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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序

白珣传 麟芝草 5295 2020.06.24 08:00

  大越前三年,大殷王师征东南,历时三年,九夷诸部联军损失殆尽,整个九夷无数部族跪倒在了王朝的铁蹄之下。一个尚未腐朽,不断迸发出自己庞大能量的政权像正午的阳光一样照耀在东南每一寸土地上。高阳氏族魁熊完在大殷攻伐九夷的过程中,屡立战功,因功封伯于楚丘,为大殷天子戍守东南,始立楚国,史记大楚元年。作为大殷在东南方向的代理人,在随后的百卅年间,九代君主,征讨不臣,纳为楚地,方千二百里。迁都彭城,轻徭薄赋,广开民智,辟荒原,沼泽为农田。楚始兴,民百万户,带甲十万。

  楚历211年,殷厉王帝疾荒淫无道,宠幸美人筎姬,贪图享乐,任用小人,虐杀忠臣,残害王室,横征暴敛,筑摘星台,酒池肉林,宗室大臣,方国诸侯深受其害,一年之内十四位大夫因直谏帝疾满门皆诛。王叔伯予直入洛殷,怒斥帝疾荒淫无道,筎姬媚上祸国,拔剑欲诛筎姬,为王庭禁卫所擒。帝怒,刨其心以悦筎姬,十余位大臣因伯予入宫之事,遭受株连,满门抄斩。王叔子伯禽星夜逃遁,返回封地陶丘,三日之内召集家臣,属军两万,传檄天下征讨不义之君,高举义旗向西缓行。大殷东方鱼盐丰美,贡献了整个大殷近三成赋税,君王贪图淫乐,更是对东方诸国层层盘剥,小国濒临灭亡,大国也是元气大伤。重压之下的东方一百七十五方国,一月之内群起响应,以伯禽为盟主,歃血为誓,联军二十万,讨伐不义,楚肃伯熊异以九溪蛮族犯边,不得抽身为由,遣子熊布代父领兵一万参与会盟,讨伐昏君。

  日益庞大的军费支出,迫使大殷对于王畿以及未曾叛乱的诸侯愈加横征暴敛。百姓卖妻售子,骨肉离散。人命贱于野草,一斤粮食就能买下一名妙龄少女。雉子,壮丁,村妇每日一顿猪食就能任人驱使,凌辱。六百万人口,三成逃亡,两成沦为贼寇,三成卖身为奴。四境之内烽烟不断,四朝老臣,太师种捂八年都不得归家,八方急报犹若飞蝗,漫天飞来。而殷王帝疾身边的臣子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防止太师拥兵自重,带兵杀入洛殷,上下勾连,每逢战事了结,必先要种老太师交出手中兵马,另派新军等候老太师入营编训,大殷诸多将领摄于奸臣当道,朋党窃居高位,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偶尔私下抱怨两句。原本大殷国都洛殷不过四万精锐将卒,与北境三处边军合计二十万轮戍边关。八年时间,光是洛殷城周边足足十五万精锐枕戈待旦,北境三边更是坐拥近三十万大军,中层将领堪称将星如云。十数年间,就连素来对大殷虎视眈眈的大戎诸部也是鲜有犯边。若非奸臣嫪庆,卓不群任用亲信压制老太师一脉,只怕诸方义军早早便被镇压。

  214年夏,种捂领新兵十万,只一战,打的三年之内推进到王畿一千五百里外的东方三十万联军节节败退。北境边军的回援,将北方九十七路联军挡住,西方四十五路诸侯虽然偶有捷报但对于位居天下正中,方圆万里的大殷,不过是屑癣之患(南方除了楚国,未来的大越,主体还是蛮族)。

  就在此时,熊异带着两万劲旅突然出现在种捂后路,联军中楚将文先子率领五千大戟士拼死挡住种捂先锋精锐,战后只剩下四百余人,半数重伤,文先子更是缺了左臂跛了右腿。梁威子,代简子,张襄子,许庆子,南宫疾等楚将率领两万大楚刀盾兵,化整为零焚烧殷军后军所囤粮草军械,而后与熊异合兵一处自后方杀到大殷中军大寨,八千溃卒被驱赶冲击中军大营,连带中军青壮炸营。中军大营五万人马,仅有万余人在种捂五千亲卫组织下。正面强顶两万楚军甲士,种捂下令前军先行稳固局势,左右军三万人迅速回援。伯禽则借机重整兵马趁势压上,左军临阵倒戈,偷袭前军,各路诸侯见机纷纷追随,大河之水,为之变色。可怜种老太师,六旬高龄征战不休,也难以抵挡住东方诸侯足足数十万大军一齐压上,未能大殷国祚,以待明君。伯禽阵前招降,殷军被围,人心浮动。老太师传令卸甲,面向洛殷王陵方向,自刎而死:“先王啊,老臣无能啊!”目光中有悔恨,有期许,也有遗憾。熊异身中六箭,仍是带伤亲手为种太师阖上双眼,差人厚葬。

  大楚史书有记,武王熊布曾与昭文王有言“太师种捂曾经带兵十八万西征百羌,羌族联盟被打支离破碎,才有了现在的五羌(本书前期小boss,白羌,青羌,若羌,唐羌,汉羌),羌人号称轻骑三十万,硬是被他一年之内平推。白鹿之战殷军二十余万,声势浩大,可惜无人调用,加上临阵举义者络绎不绝,最后死了不足万人,就尽数投降了联军。假使给老太师五万洛殷精锐,只怕东方联军百不存一。三万高阳子弟酣战一日,如果不是伯禽收拢败军,提前说服殷军左军主将倒戈,诸侯看见种捂中军生乱,群起而来,父王恐怕都要被那老匹夫前军围杀。六千百战精兵作为骨干,两万十战老兵,硬是跟厉王凑给种捂的三万健卒打了个不相上下。只有五千亲军做骨干啊,若是给了老匹夫的十万精锐,天下之大何人可敌?可惜昏君误国,老匹夫手上的兵马过不了年就要被换上一换。二十万王畿卫师十八万都是那老匹夫调教过得精锐。大越的江山靠的便是种衡亲自改编的三十万铁卫,父王早年出征,十万铁卫一出,四方安定,越是胜券在握,越是觉得自己连那老匹夫的背影都看不到,三十万铁卫一大半都是那老家伙的遗泽。可惜啊,可悲啊,可叹啊。”

  话锋转回大河战后,熊异先行收拢种捂后军,中军。去芜存菁,遣返中军降卒中的老弱伤残,以两万余楚军为骨干,一月之内,整编六万大军,声势实力冠绝诸侯。215年春,伯禽让位,推举熊异为诸侯纵长,带领诸侯攻向洛殷,殷军各部奉命集结白鹿原,拱卫京师。同年秋熊异箭伤复发辞世。熊布继位于郑,自封楚王,接管六万楚师,后诸侯奉其为纵长。次年春,会盟天下方国诸侯,出征洛殷,与大殷二十余万大军相拒于白鹿原东西两侧,相持三月。西北大将遭遇不明军队与西方诸侯联军,十万对二十万,惨胜。后帅西北边军残部归降大越,而另一方的诸侯联军势力大损,不明军队一分二一部不知去向,另一部加入大戎,九部第二,旁遮部。北境种衡率领嫡系两万,北方守军后撤至北境边关,种衡戴孝征讨帝疾,北方诸侯也因此得以参与会盟。种衡写信说服崔,季,孙三大族族长,临阵举义。殷军几乎尽数投降。六千亲军阵亡半数才保住帝疾回归洛殷。帝疾焚殷宫室,摘星楼,而后自尽,筎姬殉。王宫金水满地,上万宫人出逃,联军军士哄抢珍宝,妇人,洛殷男子死伤无数。直到数日后,种衡帮助熊布整编降卒,二十万大军强行镇压,方才没有让洛殷成为一座死城。而诸侯在河洛大宴十日,白鹿原上数百白鹿,尽为鼎中肉食。楚国令尹东方衍密谏熊布“天下初定,百事不兴。王虽强于诸侯,然诸侯合纵,聚蚁成山,我不能敌也。宜行分封,使诸侯散于各地,或为珠玉,或为土地人口,必生嫌隙。大楚坐拥殷朝故地,以及西方高原,坐观形势。再以亲近之人居要地,拱卫王室。招纳殷商旧将,或金银,或美女,封国。官爵,无所不允。待我大楚势如凌霄之凤,会同亲藩,再做定夺。”

  216年夏至,熊布以有凤南来。易国号为越,划分雍,并,幽,豫,青,冀,益,荆,扬九州分封天下。越王为天子,天下共主,诸侯戍卫,供养天子,而天子应运而生,讨灭大殷,享有天下。

  大越,金丝凤凰旗,制雍,豫二州(中州),定都雍城,是为西都,迁洛殷之民于洛水之北,建陪都洛阳,是为东都。

  王叔父熊盛为燕侯,赤色孔雀旗,掌幽州北部,都渔阳。招纳故殷东北边军,守卫东北幽州。

  王次子屈宠为晋公,赤色朱雀旗掌并州北方,都晋阳。故殷北军,交付于晋,永镇北疆。

  封王弟芈桓楚侯,赤色青鸾旗,掌楚地(扬州大部),都陈郢(彭城)。拨付三万铁卫,由景桓带领,回归东南。

  4封令尹次子东方不疑齐伯,青色玄鸟旗,掌青州东部,都临淄。铁卫调兵八千,护卫齐伯就藩,组建齐国兵马。

  伯禽封为宋侯,都陶邑。部下五万大军,精简为三万,随伯禽返宋。

  种衡封中山侯,都邯郸,亲军并北军精锐一万划为属军。居于燕,晋之中,共守北境。

  帝疾子商渔封殷伯,孙氏封郑伯。崔氏封杨伯。季氏封鲁伯。蜀,许,邺,代,唐,邓,卫,徐,陈九家居功至伟得以封侯。另有巴,启,褒,随,申,虞,蔡,葛,莱,萧,薛,戴,霍,肥,无终,孤竹,钟离,娄烦,鬼方,蓟川,义渠计二十一国出力甚广封伯,其余封子爵者两百余。有功封君者亦有四百之数,各有领地。征讨大殷之时天下共计七百诸侯,强者如伯禽千军万马,弱者或三五千,或七八百。纷纷扰扰多少事,或不满现状起兵反叛,最终亡国铁卫刀下。或摄于大国军力举国内迁,仰人鼻息。又或是为依仗兵精粮足的国家覆灭,数十年后,无人知晓。百年之后大体稳定在三十上下,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权利和欲望让人难以忘怀,因为世上本就没有圣人。

  大越历693年,越灵王为博取美人申娓一笑,烽火戏诸侯。狼骑南下,大戎九部(虎戎,旁遮,狼戎,犬戎,山戎,马戎,北狄,东胡,林胡,)七部尽出。雍州,并州烽火连天,大戎南下,义渠,五羌与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雍州几乎全面落入戎狄之手,拿下雍州之后大戎王帐自雍州入并州。晋国在并州四战四败。最后晋国上军将梁追八万北军回援,晋阳城外鏖战四月,才终于将入侵的虎戎,旁遮,狼戎三部击退。而大越上卿文杰,东方柱国吴国公许巍也在雍豫边界拦下了南下的大戎兵马。大越西北边军二十万一朝尽丧,雍都八万铁卫全军覆没。晋国三十万兵马十去其四,圣君垂拱而治,上卿共治天下。大越西京被焚,灵王自缢身亡,上百万人口沦为大戎越奴。次年,王长子熊平册洛邑为中都,即位登基,上柱国许巍进言为昭示高阳氏为天下正硕,越王当效仿先祖上古帝高阳氏加帝号,平允之。文杰单独奏对,征伐北方大戎有功者可加王爵,诱使诸侯攻伐戎狄,消耗诸侯势力,以固社稷。帝亦允之。时隔478年,河洛又一次成为了天下中心,只是大越逐渐失去了对于西,北的控制权。

  大越历712年,晋国公室为了晋公之位同室操戈,上军将梁追,中军将代适,下军将张迁带兵平乱,公室绝嗣,三家分晋,晋亡。后梁氏攻伐冀州,韩国,迫使韩国东迁割地,梁国土地始为一体。

  大越历733年,大越朝文帝以西北边事糜烂,义渠反叛,勾连五羌,梁,代靖边不力,耗费甚巨,不见成效为由,召集联军恢复雍州。以两陇之地,迁天下刑徒,国中穷困百姓置北凉。另有蓟川国供赋失期,去国号,蓟川伯入京谪为中卿,蓟川世子擢上大夫为北凉新公佐官。燕王领其国土,得以掌控幽州大半疆域。半数蓟川民自幽州迁往北凉。以国丈文昌次子文谦为北凉公,免其税赋,国库出资调度梁,代,韩,巴,蜀五国粮草供给北凉,兵马器械皆由大越京畿直供。耗时三年,得民百卅万余,带甲十二万。另下密旨凡北凉世子及冠,帝族有公主适婚,当许妻之。世代联姻,以定西北。

  适时,国舅文昌爵至上卿,文氏权势仅次于大越四方公族之下。至此天下大体趋于平衡,北凉居雍州之北,并州之西的两陇之地。梁氏控制并州中部,南部,雍州南部。代氏赵地坐拥并州北部幽州西部,雍州北部。张氏韩地位于冀州西南部,豫州东北部并州东南部。燕国独享幽州大部,齐国享有幽州东南,青州西北,中部,楚国则是囊括了扬州中部,南部和荆州东部少许,大越帝国直辖豫州大部荆州北部,扬州西北。其余二十余国则散落在冀州,青南,荆南益州等地。

  大越历991年武帝二十年,赵与北凉联手击败义渠,在雍州以北,并州以西扩地近千里,赵地新置朔方,雍北三百里渭北之地作为交换割与北凉,北凉新置关西(陇安关以西),四地相连,始有大国气象。赵地此时除了西北角的狼戎部,几乎与大戎九部中的南三部直接接壤,而新凉则正面直接面对大戎九部中人口最多的狼戎部,义渠国,西方还有五羌为邻。梁国图谋雍州全境,借口宗室失踪于梁赵边界,在赵国大军回师之后欲趁机渔利,突袭渭北。与北凉发生边境冲突。十万大军突然压境,一时间无人能挡只差三十里便要打到两陇。北凉大夫白绶带兵五万出陇西,六千铁骑如同泰山压顶,不过两月时间,斩首四万,失地尽复,围梁国陪都栎阳,天下皆惊。二十一年梁主遣使议和,赔偿金银合计四百万(银)两,割让渭南,雍都,自河东安邑迁都大梁,北凉得以掌控渭南渭北,以及雍城,两陇的雍州半州。

  二十二年,南蛮五部同时作乱,荆州动荡。武帝担心大戎趁机南下,下旨赵国讨灭投靠大戎,举棋不定的鬼方,楼烦两国,土地人口自行处置。另割梁氏河西交付北凉,作为代价豫州北方四百里土地划与梁氏。北凉则赋税半数计之,粮草,军械自给。同年吴国公许尘奉旨上柱国辖军十万,会同楚,韩诸国兵马南征,斩首十七万,奉旨屯兵九溪。

  武帝二十四年西凉公世子文竹迎娶帝女,父子皆尚公主。二十六年春,帝亲征南蛮,历时两年,五部蛮兵大败,为表上柱国许尘经年征战之功,迁东柱国辖军军属置吴国王之,荆南三千里尽归于吴国。。另加下旨封国舅,上卿文庆为上柱国,奉国公拱卫大越东土,调遣三万铁卫交由丰国公组建安东军,一时之间文氏两支风头无二。

  武帝二十八年,夏,帝崩于班师途中,停尸京畿南麓两百里外。太子依制称摄政,迎还帝尸,葬于东陵,谥武帝,大越历千禧年太子完登基,改元承平。掌控了豫州大部,荆北,扬州西北的大越仿佛再度拥有了天下共主的气势,一时间燕,齐,楚相互呼应,扩张势力,征伐他国。天下趋于平衡。燕齐之间邓,莱两国压力骤增,为两国逐步削弱。齐楚之中有鲁,薛,唐,蔡,肥五国,鲁薛近齐,尚且太平,其余三国近楚,常受其害。越齐之间也有宋,陈,郑,殷,卫,邺六国横亘。只因宋,卫,郑亦是强藩,大越先帝连年征伐,加之先帝陵寝修建,国库耗费甚巨,越主无心征战,与民休息。六国也落得平安,新帝也当的起仁厚之名。天下除去三边,几无战事。

  

第一章:烽烟起关西

白珣传 麟芝草 5449 2020.06.25 08:00

  一晃二十七年,果真是四海承平,便是一向纷乱的大大小小诸国之间,也并无什么大兴兵戈之事。只是西方边陲的北凉公文竹,却面对着一次堪称西凉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北凉栎阳公庭大殿之上,一个花甲老臣,眉头微蹙,手持玉笏面向主位略有些急促的说“君上,世子未立,主君岂可御驾亲征?”这便是北凉中卿,老将王章,只见王章自跪坐转为跪姿,面相主位,拜倒在地,而后起身。“君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君上此去,将北凉国祚置于何处?稍有差池,北境边民被戎狄掳掠事小,倘若君上大行,国无主君,又无世子,天子去我国号,那时君上如何面对列位先君?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王章将玉笏放在身前左侧,而后把大夫冠冕解开取下,双手持冠,平稳的放在身前右侧,再次顿首。“君上,臣父宁曾经追随先君马下,浴血十五载,七次拓边才有了当今的五百里关西,先君不因我父出身卑贱,才有了王氏一族三十里的渭城封邑。先师白绶,数月死战,大小十二战,从两陇硬生生把梁魏军打的龟缩在栎阳城中,这才有了现今一千四里北凉疆域。多少北凉汉子,为了大好河山,再也回不得家中?今日君上若不收了臣下冠冕,章断然不会让君上亲身涉险。若君上摘去臣下冠冕,章便再不是渭城大夫,也就没了上谏君上的权力,章今日便代替北凉数百万子民,血溅大殿。”看了看,大堂中的四根楠木大栋,目光又落在高处的老迈君主身上。王章隐隐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待看到君上不容拒绝的眼神,他眼中有些欣喜,也有许些无奈,只片刻王章的眼神又坚定起来。“若君上一意孤行,那赐予臣兵符将印,用臣五千渭城军为先锋。由臣带兵先行驰援小师弟,绝不让小奕有半分伤损。倘若王章老迈昏聩,陷于戎狄之计,万望君上以我北凉江山社稷为重,勿以老臣为念。”三十丈见方的大堂两边分列二十余位卿大夫,有人暗中鄙夷,有人目露嘲讽。也有几人望着君主,希望文竹能够答应让王章带兵前往。

  文竹眉头紧皱,看着拜倒在地的王章,面上有些潮红的他把阶下众人的姿态,一览无余。“王卿,孤心意已决。白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四子尽入我北凉军伍。大郎,三郎死在了北边,二郎当年渭北之役为了拖住梁魏主力身陷重围,力竭而死,几近绝嗣。就只剩了姑丈一枝独苗,倘若姑丈也去了,你让孤如何面对姑姑,百年之后,孤又该如何面对白老将军?于私,那是孤的亲姑丈,于公,北方戎狄,不尊王化,不事生产,每逢春秋之际,犯我边境,掳我子民。这次王帐铁骑五千南下,狼戎义渠等部族便派兵十七万相助。遥想先君,从军七年,常怜其困苦,才于登位之后在关西建柳邑”戛然而止的话语后面跟着仿佛催命一般的咳嗽,急促而激烈“喀喀,喀喀喀喀喀。”文竹咳着咳着面色也从潮红变成了通红。一旁的内侍正要上前照看,却被他挥手制止。大厅里拜倒一片,此起彼伏的君上,如同苍蝇见到甜腥之物,漫天飞来,文竹原本深邃的眼神,仿佛又多了几丝混浊。

  “慌什么,孤只是偶感风寒,真要是有事你们这群人,岂不是要这殿上哭爹喊娘?”话音不重,许是咳的厉害,受了影响,但却格外凌厉,一边将左手暗暗缩回袖中,一边仿佛无需掩饰之后彻底放开了手脚,侧靠在座椅右侧的文竹,仿佛要用全身的力气压断扶手,在殿内打量了一圈仿佛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哭天喊地。

  “老子的阿爷,当年开了互市。这群狼崽子,就是这么报答北凉的吗?当年老子去边关历练的时候,狼崽子们饿的刀都要拿不动了,若非阿爷,下旨开启互市,狼戎每年要死多少狼崽子?这才多少年?喀喀。”咳嗽中带着一丝杂音,看了眼阶下伺候的年轻内侍,小内侍端着痰盂小步跑了上来跪接,另一名小内侍也跟着呈上了一条黑色帕子。“你留下,一旁站着。吐了口痰,擦了擦嘴,而后将帕子握在左手,看也不看只说了一句,捧着痰盂的小内侍低着的眼睛眨了一下,飞也似的捧着痰盂站到了老内侍身后,另一个小内侍愣了一下,见同行的内侍向着老内侍而去才恍然大悟,磕了一个头,才小跑下阶。“也是个傻小子,跟天成那小子一个样,傻愣愣的。”文竹轻笑了两下,列位卿大夫也跟这笑了笑。看了眼跪坐在左首的略显阴郁的中年。中年与文竹大致有八分相似,仿佛觉察到王上的目光,也看了眼文竹笑了笑,反倒让人觉得更加阴郁了些。不过文竹年中便要五十了,而这人叫文仇(qiu),四十二岁,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只是文竹生母芈夫人(公的正妻)去的早,文仇生母张氏后来也封正成了正室夫人。所以兄弟二人关系并不是很好,只因这文仇出生在先,张氏封正在后,文仇既是嫡子,却也不算嫡子,而文竹生母又是大越公主,多方权衡世子之位最终还是在文竹手中。只是文竹一直认为。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一笔终究写不出两个文字,对文仇仍是颇为信任。

  “狼崽子们是不会懂我们的仁义道德,不知道什么叫感恩,互市近三十年,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的,老子,嗯,孤这次就去宰几万只狼崽子,教教他们什么叫做感恩,道理讲不明白,可胯下马,掌中刀一定说的明白,我北凉男儿,何惧一战?仇弟你一向沉稳,三位上卿,太师年迈,不良于行,白奕姑丈身陷边关,军国大事在天成返回之前。就暂时托付于你了。”

  阴郁中年,跪坐转为跪态,叩拜拱手,臣文仇谨遵君命。”文竹旋即转头看了看另一侧跪了许久,刚正不阿的王章。面对王章耿介的目光,文竹第一次低下头,叹了口气。再抬起头,仿佛又老去了一分。而文仇眼中仿佛看到了最美丽的珍宝,盯住了文竹左袖内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

  “世子一事一直是孤心中的隐痛,我与慎儿,自大婚起,整整8年,可慎儿怀胎整整五次,四子一女,就一个活下来弘儿一个男丁,可弘儿打出了娘胎,身子骨可曾好过一日?倘若苍天见怜,便将弘儿这一身的病痛,都转到我这把老骨头上也好啊。北凉以武立国,世代戍守西北。一个文弱的国君,岂不是要被戎狄给生吞活剥了。群狼之中,一只孱弱的羔羊如何活得下去。何况弘儿的性命,那是吃了不知多少汤药,才能堪堪维持。莫说处理政务,就是”“喀喀,喀喀喀。”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王庭上散开,文竹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诸位大夫除了素来耿介的王章,几乎无人再敢于直视文竹。用帕子擦了擦嘴,文竹双手撑住扶手,帕子丢在座椅之上,鹰视整个厅堂。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文竹放开扶手,似乎决定了什么。他站起身看着堂下众卿。“北凉新君不能是一个病人,我北凉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够马上征战的君主,二王子天成,为人宽厚勇毅,素有威名。戍边六载,弓马娴熟,屡有斩获,当立为北凉世子,着其即刻返回栎阳,代君执政。”

  “王上,不可啊,大越素来立嫡立长,传承已久,不可轻改啊。”内史胡澄拱手拜倒。高声疾呼。

  “王上,王上啊,天子将如何看待北凉,北凉又如何面对天下?”太师弟子,大夫蒯琦痛哭流涕道。

  “王上…”“王上…”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声音。右手边直接炸开了了锅,百十平米的大殿充斥着大臣们的哭嚎。最后多半的大夫都表现得十分激烈,反倒是耿介的王章这时仿佛看杂耍一般。

  “文竹,你这是自绝于天下。”中大夫卢誉,奋力将手中竹笏扔向了文竹。奈何年老体衰,不曾丢中,反而咣当一生摔到了五层公阶之下。一霎那间,全场如死寂一般,寂寂无声,“来人啊,保护王上,来人呐。”伴随着老内侍一声快破音的鸭子叫,王庭大门被打开,“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锃锃锃。”眨眼间冲进来十二位披甲侍卫,短刀出鞘。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中大夫卢誉跪伏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身体不断发抖。

  “都说够了没?大越有大越的礼法,北凉有北凉的规矩,北凉为大越开辟边疆六百里,结果呢,天下大国小国,就算是大越若非看在文氏本家面上,对于北凉也只当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边疆小国。除去赵氏,谁不当我北凉是蛮夷之邦。此事无需再论,王弟文思敏捷,代孤写封情真意切的请罪书呈于天子。千番不是,由文竹一人承担,待我击退狼戎,定会亲自前往帝都领罪!”看着阶下摄于近卫刀锋的那些臣子,文竹心中愈发烦躁。“传喻天成即刻回返栎阳代孤摄政,我离开之后,天成返回栎阳之前,一切事物,交由上卿文仇暂摄。”微晃了一晃,文竹站起身来,斩钉截铁的说道。“此次出征,中卿王章速去坐镇蓝田大营,调兵两万。待本王自栎阳率一万骑兵赶至一同北上驰援塞上。童安,你去传孤的令旨,让白珏表弟挑选两营骑兵明日随孤亲征。”老内侍得了令旨,躬身领命便小步退下公阶出了侧门,先是找了位心腹安排了召回天成世子之事,随即往掌印司取了兵符去往公庭之外,奔着禁卫大营驱马疾驰,一伙内卫军士亦是四百里加急出了栎阳。不等老内侍出门,文竹便收回目光。“文仇代君行事,诸般事宜无需请示,切记三思而后行。姬素卿(大越官制藩属官分为卿,大夫两职,卿分上卿,中卿,素卿。素卿是指承袭父辈官爵,尚未正式建功之人。而大夫分为上大夫,中大夫,假大夫)代为转告老太师,希望老大人为北凉多加操劳,替我儿斟酌损益,查漏补缺。”看了一眼左手次席的木讷中年与文仇,那文仇与那木讷中年,稽首以作回应,只是文竹随即看向看向右手之时,二人似心有灵犀一般,相视一笑,文仇笑的阴翳,那木讷中年皮笑肉不笑,颇有些吓人,原来此人竟是个面瘫。给予北凉最老资历的上卿几分薄面,文竹再度回首望向老将军。“此次驰援塞上,坐镇后方军机调度,拱卫栎阳,王老将军要多辛苦些了,倘若有人趁机进犯,除去必要的一万守军留守,蓝田大营余下兵马可全数出击。前方之事,交由我与姑丈,后方安定全靠老将军坐镇了。”耿介的王老将军拱手拜倒,文竹待他起身,又看向右手次席的一位花白发的老者。“伊(中)卿,你为我北凉辛劳多年,此次粮草调配,军械供给又要劳烦你老人家了。”

  只见老者精神奕奕的挺直腰杆,拱手笑到“大王莫要忧心,老夫虽然年迈,但啊疾也算有些才能,诸多事宜有小儿辅弼,倒也不至于把老夫累成什么样子。此次断然不会让这些杂事令大王忧心。待此次事了,也该让啊纯,继任离石中卿,为王上分忧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好过两年清闲日子。哈哈哈哈哈。”老者说着说着,一捋山羊胡,反而笑了起来。

  “老大夫生了个好儿子啊,如此甚好,甚好啊。我北凉,就是世代都有两位爱卿和令郎这般人才,才能日渐强盛啊。”望了望大堂之外的天空,虽然有些阴沉,可总归还是已经放晴。低声呢喃“我北凉不是蛮夷,北凉的国祚,孤会像列位先君一般继续守护。所有的一切,由我文竹扛下,我死之后自有天成来扛。”众人有些疑惑的望着文竹,不知君上在自语些什么。文竹眼中浑浊一扫而光,身躯挺直。高声下令。“传令蓝田大营备齐出征兵马。后日待我近卫兵至,一同发兵关西,沿途城邑供给所需辎重。众卿,大夫各安其职,散议。”

  “君上千秋。北凉千秋。”诸多大夫伏拜山呼。文竹从左侧的小门回了内宫,自有内侍负责传令,众卿亦三三两两小心翼翼的散去。

  王章起身后转,向着伊平拱手“有劳老中卿,在后方操劳。章要务在身,就先行一步了。”也不多言便像庭外走去。老大夫也不起身,看了眼急匆匆的王章。“不老,不老。老夫还盼着有生之年再去梁魏都城逛上一逛,说来好笑,同样的地方,在梁魏就叫朝堂,在北凉就叫公庭大堂。早晚有一天,搂草打兔子,把梁魏那群见利忘义的狗崽子一并收拾了。现在就先看王上宰一波狼崽子喽,不知又是几年安生哦?想来老夫再熬几年应该还是有希望看到的。”伊老捏着一根数寸白须,也不在意是否有人听到自己这番话,独自往王宫外走去。一不留神便把这根白须给拔掉了,“哎呦。”老人忍不住叫了一声“真可惜了老夫这根白胡子,这本来就不多了啊。”慢悠悠的挪着步子,伊老又继续奔着公庭之外走去。

  北凉国都栎阳,公庭之外,逐渐开始变得喧闹起来。话说老内侍出了公庭在一伍近卫保护之下,来到了栎阳西城的近卫大营,才通了身份来意,话还未说完,一名二十三四的将领飞奔而来,那人身着鱼鳞甲,身后一袭素白披风高高飞起。“童叔叔,童叔叔,君上是不是终于要出兵了。”人还未到辕门,这话音便飘出了半里。“白小将军,稍安勿躁。我来便是要传达君上的命令。”老内侍对来人行了一楫,那人站定,也行了一礼。“童叔,那狼戎近些年与我北凉相安无事。如今突然犯边,究竟为何,我父戍守柳邑大散关一线。而今情况究竟如何?”

  老内侍笑了笑,说道“小将军不要总是这般急躁,这次是大戎王帐拍了五千骑兵,狼戎出兵三万跟随,唐羌,青羌义渠也派兵十余万跟着起哄。边境只是正常传来急报,毕竟大戎那些牲口兴师动众总不是来我北凉看风景。君上这次也是钦点少将军带两营精骑明日随驾出征,蓝田那边也会派兵两万随君上同去关西驰援。”说着自衣内摸出虎符交与白珏。

  白珏单膝跪地,接过虎符“臣中大夫,近卫军骑军副将白珏谨遵上喻。”老内侍扶起白珏,脸上少有的露出几分真挚的笑容,有些打趣道“当初白老将军为咱们北凉一生征战,先君亲征,咱家也是陪着见过老将军的风采,白大将军年轻时可也不像小将军这般急躁啊。”这话说的白珏有些羞恼,不过还是一拱手。“童叔教训的是,末将这就去点兵,明日卯中两营精骑必然在校场之内整装待发。”不等白珏再说什么,老内侍拍了拍白珏的手,“快去准备吧,少将军,咱家也该会去复命了。言毕,便要离去,白珏则拱手送行,待老内侍上马离去,又飞一般奔着主讲姬栋的营房汇报,简单汇报,待知会了姬栋之后,合符勘验,便同样飞一样去了中营大堂。

  快步走入大堂,直接走到左侧一间屋子门口,屋内两名军吏一人正在整理卷牍。另一人正在新辟竹板。白珏叫停正在新造竹板那人。“虎头,赶紧的出来。”那人看着偏瘦,并不敢耽搁,干练的放下手中物什,走出屋子在白珏对面恭敬的行礼。“少将军,不知有何事情?”白珏许是跑的烦了,不等虎头行礼完毕,便扶起了他。“击鼓,聚将。”白珏说完直入正堂而去,虎头也是不敢耽搁,急忙出了大堂,抄起左侧立鼓鼓架上的木锤,双臂甩开,左右开弓的敲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黑瘦汉子虎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三通鼓敲的人震耳欲聋,一通鼓毕,便有军将入了大堂之内,三通鼓毕,八营主将都已来齐,所有人都飞奔而来。

  大堂之中白珏站在主位,八营主将分立两侧。白珏负手而言“奉君上喻,明日大军驰援关西,近卫骑兵出兵两营。”

  

第二章满甲出栎阳

白珣传 麟芝草 7162 2020.06.27 21:42

  一个并不安静的夜晚,正在悄悄溜走。北凉近卫骑军第五营,第七营主将在第五营主将营房里喝着闷酒。从接到虎符,到定下出征队伍,只用了四分之一柱香(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小时)。稍远的营房中第三营,第四营的将士正在收拾行装,虽然出征将士不允许携带私人物什,但是毕竟要远赴数百里外的关西,军士总有不少东西需要带着。

  第五营主将庞二牛,听着不远处的喧闹,端起酒碗喝下一大口浊酒,大胡子在月色下微微泛光,这黑子长叹一声。“唉,老林呐,你说这叫什么事?那小子带兵随着君上驰援奕哥,却把咱们两个撂下。当年那小子凝练内气的时候,老庞那可是全力帮那小子稳住元火异动。事后足足用了五个月才把损耗的内气给补了回来。现在好了,小家雀(qiao三声)子翅膀硬了。看不上老庞三品中的修为。他娘的,当年可是老子手把手教他如何运用元火修行,战斗。现在成了二品小宗师,老庞我想跟着去一次关西都费劲,那小子还真一点情分不讲,真他娘气死我了。”老庞说着又给自己添了酒,一口喝干。昏黄的灯火照着老庞黝黑的脸,老庞看着被自己唤作老林的第七营主将,只见老林手中白瓷杯把酒一杯接一杯的倒进嘴里一饮而下,自己添酒,又自己饮尽,就像钟摆左右晃荡的一般,倘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每次有什么区别。“老林你倒是说句话啊”庞二牛一把夺过老林手中酒杯,粗壮的胳膊大了老林半圈。“林泉,林二爷,林大祖宗。您老人家这是喝上瘾了?我找你来那是商量怎么让那小子带上咱们两个,弈哥那边可是遭着罪呢!打咱俩当年从军就分在一伙,他王沐可比咱们差了两年了,凭什么去的是那兔崽子。咱哥俩入伍时,弈哥可就是咱们队率,多少年的情分了。别的不说,卧虎口那次老庞俺中了埋伏,不是弈哥带队,老庞就真交代在那儿了。还有你林泉,狗窝山被围,你狗日的,好巧不巧偏就染了风寒,不是奕哥一个人摸下山带回来那张黑熊皮,你坟头都该长满草了。”

  “庞铁蛋,你说够了没?你以为你祖宗我就不想去关西?六房山不是你祖宗我拼着崩了牙硬是把青羌四百多放羊的全送回了老家,你还能在这跟祖宗我倒腾你嘴里那点零碎?你庞大将军牛,你庞大将军野,驷溪河,你个猪一脑袋钻进了若羌人的圈套,还不是你祖宗我给你擦的屁股。不是你祖宗我事后给你圆谎,说是我定的计策,你勾引老羊倌上套,我来打埋伏,你这颗脑袋早让狗啃了,骨头都不给你剩下。”原本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林泉被庞二牛撩拨一番,也是火气渐涌,指着庞二牛鼻子破口大骂。

  原本快要暴跳如雷的庞二牛,顿时没了先前的气焰。“我那不是听说若羌那个老羊倌弄了一匹丈高大马,多新鲜的玩意儿。俺这不也是想着弄回来给兄弟骑着玩,再说了,这话不能让你一个说了,又骂我是猪,又要当我祖宗。你当我祖宗,我不敢有意见,可你骂我是猪,你不是连自己也一起给骂了?”庞二牛脸上赔着笑,颇为谄媚,一边说着,一边把酒杯放了回去,给林泉续了杯酒。“三哥,累不累,俺给你捶捶肩膀。”庞黑子说着便站起身,正要上手,却反被林泉一巴掌把手拍了回去,随后抄起酒杯,看着自己多年同生共死的老兄弟搓着手,仿佛受了气的小娘子一般,顿时气消了不少,只是嘴上仍是得理不饶人。“一边玩蛋去,真当自己是接客的姑娘?就你那牛劲儿还不把祖宗我肩膀子给卸了。记吃不记打的货,说你是猪有毛病?多大个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成天毛毛躁躁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小珏那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虽然性子有些急,却也不是个任性妄为的,他这般做想必自有一番打算。好歹你也是一营主将,军令如山,这还是当初咱们教小珏的道理,当长辈的要是都不学好,怎么给下一辈做榜样。”林泉说着,又给自己添了杯酒,一饮而尽。

  庞黑子脸上瞧着有些发紫,可看见林泉喝酒,自己忽然又有些馋了。讪讪的坐下,拿起酒壶正要给自己添酒,却又发现酒已经没了,只添了薄薄的一层。大手又摸向林泉边上的两壶酒,连着两壶都是拿起来又放下。“三哥,你可真矫情,嘴上跟我说这说那,还劝俺老庞,自己这一会儿功夫愣是干了两壶酒。”林泉瞪了他一眼,旋即对着门外吼了一声“煤娃子,给老子拿酒来。把老庞偷藏那一大坛十斤的高粱烧给老子搬过来。”不知月光透过窗户,还是灯火亮了一些,林泉显得有些上头,脸红的厉害。“老子口渴行不行,不知道壬水武修喝水都是修行吗?酒他娘的就不是水了?”林泉把白瓷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庞黑子此时有些憋闷,看这架势自己这三哥分明是已经停了内气自行运转,明显喝多了。自己现在要酒没酒,又不好撩拨一个醉汉,天知道会不会挨揍,只愣了三息庞黑子一捶桌子,也是大喊“煤娃子,赶紧给老子上酒,再不来,你看老子还带不带你出去开荤。”

  “来了来了,师父,马上就来。”话音刚到,门外脚步声便已响起。庞黑子心想果然还是自己徒弟贴心,可比那小子强多了,明天可得好好指点自己这个黑徒弟两招。只听门帘一响,那人也进了营房,庞黑子原本眼巴巴的看着门口,就等着酒上来了,正想着自己喝上一碗就装死,反正自己的屋子,最多就是三哥不走自己睡地上,又不是没睡过。不行,一会儿得让煤娃子留下倒酒,这样连地上都不用睡了,我可太聪明了。

  “林三叔,庞六叔你俩怎么喝成这样了,这要是被军法处巡营都的人看见,可是最少要打三十杖的。”庞黑子看着来人一个激灵,一下子站起来周身微泛红光,带倒了长凳。然后咧个大嘴笑着看着来人说,“小珏,这可不是俺老庞喝的。是你林三叔喝的。”还好刚才喝酒内气自然运转着,还是咱老庞这丙火内气好用,稍一运功酒什么的早就蒸干了。“哈哈哈,小珏,你林三叔心里郁闷,你不让他陪着去关西,你三叔跑这儿跟我诉苦来了。我这顿劝啊,你也知道你三叔那臭脾气,平时就是个闷葫芦,真要是钻牛角尖十个俺老庞也拉不住。”庞黑子身高七尺七(汉尺23厘米,大概177厘米),腰围四尺,一起身就像小山一样把后面的林泉遮住了。

  “二牛叔,你忘了这招我六岁时您就教过我了,四品丙火武修就能做到的事。您当时可是跟我跟我说了,每次回家走到巷子口,就这么一捯饬,婶婶就不知道您又在外面喝花酒了,就为了这事您灌我酒喝,我娘当时可是提着剑追了您五条街。”庞黑子的脸看着紫的发亮,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推开,一个六尺九上下的军士抱着一坛十斤左右的酒,用后背顶着帘子,转身进了屋内。“师父,酒来了,我快不快?”那人抱着酒,也是一张黑脸,虽说不是真的像煤一样黑,却也比古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瞧着有些年轻,十六七岁上下,露出一副大白牙,傻呵呵的看着庞黑子笑的十分憨厚。老庞原本咧着大嘴,已经变成了苦笑,这傻小子跟谁学的,没点眼力界,成天就知道傻乐。“煤娃子,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师父有点话要说。”听着那人说话煤娃子把酒坛子放在边上,掀起门帘又走了出去。

  刚出屋门,就听里面,传出来一声闷响。话说庞黑子听到那句话马上就想跑路,只是林泉一手捉住老庞衣领,一手抓住庞黑子左手,庞黑子往前一炮,煤娃子刚出了门,林泉双腿发力,两手就力向左下一拉,庞黑子立马横向摔了个五体投地。林泉趁势压在庞黑子身上。

  “三哥,我错了。”这庞黑子也是第一时间就认怂了,向自己三哥求饶。

  “我郁闷是吧?”林泉唯一用力,将庞黑子胳膊扣住。

  “我郁闷,三哥,我郁闷。”

  “我跑您这儿诉苦来了是吧?”手上握住庞黑子小臂,嘿,这夯货真是头牛,自己一双大手竟然也不能全握,手上自是一阵蓝光涌向庞黑子小臂。

  “我拉着您诉苦,疼疼疼疼,三哥别给我输您那壬水内气啊。”这庞黑子五官都快堆在一起了,也是赶忙求饶。

  “您这顿好劝,劳苦功高啊,我可得好好犒劳你庞大将军啊。”说着林泉手上又是加重了几分。

  “三哥,您劝我呢,疼疼疼疼,三哥,我错了我。”

  “我这臭脾气?”

  “我臭脾气,我臭脾气,三哥,疼啊,快饶了俺老庞吧,小珏快管管你三叔,俺老庞这对牛蛋要碎了”。。。。。。

  白珏背对着门,坐在桌子边上,庞二牛蔫头耷脑坐在左手方位,揉着自己左臂,对面坐着林泉,桌上换了两壶白珏带来的酒水。一碗两杯装满了浅白色的酒液。“三哥,你也忒狠了,壬水克丙火,你还给我输了快八百息壬水内气。俺老庞这左臂都快炸裂开了。”

  “真冷啊,俺老庞这一对牛蛋。都快冻得比铁还硬了。小珏啊,快管管你你三叔,俺老庞这对牛蛋要炸了。啧啧啧,你庞大将军快瞅瞅你的庞小将军,别回头上炕杀敌,庞小将军被人阵斩了,我可担不起这责任。”林泉双颊泛红,满脸坏笑。白珏扶着额头,这平时老成持重的林叔,怎么喝醉酒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右手按住林泉肩膀一个鹞子翻身,翻到林泉身后,双手平放在林泉后背缓慢而稳定的输入自己的丙火内气。林泉头顶一道白色水汽缓缓生发。过了半盏茶不到,林泉精神了许些,不再一脸醉相。右手轻轻拍了拍左肩胛骨上白珏左手中指食指。“好了,小珏。”白珏随即收手返回长凳坐下。“两位叔父,我刚刚和王营尉,柳营尉商讨完行军路上的安排,回我营房取了这两壶上好的北凉官酿就过来,这可不是要来看二位叔叔笑话的。其实今天之所以最后选了柳驹儿,王沐的三营四营,我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只怕二位叔叔不明就里,这才一忙完正事,立马就飞过来了。”“柳驹儿也就算了,毕竟当年跟狼戎都打过五年,老资历了,他当上队率,俺们也才入伍。他王木头算什么东西,老五手下的新兵蛋子,他们那十六七个都是齐五带着两队老兵断后,才能活着回来。这要是老齐还在,齐五哥上,俺也不说啥,他王木头的名字还是军帅后来给他改的,论资排辈啥时候轮到他那个后生了。”庞二牛两眼瞪得愣大,仿佛要吃人一样。“别管庞铁蛋了,他那想起一出是一出,睡一觉起来,明天比谁都精神。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什么就说什么。”

  白珏去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又坐了回来,“我娘就快要生了,昨日傍晚家里来人带的口信,就在这三五日我娘就要给我生三弟出来了。大哥在父亲身边,我也马上要去关西。我娘身边总得留两个自家人,我才放心。再者近卫八营,公认的二营全军战力第一,又是我的亲军,我这不也没带吗,您二位还能看不出点什么?”庞黑子,此时正生这闷气,听是听了,可这话左耳朵进,还没容过脑子就从有耳朵出去了,反倒是林泉若有所悟。“梁魏?”白珏看了眼林泉,“三叔说的不错,上个月的军报,梁魏河东疑似有大规模粮草调动,只是防备很严密,探子对于调入还是调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狼戎那边安定多少年了?突然来袭,梁魏的粮草调动又有异常,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虽说河东梁魏虽然有十万驻军,多是步兵,缺乏机动性,鲜有犯边,可是这两件事的发生,太过于巧合了,不得不防啊。”此时庞黑子也是格外认真的在听,而林泉已经皱紧了眉头。“所以明日我出征后,还请三叔您坐镇第二营,五营,七营暂时交给六叔节制。一旦梁魏寇边,六叔一定要争取带二营五营去蓝田王老将军帐下听命,蓝田大营后日出兵两万,还有五万老兵,加上两营骑兵,以及两万河西边军,梁魏多半在师伯手中,讨不到什么好。三叔自坐镇栎阳,后方无忧矣!”白珏说着便起身,退后三步,躬身一拜“此次小侄随驾靖边,不知何日回还,家国安宁就托付给两位叔父了。”两个大汉眼中微湿,原来自家侄子,少将军并没有忘了自己,二人赶紧起身,一人扶住白珏一侧。“俺老庞没别的本事,真要有人敢来,俺老庞绝对跟他拼命,只要老庞还能喘气,一日就没人能打到陇右,想过去那就得先从老庞的凉蛋上跨过去。”庞黑子单手抹了把眼泪。带着笑脸,微微有些嘚瑟的说着荤话,被林泉瞪了一眼,便嘚瑟不动了。“一天天的,就你零碎多!”而后眼神颇为柔和的看着白珏,当年的孩子长大了啊!拍了拍白珏小臂,“小珏你放心,你三叔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打硬仗。梁魏的小狗崽子,敢来也得多带几副好牙口,三叔骨头硬,他们敢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剩下几颗牙。”两人扶着白珏坐回桌子边上,白珏笑着说“小侄赶明儿就要出发了,今晚咱们爷仨小酌几杯,希望小侄此去旗开得胜,父亲大人福寿康宁,母亲和三弟母子平安。还有我走之后二位叔叔可是重担在身,切莫贪杯。”说完看了眼门边那坛十斤装的老字号高粱烧。。。。。。

  一夜无话,天色悄悄的亮了。卯时栎阳城门已开,除开北门以及行军路线戒严,禁止出入,其他三门都零零星星的开始有了生气。城北校场,已经有了一标军马(十人一伙,五伙一队,五队一都(du),五都一标,五标一营,根据古代的军队建制略做了修改,强迫症直接用总有些不清楚明白,和不舒服的地方),这标骑兵乃是三营柳驹儿麾下第四标,标长尚方磊关西人氏,麾下军马多是关西汉子,一人双马斗志昂扬。只是随后半刻先是第四营在主将王沐带领下,迅捷而又有序的站在了校场观武台下的右侧,六千余骑兵密密麻麻的铺满右侧,便显得尚方磊有些势单力薄,相熟的几位标率也是互相点头致意。而后白珏作为副帅驱马赶来,站在了观武台右侧面对的正是尚方磊的第四标,而后三营其余人马陆续开进校场。白珏看着尚方磊,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关西大汉,浓眉大眼,嘴唇微厚。白珏几次都想把这人拉入自己帐下,三营能稳住第三的位子跟这个尚方磊每次全军演武稳进前三不无关系,怎奈那三营老将柳驹儿却始终不肯放人。还有一刻卯中之时柳驹儿才牵着自己的战马,安步当车的走到三营队列之前,颇有些倚老卖老。半刻之后,外面来了三百余执金吾(公室内卫),一辆颇为高大的马车停在校场之外。文竹身着明光铠,腰佩北凉国器渭凉剑。除了象征诸侯身份的镶玉金带,几乎每一件东西都是一名北凉武将所能拥有的,甚至明光铠上还有几处划痕。走的虎虎生风,花白的头发似乎竭力证明着他再不年少。身后一名执金吾随行牵着一匹丈余白马(两米五左右),通身上下无一根杂毛。哒哒哒,哒哒哒。马蹄轻快,节奏舒缓的踩在校场之上,上万骑军无一声杂音,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除了这名北凉最尊贵的老将军,再无人出声。走上观武台,金吾卫牵马在观武台正中站定。身侧不远站着的年轻人身穿白氏镇族宝甲浪叠蛟鳞铠,按辈分这个差了自己一半年岁的年轻人,还是自己的堂弟。

  将渭凉解下柱在身前,“孤身边这位你们应该都认识,白珏中大夫,他有很多身份,陇右白氏嫡脉,老将军白绶嫡孙,白衣军帅白弈的嫡子,孤的堂弟,北凉近卫骑军副将,第二营主将,去年北凉武举的武状元,兵棋推演曾经跟赵氏上卿李彦老将军战了个平分秋色的小兵仙。但是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身份,年轻人。北凉有很多年轻人,孤年轻时也在关西当过兵,见过很多年轻人,在西边和放羊的打仗,和西北的狼崽子干架,跟北面的义渠小狼狗厮杀。很多年,死了很多年轻人。这是孤的第二件铠甲,第一件给了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孤那时候也很年轻,那个年轻人叫铁牛,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身铁甲,他说有了铁甲,再去砍狼崽子,都不怕砍不过了。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是血赚。他走的时候问孤‘世子殿下,以后什么时候咱们北凉的年轻人,可以不打仗?好疼啊,我是不是快死了?’他死了,因为身穿皮甲,被唐羌人的骨箭射穿了脾脏。孤很羞愧,因为孤垂垂老矣,可是北凉的年轻人还在打仗。像白珏这样的人如果放在中原其他国家,一定会成为很多君王争相拉拢的对象,甚至会招为驸马。可是在北凉,孤没有女儿,只能给他一个近卫骑军副将,中原人说孤的北凉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说孤的子民茹毛饮血,生吞活人。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子孙去到中原了,帮孤这个可能不在了的国君告诉中原人,孤的北凉全都是为了家国甘愿赴死的好汉,无论老幼,更无分男女。为了以后,为了以后得以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会再上战场,我们一直在战斗,从未停歇。北方,西方的敌人为什么要来北凉。近卫骑军有个庞黑子说过‘该死不死的,成天到爷们家门口逛荡,一天到晚就想着抢钱,抢粮,抢地盘,抢女人。’是啊,他们想抢走我们家乡父老半辈子的积蓄,让我们买不到盐铁越来越弱小;他们想要抢走我们同胞兄弟一年辛劳收货的粮食,让我们的儿女饿死,没人有力气拿起武器反抗;他们想要抢走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去跑马放牧,让北凉子民再无家乡;他们还想要奸淫掳掠我们的妻女姐妹,孤绝不答应,只要孤一日还是北凉国君,孤的北凉还有一个男人,都绝不会答应。”

  “杀戎狄,灭胡狗”

  “杀戎狄,灭胡狗”

  “杀戎狄,灭胡狗”一万近卫军士,喊声震天,文竹右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说完,将士们的喊声随机停下。“你们都是孤北凉的好男儿,都还很年轻。孤老了,走了这么一点路,说了这么一点话,孤就累了。今天我想把这匹马送给白珏。”文竹单手指了指执金吾牵着的白马,白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君上。”文竹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他起来,继续说道“这马叫雪妃,栎阳人都是说这马是孤的心头好,比最漂亮的姬妾还要受宠,可是孤真的没骑过几次,更没有几年好骑了。数年前孤的亲姑丈白弈上卿以及现在在近卫骑军大营的庞黑子等人,把这匹马从若羌老羊倌的手里给孤带了回来。孤现在还能骑马,但是这匹马应该给年轻人,给孤的北凉最年轻,最英武的将军。宝马配英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孤希望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活到我这个岁数,然后把自己最心爱的兵刃,铠甲,宝马交给年轻人。因为当年孤的君父就是亲手把这渭凉剑交给了孤,我即将老去,未来是你们的。天成,我的次子将会成为北凉未来的主人,所以孤这把老骨头还要再战,因为孤想给天成一个最好的北凉。记得孤当年从军,北凉军中还有一半的人穿的是犀皮甲,牛皮甲,现在你们这一万多人一望去真是铁光凛凛,杀气腾腾。好啊,至少孤让我北凉的骑兵人人铁甲,至少我北凉的士兵再不会像当年那个铁牛一样因为身着皮甲,而重伤不治。现在是时候告诉我们的敌人,北凉汉子的刀都已经磨好了,等着他们把脖子送过来了。上马!”台下二十名传令兵齐呼上马。

  一万大军三息上马,文竹脸上有了笑意。“为父母妻儿,姊妹弟兄,战至北凉再无烽烟!”

  “北凉万胜,君上千秋。”

  “北凉万胜,君上千秋。”

  “北凉万胜,君上千秋。”

  三声齐呼,声震九霄。“开拔,出征~”文竹拔出渭凉斜指向天,声嘶力竭,有些颤抖,白珏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文竹侧过脸,摇了摇头。传令兵齐呼“出~征~~。”十架巨鼓就在观武台两侧不远,数十名彪形大汉三人一鼓,赤膊击之,直至北门也能听到震天动地的鼓声。两营骑兵分别从两侧调头出校场,自校场至北门沿路戒严,畅通无阻。一万骑兵两营并肩而行,八人一排,绵延数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小珏,雪妃归你了,未来的北凉是你和天成这些年轻人的。”文竹先行,白珏随后,那名金吾卫牵马跟上,文竹并不转身的说着。

  白珏脸上笑意有些藏不住,看着白马心中甚是欣喜,“白氏一族,死边不死榻,死国不死家。末将白珏谢过君上,愿为我北凉赴汤蹈火,冲锋陷阵。恕末将满甲在身,不能全礼。”说着对文竹恭敬行了军礼,文竹听到白珏停下了脚步,便也停下了,转身望着白珏,笑了笑“去吧,孤这次只是个鼓舞军心的象征,你才是全军主将,有的是你要忙的,切莫让孤失望。”

  “是,君上。”白珏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出校场,吹了一声口哨,一匹白马高九尺余左携弓箭,右挂银枪。白珏绰抢纵马,疾驰而去。“墨染,跟上。”一人双马当先疾行,一队亲卫尽是一人双马紧随主将身后,挂着弓箭的白马颜色微暗,四蹄上各有着一圈黑毛,乃是白弈第一代坐骑的三名子嗣最小的那个,名唤墨染。

  那白珏头戴亮银揽月盔,身披浪叠蛟鳞甲,腰缠云纹锦丝带,胯下一匹丈高白马,身后一袭蜀锦素白披风。

  端的是白衣白马白家郎,万军满甲出栎阳。

第三章负岳踏王帐(万字大章)

白珣传 麟芝草 12545 2020.06.29 11:50

  白珏骑着名为雪妃的千里马,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单就一个上午便往返队伍两端四次之多,饶是一都亲卫里最精锐的一队,也有些吃不大消。三营第一标充作斥候四散而去,严防敌军偷袭。前军三营第四标由标帅尚方磊带队作为先锋,余下第二,第三标为前军。第五标被柳驹儿派来中军听候差遣。王沐自带四营一二两标殿后,余下三标人马尽皆交由白珏中军统辖。三百金吾卫,以及君上车架尽在中军。文竹每天上下午会各有一个时辰走出车厢骑马随军而行。既然是亲征,文竹自然不能一直待在车上,但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体力大不如前,总骑马身体也吃不消。所以白珏便建议每日抽出两个时辰在自己亲卫以及金吾卫护卫下巡视三军。毕竟只有万余人,相互之间只隔了十里,只有尚方磊的先锋一人双马与前军拉开三十里的安全距离一旦遇险,前军无论撤退,还是支援都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按照计划为了体恤马力,今天会走一百二十里,到小叶河畔饮马,生火做饭。前军先锋兵归一处,斥候只余一都查探,其余尽归中军大部歇息。明日有百里的路程,赶赴渭北蓝田与两万步军合编,修整半日分列前中后左右五军,设五军督察司,五军督察使。而后前出四十里,再后一日行军六十里至陇西收取战马六千匹,栎阳城中除骑军除开每人一匹主战军马,其余军马全数调配给出征骑军,然而也仅仅供给了四标一人双马。充做斥候的三营第一标以及白珏的一队亲兵都是配给的一人三马。两营骑兵各有两标精锐一人双马,着实羡煞只有一马骑乘的其余将士。北凉以武立国,近卫骑每年夏初全军演武,以标为单位,名次越靠前就能获得更早挑选新兵,马匹,军械的权利。去年第一是二营一标,榜眼是一营二标,探花则是三星四标,倘若一营不是主将姬栋的亲任主将,二营便会顶替一营成为近卫骑的王牌部队。二营上次除了一标,只有第五标拿了第十五名,余下三标可都进了前十。也是多亏了父兄多年教诲,白珏自是深得白氏军略精要,按照那位天下第七名将李彦的话说就是“虽是一片绿叶,而我已知青山。”而这次一人双马的两标也都是去岁全军演武的前二十,四营心中可就颇为不满了。去岁三营一标二标四标虽都进了前十,四标第三,一标第十六,二标只得了第二十名。而四营一人双马的一标,三标一个第五一个第十,若非其余三标拖了后腿,现在谁是三营都说不准,可偏偏就因为三营一标充作斥候,生生比自家多了两千余好马,四营不少人心里都窝着火呢。按着计划到了陇西得了两陇军马,两营骑兵便基本就都是一人双马了,就算还有缺口也会在关西的芥子口牧场补足。

  咱们花开两支,各表一头。关西阳关城的督帅府内,一对父子正在对弈。父子二人眉眼足有九分相似,老父鱼尾颇显,身高七尺九寸,一身白衣,显得干干净净。儿子二十七八岁,身长八尺一寸,反而穿了一身黑袍,身形挺拔,端的英武俊朗。“珑儿,倘若你来安排劫营能有几分胜算?”嗒的一声,白弈好一手屠龙术,这一颗白棋正点在白垅黑棋大龙气口之上,可谓是一招致命,只消再出四子,黑棋一条大龙便要被屠掉。只剩不相连小猫小狗两三只不成气候,就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两都精锐步卒翻城而下,寅初袭营,三成。”白弈捏了一颗白棋看着跟随自己近十年的长子,而后一言不发。旁侧一位身高七尺五寸,仿佛老农般长相的侍从,亦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这人乃是白弈母亲代父亲收的义子,唤作白三虎,生父乃是父亲帐下一员虎将,在他十岁之际于朔方之战阵亡。生母则是听闻噩耗心神大损,以至于动了胎气最终早产,不想又是难产母女双亡。加上父母乃是逃难至北凉,亦寻不到亲戚投靠。母亲看他可怜,便收为义子,又因他与自家三哥恰是同一日生辰,便唤作三虎。

  白珑没听见父亲回应,知是自己第一策,太过粗浅。右手捻起一枚黑子,打量着棋盘的局势,嘴上又说道“如果我亲自率领两都骑军寅初袭营,当有五成胜算。”嗒的一声,一颗黑子落在自己这边左手角的黑白子纠缠处,一时间看不出什么名堂,白弈仍是无言。“如果寅初我率一标骑军自北门出,四叔率一营骑兵自南门出,由我打出白字将旗,自两戎结合部的屯粮羊圈杀入,四叔待两部戎兵被我吸引,便直入虎戎王帐,能有七成胜算。”正在白弈思索之时,白垅讲自己苦思冥想的计策道出,白弈听着暗暗点头,手上也丝毫没有闲着,继续无情屠戮自家儿子的大龙,一颗白子落下,黑龙岌岌可危。白垅则抓起来一把黑子拿在手中,若有所思“倘若一标步卒,先行翻城而下,埋伏在屯粮羊圈。我自北门率本营轻骑直击青羌大寨,再有一营骑兵自南门出城,攻击敌军右翼义渠。只待敌军阵型一乱,伏兵纵火,父亲可带负岳重骑自西门直冲王帐,我们有九成胜算。大军合围,只余西面,十七万戎狄,可一战而定。”说着白垅一颗黑子落先前黑白缠斗之地的边上靠近自己黑棋所占据的一角。连提两子白棋,黑龙本来正要被懒腰截断,却在边角首尾相连,反倒是左侧白弈的白子失去了屏障,变得岌岌可危,黑白两方陷入了寻劫,打劫,应劫的紧张形式。而白垅此时已经由跪坐的姿势,双手撑着几案,炙热的眼神仿佛装进了太阳一样盯着对面的父亲。白弈看了眼棋盘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将手中拿起的白子放回棋盒。看了眼白垅,“我输了,差了你一劫。只是你的计划还是有些欠妥。”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的一抹晚霞,春日的风微微吹动他左侧一缕顽皮的自束发中跑出来的头发。“其实就像对弈,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也许正是敌人想让你看到的。就像刚刚,你刻意诱导我,让我误认为你是想要稳固边防,实则做了一个新劫,为父被你摆了一道,只要再去屠你大龙,便必然要跟你打劫,这个新劫就是胜负手。北面的病虎如此兴师动众,除了远在汉中的汉羌,以及跟我们白氏交好的白羌,五羌来了三部,狼狗二奴都带了数万军队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给我们父子以及关内数万将士送战功?十七万大军分作六座营寨,除去虎戎,狼戎中军相连,内括三十万只羊充做军粮,其余各寨与之相隔近十里,固然有联军人心不齐的因素,只是什么时候北方的敌人在你眼中变得如此不堪。”双手背在身后,白衣胜雪,暮光中的白弈显得格外高大,心里却稍微有些失望,光下的阴影延伸到了怅然若失的白垅脚边。”为什么,父亲,为什么?我如此努力,一直很努力的想要您分担。兵法,军略,弈理哪一样放在阳关不是顶尖?您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次机会呢?”双手反抠几案的边缘,指尖有些发白,指节有些发青,倔强的望着自己的父亲。那一袭挺拔的白衣就像一座翻不过的大山,腿边的阴影就像乌云一样笼罩着这个阳关城。白弈面色有些愁苦,眼神中透着慈爱与些许怜悯。“珑儿,为父知道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把你当做白氏的未来,你也一直是如此认为的。自远祖白希之后我白氏一门,良将频出。直至西京之耻,我白氏一族四十六名男丁尽死边关,一门寡妇近百人只有几位偏房妇人流落西羌,而后生下一名遗腹子。家族只有白泽玄祖一名男丁,之后更名白嗣意在为白氏存续香火。为让后人记住甘陇边塞四十六位白家将佐共赴国难,更是为了不忘了这份血海深仇立下家规:凡白氏子孙,死边不死塌,死国不死家。如有不循,永不得入白氏宗祠,父祖牌位更是要和孙子辈平齐。一直到至我祖父白诚代代从军,军吏,裨将汗牛充栋,代代近乎绝嗣,始终只余一脉相传。直到祖父爵至上大夫。我白氏一族再度成为北凉将门。天下都以为当年那个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门四代四十六人从军为将的累世将门又回来了。白氏复兴,多少年了一直有人在不断提起。可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捧杀,简直是一个魔咒。大兄白奋,三兄白奇死于凉赵与大戎的朔方之役,二兄白奢为了渭南三百里土地,五千精兵力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老父一夜之间须发皆白,只我一人苟活于世,如果他们还活着,那我宁可不要这天下第三,白衣军帅的名头。可是不能啊,我本不想你们兄弟二人与我一般征战沙场,只做军吏,或是边邑大夫,平安一世就好。可偏偏事与愿违。你二弟从小就一直听着旁人说为父的战绩,夸赞为父如何英勇杀敌,如何妙计安北凉,更是处处效仿与我。而你更是将为父视作压在你头上得一座大山,总硬撑着一口气想要与为父一较高下,成为超越为父的名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为父征战半生不就是为了你们能够有一份安定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吗?”白弈双眼微红,带着几分湿意,自己当年只是跟着三哥到处乱跑一只跟屁虫,只不过学了几年武艺兵略就扬言要荡平戎狄西羌,这些话当然不能跟自家儿郎提起。望着自己的长子,那份倔强像极了自家夫人,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头顶,可是隔得有些远,伸出的手掌落在了空处。

  目光在半空中对上,白垅心中顿时燃起了一丝怒意,有些歇斯底里的大吼,“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我姓白,我姓白啊!从我出生之日起,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跟我说‘祖父是天下第二名将,父亲是天下名将探花,在各自的时代,都是最璀璨的将星’。所有婶娘,长辈都在跟我说白氏的家训,告诉我‘白氏男儿,死边不死塌,死国不死家。’我姓白啊,我怎能像其他勋贵子弟那般,躺在家里等待着一份边境捷报,再把每一个阵亡的将士,只当做一串数字?这份远不是血脉所能传承的责任,难道要让子满(白珏字子满,珏是一对玉,白弈希望白珏人生圆满)背负?子雨(白垅字子雨,珑,祈雨之玉)绝不会让父祖因我而蒙羞,更不会子满来替我这个长兄分担。哪怕您和父亲一直希望我与子满能够平安一生,可是作为长子,我又怎能够心安理得的去混吃等死?不堕白氏声威,不忘白氏家训早就刻在了儿的心头!”白垅站起身来,双手握拳,目光直视自己的父亲。父亲,终有一日,我会让您以我荣,再没人叫我小白将军,把我当做白弈之子,白垅的名字一定会在天下名将中与您并列,甚至超越您。想到这里,白垅的拳头又握的紧了些,眼神仿佛有着火焰将要喷薄而出。

  望向这个从小少言的儿子,白弈心中五味杂陈,这或许这是近年来大郎与自己说过自己心声最多的一次了吧?上一次还是他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求着自己上门提亲,想要自己帮他将伊老大人的孙女聘为发妻。看着儿子通红的双眼,白弈有些心疼。他知道白垅一直想要超越自己,只是太大的压力使得孩子有些长歪了。做事太过决绝,不计代价,有些偏执,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虽然也是韬略谙熟于胸,杀伐果决,只是若作为一方主帅只会害了他,害了三军将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当一个偏执的聪明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只怕最终如同洪水没过堤岸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将来或许可以作为将佐,参谋,至于主将或许还是二郎更为合适一些。那孩子虽然偶尔想法还有些稚嫩,但紧要之时颇有父亲风范。最关键的是那孩子从不会打无准备之战,更不会主动行险。善战者无赫赫之名,有多少初出茅庐锋芒毕露之人,最终为敌方老成持重的大将磨灭了锐气,活活拖死。真正一战成名,还能百战百胜的绝世奇才,终究数百年难得一见!想到这里,白弈心中愧意更浓,二郎出生之际,边境稍定,在自己与夫人的耳濡目染之下,堪称璞玉之资,只是稍欠琢磨。大郎却是因为自己当年在外征战数年,还没来得及言传身教,便悄然长大。虽然近年始终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终归还是差了二郎一筹。再好的玉匠,也无法改变美玉本身的材质,能做到的无非是尽力发掘美玉本身的价值,尽心雕琢罢了!想到这里看向白垅的目光不免愧意有多了许些,“披甲,等会儿,随我去正厅议事。”白弈收回目光,径自回房,三虎紧随身后,到了房中亦是三虎帮自己穿上战甲。身后的白垅脸上肌肉紧绷,青筋暴出,牙关紧咬,拳头死死攥紧。“是。”话语有些沉重,身体微微有些微颤,“父亲!”

  为什么你看我的目光里只有怜悯,难道我苦苦思索的计策,你就这么瞧不上?为什么你从来没用看子满的眼神看过我?原来你对我竟是如此失望吗?失魂落魄的走回房间,若非撞在门上,白垅都不知自己已经到了偏房。擦去两行清泪,怅然若失的唤来侍女为自己披甲,神色始终有些恹恹的。

  白弈着甲之后回到客厅,看着一地的棋子,以及翻倒的棋盘(几案上直接雕刻的棋盘),单膝跪地,将棋盘摆正,棋盒放在两边,把棋子一一拾起,放回盒中。三虎欲要上前帮忙,却被他制止。“我来吧,你去告诉打更的牛四,今晚天塌下来,也务必保证准时打更”神色平静,不知再想些什么。。。

  十二营主将分立两侧,亲军标率站在桌案一侧,左手首位乃是自家七兄弟的老二吴峥,现任阳关副将,步兵都督。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鼻下一对八字胡。右手次一位便是白垅多次提到的四叔,现任负岳营主将,骑军副都督。九年前,阳关北门外大战义渠,自家义结金兰的七兄弟里也是这位四弟跟着自己,两人领着一营六千重骑亲自凿阵,四出五进把义渠的十万轻骑杀得分崩离析,战后君上亲赐营号负岳,力破十万军,兵锋所指,如负山岳,破军而去。自家老七正是那一战断了左腿,事后雄壮的汉子硬抗了三个月,已经瘦的脱形了才勉强保住性命。七尺六的汉子,连行走都只能靠一根枣木。黯然退役后,到了陇右百老村取了一房媳妇,七年前弟妹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而四弟鲁进,则是生的唬人些,圆脸豹眼,眉似卧蚕。(PS:想写大光头,感觉威猛些,最后想想放弃了,怕吓坏小朋宇。)左颊一道狰狞疤痕自颧骨出蔓延到唇下,这道疤痕是当初那个砍断老七左腿的义渠主将留下的。当年庞黑子原本应在老七对面阻拦义渠败兵,见到义渠主将带着数千溃兵自七弟方位突围,呼啸而过。即担忧七弟安危,同时也是贪功,擅自带了自己部下的一标轻骑到了七弟镇守的方向。当他找到被战马压在身下的老七,少有的没有说荤话,只留下一都兵马护在七弟身边,带了近千轻骑奔着义渠主将逃走的方向追去。无巧不成书,这刚下了主战场的鲁进正好看到庞黑子千骑(我还是喜欢念ji,找了半天才想起来被改了)远去的尘烟。士卒随帅旗而动,白弈身在战场自然难以及时调度导致近八千义渠骑兵自东北浪涌而出。鲁进当时便立刻通知白弈,由主帅白弈临时拼凑出两标骑兵交由鲁进率领支援庞黑子。一人双马的两标骑兵晚了半个多时辰出发,抄了一个近路,疾行一路向北,终于在第二日晌午,于义渠境内近百里的地方找到了目标。当时义渠主帅正在率领最后的两千余残兵三面围杀庞黑子仅剩的五百北凉骑。三方都是精疲力尽只是鲁进的一千四百余骑兵尚有一匹马力略足的副马(PS:有战损,有掉队,路上先骑乘副马,马快不行了换了主马,咱马爷也是生物一直骑会死的!),也不多话,鲁进直接松开主马,自马上跃起换了副马“换马,杀,一个不留。”正如所修内气,一动便犹如山崩,一马当先,紧随其后千余骑换马杀向义渠残兵。义渠主将见势不妙正要逃走,鲁进自南方杀来,义渠主将则是自东向西。老鲁马快,二人打了个照面,义渠主将见机右手一刀斜砍向鲁进胸口,只要鲁进横枪一挡,便可无恙,义渠主将也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但是鲁进没有,微一侧身,右手长枪一缩而后枪出如龙,一枪将那敌将捅了个对穿,只是左脸处颧骨肉眼可见,血流不止。鲁进右手绰枪,枪上扎着义渠主将尸身,又冲了近三十步才将其甩下。主将已死,敌方见北凉军又来了援兵,义渠残兵士气丧尽,只半刻时间再无一个义渠活人。鲁进只割了一截战袍草草包扎了颧骨处伤口,派亲兵割了首级,取了敌将战刀便下令撤退,庞黑子多处受创,几次冲阵欲斩仇敌,都被乱刀砍回,酣战近两日一夜,早已精疲力尽,被绑在一匹良马上不省人事。待到傍晚在阳关外五十里处遇到白弈亲率的一万大军接应,北方视线所及已有一片棕灰杂色。。。虽然二人,可鲁进由于伤口处理不够及时,虽然军医想尽办法,最终鲁进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异常狰狞的疤痕。事后鲁进二人伤愈,鲁进曾经单独找过七弟吕青禾,只递给他一把刃上缺了三道的战刀,两处是青禾所创,一处是庞黑子马刀劈砍所致。“大仇已报,无需多言,我是你四哥。找个好婆姨娶了。寻了截枣木,绑上勉强能做活”。。。庞黑子也是因为违抗军令,致使数义渠败军走脱近万,同时损兵折将二罪并罚,被贬为标率,调回栎阳,若非是鲁进分了一半阵斩义渠主将的首功与他,只怕庞黑子已经变成凉蛋了。而林泉则是后来三年前与义渠交战,战后杀俘过万,从骑军副将的位子被贬为栎阳近卫骑军七营营尉,二人可谓是难兄难弟,真就跟义渠杠上了,分批调回栎阳。

  白弈缓步走到桌案之后,白垅跟着白弈进了正厅,亲军统领白师左,义弟白三虎则是跟随白弈站在了桌案侧后方。白垅则是站在右侧首位,官拜阳关副将,骑军都督,骑军一营营尉,鲁进还因为对着白垅一挑眉被白弈瞪了一眼。此刻北两八万余关西军主将全数到齐,左六右七,北凉两成精锐尽在厅内诸将麾下(约三十七万,关西八万,蓝田八万,栎阳三万步军四万骑兵,河西两万余,两陇四万余,西方渭源军四万余,各地私兵四万人)。“六部联军来寇,本帅今夜欲劫戎狄军寨,众将听令。”诸将各向左右横跨一步,拱手一礼,甲胄齐鸣“末将在”众人齐声应道。

  白弈挥手示意,众人各自站定,老帅威仪,可见一斑。“各营尉回营后立刻封营,口令:国泰民安,回令:今日破虏。诸军将士各依军令而行,城头三发响箭,出击各军一齐压上。在此之前,若有私自出营者,斩立决。鲁进何在?”诸将神色各不相同,只吴峥面色淡然。鲁进出列,拱手而立,上身微屈,一身重甲作闷响,“末将在。”声音浑厚有力。“命你率本部负岳营六千余重骑丑时中集结,六刻出西门,务必于丑时七刻以前赶至虎戎王帐大寨,着甲换马(各营有亲兵负责计时,携带用内气侵染过的沙子制成的沙漏,有色彩微光,一个时辰需一翻转,有刻度。)。西门三发响箭升空,负岳营一刻之内踏破虎戎王帐。斥候营第一标接引,骑军四营第二标随行,斥候一标我自有安排,四营二标负责接管负岳行军所用战马,另作为负岳营预备军,归你调遣。白垅,卢贺春,詹俊平,赵潜何在?”鲁进先接过白弈掷来的令箭躬身行礼,“末将得令!”而后转身出了正厅,奔向军营。白弈掷出军令后,也不再看鲁进,旋即侧过脸看向白垅以及右侧诸将。右手白垅在内四营主将跨出一步,拱手行礼“末将在。”

  “你四人各聚本部骑兵,丑中点兵,丑时五刻南门出城,丑时七刻务必抵达敌军右翼义渠军大寨一三里外。斥候营二标先尔等出兵,待城头响箭一起,一营主攻,二营侧翼进攻,三营阻击唐羌兵马,限尔等寅时一刻,务必击溃义渠兵马,将其驱赶冲击虎戎中军大寨,赵潜自带四营一标随一营主将白垅进军,三标,四标分别随二营,三营进军。二标随负岳营进军,作为预备军,接管副马。五标负责携带步军一营重甲,一马五甲驼运至青羌军大寨与虎戎王帐正中。”军令掷出,白垅接下,用力攥紧。四人同时行礼道“末将得令”白垅先行转身,三人跟在自家都督身后一齐出了正厅。不等四人走出门去,白弈看向身边侧后方右手的同龄人,原本应是八人结义,只因他一句不敢与少主结为兄弟,只得变成了七人。

  “白师左何在?”那人听到白弈唤自己,忙自侧后奔至案前,单膝跪地,拱手一礼。“老奴在!”白弈颇有些感慨,小时候与自己一起长大,一起打雪仗,读书比武,谈天说地就像亲兄弟一般,那个当年如兄似弟的师左终究与自己生分了。自己分明早已知晓,只是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有些难过。不曾拿起令箭,走上前去扶起白师左。“今夜师左率我亲卫,丑时二刻翻城而下,短刀轻甲,各带引火之物,再携一卷桐油布(桐油浸泡过的布),斥候营一标会为尔等扫清二十里内敌军斥候暗探,余下十里尔等自行解决。丑时六刻之前务必摸至北戎中军结合部的羊圈,将羊圈正西,西北,西南三处砍开,除去尽可能寻得头羊,身挂油布点火驱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抵达之后一都亲卫夺取敌军战马,一都亲卫砍开羊圈,其余亲卫点火纵羊。城头响箭一起,务必赶至敌军左翼两军之间,阻截若羌人向青羌军靠拢,一刻,之后带兵汇合吴副将拦截青羌军。”

  白师左,面上微微显老,身长七尺二,人略瘦。拱手而言“是,主上。”正欲转身,却被白弈拖住双肘,“小左,活着回来。”白弈声音略柔和了一丝。四目相对,白师左的目光缩了回来,再一用力,摆脱白弈双手,再次拱手道“师左必生死追随家主前后,绝不轻离!”而后出门,径自召集白弈亲卫。

  白弈顿了两息,转身再取令箭,看向身长九尺(两米多)的吴峥。“二弟,你率步军一营丑时四刻先出北门。骑军四营第五标驮甲随行,步军一营负盾,扛戈而行,由斥候营第三标为你开路。丑时七刻之前务必赶至敌中军右军之间,结阵以待,第五标千骑游曳阵外。”递去军令,吴峥接了军令。“大哥放心,这次定要取一个营号回来,教天下知我北凉重步,横若江堤,坚不可摧。”吴峥身材匀称,嗓音微闷。虽然为人憨直,可做事一向颇有耐心。白弈有了些笑意,阴霾稍去。看着自家二弟,他亦是知晓当年负岳营得营号,自家二弟可是格外羡慕。只因鲁进修的己土,吴峥修乃是戊土。(己土主散,分后土,山崩,聚石三相,后土主孕育,多是培育药植,温养兵器。山崩主攻伐,习者催动内气,犹如山崩,势不可挡。聚石主变化,阵师便是有多半乃是己土聚石修者)十余年蛰伏,吴峥日复一日的苦练亲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用足够的战绩,证明北凉铁甲军同样有资格拥有属于自己的营号。若非如此,经年战功吴峥早已可以调任一方主将,而他也多次拒绝了用累加战功过得营号的方式,只是日复一日的操练手下军士。虽说当初乃是自己作为营尉得了负岳之名,终归自家四弟有了营号。吴峥虽然憨直,却在这件事事情上格外用心,毕竟同样都是北凉耗费巨资当年打造的强军,身为七兄弟中的二哥吴峥一直觉得绝不能落后大哥太多,给兄弟们丢人。再说这负岳营虽然都是北凉百里挑一的好汉,真要找,再寻一万弓马娴熟,身强力壮的军士也不成问题。可步军一营的儿郎那可全都是万中无一的猛士,单是身高七尺九寸以上(一米八以上),九成的北凉男子都要被拦在门外。更不要说自重至少一百五十斤,毕竟一营两米的包铁槐木盾,十五斤的铁叶甲,以及近一丈有余,周长近三寸的桑木长戈,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的起,穿的住,扛得动的!一标投斧手,还有一标弩手,五斤重的弩机虽然不重。但是穿上十二斤的铁甲,背上三壶(此处为计量单位,一壶二十支)以雁羽为翎,白桦为杆,钢铸箭簇构成的雁翎箭,投斧手更是身背四柄八斤重的短斧,最轻的装备竟然是刀盾兵的牛皮圆盾和环首刀。更别说每日六千余人可都要满甲持盾或是举戈操练,弩兵则是要端着弩机练习瞄准四个时辰以上,投斧手每日更是近乎脱力般练习,令下斧出,五十步内人马不能近,看上去刀盾兵最为轻松,可实际上攻守进退之间,亦是自有章法,战术合练也是刀盾兵的战术最为繁琐。满副装备日趋两百里,方为合格。当然这只是训练,真正作战重步兵全副武装,百里奔袭还能有多少战斗力都是两说。光是伙食费,这两营兵马就占了关西八万军士的大头。

  拍了拍吴峥的肩膀,“切莫觉得压力太大,这次得胜,我亲自为你上书君上表功,请赐营号。”吴峥亦是微微躬身一礼,“大哥,我去了啊。”吴峥说完,高大的身形快步离去。待吴峥出了门,白弈转身走回桌案后坐定。“王瀚何在?”右手原本第三位的营尉横跨一步拱手行礼,“末将在!”“三军未动,斥候先行。今夜斥候营丑时三刻北门出城,一标先本帅亲卫一步扫清西门二十里内,接应负岳重骑杀入敌中军后返城。二标清扫南门外三十内敌军,随后接引骑军大部。三标负责北门,之后护航步军一营。其余两标绕城而行,待随军三标各自完成军令之后,返回阳关城合兵一处严防敌军偷城,切莫给你叔父丢人。”“末将得令”王瀚当真颇有几分师兄风范,白弈带着几分欣慰的掷出军令,王瀚自是行礼之后,疾行而去。

  随后审视着余下诸将,这几位或多或少都有些怅然。“今夜丑时之前步军第四营分守四门严防夜袭,主将程摆舟率一标军士居中策应。丑初全军起床,丑时三刻,步军二营接管南门,东门,主将张石砚领一标军马坐镇东南箭楼,随时支援。若有疏漏,立斩不赦。步军三营接掌北门,步军一营出城后立刻关门,城门有失,立斩不赦。”右手第三位的汉子当时就跨出了队伍,单膝跪地“末将文天成,誓与北门共存亡。人在城门在,三营六千一百四十三人,但存一人,绝不教胡虏有一人过北门一步。”这人眼看二十四五岁,实际上只有二十三岁,正是文竹次子,不出意外应是北凉又一位上卿。只见文天成身长七尺八,生的是面若冠玉,浓眉大眼,唇似抹朱。身着烂银铠,脚下履云靴,肩宽腰细,双臂健硕。白弈亦是欢喜,这文天成修乃是文氏一脉的主流壬水内气,经自己调教除了稍有些年轻人的浮躁,已经颇见大将之风,此次用他独守北门,于他亦是一次砥砺。倘若将来自己卸甲归老,子满为关西督帅,子雨,天成倚为臂助想必关西无忧。自己究竟何时竟生了隐退之心?不知子满在京中被自己的大侄子调教的如何,倘若带坏了,自己可是要请他亲姑姑去讨个说法的。白弈恍惚了一下,面带微笑让天成起身。“文营尉,本帅既然如此安排便是对你的信任。此次北门本帅便交付与你,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虽然有些谨小慎微,只是此次责任重大,稍有闪失,前功尽弃,本帅还是要与你说清楚的。”“末将谨遵督帅教诲!”言毕天成走回右侧第三席,白弈继续安排道“步军第五营居中策应,随时听候本帅调动。射柳营每人两壶羽箭随本将坐镇西门,骑兵第五营就在西门内严阵以待,若有不协,本帅亲率尔等共击之!诸君回营备战。且看今夜阳关之外,大破戎狄!”(PS:忘了说了,原本北狄第二,旁遮部给抢,所以习惯性称之为戎狄)

  诸将一齐侧身行军礼,甲胄也是一齐发出闷响,只是材质不同声音略有区别。“愿随大帅,荡平诸戎,永昌华夏!”

  白弈胸有成竹的看着余下诸将,“归营,备战!”

  “是,大帅”诸将再行一礼二营营尉先行,射柳营主将,文天成随后,步骑第五营的两位营尉敬陪末位,甚至骑军第五营气势上略弱了些。这位于成林,于营尉心中也是有苦难言,毕竟自己大佬都不在,自己就是想威武起来也没那个本事,真要是自家大佬都在,就你步军第五营的老陈?看老子怎么教你做人,都是老幺,一骑当两步,下次全军演武,老子非得让你明白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小子还真一点儿眼力界儿都没有。眼皮一跳,于营尉也出了门,带着几分戾气,昂首阔步的朝着西面的骑军大营走去,路过陈营尉头也不回的撞了人家一下,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溜之大吉,对于小陈的不满,这位于营尉也是只当他狗仗人势一回,心里想着来年比武,究竟该怎样收拾这没长眼的夯货。各营兵马各自备战,分兵各标标率也是各自提前找到临时主将商议妥当。

  白弈此时尚未系上披风,身上也是一副银甲,既不是自家二郎那浪叠蛟鳞甲一样的天下有名神器,也不是如文天成一般的烂银铠,这甲胄唤作星银鳞纹铠,记得三哥冠礼时父亲问自己,冠礼想要什么礼物,当时的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父亲,孩儿想要一副铠甲,要帅,要闪闪发光的那种。大哥,二哥,三哥那种黑甲什么的丑死了。孩儿跟您学的就是天底下最俊的兵法,用的兵刃是天下最难用,最帅气的长槊。人帅那是远近闻名,挑的坐骑更是帅的不能再帅的千里马。将来等您归老,孩儿就拿着您的龙牙錾金槊,骑着玉飞霜,用您教我的兵法把那些个羌人,义渠,戎狄什么的全都打服了,就跟王师兄一样收做我小弟。”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到时候我就带着您把这些地方,逛上一遍。现在就差一件全天下最帅的铠甲了,等您给了我,您就可以归老了。等我带着大哥二哥三哥,给那些戎狄什么的全打趴下了,咱们一家人就可以骑马出行,巡视咱们父子为北凉打下的大好江山。不过你可得等我十年,啊不,二十年。然后咱们父子再逛他个二十年,快活似神仙。”当时大哥,二哥,刚刚成年的三哥,还有母亲,王师兄都在笑,三个哥哥更是哈哈大笑,把自己笑的脸都红了。只有父亲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掐着长须笑的十分开心,甚至还拽断了几根花白长须,“小弈,好志气。为父从军二十五年从未做过一次有违军令之事,今日为父为你,破例一次。”自己当时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只见王师兄有些局促不安。“恩师。。。”父亲伸出手掌示意王师兄勿须多言,只说了一句“大郎,儿郎,跟我走。三郎看着点你弟弟。子成(王章的字,立早章,望子早日成人,懂事)这是家事,你若是不方便,就装作不知道。”父亲当时呲着嘴,露出一副笑脸,只是不小心被自己看到上面的门牙右侧分明缺了颗虎牙。后来自己才知道,那是数年之前被义渠人一箭射向面门,而缺一颗虎牙。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跟三哥知晓,自己回想起来,才发现父亲正是从那次出征之后已经几年没有开怀大笑了,最后王师兄还是跟去了。

  武帝十八年,那一年白弈十二岁,白奋三十岁,白奢二十六岁,白奇十八岁,王章二十三岁,白绶四十八岁。‘北凉白绶携二子,弟子王氏子章,率亲兵五千,奔袭上千里,杀入虎戎阴山西麓,累计斩首逾万人,尽夺虎戎星银矿藏两千三百六十余斤,来去如风,如入无人之境。’大越史官如是记载。而在北凉,先君盛怒,白绶未经允许,私调兵马,罚俸一年,削爵一阶,降为中卿。军职降为阳关骑军校尉,原阳关骑军主将,阳关副将王宁改任阳关督帅。白奋,白奢尽由营尉降职为阳关骑军一营标率。王章自阳关射柳营营尉降职为标率。各自罚俸一年。

  也是那一年,白绶亲自带着三副星银铠回了陇右甲中,一副十五斤中鳞纹甲放在私库内,作为白弈及冠礼直到六年后的夏至亲自为白弈披挂。另外两副作为聘礼为白弈聘北凉明珠,先君小妹,文若薇为正妻,文若薇出嫁之日不着嫁衣,披挂了一副十斤重的星银云纹甲,白弈则是穿了自己的星银鳞纹甲,在栎阳亦是一段佳话。记得老夫还说,小弈赚了个好媳妇,别说一年俸禄,十年也不亏。”

  白弈老泪纵横,抚摸着自祖父传下来的龙牙錾(zan)金槊。至于更早则无从知晓,据说乃是白嗣玄祖而立之年,撑船渡渭水之际一只白蛟,褪蛟化龙之时,兴风作浪,为白嗣所斩,据说斩杀白蛟所用狭刀正是放在白氏私库里的龙蛟断。蛟龙筋做了一根腰带也是当初自家聘若薇为妻的聘礼,两颗龙牙一颗做了这根龙牙錾金槊,一根做了柄压衣刀,唤作素螭(chi)。

  “父亲,兄长,小弈没能做到当初的说过的话,你们也没做到。说好了等我二十年,为什么只有三年,三位兄长就一个个离我而去。母亲生生哭瞎了眼睛。孩儿刚刚成为阳关副将,您便消失不见,您究竟去了哪里?儿不过二十五岁就要接过您的重担,您怎能如此狠心?我找了您整整二十四年,从我年少成名,到已近知命,父亲您究竟在哪里?”双手握紧龙牙槊,脸颊贴近槊杆鼻翼轻触左手食指,眼泪无声涌出,滑落在左手,再顺着长槊缓缓的向下滑去。

  过了一炷香,地上湿了一片。白弈缓缓起身,仿佛恋恋不舍的离开父亲肩膀的孩提。两眼微红的他,将束发上的透红老玉簪子摘下,自一边的衣架顶上取下银狮嘶天盔,只不过这战盔乃是夫人央求自家大侄子用当年残存的星银,重金聘请大越名匠所造。在自己心中,若非有妻子的情谊在,这嘶天盔再精美也只怕远远及不上制作简单的鳞纹铠。正了正银盔,将束带系紧。而后从左侧取过夫人亲手缝制的素锦镶玉带换下素带。右手递向身后,左手接过,比上次用时,似乎困难了些,将腰带紧扣,自己果然是又胖了些,摸了摸带上白玉,白玉微暖,似乎又看着夫人亲自操针,自己则握住夫人的手,不忍夫人操劳。再将同是夫人亲手裁剪缝制的蜀锦素白披风取下,这披风乃是夫人买了一匹素白蜀锦从中裁开为自己和二郎各做了一件披风,故而显的有些稍大。双手反捉系带,向后一甩,随后于颈下打结,之后将长剑自剑架上取下,转身横放在桌案之上,与桌案长边齐平,剑铭执白。再将龙牙錾金槊自落兵台拔出,返回桌案前,将长槊竖放在桌案之上,素白披风向后一撩,搁放在椅背上自己缓缓坐下。(PS:本文护臂和胸甲一套,其他的零件也是。甲胄类似画皮二的穿法,从头上套进去,背后用麻绳系紧。)正襟危坐之后,将长槊横放在双腿上,双手抓紧两侧,闭目养神。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天嘞!梆,梆,梆。”

  随着更夫第三次打更(不是jing吗?为啥我有没找到,抓狂!)白弈双眼骤然睁开,目中似有精芒闪现。左手松开,右手自反抓改为正握,长槊拄地左手将披风自椅背上拢下,缓缓站起。“三虎,去把雪中梅牵来。”外面那人也不多言,应了声“是”随后便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声渐弱。白弈在阳关带了近三十年,这名更夫乃是十年前新换的更夫,上一任更夫家的老三。这人向来准时环绕三横两竖五条大街,从不错漏只消五刻,再用半刻自东北角沿着城墙根的直道走去西北的夜店。既是歇脚,同时也是看着夜店中的沙漏以明确自己下次出发的时间,以前的小二还总是忘记,后来东主索性把那伙计辞了,换了个新人。更是用两文钱的大碗茶只收一枚,五文钱素面只收三文的微弱代价,请这位活沙漏每次出门前将刚好漏完的沙漏翻转。昨日自己聚将之前亦是差义弟去吩咐他,天塌下来也要正常打更,按着往日进度此时应当只过了一刻。听着熟悉的更子,看向不远处油灯边上的沙漏,约摸着漏了八分之一,正是丑时一刻,白弈起身,也是让略微僵直的身体重新放松,更是等着三虎牵马来。随着一阵马蹄声,三虎到了。白弈身边拄着的龙牙槊高了自己快两个头,足足九尺五寸。提着长槊,白弈心中默念:父兄请保佑小弈与大郎旗开得胜。答应你们的事情,小弈多半已经做不到了,但小弈定会带兵斩杀戎狄四十万,以慰父兄在天之灵。走出厅门,望着星空,今日请看我关西负岳重骑,踏破虎戎王帐,白弈如是在心里说道。走向额头上一点红斑的白马,正是玉飞霜的亲女雪中梅,如今也是十岁的识途老马了。翻身上马,三虎亦是全副披挂翻身上马,两骑疾行,向西门而去。

  栎阳向北一百二十多里的小叶河畔,”阿嚏,阿嚏”文竹帐中传来两声喷嚏。白珏正在巡营恰好经过,便近前来拱手而问“君上可是染恙,可需唤来医师?”

  “嗯~,无妨,只是年纪大了受不了风。孤换个方位即可,无需劳烦医侍。快退下吧,切莫再带进来几丝凉风。白珏满心疑惑,只是不好发问。首次作为主将出征亦是十分劳累,白珏忙前忙后已是一日不曾歇息,片刻后径自离开。待巡营言毕,只有两个时辰好睡了!

  过了许久,帐中另一个声音小声说道,“谢君上为老臣遮掩!”

第四章 白氏有三娘

白珣传 麟芝草 5062 2020.07.01 00:53

  三月初六凌晨,关西军全军集结,除开步军第四营刚刚结束了值夜,返回营房休息,六万余人,近七万匹战马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集结,等待着各自主将的命令。全军寂寥无声,只有铁铠闷响,此起彼伏。粗麻裹住马蹄,为了防止战马嘶鸣更是将马口紧缚,白弈坐镇城头,三虎静立一侧。师左业已出发,人人只着一身黑色布甲(北凉黑衣黑甲),趁着夜色,短刀轻甲向三十余里之外的敌军中营摸去。四千斥候早已将西方二十里清空,南北两面更是三十里内近乎木耙搂草一般将戎狄斥候一扫而空。至于东面想必也是说笑了,数万大军绵延数里,三五斥候又何用。不说白弈每支大军安排了一标斥候,以队为单位在大军周围撒开一张大网。就算是虎戎的千人斥候,只怕也不能越过数万大军去通风报信,而且作为大戎王帐的虎戎部一向眼高于顶,斥候这种事除非是王帐辖下最精锐的虎滔骑(黑虎),风虎卫(白虎),暴虎军(黄虎)出征,不然谁能使唤得动向来骄横的虎戎本部。

  随着南北两门大开,白垅,吴峥亦是先后领兵鱼贯而出,负岳营正在西门下待命,其后乃是近七千骑军,鲁进一马当先,六千余重骑一人双马,浑然一体的重甲通体黝黑正挂在副马之上,人手一杆九尺有余的长枪,少数将士则是有幸擎着马槊,右手处俱挂着骑弓箭囊,左手挂满镔铁马刀。

  时间仿佛不曾流转一般,六千重骑仿佛死寂一般岿然不动。终于城上跑下一名传令兵,鲁进听见脚步响起,原本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仿佛一只噬人恶兽。这或许便是老兵与新兵的最大区别,开战之前老兵会用尽一切手段使自己达到巅峰,减少消耗,因为一旦上了战场,命不再属于自己,只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把命从战场上捡回来。

  随着城门被吱吱呀呀的打开,七千骑兵呼啸而过。各营营尉业已按照军令分别行事,只有白弈所在的西门城楼依然古井无波,白弈双手按在城垛之上,向正前方望去,目光随着负岳营远去。再精密的计划也要看何人执行,有何变故,只要没有尘埃落定最多也只是九成胜算。自己之所以否定大郎的计划,并不是大郎的计划不够好。只是极有可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换来的结果竟只是戎狄联军大败?若是稍有变故,就只是两败俱伤,甚至可能除去中军虎戎部大损,其他五部战力犹存。自己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兼首战失利,士气低迷,军心浮动,那时又该如何是好?为将者,当运筹帷幄,不动则已,动则泰山压顶,雷霆灭世。自己分明问大郎的是如何安排,可大郎终归只是把自己放在了骑军主将的位子上,而不是全军主帅。寂寥的夜晚默默吞噬着一切,在两侧城墙上共有近六千精锐弓弩手分为三排蹲坐在城上,黑甲在微弱的月光上有些许反光。但就算站在城下也未必能够借着今夜的月光看清城上情况。

  忽然西南方向敌军大营,原本远远瞧着只有几缕微弱火光,却在此刻火光大放,以自己二品上的内气修为,外加庚金内气加持也只能确认敌军右翼出了变故。白弈尚未转身,稍一思量,心中有了打算,“西山,响箭五箭连发,三短二长(关西军暗语:情况有变,提前行动)。速速传令四门,严防敌军偷城。让文营尉随时准备驰援东门,陈袭速速领兵来西门协助防守,程羿全权负责指挥城内兵马调动,随时支援南门,斥候营汇合后全军散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鸣镝示警。其余传令兵随我出城。”白弈转身取槊,三虎紧随其后一同下了城楼。传令兵队率虞西山本就在不远处待命,得了军令,立即取来箭囊。在架起来的火盆上点燃响箭,间隔三短两长向空中依次射出。响箭升空,在空中依次绽开烟花,做完这些立即从另一侧跑下城楼。城墙根上,三十余骑俱在马上严阵以待,队率虞西山还未站稳就立刻安排道,“军帅有令,四门严守,斥候营自由行动,协助守城,若有情况,鸣镝示警。第一伙去东南通知二营张营尉,第二伙通知北门文营尉,其余三伙速去西城门随军帅出城,第三伙出城之后去通知斥候营王营尉。”三十余骑各自纵马而去,虞西山又快步跑回城楼,往西北箭楼去寻射柳营主将程羿。

  鲁进处,亲兵拍马赶上鲁进,“将军,城头响箭不对,三短两长。现在还有五百息才到丑时七刻。”此时负岳营离着中军敌营尚有六里左右。倒提马槊,鲁进面色沉重,仍是策马前驱,“传令全军着甲,四里后换马出击。”两边各有一伙亲卫调头疾行,一边策马,一边高呼,“将军有令,着甲备战,四里后换马,”“将军有令,着甲备战,四里后换马出击!”。。。

  吴峥处,亦有亲兵提醒了吴峥城头异动。步军一营看到响箭绽开烟花之时,只差区区里许,便可抵达预定方位。也不犹豫当场下令“列阵,各标第一都取甲,骑军卸下步军重铠,速去堵住青羌大营,分为两部,循环交替,骑射封门。”亲卫跟着重复,全军顿时以标为单位列阵就绪,吴峥亲卫居于正中,结阵而行。由每标第一都前去取回重甲,骑兵则将重甲第一时间卸下,再随标率疾驰而去,其余军士亦是快速前进。领甲军士俱是长戈兵,先行放下长戈,最快的只用十息便将制式胸甲套在了身上,犹如铁通一般,又立刻整顿妥当,寻错之人也需先行报出长戈兵重甲肩带上的四位数字,疾呼三声,再去寻自家重甲。也多亏了吴峥治军严谨,每标划分妥帖,一都执长戈。再有一都盾甲兵,余下两都一都刀盾兵。一都投斧手。长戈兵白皮肩带,大盾甲士黑皮肩带,刀盾兵蓝皮肩带,投斧手红皮肩带,弩兵则是黄皮肩带,左肩之下标有各自标序,都序,队序,伙序。只三十息,长戈兵重甲在身,双手扣住横放在肩上长戈,左右各有两副重甲,按着盾甲兵,投斧手,刀盾兵,弩兵的顺序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西门内,白弈骑上自家女儿一般的雪中梅,三虎只阖着双眼骑马伫立在白弈身侧。白弈调转马头看向寂静无声的骑军第五营。“于成林,都说你们第五营是我关西弱旅,本帅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于成林面色微变,不敢搭话。“都说第五营是后娘养的。你们爱听吗?关西铁骑,绝无弱旅!取封侯爵赏,就在今夜,愿取者,随本帅出击!”回转马头,槊杆轻拍雪中梅,白马自是心领神会的快步跑了起来,白三虎亦是骤然睁眼,提着一根虎头槊紧随其后。“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战后论功给老子丢了人,看老子不扒了你们的皮!”于成林亦是提着大刀,纵马追赶,嘴里却是一通乱喷。“杀啊”第一标标率紧着呼应着主将,随后亦是领着第一标跟上。“杀啊”数千声高呼吵醒了稍远处街口的人家,有人点起灯火,架起梯子上墙头查探。呼啸而出的六千轻骑在莽原上马蹄声渐渐一致。“打好了,老子请你们这帮夯货喝酒。打不好,当心老子请你们喝洗脚水!”于成林吼着,侧脸看着自家心腹标率,一脚踹去。“亏老子还觉得你聪明,还不赶紧带着弟兄跟紧军帅,回去记得给老子整只烧鸡。”那人只是憨憨一笑,便带着第一标向前赶去。“兄弟们,雁行阵走着!”于成林举着长刀在头顶左右各挥了一次,余下四标俱在标率带领下左右散开,老于自己则带着一都亲兵居于第一标正后方。二四两标靠左,三五两标靠右,从空中看正是一个人字头。数千战马,脚步渐同。不会真有人以为自家第五营是真菜吧?分明是自己家骑军大佬太强了,年年演武好苗子好战马毛都不给咱老于剩,可那比武老于那不也是卯着劲搞了个第四。比人咱老于怵他们?就为了咱第五营的脸面,全营最好战马都调配给了第一标,最低也是乙中,咱老于容易吗?真要是好马管够,老子非得弄个前三瞅瞅。想到这里于成林一拍战马,再凑一年有了两标好马,老子非把营号换成第四营,“兄弟们,老于当初也是这样跟军帅,才混了个标率。”换了口气,再吼道“干死这帮杂碎,啥有了,等打完仗,都给老子擦亮招子,把好马给老子牵回来!出了事,老子把头拿给军帅当夜壶!”扯着嗓子大吼一句,声音在风中飘出去老远,第五营不少军士听了哈哈大笑。白弈听了,右眉也是一跳,这小子平时也没见胆子有这么大啊!你小于那鞋拔子脸,半夜出恭还不把我给吓死了。

  终于在丑末时分,白弈率领六千骑军赶到青羌大寨外的里许。远处依稀可见青羌寨门处,里里外外倒下不少青羌军,而寨门两侧不远处,有两处被向外推倒的缺口,一处靠近西北,一处靠近西南。青羌军是想必是要借机夺下阳关城,便兵分两路而行。而在稍近处尚有数百具黑甲骑兵不知死活,而原本正在寻找并未死透的北凉骑军补上一刀的青羌人,听到动静也是仓皇逃回营内。微一驻马,右手长槊高高横举,五营一标亦是右手横举兵器,驻马不前。“传令兵,通知吴副将,步军结阵进军,我自引兵将青羌军懒腰截断,待我兵至击退青羌,移师虎戎寨后,阻截狼戎。再让他将剩余骑兵调来此处,由于营尉统率。之后通知白师左,横击狼戎军,随后虎戎寨后取齐。”白弈对身后一位传令兵伙长说道,那伙长亦是拱手之后,带几名部下,不恤马力的飞奔而去。“于成林,”只见原本驱马赶来的于成林,快马而行“在这儿,在这儿呢!”不等老于赶到,白弈便安排说“成林,你带第五标把活着的兄弟救出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地上躺倒的数百黑甲,“等四营第五标来这里之后由你统一带领,由你亲兵分出两伙带一都轻骑,护送重伤军士回城,轻伤稍作处理继续处击。我估计青羌人正在攻打西门或者北门,稍稍跑远一些,从东门进城。你则带领剩下的生力军驰援左翼白垅军。”长槊挂于马鞍之上,挥手示意于成林去执行军令“末将遵令。”刚刚立定的老于再不多话,调转马头奔向队伍末端,去寻第五标标率。“你去通知鲁进,寅时两刻之前,击溃王帐骑兵。虎戎大寨后取齐!”对着另一名传令兵伙长吩咐道,不等那人行礼便已再度调转马头,密密麻麻的骑军就在眼前。“入我北凉关西者,当枭首为观!”

  “入我北凉关西者,当枭首为观!”数千人齐呼,右手紧握长枪,垂直于地,“犯我阳关者,当戮其尸,千里不辍!”

  犯我阳关者,当戮其尸,千里不辍!”

  前列有几匹战马以蹄刨地,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一般,亦有几匹战马低头啃着嫩草仿佛要补充之前快速行军的消耗,“保我疆土,护我河山!守我妻儿,共赴国难!”

  “保我疆土,护我河山!守我妻儿,共赴国难!”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吼声震天轰鸣,“血不流干,死不休战!”白弈调转马头,身形挺拔,绰起龙牙槊,直指向天。“杀!”龙牙槊转为斜指向前,一夹马腹,雪中梅再次一马当先,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只眉心一点红印,恰若雪中寒梅,鲜红胜血。“杀啊!”数千骑兵握枪在手先前冲去,通身黑甲好似隐藏在夜色中的恶鬼。黑色洪流无视青羌大营中的残余兵马,奔涌而出,于成林领着一千多人伫立在数百米外,同样呼应着主力刚刚的誓言。数百黑甲骑兵中亦有数人挣扎起身,宣读北凉关西军入军誓言。“第一都救人,待会儿老子带你们去杀义渠杂毛,那可是咱们第五营的老仇人了。干掉一个,一碗酒。五个赏一壶外加一只烧鸡!”。。。

  卯初时分的陇右百老村,有一座略显华贵的宅院。院子里站着,坐着不少老翁老妇都等了许久,这些都是白氏退伍老兵以及白氏家仆中的老人,上一次白氏如此还是二十余年前,白珏出生之时。众多老人显得有些疲惫,都在等候着白氏嫡脉最小的子嗣呱呱坠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于以孝治天下的大越也是一般,子嗣永远是一个家族能否兴盛的根本。在大门处此时有一中年人,倚门而立,那人耷拉着肩膀,腰上系挂一柄金把长刀。双目阖着,颇为狭长,眉似柳叶,鼻梁挺拔。眉头微皱看起来颇为俊朗,只是左腿自膝盖以下全然不见,只用一根枣木替代。

  “生了,生了,生了!母女平安!夫人生了个大胖闺女,足足八斤呢。”一位老妈妈从后宅快步跑了出来,在场诸多老人,亦是纷纷恭贺。“可喜可贺啊,这下小白将军可是有儿有女,龙凤呈祥,可真是老大的服气了啊。“瞧您说的,我家将军四十有九,儿子都已做了将军。也就您几位老寿星,换个人来,若敢在府里这般称呼,可得讨一顿好打。”那仆妇颇有些媚态的说道,喜气洋洋之下,更添了几分欢乐。(此处省略一万字)

  而门口的吕七先生,早已离开。自家老婆怀胎业已九月多了,临盆亦是不远。大嫂既已无恙,自己也该回家看看了。自家大嫂年幼时一直住在现今的栎阳宫内,自从嫁给了大哥,便一直住在这边的老宅子里,很少去陇右白石邑的上卿府邸,若无大事,也很少回自己老家都城栎阳。连带大哥在与自己结拜之后也是如此,真不知二人是谁影响了谁,身份颇为尊贵的夫妻二人,竟然在这偏远小村之内住的乐此不疲。而这百老村,乃是大哥祖父时建造,起先只有百位白氏军中孤寡老兵,后来便成了白氏收纳阵亡军士孤儿寡妇,老父老母以及伤残军士的地方。白石城一年赋税除去上缴公室的部分,几乎一半都用在了这里。吕青禾自是向家中走去,他自从当年事后一向少言,更不喜人多,倘若不是自家大嫂即将临盆,自己多半是断然不会离开妻子数日。

  白氏内宅主卧之中。床榻之上一位面色有些病态般的发白的夫人,侧身而卧,左手撑起身子。耳边发稍挂着一滴汗水,额头之上亦是刚刚沁出些细密汗水。看上去只有三十多的女子正是文若薇,四十二岁。右手食指轻点婴儿嘴唇,肉肉的触感令她有些失神。“小冤家,娘的小心肝啊,你可是把娘亲折腾的好苦,看这眉眼,又不知将来又要便宜了哪家少年郎?”婴儿裹在襁褓之中,粉白小拳紧握,小脸微皱,五官可以隐约看出些文大美人的影子。“娘可是早就跟你爹爹商量好了,男孩儿就叫白珣,女儿呢,便叫白荨,小白荨啊,你可要快快长大,总不能让娘一个人,天天管他们三个臭男人吃喝拉撒,你可要记得帮娘哦!”也不管孩子根本听不懂,便自言自语的说着,侧躺着的文若薇右手轻轻捏了捏婴孩的脸颊。嗯,果然是娘的好闺女,捏起来都比你二哥舒服多了。心里想着,不知不觉间,思绪又飘出去很远。

第五章 当知天命难违

白珣传 麟芝草 4446 2020.07.05 10:50

  原本已经睡下的文若薇,骤然坐起身来,微白的面容有些惨淡。三娘已被仆妇抱下床,安置在不远处的小床之上,面上虽然平静,但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昭示着她刚刚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安慰着自己梦境与现实多半都是反着来的,却又不禁想起大郎出生之时,公爹的师弟曾经悄然而来,又仿佛乘风而去,只留下一绢谶语“当知天命难违,五子归边,仅余一嗣。死生已定,半数难回!陨蛟舞凤,声威不堕;二嫡难共,兄无善终。同室操戈,自食恶果。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薨而无后,亦是天数。轮回命数,自此而终。甲子当有真命出,皎皎河汉归一人。蛟鸾扑朔,三子共生。风雷云动,褪蛟化龙。凤归于天,青鸾同休。应龙云隐,幼龙升天。”

  如今已近二十八年,自家只不过两个儿郎,又是哪里来的五子。自家夫君,倘若不是拗不过自己,只怕连三娘都不会有。而自己生下三娘也远比初先后产下二子更为困难,莫说再生两子,就是只生一子只怕也是万万吃不消。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虽然凭借着四品壬水内气保持着远低于年龄的容貌,可自己真的已经四十二岁了,老嬷嬷都说夫人过了四十岁再产子,可当真是危险得很,前些年陇右就有一位四旬老妇难产而亡。可这老道长前半段谶语分明说的是白氏子嗣存续之事,自己只有二子在膝侧承欢,想必二子都能平安一世。后半段隐约说是自己酿家,同室操戈,自己这个姑母还在,哪个小子敢兴风作浪?三哥当年继位之前,公室君位争夺不休,父杀子,子弑父,兄杀弟,弟弑兄,搞得整个北凉乌烟瘴气近二十年,以至大权旁落,上卿以臣弑君,操持君位更迭。想当初,自家君父原本满腔热血的坐在公庭君位之上,正要大大展身手扫清积弊,却被乱臣贼子毒害。还好有近侍带着君父毒发之前交付的北凉公宝玺,冒死找到当年在陇安关做将军的三哥,陇西秦邑到陇安关不过两百里,自家暗卫几乎全数折损。当时还不是公爹的白老将军手下四万边军,只留下一万守关,其余全数交给了三哥。三哥更是第一时间便写了国书给赵国大君(因为是三家分晋,所以洛阳是没有给正是的国书,茅土什么也没有,只是默认代赵,梁魏,张韩的统治,区别于公侯伯君子的君称为大君),同是帝颛顼苗裔,就算离着共祖伯翌也不是很远,赵国大君也是亲率数万兵马援护,一路诛杀叛党,杀回了陇右,坐稳了君位,更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以北凉公的身份尚帝(族)女的北凉君主。这些当然都是三嫂芈浣和娘亲与自己说的,而随后二十多年三哥更是重用公爹以及伊,王(王宁,四声,本命小倔)二卿,开拓四百里关西,南收渭阴(山南水北谓之阳,山北水南谓之阴),东并河西,才有了如今的北凉。临终前更是让两位侄子在宗祠内列祖列宗牌位之前,由自己见证许下重誓,永不得手足相残,违者除氏(赢姓文氏,赢姓代氏这个是编的,赢姓秦氏,赵氏→史实),不得入宗祠,还要受挫骨扬灰之苦,永无魂归之处,安魂之地。公室嫡脉除了自己三人,难不成三哥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还有别的子嗣?可即便有,不掌兵权,又有什么资格和自家两位金册玉碟之上留名的大侄子争夺君位?

  可若是两件事情都不可能发生,难道公爹的亲师弟是来消遣自己不成?自伏羲氏演八卦,分天地阴阳五行,开创内气修行之法。只有两人惊才艳艳,一人乃是一千三百年前的道祖李耳,新立了两仪真气修行之法。道祖西行化胡之后,门下大弟子在现今赵凉边境真武山,以道祖所传道经,易经为根基开宗立派。观阴阳,识命理,自有妙法勘探天地风水,众生命格。采日月精华,修习道门两仪真气。和大殷末年西行,昭文王之时白马而归的地藏老法师传道中原的白马寺并称道出真武,佛出白马。而另一人则是道祖隔代弟子,天生不仲尼,万古如长夜的孔父丘(孔子氏取自孔父嘉,这样应该不算错吧,毕竟改了朝代年代,略做更改区别于正史,罪过,罪过)。据传孔父丘年轻时游历天下,偶然找到了道祖所留万卷藏书,借道祖三经中的德经一日顿悟。一言有教无类,开天下万民修行之路,自孔父丘之后天下无人不能修行。道门修先天缘法,佛门修功德信仰,解梦除厄之法,各有所长。而儒门修神,据传孔父丘临终之际口含天宪‘吾养浩然气’,以一生修为作根基,构筑了一道不在五行中的浩然气。门下七十二贤人,广收门徒传授孔父丘孕养精神之法,人人都可凭借己身努力成为儒门神修,建立自身与浩然气之间的联系,以自身精神不断温养壮大浩然气,而浩然气在壮大的过程中也会不断反哺所有孕育之人,必要之时也能凭借联系将浩然气的一部分引为己用。五百年来,所有既无先天道缘,又根骨不佳之人都会选择修神养气之法,而浩然气也是在无数人的孕育之下日益壮大。而自家公爹乃是道门鬼谷一脉,号称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我自以纵横捭阖解之,对于命理之事颇为高深。除此之外,传说还有大越昭文王曾经借阅过道门易经,更是将之推演到前无古人的地步,只是年代久远,无人亲眼见识过,只能权且当做一则野史趣闻。而自家公爹乃是道门三十六峰鬼谷峰峰主的关门弟子,虽未拜师,但公爹年轻时确是得了老人家羽化之前的亲自传道。而公爹的师弟乃是现任鬼谷峰主代师收徒,代师授艺,而鬼谷一脉在道门之中观人命格稳居前三。文若薇越想心思越乱,究竟是老道长观命有误,还是另有玄机?就在此时,三娘哭了。文若薇看了三娘身下,尿布并不脏,知是孩子饿了,便抱起孩子将衣襟拉开,解下一边亵衣给小白荨喂奶,此时已经接近辰中。。。

  目光回转到接近寅初的阳关战场,步军军阵之内。四周大盾兵的两米包铁槐木大盾如同城墙一般耸立,长戈斜支在地上,戈上击刺微微泛着寒光。军阵之前五百步聚集着约有万余青羌骑兵。西边三处靠后的营寨,已经隐隐透着火光。场面有些说不清的安靖,五百残骑刚刚退到阵后在马上小歇。吴峥的亲兵已经充做传令兵,骑兵阵后静立马上,五十步后的第五标的劲弩兵被标率分为五排,由标率负责指挥。大盾兵在最前方,身后就是长矛兵,再后五步是蹲在地上的刀盾兵,而再之后五步便是是投斧手。而青羌军分出一部分做为游骑散开之后终于动了,近一千骑兵在千夫长的带领下发起了冲击。就像狼群一拥而上撕咬猎物一般冲来,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原本视野里豆大的人马,已经变得逐渐清晰,率先发令的是劲弩兵标率余卫疆“射”一千余劲弩抬高,激发,冲在最前方数百青羌骑兵过半北射落马下。取箭,装填,上弦,五息不到,标内千余人一致劲弩指地“举”,“射”端起弩机,向上微举,重甲轻唳又是一轮齐射。只是这一次面对稍微散开的青羌骑,就只有不足百人落马。再度装填完毕,余卫疆并没有下令齐射。吴峥双目圆睁高声发令“掷”,投斧手们将上千柄战斧奋力的掷出,在空中划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狠狠地砸向了冲阵的骑兵,如同割麦般直直倒下了进四百人。青羌骑兵没有人停下,在部落里,冬天要冻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麻木?漠然?不,他们只是回归了父神的怀抱。话虽长,事实上还没没过两息。“顶”吴峥两声紧凑的命令几乎一齐发出。长戈兵双手紧握兵器,借着大盾支撑45度斜指向前,肩膀向前帮助大盾兵顶住大盾。最后的数百骑就像疯子一样发起了自杀式袭击,三四百斤的重量直挺挺的撞向两米高的大盾,也有部分骑术高超的青羌兵想要驭马越过城墙一般耸立的大盾。声声闷响不绝于耳,等待这双方的结果只有死亡,三都大盾兵以及组成的盾墙无一人退却,步军遇骑兵只有结阵对敌,无数死人用生命验证了这个道理,逃只有一死,真正能够活下来的百不存一。而骑兵失去了速度更是只有一死,战将全凭马力多说的正是武将在乱军中纵横驰奔靠的便是胯下宝驹,只要失去了速度,便只有被围杀的悲惨命运,骑军冲阵亦是这个道理,轻骑兵的战斗速度几乎决定了一切。只是他们的对手是北凉耗费重资打造的重步兵,长戈击刺洞穿了百余青羌人马,只有约莫两百骑最后撞在了大盾之上,当我的速度乘以质量,我将不可阻挡,青羌骑并不知道这个道理,而横亘在面前的盾墙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阻挡。一时间骑步碰撞,轻者骨断筋折,重者立即毙命。撞过大阵者不是没有,只是即便撞过大阵刀盾兵最少都是一伙人蜂拥而上,乱刀砍死。而高高跃起的骑兵不是被大盾绊住后蹄,就是被三米长戈划伤战马,重重的摔在大盾后不远处,这样的速度之下,直接摔断了颈椎。更有被自家尸体带倒的青羌骑直接腾空,砸在了盾墙下部,连带大盾后数名协防的北凉士兵也跟着一起遭殃,或是手臂脱臼,或是不幸的被这些个倒霉鬼拖着黄泉路上再战一场。说时迟,那时快,从千骑出击到阵前再无一个骑在马上的青羌骑,不过盏茶左右(茶凉,代指五分钟),“备”吴峥手中倒提水火棍,指挥若定,劲弩兵身前预备军当时便有人冲上前补位,一千余刀盾兵也是快速将盾后敌我尸体分别拖开。自家伤兵同样在预备兵边上,若是脱臼之类的轻伤便要退下去,站在重伤兵卒附近照看,虽然战时每一分战力都弥足珍贵,但是勉强为之只会害人害己。轻伤或是扶着或是抬着重伤军士,像盾墙侧后方走去。至于青羌骑则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不管死还是没死一刀补上拖走,刀盾兵相当迅捷的清场只百息就已经完成。刚刚只是第一波的试探进攻,如果千骑撞开大阵,只怕现在上万骑兵已经正面强冲。青羌人不是傻子,就算是傻子只怕虽然不懂,却也会牢牢记住肉好吃,骨头难啃的道理。“击”随着吴峥下令,刀盾兵左持圆盾,右擎铁刀向盾墙跑去,盾墙上三处士兵再都率带领下向两侧散开,三都刀盾兵各自出阵,看着青羌骑就一刀斩到脖颈,青羌骑军内隐隐有些骚动,只是稍后便安静了下来。而刀盾兵前出五十步尽力在补刀之余,将战斧带回。只有少数人很不幸被诈死敌骑砍伤,在突然听到鸣金后刀盾兵立即后撤回了阵中。“结圆阵!”吴峥高呼,亲卫紧随于后大声传令。只见青羌骑分为两批,在两个万夫长带领下奔马杀来。人马过万,无边无岸,乌泱泱的一片杂色皮甲如同涌动的洪流。原本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安静的伫立在战场之中,此刻也是骤然跑开。

  六千北凉铁甲步军,亦是快速结阵大盾长戈在外构筑了第一层防线,中间刀盾兵围了两圈。正中乃是主将吴峥,北侧投斧手,南侧劲弩兵,亲卫持圆盾环绕身边。五百余北凉骑再度脱离了大阵的护佑,游曳在外,而在此时一名黑甲传令兵带箭赶来,骑马直入军阵来到吴峥身边。还未跪地便被水火棍交与亲卫的吴峥扶住双肘,“快说何事,战时哪里还有那么多事!”吴峥略显焦急,等着他的回话。

  声音有些含糊,“轻骑东撤,大军至共击青羌。”话语间十分急促,仿佛催命一般,吴峥右手拍了拍传令兵肩甲,“下去休息吧!”却只觉得左手一沉,用力抬起,却只看见身后之箭已经从右胸前透出,脖颈上白色领巾已经黑红一片,只有一丝白色,甚是乍眼。不用去试鼻息,三品上的修为脸对脸已经足够知道一个人是死是活,他死了。他什么时候死了,他刚刚还活着的啊!遗体平放在地上,为他阖上双目,二十来岁上下的一张面容已无血色。已经杀近的青羌骑,让吴峥没有时间感慨了。

  一部约和两千骑正面直撞,另一部万骑在侧翼杀来,五百北凉骑同样在侧翼游曳牵制。原本准备决死一战的标率,得了吴峥军令,不在正面阻拦,向东北方奔走,青羌主力也是分出了两名千夫长带队追杀。青羌大军终于开始狂奔了,骑步之间的正面碰撞就像矛与盾一般,要么尖矛捅穿劣盾,要么刺在重盾上的长矛承受不住而崩开。

  

第六章戚戚何凄凄

白珣传 麟芝草 5087 2020.07.06 13:01

  当杂色洪流奔涌而来,青羌两波骑兵一正一奇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攻势,“立”随着吴峥与自己亲卫的高呼,所有大盾兵双手将大盾举起,又狠狠地砸向地面,包铁槐木重盾被砸进脚下土地近一尺,两盾之间彼此错开,一盾压一盾足足减少了左右近一尺的防御面积。长戈自大盾靠下方左右两侧留下的缺口伸出,丈余长戈被长戈兵紧握,生生插入地上。如同刺猬一样的圆阵就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敌人来袭。所有伤兵已经被转移到了劲弩兵身后,轻伤暂时借用了一都刀盾兵的圆盾护卫在劲弩兵周遭,短剑抽出随时准备做最后一搏,而刀盾兵则去顶上了空缺。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青羌的骑兵终于接近了大阵两百步。“正南两百步速击,射”曾经被一整营负岳重骑特训过得劲弩兵展现出了应有的素质,上千弩机发射,装填,再发射,再装填又发射。两百步五矢(三生)连发,进两千青羌骑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当初前来特训的负岳在身前两步才堪堪停下,虽说众多军将经过周密计算得出了安全距离,可当场还是有数百士兵没有扛住压力。因为当数千骑兵迎面而来,真的仿佛泰山压顶一般,所有逃跑的士兵事后都被打了五十辨,执行军法的吴峥亲卫,鞭子都打断了十数根。“战虽死犹荣,亡者先耻而后死。欲亡者,可退营还乡,毋累袍泽!”吴峥当时是如此对着数百受刑后的劲弩兵说的,对于一个北凉汉子来说没有什么比退营更为耻辱了。吃的是万民汗,用的是万民血,谁家没有几个因为戎狄东侵南下战死的至亲。父死子为兵,兄死弟投军,关西陇右渭北从来都是妻子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儿郎,血海深仇如何能忘。数百壮汉哭倒一地,全都在乞求吴峥不要将他们赶走,事情最后所有人都留下了。知耻而后发,一标劲弩兵,战马飞奔至身前一步无人挪步,最优者自两百步起六失连发。白弈曾经评价后来的劲弩兵是“临阵勇烈,冠绝全军。矢若飞蝗,人若劲松。非五倍之敌不可破。”

  在正面敌骑直撞之际,侧翼主力环绕圆阵齐射,在正面投斧手,长戈兵刀盾兵血战之际。劲弩兵在标率齐烈的指挥下和近八千敌骑对射,刀盾兵斜着高举圆盾护住劲弩兵顶上,全然不顾箭支撞击铁甲,击穿身体。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接替,战争本来就是绞肉机一般。前排的大盾兵哪怕被剧烈的撞击震动的七窍流血也仍是死死顶住,战后不知道多少大盾兵已成亡魂。

  “戚戚何凄凄”不知从后方的谁人口中唱出,随后所有还清醒的重伤兵都在唱,

  戚戚何凄凄,骨肉兮分立。北方无人居,牧者尽戎狄。千里付一炬,满目尽疮痍。断我所食米,辱我家中妻。安得猛士兮,四方靖诸夷。壮年从军去,白首无归期。

  今夕何夕兮,社稷边陲立。战我故乡地,誓死灭戎狄。老父秋凉去,常思并州西。将军过雍墟,风雪湿军衣。春风何嬉兮,万军收陇西。还我故乡地,赳赳赴西岐。虽死何惜兮,家有结发妻。男儿思早立,小女许兄弟。袍泽共休戚,儿女结姻亲。骨肉不分离,续我英雄气。捐躯百战兮,儿郎莫哭泣。代代有良人,英勇赴雍西。代代有猛士,飞马雍凉西。生不灭戎狄,死亦守凉西。

  最南边的四千青羌骑已经再无一战之力,圆阵内倒地一片,六千重甲几乎人人带伤。悲戚的歌声声声入耳,代代赴边,代代杀敌,北凉一百五十万户,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啊。关键时刻白师左的一标白弈亲卫从侧后方杀来,将正在撞阵的青羌骑被杀得七零八落,吴峥当时就下令逼近青羌残兵,“起阵,进”近四千重甲缓缓逼向青羌军残余的六七千主力骑兵。天边终于赶来的一片乌云,是我北凉的骑兵啊。

  白弈,三虎各自率领两标骑兵杀向青羌残兵,白弈马槊舞的如同一树梨花压海棠般密不透风,寒光纷飞无人能近身前七尺,白马银甲熠熠生辉,逢人便挑遇马便刺,自东南一路杀穿,所过之处杀得青羌骑犹如林中惊鸟。三虎稍晚从东北一路杀穿,大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马一刀两断。二人做锋头冲锋的骑军队伍,仿佛蛟龙入海,还是两条。身后骑兵单手端握长枪,青羌人的弯刀还没能近身便被捅穿,只有少数骑术高超的青羌骑兵,靠着侧抱马腹才能近身偷袭,一进一出之间,青羌残兵顿时四散,而白师左则是自南向北一路杀入,短刀轻甲却又斗志昂扬。白弈驻马后錾金槊插在一旁,掏出一石五的骑弓,一扫溃军两顶银盔分外乍眼,登时连发两箭。端的是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一箭射穿青羌万夫长咽喉,第二箭准头稍微差了些,只射中另一名万夫长肩膀,稍微有些失望,旋即对着不远处刚刚杀出敌阵的三虎喊到“去把两顶银盔取回来。”三虎听到也不答话,调转马头“兄弟们跟我冲”两千来骑兵翻身再战。此时出击已是追亡逐北,青羌军兵败如山倒,已经没了还手的勇气。白师左短刀轻甲带着近千亲卫骑着无鞍胡马归来,白弈向着吴峥本阵策马,白师左跟在身后,白弈亲卫虽是短刀轻甲却也自然而然接过将旗,挤掉了于成林麾下第一标。

  师左身后有一骑马侧系有一颗银盔人头原来正是被白弈射穿肩头的青羌万夫长,白师左回身之际恰好看到那万夫长中箭,稍微绕了点远,一刀给他砍了,身后一名白弈亲卫则取了人头回来。“家主,您的伤又严重了?”数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领着五百亲骑巡边的白弈撞到私自带兵越境抢掠的一名唐羌千夫长,白师左鏖战之时被两骑唐羌兵架住,那千夫长恰巧杀来师左身侧,一棒对着白师左当头敲下,白弈左手拉过身边师左,右手横槊抵挡。不想白师左也是左手勾下白弈腰间,一枪捅死了那千夫长,只是白弈重心有些失衡,被那人临死之前一棒敲在了右手小臂,就连星银制作臂甲都被砸的变形。白弈看向师左,只是摇了摇头,“老了而已,儿郎们都已经长大,不服老不行啊。”语气有些诙谐,缓步策马奔向吴峥方向。原本密集的布阵向两边分开,留出了一条九尺宽的通道。白弈前行,只有师左一人随行,数十大盾兵撤至中间临时横举大盾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点兵台。白弈停下雪中梅翻身下马,双手负后单腿发力一跃而上,和煦的风轻轻舞动变得斑驳素白披风,“我只问一句,北凉儿郎能堪再战否?”

  “战,战,战”近万人马无一人迟疑,全部慷慨激昂的高呼。看向自家二弟,已经没有时间浪费了“吴峥带重步军殿后,骑兵重伤,步军轻伤影响战力者留下善后,其余人随我杀。”又是一跃而起,雪中梅心有灵犀向前接住白弈。不愧是二嫂啊,跟大哥的默契只比大嫂差一丢丢了吴峥心里想着。当年从军白弈每天亲自照料玉飞霜,堪称是精心呵护,然后有一天被某个黑子看见调笑了一句“我说弈哥啊,您对这马好的嘿,真是跟孝顺自家老丈人一样。”后来老丈人的外号就传开了,后来雪中梅就成了“二夫人”。

  “杀,杀,杀!”近三千骑呼啸而走,直扑向西北边狼戎大寨。只要左翼骑兵击溃义渠四万骑兵,那这次来的敌人基本就只剩来了六万骑军的狼戎部了。轻骑飞度原野,步军收拢受伤士兵,随后换乘青羌人逃走后留下的无主战马追着白弈离开的方向而去,步骑伤兵亦是多半乘马返城,白弈已经先前已派出了传令兵分别通知程羿,王瀚派人接应。

  鲁进处人马尽重甲,人马合计四五百斤直直撞向虎戎营帐,直直杀入中军王帐,重骑对战轻骑一路钢铁洪流碾压而下,七尺五以上的甲等大马每日精料伺候,面对着北戎的骑军如同大江奔流不息,孤舟些许顷刻翻覆。直到杀溃虎戎四千余人马看到中军大帐上的金虎,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是军令如山,鲁进仍是带兵奔着正西去寻白弈汇合。

  寅初时分,两军万人取齐,原本充做游骑的第二标带回消息,狼戎大军受到冲击,四万骑兵南去,其余人马后撤,不知所踪。唐羌兵马遭到阻击后直接撤离,若羌军更是直接被火羊群冲击的拔营后撤。大军整编,重骑一标紧跟在白弈亲卫身后,其余四标列在两侧,无视了鲁进作为锋头的要求,白弈和一千亲卫冲锋在前。合计四千轻骑暂归三虎统领被三面负岳骑包住,身边最后的传令兵派去吴峥那里,让他带兵堵住敌军右翼最后的大军退路。阳关三分之一的骑卒就在自己身后随自己前行,荣华剑下取,功名马上求,无声就是最好的誓言。

  白垅处,原本丑时六刻义渠寨门洞开,乌泱泱一片褐色骑兵正从寨门杀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倘若被这支义渠骑兵再自己眼皮底下走脱,不管是偷城,还是事后杀回对自己形成包夹之势都不是他想要的,如果有选择,他一定会立刻冲上去杀穿这支毫无防备的轻骑。不,为什么要如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己就是主将,既然情况有变为何还要按着计划来做?无视了四营老营尉赵潜响箭示警的的请求,强行以主将身份决定了一切,两伙亲卫各自通知二营三营一起行动。义渠军正是一半在内一半在外的尴尬局面,白垅领军自小丘后奔涌而下将之拦腰截断。两标兵马随老将赵潜追杀营外敌军,一标去侧翼砍破寨墙木栅,接应二营杀进来。余下三标近四千骑,直冲进义渠大寨,义渠人马践踏乱做一团,见势不妙的主将义渠显,更是带了数名亲卫偷跑去了虎戎大寨,而后被鲁进负岳骑在乱军中当做杂兵杀死。若非义渠南院大王亲子义渠连城坐镇中军,两名亲信千夫长带兵死扛白垅攻势,为义渠连城争取到了聚拢兵马的时间,四万义渠兵马就会变成白垅预料中的待宰羔羊。五千义渠军被派去侧翼阻拦杀入营内的第二营,五千骑砍开木栅一波去围杀领命分兵追杀的赵潜,一波绕后包抄白垅后方。其余四千人加入了正面截击的队伍,高耸的大纛下义渠连城年轻的面容愤愤不平,分明是大汗嫡子,结果竟然如此不堪,义渠的王位就要交给这样的懦夫不成?白垅左突右进始终不能杀入中军大纛之下,心生退意之时后方三千敌至,被围之际唯恐军心生乱,立刻决定从右侧被义渠人砍开的木栅处突围。才杀出义渠连城精心准备的包围圈不远,迎面奔来一支五百人骑兵,看上去有些低矮,但是北凉骑无一人敢于轻视来敌。五百大虎张牙舞爪,领头的将领头戴金盔面色黝黑,一根狼牙棒扛在肩上。两军在视野范围内停下,静静对峙,他在等二营三营包抄过来,他在等狼戎义渠的奴仆赶来,杀人这种事向来轮不到高贵的王帐子民拼命,北方八部和义渠,西方五羌都是最好的炮灰。义渠连城大纛移动至白垅西侧,万余精锐拱卫左右,另有五千骑伫立在西南。二营骑军在主将卢贺春的带领下与大纛下万骑遥遥对立,相对于义渠近两万人的残兵,加起来不过一万的北凉骑有些单薄。黑色将旗上一个大大的白字在风中飘零,附耳听身旁副将说了白垅身份,这人露出了一口白牙,“如果把这家伙拿了,白弈那个老家伙回不回来舔我的鞋,哈哈哈!去催一催那些狼奴,我要抓活的。”那黝黑青年一指白垅,身边自有数名暴虎骑奔出。白垅双目圆睁,咬齿嚼唇险些驱马冲了出去。压抑,极度的压抑,除了义渠人战马不时嘶鸣,再无声音发出,略显慵懒的大虎看上去和牛马无异,但是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杀伤力,单人对上一只大虫步骑无人能够生还。噬人恶兽之中排序,老虎稳居前列,“蒙马眼!”白垅看着数百步外的暴虎骑,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将马口系带单手解下,蒙住心爱的战马双眼。身后有些将士都红了眼,就算是野马群里的马王,也无法完全抵御来自食物链的压制与生物本能的恐惧。只有蒙上马眼,才能减轻一些百兽之王的威压,只是这样胯下的伙伴能不能继续陪自己征战,就是一个未知数了。在视野之外可能存在的敌军援兵到来之前,白垅终究还是做了决定。“唯有死战,冲啊!”孤注一掷的决定赌上一切,我赌在我杀穿你之前,你的援兵来不了。三千骑策马驱前有进无退,再无秩序可言的笔直撞向暴虎骑,失去了视觉的战马暴躁的奔腾起来。“吼”数百大虎齐嘶,北凉三千骑,为之一顿,部分战马继续冲锋,大部分狠狠地用兵器戳了一下胯下伙伴,才又继续随着队伍冲向敌军。义渠五千骑跟暴虎骑同时前冲,夹击白垅,二营紧随其后,全然不顾侧翼大纛下杀来的骑兵。老詹啊,卢某这条命能不能捡回来,可就看你来的快慢了。快些,再快些,更快些,北凉万骑在心中怒吼。突然侧翼一支两千余北凉骑杀出,正是赶来救援于成林以及被老于杀退义渠兵马救出的赵潜。三人近一营兵马直取暴虎骑,只是远处灰蒙蒙的一片却不是预想中纯色的黑甲,而是狼戎的灰色狼皮甲,终究棋差一招,但那又如何北凉男儿何曾惧死?两军一道冲锋,成林在左,赵潜在右直冲上去,任你是暴虎骑又如何?死在北凉的暴虎骑没有两千也有一千八百了,今日刚好凑一凑两千。大好的人头,就在项上尽管拿去,杀了关西卒,自有后来将。五千对五百,饶是胯下大虎左扑右扫,更兼五百膀大腰圆的暴虎骑死死护住黝黑青年,只一次交错便有三百余暴虎骑阵亡。迎面撞向五千义渠骑兵也不减速,杀疯了的暴虎更是撕咬了数十匹义渠战马,义渠军中无人敢怒,无人敢言。三营已经赶来,原本衔尾追杀大纛。而后与二营同时向东自侧翼杀出。白垅处军马与暴虎骑交错后,也不减速,同样是自狼戎军侧翼向东杀出。

  义渠军缓缓后撤,大寨中的辎重已经不管,上万骑兵在义渠连城派人跟那黝黑青年打过招呼后,默默退走。近四万狼骑在暴虎骑身后阵列,一万四千北凉骑,黑甲如云。

  不知是谁又唱了起来,戚戚何凄凄。。。上万骑兵声泪俱下,四野俱是哀音。唱的是心声,哀的是牺牲的袍泽再也不能睁开双眼。

第七香迎着朝阳

白珣传 麟芝草 4445 2020.07.12 15:07

  战场上的时间漫长而短暂,乌泱泱的狼骑已经在面前阵列,四百多步的距离,哀伤在北凉军中流淌,却不是哀伤自己即将迎向的命运,哀的是北凉再无我马上杀敌,伤的是大好男儿从此诀别。

  “乌鲁木殿下,迟则生变,早些下手可好?若是待北凉人气势登顶,又要多死好些个咱们大戎的儿郎啊!”头戴银狼皮狼头盔的黄瘦汉子驱马进入余下的暴虎骑阵中,神色带有几分愧疚的看向黑色骑兵,三面将旗,以及数面北凉黑底白蛟旗有些孤零零的摇曳在风中。骤然转头盯着来人,黑脸青年面带不喜的扫了扫周遭密密麻麻的狼骑,这帮狼奴想做什么,我有让他滚过来吗?面上挂着假笑,眼中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光焰微微收敛,“也苏克将军,我知道了,让你的人进攻吧。把那个白家的小狗留下,我要让白弈那条老狗爬过来求我不要杀他儿子,还要让他舔我的鞋。”壮硕的乌鲁木脸上写满了肆意张狂,毕竟四万对不足两万的北凉军,对面可是刚刚经过一场血战,狼奴们究竟多蠢才能输掉这一战?义渠的奴才竟然临阵退走,只派一个小小的千夫长传话给我,要是那个义渠连城亲自过来,自己一定砍了他头颅。等自己回去一定告诉父汗,好好整治一番这些奴隶,现在先把这些北凉的贱奴宰了,竟敢让自己损失了这么多的暴虎骑,将来自己一定好好的跟白弈那老狗清算一番。

  也苏克看着金盔下的黝黑的青年,这位大戎的三殿下应该也就十七岁吧,心性竟然如此险恶。面不改色,心中却暗自感叹,自家大汗为何就迟迟下不定决心呢?“是,乌鲁木殿下。”调转马头回到自家大纛之下,隐隐察觉北边有些异样,但是战事迫在眉睫,先应付完眼下的事情再说吧!匆忙见了麾下几个万夫长,下令见到白字将旗下的主将尽量给对方一个痛快之后,狼戎的号角声传遍大军,原本因为义渠人离开有些躁动的军队安静了下来。在四位万夫长的带领下,灰色洪流席卷而来。

  数百步外的北凉黑甲轻骑,已经寂寂无声,赵潜带着本部最后的两千多人,脱离了大部队带走了万余轻骑近三分之一的羽箭。白垅紧握骑枪,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出。身后骑军中于成林残兵和一营率先跟上,詹俊平在左,卢贺春在右。万骑奔涌而去,足足四万多骑兵向着彼此杀去,五千狼骑将乌鲁木和手下近两百暴虎骑护在中央,向着西北方一处土坡远去。

  何须豪言壮胆气,黄泉路上追兄弟。胡马半匹休得还,今日埋骨阳关西。马蹄声掩盖了一声声骨断筋折的闷响,四百步对于骑兵一个冲锋就足够了,在赵潜侧翼骑射游击的影响下,狼戎分出了一名万夫长追击。一万对两万轻骑高速飞驰,不少人迎面撞上了同样来不及偏移的敌军。冲啊,冲啊,再向前冲啊,我要与我的弟兄们生死与共;杀了他们,富饶的中原就将再度如同妓女敞开了怀抱一般任我们蹂躏,先祖的荣光将会在我们身上延续。白垅周身金光微绽,一根长枪无坚不可破,突然迎面奔来一个灰色狼头皮盔的狼戎将领身披重甲,手持大斧。“呀~~”大斧呼啸生风直奔白垅面门,焦急的白垅只想自己快些,再快些,只要自己冲破出去,这一战就绝不会输。横举铁枪硬接了一斧之后,只听“叮叮叮叮叮叮叮”的声响。一息之间,白垅竟然连出七枪,枪尖与重甲叮叮作响,只是铁铠虽然被刺进去些许,却没能破防。而这一瞬间,三品上的白垅竟是临阵突破了二品,我就不信捅不破你的重甲,内气缓缓攀附手中骑枪之上,手上半点不见放缓,渐渐出现了虚影。只是那狼骑大将虽然动作迟缓,却也不傻,大斧只管死命朝白垅身上招呼,只要不是要害就一概不管,大有以伤换命的架势。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身后的于成林见状,险些急得跳起来,锋头受阻没关系,可一旦停下,整个北凉骑军主力就全部都要折在这里啊。大刀狠狠地拍了一下马腹,战马骤然加速直撞向那狼戎大将,胯下的老兄弟一声哀鸣。对不住了,嘲风,于成林心中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为自己的老马哀伤,将那狼戎大将扑倒,二人滚做一团。白垅才突然醒悟过来,双眼微红的策马向前继续直冲。而于成林和那狼戎大将的亲卫则围绕主将战作一团。

  话说二人滚落马下,于成林后背着地,虽然痛的厉害,却还在忍受范围之内。抄起大刀就向那狼戎大将砍去。那名狼骑万夫长也是侧身一滚,避过大刀,单膝跪地单手抡动大斧,砍向于成林脚踝处。随后借老于退后的机会站了起来,于成林避过之后,翻身跃起大刀随着身体旋转,当头砍下。那万夫长,也是双手握住大斧,将大刀敲得偏离了自己。上万军马仍然在相互对冲之中,交战中的二人亲卫似乎围出了唯一一片需要两方绕开的净土。大斧再砍,于成林大刀反抡就是一磕大斧长秆,也不管大斧落下,右手抽出马刀,一刀枭首,作为代价,于成林的左臂只剩些许皮肉连着。大刀落地,老于咬住马刀,右手抓起黑麻披风割下一条。将马刀插在地上,紧紧扎住左臂。战马奔腾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原本仅剩的十余名亲卫已经从马上战到了马下,死死护住老于周遭十数步见方,却被狼骑一一杀死。双方骑兵已是一个交错,余下的狼戎万夫长亲卫逼近,顾不上观察战况,于成林马上单手捡起大刀,全力抡了一圈。近身的十来名狼骑的皮甲,如何抵挡这一技横扫千军。大刀划破皮甲,血肉,十来人尽数倒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于成林险些趴倒在地上。握住大刀的手向上挪了一尺,将大刀插在地上,借力缓缓起身。老马,亲卫都倒在了地上。自己的战马已经动不也不动的倒在不远处只有些微弱的起伏,一匹马缓步跑来,就在自己身前,伸出舌头舔舐着倒下亲卫的脸庞。老于哭了,可却只是一眨眼,一滴眼泪垂落在地上,合着鲜血滴落,不多出一丝声音。转身拔出马刀,面向重新紧凑的狼骑军阵举刀高呼,“阳关老兵于成林,今日赴死。”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又坚定的向前走去。也苏克制止了身边神箭手想要射死于成林的举动。“战士应该有战士的尊严,骄傲的天狼星后裔,不该如此折辱一位战士。”左手按下那名射箭手箭在弦上的一击,也苏克有些动容,果然这些北凉人都是值得天狼子孙尊敬的战士。“儿郎们,赐予他们战士的尊严,杀掉他们,厚葬他们。随我杀~~”高举马刀在亲军拱卫之下带领大军奔出。

  而白垅则是清晰听到了于成林的高喊。刚刚调转马头的白垅满心愧疚,看着上万敌军阵前萧瑟的身影孤独的冲锋,白垅目眦欲裂。长枪掷于马下,抽出马刀“陇右白垅,今日赴死”,“阳关老兵詹俊平,关西石梁,阳关军士武子,渭北车育…今日赴死。”七千余人同样举着马刀呼喊,几乎同一时间,狼骑出动,白垅又是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千甘愿赴死的北凉男儿,迎面冲向狼骑。

  最前面的于成林在狼骑冲锋之后,也是发起了只属于他的最后一次冲锋。身形萧索如同海上孤舟摇摇欲坠,但却迟迟不曾倒下。斩断两条马腿,再度将一名狼戎士兵杀死,奔涌而来狼骑将于成林撞倒在地。视线逐渐模糊,老庞啊,希望你闺女真像你跟老子说的那样漂亮,可别跟你一样黑,亏了我儿长啸。你的家的女婿可一定要教成大将军啊。珠娘,老于对不起你,啊。生命的最后于成林想到的是自己十岁不到的儿子,以及为自己操持家业劳碌多年的发妻,多年征战终究亏欠了夫人,来世做牛做马只怕也还不完这份夫妻之恩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狼骑绕开了并未死透的于成林,思绪暂时飘回的于成林马刀拄地尝试再度起身,却早已没了力气,歇一歇,我还要再战一场,就在此时于成林周身的青色光亮消失了,就像他的生命一般随风而逝,马刀拄地,右手紧握刀柄,左臂无力下垂,双腿一前一后蹲在地上,仿佛随时都会暴起一般,然而时间却仿佛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如果不是骑军之间仍然在相互冲锋的话…

  就在两军再度碰撞在一起,白弈的大军终于到了,纵使困顿难行。亦当砥砺奋进用在此处,真是再合适不过。奔涌而来黑甲骑兵拦腰截断狼骑,马力将尽,全靠邻近战场换马稍歇的百息,人马才有精力做这次一锤定音的冲锋。正在冲锋狼骑遭到夹击之后,也苏克立刻决定断尾求生,留下撤不出来的兵马断后,带着数千骑兵奔着西北远遁,只来得及通知追杀赵潜的万夫长迅速撤兵,就连原本护卫乌鲁木的五千骑都没来得及收回。

  大军碾压过去,狼骑无心恋战四散奔逃,多数慌不择路,撞上北凉大军。不到盏茶功夫,再无一个骑在马上的狼骑。才杀出敌阵的白弈第一时间做出了安排,“师左留下一队亲卫,你亲自去把白垅给我抓起来,丢回军法司囚牢,其余亲卫交由你统帅,回城夹击青羌人前去攻城的部队。结束战斗以后通知天成带三营赶赴六房山等我前去汇合,步军第二,第五营赶来帮忙打扫战场。三虎你带骑军第五营打扫战场救治伤兵,待步军赶来整饬完毕,一道去六房山汇合。其余骑军各营迅速归建,由鲁进统率追杀戎狄!”一身白袍白甲变得斑驳,白弈坐在马上,面上有些悲切。在狼骑远遁之后,已经寅时五刻的天空已经有些发白。

  只带了一队亲卫的白弈将白垅亲卫暂时接管,进而掌控一营去寻找四营营尉赵潜。其余各部人马接到军令之后,立刻行动了起来。靠着收拢无主战马,几乎是人人双马。一时间整片战场再无厮杀。骑军第五营余下三千余人,各自伙长点起火把,以伙为单位救治伤兵,顺便给那些该死不死的狼崽子一人补上一刀。俘虏什么的,很早以前就不存在了,对于有些血海深仇的北凉与戎狄俘虏要来干什么,浪费自己的粮食养活,等着部落的君主用一点的钱财来换回去再来侵略?那些钱财能换回死去兄弟的性命,能让将军死而复生?三虎此时也是拨转马头,盯着远处,再不看第五营军士打扫战场。作为白弈最信任的亲信和义弟,关西军哪个将领他不认识,于成林嘛,那个有些扣扣搜搜的陇西汉子,吃着和士兵一样的伙食,不怎么喝酒,就为了省钱。但是他省下来的钱却不是用来挥霍,每月将自己不到一半的月俸寄回家中,余下的钱财不是寄给战死袍泽的孤儿寡妇,就是用来犒劳手下最英勇的士卒。嘴贫,贪财,这样一个祸害,怎么特么的说死就死了呢?天杀的戎狄,祸害北凉祸害的还不够吗?就算四哥有令又如何,该死绝对不能活!

  压抑的抽泣响起,三虎转身看到一队士兵护卫着老于的遗体走来。三虎翻身下马,一言不发。解下披风放在地上慢慢铺平,“先把老于放在这里吧,等打扫完战场我亲自带他回去!”三虎安排士兵将于成林放下,亲自将老于的遗体摆放的一丝不苟,小心翼翼的将老于双手放在腹部,又亲自为他阖上了微睁的双眼,站起身来一记庄重的军礼,给了这位并不算深交的袍泽,就像城墙般屹立不动。仿佛未死,只是小睡。

  话说吴峥处原本率先凭借着缴获的战马抄在了戎狄后路的六房山脚下,还不曾站定,上万义渠人在稍远处仓皇北遁。吴峥也不追杀,只是安排余下的不足四千人列阵守住西方,说起这六房山,可有老大的讲究了。北凉三大本土氏族孟西白三氏中的孟明氏就是发源于六房山脉,据说孟明氏先祖孟明远六个儿子的子嗣从东北到西南住在了六座山上。而这六房山就是孟明氏现今主脉先祖所居,当年北戎入侵南迁渭北。约莫寅时六刻,提着水火棍的吴峥终于等到了敌人,是一波约莫四五千的狼骑向着这边杀来…

  白弈在不到一刻之后,带着两营残兵杀到,狼骑溃败,乌鲁木亲自断后带兵向着西南逃去,临走之际和追赶的吴峥互换一招…随着卯时一刻文天成率部赶来,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鲁进则是在卯时三刻带兵归来。白弈调转马头当先而行,步骑缓步跟随,满载人头回归的鲁进等各军辍在最后,三军无声向着朝阳缓缓前行。

  将军百战何惜生,壮士十年不畏死。三军血战阳关西,留取关山待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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