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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珍馐将无,胡不归?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69 2020.02.17 19:44

  “阿州阿州,今儿个带你出宫,见识点真宝贝!”

  鹭苹殿守侧门的奴才听到这声,赶忙前去行礼。只听见来人脚步匆匆,所佩玉琮珊珊作响,一会儿穿过汀边廊栏,便到了正门口。候在门边的藕嘉似见惯了这场面,不急忙地往下作了一揖,说道,

  “回世子,公主吩咐过,婢引世子见她前先提几个问题。”

  闾之翩一听,刚踏过门槛的勾金丝靴收了回来,嗤了一声,还是应道:“说吧。”藕嘉清了一嗓子,问,

  “这次不是为上礼拜去城西没讨成的鸽哨、鸟笼子?”

  “自然不是。”

  “也不是之前落空的蛐蛐盒?”

  “不是不是,都不是,你先让我见了她当面说!”

  “今天这宝贝可抵一千件一万件盒子!”

  “上次害我站巷口等了一个时辰的时候,闾世子也是这么诱惑我的。”

  这句话倒不是藕嘉说的,声音糯糯娇嗔中带着几丝咬牙切齿。

  待他反应过来一回头,看见自己刚才嚷嚷的那个人倚坐在廊栏边,手里掂着一碟陈皮山药糕,面无表情望着自己。之翩看那吃食已空了一半,暗暗想着阿州没心没肺的功力又有所增进,也不敢说出来,就端着自己的含情目望着隔自己几步远的阿州。藕嘉与旁人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往后退三大步,再细数公主能撑多久。

  全皇城谁人不知,闾之翩世子继承了亲王妃的一招“泪目含情”,看谁谁剖心,只恨这天下不是自个的不能捧着让世子笑一笑,直到四公主有一天忍无可忍,将刚炕好的猪油饼糊住了世子的脸才得以解脱。公主后来解释,此招可见得,猪油不只用来糊心,关键时刻用来净眼洁容也是可行的。

  不过这惨案今日看来不会重演,甘州舔完了碟边的糕渣子,心情还算舒畅,对世子旁边的空气说道:“杂家便随你走走。”藕嘉一听到杂家两字,脸上三分悲七分痛。之翩乐了,提醒甘州,“不记得皇上怎么嘱咐的?用词不当,犯一次,奴才月银扣一两。”甘州听到了头也不回,昂首挺胸向前走,向后面人丢一句,“昔我往矣,藕嘉都依,今我来思,啥都不听。善哉,善哉!小翩子,跟上。”之翩见目的得逞,也不计较那一声小骗子,恢复了刚才的贵公子姿态,两人并排而行朝着宫外走去。

  藕嘉难过。

  藕嘉心痛。

  藕嘉决定把公主熬了两时辰准备作夜宵的芝麻羹全喝了,一滴不剩。转身恢复正常,向下面人命令道:“以后鹭苹殿的各位公公可都改了自称吧,公主年纪小,容易学坏。”然后一头扎进了小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碗器摔地乒乒乓乓的声音。众人望天,心中默念,今日的鹭苹殿还是一阵祥和啊,善哉,善哉。

  鹭苹殿是皇宫中最特殊的存在,殿内最珍贵的是四公主的小厨房,公主脾气好,没发过一次火,但下面人过得依然战战兢兢,皇上下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圣旨都是只对鹭苹殿的,诸如主子用词不当扣奴才月银,主子不笑扣奴才月银此类,虽是庶出,四公主的吃穿用度不差于嫡出的二皇子,长公主,可见皇上还是心疼她的。只是,唉,气头过去了的藕嘉想起公主小时细声问自己母妃哪去了的场景,叹了口气,重新洗了芝麻准备作羹。现在的公主与幼时的她大变了样,成天笑嘻嘻却不知心中所想,于身边事物她只做看客,殊不知皇权难消恩,这样是好是坏。

  厨房静悄悄,只有火舌子舔红砖炉的声音。

  芝麻浆里滚着花生末,透着暖,因而皇宫石阶凉意却未侵袭鹭苹殿,天色渐晚,玉甘州正在回宫的路上。

第二章 玉作人 人化土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96 2020.02.17 19:47

  “我是真心疼你那婢女,你那张嘴怕是只能用来进食吧?”世子还在揪着刚才的事不放,绝口不提刚才来时嚷嚷的那样宝贝。甘州对于之翩的调侃不为所动,心里惦念着那碗芝麻羹,回去时怕是喝不到了。

  想到这,甘州抬头狠瞪了一眼他,闾之翩虽然和她慢悠悠地走,却不似闲逛,看着他所走方向,一时还猜不出他意欲为何,瞧神情,确实和以往不同。这位世子耐不住性子,这次关子卖这么久还是头一遭,她细细琢磨也没个所以然,埋头正想着,闻到一股脂粉味,但又不同一般的女子胭脂味,闾之翩停了脚步,看来这就是目的地了。

  甘州缓缓抬起头,只见眼前两扇雕花门虚掩垂轻纱,朝里面探着,人影绰约,还有丝竹之声。甘州抬头看了一眼匾上的字,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旁边这人:“没想到亲王要无后了,怪不得你小时抓阄不选桌上宝物,却把旁边站着的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我应该早些察觉的,为什么你在公公里面的人气有那么高......”啧啧了两声。

  闾之翩一僵,马上解释:“我不是,我今日......”

  甘州一听他这么果断否认,心里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更愤怒了,“难道你要逼本宫嫖男人?我可是正经公主,勾引男人从来讲究你情我愿的!”之翩一听,脸色更难看了,问:“你还勾引过男人?”

  “啊呸,还不是你把我带到芝荇坊的,教我说胡话,苍天有眼,六月飞雪,纯洁如我......”“什么六月飞雪,我冤了你什么?不对不对,六月飞雪不是这么用的,阿州,这所谓......”

  “在下治琢,见过世子,公主。”一位少年打断了两人的扯皮,甘州光顾着与之翩争论,没发觉来了个人。一听这温润声音,甘州的火气消了大半,将这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像甘州之翩两人长袍飘带,治琢着的是麻灰短装,袖口裤摆挽起,一身家丁打扮,身形颀长,站姿挺拔,没有半点平民百姓的烟火气,肤色白皙,五官朗朗,倒像是玉做的人。

  治琢与世子之前已见过一面,此时看向公主,心中略有吃惊,街坊所言,当今长公主瑞丽端庄,四公主狐媚艳相,如今照着真人比较,只有三分是真。眼前女子双眼微上挑,盯着自己看时双眸颇有威力,只是此人实在不适合把笑颜挂在脸上,愣是消除了几分惊艳。甘州接受了对方的审视,慢吞吞地说道,“你这人,像极了我之前用来招待皇后娘娘的翡翠糯米圆。”

  治琢头一回听到有人用吃食形容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之翩把话头接过去,“上次订的那座玉雕,你成了没有?”眼里有期盼之意。治琢料到世子这次来是催货的,回到,“请随我来后园。”没想到他竟是位玉雕师,甘州问道,“你既是个手艺人,屈居此处不太妥当吧?又或是这里有你的卿卿或是珠玉,你雕玉来他弹琴,共享天伦之乐?”

  芝荇坊的前门人来人往,此时却都知趣地绕开了这三人,笑话,皇家秘闻不是每天都可以趴墙角听的,此时不趴更待何时。

  “公主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

  “一直如此。”

  “治琢待在这有些缘故,不便细说,今日只呈物,不论人。”治琢在前带路,甘州小声训之翩,“我说你怎么好心带我来,自己风评怕坏,押我头上,我的美名自今日起便只能踩在脚底,之翩好生恶毒。”“说的好像你有个美名似的。”之翩小声嘀咕。

  走了一段路,路过亭池,进了一个简陋的库房。旁边堆着没有打磨的大块玉料,旁边就是雕刻的工具,还有许多未见过的镶有圆环石坨的大型器件,甘州有些新奇,但也没有逐个询问。治琢把放台上的木盒打开取出玉雕交与之翩手上,两人手掌一时交错,治琢的手指红肿不堪,相比之下之翩的手根骨分明,赏心悦目,甘州看着十分满意,心想,终于有了点芝荇坊的味道。

第三章 江山哪有鲤鱼香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11 2020.02.17 19:49

  “去年我得了个葡萄皮籽料,想雕个好物事,但原来与我相熟的师傅不接这活,说是看外面纹路不敢开,怕埋汰了这料,于是给我介绍了新来此处的治师傅。”闾之翩解释了两人结识缘由。他初见治琢,说明来意,不见此人半会儿踟蹰,便知这事有谱。此时接过玉雕一看,眉眼都是笑意,转身递给甘州瞧。

  甘州看之翩满意了到一个要求不提,便知治琢有些真本事,捧起玉雕仔细瞅。外面红皮,里面是清水绿,雕的是荷下嬉鲤鱼,鲤鱼含玉环。甘州试着拨动玉环却见是活动的,玉环却和鲤鱼嘴浑然一体,大为震惊,找了半天却没找到接口,不知道这环是从哪儿套进去的,玉料比手掌略大,远看就像是捧了一抔水。

  甘州开了眼界,将玉雕还给之翩,啧啧称叹,有些眼馋,问治琢:“你这怎么订货?我正好缺个玉簪。”治琢应道,“在下并非以此谋生,世子得了这块也是我受人之托,世子眼光独特挑了块好料子,我便接下。只是雕玉讲究一个缘,公主抬爱,珍宝无数不入眼,不缺在下一个玉簪。”

  被拒绝了,甘州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好一个公主仪态,不生气不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聚个鬼,好端端的雕玉的呆在这男倌院,甘州忿忿不平,说道:“依我看你这雕的也没做到尽善尽美。人家作画,讲究意形结合,你这做的也忒小气了点,倒像个酸秀才笔下的闺怨图。”治琢没应付过甘州这样的人,秉直说:“什么玉刻什么画,这块玉,予之千里江山也不如池塘荷花。”说完摆手谢客,两人也不多待,朝门外走去。

  甘州走出芝荇坊又回头望了一眼,对之翩说道:“这里是个风雅去处,我还听见有琴声。”之翩听后一笑,“公主知晓这里的妙处,下次再来,好说好说。”甘州无奈,“我只懂吃的,你只懂玩的,这次来错了地方。”

  之翩看甘州兴致不高,问,“你是被治琢怄着了?他这人我第一次见就那样,无趣死板,不知变通,除了那手艺过得去。”甘州听着没回答,在一个糖铺店停下,叫人称了四两麦芽米糖,叫之翩提着,说:“没什么,就觉得他那样子活着也挺好,待在那地方想来也是有些难言之隐,皇城脚下多的是能工巧匠奇人异士,哪能个个都被赏识挖掘。又一想,我又有什么资格惋惜可怜他,他尚且过得自得自乐,我才该被人可怜。”最后一句甘州没有说出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这话也好笑,身在金窝里却不知福。

  两人走过官道到了宫门,甘州向之翩道别。之翩摩挲着手里的玉,低声对她说:“阿州非笼中鸟。”

  甘州听见了,却不回应,说:“我走了,臭皇帝布置我的功课我一笔没动,明日他上完朝,第一个就要朝我发脾气。”转身向宫门走去,走几步又顿住,之翩以为她要回头说什么,于是等她,她只停了一会儿却不见回头,径自走远。

  甘州走进皇宫的灯火通明,或许她的一辈子都要在这儿,又或许赌一把,生死两门或许还有生机。她想起自己和皇帝的那个赌,心中越发迷茫,索性在旁边的小草丛里蹲着不回去。一回到鹭苹殿,便想起幼时单纯,一心做功课为求皇帝注意,当时是真想让他这个父亲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女儿,后来呢,后来玉甘州就变成了我这样的人。

  “公主?夜深了,该回去了。”藕嘉提着灯笼看见公主蹲在草丛里,也蹲了下去,陪她不说话。甘州看她这个呆样,噗嗤一笑。藕嘉看她心情好了些,说:“我把公主的芝麻羹喝了,自知罪孽深重,又去熬了一碗,不知道合不合公主胃口。”

  甘州声音喑哑,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往前走了。”

  藕嘉看着她,轻声说:“想好了就好,公主只要往前走就行了,上天和公主的母后会保佑公主的。”

  甘州抹了眼角,笑道:“只要藕嘉和小厨房都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第四章 相容与相克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07 2020.02.18 19:14

  如她所想,次日清晨,甘州灰溜溜地在清心殿接受父皇的训斥。

  “最近忙着出宫散心?”上位者问的阴阳怪气,甘州暗叫倒霉,果然皇城里什么事都能吹到父皇耳朵里,急忙脸上堆笑,“女儿忙着给父皇的生辰选宝物呢,功课随时可以做,父皇的生辰一年只一次,孰轻孰重女儿还是分辨的清的!”

  玉胤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在那油嘴滑舌,也不吭声,甘州跟着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玉胤拿过手旁一个折子,问她:“今日户部与兵部吵了一架,其内容和街头商贩讨价还价颇为相似。你说说,朕应如何劝架?”

  甘州一听,暗暗叫苦,这不就是那剩下的功课内容嘛,要她看,这皇宫里,最尖酸刻薄的不是昭妃,而是眼前这位国主,朝中大臣争论被他说成鸡毛蒜皮的计较,还说自己用词不当,腹诽不已,却又不得不答应:“父皇,我不知二位大人所谓何事,但每每两事相当难以权衡,我都会想想其中道理和我那烧的笋干烧鹅差不多。”

  “笋干单吃干涩,烧鹅单吃肥腻,可两样加一起却是绝顶美味,鹅油润笋干,笋干炝肉腥,两物相容,在搭配二字。”

  甘州说完,抬头观察父皇脸色,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皇帝说:“朕要的是取舍,你却递给我个食谱,甘州下次便去御膳房习书罢了。”

  得,听这意思,还是不满意,甘州垂头丧气地回到,“嗻。”

  玉胤太阳穴爆了根青筋,她身后的婢女,听到这个字浑身一抖,皇帝心里莫名舒坦了,又向她提起那日出宫之事。甘州诧异皇帝怎么连见了治琢都知道,转念又觉得理所当然,便把自己所闻都说了一遍,皇帝说:“民间有奇艺不稀奇,甘州事事不上心,怎么这次在意了些?”甘州一怔,不知皇帝所指何意,是在意人,还是在意物,还是其他?她不知如何回答,皇帝看她脸上懵懂,心中了然,回道,“无事,怕你脑袋里装的全是吃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甘州赔笑:“不敢不敢,父皇平日操劳国事,女儿总是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膳食孝敬您。”

  “看你平日闷头扎在小厨房里,脑筋快朽了,明日去和你兄长去念书,今天回宫守你的小灶炉去!”皇帝说完摆了摆手撵甘州出去。

  甘州看着躲过一劫,心中舒一口气。皇帝每月来一遭,明知她头脑简单还要考她朝中之事,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哪个答案是皇帝中意,只是今日这一问与往日不同,以往皇帝迂回着,总拿个事物作比喻,所问是朝堂之事却不会明说,今日是为何直接把大臣相争拿来问?皇帝心中早有答案的事,说什么也不可能询问她一个公主意见,那今日皇帝试探的到底是何意?

  想到现在太子还未立,朝中局势未稳,甘州脑子里闹哄哄的。回到鹭苹殿,甘州见藕嘉端来一盅小米莲子粥,才想起自己还未用早膳,胃里有些翻滚,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接过粥抿了两口,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

  明天还要去见赵老师,还要习书,还要见二皇子,甘州头疼。皇后长女青姬为长公主,次子房玘为二皇子,皇后雍容仁厚,青姬也有皇室公主风范,偏偏房玘那小子飞扬跋扈,像街巷的泼皮无赖。温文尔雅的大皇子霁君却是庶出,系昭妃所生,昭妃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想到昭妃曾叉腰在宫前叫骂的模样,甘州笑出了声。

  胃中不适消了一些,她才又想起皇帝问她的问题,那时的回答只是插科打诨,刷了一招太极,如今边疆暂且安稳,为何突然又要加军需?甘州喃喃道,军和民么?现在是谁在边疆来着,好像叫邵瑛什么的。

  想着想那,粥都不香了。

第五章 狗不嫌家贫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29 2020.02.18 19:18

  入秋后天亮的比之前要晚,赵兴义赶往定安塾授课,看到二皇子玉房玘刚刚进去,心中诧异,今日竟然早到了,然后便看见四公主急急忙忙提着裙摆也跟了进去。原来如此,赵兴义捻了把胡子,来到堂内前桌坐下。

  房玘进来前扫了一眼,除了皇兄一如既往提前开始温习之外,稀稀疏疏坐了几个人,料到自己来早了一些,对后排的甘州说,“怪不得今日还未见日光我便起来上学,原来是小妹要来。”甘州望了一眼潜心学习的霁君,对房玘恨铁不成钢,“起得早有空和我说闲话,我来上课是交皇帝的差,横竖也没个管教。你倒是做个样子,桌前摆卷书啊。”

  甘州声音不大,但屋内本就没几个人,赵兴义在前听的气的把胡子卷了三道。发现老师往这边看,以为是赞许她刚才的劝导,甘州有些得意,把书摊开几页,往旁边人桌上一瞅,猜测老师今日要教些什么。

  定安塾是在赵兴义的提议下将皇宫的西角门处的一块藏书阁改成了民间私塾,效仿民间教书先生上课,将屋内设施精简,上课时多为议论时事,下课后再熟读经典。赵兴义也是当今圣上的帝师,年逾四十岁之后因些变故便不问政事,一心授课。学生既有皇子候孙,也有各派门徒。过了一刻钟,屋内人已全部坐满,赵兴义便开始上课。

  “今日一题,如何惩治知情不报者?”屋内人一时沉默。甘州缩了脖子装透明,谁知道老师在含沙射影些什么。有人说,“当然严惩不贷,既想隐瞒,必是不光彩之处,人患病尚不能讳疾忌医,为官者倘若遮掩沉疴,长久下来必定腐蚀根基,坏国根本。”有人驳:“罚当然是要罚,可明知后果却还要隐瞒,必有原因。倘若是出于时局稳定,制止谣言,又如何?又或是事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上报,难道不会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是对是错,需事态稳定之后再去定夺。”

  房玘看这两人针锋相对,回想了下,两人应该是出自左右丞相门下,水火不相容倒也合理。霁君在旁一言不发,觉得两人都有理,等待老师评价。这时机好,甘州悄悄往衣襟内掏出芝麻核桃丸子吃,口齿留香,颇有些惬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看老师那脸色,肯定是看不惯朝中什么事又不能管,在这发牢骚,甘州边嚼边想,分出神来瞄房玘一眼,这货最爱打小报告,见不得自己好,这一眼刚好对上他。房玘拿书掩着将爪子伸过来,做了一个勾东西的手势,只是不敢整个人侧过来被老师发现,只好眼睛盯着老师去向,手往背后伸。哪想到触感不对,碰到了软软的东西。

  房玘奇怪,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甘州眼神古怪,目光往下一移,发觉她前襟开着,里面鼓囊囊似乎塞了什么,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是怎么回事,满脸涨红,撕了张书页写了几个字揉成纸团丢给她。甘州呆滞地接过来,展开看到,“州妹妹,塞东西解决不了根本,还是煲些黄豆猪蹄汤来喝。”甘州才知他根本没看到自己吃东西,是自己会错了意,还准备把芝麻丸给他,动作不敢太大,谁想他倒是手长。

  赵兴义被底下人吵得头昏脑涨,不禁后悔自己提了这个议题,巡视一圈,发觉四公主在那脸色不好,一言不发。唉,终究还是有个明白人,懂得老夫的艰辛,懂得老夫的话外之音,莫非公主平日惫懒只是韬光养晦?想到此处,赵兴义对待甘州多了些和颜悦色。

  这些甘州当然不知,她正忙着撕了眼前的纸条,又写了新的丢给房玘,房玘打开一看,嘴角抽搐,“房玘兄,正所谓狗不嫌家贫,女不嫌胸平,等再过三年,士当刮目相看!”

第六章 庭前花开人不归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35 2020.02.19 20:25

  课上到晌午就结束了,霁君叫住甘州,说:“母妃近来念叨你的桂花酒酿,前几日藻前宫偏院的丹桂飘香,母妃让宫女摘了些洗净用糖渍了,自己试了一回觉得不错,想让你这位老师点评点评。今日过来坐坐?”甘州本想拒绝,一时想不出推辞,藻前宫那位麻烦的很。

  虽然麻烦,可也是应了,便改道与霁君一同去藻前宫。

  刚进门果然丹桂盛开,金黄枝头,藻前宫的园艺最讲究,一年四季姹紫嫣红,甘州见亭前两人,一人是昭妃,气势夺人,明艳招摇。另一人......没料到,长公主会来藻前宫,皇后与昭妃并无对立,但也无深交。“宫里都说四公主馋吃的,今日这美名要落到青姬姐姐头上了,不愧是母妃宫里的丹桂香,气势就是不一样。”甘州打趣道。

  青姬听了一笑,额前珠翠步摇轻晃,亭边湖面波光映得双眸粼粼,甘州看得心神一荡,乖乖,这美人一笑倾人城真不作假,宫装衣裙本繁琐沉闷,在青姬身上却有遗世独立羽化为仙的意味,把旁边的昭妃比了下去。

  昭妃以赏桂之名请两位来,实是探探旁人对皇上的生辰贺礼的准备。青姬便顺着昭妃意,说道:“今日恰巧本宫得了闲,就来母妃这儿闻花香了。父皇今年从简,本宫本来准备的潋滟舞便作罢,赶着绣一幅社稷安平图。州儿不像本宫井底之蛙,想必又是去民间搜寻些玩意儿了。”昭妃暗中揣测青姬所言,不知是皇后授意她这么说,还是确实如此。

  霁君猜到母妃所想,无奈向母妃道,“父皇近日为朝政烦忧,的确不宜大兴操办宴席,青姬所舞世人嗟叹,青姬之作珍品万千,母妃无须攀比,心意为重。”

  见被亲儿子说教,昭妃自觉没面子,兴致走了大半,叫人将之前说的渍桂花交与甘州身旁的宫女,便说身子不爽,走出了亭子。甘州在旁看到戏落了幕,觉得无趣,便起身回宫,青姬也和她一道,霁君没有多加挽留,只是嘱咐两人秋意凉寒,在园子里逛着别忘了时辰。

  路遇分叉,青姬与甘州将别回到槿毓殿,甘州想着临走时昭妃的神情有些好笑,说与青姬听,“也不知昭妃娘娘那样的人怎么养出了霁君哥哥这样的神仙人物!”青姬摇摇头,“昭妃虽有些跋扈,心直口快,是个冷面的热心肠,不然哪能教养出霁君那样的......”青姬差点顺着甘州的话说个神仙人物,却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失了言。

  甘州听着迷惑,青姬平日性情冷淡,对待亲生母亲皇后娘娘也是如此,今日竟说出来维护昭妃的话来。

  唉,可惜了青姬姐姐的舞。月挽清波舞,林鸣幽潮笙。昔日八国朝贡,宴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而鹿鸣幽的瑟声传来,空山鸟语,全场便一片寂静,忘记交谈。青姬伴其乐声起舞,舞名潋滟,所履平地却像脚踩水面,步步生莲。当日盛况,却只存在于幼时记忆,不觉怅惋。

  甘州摇摇头,今日没醉酒,念头却恁的多,该打该打。可今日个个都偷着古怪。昭妃很是不喜霁君和皇后的那两个孩子来往,从来也不设宴招待;霁君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任由昭妃安排,却直言相向,与平日恪于礼节的大皇子截然相反;更其妙的是,青姬的那几句话。

  甘州想着过几天到皇后那边坐坐,大家一起抽风岂不快哉!狞笑了几声,让宫女把桂花密封好,又想起最近得到了一些黄柑,便让人酿了酒,埋在树下。

  不知来年谁有幸和本宫把酒言欢呢?

第七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131 2020.02.19 20:29

  “好翩翩,给我找块玉,拿去给治琢雕去,省的我两手空空去贺父皇生辰。”之翩伏在案前画些什么,没应她。甘州见他在忙正事,便自己在屋内转悠。自己总说他游手好闲是有些冤枉他的,皇室子弟在自己单立门户之前,都要在朝间历练。大皇子在吏部,二皇子在户部,闾之翩出身将门,闾亲王本想安排他入兵部,他却执意进了最不起眼的工部。作为妥协,进了军器所,倒也与兵挨了边。

  之翩在画弩箭图纸,想阿州等他却是等不到他今日得空的,手下笔没停,说:“我与他交情不深,若是不用皇权让他屈尊,只能是投其所好。你宫里的那件东西应该能让他侧目。”

  甘州佯装不懂,“什么东西?我宫里除了本宫可没什么宝贝。”

  之翩笑,“若是不愿就算了,想必两手空空,你父皇也不会怪你。”

  “你那府里那么多宝贝,随便赏我个边边角角的......”

  “那也是我的东西吧,你又有什么可以和我交换呢?”之翩换做一副商人嘴脸问道。

  甘州一愣,“凭我是你皇妹......”

  “皇妹?呵,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皇妹才是阿州,本世子和阿州可是非亲非故。”甘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之翩不笑的时候,脸上就带有沉郁之色。

  这脸色跟变天似的,她想问他,那件东西他就这么在意吗?但她没问出来,此时之翩没画图,紧抿着嘴盯着自己。甘州不想深究他眼里到底是什么,便转身离开,“算了,我自己找他去。”

  说的那么干脆,甘州走在路上却没有底气,还要去一次芝荇坊?那不就坐实了公主游勾栏的美名吗?可是上次太匆忙,除了名字一概不知,又能去哪寻他?

  “四公主?”

  甘州听有人叫她,环顾四周看见心心念念的治琢公子就在跟前。

  天助我也。

  甘州顿时谄媚,“好久不见,公子又俊朗了几分。”

  “此处碰见四公主也是在下的荣幸。”

  “不不不,是本宫的荣幸。”

  “是在下的荣幸。”

  “是本宫的荣幸。”

  治琢也发现了和这位公主客套是多此一举,便带她去了旁边的小茶馆。刚一坐下,公主就问,“上次你说的,看缘分,到底要个什么样的玉呢?”治琢看她兴致勃勃,知道无法用言语搪塞过去,正色到:“在下粗鄙浅闻,却也知公主所求定是为皇室中人所求,且不说皇室器物皆是专门订制,规格等等皆有考究,就这东西出身便配不上公主身份。实不相瞒,”治琢自嘲,“在下雕玉也是半路出家,早年见识了些希奇,现在也是照猫画虎,登不上大台面。”

  “若是,卖本宫一个人情呢?”甘州问。

  “何为人情?”

  “我今天求的玉,只是给某人贺个生辰,讨个彩头,断不会有人做文章。”

  “再者,本宫有重谢。”

  “在下并非......”

  “倘若是鹿鸣幽的二十五弦瑟呢?”

  治琢一愣,眼中浓墨晕开,“公主如何有?”

  “不足以道,治琢,倘若以瑟换玉呢?”

  看她脸上并无玩笑之意,治琢涩声道,“瑟是宫廷乐器,在下拿来是暴殄天物。”

  “放在本宫那才是暴殄天物。况且......”

  甘州望向街道人来往,将茶水一饮而尽,答,

  “瑟在你这儿,鸣幽也会安心罢。”

第八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24 2020.02.19 20:32

  “我等使臣谨代表南洱国祝皇上万寿无疆,大周朝国运昌盛!”

  “我等木漠国祝皇上圣体安康,大周朝四海升平,人寿年丰!“

  申时,他国使臣朝贺觐见皇帝,日落后就是皇帝的万寿宴。皇帝生辰宴是沾喜气的事,各大臣均携自家眷属出席,殿内丝竹声不断,热闹非凡。

  轮到甘州献礼,甘州离座,上前跪拜,“儿臣在民间集千寿字织成云锦献给父皇,祝父皇福泽绵长!”

  献完礼,甘州并未起身,接着说:“父皇之忧便是儿臣之忧,近日天干物燥,城墙多处走水,工部急缺人手,儿臣愿献绵薄之力!”

  “甘州说是出力,可搬得起砖?”皇帝问她。

  甘州看皇帝没有责怪,便小心翼翼说,“儿臣曾画过城檐图纸,自己殿里的几个亭子可都是儿臣设计的。”

  理由蹩脚的自己都不忍心听,甘州只能逮着今日皇帝高兴,许她这个请求。皇帝说,“去吧,不求出力帮忙,只求别添乱,要是工部尚书向朕告状,朕不会偏心。”

  “谢父皇!”甘州嘴一咧,对皇帝憨笑退下。见目的达成,甘州回座后连酌了几杯西域佳酿,这酒是贡酒,之前没尝过,虽甜口生津,后劲上来也是厉害。甘州塞了几块海棠鸡蓉,一个酒隔出来,眼前直冒金星。

  她望向皇帝下边的臣子座次,左右丞分坐两边之首,右丞孙匡那边不时有人敬酒,而左丞晏良却只是他一人在那悠然饮酒。其中缘由嘛,甘州除了刚才献礼就一直没走动,此时端了酒往晏良那去。

  “看晏相这儿冷冷清清,与这儿的氛围格格不入,本宫慈悲为怀,与你喝一杯。”说罢,甘州将杯盏举向他。

  公主向臣子敬酒可是罕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晏良神色不变,回敬:“或许下官正是在等这盏酒,也说不定呢?”

  甘州眼皮一跳。我看你官场新秀给你捧个场,免得被孙匡那老狐狸吃的渣都不剩,你倒好,当着皇帝眼皮底下跟我调情。

  “死相,给点颜色开染坊。”

  满意的看见晏良一哂,甘州一饮而尽。不过......甘州仔细瞧了一眼,晏良此时仍着石青官袍,发髻却未完全梳起,有些散发细碎在鬓间,远看有些男生女相,酒气一熏,更是眉眼如画,有匪君子也。

  甘州一盘算,自己也不算吃亏。酒一喝完,大事已了,虽宴席未完,出去醒醒酒也不碍事。途经之翩的位置,公主弯下腰,提着他耳朵说:“马上就要去你那喝茶了。”

  “公主最后还是来求我了。”

  “你道我愿意?那日治琢虽因那台瑟答应为我雕玉,玉的款式,图样我全都做不了主,况且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我等得起?”

  “那看来早早备下寿字图的我真是机智不已。”之翩展开他最宝贵的红木象骨扇往甘州脑袋上一拍,然后掩面大笑。惹得颜良也往这望了一眼。甘州掸了下裙摆褶皱,赏了三个栗子给他,跨出殿门。

  走过曲折回廊,甘州太阳穴锥着疼,屏退了旁人,靠着廊栏休息一会儿。清风自湖面来,此时仍有蝉鸣,静下心来舒适了不少,刚准备回殿,忽然从亭子对面传来萧声。甘州奇怪,此时有乐声的应该只有自己刚过来的宴席上,怎么还有人独自?她往前走了几步,隐约看见两个人在那儿,有一人像是在起舞掷袖,另一人是?

  甘州脑袋昏昏,只觉那人有些眼熟,还想凑近看,却被一人叫住。

  “州儿,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又是蛮不讲理牛饮了一番?”甘州晃了一会儿才站定,分辨出眼前的人是二皇子房玘。他皱了眉,扶着甘州。酒气直往房玘耳边扑,房玘有些心神不定。

  又听见甘州说,“玘哥哥,方才我看见有位仙女在对着谁跳舞,好生羡慕。”

  房玘一愣,往刚才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眼睛转向别处。

  “喝多了犯浑,那儿什么人也没有。”

  “胡说,我看见了,那仙女长得像青姬姐姐,她对着......”

  “听说脑袋转的慢的人酒品也差。”房玘截下话头,不让她把话说完。

  “那玘哥哥,我就再说一句混话好了。”

第九章 更与何人说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175 2020.02.20 19:03

  “倘若甘州,不是房玘哥哥的妹妹呢?”

  凭空一声闷雷。

  房玘背甘州回鹭苹殿,让藕嘉盛一碗醒酒汤后便叫周围人退下,自己钳着甘州的下巴把汤灌进去,再狠狠掐着她的人中。甘州惊得清醒过来,发觉正躺在自己床上,浑身一松。

  房玘见她浑然不觉,心中有些恼火,

  “知道方才你说了什么混话吗?”你是真醉了,还是......

  甘州沉默不语,良久,说:“你还记得宫廷乐师鹿鸣幽刺杀皇帝一案吗?”

  房玘皱眉,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记得,鹿家后来满门抄斩。”

  “那你可知,鹿鸣幽真正要刺杀的,”甘州双眼笑意,说的话却冰冷砭骨,“是当今四公主玉甘州呀。”

  “皇帝一早就知道,你猜他为何这样处理此事?”

  “我一个公主,不让我去学闺中礼仪,却让我跟着你们皇子去上课,学君臣之道。”

  “我母妃,连个名号都没有,偏偏我的穿行和青姬姐姐相同。”

  甘州嘴角带了些嘲讽,“我到底有什么能耐,入了皇帝的一盘局?房玘哥哥,你也透个底儿吧。”她靠近了房玘,轻声说,“你和霁君,究竟谁是螳螂,谁是蝉呢。”

  鹭苹殿已入夜,只有虫鸣。两人剪影映在窗前,竟像在耳鬓厮磨。

  只是话语之间杀机重重,实在是浪费了其间旖旎。

  甘州看他神情,没有半点震惊,略微失望,忠厚纯良的皇后培养的孩子,却很有城府。这皇宫,真是大染缸。她有些怀念小时候,房玘天真的被逗着叫她姐姐的模样。

  “你现在很不可爱。”甘州没头没脑突然蹦了一句。

  房玘黯然,艰难说道,“人之过也,各于其党。井底之蛙,不知井外春秋,兴衰荣辱。州儿,切勿一叶障目。”起身离开。甘州倒头睡下,不理心中酸涩从何而来。

  披着露水回到翾溪殿,房玘向暗处命令:“去查鹿鸣幽一案,还有赵兴义辞官一事,速回。”“是。”烛火微闪,不见人影。想到甘州的那些话,房玘一窒,不是兄妹,不是兄妹,他又如何自处呢?

  这边甘州虽入眠,睡得却并不安稳。迷蒙中看到治琢满身是血,捧着她送的瑟,质问道:“你为何要害我!”她的嗓子像被死死摁着说不出话,场景霎时间变换,她看到自己跌跌撞撞扑到一人怀里,叫那人弹曲子给自己听,可他拒绝了,自己便在那撒泼,那人也不理睬,顿觉委屈,那人却慌了神,以为她哭了,想蹲下为她拭泪。却不想她突然站起,两人额头撞个正着。

  “公主醒醒,公主!”藕嘉听里屋公主在哭喊,赶忙进去摇醒她。

  “公主将才是魇住了,赶明儿婢将被褥换了,点些安神熏香,公主现在坐一会,婢去小厨房热些桂圆胶。”甘州怕她走,拉住她。

  藕嘉看着公主泪流满面,便抱住她,轻轻拍背,甘州哽咽,

  “藕嘉,他不肯入梦。这么久了,连梦里也不愿我见他一面。”藕嘉安慰她许久,甘州才稳定了情绪,泪痕未干,却再无睡意。

  走到窗前,看外面月亮高挂,便知夜深,回头对藕嘉道:“去睡吧,我坐一会儿。”藕嘉退下,将门关严。

  甘州这才小声痛哭出来。

  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

  五年一晃而过,那人走后,一切如常,世间无半点波澜。

  “甘州,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鸣幽,你要的盛世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呢?

第十章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61 2020.02.20 19:04

  藕嘉入宫前是大户人家所雇的厨娘,宫里放消息出来说是四公主寻一位会做饭的贴身宫女,她便想去试试。并未想到是四公主亲自来面试。

  那时的公主刚满十三,五官残留了些稚气,却对周遭很防备,很少对人笑。藕嘉并没有与皇贵打交道的经验,把自己的菜呈上去便在旁静候。四公主尝后,说:“皇宫里没有这味道,你留下吧,这藕夹炸的很好,你便叫藕嘉吧。”于是她便进了鹭苹殿。

  这座殿安安稳稳,就像四公主一样。因不喜自己的相貌妖艳,对于女孩妆扮之事一直兴致缺缺。公主大部分都在看书,寝桌前摆满的那些书简,藕嘉在之前老爷的书房架子上看过,是很厉害的书。

  殿里经常来的人是世子和二皇子。公主说过,世子和她是同流合污,二皇子和她是狼狈为奸。虽不是什么好词,公主每次见到他们是很开心的,倘若没有他们,殿里就会冷冷清清。

  玉甘州从未想过有人会和她结为莫逆之交。

  她不懂琴,不知为何鹿鸣幽进了宫,所有人都争着听他一曲。于是有一天,她也跟了去。

  一曲奏罢,她看见有人流泪,问他。

  “你这曲子,很悲伤?”

  鸣幽答:“非也。”

  “很欢快?”

  “非也。”

  “所弹何物?”

  “二十五弦瑟。”

  “在你之前,没人会弹,也没人听过。你看有人为这乐音哭泣,却不知你奏的与悲喜无关。不觉可笑?”

  “古人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泣者悲己,无关音瑟。”

  “那你鼓瑟,又有什么意义?”

  鸣幽看了一眼她,说:“为苍生而鼓。”

  甘州笑,“那你为何不去做官?”

  “吾只晓乐音。”

  “那就休说大话。”

  “乐音也可救世人。”

  甘州还是笑。鸣幽反问,

  “公主手中所握?”

  甘州看了一眼自己拿的书,答:“《策论》。”

  “公主为何不看《女德》?”

  “你这人有点意思,拿我的话堵我的嘴。”

  鹿鸣幽轻咳了一声,也笑起来,双眸明亮。

  甘州又回,“我为寻一个认可。”

  “何意?”

  “父皇给我指了两条路,我只是做了选择而已。为了拥有这种选择的权利,必须让父皇看到我的能耐。”

  “看来公主选了那条更崎岖的路。”

  “我已有此觉悟。”

  “现在一切尚早,可悔。”

  甘州无所谓一位乐师如何知道她和皇帝的约定,她只是不悦,这人有什么立场来劝阻他。鸣幽感觉到她的不满,继续说:“可知乐?”

  甘州疑惑,不知道他为何问起古人的典故来,照着那篇原文,背诵出来:“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汝之道,与乐相比,难至千倍。”

  “如此,我亦往矣。”

  原本专注调弦的鹿鸣幽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汝为女子,本无需......”

  “无需什么?你告诉我,女子应该有怎样的活法?再走一遍母妃的路吗?沧海百年,我为蜉蝣一瞬,被后人提起,并非以某某之妻,某某之母为缀,而是说玉甘州如何如何,或褒或贬,我便不悔。”

  鸣幽怅然,怔怔问:“汝为青史留名?”

  “我只为一个答案。”甘州笑回。

  “公主下次来看看鸣幽吧,鸣幽愿单独为公主奏一曲。”

  甘州有些不适应,刚才谪仙般的人现在在求勾搭?

  “鸣幽在向我撒娇?”

  “公主说是就是。”

  “胡闹,本宫沉迷学习,哪有时间跟你这儿风花雪月。”

  鹿鸣幽平生第一次为人献曲就遭到了拒绝,脸上稍有尴尬之色。

  “鸣幽可以带公主出宫看看。”

  哼,威逼利诱吗,本宫才......

  “一言为定。”

  玉甘州成了第一位能出宫的公主。

第十一章 人无贵贱之分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75 2020.02.21 21:17

  玉甘州起个大早赶到工部应卯,哪知道等了天边全亮,才等来了了一位鬓须花白的糟老头儿。她看着老头颤颤巍巍跨过府前的门口,心都提了起来。这老头,怕不是来闹事的?甘州死死盯着这位老人,恨不得把拐杖夺来自己亲自扶他。

  “臣工部侍郎鲁伯牛,叩见公主。”甘州生生把一句粗口咽了回去。闾之翩就是天天与这位大人共事的?突然对之翩肃然起敬,想他在这儿还能坚定他玩物丧志的本心,不得不说是为人物。话说回来,虽礼节如此,甘州是万万不敢让这位牛伯伯“叩”见的,马上把他搀扶起来,说:“怎么不让工部尚书来,要劳烦您老人家?”

  鲁伯年身后一位年轻人站出,向公主行礼:“工部尚书一位空缺,鲁大人暂掌管要务。”甘州问他,“你又是做什么的?”

  “在下鲁子伯,主兴水利一职。”鲁子伯?甘州终于抓了回重点。

  “鲁大人是你什么人?”

  鲁子伯挠挠头,不好意思:“鲁大人是我爷爷。”

  “哦,你是孙子。”这话听着有些古怪,子伯却不知道其中揶揄之意,解释到:“爷爷并非徇私之人,只是工匠技艺不传外人,代代都是子承父业,鲁家承蒙皇恩,为工匠世家。”

  甘州点点头,称赞:“土木水利,屯田纺织,无不是与百姓生活所系,你们可比户部那帮捂着钱袋子过日子的家伙强多了。”

  鲁伯牛听完公主之言直在心里摇头,公主尚幼,不知人言可畏,但所幸体恤民情,倒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我等臣子只能尽本分之事,不敢与朝廷肱骨相提并论。”甘州拍这马屁,一则,抬举之话易测人心。正所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鲁氏两人听完一番捧衬之后脸上未显得色,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二则......

  “不知大人如何安置本宫?”甘州心想,刚夸了你一番,总不能真让我去搬砖吧?

  鲁伯牛心中早有预计,应道:“老朽的孙子最近在忙于督促鄢临城的堤防修筑,公主可一同前往。”

  鄢临城是临近皇城的一块富饶之地,因其四通八达,河流遍布,得田稻之利,又常患汛期泛滥,只好屡次修缮。

  甘州知道这样安排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别想出远门,让自己孙子好好看着公主,等公主玩够了再把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安乐窝去。甘州也不恼,这样安排正合她意。她不经意瞄见鲁子伯脸上有忿忿不平之意。是看不顺眼她这位公主?

  更有趣了吗这不是。

  子伯先带她到自己办公的地方,告诉她此次的注意事宜,絮絮叨叨了百余条,在甘州以为终于要结束了之后又猛灌了一碗凉茶,接着嘚啵嘚啵。一阵困意袭来,果然是早晨起早了,甘州连个哈欠都不敢打,生怕又说个一个时辰。于是便让他换个话题:“为什么给你起个文人雅士的名字?”

  子伯沉浸在训诫之中,突然这么一问被弄懵了,好久回答道:“家父不愿我子承父业,想让我考功名。”

  “那为何不考,又来这儿接你祖上的饭碗?”

  子伯苦笑,“志不在此。”

  “我知道了,是你脑袋不灵光,读不出书来。”甘州故意恼他。

  子伯却坦荡承认:“或许吧,比起圣贤书,我更适合待田里做事。惭愧未了父亲心愿。”

  甘州想,还有人承认自己笨的?只是听着这话似乎还有不甘,言不达意:“你父亲为何不愿让你接班?”

  子伯说:“公主说笑了,谁人不知,做我们这种苦事的吃血汗饭,上面人动动嘴皮子就可把功劳都揽了去。虽说是为皇家做事,天天满身泥污却还要被说成下贱人的手艺登不上台面。”话说的飞快,子伯意识到自己把心中怨愤都倒了出来,心中一惊,怕公主见怪,又补充道:“世道如此,谋一份体面的活计于寻常人家都是个奢求,我已知足。况且我这也不算子承父业。”

  公主心领神会,“想必你父亲不是管水利沟渠这块的?”

  子伯答:“家父是砌砖窑烧瓷的,公主应该见过家父的作品,虽然官窑不得留私人的印章,家父却获得殊荣,可以在印章旁加以特殊的云水纹以作标识。”

  云水纹?甘州眉毛一抽,莫非是......

第十二章 天公不作美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64 2020.02.25 20:35

  子伯看她讪讪,面无表情地说:“看来公主已经知晓了,家父最得意的作品——美人醉釉双鹿耳瓶,在鹭苹殿用来发豆芽了。”

  这下知道这小子为何对她横眉冷对了,甘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憋出一句话:“怪不得豆芽长势喜人,原来是沾了你爹的光。”

  子伯被这话一噎,半天说不出话。甘州此时心里偷着乐,睡意走了大半,决定聊一聊正事:“你爹烧瓷,你怎么去管水利了?”

  子伯说:“公主可记得六年前一场大旱?”

  “记得,那年颗粒无收,户部下令,开仓赈灾。”

  “那公主可知,后来下了场及时雨?”

  “听说幸得那场雨,灾情缓解。”

  子伯闭上眼睛,沉痛不已:“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灾祸。因大旱,那年的堤坝修缮搁置下来,许多需要加固的地方都没顾上,河水水位大涨,住在地势低的人家因此流离失所。”

  “子伯还有个六岁的小妹妹,也因此......”

  “自那以后,我便央求爷爷教我水利之事,爷爷高龄却未在家颐养天年,也是因我现在还难以独当一面。这些事,公主处在深宫,未曾听过也是情有可原。”

  “我亲眼见过。”

  “那年有人带我出了宫,活了十三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宫外的世界。可笑的是,我并未看到小时憧憬的世界,”子伯听到公主语气沉重,下意识看向她,惊诧不已,公主眼中的痛苦是何等的熟悉。

  “那是人间炼狱。子伯,你浅浅几句带过,看来还照顾了我的心情。”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儿。

  一场天灾人祸可以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甘州不愿再回忆当时情景,将话题转向当下:“鲁大人说你最近在督促鄢临城的堤防修筑?据我所知,汛期早过,为何现在迟迟未完工?”

  子伯踌躇一会儿,咬牙说了出来:“不是未完工,而是根本就无法开始!”甘州疑惑,难道那老头现编出个说辞?

  子伯又说:“户部拨不出钱来,工部便只能停工。”

  甘州说:“拨不出钱......此话怎讲?”

  “偏偏是今年,工部的花销全聚集到了军器所,虽不关土木修缮,但凡是防护工程,凡是眼前未见其损害的,都受了影响。”我道是国库盈余,原来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甘州思量再三,对子伯说:“只要银子到手,你便可以开工?”子伯点点头。

  “倒是小瞧了你们,连公主都能物尽其用,也罢,我去别处转转,说不定能顺来点银子。”话一说完,甘州便准备离开。未想到子伯叫住她,“公主,其实此事还有他法,不必......”

  甘州凝视他,“子伯不愿再让当年重演,就只能把我这位公主卖出去吧。”子伯不知如何回应,甘州冷笑,“现在阻拦我,刚才又在卖什么惨?”子伯怒,“我怎么会用那种事情博得同情,公主想要做什么,在下也拦不住!”

  “既然如此,”甘州一字一句,“那就别辜负了本宫的心意。”

  她知道眼前这人吞吞吐吐,未把事情原委托出,也不想逼迫他。遂了他的意,便可知道这人能掀多大的浪。做了打算,便前往二皇子的地盘做做客。

  唉,其实一开始算盘就打错了,甘州看着房玘吊儿郎当的瘫在太妃椅上,着实羡慕。自己怎么就不用脑袋想想,油水最多的不是二皇子的地方嘛,毕竟掌管国库,户部那闪亮亮的牌匾挂那就招人疼。

  大概是被甘州如狼似虎的眼神盯得心里不自在,房玘将笔架在案头,清了清嗓子,“州儿妹妹终于要来瞻仰房玘哥哥的英姿了?”

  “好说好说。”甘州摇着尾巴凑了过去,“哥哥平时繁忙,甘州不敢打扰哥哥。”房玘哼了一声,不买帐。甘州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看旁边奴才正往前端茶,赶忙截过来,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还怕哥哥烫似的吹了几下双手奉上。

  房玘盯着手上的账本,余光跟着甘州,看着小家伙忙里忙外,很是受用,脸上颜色好了几分,说:“不在工部混日子,跑到我户部这儿来,州儿真是娇贵,吃不了半点苦。”

  “房玘哥哥,我现在弃暗投明行吗?那工部都揭不开锅了!”

  “这忙,”房玘吹散茶水面上的热气,

  “我帮不了你。”

第十三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14 2020.02.26 19:21

  甘州还没想好怎么婉转地提出来,只听到房玘一句人一僵,哀怨地扯着他袖子

  房玘不接受甘州的撒娇攻势,若无其事道:“我虽在户部,却只是作为皇子来此地历练,无官衔便没有实权。”

  “我知晓呀,”甘州连忙说,“只是央求你去问问工部的拨款是否到位,将这杆天平......”

  “怎么着,笔笔明细皆有出处,难道还能挪用?”

  “甘州怎会把哥哥推向水火这么绝情?只是好奇,突然加大军需开支,拨给工部的总量却没变,势必缩减其他开支,而工部事务与百姓生活最为贴近,如此不怕民怨?”

  “这里可不是你发慈悲的地方。偌大个朝廷运转,环环相扣,可不能因噎废食。”“孰轻孰重,哥哥心里度量的真是准!”甘州生气的不是房玘拒绝,而是他的态度敷衍了不少。房玘说自己无实权,话是不错,可他若向户部尚书提个请求,尚书也不敢不斟酌几分,毕竟可能是皇帝授意。甘州料到会在房玘这碰个软钉子,想着要不要直接见见那个死抠门。

  “死了那条心吧,范尧说了,凡是四公主的请求,一律不应!”

  “话说回来,你怎么不招他待见的?范尧虽说抠了点,为人还是不错,那肯定是你的问题。”房玘煞有其事地推断。甘州心想,那恩恩怨怨的多了去了,不过总结一句话就是——他克扣过甘州宫中用度,让她那几天吃了斋饭,这在她看来就是大罪,范尧荣幸登上玉甘州黑名单中的头等罪人。至于后来她使的那些绊子,都是小事,小事。

  这些甘州没有说出来,“小家子气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房玘叹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你若执意,为何不让之翩行个方便,军器所的开支匀一匀还有有几滴露水的。”

  “与其欠之翩一份人情,还不如找房玘哥哥。”

  “我记得最近有一批言官要去各地巡察,既是巡察就不应该铺张浪费,哥哥觉得呢?”房玘没想到甘州拿那帮言官开刀,苦笑:“你可知道若是克扣他们,递上去的折子至少要多上三成?”

  甘州不屑:“当初设置言官,本意是监察百官言行,左右言路,巡视、按察地方吏治。如今一批以蔡权为首的为右丞相孙匡的拥趸,一部分以柴项为首,对推行新政指手画脚,致使政令推行受到掣肘,说它是朝廷蛀虫一点儿也不为过。”房玘环视四周,低声说:“谨言慎行,这些话我不管你是听来的还是怎样,把它烂在肚子里。”

  “哥哥这样说,看来与我所想一致。”

  “撼动他们非一日之功。”

  “所以,”甘州眼中掠过杀意,“要先剪些枯枝才行。”房玘装作害怕的样子,瑟缩称:“州儿妹妹这招声东击西着实把我吓坏了。”

  甘州看房玘逗劲儿上来了,知道有谱,心里轻松一些,找张太师椅坐了下来,将刚才的茶另找了个杯子续上。“况且真正干系的人其实是霁君哥哥,他在吏部才左右为难。房玘哥哥这儿只是个过场。”

  “你就肯定霁君不会拒绝?”房玘反问。

  “这么来说吧,要是霁君哥哥在这,我那一套说辞对付他足够。霁君哥哥主张仁政,和你可不同。真正慈悲为怀、忧国忧民的是他才对。”“同样是哥哥,州儿妹妹对他的评价为何如此之高,二哥有些吃味了。”甘州被“吃味”二字恶心的头皮发麻。

  房玘欣慰:“只有你懂我,人性丑恶,我不信鬼神,世间没有哪种力量能真正普度众生。邢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我读遍圣典,只有这一句话颇的我心。”话尾带着一丝缠绵,抚上甘州面庞。

  惊于房玘举动,甘州浑身僵直,脸上却赧然。平时装疯卖傻惯了,呆憨呆憨的,此时露出本色,美人芙蓉面,引得房玘心中一动,手却放了下来,那夜交谈仍历历在目,隔阂依然横亘于两人之间。

  “吓到你了。”

  甘州仍呆坐,看着房玘笑的天真烂漫。

  她现在相信房玘的确是皇后所出,不然,谁能把这般猥琐举动演绎出一丝的雍容华贵呢?

第十四章 衣沾不足惜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36 2020.02.27 20:14

  小寒过后彻底入了冬,淅淅沥沥下了一周的雨,今日见天初晴,子伯继续带着甘州去勘查灌溉渠,田间小路大多泥泞,子伯本不想让她跟来,实在拗不过,便让她穿上特制的鞋屐,挑了平路走。

  子伯的确没有想到公主这几月没有落下地跟他跑了大大小小几十座山,他一个年青壮年都有些吃不消,公主却一声不吭,在旁协助他。似乎看出来子伯的讶异,甘州说:“没什么可奇怪的,得闲便去耕种,加上宫内也有专门的体术老师教导,比一般女子多了些蛮力。”

  “耕种?”

  “哦,我的鹭苹殿内没有花花草草,都是我和宫里人种的瓜果蔬菜,自给自足是没问题的。改日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甘州很是自得。

  子伯不忍心告诉她,刚刚走得快,泥泞溅到衣角,被她磨蹭了几下全糊了脸上,不凑近看还真看不出是那位艳冠天下的四公主了。

  想掏出手巾给她擦拭,便听到一句孩童之语:

  “子伯叔这次带了个姑娘来,是个好看的姐姐!”

  子伯刚想反驳,泥糊了一张脸,怎么就能看出好看来了,随即听懂了里面的玩笑话,手巾攥在手里半天不敢递过去。

  “你听见了吗,这小孩管你叫叔,原来你这么显老.”甘州说的很大声,故意让旁边人听见,子伯发现她在这里似乎放肆一些,就随她笑,自己也不反驳什么。他刚来的那会儿,因为自己稍显稚嫩,总有小姑娘拿他打趣,觉得有些麻烦,索性留了胡须,再加上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了不少,就“显老”一些,子伯想,你懂什么,我这是真正的男子气概。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在意。

  “子伯来我这儿吃午饭呀,姑娘也带上。”被孩子喧闹声引来,一位妇人看到子伯来了,便热情邀请。子伯向甘州介绍道:“山路崎岖,有时要露宿在外,常去六婶家蹭饭吃。”甘州道了声六婶好,心里想子伯这个样子倒挺受长辈喜爱。看今日带了干粮,子伯本想谢绝六婶好意,看旁边甘州期待的模样,想必是对乡野炉灶起了兴趣,就腆着脸答应了。

  炊烟升起,六婶的相公刘三阳把劈柴的事抢了过来,示意六婶找他。子伯纳闷:“六婶有事?”六婶拉住他:“那孩子,麻烦的很!子伯断了念想吧。”

  子伯一震,以为她猜了公主身份,忙要解释。六婶又说:“看那狐媚长相,肯定是大户老爷去那烟花之地收的偏房。婶相信子伯的眼光,可婶岁数长,见得多,听婶一句劝。”子伯哭笑不得:“婶婶想哪儿去了,这位姑娘身份高贵,不是我能高攀得上的,”又想她为何会这样误解,看见甘州偷偷溜进厨房,恍然大悟,婶婶肯定是以貌取人了。他添了一句:“州小姐玲珑剔透,其见识谋略远在子伯之上。子伯,不敢肖想。”说罢转身离开。

  六婶进了厨房,看到甘州忙上忙下,虽动作笨拙了些却是个做事的,又想起子伯对她的评价,对她有所改观。这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吧,六婶心想,心中柔软不少,接过锅铲道:“姑娘等着就行了,这事还是我来吧。”不大能掌握土灶的火候,甘州欣然放弃挣扎,便在旁择菜。“子伯是个好孩子。好不容易来这儿吃一次饭,下次就会带上满满一篓的鱼肉蔬菜来道谢,你说好不好笑!”甘州莞尔:“这种事放在他身上,不难想象。”

  两人一边聊子伯幼时的趣事一边配合默契,六婶看着甘州,就像是有了个女儿一样,越发疼爱,心里按捺不住八卦之意,说:“自那年洪灾之后,子伯好久没有笑过了,姑娘在旁,他很安心。”

  听到此话,甘州添柴的节奏慢了下来。“在婶婶眼里,子伯一直是那个忠厚朴实的热心孩子?”六婶没懂她这样问何意,点点头:“自然是,这几年子伯越来越忙碌,从没忘记探望这里的乡亲父老。”

  “是吗?可是人,总会变的。”甘州喃喃。

  “刚刚说了什么?炒菜去了没听清。”“没什么,婶婶,我把菜端出去了。”“好,快去吃,后面婶婶自己弄就成。”

  

第十五章 但使愿无违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84 2020.02.28 19:57

  六婶家五口人,加上她与子伯,吃起饭来很是热闹。农家炒菜会炝一些猪油,再辅以柴火猛攻,连盘小青菜都被风卷残云。看两人要走,六婶赶忙到后院菜地摘了大把芥菜拿竹篾一捆塞给子伯,对甘州说:“打了霜的芥菜最好吃,我这儿种的别村都赶不上!”刘三阳摇摇头:“婆娘又在这儿自卖自夸。”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甘州道了谢,与子伯往回走。子伯说:“六婶很喜欢你。”甘州看着他背着的芥菜,说:“是爱屋及乌。”子伯以为她不信,又保证道:“真的,六婶可宝贵她那片菜地了,每年高价征收蔬果时她都舍不得卖。她知晓我是爱吃肉的,这菜,是摘给你的。”

  甘州不知他为何较了真,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她这长相,向来不受老人家的喜爱,街坊瓦肆更是将四公主的形象添油加醋地四处传播。以前也想不通人们为何仅凭长相就可断定她玉甘州的为人,想想自己也不能免俗,便不在此事上费精神。

  但凡女子,长得丑说是无盐,长得美说是惑众,要那刚刚好的面相——旺夫多子,最好一看上去就是勤恳持家,任劳任怨。甘州呵呵笑了几声:“我信的,子伯肯定为我说了不少好话。”

  子伯盯着她,若有所思:“你似乎不是很相信别人的善意。”甘州没有回头看他,嘴里衔了根狗尾巴草,说话含糊不清:“把似乎那两字给我去掉。皇宫里给我上的最好一课,便是无功不受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公主贵庚?”

  “十九。怎么,嫌我不够天真无邪?”

  “是有点。”

  甘州暗暗加快了步伐,想走在他前面,子伯忍俊不禁,也加快了几步。气喘吁吁不说,比走山路,甘州一点优势也没有,狼狈不堪。

  子伯便主动放慢脚步,在后面跟着她。

  甘州看子伯不屑得跟她玩,自讨没趣,便欣赏远处山水。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城内,还要到工部交接一些事务,甘州拖着半条命赖在公事厅不走了,说是打地铺也要留在这儿。

  哪敢让公主睡在地上,鲁侍郎将自己孙子平时休憩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给公主安置,至于孙子在哪过夜是不打紧的。子伯严重怀疑公主是在公报私仇,拿着被褥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刚叠好被褥,闻到一股面汤香气。

  子伯心里奇怪,循着味道走到了公主歇息的地方,看见一位稍显年纪的干练宫女在伺候公主吃东西,这位宫女什么时候到的工部,顿时无语。公主馋到了带个厨娘跟在身边这种地步,皇宫是饿粮了吗?

  甘州看他一脸我就知道你在开小灶的表情,停住了狼吞虎咽,示意藕嘉也给他盛点。

  “公主是在贿赂我?”

  甘州嘿嘿一笑不吭声,子伯接过汤碗,看到碗中清汤不挂油,挂面上铺着满满一层的芥菜肉末,侧面还卧了一个鸡蛋,本来不馋的他也吸溜起面条来。“我是怕新摘的菜第二天就不水灵了,才让藕嘉赶过来帮我下面吃的,六婶的芥菜的确不同凡响!”

  “为了一碗面而兴师动众,公主别的不说,官威倒是足的很。”甘州鄙夷他:“说的好像没和我分赃一样。”子伯一愣,无言以对,闷头喝汤。

  “我说啊,子伯,为了这一碗面,不要辜负他们。”她吃完了面,擦完嘴,随口来了一句。“有时羡慕你受人爱戴,有时又觉得这恰恰是道枷锁,让人进退不得。”

  子伯对藕嘉说了一声辛苦了,便准备回房,走到门前又问甘州:“你不信我?”

  甘州说:“我自然是信你的。”要是不信,谁能请的动我玉甘州?

  只是子伯,这份信任,

  你肩负的起吗?

第十六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83 2020.03.01 15:12

  窗外树木簌簌,甘州在窗前站立了一会儿,吹了灯,躺在床上。

  闭眼沉思了一会儿,听到窗扉稍摇,低声问:“查到了吗?”

  “如公主所料,鄢临城堤坝未见施工迹象。”藕嘉身着夜行服单膝跪地答复甘州:“在下翻阅工部公账,那笔银子并未归到水利一档,而是在土木修缮一类。”“可有明细条目?”“未曾看到。”

  甘州叹了口气,“下去吧。”

  藕嘉不解:“公主为何如此纵容他?”

  甘州翻了身,背朝着她。

  “藕嘉快睡吧,夜深了。”

  这日是休沐,子伯昨日并未睡好,却早早醒了。或许是被汤面撑着了?子伯失笑,自己一向严于律己,不曾想过还有一天因积食睡不着觉。准备晨练,却看见公主往正门走。

  “公主要回宫?”子伯有些遗憾,本想趁着今日得闲,带她去侧畔茶楼转转,未想到她已有安排。

  甘州回:“我去看望宫里的大美人,皇宫没有我,许多人肯定寂寞如雪。”说完挥挥手让他别送了。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晃回了皇宫。回到鹭苹殿,甘州在床上狠狠打了个滚,对着自己枕头说道:“心肝儿,昨夜冷落了你,今晚乖乖等本宫来临幸。”藕嘉恶寒:“公主忘了,昨日我把鹭苹殿的家当都带去了工部,您昨晚也是枕着她们睡的。”

  “......藕嘉,拆本宫的台,开心吗,快乐吗,有意义吗?”

  “藕嘉不敢,只是想提醒公主,再不出发,凤仪宫就要摆午膳了。”

  对对对,甘州把衣冠整了整,大事不能忘。“你们不必跟来了,本宫去去就回。”说完人就没影了。

  “向母妃问好。”甘州双手交错,跪拜行礼。皇后让身边静宸赶快扶起来,仔细端着脸庞瞧:“就说过公主别去外面,近日又清减了不少。”甘州笑眯眯地说:“母妃是想我了才这么哄我。”静宸一边将午膳给皇后布好,一边说:“四公主不在,婢挖空心思准备食材都得不到皇后娘娘的欢心。”“赶明儿我把我的小厨房搬过来,让皇后娘娘吃的日日顺心!”

  “本宫只要你平平安安,不要在外面闯祸就行。明日让青姬带着你,好好学学女红,把你的机灵劲儿用在未来的夫君身上。”“母妃说笑了,甘州再拼命,也学不来青姬姐姐的风采仪态。”看着皇后眼睛里有愁意,甘州放下筷子,问:“母妃娘娘还在着急青姬姐姐的婚事?”她问的很直接,料定皇后是在烦恼此事。

  果然,皇后踟蹰一会儿,问她:“青姬平日有跟你说过她的想法吗?”甘州答:“我虽没有听过她对此的想法,但也知道必须是最最好的人中龙凤才配得上青姬姐姐。母妃娘娘不要太焦急。”

  “怎么不急,前几日她来向本宫请安,本宫借机问她怎么想,她竟说世间男子皆不入她眼,平时乖巧听话,那天却与本宫唱起反调,本宫怎能不急!”皇后捧着甘州的手,哀求:“本宫知青姬性子冷,宫中唯独你和她走得近,帮本宫劝劝她。”一句说完,眼圈都红了。

  “若是以往傲些也就算了,青姬今年二十有三,再不把这事儿定了,往后就做不了主了,本宫怎么放心让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甘州没想到皇后娘娘竟如此求她,心中不是滋味。这便是亲生母亲的感觉吧,这世上要是能有人,肯为自己作这么多打算,那该多幸福,她的心头泛起惆怅。

  可是皇后娘娘,您到底知不知道青姬想要什么呢?

  甘州回忆起那日醉酒时看到的一幕,轻声应道:“知道了,我去劝劝她。”

  青姬那天跳的舞,叫山枝舞,取自有名的那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十七章 草木无情 怎知我悲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46 2020.03.02 13:49

  青姬并非无意婚嫁,而是所爱非她良人。

  甘州头疼不已。

  她那天醉酒,在房玘面前,三分的醉意被她演成了七分,青姬对着谁跳舞,她看的清清楚楚。麻烦的是,青姬要的这人,别说皇后做不了主,就是皇帝也无法帮她。

  她派人到鹭苹殿传个信,就说今日她不回去了,然后赶去槿毓殿。

  “妹妹要是今日来当个说客,那便请回吧。”青姬对刚进门的甘州冷冷说道。迎面一击让甘州心力交瘁,刚刚您娘亲给我梨花带雨,您又给我来一记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这一家子到我这儿算是圆满了。

  甘州艰难说道:“青姬姐姐为何如此坚持?”

  青姬刚刚正在作画,抚着画上的一株幽兰,声音柔柔:“除却巫山不是云。”甘州扶额,“你可知有些事我们都做不了主?”

  “我知晓啊,州儿,正是知晓,才更怨我自己。上天看我这二十几年过得太安稳了,给我出个难题。待我醒悟过来,已深陷其中。”甘州看她这样子颓唐,静默陪她坐着。青姬见她也被自己的愁思感染了,惭愧万分,拉着她来到屏风后的镜台,让她坐下,弯腰拾起的梳妆匣旁的桃木梳,帮她梳起发簪来。甘州看着铜镜里的青姬,想起儿时她俩互相给对方编辫子,那时的青姬不像现在镜里的这人,一潭死水,无半点涟漪。

  从凤仪宫内出来的甘州,熏笼罩着身上的一点热气此时全消散了,槿毓殿随着它的主子一起,渐渐冷寂。甘州无法,微微起身在她耳旁细语:“姐姐怎么就知道那真的是男女之情而非兄妹情谊呢?”

  梳子久久未从发梢滑下,甘州看向她,只见青姬满脸惊愕。肩膀被她攥得生疼,却没有立即反驳。甘州猜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又悄悄说:“放心,就我一人知道。”其实房玘应该也是知道了,不过现在告诉你,你可能就要崩溃了。

  甘州现在坦白,也是知道青姬不会杀她灭口,她想看看,青姬到底会为那人努力到哪种地步。“帮帮我吧,州儿,你的想法一向多,又是这城墙内唯一一个可以擅自出宫的人,或许一切都有转机,就像话本子里讲的,将我诈死,或许别的什么......”

  甘州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来,长公主竟然会看民间的话本,诈死的法她也信,宫里的一个大活人她说送走就送走?况且还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甘州现在怀疑她是不是连与那人私奔的想法都有了。

  不过,以那人的古板秉性,倒是不会允许她做这傻事。

  青姬见她没有回应,以为是她不愿帮自己,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失了理智,考虑了一会儿,正色道:“姐姐知道州儿想要什么,”青姬小心翼翼说道,“皇后背后的那条漏网之鱼,现在正在朝廷的浑水中游着。”

  甘州依旧一言不发,青姬知道她在考量,心里也在打鼓。

  青姬是看着小时候跟着自己后面的小妹妹逐渐离自己远去的。有一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青姬去看望她,她抓着自己的手不放,一直哭喊,“悔”,“皇位”的说个不停,她急忙屏退下人,抚着她的头安慰她。州儿痊愈后,便开始去定安塾上课,从此只能在平时请安和节庆时看见她。妹妹的样貌不输于她,可不知为何,外边要如此传言。

  “姐姐不在意母妃娘娘吗?”

  “母妃她......是青姬的生母,是皇后娘娘,更是孙家的女儿。我不愿再重蹈她的覆辙了。”

  “姐姐想要什么?”甘州认真问她。

  “我不求与他结缘,

  只求青灯作伴,

  祈他一世安康。”

第十八章 四人行 必有人多余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31 2020.03.02 13:50

  青姬那天提到的漏网之鱼,是提醒甘州小心蔡权。这人她之前有留意过,但不知这人与孙匡牵扯如此之深。按理说言官选拨极为苛刻,应该不会和孙匡有利益纠葛,不为财,那为的什么?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甘州想的入神,子伯几次唤她都没理。今日收工早,多亏了上午太阳照的暖,无风又无云。侧畔茶楼门前的人络绎不绝,都不需要跑堂到街前吆喝。

  “正午刚过,刚吃了一顿就过来吃茶点了?”甘州看着这么多人,瞠目结舌。子伯不以为然:“这是人不多的时候,若是公主再慢一会儿,难说喽。”两人虽赶着找到了空位,无奈与另外两人拼了桌。

  甘州有些疑惑,喝茶的地方不是风雅之地,这里倒像是个酒楼,待小二将东西端上来,着实开了眼界。原来不是喝茶,而是“吃茶”,将碾碎的生姜、陈皮以及一些米粒放进小炉子里干炒几下,炒出香味放入生滚的开水兑成米汤,用小火慢慢煨着,待汤翻滚之后倒入研磨好的茶末,熬一会儿。冬日喝一碗下肚,驱寒保暖。

  旁边两人像是饿急了似的,先给自己倒了一碗。甘州和子伯都没有计较,先是吃了几块茶点。红豆糕细腻绵软,对于甘州来说有些甜腻,吃了几口便放下。子伯倒是吃的快,给甘州倒了一碗茶汤,甘州抿了一口,顿觉辛辣,便知道红豆糕做的偏甜一些是有道理的。

  这样粗犷的食法吃的莫名熨帖,甘州摸着圆润的肚皮有些幽怨,子伯也不知道明明旁边这人吃的开心极了却不想跟他说话。与拼桌两人聊了起来:“二位是进城准备参加来年开春的殿试的?”

  那两人一听,惊讶不已:“兄台如何得知?”子伯笑笑:“随便猜的,看二位面生。”当地人都知道侧畔茶楼只是招待饭后茶点的,这二人应是在外面看着觉得热闹,以为是吃饭的地方,误打误撞进来的,二人穿着朴素,椅边还放了书袋,不难猜出。

  子伯又主动说:“今日这顿我请了,就当是提前为二位讨个彩头。”

  其中一人张嘴准备说什么,被旁边人按住,说道:“那就多谢大人美意。”子伯一愣,“为何称呼我为大人?”这人说:“我也是随便猜猜。在下耿均则,旁边这位是我的挚友景澈。”

  “想必旁边这位就是夫人了,大人好福气。”耿均则主动攀谈,却弄得两人尴尬不已。景澈见状,无奈解释:“虽然耿君有天大的学问,人情世故还是有些不通透,望二位海涵。”

  甘州见这几人一来一往的,有点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觉得有点意思,坐久了一些。耿均则和景澈还要找地方投宿,就与两人告别。甘州看着他们离去,调侃子伯:“怎么今天这么热情?”子伯说:“这二人谈吐不凡,说不定会有个好名次,我这是提前为我的官途预备着。”“官途,子伯何时这么俗气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一点我是认同的。”“哦?”“我猜,明年科举应该会热闹非凡,这两人其中有个独占鳌头的也说不定呢。”

  “这么高的评价?你如何看出?”

  “随便猜猜。”

  子伯意识到今天打的哑谜的确有些多,有意收敛:“我今日看到他们,回想起我之前备考的经历,略有些感慨。”甘州问:“你再不作他想了?”子伯倒是豁达:“我的墨水虽不多,可这山野田壤,百姓安家乐业,哪一处没有我鲁子伯的功劳?”

  甘州点头:“是这个理,子伯不会妄自菲薄。”

  “不过刚刚耿均则夸你气宇轩昂,我是真没看出来。”

  “耿均则这人,说话真不得人爱的!不过他旁边那个景澈可不简单,气息沉稳,是个练家子,搞不好还是个武林高手。”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武林高手哪儿能是你随便在街上碰见的。”

  “不信拉倒,刚刚耿均则说你是我夫人,你怎么不反驳?毁我清誉。”“我权当看了一场戏,你嘴快,你怎么不说?”

  两人声音慢慢远去,侧畔茶楼的客人一波又一波。

  谁也不知道,今日这四人的谈笑,竟一语成谶。

第十九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28 2020.03.03 17:29

  “霁君哥哥今日来看我?”

  霁君今天特地来找甘州,看她风淡云轻的样子,忍不住呵斥:“简直胡闹!你可知他们参你的折子都摞上几层了?”已经这样快了?甘州想了个大概,问他:“都是说我什么的?”

  “什么都有,起初是说你进了工部之后,工部各项事务进程缓慢,说你扰乱朝堂秩序,还有说你从中谋取私利......”

  “怕是不止这些?”

  霁君不知说还是不说,叹了一口气:“还有人,说你与那鲁伯牛之孙......”呵,只怕是他们连我去了一次芝荇坊都要大肆宣扬一番。

  甘州暗暗笑讽。

  “也怪我当时答应了你的请求,房玘又为你说话,我本以为你们二人世事洞明,此事成竹在胸,我便没有多虑,心想为百姓做了件好事。没想到你们糊涂至斯!”说完,狠狠拍了椅边的扶手,闷声不语。

  甘州看他动怒了,心想我玉甘州竟然有朝一日能把君子之风的大皇子气到拍椅子泄气,真是长能耐了,不动声色的走到他面前,噗通一下跪下来。霁君一愣:“你跪什么?”

  甘州抽噎道:“霁君哥哥,我初来乍到,不懂人心复杂,才这样遇人不淑。”霁君本想扶她起来,听她这么一说,像是有隐情,问她:“你被人骗了?”甘州往前蹭了一下,扯了扯霁君的官袍,可怜见得霁君也于心不忍。甘州看有效果,继续说:“那日我求的那一笔款项,被人拿去做了别的用处。我本也怀疑为何款项下来他却迟迟不开工,叫人去查,哪知道被用作修葺了几位大人的府邸去了!”

  霁君心里暗惊,这可是大事,虽说修葺府邸也不算挪用公库,但奚事敏感,程序规格都是严格按条令执行,不得随意置用。工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对,霁君又细想近日言论,

  “若真按你所说,那为何他们说你从中谋取私利?”

  甘州一听,听得更是凄惨:“那必是蔡权从中作梗,鼓动旁人诋毁我。平时我们当苦力的时候,他们从来来无人过问,现在做完了就过河拆桥!”霁君听完也不全信,那些人犯不着和她一位公主过不去,不过她所言之事倒是有几分真实。

  “霁君哥哥要是疼我,便再答应我一事。”

  “说。”

  “求霁君哥哥千万不要阻拦那些折子,一定要让父皇看到才行!”

  霁君觉得自己刚才骂的还不够狠。

  “我不截下,折子递到两位丞相大人那,孙匡必定会在蔡权那边,晏良也不大会帮你,父皇若是看到这些,可就不会顾及你的公主身份了,到那时,就是我也说不上话了。”

  “要的就是让父皇看见。哥哥再信我一回。”霁君猜不出甘州在谋划些什么,沉声道:“州儿不跟我说也罢,这次若是摔了跟头,让州儿吃点苦头以后放乖巧些也值得。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房玘,还有你青姬姐姐不会不管你的。”

  甘州傻傻地看着他,不吭声。小时候母妃不在身边,哥哥姐姐就轮流把她带回自己宫里。皇帝每次来也是跟她讨论那些她听不懂的公事,幼时的甘州并没有小孩子那般的热闹活泼,甚至有些老成无趣,兄长和姐姐也并没有嫌弃过她。

  何其有幸生在帝王家,却尝到如此温情。

  霁君已经知晓自己被利用了,可担心的还是她的安危。

  甘州想,如此温柔的人,

  真不愧是青姬姐姐爱上的人啊。

  “霁君哥哥,甘州已经慢慢学会如何自保,此后不仅会为自己而活,也会为哥哥,姐姐,父皇,母妃而活!”

  终究是让她卷进来了,他无法让青姬幸福,也无法保全自己的妹妹,霁君深感无力,叮嘱几句,离开了工部。

  甘州确定霁君离开工部后,转身说道:“听够了吗,下一任的工部尚书大人!”

  子伯跪在地上,双眼通红。

  “微臣有罪!”

  

第二十章 世有百种苦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284 2020.03.04 17:06

  “我一直在想,你要何时才能向我坦白呢?”

  甘州很是不解,跪着的这人为何显得如此悲痛欲绝。明明是他先背叛自己,搞得好像是自己亏欠他一样。

  “微臣这么做并非是想陷害公主,微臣当初,本想......”

  “本想我会去求闾之翩,闾之翩一个纨绔世子肯定不懂其中的利害所在,肯定就着与我的交情把钱要到。”

  甘州摇摇头,骂道:“蠢货!你知道自己犯了几条罪吗?”

  子伯脸上灰白,无助地看向她。

  “军器所之所以加大了拨款,全因皇意,之翩挪款他用,你这拿钱的人也脱不了干系。这是其一。”

  “假借修筑堤坝之名,行的是奉承上面的几位大人为实。若洪灾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有人的府邸却修的富丽堂皇,你猜,皇帝一定会派人彻查此事,如此,当年鄢临城一案也会翻出。

  若我没猜错,你想栽赃的那几位大人,正好就是当年荒于水利治理的几个罪人。”

  “不错,当时虽说是天灾,但若非他们监管不利,也不至于酿成人祸!没想到今年我提起修缮一事,他们依旧如此,不管不问,置百姓于水火之中。”子伯咬牙切齿地说,“我本来准备以秋季易走水为由,顺水推舟,没想到此时公主却来了。”

  甘州冷笑:“对啊,我倒霉催的来背你这个锅。”

  “公主金枝玉叶,即使真被怪罪,也只是皮毛之痒。”

  “笑话,你以为我现在怪你,是怕受到责罚?现在朝堂上下草木皆兵,孙匡把赵老师踢下来之后很是猖狂,恨不得把六个部门都插上自己的亲信。这样的美事他随便找人做个手脚,派个人下来,这尚书之位便有了新人。一叶障目,鲁莽行事,这是其二。”

  甘州不管他脸色如何糟糕,继续说:

  “你若如此,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即使真能得到上面彻查,那几个人阴险狡猾,随便找个托词这事便可大事化了。以百姓安危为赌,解你私仇,辜负鲁大人对你的期许,辜负你工匠世家的美名,这是其三。”

  “三条罪状足以使你此生无法抬头,我屡次提醒你,你却执迷不悟,被仇恨蒙蔽双眼。”甘州想起那位六婶,想起子伯介绍水渠原理时的自信神色,再看到眼前跪着的这人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不敢直面自己,心里不住叹息:“别想着自戕谢罪,现在就是你想谢罪,有些事也是覆水难收。”

  那日他的小妹妹消失在洪波里,几个村子的人无故丧命。他怨天子不闻百姓疾苦,怨官府不作为,更怨自己不作为,怨自己有了一丝私欲,怨自己失了初心。

  甘州想着是不是把这人给刺激疯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想看他,子伯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拉住她:“公主可能自保?公主既然早就知道我的意图,定是有法子的对不对?”

  甘州说:“是啊,有法子,有法子让你活命。你只要告诉他们,我是以公主身份威逼你这样做,你便无碍了。”

  “难道公主心中,我便如此不堪?”

  不然你还要我怎样看你?你还不是把我算计在内。

  “我很好奇,即便是你成功了又能如何?你就这么想要那个尚书之位?”甘州有些疲惫地问道。

  子伯苦笑:“工部尚书虽地位居六部之末,对于子伯来说,却是可遇不可求。”有些东西,必须站的更高一些才能够到。

  譬如一方土地的安宁;

  譬如百姓安居的笑颜;

  譬如你。

  看来此生,是再无机会了。

  甘州看他情形不对,马上卡住他下巴。

  果然,嘴角那有些血迹。这家伙,是真的不顾身后事了吗?

  “你先别急着死,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子伯声音嘶哑,缓慢回道

  “......是。”

第二十一章 芙蓉帐暖度春宵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12 2020.03.05 22:41

  “今日的雪景不错,可惜这酒,没有你那黄柑酒带劲,人生快事,也不过如此。”之翩手吊着个杯子,恨不能出口成诗。

  “之翩兄所言甚是,芝荇坊的幽涧阁临江而建,视野极好,是观赏雪景的绝佳之地。”甘州和颜悦色。

  “就是就是,看你平日做苦工做的,都忘记什么叫及时行乐了。”

  “我说啊,”甘州捏碎了一个杯子。

  “大哥,我明日就要上朝挨批,现在叫我来这赏雪?你可能以后就再也不能在宫外看到我了哦?这样也无妨吗?你娇俏可人的甘州,可能就要被辣手摧花了,忍心吗?嗯?”

  甘州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此时特别想找个东西练练手。

  她觉得之翩的脖子就很适合。

  “唉,我邀你来你还不是来了嘛。看来也不是很急。既然你不急,我着什么急?人生得意须尽欢,满上,满上!”

  闾之翩总有一种本领,能让你觉得天塌下来都没有一壶酒重要。

  甘州想得开,接过酒一饮而尽。

  之翩满意的看到甘州自暴自弃了,

  不愧是与他混迹多年的狐朋狗友。

  “这一顿,之翩请?”甘州眯了眯眼睛。

  “那是自然。”之翩不以为然。

  “喂,这里管事的哪位?把你们这人盘儿最亮,条儿最顺的解语草叫过来,世子要听曲儿!”甘州朝门外吆喝,务必要让最里面一间屋也听到世子两个字。闾之翩的完美笑容破碎了。

  “我道是谁这么大手笔,原来是世子大人。怎么,幡然醒悟想上奴家这条船了?”甘州眼睁睁的看着之翩瞳孔逐渐扩大,什么人能把之翩吓到这种地步?回头一看,她也笑不出来了。

  “哎哟,四公主也在这儿,你怎么不早和我说!”阙荇说了旁边的小侍一句,婀娜多姿的走到甘州旁边。这位最受官家女眷欢迎的芝荇坊大老板光临幽涧阁,甘州和之翩同时打了个哆嗦。

  每到春暖花开,百姓们都会举办一场祭典来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花车游行,男女结缘,念经祈福,几乎整座城都会来庆祝。祭典需要一位男扮女装的谷神献舞,将祭典之势推向高潮。

  阙荇是公认的谷神人选,他自己也是乐在其中。直到有一年......

  “唉,之翩当年一舞令奴家终生难忘,奴家自那以后都羞于登台,恐是东施效颦了。”甘州把偷偷爬上她肩膀的爪子拍走,给阙荇斟了一杯酒,“是之翩不懂事,在您老人家面前献技,那不是要抛砖引玉嘛。”狠,真狠,闾之翩,你是个人物,敢在他面前提年龄,甘州视线下移,之翩大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收回了刚才的敬意。

  看你虚的。甘州鄙夷。

  “奴家也是人老珠黄,不中用了,盼着那天能得四公主垂怜,成为四公主的入幕之宾,那将是整座芝荇坊的荣幸。奴家日夜期盼着。”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甘州说。

  “奴家除了能让公主知晓男女之事外,还真不知道能为公主做些什么。”他将殷红袍子中间的束带解了解,上面衣襟一松,白玉肩颈靠在甘州身上。之翩目睹这一切,默默将手帕递给甘州。

  “甘州,鼻子擦一擦。”

  阙荇咯咯笑了起来,“看来奴家是宝刀未老呀。”说完又挨得更近了,这次把玉足也贴上了,甘州低头一看,脚趾竟学着女子涂了蔻丹,红的扎眼,脚踝却纤细,骨骼分明。

  甘州把之翩的袖子拿过来擦了擦。

  没用的,只要这厮在,鼻血是止不住的。

  “听说你能模仿人的笔迹?”

  “我这有个样本,你若是能模仿个七成,我帮你再盖一座芝荇坊。”“呵,奴家不缺产业,奴家缺的是一颗真心。”

  闾之翩听了,哈哈大笑:“真心?玉甘州没有真心。你最好是和她谈生意,倘若谈感情,我怕你一座小小芝荇坊都赔不起!”

  

第二十二章 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467 2020.03.06 20:51

  “荇荇,你要真心,我捧给你啊?”话语刚落,只听窗栏一声脆响,露出了光秃秃的墙体。寒风往屋内直灌,刚才的诗情画意一扫而空。

  始作俑者毫不在意自己的惊艳出场,掸掸全身的灰屑,将阙荇扯过去拥入怀中。阙荇虽身肢柔软,不算魁梧,体格也是稍算健壮,被一娇小女子拥入怀中作小鸟依依状,这屋子里似乎又添了一丝寒意。

  甘州看着阙荇一脸“你快救救我不然刚才的事门都没有”的神色,噗嗤一下没忍住,笑出声。“巧盼,去抱你之翩哥哥,总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此话一出,阙荇满脸感激,之翩满脸恐惧。

  巧盼脆生生答应道:“欸,之翩哥哥快过来,跟我好好温存温存。”说着把之翩也扯了去,左拥右抱,好不痛快。

  巧盼的父亲与闾亲王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两人拜过把子,想着亲上加亲,就对着两家夫人的肚子订了娃娃亲。巧盼随了父亲的性子,直爽讲义气,是江湖儿女的做派,只是年龄小了些,行事间有些不过脑子。

  说起来,甘州也被巧盼调戏过,当时为了躲过她的追赶,才把阙荇推了出来。这么说起来,好像自己的良心不安啊。

  “巧盼,许久未见,人长得标志了,身手也进步了。”甘州夸她道。巧盼嘿嘿两声,天一寒自己的酒虫就勾了出来,却又想到自己酒量不行,便来这找阙荇讨要一些果酒来喝,未想到听见甘州姐姐的声音,一跃而上便窜到了窗檐边,看见阙荇和之翩都在,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心里一激动,力道没有控制好,就毁了半边墙。

  甘州看着巧盼头顶两个小发髻,垂着红发绳,唇红齿白,觉得小妮子长开了,便把她揽过来好好抱抱。当初追着之翩哭喊着要嫁给他的小女孩也长大了呀。

  阙荇和之翩松了一口气,瘫在桌上。甘州嗤之以鼻,“巧盼看上你们是你们的福气,等她年纪再长一些,知道了你们臭男人那些腌臜事,看还有没有人追着你们跑。”

  巧盼一听,顿时转了风向:“州姐姐,他们是很好的人呀,不然巧盼也不会喜欢他们呀。”瞧瞧,反倒说起她来了。甘州心口一疼,多好的孩子,还为这两人说话。“那如果你只能在他们其中选一个,你选谁?”

  “巧盼、巧盼不能都要吗?”女孩儿有些委屈。却也只是想了一小会,就答:“那便选阙荇吧。”甘州没想到她答得如此果断,问:“因为阙荇长得好?”

  “才不是那么肤浅的缘由!巧盼知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之翩哥哥虽然和我订过亲,可那是父辈的事。之翩哥哥呀,已经有意中人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刚才的寒风好像更冷了一些。

  之翩不自然地撇过头去,自斟自饮了起来。

  阙荇还嫌不够乱:“怪不得世子大人常常来我这儿冷酒入愁肠的,原来是为情所困。”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

  他为情所困,跑你这男倌馆喝酒?你们怕不是有一腿哦。

  巧盼仿佛听得见甘州所想:“巧盼亲耳听到哦,之翩哥哥对闾伯父说自己已有意中人,希望伯父不要打扰他的婚事。现在想来,之翩哥哥平日除了办公,来的最多的地方便是这芝荇坊了,天啊,你说要是之翩哥哥和荇荇在一起了,我不是全军覆没了?”

  “那姐姐就再给巧盼找,找到满意为止!”

  “甘州姐姐每每宠我一回,我便要倒霉一次,说吧,这次是不是又要让我帮忙?”

  这次倒是敏锐了一回,“这次的事,阙荇也有份。我这是在给你们创造机会呢。”“这样啊,好说好说。”

  之翩看他们开始说起正事了,便退了出来,走到廊边。

  过了一会儿觉得外面有些清冷,又往阁子里望了一眼,刚好与开小差的巧盼对上。他看着巧盼嘴型微动,读出了一句话。

  我知道的。

  之翩心中苦涩一片,举酒致意,给她道了一个无声谢。

  屋里的甘州察觉巧盼心不在焉,叫了她几声。巧盼回过神来,继续听她讲。

  之翩哥哥,我知道的,那个人是谁,我现在不会说。让她也吃点苦头,谁让她抢走了我的之翩哥哥呢?

  只是巧盼再也不愿,

  那样难过的表情,出现在你的脸上了。

第二十三章 塞翁失马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88 2020.03.07 23:02

  朝堂一片死寂。

  言官弹劾向来没有忌惮,连皇帝也说得。只是工部向来谨言危行,矛头此时突然指向了它,众大臣都有点不知所云。蔡权上奏,禀报工部侍郎鲁伯牛之孙鲁子伯受人蛊惑,挪用公款,为阿谀奉承之事,证据确凿,请皇上明鉴。

  皇帝听完,看向鲁伯牛。鲁伯牛以头抢地,连忙喊到:“臣冤枉!”长跪不起。没有人站出为鲁子伯袒护几句,皇帝问蔡权:“你说受人蛊惑,那可知何人?”蔡权踌躇片刻,也随之跪下,低头回道:“回皇上,蛊惑之人,乃是当今四公主玉甘州!”

  群臣哗然。皇帝脸上并无讶异,说:“倘若真的证据确凿,朕也不会顾及皇家脸面,定加严惩!叫玉甘州进殿。”

  “传四公主进殿!”

  “传四公主进殿!”

  传旨声从殿内缓缓而出,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奴才的行礼之声。

  玉甘州第一次踏进这励政殿。开国皇帝平民出身,不喜宫殿之事过于铺张,励政殿也是如此。跨过半腿高的门槛之后,便见到前面几排不同颜色官服的臣子向她行礼。脚下深色砖石铺到阶前,她的父皇在高处遥遥望向她。

  和清心殿的父皇不一样,此时的高处之人是整个国家的君主,不怒而威。玉甘州心里微微有些颤抖,并非是害怕胆怯,而是一种莫名的感慨。

  父皇,我终于站到这里了。您看着我,您将会看到我一步步爬到这群人的最前方,让您能看清我玉甘州的野心。

  甘州深吸一口气,向皇帝行叩拜之礼:“参见皇上!”

  皇帝说:“可知为何宣你进殿?”

  甘州说:“甘州不知。”

  蔡权将一叠书信样式呈上去:“这是百姓署名写的民怨书。里面写到,鄢临城年年苦于涝害,可是今年修筑堤坝之款却没用到正途上去,反而是周边官员府邸修葺一新。鲁大人为官清廉,其孙负责水利,从无怠慢,百姓信赖鲁大人的为人,所以联名要微臣彻查此事。”

  “未想到,”蔡权神情激动,语调上扬,“却查出,那一批官员与四公主略有牵扯。他们多出没于酒栏瓦肆,是声色犬马之辈。想必是公主被庸人所误,迷了心窍,才误入歧途啊!”字里行间,莫不是对四公主年纪轻轻惹是生非的叹息。

  还没有把芝荇坊的事情抖搂出来,看来蔡权还留了我几分情面嘛,甘州不合时宜地想。不等皇帝发话,她马上反驳道:“这也是巧的很。皇上,我这儿,也有一份百姓联名的请愿书。这书里所写,可是和蔡大人所说,恰恰相反。”

  说罢,将请愿书递了上去。皇帝将两份作了对比,把甘州的那份叫人拿给蔡权看。蔡权看皇帝沉默不语,心里一慌,觉得哪里不对。接过一看,其他与自己的这份相同,可唯独......修葺府邸的官员,却不是自己写的那一批,而且,上面蔡权两个大字赫然在名单首位!

  蔡权慌了神,想到这是孙匡大人递给自己的东西,官府查案也不会如此马虎,自己的名单应该不会有假,可是何时?他看向孙大人,发觉孙大人并未看向他,便知大事不妙。如凉水过身,蔡权开始打起来哆嗦。

  “皇上,微臣怎会去贼喊捉贼?这证据,需交付刑部证物司查看才可啊,谁家修了宅府,叫人一探便知。皇上明示!”

  “大可不必,要是有些人说本公主用淫威压迫百姓写的那玩意,那本公主可就冤大了。来人,上账目!”

  甘州接过底下人呈上来的账目,翻到几月前,夹着一封书信,连同整册又递给皇上:“皇上,此信有蔡大人官印,里面授意工部最近动工之事,并属意鲁大人如何行事,里面还有着户部许可的文书。我那日瞧着奇怪,便到户部与范尧大人对着查看,发觉这笔款项,是从蔡大人接下来的巡查用度里面划出来的。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只是银子数量着实奇怪,不知蔡大人路上是要用四马的架乘,还是要带几个贴身奴婢伺候寻访呢?”

第二十四章 此夜曲中闻折柳

叹八声甘州 甘草二花 1384 2020.03.08 20:52

  此言一出,皇帝脸色铁青。

  甘州说完,扶起鲁大人,未想到他仍长跪不起,心里叹了口气,向皇上请求:“皇上,甘州贪玩,曾在民间听到孩童唱到‘整户全,全吏盖,里面缩着公骇骇。’甘州起初不懂,后来了解到其中的方言意思,户部吏部都是美差,唯独这工部是吃力不讨好。鲁大人鞠躬尽瘁了三十余年,这次还请皇上饶恕过他。”说完,也跪下来。

  孙匡此时站出列队,对皇上说道:“皇上,公主洞察甚微,乃我臣子之福,皇上之福,天下之福。公主铲除奸邪,立此大功,还请皇上宽恕鲁大人无妄之罪,嘉奖公主为上。”

  蔡权难以置信,无奈不敢为自己辩解。孙大人!你许诺过我的!

  我蔡权当初科举也是名列前茅,出身贫寒,当得这言官已是不甘。你当初如何说的,你要提拔我,你要让圣上看到我的才能,说看见我犹如困在浅滩,于心不忍!

  当日言之凿凿,如今却......

  蔡权仰天大笑了几声,摘下乌纱帽,向皇上说道:“是臣,是臣徇私枉法,以权谋私!臣恨自己双目不明,不识小人,不明是非,请皇上治罪!”

  皇帝走下来,越过蔡权,亲自扶起鲁伯牛:“鲁大人受委屈了!”

  鲁伯牛回:“为百姓做事,臣不觉委屈。只是臣年事已高,许多事力不从心,还请皇上恩准微臣,告老还乡。”

  鲁子伯在工部府衙焦急等待,虽然甘州保证过会保爷爷性命,可心里还是忐忑万分。看见远处有车马驶来,马上前去。

  果然是公主。

  见她面色轻松,子伯掀起车帘,看到爷爷安然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扶过爷爷下车,甘州在旁边陪着,并未解释朝堂之事。

  鲁伯牛让公主先到旁屋吃茶,让子伯扶着自己到书房去。

  “跪下!”鲁伯牛一坐下来,就向旁边人叱骂道。

  子伯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下去,地上灰尘一扑,若是有人看见,肯定会觉自己膝盖一疼,这样的跪法,像是完全不知疼一样。

  鲁伯牛将拐杖甩了过去,往子伯身上丢。子伯没躲,拐杖抽了左肩一道凹痕,虽衣物没破,皮肉也是伤的不轻。

  “此次祸端,你给我好好记着,记到心窝子里去!今日之耻,我老爷子背了,往后鲁氏工匠的身后名便是你鲁子伯来背!之前的糊涂过往不作数,今日起,你的一言一行,便不是你一人所为。

  爷爷以后,便是再也帮不了你了。”

  子伯一愣,抬起头:“爷爷?爷爷!”

  鲁子伯是由他亲自带大的,自己的长子玩物丧志,为那一口窑家也不顾;其他子女皆不成气候,不是以工匠出身为耻,就是没落了鲁家的天分。唯独长孙伶俐聪颖,便放在自己跟前养着,看他眼里有着自己当年年轻时一样的神采,心里又喜又忧。

  知道子伯是不甘于此的,有了谋略却差了时势。鲁伯牛也恨自己年迈,不能再帮他一把。

  所幸,成事在天。

  至于那位四公主......

  鲁伯牛慈爱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子伯,你担当得起鲁氏一名,以后多想多看,别学我埋着头做事,手上的事也要用脑子想想。这次得四公主提携,鲁家得以幸存。你去道个些吧。”说完,捡起拐杖摇晃着走了。

  子伯看着爷爷身影,不觉鼻酸,他知道爷爷要告老还乡了,向他离开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子伯定不忘爷爷的教诲!”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怎么就掉金豆豆了?”

  甘州见鲁大人离开,进去一看,发现子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摇摇头,倚在旁边,看着窗外夜色几分黯淡,拿起手上的萧,吹了一曲《故园情》。

  鲁大人为官三十余载,竟从未回到自己家乡去过。

  甘州问:“你是哪里人士?”

  子伯想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爷爷说过,我们手艺人,是四海为家的。”

  “是吗?”

  甘州盯着自己的萧。

  曲子又继续了起来,

  其音袅袅,几分愁思,解不得故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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