哒哒哒”的往前去了,果然稳稳的,除了马蹄声,就余下雨打车顶的声音,油毡布上”啪啪啪”滴着雨水,雨水落到长街上,长街湿透,路旁水沟里已经开始积水了。

  走到一半儿的时候,雨大了,就听见油毡布上跟洒豆子似的,”哗啦啦,哗啦啦,啪啪啪”的响,声音又脆又急。

  小厮刘虎驾的一手好车,虽然周身湿透,可他或是吆喝一声,或是甩两下鞭子,拉车的马像能听懂话似的,不急不慌的往长信侯府去了。

  柳树青青,草丛密布,拐过一条胡同进去,偌大的一片花海掩映着一处朱漆大门,便是长信侯府了。

  约莫着,比往常多走了小半个时辰的样子,也就到了。

  相嫣掀开车帘,隔雨望过去,门楼厚重,屋脊重重,白色外墙有寻常人家三四处宅院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比别家的粗一些。

  五六辆马车挨着白墙停好,有婢女撑伞拿脚凳,有小厮系马绳,看上去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却是井然有序,除了偶尔的马嘶声,并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须臾间又有两三辆马车驶过来,长信侯府的下人忙赶着上前接待。交待客人马车停在何处,主子们往哪个院走,下人们去哪处歇着。

  自家的马车未停稳,相嫣已经把门前十来个贵女瞧了个清楚,威武伯家的孙女,东安公的嫡外孙女,忠勇将军的两个女儿,还有宰相家的堂侄孙女,人多伞密的,倒也瞧不全乎,但放眼望去,没一个长的囫囵的,皆是她的手下败将。

  “我先下车。”相嫣由春鱼扶着掀开车帘。

  这么多人,正是招摇的时候,哪能错过。

  相遂宁在人群里瞧见了童四月。

  童家开着流云坊,虽不缺银子,到底童征只是六品官,在青城这个地方,六品官到底拿不出手,或者为此,童四月打扮的虽然出挑,但并不十分贵重。一支银挑栀子花簪子,透着干净。

  童四月也瞧见了相遂宁,忙快走两步上前,隔着马车福了一福:“又见姐姐了,真是有缘。”

  “四姑娘也来了,见到你甚是高兴。”相遂宁冲她笑。

  “姐姐快下来吧,咱们一处走。我正发愁这些大人家的贵女我多半不识,一个人寂寞呢。”童四月咧嘴一笑,两个酒窝乍现。

  明珠先下了车,摆正脚凳,欲伸手扶相遂宁。

  相嫣看了小厮刘虎一眼,刘虎将鞭子交到她手里,相嫣举着鞭子冲马狠打两下,马吃了痛,扬蹄狂奔,一下就将相遂宁带离四五十步。

  因着下雨,雨伞遮挡,各家又忙着欣赏长信侯府,并未有谁把相嫣的举动看在眼中。

  直到明珠呼了一声:“二姑娘……二姑娘……马车跑了。”

  相嫣利索的把鞭子塞回刘虎手中,望着远去的马车痴痴的笑。

  马车狂奔在雨中的一幕伴着明珠的嘶喊,才把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

  再看时,马车已窜出了胡同,向着城郊的方向去了,那里有大片的草地,永安河也从那里流过,如果马车跌入永安河里,车上的人就要没命了,即使没落河,过了草地,前头便是石头山,撞上山石,也是死路一条,撞不上山石,那边有个悬崖,恐怕也凶多吉少。

  众贵女从未见过这阵势,一时呆若木鸡。

  只有童四月还清醒着,忙叫长信侯府的人:“你们还不备马去追。”可长信侯府的人也没见过这情形,一时也没了分寸。

  “发生了什么事?”一骑黑马从胡同深处而来,落雨的清晨,雾色埋绿草,草皮上浮着一团白色雨气,这匹黑马踏草而过,像从云里飘来的,马上男子黑色锦衣,头盔上黑色盔缨高高束着,他的头盔罩着他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清澈的光。

  眼见这么些人聚集,他手握缰绳,几乎未停,只听到童四月一句“前头有马车惊了,车上还有人。”便往城郊追去。

  一骑烟雾,如梦如幻,他的黑影也消失于胡同尽头。

  这黑衣有些面熟,似乎是见过。

  相嫣立在台阶下望着那团烟雾凝神,是了,这是长信侯府的公子蓝褪,小蓝大人。

  这个时候,他应该是从宫里交班回来的。

  春鱼有些担忧,小声附耳道:“三姑娘,小蓝大人会不会救二姑娘?”

  “我不信她有这么好的运气。”相嫣冷哼着:“说不准现在她的马车已经撞在哪棵树上了,又或者,她已经跳车摔死了,神仙难救。”

  “三姑娘说的是,三姑娘说的是。”春鱼也喜滋滋的。

  相遂宁想过跳车,可马车疾奔,如果冒险跳下去,非死即残,现下已是总有刁民想害朕,再摔出个好歹来,或是卧床不起,或是一瘸一拐,岂不是要受人摆布?不能跳。

  她试着控制马,可驾车是技术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会的,这马跟她不熟,也不听她的使唤。她试着吆喝了两声,那马还跑的更快了。

第四十二章 抱在一起

大遂宁 我有锅 2061 2020.02.11 07:00

  一路上过了好几块大石,又差一点撞上一家纸扎铺,过了一座拱桥,吓的挑东西的货郎扔了扁担,吓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抱着糖葫芦疯跑,吓的卖豆花的人扔掉了勺子,吓的给青菜洒水的妇人扔了青菜缩到墙根儿。

  天桥边说书的先生搂着二胡,只觉得嘴边一阵强风,吹的胡须直颤,天桥上穿着七彩宝衣跳舞的外族女子冲着马车吹起了哨子。

  众人的动静似乎给了马力量,或者这匹马被关久了需要撒欢,一口气就跑出青城跑过草地,往着永安河去了。

  寻着这些人惊恐的目光,蓝褪骑着马一路追行,只觉得马蹄越来越快,快的像暴雨打在房檐上,一阵接着一阵。

  一直追到永安河边,眼看就要追上,那马掉进了河里。

  跳进河里的马车终于慢下来,起起伏伏,像在大海里失去方向的帆船。

  相遂宁在马车里站不住,也坐不下,想跳进河里,可脚上使不了力,只觉得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封闭了她,使她插翅难逃。

  古代女子不贞,族人便将她灌猪笼,手脚绑了关进笼子里扔到水中慢慢淹死。

  相遂宁觉得,她也快淹死了。

  她不会游泳,一瞬间的功夫,已经喝了好几口水。

  她随着马车渐渐下沉,越沉越深,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这白,是秋天早晨的雾,是冬季木盆里结的冰,越来越混沌了。

  一双手掀开车帘伸进来,这是一双大手,紧紧的揪住相遂宁的衣裳,像一把钳子死死的钳住她,一刹那的功夫,就把她从马车里揪了出来,相遂宁半眯着眼睛,嘴里“咕噜咕噜”的冒水,像水壶烧开了。

  就觉得像有一个黑衣人抱她在怀中,这是人吗?还是一条黑鱼,为什么身上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呢。

  一句话也没说,蓝褪一手搂着相遂宁,一脚蹬着马车顶部的油毡布,一个借力,往上一窜,冒出水面,然后一只胳膊夹着相遂宁往河边游去。

  永安河毕竟是护城河,这时候化了冰,正是涨水的时候,游到岸边,蓝褪的衣裳已经湿透,力气也已经用了一半儿了,嘴里喘着粗气,用力的将相遂宁拉到草地上才松开。

  豁然开朗,总算透过气来,雨水滴在相遂宁湿润的头发上,她满头满身的水,想说话,嘴里又吐出水来,喉咙里像含着一只蛤蟆,挠的她嗓子眼儿疼,火辣辣的疼。

  不能死。

  她微微侧身,看着那个黑影牵着马往这里来,拼着命喘气:“公子……救我……”嗓子太疼,她眯上了眼睛,眯上眼睛好多了,觉得身下的草地都漂浮起来。

  蓝褪没有说话,抱起相遂宁放在马背上,说是抱,更像是扛,像扛一个米袋子似的。

  相遂宁晃晃悠悠,坐也坐不稳。

  蓝褪坐在她身后,只得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双腿一夹,嘴里喊了一声,那马就沿着来时的路奔回去。

  二月,乍暖还寒,何况湿了身。

  一路上风吹雨打,像一把把利箭穿透了身体。

  相遂宁倚在蓝褪胸口,她湿漉漉的头发像一条条小蛇爬进了蓝褪的锦衣里,蓝褪觉得湿腻腻的,低头看她,她像个孩子般,就这样贴着他。

  顾不得男女有别,顾不得青城人的目光,就这样一路狂奔,一直到长信侯府。

  府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辆马车,或许是因为惊马的事,所有人都在外头候着。

  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众人的心也还吊着。

  长信侯去了宫里,这会儿还没回来,公主听到了动静,亲自在门口迎接,见一匹马穿风过雨而来,看见那黑色锦衣,黑色头盔,她几乎落下泪来:“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回来了。”

  蓝褪骑马一直到公主面前,一紧缰绳,那马便稳稳的停住,早有下人小跑着上前来牵马了。

  马背上的相遂宁半梦半醒,或许是吓的,或许是冻的,整个人神游天外,只觉得蓝褪胸口是热的。

  公主甚是诧异。

  马背上的女子头发凌乱,珠钗全无,脂粉似乎也冲涮的干净,脸色煞白,没有一点儿血色,绯红衣裙过了水,紧紧的贴着她的身子,十三四岁的姑娘,如荷叶出水,虽不是玲珑有致,倒也有几分身段,只是气色很差,萎靡的缩着,浑身打颤儿。

  看脸,面生,这是哪家的姑娘并不重要,她的死活也无人关心,只是蓝褪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这一行为,差点儿让公主的心跳到地上。

  蓝褪是她唯一的儿子,是这长信侯府以后的继承人,她的依靠和依仗,说是在禁卫军里当差,干的也是露脸得闲的活,加上当差时好几个人一组,又是在这皇城脚下,并无什么危险的地方。

  如今这女子,竟让蓝褪犯险。

  刚才落水救急,蓝腿伸手去抓相遂宁,因相遂宁重,他的手从车架上滑过,如今看来,血已湿了锦衣,浓重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腕一直往下滴。

  公主哪见过蓝褪受伤,心疼的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蓝褪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相遂宁从马背上揪下来,双手抱着就往房里去。

  二人衣衫皆湿,如今就这样抱在一起。

  那种熟悉的温暖又回来了,是蓝褪的胸口,相遂宁想挣扎,却被他抱的更紧。她只有贴着他,贴着他坚实的前胸,她太冷了,冷的牙齿打颤。

  他的胳膊受了伤,抱她一用力,血水又流下来,合着雨水,在府院的长道上画了一条血线。

  众人皆惊。

  有胆小的贵女瞧着那殷红的血,眼睛一翻已然晕了过去。

  另有人大着胆子猜测:“我瞧着那姑娘喘息甚微,不会死了吧?”

  “不会吧?如果死了小蓝大人不会救回来吧?”

  “可惜了小蓝大人,遭了这么大的罪,你瞧,他自己都伤着了。”

  “是啊,公主这回可心疼死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这些人的话像蚂蚁叮咬着相遂宁的耳朵,那些个死呀活的字眼隔着雨都那么清晰。

  蓝褪怀里抱着她,大步往厢房去,并未低头看他,只是坚定的道:“你不会死,死不了。”

  “真的吗?咳……咳……”

第四十三章 卖灵芝

大遂宁 我有锅 2040 2020.02.12 07:00

  “快去请大夫。”蓝褪把相遂宁放到床踏上,交待小丫鬟:“让府里的人套了马去。接了大夫坐着马车过来。”

  丫鬟去叫人套车,厢房里没人伺候,相遂宁还是湿的,蓝褪叫婆子去准备干衣裳,婆子去找衣裳的空当,他抖开一床被子给相遂宁盖上,怕她冷,从脚包到头,像裹粽子,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又想起来相遂宁也需要呼吸,又把被子掀了,重新裹,从脚裹到脖子,这下把头给她露出来了。

  蓝褪有些尴尬:“对不起,伺候人的活……我以前没干过。”

  他自幼跟着公主长大,出入皇宫也是寻常事,身边伺候的人丫鬟婆子小厮书童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号人,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添衣或是加衣,那些丫鬟们为了伺候他还要争抢一番,他什么时候给别的女人盖过被子。

  相遂宁还在哆嗦,脸更白了:“难受……我难受……”

  “你哪里难受……”

  “不知道……哪里都难受……咳咳……”

  蓝褪想伸手摸相遂宁的额头,伸出手又觉得不合适,可退回来又有些担心,眼看着相遂宁喘气越来越沉,他将手在嘴边呵了呵,等手暖了,才放到相遂宁的额头上。

  “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烫?”相遂宁嘴里又挤出一点儿水。

  “不烫,还有些凉。”蓝褪摸摸自己的额头:“这有点奇怪。”

  他又呵呵手,重新放到相遂宁额头上,她的额头甚是冰凉。

  “你先躺着,一会儿婆子会来给你换上干衣裳就会舒服些,府上已经套上马车去请大夫了,想着大夫一会儿就到。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蓝褪说着话就要往外走。

  雨已经停了,厢房的空气有些潮湿的味道,像苔藓的新鲜味儿。

  窗边的芭蕉绿油油的,像是刚被油刷过,一对儿天青色宽口瓷瓶摆在长案上,瓶里放了几卷画轴。悬的珠帘是上好的珍珠,床前银钩绞成凤凰图案,这些明闪闪的珍珠,晃动的银钩啊,让相遂宁更朦胧了,声音也是闷闷的:“你去哪?”

  “去叫个人来,去去就回。”

  “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躺这会儿害怕。”

  “好。”

  “你答应我。”

  “答应。”蓝褪说着拔腿出门。

  几句话竟说出了依依不舍的感觉。

  相遂宁躺在那儿裹着锦被,身子又湿又重,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是她清醒的时候,挨两鞭子也说不出口,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蓝褪救下,就觉得他周身充满了安全感,生怕离了他,自己又被丢进波涛汹涌的河水当中,又要死了。

  或许,她身子太脆弱了。

  或许,她脑子混沌了,连说话都反常了。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起手,重重的按在额头上,一点儿都不凉,反而有些烫手,蓝褪净是骗人,这头热的都能煎鸡蛋了,都要冒烟了,哪里凉呢?

  她发高烧了。

  她并不知道,发高烧以前,也会手脚冰凉,这冰凉过后,便会烧的更高。

  这冰凉之后的高烧,足以把她烧的不省人事。

  婆子前来禀报,说是少爷说了,要给那姑娘换上干衣裳,身上的湿衣裳,怕是穿不住的。

  公主不说话。

  蓝褪的妹妹蓝姎听了婆子的话,带着她往自己的房中去。

  “你去干什么?”公主问。

  “哥哥说要给那姑娘换衣裳,我瞧着那姑娘跟我胖瘦差不多,我去房里拿我的衣裳给她穿着。”

  公主没心思留意这些,着急的拧着手帕望着门外:“你哥哥又骑马出去了,如今拦也拦不下,不知去了何处,要去做什么,祖宗啊,他的手还流着血。”

  以往蓝褪休了班,就呆在府中撵也撵不出去,想让他去喝个小酒听个小曲儿,简直比登天还难,今儿策马奔腾,拦也拦不下,真让公主意外。

  蓝褪骑着马,马踏雨水,水花溅起两尺高,沿途楼宇一座接一座被他抛在身后,只觉得迎面的风更大了。

  风吹动他的袍领,一直灌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胸口都是冷的。

  他不禁低头俯视,想到刚才相遂宁还倚在他胸前,瘦瘦弱弱,真是可怜。

  以前陆御也曾跟他同乘一骑,他只想赶紧把他丢下去。

  今儿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不由得又夹了一下马腹。

  一直骑到陆府,想找陆御。

  守门的下人打着千儿道:“原来是蓝少爷来了,真是不巧,我们少爷不在,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要不,蓝少爷等等?”

  “不必了,我去找他。”

  像是有急事。

  下人见蓝褪的手流血,忙道:“蓝少爷这是受了伤?需不需要上药?府里现成的。”

  “不必了。”蓝褪又夹了一下马腹,马便驰出了胡同。

  若说陆御,成天招鸡逗狗的,他可在府里呆不住。

  就这青城里,酒楼,茶摊,说书行,耍杂技的天桥,赌场,妓馆,就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只要脚能到,他都摸的滚瓜烂熟。

  青天白日的,想要逮着他,难度等于下海捉鳖。

  那也得捉。

  蓝褪决心到捉到他。

  酒楼没有,茶行没有,算命先生的小摊也没有,一路找过来,一直找到一家药铺门口。

  “就你这灵芝还值五十两?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别处转转,莫说真灵芝也值不了五十两,你这根本不是灵芝,是蘑菇啊。”药店的掌柜摊着手:“你换一家坑吧,给我们留条活路,小店利薄。”

  手拿蘑菇的人躺在药铺门口耍赖:“我这明明是灵芝,你不识货,还说是蘑菇,反正今儿你们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故意找事的混混。

  掌柜的急出一头汗,不理他吧,他不走,挡着门没法做生意,理他吧,他就不讲道理。

  “我认识这个东西,这就是上好的灵芝啊。”陆御站在人群里拍着手:“家父就是太医,这东西我家多的是,听我的,这就是灵芝,最少值五十两。”

  混混赶紧爬起来:“这位小爷,您识货。”

  “这么好的灵芝,不买太可惜了。掌柜的。给他五十两,买下吧。”陆御吆喝。

第四十四章 丑桔

大遂宁 我有锅 2052 2020.02.13 07:00

  “这位少爷,您就别裹乱了。”掌柜的直发愁。碰到个混混已经很倒霉,又遇上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子哥。

  “这么好的灵芝,你们不买,我可买了。”陆御说着,从围观的小贩果篮里挑了个丑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拿去给混混。

  混混一脸茫然。

  “五十两银子呢,我就没有,这是一块金子,你掂量掂量,少说一斤重,用来买你的灵芝,足够了吧?”陆御将丑桔塞到混混怀中。

  “你……这哪是金子,这明明是丑桔。”

  “我还没嫌你的灵芝是蘑菇,你倒嫌弃起我的金子来。”陆御大声嚷嚷:“大伙都来瞧瞧啊,来瞧瞧我这是不是金子。”

  众人早看混混不顺眼,纷纷附和。

  “哟,这么大一块金,在青城能买一间屋了。”

  “是啊是啊,这金子光灿灿的,一般人没有这么阔气的,随便一出手,便是这么大的金子。这块金买你的灵芝你不亏,快些卖了为是。”

  “你卖不卖?”陆御追问。

  “我不卖,你拿桔子当金子使,你那是胡说。”

  “兴你胡说,不兴我胡说?”

  “反正不卖。”混混重新躺到地上装死。

  他在青城这墙根下苟活,平时弄些不痛不痒的买卖,或是去酒楼吃霸王餐,或是去算命先生那里砸他的招牌,或是躺到人家车轱辘下说被撞了,多多少少的,都能讹些银两。

  今儿讹药铺,偏碰上陆御这个多管闲事的,比自己都黑,拿桔子当金子使。

  反正躺地上不能起来,起来人就输了。

  “哎哟,禁卫军大人的马惊了,拉不住了,哎哟,这马一蹄子下去,要踩死人。”陆御远远望着蓝褪骑马而来,故意吓那混混。

  混混惜命,透过众人腿缝果见一匹马“哒哒哒”的过来,吓的站起来就跑,蘑菇也顾不得要了。

  “你的灵芝掉了。值五十两银子呢。”陆御捡起蘑菇朝混混扔去。

  众人笑起来。

  药铺的掌柜拱手:“多谢少爷,多谢少爷解了我们的困。不如挪步到我们铺子里用茶。”

  说了一会儿话,是有点口干舌燥。

  陆御正要抬步,蓝褪的马已经到了眼前,揪着陆御的衣领就把他揪到了马背上,陆御被勒的咽了两口唾沫,再回头时众人及店铺已被抛到脑后,只觉得耳畔生风,呼呼作响,就像七八月天气谁在他身边呼啦啦的摇着纸扇,听着脆响,脸上很疼。

  马蹄飞奔。水青色衣衫扬起来。陆御一说话,先喝一口风:“哥哎,你这是休班了?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要带我逛?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去吃酒啊还是去看戏啊?”

  “搂紧我的腰。”

  “我不搂。”陆御表示拒绝,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人骑一匹马,搂在一起缠缠绵绵,让人看见了好吗?

  要脸。

  坚决不搂。

  蓝御又夹了一下马腹。

  陆御整个人前倾,熬不过惯性,他不自觉的搂上了蓝褪的腰,发觉蓝褪的衣裳是湿的,冰凉,又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手上也黏糊糊的,抬手一看,手上血淋淋,满手的红,染了他水青色衣衫的袖口。

  “我流血了?”陆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刚才那混混给我使了阴招?没见他动粗啊?难道他甩了飞镖?可我也不疼啊?”

  “是我的血。”

  “啊?”

  “我受的伤。”

  “你受伤了?”陆御赶紧回头看,禁卫军在京城巡查,难保惹上什么不要命的人,别是有人在后面追杀吧,倒也不像,可心中着实不踏实:“蓝褪,你让我坐你后面不会是替你挡刀子的吧?先说好,我陆御上有老下有小,我……你是你娘亲生的,我也金贵着呢。”

  “你要坐前面吗?”

  “坐前面安全一点吧?”

  “坐前面你就靠在我胸口。”

  脑子里有画面了。陆御不敢往下想:“我坐后面挺好,挺好。”

  又过了两条街。

  “你要带我去哪儿?”陆御扶着蓝褪的胳膊:“哥,哥,你要带我去哪,我心里怎么那么没着落呢?要不你把我放下来?”

  陆御一使劲儿,蓝褪胳膊上的伤又“咕咕”的冒了一缕血。

  蓝褪轻轻的皱了皱眉。

  陆御忙收回手。

  皇上亲赏的御马,长信侯府好生照管,跑起来腾云驾雾一般,穿街走巷,一会儿功夫,就沿着青城绕了一圈,稳稳的停在府门口。

  “需要你来瞧病。”蓝褪把陆御从马上扯下来,担心他磨叽,揪着他的衣袖带着他走。

  陆御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心不甘情不愿的由蓝褪拽住,蓝褪走的快,陆御跟着跟着,两只脚走路都不够用了:“哥,你们长信侯府的人病了,请的大夫多半是宫中的太医,我一个无名小卒,拉我来做什么?”

  “你是陆御,我知道你有给人看病的本事。”

  “我那是什么本事,都是歪门邪道的……邪术。”

  “我不管是不是邪术,只要能看好病,我便信你。”蓝褪斩钉截铁。

  难得这世间还有一个美男子肯相信他陆御,蓝褪,算你识货。

  陆御自幼喜欢医术,别的孩子穿开裆裤骑木马扔花炮的时候,他就开始踩着矮凳捣鼓他爹的药匣子了,那些个中药名,什么救必应,白芥子,翠云草,雪上一枝蒿,青羊参或苦石莲,他爹盘一遍,他至少盘三遍。

  别的孩子开始启蒙读书受教于先生的时候,他已经捉住毛笔开始练方子抓药了,有一年蓝褪跟他出去玩,路上被花蛇追着咬了一口,鲜血直流,怕被家里人知道受罚,陆御亲自去采了药嚼碎了捂在伤口上,又偷偷抓了药熬了给他喝,不出五天,那伤口竟然结痂了,落了痂,半分伤痕也没有留。

  自那后,蓝褪便信了陆御的邪。

  相遂宁由婆子扶着换了衣裳,穿的是蓝姎的旧衣。一件灰蓝色的对襟,里头套着墨色绣石榴锦衣,这石榴是照着蓝府影壁后的三四棵石榴树绣的,颗粒饱满,颜色鲜亮,一粒一粒的籽,像宝石一样,绣的时候缠了银线,所以每一粒石榴籽都泛着银光。

  蓝姎最喜欢石榴。

第四十五章 不是病

大遂宁 我有锅 2039 2020.02.14 07:00

  相遂宁觉得身上越来越烫,头很胀,像睡多了。

  蓝褪走后,她侧躺着望着门口,心里默数着,其中有一个小厮牵一匹马路过,有一个丫鬟端一盆热水进来给她擦洗,有一个丫鬟端了热的茶水,婆子带着蓝姎来给她换衣裳,统共就这么些人,这么些事,似乎也没过很久,雨落了,又停了,隐隐约约的太阳钻出云层了,升的很慢,还没有到树梢上呢,远处的房檐上还有太阳的红光。

  “是蓝姎病了啊。”陆御松了一口气:“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原来是妹妹不舒服。蓝姎,哪里不舒服啊?”陆御坐过去,相遂宁抬头,吓了他一跳:“怎么是你?”

  “我在这儿呢。”蓝姎扑哧笑起来,耳边一对儿石榴籽的宝石耳环一颤一颤的:“堂哥,你再瞧瞧,躺着的人是我吗?”

  衣裳是,人不是。

  陆御尴尬。

  “堂哥多日不来,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吗?”蓝姎笑。

  陆御尴尬岔开:“这是怎么回事?相府二姑娘这是怎么了?”

  蓝褪把惊马的事跟陆御说了,长话短说后,又道:“她受了惊吓,似乎身子不舒服,你给她瞧瞧。”

  有婢女进来收拾,见了蓝褪忙屈膝道:“少爷让请大夫,府里的家丁已经套了马车去了,这会儿还未回来。”

  宫里的太医,要值完宫中的班儿,抽了空才能来。

  外头的大夫,又担心是庸医,不可靠。

  还好把陆御揪过来了,两手准备,多少能救急。

  “把手伸出来我瞧瞧。”陆御像个大夫一样,给相遂宁摸了脉,又看了看相遂宁的舌苔,然后按了按相遂宁的额头。

  相遂宁自我感觉就像是市场上待卖的土豆子,由着陆御翻翻捡捡。

  陆御手上忙活,嘴上没话。

  最害怕大夫不说话,大夫不说话,就感觉自己来日无多了。

  “她怎么样?是不是落水着了凉?城郊离这里不近,她衣裳湿透了。”蓝褪隔着珠帘问。

  “她没事,倒是你,你衣裳也湿了。”陆御道:“你不想有病耽误值班,就先去换衣裳,一会儿再过来,我给你看看伤。”

  蓝褪前脚走,陆御便咳嗽了一声。

  “你说话呀。”相遂宁先说话了。

  “我观观你的气色。”

  “你都观……许久了。”相遂宁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只好扭过头去。

  陆御给她脑袋掰过来。

  这个货,不晓得人家女孩子会害羞吗?

  相遂宁又扭过头去。

  “你都丑成这样了,让我看一眼还害羞?”陆御叹气:“你恐怕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鬼见了都要蹦开三丈远。”

  “陆御。”相遂宁从床上坐起来,病中坐起脚重头轻,身子一晃要歪倒,忙扯了一个长引枕垫在身后,士可杀不可辱,小脸一红瞪着他:“我哪里丑?你不要……诬陷我。”

  “蓝姎,你去把小铜镜拿来。”

  蓝姎有些不忍心:“堂哥……”

  “去拿,不然她不死心。”

  蓝姎一向听话,很快便去拿了一面小镜子,犹豫着要不要给相遂宁,陆御已经拿过去塞到相遂宁的手中。

  隔镜不敢细看。

  相遂宁只照了一下,手一松,镜子就掉下来了。

  《红楼梦》里的镜子名唤“风月宝鉴”,一面出美人,一面出骷髅。

  当年贾瑞端着“风月宝鉴”看来看去,一喜一惊,一惊一喜,未出几日便凉透了。

  眼前的这铜镜,显然不会是“风月宝鉴”。

  可它比“风月宝鉴”还狠。

  镜中的自己丑出升天了。

  信不过自己的眼睛。

  不传谣,不信邪。

  相遂宁又拾起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到底不会骗人,相遂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是被几千几百只蜜蜂围着叮咬了,整个头肿大,至少比往常大了一倍。嘴唇更是肿成了香肠,肉嘟嘟,红艳艳,直接从脸上突了出来,比鼻子都高。

  陆御没有说谎,而且还嘴下留情了,这哪里是丑,这是妖怪附身了。

  听说河里淹死的人,过几日就会发泡,肿成两倍大,白生生的浮在水面上,像一艘白船,飘摇晃荡。

  自己虽然掉河里,可也被捞出来晾干了,如今尚喘气,不至于泡成这样啊?蓝褪跟自己在河里游了一遭,他也没变丑。

  “你这不是掉河里的原因。你丑不怪河。”

  “那我是什么病?”

  “不是病。”

  “嗯?”

  “掉河里被捞出来,受了惊吓,会精神恍惚,我瞧你还知道瞪我,不像很恍惚的样子。”陆御问相遂宁:“你身上烫,脸上肿,是因为吃了不应该吃的东西。你要知道,有些东西吃了会死人,比如,有的人吃不了蛋黄,有的人连米都吃不得。吃了,轻者会变成你这样,重则,就死了。”

  “我吃了不应该吃的东西?”相遂宁甚是疑惑。

  “你仔细想想,你平时不能吃什么?又吃了什么?”

  平时不能吃螃蟹,前两日的螃蟹,她一口也没吃,闻都没闻。

  小时候贪嘴,那时候自己的母亲唐氏还能做些主,好吃的也先紧着相遂宁,吃了螃蟹后,肿成那样,唐氏看着都后怕。请了大夫开了方子,喝了四五天才消了肿。

  保命要紧,再不敢碰螃蟹一下,这是惹不起的物件。

  难道自己对别的东西也起反应?

  细想想这两日,自己吃的用的,也都是寻常见的,并没有什么例外。

  “如若开方子,喝一剂身子就不烫了,若要全好,少说得三四天。”陆御从袖里摸出一个黑药丸。

  “吃了它,一会儿就消肿了。”陆御有些心疼,这些药丸,那可是祖传的救命用的,平时哪买去,先不说成本,便是制药,就很繁琐。

  今儿又要便宜这个相家二姑娘。

  相遂宁捧着药丸看了看,比自己的手指头都粗。

  “吃下去。”

  “这……”

  “吃了这丸药才能好的快。”

  “可是……这也不能干噎吧……好歹给我点水送服。”相遂宁努力争取,虽然自己丑的不成样子,可在外男面前扯着脖子往下咽这粗药丸子好吗?万一再咽不下去喷出来弹到他脸上……想想都可怕。

第四十六章 幻觉

大遂宁 我有锅 2109 2020.02.15 07:00

  蓝姎已经端了水来:“这位姑娘,是我们怠慢了,请喝水,请服药。”

  把药丸放嘴里,送上一口水,并未咽下去,嘴里真苦,相遂宁皱眉,又喝一口水,才勉强下咽,放下引枕,眯上眼睛,静待药力发作。

  “张嘴。”陆御道。

  “干什么?”

  “看看你把药丸咽下去没有。”陆御笑:“毕竟你是我医过的人,这药丸不好吃,你若吐了,一是浪费了我的药,二是坏了我行走江湖的名声啊。”

  他倒思虑周全。

  蓝褪已换好了衣裳,脱去值班时的黑锦衣,去了铠甲,如今穿一件绾色交领长袍,腰系白玉带,那柄长配刀,也卸下了。

  不穿锦衣不配刀的蓝褪,柔和了许多,身形矫捷,步履款款,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目清朗,眼眸是那样黑啊,像相遂宁刚才服的药丸。

  不着锦衣的蓝褪,看上去像个邻家的贵公子了,不像是那个冰冷不近人的禁卫军了。

  陆御给他验伤。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蓝褪拒绝。

  陆御还是给他看了,拿了白布给他包扎:“对你来说这是小伤,不过得包起来,一会儿太医来了给你开两副药,好的快些,你娘也放心。”

  倒也是。

  从小到大蓝褪有了事,轻者摸仙人球肉里扎了一根刺,挑出刺,公主都要叫太医来给蓝褪开副药喝以求巩固,何况这日他流了血。

  蓝姎见蓝褪无碍,忙去前厅告诉她的母亲以求母亲心安,她走路很快,可挺背收腹的,小碎步迈起来,步步生莲,格外好看,她走的那样稳,耳畔的坠子动也没动。

  是个斯文姑娘,长信侯府教导有方。毕竟养在公主膝下的,又有宫中的嬷嬷教导,若论礼仪,一点儿不比宫里的人差。

  “蓝姎比去岁又长高了些,去岁她还不到我肩膀。”陆御空下来,扯着蓝褪腰间的荷包玩:“你也有这东西,上头绣的什么?”

  “好像是马驹,是四年前蓝姎刚学绣活的时候给我绣的。”

  “马驹倒不像,我以为是鹿。”

  二人就笑起来:“今儿早晨还下了雨,我想着这天气,长信侯府定然闭门不开,宴席自然要推迟,所以没有来,只在街头闲逛,不料还是被你逮来了。怎么样,那些贵子都来了谁?”

  “乌泱泱的,这会儿我爹下了朝在戏园子里陪着,过一会儿我也得去看看。”

  “贵女呢?都长的怎么样?”

  “京城的贵女长什么样,你不都知道。”

  “瞎说,你可不要败坏我的名声。”陆御小声道:“据青城人说,长的最好的,要说里头躺的这二姑娘的妹妹相嫣,你可瞧见她了,长的如何?穿戴如何?”

  “我娘跟蓝姎这会儿应该在花园的畅春亭里陪着她们,我没见。”

  二人在珠帘外小声说话,房里静的很,除了他俩的声音,珠帘都是静默的。

  “相二姑娘如何了?严重吗?”蓝褪有些忧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姑娘家了,舍身救她,哥,你不老实了。”陆御笑。

  “不要乱讲,二姑娘的名声重要。”蓝褪小声道:“二姑娘是来长信侯府赴宴,若出了差错,如何向相大人交待,还好她无大碍。”

  隔着珠帘向里望望,相遂宁似乎是睡了。

  婆子上前去给她重新盖了锦被。

  盖到胸口,又掖被角。

  蓝褪脸一红,想起他把相遂宁整个包在被子里,差点闷坏她。

  接触的女孩子少,没什么经验,办事不牢。

  还好她无事。

  陆御的药丸是不传之方,止血凉血,静心去火,也能消肿去淤,延续性命。

  就冲这药丸,才抓他来的。

  “哇——好大的水——哇——一艘船,一艘用香蕉做的船。”相遂宁坐起身,怀抱着引枕做划船状,东划一下,西划一下,像抱着船桨,划的很努力。

  又丢了引枕,举着一只胳膊做冲锋状,屁股还在床上一起一伏的:“驾——驾——马儿快跑,前面就是草原了,都是青草,我带你去吃草。”

  似乎是累了,又躺下去,抬头望着帐子,伸出双手来抓挠:“你是哪里来的人,怎么头顶上长了一对犄角?哇——还有水母,水母怎么在天上飞?绿色,紫色,蓝色,黄色,好多颜色。”

  青城贵女,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在外人眼里,皆行止有度,仪态端庄。

  珠帘后面这贵女。

  咦。

  陆御默默喝了一盏茶。

  蓝褪很是不解。

  相遂宁这样,像被施了咒一样,以前府上请的道士来驱魔,嘴里也是这样胡乱念叨的。

  “你不用怕,也不用觉得奇怪。”陆御解释:“她出现幻觉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身子承受不住。”

  “不是服了药了?”

  “黎明前总要黑暗一下,人死之前会有回光返照,她服了药将好,体内毒素反弹一次,这不奇怪。”陆御倒是见多识广:“她歇一会儿,药起了效,也就好了。”

  果然,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相遂宁的肿就消下去了,虽出了一身的汗,身上不烫了。

  眼睛能看清东西,瓷瓶是瓷瓶,帐子是帐子,墙上画卷里的点点红梅,还有红梅树杈儿上的青鸟都看的清清楚楚,就连台阶下的六盆君子兰,也数的过来,君子兰叶子上还挂着雨水,那些透明的雨滴也清晰可辩。

  嘴里不再有苦味儿,反倒一丝甘甜,像甘草的味道,比冰糖还甜。

  似乎是做了一场美梦。梦中五彩斑斓,下五洋捉鳖,上九天揽月,精彩极了。

  神清气爽,而且还有点饿,肚子“咕噜”了一声。

  婆子赶紧端上芙蓉糕,相遂宁捏了两个塞进嘴里,肚子不空了,好多了。

  下人来报,太医已经来了,在前头等着。

  “快去让太医再瞧瞧你的伤,瞧了伤咱们不耽误喝酒。”陆御推着蓝褪出去。

  “二姑娘如今怎么样?”蓝褪问:“不然先在这厢房里歇着?还是套了车送二姑娘回去?”

  不能回去。

  回去祖母会伤心。如果因为自己搅了长信侯府的宴席,公主恐怕心生芥蒂。

  “我好了,一会儿梳了头就去赴宴。”

  “果然嘴闲不住,这才刚好,又要去赴宴。”陆御撇嘴。

  蓝褪交待婆子:“去叫丫头们伺候着,给二姑娘梳洗好后,引她到我娘她们那里去。”

第四十七章 脱衣粉

大遂宁 我有锅 2221 2020.02.16 07:00

  戏园子里,一出《昭君出塞》正上演,“王昭君”着火红色披风,怀抱琵琶,一步一顿,如泣如诉,丝竹管乐,糅合了花旦软糯的唱腔直往人怀里钻。

  五六张圆桌坐的满满的,觥筹交错,个个脸都红了,像抹了胭脂。

  众人一味儿吃酒说笑,倒没几个人认真听戏的。

  蓝褪一去,十来个郎君放下酒盅笑起来。

  “小蓝大人今日英雄救美了。”

  “小蓝大人定要多喝两盅压惊才是。”

  蓝褪一一喝了众人敬的酒,才陪坐了。

  “陆公子也来了。”一个穿暗紫千层袍的男子以手支桌笑道:“据说陆公子给哪户人家瞧病来着,治坏了人家公子,被人家的家丁按在街头狠揍了一通。”

  打人不打脸。

  况且那都二百年前的事了,陆御都快忘了。

  这又是哪家的仇人?

  原来是忠勇将军的小儿子曾皋。

  忠勇将军是副将,家中一个正房三个小妾,也算妻妾满堂,只可惜嫡亲的两个儿子都战死,只有第三个小妾生的曾皋不学无术,浪荡一场,不必去守边,也不必去营里谋差事,如今才算保住,可是忠勇将军的心头肉。

  上次他路遇了陆御,让陆御给他配药,陆御不答应,他便恼了。

  他跟陆御要的药,又名脱衣粉。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陆御虽有医术,但此类不上台面的东西,他也不屑于顾。

  加上曾皋黑胖黑胖的,跟刚蒸下的枣糕一样,他在京城里的花名也不好,陆御看见他就嫌弃,更别提给他弄药了。

  曾皋当时就恼:“我曾三公子找你弄药是瞧的起你,你一个从三品御医家的儿郎,不要不识抬举。想我曾皋一生气,石头都能举起来,小心我举起你扔到永安河里去。”

  陆御也没客气:“还举起我,你举自己都费劲。”

  “你怎么知道?”

  “你见哪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需要这些药的?还不是不中用?”

  说实话容易挨打。

  曾皋气的追了陆御半个青城。陆御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到半夜才敢回府。

  如今又遇上了,如果不是公主府上,曾皋早把陆御扔油锅里滚三滚了。

  “曾皋,跟谁说话呢?”穿五爪蟒袍腰系金带的少爷笑呵呵的走来,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打扮的人。

  少年胖的没了脖子,两条腿像两根粗萝卜,十根手指就像是鼓槌,说一句话,就喘了。

  曾皋忙跪下:“二皇子来了,恭迎二皇子。”

  蓝褪等人也行了礼。

  是宫中的二皇子郭铴,宫中四妃之一明妃唯一的孩子。

  公主下的贴子,自然少不得宫里一份。

  大皇子没来,二皇子便是这里最尊贵的了。

  曾皋不敢拿陆御怎么样,但他也不忘给郭铴举报:“二皇子,这个就是陆御,就是那天不配药给我的人。”

  二皇子郭铴比曾皋还要胖些,他俩站一块,像两只企鹅。

  从前就听说二皇子这人最会算账,宫里的小太监给他端的洗脚水太烫,他便找人弄了一大锅开水,让人把太监的脚按进去,好好一双脚,算是烫废了。

  谁敢让他不称心呢。

  蓝褪有意护短,让开一张主位的座儿道:“二皇子请上坐吧。”

  二皇子郭铴用肚子顶的陆御一个趔趄,坐下去吃了一个荔枝,吃荔枝的功夫椅子已经被他压的吱吱响了。

  “二皇子,你该让陆御跪下,他爹才是从三品的御医,他这小子就狂的不行了,一点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曾皋站在郭铴身后扇风。

  这个狗腿子。

  郭铴倒没注意陆御,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问蓝褪:“听说今儿贵女们也都来了,都有谁啊?”

  “贵女们另坐了几桌,我娘在花园凉亭里陪着,我们外男并未见着。”蓝褪道:“想来也是京城大人们家的女子罢了。”

  “花园子离这儿不远,那边不是你们家的武场吗?”郭铴回味悠长的望着花园子的方向。

  都知道他色,没想到色的这么明目张胆。

  宫里的太监都说,明妃身边的宫女,没有一个能逃的过郭铴的魔爪。那些有孕的,未免暴露影响了二皇子名誉,还会被投进井里,宫女人人自危,求着太医给开落胎之药都求到陆御他爹那里去了。

  凡是带个雌字的,见了郭铴都凶多吉少。

  那些雌鸟站在树梢上,听到郭铴的脚步都得赶紧摇着翅膀逃跑,不然清白不保。

  “一群爷们儿,听曲儿喝酒有什么劲,咱们一会儿去武场上练两手方显威风。”郭铴用手碾碎了一粒花生米。

  曾皋忙道:“二皇子说的极是,这戏甚是乏味,我都快听睡着了。”

  花园畅春亭里。

  二十来位贵女依次坐着。

  有女人的地方便热闹些,嘀嘀咕咕,跟麻雀儿一样。

  忠勇将军的大女儿名曾妙的,吃着莲雾道:“我爹这会儿还在西部边陲杀敌呢,前年是在东南平乱,去年在西南定边,一年当中见我爹的日子甚少,唉,总也没个安定,到处都需要我爹厮杀。”

  威武伯家的孙女梅景哼一声:“女子间的聚会,说什么打打杀杀的事,忠勇副将那点本事才算多大?还不是受教于我祖父帐下,便是我父亲,也比他官位高些。”

  曾妙果然不吱声了,脸通红。

  一山更比一山高,公侯伯爵家的孩子,谁都不是差的。

  这些贵女,头面首饰自不必说,便是衣裳,也极贵重,童四月默默看着这些或白或红的衣裙,大多数都是出自流云坊,每一件少说一二十两。有几件眼生的,也是上好的料子,看做工,像是宫里赏下的。

  童四月六品的爹在这里根本不入流,若不是流云坊与长信侯爷有些来往,童四月恐怕也坐不到这里来。

  童四月只是有些担心相遂宁,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雨后初晴,天气空蒙,空气甚好。”公主郭令珍亲自招待:“这些蔬果,都是难得,粉红珍珠,波罗蜜,火龙蕉,番石榴……女孩子多吃些果子好。”

  婢女忙捧了各色果盘上来。

  “谢朗定公主。”贵女们纷纷起身。

  郭令珍唤朗定公主,当年她的爹扫平敌寇,照着“朗朗乾坤,天下大定”取的名号。

  “相三姑娘怎么了?”蓝姎觉察到相嫣的脸色不大好,眉头皱的像蚯蚓。

  相嫣来这亭子里,忙着跟各家贵女搭关系,话都说了两箩筐,茶也喝了三盅,又喝了些凉果子,肚子就有点疼。

  “怎么了?”郭公主扫了一眼,并未多瞧相嫣。

  相嫣脸一红:“我肚子……”

  “姎儿,带相三姑娘去东司。”

  蓝姎忙在前头引路,相嫣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的。

第四十八章 绿衣少女

大遂宁 我有锅 2028 2020.02.17 07:00

  众贵女或是摇着手帕,或是捏着果子,嘴角挂着笑议论起来。

  “长的美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要去茅厕?”

  “怪道臭烘烘的,跟脚面上趴了只打屁虫一样,原来是她。”

  众人又是一阵笑。

  郭公主咳嗽了一声,众人才止了。

  又上了一轮点心,有杏仁佛手,花盏龙眼,茶食刀切,九层糕,赤明香,逍遥炙,一排六个婢女各端一盘摆成花形。

  贵女们道了谢,并未多尝,这些东西,于她们而言,倒不稀奇。

  有小太监跑了进来,说大皇子近来苦练骑射,所以不能来了,朝阳公主陪着她的母亲在一旁观看,所以也不来了。

  郭公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礼数已到,来不来的,遂她们的意思。

  “既然朝阳不来,那就不必等了。”,郭公主交待厨房上餐,用了餐,贵女们可以猜猜字迷,吟诗作对,或是画些画,在湖上荡个舟,喂个鱼,打打马球,练练投壶也都是可以的。

  青城的贵女,并不像前朝管束的那么紧,不准抛头露面,不准婚前跟少男讲话,不准读书,还得裹金莲脚。

  这些贵女,识文断字,能织能补,弹的了琵琶,也抚的了古筝,插的了花,也做得了诗。

  才艺多,所以玩起来一套一套的。

  又有六个婢女开始放饭。

  煎卧鸡,花炊鹌鹑,燕窝红白鸭子,宫保野兔,叉烧鹿脯,七星鱼丸汤,樱桃肉山药,香杏凝露蜜……各色菜式摆满了圆桌,后面还有菜品陆陆续续从厨房里端过来。

  一茬儿一茬儿,传菜的婆子都排了十来丈远。

  相嫣去了恭房,一个人在花园子里转了起来。

  天气渐渐热了,长信侯府的花依次开了。

  远远的,好像看到相遂宁由明珠扶着往园子里来,相嫣忙躲到一处假山后面。

  晃眼的湖水,窈窕的身姿,还有几分病西施的样子,可不就是相遂宁吗?

  “没想到她毫发无损,还惦记着来赴宴,我小瞧她了。”相嫣气恼的揪掉挡在面前的一枝黄花。

  “三姑娘莫气,纵然二姑娘参加了宴席也没妨碍,她的姿容哪里能跟三姑娘比?”春鱼赶紧给相嫣顺气。

  “还算你了解我。我岂会把二姑娘放在眼中,也不瞧瞧她那样子。”相嫣以手扶额,阳光有点晒了,没想到雨后的阳光这么厉害,她额头都是烫的。

  春鱼欲扶着她回宴席上去。

  相嫣却往戏园子那里瞅:“据说今儿来了很多贵子呢,比我家门第高的也有,只是男女有别,不能得见,不知这青城的贵子都是什么模样。”

  一想到公侯家的公子,甚至宫里的皇子都来了,相嫣的一颗心就要跳出来。

  跟那帮贵女有什么闲话可说的,瞅一瞅哪位贵子风流倜傥,长的匀称家里有钱才最重要。

  既然来了这一趟,不如趁着身边没别人,往戏园子那边去看一看。

  相嫣偷偷的压着步子往戏园子那边去。

  如果有人问起,便说是迷路了就好。

  长信侯府的戏园子建在一处高台之上,临着九曲回廊,上下有三四级台阶。

  夏日里请了戏班子在这里唱戏,众人围着水榭坐下,一边品冷食一边听戏,最是畅快。

  如今还不到夏日,塘里的荷叶已露了头,十来只鸳鸯并野鸭在水面上悠闲的游来游去,两三只青鸟从天空中伏冲下来,落到芦苇丛里,嘴上点了点水,又向空中飞去。

  九曲回廊尽头,是唱戏的声音。

  一群或白衣或青袍的少年围在那里,像在喂鱼。

  九曲回廊隔着水面三四尺的样子,金鱼蹦起来,水能溅到回廊的木头上。

  这些金鱼又肥又壮,少说有几百上千条,在水里游动,像一抹霞光,水面都是红的。

  “你看,这些鱼最爱吃我喂的食。”一个少年道。

  “金鱼不会说话,你说什么我们只管相信便是。”另一个少年笑。

  众人皆笑。

  一个穿绿衣的少女从这笑声里走来,她似乎也喂了鱼,这会儿正由婢女伺候着擦手。

  她的乌发披在肩头,领口的云肩上绣着栀子花,栀子花绣的像活了一样,她的皮肤也跟栀子花一样白,像是养尊处优的。

  她走路的姿态端庄的很,双手交握,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她长的好与不好,相嫣都没空多看,反正又不会有相嫣好看。

  相嫣只想凑近一点,去看看那些公子哥。

  走的急,步子重些,加上九曲回廊还是湿的,她绣鞋一闪,就滑了过去,踩了绿衣少女的裙子。

  绿衣少女冷着脸,倒没说什么。

  反倒是跟在她身边的婢女不答应了:“哪里来的奴才,白瞎了一双狗眼。”

  相嫣从小到大被宠的能上九天揽月,哪里被这样骂过?当时就想一巴掌给这不知死活的婢女扇到水里去。碍于那些公子哥都在远处,只是笑着骂:“我爹是青城二品,倒是你们,哪里来的狗东西。”

  婢女伸手便要打相嫣,绿衣少女垂下眼眸,婢女便不敢动了。

  绿衣少女盯着裙子上的一抹泥水:“你踩到我的裙子了。”

  “踩到就踩到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道歉。”

  “道歉?”相嫣低头笑着,嘴里的话却难听:“踩你就踩你了,谁让你不长狗眼,非挡了我的路。”

  婢女跳起来,眼看一个巴掌就要抡到相嫣脸上,这一巴掌劲道十足,如果抡下来,相嫣非得吐一口老血。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相嫣一向懂得这个道理。

  当下伸手就给了婢女一个清脆的耳光。

  打狗也要看主人,相嫣不是不懂。

  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把绿衣少女看了个遍。

  全身没一件贵重的首饰头面,妆容也不出众,关键是那衣裳,明明是自己家相府花了银子买的,怎么跑到她身上去了?莫不是相遂宁拿这衣裳做了人情?或许这个绿衣少女是相遂宁的朋友。

  那还能是什么有出息的?

  最关键的,她竟从那帮少年处走来,真是不知廉耻,没有规矩,是想跟她这个二品官家的女儿抢人吗?

第四十九章 演戏

大遂宁 我有锅 2035 2020.02.18 07:00

  贵子们看着这边的动静,渐渐的围了上来。

  看女儿家争执,可比喂鱼有趣多了。

  青城的贵女谁品行端庄,谁凶的能上天抓玉帝的脸,少年们都想知道。

  绿衣少女望着长长的水榭,水波翻动,鱼儿畅游,游到一片水草中,油青色水草像姑娘柔软的腰身一样扭起来。

  “自己掌嘴吧。”绿衣少女冷着脸。

  相嫣不动。

  绿衣少女的婢女倒像是个惯犯,伸手就给相嫣一耳光。

  这一耳光快如闪电,力道很重,打的相嫣眼里直冒火星子,嘴角抽动了半天,一侧脸都麻了。

  小小的婢女敢打二品官员的贵女。

  凶残。

  相嫣揪住了绿衣少女的云肩,扯掉了云肩,又揪住少女的衫子,衫子滑,她又揪住少女的头发:“你这身衣裳可是我家花钱买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得到,现在你就给我脱下来。”

  “如果不呢?”

  “那……春鱼,给她扒下来。”

  春鱼看到相嫣受辱,早迫不及待准备行动了,得了相嫣的命令,当即奔过去拉绿衣少女的衣袖。

  一群人围上来。

  贵子们纷纷笑起来。

  “原来女儿家争执是这样的啊,不是扯衣裳,就是扯头发。”

  相嫣见众公子围上来,当即躺在回廊上捂着头装柔弱。

  风从水塘里吹过,轻轻吹动相嫣的裙角,裙角翩跹,姿容清秀,那乌黑的头发上镶花簪子熠熠生辉,那头发是如此的黑,黑的像一团抹不开的梦。

  这梦太美好,美好的让人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有委屈,有伤心,有淡淡的甜,还有淡淡的酸楚。

  这难得一见的绝色,如今横陈在众人面前。

  哪怕是躺着的,也是绝代风华。

  早有公子想伸手去扶,又恐惊了碧人,只是局促的站着。

  各人整衣裳的整衣裳,理头发的理头发,或是背着身,或是束着手,都想给相嫣留下一个好印象。

  相嫣哪里不知这些,又哭泣着道:“本来是迷了路才走到这里来,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姐姐,竟要……竟要扒我的衣裳。”

  反咬一口,她精通于此。

  公子们听了这话,眼睛都直了。

  “我相府贵女,若被扒了衣裳,我还有何颜面活着,不如死了。”相嫣起身便欲翻过栏杆往水里跳。

  公子们欲拉。

  绿衣少女冷呵:“让她跳。”

  相嫣一愣。

  众人一愣。

  相嫣扶着栏杆捂着脸,哭的胸口一起一伏,又透过指缝给春鱼使眼色。

  春鱼欲伸手扒绿衣少女的衫子,却被一块石子打在手腕上,手腕当时就青了。

  “春鱼你做什么,别人无礼要扒我的衣裳,那是别人不善,你怎么可以为了给我出气去扒别人的衣裳?”相嫣哭的梨花带雨。

  绿衣少女冷冷道:“我只问你,谁要扒你的衣裳?”

  “你。”

  “呵呵。”

  “你记恨我冲撞了你,记恨我长的美貌。”相嫣抽噎着:“美貌是爹娘给的,我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不要吗?”

  没见过这么往死里夸自己的。

  简直厚颜无耻。

  绿衣少女觉得有点恶心了,早上塞肚里的葱油包子都想涌出来,努力扶着栏杆问相嫣:“相大人府里的姑娘,竟是你这般撒谎成性吗?”

  “我没撒谎。”

  绿衣少女冷哼。

  “如果我撒谎。”相嫣又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举起手指对着天道:“如果我撒谎,让我死在当场。”

  老天不会说话,青红皂白都由人说。

  绿衣少女又冷哼。

  相嫣作死,或许是为了给贵子们留下好印象,显的自己被欺负了分外委屈,她指着绿衣少女道:“我只是不小心才踩了你的衣裳,你竟要下人扒我的衣裳,你也太歹毒了一些。”

  “既然你说我歹毒,那我就歹毒到底了。”绿衣少女只是抬抬手,她的婢女便一把将相嫣从栏杆旁揪了过来,像提小鸡子似的压在身下,伸手就去解她衣裳上的盘扣。

  贵子们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活这么大,谁见过这么刺激的……这么凶残的场面?

  贵女们起了争执,不是揪头发,不是抓破脸,而是要扒衣服?

  苍天在上,这事还发生在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样的运气?

  祖坟上冒青烟哎。

  相嫣明显不是那婢女的对手。

  “殿下还请手下留情。”蓝褪拱手行礼:“今日是长信侯府招待不周,才惹了误会,还请公主高抬贵手。”

  殿下。

  相嫣懵了。

  叫殿下的不是别人,当然是公主了,这个年纪,又在这个场合出现,难道她就是郭公主嘴里称的“朝阳公主”?

  完了,自己眼瞎。

  好死不死就这么得罪了当朝尊贵的公主?

  公主若生了气,别说脱她的衣裳,就是砍了她的头,恐怕也跟掐死一只小鸡子那么简单。

  当下之计,相嫣只得揪紧了衣裳,努力护着自己。

  朝阳公主冷着脸。

  这样一位冰雪公主,平时下人们伺候的分外小心,因她总是冷着脸,别人不好猜透她的心思,所以轻易便不敢招惹。

  相嫣倒是胆大,也不是胆大,只是眼瞎。

  再这样下去,相嫣的中衣就要露出来了。

  一个胖乎乎的人挤了过来,一把拉开婢女,蹲在相嫣身边,他腰间的荷包绣着金如意,明闪闪的真好看。

  “妹妹,何必呢。再吓着这……相大人府上的小娘子。”郭铴扶起相嫣,意犹未尽的打量着,看着看着,口水就要流下来。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是招猫惹狗的性子,见了相嫣这样的风姿,早已按捺不住,这样英雄救美的场面,他怎会错过?

  朝阳公主垂目:“她穿的衣裳,瞧着眼熟,似乎那日流云坊送进宫的,我瞧不上,便让常公公处置了,不知怎的跑到她身上去了。我不要的东西,也是她能要的?我多番退让,她却不知死活,贱人还在我面前演戏。”

  “妹妹这样说可就难听了,这美人不知公主驾到,公主饶恕她吧。”郭铴起身给朝阳公主鞠躬。

  “既然二哥护着贱人,我饶她便是。”朝阳公主又是一声冷呵,带着婢女去了。

  

第五十章 该

大遂宁 我有锅 2065 2020.02.19 07:00

  相嫣装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弄的郭铴心里痒痒,亲自护送她去一众贵女中间,像一个忠心的保镖。

  郭铴虽长的粗壮,卖相不好,可眼神不差。相嫣在这些贵女中出类拔萃他瞧的真真的。他何时见过这样的仙女?就连宫中的女人一起算,凑一块也不够给相嫣提鞋的。

  这一场宴席下来,除了相嫣,他眼中再容不下别的,一时也没了去武场拉弓射箭的心思,只是远远的盯着相嫣瞧,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勾人的小妖精。

  长信侯府的宴席结束,相老夫人与汤小娘等人早已在大门口候着了。

  春鱼嘴快,转头就把朝阳公主欺负相嫣的事给爆了出来。

  相老夫人自知相嫣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朝阳公主不找别人麻烦,偏生怼了相嫣一通,自然不是因为她长的巧妙。

  或许是,该。

  所以转身回府,就没打算接话。

  被公主欺负就被公主欺负吧,难道还能反抗不成?

  反正被欺负的又不是二姑娘。

  汤小娘听说相嫣被按着扒衣裳,气的甩脱了绣鞋:“公主未免太放肆,我们也是二品大员的女儿,她这样做,不怕犯圣怒。”

  “糊涂。”相老夫人回头白了她一眼:“圣上是公主的爹,圣上怒,也只有怒咱们,怎么会怒公主?”

  “可是公主欺人太甚。”

  相老夫人又白她一眼:“公主的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便是公主欺人太甚,你又能如何?”

  “我……”

  如果换成别人欺负了相嫣,汤小娘能把她们祖坟里的棺材刨出来烧火,可当下是公主给了相嫣难堪,心中虽气,又能如何?

  毕竟长的好不如生的好。

  公主可是皇帝家的女儿。

  论投胎,相嫣技不如人。

  挨了打还不能吱声,这滋味。

  “你也是做姨娘的人,嘴里也要有个把门的。”相老夫人默默的数着手中的红豆:“便是受了委屈,且受着吧。”

  相老夫人的话,竟让汤小娘无从反驳。

  路旁的樟木又高了,油绿的叶子开始生长,假山边的两垄菜田里种的豌豆尖也可以摘了,那东西烫火锅最好不过。南面送来的几盆菊花摆在亭子里,像是要枯萎的样子,毕竟季节过了。反倒新买的几盆海棠花被花圃的匠人伺候的周到,如今竟早早的开了。

  生机盎然的景象,汤小娘却蔫吧着,下人们来回话,或是交帐,或是交钥匙,她都无精打采的。

  掌灯时分,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移步到相嫣的床前:“嫣儿,我觉得蹊跷。”

  “娘,你吓到我了。”相嫣赶紧把手捂在被子里。

  平素相嫣不睡那么早,这日奇怪了。

  “娘觉得你吃了亏,心中有火,你陪娘说说话。”汤小娘坐在床边。

  相嫣却赶她:“娘,夜深了,去睡吧。”

  “这才掌灯。”

  “可是……”

  “嫣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在长信侯府受了委屈,依着你的性子,必得哭闹一场,怎么今儿不见你哭闹,反倒一直笑?”

  “我……”相嫣想起郭铴护着她的样子,心里就又甜又暖,可当下又不想给汤小娘知道,只得转移话题,附耳过去,将她如何惊马,相遂宁如何受惊吓,如何狼狈说了一通。

  汤小娘听了心中畅快不少,又吃了春鱼递上来的两块点心,才小心翼翼道:“你倒有我年轻时的胆量,不枉我教导你一场。可惜那小蹄子命好,她竟无事。不过……长信侯府的宴席,郭公主可青眼于她了?”

  “她惹的小蓝大人受了伤,郭公主心中肯定不待见。”相嫣靠着帷帐猜测。

  相老夫人房中。

  苏嬷嬷将沉香倒进铜炉里慢慢扇着,不一会儿,就有袅袅娜娜的烟从三脚铜炉里冒出来,沉香味淡淡的,闻久了,人的心也能静下来。

  回府时春鱼像只八哥似的,说着长信侯府的吃食,点心,水果,一众贵女的穿戴,首饰头面,相老夫人听的有些腻了。

  不过去宴席一场,也不是去天宫参加蟠桃会,大惊小怪。

  她这个二品官员的娘,还是见过世面的。

  当下她关心的,是相遂宁为什么换了身衣裳回来。

  “穿的是长信侯府的姑娘蓝姎的衣裳。”相遂宁陪着相老夫人下象棋,每走一步,都思虑良久,洁白通透的棋子儿捏在指尖凉凉的,这副象棋,是和田玉做成,色泽虽然温润,到底凉些,夏日里用最好,如今这透骨的凉,让相遂宁想到了那一河水,河水也是这么凉。

  想到河里的一幕她的心抽了一下,如果不是蓝褪,此时她未必能坐在祖母房里,或许已经在河里飘着了吧。

  她不想相老夫人忧心,重新捏起棋子儿放在棋盘上。

  “你们去长信侯府,那赶车的刘虎回来说,惊了马了,马车不见了,又重新的赶了一辆马车去接的你们。我倒想着,怎么就这个时候惊马呢?汤小娘那边倒是不计较,只说马又不是人,惊了也是常事。”

  汤小娘管家甚严。

  那些伺候的下人,诸如厨房里的,打烂了一个碗碟儿的,汤小娘就会扣了她们半个月的月钱。

  那些看门户的,如果府里进了什么阿猫阿狗,他们的月钱也不保。

  刘虎驾着马车出去,竟丢了,如果放在以前,汤小娘少说得扣他一年的月钱,连带的还得打他一通板子。

  这次倒还替他开脱,明显是有什么别的内情。

  相老夫人又不傻。可也没想到这其中的缘故。

  相遂宁有心瞒着她:“祖母放心,我们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

  “那你的衣裳?”

  “只是……下雨淋湿了衣裳,长信侯府的蓝姎姑娘怕我冷着,所以借了她的衣裳给我穿。”

  “果真?”

  “祖母看。”相遂宁起身转了一个圈儿,倒是周周正正的。

  那晚相遂宁是挨着相老夫人睡的。

  那晚窗前的月亮很圆很亮,就像一个银盘飞上了天。

  帐子上的银钩轻轻的晃啊晃,晃的相遂宁眼中都是光彩。

  房中早早的熄了灯火。

  夜很静,静的听得到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相遂宁一直盯着那轮月亮,不知盯了多久,才最终睡去。

第五十一章 柳树胡同

大遂宁 我有锅 2105 2020.02.20 20:58

  春日里野菜茂盛,庄子上的下人早早的挖了荠菜,蒲公英,摘了树梢上的香椿驾着马车送来,少说也有两竹筐,绿油油的,上头还沾着晨露。

  庄子上那些田亩按季节交东西,银钱不说,便是春天的菜,夏天的果子,秋天的稻米,都是吃不尽的,冬季里庄子人的人还会猎杀一些野味,另做一些腊肉送进来,做一大锅围着火炉子吃最好不过。

  因着庄子,四季新鲜的东西倒也不少。

  厨房的七娘早早的领着婆子们包了几盖帘的荠菜饺子,又亲自配了六个凉菜碟儿送到汤小娘的房里。

  荠菜新鲜,饺子味道很好。

  用了饭,婆子们收拾了碗碟儿,七娘却站那儿未走。

  汤小娘抬眼看看她,拔出金簪子剔牙,却并未说话。

  七娘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汤小娘不耐烦的屏退了左右,重新将金簪插进发间。

  “汤姨娘……”七娘唯唯诺诺的。

  “什么汤姨娘。”汤小娘呸了一口:“你或是叫小娘子,小娘,或叫如夫人,二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做姨娘的吗?”

  “是,姨娘。”

  汤小娘面色一黑。

  “我嘴笨,但姨娘交待的事,我都做了,可是姨娘……”

  “叫汤小娘。”

  “是,汤小娘。”七娘弯腰跪着:“小娘交待的事……”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总提它做什么?是不想要舌头了?”

  七娘禁声。

  汤小娘打开一个漆黑的箱笼,在一堆金银首饰里一通挑捡,最后在箱角拿了一吊钱出来,关好箱笼,将那一吊钱扔在七娘面前:“就这么些了,要就捡着,不要,就什么都没有。”

  “可小娘当初答应的是……”

  “我答应你什么了?你可不要不知足。”汤小娘倚在长塌上揉着太阳穴,显然她没有心思跟七娘一个下人多说什么,见七娘跪在那儿不走,她便拔高了声音:“相府的厨房,那可是个有油水的地方,你何德何能,能在里头管事?每个月的月钱是不是比别人高一些?也不瞧瞧你那一点本事,包几个荠菜饺子就要谈诸多条件,你是不想干了吗?收了那一吊钱赶紧回厨房忙活去吧,晚上做个嫩香椿炒鸡蛋。再凉拌一个蒲公英。”

  七娘愣住。

  “还不走,是不是要我把你撵出去?”

  七娘提了那一吊钱塞进衣袖,眼睛一红,泪就要出来,见汤小娘瞪着她,只得把眼泪收进去,走了很远,才站在一棵大槐树下哭起来。

  府里的槐树还是当年相遂宁的母亲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天一暖和,树梢上就结了槐米,再一暖和,槐花就要开了。槐花这东西,从树上摘下来,不管是熬粥,还是做蒸菜,都是极好的,香味扑鼻。

  七娘就倚着槐树哭。

  “原来是七娘在这里啊。”相遂宁从树后钻了出来。

  七娘吓了一跳,奴才不准在府上哭泣,以免损了主子名声,这是下人们进府都知晓的道理。如今撞见了相遂宁,七娘脸一红,忙福了一福,声音都有些变了:“原来是二……姑娘。二姑娘怎么在这里?”

  “这是相家,姑娘想在哪里就在哪里,还要跟你交待?”明珠不满的道。

  七娘忙点头。

  相遂宁笑呵呵的道:“我看天暖和了,想着槐花快开了,我自幼喜欢吃槐花,所以亲自跑来这里看看。”

  七娘的身子微微颤动,手里的帕子也轻轻颤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蝴蝶。

  “七娘当下管着厨房,到时候有了槐花,一定要告诉我。”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不用二姑娘交待,奴婢也知道。”七娘哈着腰,倒是恭恭敬敬的样子。

  “如今槐花还未开,真是可惜。”相遂宁往府里的小花园去,转头叮嘱七娘:“厨房里活多,你且回去忙吧,我闲逛的,没什么事,不用你伺候着。”

  “是,是。”

  “先前我在厨房里用饭,那时候七娘对我也诸多关照,我记得七娘你说过家住柳树胡同,现在还住那里吗?”相遂宁追问了一句。

  “是,是。”七娘一慌。掉头往厨房里去。

  相遂宁站在一块大石边静静的看着,七娘脚步匆忙,这会儿相遂宁盯着她,她应该如芒在背吧?

  明珠揪着一根茅草,小声附耳:“七娘给汤小娘送了荠菜馅儿的饺子,吃过饺子,又在汤小娘房里磨蹭了半柱香的时间,但听不出她们在房里嘀咕什么。”

  谈了什么相遂宁无从得知,但汤小娘赏了七娘一吊铜钱,她估摸的出来。

  刚才说话的时候,七娘举手投足的,袖里“哗哗”的响,那是铜钱的声音。

  她们伺候主子,讲究个利索爽快,怎么会带那么些铜钱在身上?分明是主子新赏的。

  汤小娘对下人一向很抠,赏七娘银钱,当然不会因为她饺子做的好吃。

  “明珠,你去雇一辆马车,下午咱们去柳树胡同一趟,别人若问起,就说出门去胭脂斋买水粉。”

  明珠点头去办。

  不多时,便有马车等在相府门口了。

  相遂宁特意换了件灰青色衫子,捡了半新不旧的珠花戴着,像小户人家出来的,一点儿也不打眼。

  七娘租住在柳树胡同,离相府有一柱香的时间。

  平素那些丫鬟签了卖身契,都是在府里住的,有些当职的婆子也住在下人房里,方便随时听候差遣,像七娘这样的,外头有家口的,倒不多。

  这些人事,府里的人事账薄上都有登记。

  柳树胡同住的多半是贫苦人,命数就像柳树一样,飘摇的很。

  窄小的巷子只有一辆马车宽,又有竹竿撑起的架子,上头晒着灰蓝色布衣,还有摊开的油布,上头晒着萝卜干子,另有几个老婆子倚门坐着纳鞋底,因为彼此离的近,对门的两个人可以轻轻松松的对话。

  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竹蜻蜓在巷子里跑过,一个孩子拿着核桃车追在后面,咬着玉米面馒头的孩童坐在竹车里傻呵呵的笑。

  相遂宁在胡同口下了马车,几个纳鞋底的婆子不纳鞋底了,只是盯着她看。

  柳树胡同生人少,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生人,一定要细细的打量了,讨论一番才是,相遂宁虽然刻意低调,但看走路的神态就知道,是识规矩的家里出来的。

第五十二章 什么病

大遂宁 我有锅 2026 2020.02.21 15:40

  一个滚铁环扎短髻的小男孩从相遂宁身边跑过,像一阵风,跑的太急,差点摔倒。

  相遂宁伸手扶住他,正好瞧见胡同尽头一个穿灰短袍的男子出来倒药渣。

  男子也瞧见了相遂宁,抱着药罐子赶紧回院了。

  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在柳树胡同散开,很苦,很冲,连纳鞋底的妇人都掩了鼻子。

  “刘家的药也喝了好几剂,总不见好的,如今怕是愈发凶险了。”

  “可不是,前些天还见那孩子在我家门口撒小米逮麻雀呢,现下床都起不来了,大抵是不中用了。昨儿我才瞧见一个大夫来看病,摇着头走的,可不是没法子了吗?”

  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语里透着惋惜。

  而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赶马车的刘虎。

  前一世印象里刘虎一直在庄子上忙活,或是给祖先坟墓守夜,或是干些抬抬扛扛的杂活,有时需要送菜蔬到相府了,他才跑一趟,跟他虽几过几次,但基本上等于素未谋面。

  那日去长信侯府,本不应该他驾车,毕竟相府驾车的把式有四五个,哪里轮的到他一个庄子上的人?

  或许是那日有雨,把他给忽略了。

  前一世刘虎跟七娘好了一场,二人皆是老实本分的,可惜没有孩子,可夫唱妇随也和和美美。

  明珠前去敲门,敲了许久,才听到院里应了一声:“你们找错地方了。”

  “我是相家二姑娘。”相遂宁开门见山。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虎开了院门,迎了相遂宁进去,又赶紧给大门关上。

  柳树胡同住的多是穷苦人,却不料刘虎家这么一贫如洗。院里浆洗的被面打了一块补丁,几件中衣领口都磨坏了。茶具黑乎乎的,是最下等的瓷器,一张四角桌也掉了漆,统共两张凳子,多来一个人便没地方坐了。其它的瓷瓶,壁画,屏风,帷帐,更是没有。

  刘虎跟七娘在相府做活,领着月钱,又不赌不抽,按道理不应该穷成这样。

  西窗下影影绰绰,棉帘之下是铺着灰褥子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瘦的皮包骨的孩子,看头发像是个男孩,七八岁上下,穿土色薄袍,面色蜡黄,闭着眼睛,嘴微张,露出白净的牙齿,这会儿像是睡着了,只是满头的汗,满身的中药味儿。

  一个黑黢黢的药碗放在床头,里头还有一些药汁。

  明珠用袖子擦了一个矮凳给相遂宁坐。矮凳靠着床,相遂宁可以听到刘家孩子的呼吸声。

  相遂宁不说话,刘虎也不说话,只是拘谨的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大门口“吱”的一声,接着是一串熟悉的脚步。

  掐算着时间,是七娘回来了。

  七娘关好大门,进院来不及收衣裳,便道:“孩子今天如何?药可喝了?昨儿那大夫可还好?就是药钱贵了些,一次半吊钱呢,昨儿是赊欠,人家无论如何不肯的,还是我好说歹说的跪下,人家才跑了一趟。”

  待进了房,七娘放下篮子里的一小块猪肉,将袖里的一吊钱掏出来放在掉了漆的桌上:“这是今儿汤小娘给的,只够还那大夫的药钱,多的,她也不肯给了,我也不敢再强要,她若生气,撵了咱们,以后就更没法度日了。这一吊钱……先凑合着吧。”

  或许是见刘虎没接话,七娘抬头看了一眼,见刘虎尴尬的立着,相遂宁坐在孩子身旁,七娘先是一愣,而后赶紧把那一吊钱塞回袖里,有些慌乱,一吊钱掉在地上,发出“哗”的一声响,拴钱的红线松了,铜钱泼洒一地。

  “二姑娘都瞧见了,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刘虎叹口气。

  七娘给相遂宁跪下,却还在强撑:“因……最近我在厨房里做的不错,汤小娘……才赏了一吊钱,那一小块猪肉,是我在屠户那里割的……孩子需要些肉补身体……不是偷的相家的……屠户可以作证。”

  七娘说着说着,额头就冒汗了。

  相遂宁默默的听她说完,也没反驳什么,虚扶了她一把:“忙完了一天的活,快看看你的孩子吧。”

  孩子是七娘的命,她不好生养,如今的年纪才得了一子,平时也是她的心尖尖。除了在相府做活,她大半的时光都是跟孩子在一起。

  这孩子朴实壮实,往日胡同的孩子滚铁环,数他跑的最快,如今见孩子的脸色愈发不好了,七娘扑上去抚摸着孩子的脸就哭起来。

  或许是七娘的哭声打扰了孩子,孩子挣扎着坐起来,掐着七娘的脖子开始口吐白沫,嘴里呜呜咽咽的,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眼睛瞪的像铜铃,身子不停的抽搐。

  刘虎赶紧端上来一碗温水,想给孩子灌下,孩子却一掌打翻了水碗,眼睛里都是惊恐。

  七娘使劲儿按着孩子,刘虎赶紧去找了几截子布条,将孩子两手两脚拴在床腿儿上,又拿了一个勺子抵在孩子嘴里,生怕他咬了舌头。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发了一身粘汗,折腾的身上没了力气,这才又沉沉的睡过去。

  这一折腾,刘虎七娘二人也是满身的汗,七娘的泪把衣领都打湿了,坐在那儿无助又可怜,一下子老了不少。

  明珠哪见过这阵势,早吓的跳出三丈远,等孩子睡沉了她才跳回来:“这孩子……得了什么病了?好吓人。”

  相遂宁咳嗽了一声。

  七娘想要哭诉,刘虎给她使了个眼色。七娘便只默默流泪不肯再多说。

  相遂宁给明珠使了个眼色。

  明珠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来给了七娘:“这是我们姑娘的月例银子,你们收下吧。”

  七娘托着银子又流眼泪。

  相遂宁安慰她:“这二两银子,够给孩子抓几天药的,且收着吧。我不耽误你们照顾孩子,这就走了。”

  七娘欲言又止的跟上来,刘虎拉了她一把,她便在门口站住了,只是扶着门哭。

  相遂宁走到大门口,又转头叮嘱道:“如果请的大夫不管用,你且来找我,我认识一个大夫,开的方子还行,可以试一试。”

第五十三章 十来天

大遂宁 我有锅 2052 2020.02.22 15:01

  给七娘二两银子,算是救急,如果她的孩子病情不重,二两银子,足够请大夫的开销。

  如果孩子的病情危机,一则两银子不够,二则七娘就会想尽办法请好的大夫,她自然会想到相遂宁临走时说的话。

  慈母之心,总是错不了的。

  如果她主动来找相遂宁,那就可以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明珠给相遂宁打了洗脸水,伺候相遂宁拆了发髻,又给相遂宁匀了面,铺了床吹了灯,默坐着说话:“姑娘真相信七娘能帮你?她明明拿着汤小娘的钱,给汤小娘办事,怎么可能站在姑娘这边,二两银子给她也是白给。”

  “明珠,咱们且等着吧。”相遂宁躺下去,坐了那么久马车,背酸的很。

  “姑娘,如果……我说如果七娘来找你,你真的打算给她请大夫?京城的大夫咱们哪接触过呢……如果给她孩子瞧不好怎么办?”

  明珠忧心忡忡,倒是相遂宁睡的很安稳。

  当初掉进河里都没死,如今还怕什么。

  别的优点不突出,就剩命硬了。

  难道还有事比生死都难?

  昨日回不去,未来还未来,不要过多忧思。

  如果七娘真的求上门来,不是还有陆御那小子吗?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又三日过去了。

  这三日里,刘虎跟七娘起了几次争执,皆因孩子又犯了病,一次比一次凶险。

  又请了两三个大夫,都是摇着头走的,连方子都没有再开,胆小点的大夫,甚至连屋子都没敢进,更不要提给孩子看病了。

  七娘吃不下,睡不好,几次三番想找相遂宁,皆被刘虎拦住了。

  “二姑娘既然说她认识大夫,总归有个希望,难道看着孩子死?”七娘不甘心。

  “咱们做下那些事自己心里还没数吗?二姑娘为什么到咱们这偏僻的穷巷子里来,还不是为了那些事?怕是二姑娘心中跟明镜一样,去求她,自然是得把咱们做的事抖搂出来,那以后还如何在相府呆着?或许还得吃一场官司,下了大牢都有可能。”刘虎叹气:“如今孩子已经这样,咱们还要活着。”

  七娘的理智又一次被刘虎拉回。

  第四日晨起,孩子瞧着已经奄奄一息了,嘴上道渴,可端了水来,他又惶恐的把水碗掀翻,以前一天绑一两个时辰,现下一整天都要绑着他,不然他醒过来就要闹,不是哭闹,而是到处乱咬,乱抓,舌头都咬出了血,顺着嘴角直流,不分昼夜的,便是深夜里,也要坐起来撕咬,抽搐,浑身哆嗦。

  每到这时,七娘都只能抱着他哭:“造孽……都是娘的错。”

  整个柳树胡同,都因为刘家孩子的病闹的睡不好,深更半夜的,刘家孩子的惨叫能引的野狗狂吠,邻居们点着蜡烛披衣坐着,心里着实不安。

  柳树胡同也死过人,好像也没这么大的动静。

  眼见大夫都放弃了孩子,七娘不死心,又去求汤小娘:“当初小娘说了,要给孩子请个大夫……”

  “京城的大夫你们不是已经请了好几位?治不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去请御医不成?一来我没那本事。二则宫里的主子们也离不了大夫,哪顾得上你们。三则即使请了,御医岂会给你们这样的人家医病?不知高低的蠢东西。”

  “可是……孩子眼看不行了。”

  “你也别只顾着找大夫,有些病大夫也看不好。”汤小娘一面拿镀金的叉子吃蜜瓜,一面小声道:“听你所言,你那孩子多半是被鬼附身了,不如你去庙里请些符纸烧了,或者找个巫人去宅院里看看,据说青城西三十里有个巫人最灵验的,有什么邪气,也好驱一驱。”

  “可是……”

  “我吃蜜瓜的心思都被你说没了。”汤小娘丢下镀金的叉子,拿手帕擦擦嘴便出门去:“我这里事多,若为了孩子的事,你以后不必来了。”

  七娘失魂落魄的回去,回去的路上,去最近的庙里求了一张符纸,捧着符纸回去烧化成灰喂给孩子喝,无论如何喂不下去,孩子嘴里一直吐着白沫子,生生把纸灰给喷出来。

  又是一通抽搐,孩子折腾的声音越来越小的。

  七娘顾不得刘虎的告诫,出了门便去找相遂宁,不料却在半道儿遇上,相遂宁身后,还跟着陆御。

  一行人没有多说,直奔孩子而去。

  孩子四肢被绑,通身粘腻,拱了一身汗,陆御先给孩子喂了一丸药,凝神静气,止疼安眠,而后又开了方子让刘虎去抓了,熬药喂给孩子。

  孩子饱饱的睡了一觉,直到酉时才醒来,神志清醒许多,开始喊饿,想喝八宝稀饭,想吃七娘做的油酥饼,嘴里没味儿,还想吃一点香油瓜菜条。

  陆御又开了两个方子,一并交给刘虎,隔日,相遂宁等人又来探望了一回。

  孩子发汗少了,脸色没那么黄了,早晨还吃了半张油酥饼,又吃了几块炒肉。

  七娘喜出望外,要给相遂宁磕头,却被拦住。

  几人在东窗下站着说话,屋里狭窄,实在转不开。

  “这位陆公子医术高明,我儿有救,再造之恩,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七娘并刘虎跪下来磕头,头都磕红了。

  陆御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这个孩子,我也只能多保十来天。”

  “啊?”

  “我摸了脉,看了舌苔,开的方子他也服了,症候看着减轻,有一部分是安眠静神药的作用。这孩子得的是恐水症,这种病无药可除根。便是送到天上去,也没用了。”

  相遂宁咳嗽了一声。

  要不要说的这么直接。

  更直接的还在后头,陆御开门见山:“如今孩子用药吊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接下来他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不瞒你们,是想你们跟他度过最后的时光,你们要做什么,自己看着安排吧。”

  七娘几乎晕厥过去。如此年纪才生的一个儿子,虽不是娇生惯养,但爱他的心日月可鉴,本以为能吃能喝会逐渐好转,没料想是时日不多了。

  她半生心血皆系于孩子,孩子若没了,她还有什么奔头。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第五十四章 白玩

大遂宁 我有锅 2141 2020.02.23 19:33

  连跑了几趟柳树胡同,马车也坐了好几回,甚是困乏,春困不饶人的时候到了。

  本想多睡一会儿,不料却被一个女人的吵嚷声惊醒。

  套了一件月牙白的衫子,梳了发髻,未洗脸,便见明珠跑进来回话:“姑娘不好了,有人来了。”

  “谁来了?”

  “那个……是那个……”明珠吞吞吐吐,脑子里知道是谁,只是说不清楚。

  伺候着相遂宁梳洗过,想着相遂宁要出去看热闹,明珠赶紧在前头引路。

  相遂宁不急不慌的吃了一碗鸡蛋羹,又吃了半个香梨并一个小白菜馅的包子,觉得吃的东西咽不下去了,才拿手抚着脖子:“昨儿夜里睡的香甜,今儿饭也吃的好,吃多了,去祖母那里瞧瞧吧。”

  相老夫人在看苏嬷嬷引线穿针,苏嬷嬷也有了年纪,头发花白,眼神不大好,想补一件旧衫,可穿了半天线也穿不进。

  相老夫人抚摸着一兜红豆笑眯眯的:“我只当自己不中用了,苏嬷嬷,你也不中用了,两个老货喽。”

  众人便笑起来。

  相老夫人的早饭很丰盛,这一日有奶油包子,咸菜包子并黄玉米小卷,八宝野鸭块,宫保野兔,腌香椿苗,地黄粥,并水果若干。

  野鸭,野兔,像是庄子上送来的,平素青城里难得这样的好东西,耐嚼,下饭,送粥最好了。

  苏嬷嬷多盛了一碗地黄粥,另配了一副筷子给相遂宁。

  有相遂宁陪着,相老夫人的粥也多喝了两碗。

  腌香椿苗这道小菜,装了小小一碟子,虽然吃起来咸些,可毕竟是庄子上新送的香椿腌制的,又脆又爽口,还有独特的香椿味道。一年当中,也就春季可以吃这个东西,相遂宁不禁多吃了一点。

  肚子都鼓起来了,只好拿手揉揉。

  相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现下是吃香椿,再过几天,庄子上的木兰芽儿就长好了,到时候送过来炒着吃,那个香味儿才算好呢,我年轻那会儿,必吃的,不然吃粥无味儿。”

  见相遂宁的粥喝的见了底,相老夫人又指挥着苏嬷嬷给她添:“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地黄粥煮的软烂,喝了顺气养身,一会儿就消化了,不打紧的。”

  “祖母,我喝不下了。”相遂宁笑。

  “那我们来下象棋吧,好几天没下了。再过几年祖母眼睛愈发花了,连象棋也看不清,就更不能跟你玩了。”

  “祖母不老。”

  “祖母若不老,岂不是成了老妖怪。”

  祖孙二人对坐着笑起来。

  眼瞧着祖孙二人用过了饭,苏嬷嬷亲自收拾了碗碟儿让小丫鬟子端出去,又收了相老夫人平素磋磨的红豆,另端了棋盘上来,又从柜子里把象棋端出来。

  相老夫人抓了一个黑子,还未落子,就皱了眉。

  原来是明珠在珠帘外头走来走去,左一圈又一圈的儿,像个走马灯。

  丫鬟这样,可是没规矩的。

  相老夫人放下黑子,看了看相遂宁。

  “明珠,怎么了?进来说吧。”

  明珠小跑着进来,压着声音道:“前院儿出了事,老爷跟小娘正生气呢。”

  果然,前院儿那边隐隐约约透着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是尖利的,像拿锥子划破绸缎那种声音,里头还有汤上娘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想来相大英下朝归家了,这会儿在前院儿不知闹什么幺蛾子。

  相老夫人自是不待见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大早晨的何苦?遂宁,咱们且下棋,你可不要去前院儿,免得找不自在。”

  相遂宁点头。

  一局未完,又有丫鬟在门口晃动挡了光。

  “明珠,又怎么了?怎么又在门口走动。”相遂宁问。

  “姑娘,不是我。”

  相遂宁抬头,看见晨光里相嫣的婢女春鱼穿着油绿色衫子鬼鬼祟祟的倚门探头。

  “主子什么样,奴婢也什么样。”相老夫人不满的哼了一声:“有什么话进来说,探头探脑做什么?”

  春鱼跪进来:“老夫人,老爷小娘让二姑娘去一趟。”

  “何事?”

  “奴婢……不知。”

  “祖母,我去去就回。”相遂宁起身。

  前院儿里气氛有些诡异。

  刚才还有吵闹声,这会儿倒安静下来了。

  正堂里有些异样。

  乌木长桌上摆的一个青花瓷瓶掉地上报废了,四分五裂,死相难看。

  上方挂的一幅《赏梅图》不知被谁揪下来扔在地毯上,好好的一幅画拦腰截断了,惨遭毒手。

  两上锦凳还是倒的,一个茶壶被扔的老远,鸡毛掸子插在门口的大缸里,缸中有水,这会儿鸡毛掸子正浮在水面上游泳。

  相大英的衣襟少了一个扣子,领口耷拉着,一束头发也揪了下来,像被老母鸡给啄了,敢动他的人,除了汤小娘,没别人。

  汤小娘涂着紫红色的唇,歪坐在雕花倚上微微喘气,打相大英一通也不容易,累的慌。

  她倒是毫发无损的,发髻也梳的油亮,插着红玛瑙镶金的簪子,嘴角还带着笑。

  后来这事传的沸沸扬扬。

  全因为春花楼的老鸨来了府中,身后带着一个大茶壶两个姑娘,或许是为了显示人多势众壮壮声势。可汤小娘一看这些仙女一般的妙龄女子心里的火都大了,只当老鸨是带人来要银子的,只当相大英沾染了姑娘不给钱,想白玩。

  相大英白玩什么汤小娘都不生气,但沾染姑娘就不行。

  于是不由分说,相大英下朝还未坐稳呢,汤小娘就奔上去跟他拼命了。

  “你是不是找了姑娘?”汤小娘不由分说。

  相大英甚是委屈:“我没找。”

  “找了你也不会承认。”

  “真没找。”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还不认,相大英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还敢一次找俩姑娘。”

  相大英真是白白挨了一顿打。

  这帮遭雷劈的,青天白日没事带着姑娘到相府晃什么,即便送货上门,有汤小娘在,相大英也不敢动一个指头啊。

  直到老鸨亲自将二人拉开:“汤小娘未免太冲动了,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如今我来,也不干相老爷的事,是找府中姑娘的。”

  “不早说。”汤小娘愤愤道:“我的嫣儿也是你这种人找的?她跟你有何瓜葛?”

  “汤小娘多虑了,我是找二姑娘的。”

  “你找二姑娘?”汤小娘立即转怒为喜:“她又怎么了?反正她也做不来什么好事,春鱼,你去把那小蹄子叫过来说话。”

第五十五章 要人

大遂宁 我有锅 2015 2020.02.24 19:05

  相遂宁去时,估计春花楼老鸨已经把她的事迹添油加醋的说完了。

  比如男扮女妆去青楼起哄,救走阿水,如今阿水下落不明。

  老鸨那张嘴,能说的客人乖乖掏银子,倾家荡产也要去她们春花楼。如果她想找相遂宁的麻烦,那相遂宁一定跑不了。

  难得老鸨流了几滴泪:“我待阿水如女儿,当初信的过你们相府二姑娘,才让她把阿水带走,这一去没了影踪,我左等右等也不是办法,就才找上门来,你们把阿水交出来吧。”

  相大英还云里雾里,老鸨说的那些事,他竟一件不知,自己的二女儿这么能耐了?平时没瞧出来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二女儿是打的轻啊。

  老鸨说的也不像假的,不然她怎么不去别家府上闹呢,看来这件事分明是真的。

  因为这老鸨,相大英也被抓的一脖子伤,这口气得出一出,当即训斥相遂宁:“快说,这件事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相遂宁看了老鸨一眼。

  “你倒是顶天立地。”

  难得揪住相遂宁的错处,汤小娘怎么会放过,当即拍着腿儿叹气:“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去那种烟花之地,以后还如何嫁的出去,二姑娘不想想自己的名声,也要为三姑娘想一想,我们可是正经人家,传出去,脸面总是要的。大夫人混混沌沌,没想到生的女儿也这么的疯癫。”

  相嫣站在相遂宁身后故作委屈:“二姑娘做下这事,我还怎么做人?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不曾想被青楼的人冤枉。”说着说着,眼泪就滴下来了。

  “她们找的人是我,并不曾冤枉你。”相遂宁冷盯着相嫣。

  相嫣吃瘪,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嚎:“以后怎么做人啊,讨厌死了,以后怎么出门啊,我可是要名声的。”

  这时候想到名声了,当初在公主府上跟郭铴眉来眼去的时候,收郭铴那个绣金如意荷包的时候,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在被窝里睹物思人的时候,没见这么有觉悟呢。

  可无论如何,按照阿水的遗书看,她已死了。

  人死,不能给老鸨交差,这事恐怕就难办了。

  当老鸨知道阿水死了的消息后,差点儿背过气:“当初你们拍着胸脯说把阿水给我带回来,如今告诉我她死了,尸体呢?”

  “不知道。”

  “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

  “既然如此,你们春花楼想怎么办吧。”老鸨嚷来嚷去,相大英的脑壳疼,当下人是没了,估摸着老鸨是想要点银子,而且不是一笔小数目。

  自己这个二女儿果真长大了,败家东西,这回不知道要坑家里多少钱。

  想想心都痛。

  想打都晚了,这事都造下了。

  这个二姑娘,还是留着以后慢慢打吧,为今之计是把老鸨送走,免得外人以为他相大英去逛了窑子。

  不料老鸨却抚摸着手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道:“我也不缺银子,我只要人,阿水当初得罪了贵人,我要拿她给贵人赔罪的。”

  老鸨的话,汤小娘分外爱听:“二姑娘惹下的事,咱们想拿银子平也平不了了,人家只要人呢。再说咱们府里就老爷一点儿俸禄,也赔不起钱的,依我的,不如报官吧,让官家跟二姑娘谈谈吧,说不准事情有转机。”

  古时候轻易不见官,一送进官府,便是偷鸡摸狗,烧杀抢掠没什么好事。

  寻常人家且不想招惹官府,何况相府这样的人家?且相遂宁还是个女孩儿,如果被官府的人揪去关上几日,谁知道会出现什么事?听说牢房里有老鼠有蟑螂,有板子有烙铁,如果想了结一个人,直接给他投点毒或者悬个梁也就完了。

  相遂宁不想去官府,不想相老夫人忧心。

  相大英难得站在她这一边儿:“我也要官声的,怎么能让女儿去官府?她死活不要紧,只是说出去丢祖宗的脸。”

  汤小娘不以为然:“老爷这样袒护她,春花楼怎么交待?”

  没法交代。

  老鸨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走的样子。

  赔个人出来,当然赔不出,即使老鸨愿意收银子,相府也不舍得给。

  汤小娘想着养相遂宁已经是赔本买卖了,还要为她做的事费银子,心都痛。

  一时陷入僵局。

  两重门外传出哭声,哭的肝肠寸断,谁听了都动容。

  或许是哭太久了,哭的人嗓子都哑了。

  几个丫鬟踮脚看着,一个婆子还未将二门打开,便见七娘抱着一个破席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或许是路上跑的急,她的鞋子掉了一只,脚是黑的,宽大的裤筒也破了。

  大门口的小厮跑上来拉她,不料却被她挣了一个趔趄。

  汤小娘皱眉。

  七娘将破席子放在地毯上,展开地毯,里头裹着一个汗湿了衣裳的小孩子。

  枯黄的脸颊,惨白的嘴唇,嘴边的泡泡还挂着,一直流到脖子里去。

  还是那日的旧衣,领口已经撕烂了,露出瘦骨嶙峋的瘦小身体,而他的脸上,因为自己的抓挠,已经花了,翻着皮肉。

  七娘的孩子死了。

  死相凄凉,通身是药味儿,汗味儿和一股腐朽的味道。

  难怪七娘像疯了一样的奔跑,几个人都拉不住。

  老鸨本来稳稳当当的坐着,这会儿吓的差点儿蹦起来,七娘孩子的尸体就在她脚下不远处,那惨状让她心有余悸:“怕不是这孩子得了什么染人的脏病吧,我们先回了。”

  “别走啊。唉,你们别走啊。二姑娘的事还没解决呢。”汤小娘欲留人。

  老鸨哪顾得上这么多,提着油红色裙摆跑走了。头都不敢回。

  七娘哭的这样痛,丫鬟婆子看了也动容。

  七娘哭了一阵子,才跪着道:“二姑娘……二姑娘……我的孩子……”

  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又是二姑娘相遂宁。

  相大英坐不住了,眼睛里能喷出火来,盯的相遂宁身上火辣辣的:“春花楼的事还没解决,七娘又抱着……七娘又来找你,你又犯了什么不要命的错了?”

第五十六章 菜刀

大遂宁 我有锅 2070 2020.02.25 18:35

  “爹,春花楼的事,是我做的,但七娘孩子的事,我不清楚。”相遂宁不得不为自己辩白。

  凡出了好事,诸如天降祥瑞,家养的鹦鹉怀了小鹦鹉了,池塘的鸭子下了蛋了,好事都是她们的,凡坏事,总忘不了攀扯相遂宁。

  这是相家规矩。

  可毕竟重生了一回,又长了一张嘴,不能亏了这张嘴,任由她们欺负,她们才没够。

  相大英不管相遂宁说什么,只是不信:“如果你没错,怎么七娘找到你面前来。”

  “爹,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不必说了,我也不想听。张全,去把家法请出来。”

  “张全,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用了吗?”见管家张全站着不动,汤小娘呵斥他,趁着相大英开口,要赶紧取了鞭子抽相遂宁一顿才解恨啊,又好几天没见她遭殃了,心里甚是不爽利,这个张全还迷迷糊糊的站那儿不动,岂不是耽误事。

  张全请来了鞭子,汤小娘一把接过,握在手里就要抽。

  相遂宁抬手握住鞭子,用力一举,反将汤小娘拱了一个趔趄。

  自相遂宁重生,虽没有山珍海味,比起寻常人家,她的伙食也是好的,鸡鸭鹅总归少不了,没心没肺只管吃,活动又少,多数时间只是围着相府转圈或者做做简单的女红,又或者陪相老夫人说话下棋,没几个月就养的壮实多了,开了年个头又抽了抽,如今已跟汤小娘差不多高了。

  没想到相遂宁比汤小娘的劲儿还大,相大英脑仁疼:“长相不出众,还一身蛮力,来人,按着她,给我打。”

  春鱼并几个婆子十分积极的跑上来,一个按胳膊,一个按腿,像螃蟹似的吊在相遂宁身上,箍的相遂宁动弹不得。

  人多欺负人少,她们惯会的。

  眼看相遂宁被辖制着,七娘急的向相大英求情:“不干二姑娘的事,老爷不要迁怒于她。”

  管它是不是相遂宁的错,反正相大英想打相遂宁很久了,打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又不用分初一十五,挑日不如撞日,当下正好练手,所以并不把七娘的话放心上:“你一个下人,这没你的事,我教育自己的女儿,轮不到你求情。”

  一把菜刀闪过。

  空气里都是寒光。

  厨房的菜刀是最锋利的,每日厨房里都会打磨,那些案上的鸡鸭鹅哪怕野兔遇见这把刀,都只有一个下场,妻离子散。

  这把菜刀是七娘从怀里掏出来的,像是有鬼魂附身,她这个唯唯诺诺的在厨房里做活的人举着菜刀扑到汤小娘面前,不顾汤小娘的反抗,揪着汤小娘的头发,像揪着小鸡子的羽毛一样提留着她。

  汤小娘养尊处优惯了,哪是七娘这个做粗人的对手。谁也想不到七娘会这样杀出来,汤小娘吓的脸都白了,一手揪住相嫣的衣裳,一面央道:“嫣儿,快救我。”

  “娘,我怕……”相嫣哭哭啼啼的跑到屏风后面去了,溜的比谁都快。

  相大英也没了主意,这会儿身边都是婆子丫鬟,张全老了,小厮们都在外头候着,怕没几个人能拦得了七娘。

  他也不敢拦,这样的英雄豪杰,多少年不出一个,万一七娘的刀偏了,他岂不是要被连坐?

  汤小娘强打着精神哄七娘:“有什么话都好说,别激动,你想要什么?是不是想要点银子?”

  “我儿子都死了,我还要银子何用?”七娘呜咽着红了眼睛:“当初多番求你,你明知道我儿子都要死了,还是不给银子,你好狠的心。”

  “你的月银我都足数给了的,便是你儿子有病,我见你们可怜,也多给了你几吊钱。”

  “几吊钱?呵呵。”七娘手一重,汤小娘的脸上便多了一道血痕,鲜血从她脸颊流出,流到嘴角,又顺着嘴角流到了她脖子里,很快,雪白的衣领也浸湿了,成了红色。

  汤小娘没想到七娘真敢动手,眼见来软的不行,想来硬的,可还没有想好台词,七娘的菜刀已经抵到了她的脖子上,吓的她生生把话咽进了肚里。

  “当初你出主意,让我将螃蟹的蟹黄取出来,那天的饭菜,不管是粉丝,还是菜蔬,还是咸粥,或者野菜包子,牛肉羹,里头都有蟹黄。府里头人都知道,二姑娘沾不了这个,你这样做,是怀的什么心思?你是为了害二姑娘。为了保住厨房的活计,明知你用心险恶,我还肯帮这个忙,做这个歹人,我真是报应。”

  “小娼妇,你胡说八道。”汤小娘没忍住。

  没忍住的下场就是七娘的刀又一次划过她的脸颊,又是一道血痕。

  七娘喃喃道:“那日去长信侯府,你专门交待让我们家刘虎赶车,以便配合三姑娘,想趁着惊马要二姑娘的命,那时我儿子已经病了,为了你多给几吊钱,我们当家的昧着良心接下这活,好在老天有眼,二姑娘虽受了惊吓,却保住了命。”

  “小……”汤小娘生生咽了下去,只是不肯招认:“二姑娘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竟然这样帮她说话来陷害于我?”

  “呵呵。”七娘冷笑,手里的菜刀握的更紧:“府中谁不知你把银子把的紧,便是大夫人那些嫁妆银子,也都是你掌着。我为什么要来陷害你?难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七娘,你……疯了吗?一定是你儿子死了你得了失心疯。”

  “我儿子死了,我儿子死了。”七娘的眼泪快要流干了,嘴唇干的脱了皮,她撕下一块嘴皮,用手一擦,手也红了,她看看自己的手,看看汤小娘的脸,又给了汤小娘一下:“我儿子为什么死,难道你心中没数?那日你去柳树胡同悄悄的跟我们当家的说陷害二姑娘的事,你抱的那死猫,它一直追我儿子滚的铁环,没追上,便跳到我儿子的腿上咬了一口。”

  “畜生懂什么……”

  “那畜生不懂事,小娘还不懂吗?我活泼爱动的一个儿子,像田里的小萝卜一样水灵灵的好孩子啊,平素在柳树胡同滚铁环,钓青蛙,捉迷藏的儿子啊,就因为被你抱来的小畜生咬了一口,他得了恐水症死了。”

第五十七章 刺客

大遂宁 我有锅 2014 2020.02.26 09:00

  “怎么会?”汤小娘也诧异,自己那黑猫自己心里有数啊。

  平时胖乎乎的,懒洋洋的,没事就喜欢窝在她的怀中让她撸毛。

  那些鱼啊虾啊,随它吃,它也爱对着她摇头摆尾示好。

  天气好的时候,汤小娘也会让婢女抱着猫去青城里撒撒欢,这猫油亮油亮的,不知多招人喜欢,夜里不睡觉它爬到房檐上,那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月亮看,月亮都要害怕,月光洒在房檐上,它在房檐上跳跃,又软又快,像黑夜里的一个影子。

  那天黑猫是咬了七娘的儿子,汤小娘还骂七娘的儿子不长眼,肯定是他想打猫猫才咬他。

  现下七娘的儿子死了。

  这个倒霉催的。

  还好自家的猫没事。

  自己都要保不住了,还惦记什么猫,汤小娘的思绪被冰凉的菜刀拉了回来,她拿手帕捂着脸上的伤口:“七娘,你儿子死关我猫什么事,你儿子得了恐水症,不一定是什么咬的,反正呢你们下人住的地方,野猫,野狗到处都是。我的猫好端端的活着,如果是它让你儿子染病,它怎么无事?”

  七娘霎那间动摇了一下。

  是啊,这两天还见那猫顺着厨房的柱子爬到房梁上去,矫捷的很,像一团黑烟似的,蹲在房梁上看厨娘们切菜洗碗,遇上厨房剥鱼宰鱼的,它又受了刺激,一个俯冲下来,也没摔死,扑上去抓住鱼就咬,咬完就跑,厨娘们拿着烧火棍都追不上。

  它不像有病的样子。

  七娘愣了神,握菜刀的手也松了一点儿。

  汤小娘的血流到了七娘的手上,又顺着七娘的手滴到她一双雾霾灰的鞋面上,这血便在鞋面上开了花,血腥气甚浓。

  七娘不动,汤小娘也不敢乱动。

  一个丫鬟飞快的跑了进来,掀门帘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大风。

  丫鬟倚着门喘了好一会儿,才跪下指着外头道:“不好了,小娘的猫……猫疯了,吐沫子,抽筋儿,在院里乱追人,二门上看门子的婆子被追的掉到池塘里去了,大伙都吓坏了……那猫比人还凶。”

  “果然跟我孩子的症候一样。”七娘眼圈红红:“果然是这畜生害死了我孩儿。”

  这事就有点麻烦了。

  汤小娘还在可怜她的猫,相大英已经下达了命令:“去把那……猫给我乱棍打死。”

  府里一阵骚动。

  拿棍子的,拿罩网的,拿木筒的,丫鬟的尖叫声,婆子的哀嚎声,小厮的追打声,一浪一浪。

  过了许久,才见一个丫鬟提着一个菜篮子进来,篮子里正是那只黑猫。

  嘴角流水,张牙舞爪,头被砸扁了。

  平日里这猫仗着有汤小娘撑腰,爬高上低,或是偷吃的,或是撕衣裳,或是挠点心,或是弄翻了瓷瓶,弄烂了字画,蹲池塘里的那些鱼一蹲就是一上午,池塘里的野鸭见了它都得游远点。

  这个猫惹了祸,汤小娘自然怪到下人们头上,多少人吃过它的亏,早看它不顺眼了,正好趁它犯了病,赶紧要了它的命,大家都称心如意。

  汤小娘还为它挤了两滴眼泪。

  相嫣却在屏风后探着头道:“这猫害死人了,你们还不快把它丢出去,丢的远远的,让我们染上恐水症怎么办?”

  这一刻相嫣忘了她的娘还身处水深火热当中,她只想赶紧扔了那猫,免得祸及她。

  “把这猫……扔了。不……”相大英想了想:“把这猫挖个坑……挖个深坑给埋了,免得被什么别的动物翻出来。”

  下人们小心翼翼的提着篮子去办了。

  “我的儿噢。”汤小娘不禁呜咽:“我的儿噢,我养你一场,知道你寿命短,活不了几年,所以格外疼你,没想到你竟然被打死了噢,还要偷偷的埋了……连个纸货冥器都没有噢。”

  七娘受到了刺激。

  她的儿子,好端端的人死了,也只是用一块破席筒子裹着,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装裹衣裳都没有。

  汤小娘的猫死了,这只罪魁祸首的猫,竟让她哭的这样痛,还想着给猫弄些纸货冥器。

  这不是欺负人吗?

  七娘恨的咬牙,手里的刀一度又架在汤小娘脖子上,手心出汗,那菜刀几乎要握不住。她甚至想狠心在汤小娘脖子上来一刀算了,也算报了仇,可总下不去手,眼见汤小娘流血,她反而又有些怯懦了。

  “我的儿噢……你死的惨。”汤小娘抽噎着。

  “不准你再提那只死猫。”七娘拔高了声音。

  “我不提,我不提。”汤小娘眯着眼流泪:“我的儿噢……”

  “娘,我回来了。”穿葱绿短袍腰系白玉连环的少年闯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相果心从宫里读书回来了。这日先生讲了新的课,又得了一本新书,特意拿给相大英跟汤小娘看。

  春日风光好,阳光也暖人。

  支起的窗子透出隐隐的熏香,听见汤小娘“我的儿我的儿”的叫,相果心进来:“娘,你这样哭哭啼啼,让我如何安心读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娘哭的不是你,不成器的孩子。”相大英叹了口气,自觉离七娘远一些。

  一个死去的孩子躺在地上,自己的娘又一脸的血,自己的姐姐相嫣探头探脑,拿手帕子捂着心,丫鬟们自觉靠墙站着,一动也不敢动,一个拿菜刀的妇人揪着自己的娘的头发。

  这画面。

  戏台上都不敢演。

  相果心毕竟在宫里读书,这场面即使没见过,心里也懂个一两分,当即冲门外喊:“带上家伙,抓刺客了——”

  “糊涂东西,你再嚷嚷,是想看下人的腿快还是……还是她的菜刀快吗?你不想你娘活了?”相大英瞪相果心:“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躲远点,回你房里去。”

  这个时候怎么能打退堂鼓。

  自己的娘都不管那还是人吗?

  相果心脑子里一转,抓起手里的书朝七娘的手上扔去,书本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一只俯冲的鸟儿啄了七娘的手,七娘的手一软,菜刀落了地。

第五十八章 腿没瘸

大遂宁 我有锅 2048 2020.02.27 09:00

  七娘想去捡菜刀,相果心已经冲了过去,对着她的膝盖后方一踢,七娘腿一软,便跪到了地上。

  抽出腰间的玉带,顺势将七娘的手反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只见少年在空中翻腾旋转,那葱绿色袍角飞上去又落下来,那是一抹别样的绿,绿衣之下的相果心矫捷又利落,上次看到这身手,还是遇见蓝褪。

  相果心在宫里行走,陪着阿哥们一块读书习字,帝王家向来注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所以读书的间隙,画个画了,练习个游泳了,骑个马了,学习打个马球了,再弄几套拳法护护身了,都是有的,且请的都是宣国赫赫有名的师傅。

  只是没想到相果心十来岁的年纪身手如此了得。几招功夫就收服了七娘,倒有一股侠客的风范,这气质跟相府不符啊,自己的爹相大英走路做事慢悠悠的,遇事又爱躲着让汤小娘出头,跟只蜗牛似的,怎么生出这么风流倜傥的儿子来?

  不科学。

  七娘被绑了手,犹如困兽。

  汤小娘挣扎着起身,欲离她远一点儿,相嫣已经奔了出来,拿手帕给汤小娘按脸上的血:“娘,这个疯子差点儿要了娘的命,女儿都吓死了,娘一定不能饶她。”

  汤小娘踢了踢地上的菜刀,把菜刀踢到相果心面前:“果心,你若是娘的儿子,你现在就杀了她。”

  杀人偿命,宣国律法森严,皇帝想杀人,还得编造个理由给老百姓个交代,区区一个相府,难道能纵容杀人?这不是坑儿子吗?

  相果心读书识字,杀人的事他不愿意干。

  “没出息的。她冲到府里来杀我,你杀了她,也只是为了救急。”

  相果心不动。

  七娘反倒捡起地上的菜刀,“嗖”的一声在脸上拉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她咧着嘴笑了。

  相大英都懵了。

  这群女人太疯狂。

  一个一个的,狠起来不但杀别人,连自己都杀。

  惹不起。

  相遂宁抬脚给菜刀踢到了门外,以防七娘用它自尽。

  七娘虽害过自己,她家的刘虎也曾是帮凶,但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她没了儿子,又把真相说了出来,无论如何,她罪不当死。

  汤小娘好容易死里逃生,怎肯放过。

  当初一个婢女给汤小娘梳头,簪子不小心划伤了她的鬓角,她都让那婢女跪着自扇五十个耳光,打的一嘴血,差点儿吐一口牙出来。七娘在她脸上动了刀,她不能罢休。

  相遂宁这举动,明显是向着七娘的。

  汤小娘一面叫人去请大夫,一面跟相遂宁理论:“这里有你什么事?”

  “刚才你们让我来的。”

  “春花楼的事以后慢慢跟你算帐,七娘的事,你不要多管闲事。”

  “七娘的事不是闲事,小娘陷害我的事,不都是让七娘做的吗?”

  “你——七娘上门行凶,按律当死。”

  “什么律,哪条律?”

  “我……这……”汤小娘说不出来了。

  以前她骂相遂宁的时候,相遂宁不敢反驳的啊,怎么最近一年间这个二姑娘牙尖嘴利跟窜天猴儿似的,以前是说不过相老夫人,如今连这个二姑娘也说不过了。真是活见鬼,心里不服啊。

  大夫来了,给汤小娘净了面,敷了伤口,又开了方子抓了药。

  婆子熬了药端上来给汤小娘喝了,刚撂下碗,就听见一阵子拐棍儿的声音。

  相老夫人来了,穿深蓝色暗花缠枝儿对襟褂子,头发一丝不苟的梳了一个髻,戴了嵌珍珠的一条抹额。抹额上头,插一朵深青色八层牡丹绒花,绒花是进贡的宫花,匠人手艺好,这花像开活了似的,衬的相老夫人脸色也多了分神彩。

  只有汤小娘落魄。

  汤小娘心里“呸”了一口,有个相遂宁就够点她火的了,这个老婆子又打扮的花枝招展风风火火的来了,这祖孙二人是专门下凡给她添堵的吧?

  心里暗恨哪个腿长的又去相老夫人那里嚼舌头了,不然她不会来这么快,面上又不得不装出柔弱可怜的样子,靠在那儿低声道:“老夫人来了,恕我不能起身问安。”

  “怎么,腿坏了?”

  “我……娘看看我的脸……”

  “脸上有伤,腿没瘸啊。”相老夫人由苏嬷嬷扶着,挨着相大英坐下,见相遂宁站在那儿,便招招手:“好孩子,来祖母这里。”

  下人们赶紧端了锦凳给相遂宁。

  “这个叫七娘的,她不死不足于平愤,她诬陷当家主母……”

  “呵。”相老夫人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声道:“当家主母,你当家我知道,主母……是你吗?”

  汤小娘尴尬,一激动把野心暴露了。

  后院儿那个疯子,虽然痴呆,但人家才是主母,她一个小妾,当不起这个称呼,这是僭越。

  “娘……平时都是我太仁慈了,对下人们心慈手软才遭了今儿的祸患,七娘一个在厨房里做饭的妇人,竟敢提刀来杀我。娘要为我做主。”

  “我老了,能做什么主。”相老夫人拿杯盖研磨着浅绿色的茶汤,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平时府里大事小事也没让我做过主,这会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这老婆子明显是向着七娘了。

  她竟然不向着儿媳,偏向一个仆妇。

  果然她跟相遂宁一条心。

  汤小娘冷笑,一笑脸就疼:“七娘她……”

  “七娘怎么不去杀我,反倒来杀你?我老婆子不明白。”

  汤小娘一愣。

  这个老婆子果然不好糊弄。

  “老爷。”汤小娘去跟相大英诉苦:“今天有七娘她提刀杀主子,明日就有张妈,王嫂子……都这样,以后我们岂不是要没命?依我的,一定要好好的惩治这个下人。”

  相大英咳嗽了一声。

  “如果不是汤姨娘你找人害二姑娘,不是你的猫害死了人家的孩子,七娘又怎么会来杀你?可见你脸上的伤也不是白挨的。”相老夫人放下茶碗,故意将“姨娘”二字说的重些。一面又抚摸着相遂宁的手:“好孩子,有没有吓到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你看看就忘记吧,免得夜里做噩梦害怕。”

第五十九章 不敢看

大遂宁 我有锅 2047 2020.02.27 22:58

  “那不如送七娘去官府。官老爷们自有公断。”汤小娘打着算盘。

  把七娘送官府去,给那些牢头、狱卒塞一点儿银子,还不打得这贱奴亲娘都认不出来。

  自古官官相护,相大英又是结结实实的朝廷命官,七娘一个奴婢刺杀主子,送到官府去,如果遇上草菅人命的官爷,保证送七娘去地底下跟她儿子作伴。

  可惜相遂宁不同意。

  相老夫人也不同意。

  这两个克星。

  相大英有心偏袒汤小娘:“她儿子没了,也是可怜人,送到官府去,若追究起来,岂不是要把你也关进牢房里?那里阴暗潮湿,岂是你呆的地方?”

  “可我的脸……”

  “伤口不深,请个好大夫,过些日子就好了。”相大英见七娘呆呆的跪在那儿,看看她那儿子确实也死的惨,便也“皇恩浩荡”一回,张口道:“给你一两银子,以后别在相府做工了,换一家伺候吧。”

  相遂宁垂下头,呵呵,相大英买的那一对儿鸟儿都三两银,天天没事就站笼子里拉屎,有时候放出来在院子里飞,拉的半个院子都黏糊糊的,有时候蔬菜喂多了拉绿屎,掉到人头上,头发都泛着荧光。光是伺候那鸟儿的吃食,一个月都要半两银,还得搭上一个小厮提溜鸟笼子。

  英雄所见略同,相老夫人也是这样想的:“既然不能留她在府上伺候了,给她二十两银子安身吧。”

  “二十两银子?”汤小娘坐不住了:“家道艰难,没有。”

  “前几天吃螃蟹,最近吃鲍鱼,那燕窝喝不了都得倒,野鸭汤熬一次够喝半个月,我们这样的富户二十两银子都没有?不是我年纪大了想的多,她现在走投无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若去府衙大人那里击鼓鸣冤,你们且去官衙里应对吧,到时候全青城的人都知道了你们的事,你们就出名了。”

  相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要爱惜名声。

  虽然相大英名声并不好,但为了这事犯一次官司不值得。

  汤小娘也蔫吧了,若被提到府衙大人那里一顿对质,她做的那些事就要曝光,得要脸。

  日光沉下去,火红的霞彩升上来的时候,库房先生支了二十两银子给了七娘。

  刘虎跟七娘携了那个孩子去了,自此以后,没有在相府出现过。

  汤小娘一连喝了半个月的汤药,又敷了整整八贴黑膏药,伤口痒了又结痂。大夫换了两三个,御医也请了,还是没好利索。

  渐渐的,那伤口发红变硬,像一条条蹬腿儿的蚯蚓似的,弯弯曲曲,盘亘在汤小娘的脸上。

  原本娇俏的脸现下是报废了,这以后还怎么在青城贵妇圈里混呢?论地位,她是小妾,论脸蛋,欲哭无泪。

  越想越气。

  为此汤小娘把鞋子都扔到了铜镜上,就连给她梳头的婢女也遭了殃,怎么梳发髻都不合她的心意,一脚给踹到门槛儿外抽噎了半日。

  以前养莲的大水缸旁边有一个小瓷缸,里头养两三只乌龟天天翻了壳儿晒太阳,当年汤小娘心情好的时候,也曾宠幸它们,给它们喂东西,给它们擦身子,这会儿看见这几只乌龟就生气,翻了壳儿竟然翻不过来,四脚朝天只会蹬腿儿,乌龟壳上的纹路也犯了忌讳,汤小娘气的都魔怔了:“都是这几只乌龟克的,你看我脸上的伤,多像乌龟壳。”

  相嫣除了每日清晨去给汤小娘请安,陪汤小娘说话,这几天还一门心思的往外跑。

  听院里儿婆子说,是去青城买胭脂水粉了,汤小娘的伤八成好不了了,买点上好的脂粉,或许可以遮一遮。

  如果脂粉能让汤小娘满意就最好了,她心情好一点,下人也少受罪。

  于是相嫣带着婢女出府去,下人们都是敞开了门,随便她。

  相遂宁也出府去,不是去买胭脂,而是去春花楼附近转悠,又有好些天不见老鸨了,甚是想念,这些天老鸨没来找相遂宁的麻烦,怕是快憋不住了吧,与其她到相府来找事,不如去春花楼会会她。

  可惜春花楼大茶壶不让进,老鸨不在。或许是真的不在,不然见相遂宁送上门,早蹦出来掐她脖子了。

  天色尚时,呆府里又闷的慌,求见老鸨不成,不如在青城转转。

  听说天桥那边有新的杂技项目了,有什么蛇身人头的姑娘,还有长在瓷瓶里的小女孩,东边一个什么城里来的舞娘,穿的衣裳比锅巴都要薄,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好多老爷们围着看,还有唱昆曲儿的一个十五六的男孩儿,竟被一个有钱的少爷连夜从天桥掳跑了。

  这可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一个节目少则十文钱,多则半吊钱,只要有钱,天桥上这些节目,看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儿的。

  看完了节目,还能在天桥下买小吃,糖葫芦,粘豆包,烤红薯,芝麻糕,香气能飘几条巷子远。

  还是外面有意思。在府里不行,有日头的时候想睡觉,没日头的时候还想睡觉。

  相遂宁站在天桥下咬着一块豌豆糕,探脚往前看,一个小孩子坐在她爹的肩膀上,手里的红色小风车呼啦啦的迎风转,透过风车叶子,一个算命的瞎子正在给人摸骨,天桥上的锣鼓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瞎子一本正经,相遂宁一动不动。

  “姑娘,你怎么了?”明珠小声问:“姑娘怎么发呆了?噎着了?”

  “明珠,你看那是谁。”

  “是个瞎子。”明珠的眼神一晃而过,只顾着盯天桥上的舞娘:“算命的瞎子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爱看他。”

  “你看那算命的后面是谁。”

  明珠转回头,看不见,只得也踮脚,把小孩子手里的风车往边上拨一下,眼前的一幕惊的她喊了一声:“二姑娘——”

  “嘘——”

  “二姑娘,我们走吧,我不敢看下去了。”

  “怕什么。”相遂宁三两口把豌豆糕塞进嘴里,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绕过小孩子跟她的爹爹,绕过卖糖葫芦的小贩往算命先生那里挤去。

  明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二姑娘——会被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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