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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01 2020.03.02 18:40

  老妇人哭了起来。声音很小,但足以让人听得清楚。江宁觉得,像是恐怖小说里的某些情节。

  “这不会死。”江宁适当的提醒。

  “是的,”医生说,“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人照顾。”

  老妇人哭得更凶了。江宁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看着身边的老人,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无助。

  “如果需要,我可以帮您打电话。”

  “再看看吧,”老人搓着手说,“不行再麻烦你。”

  接着,医生给老妇人开了一些药,然后嘱咐了一些事情。最后,医生告诉老人,他明天还会过来。老人向医生表示了感谢,还有江宁。

  “人老了可真是可怜。”回去的路上,医生有些感慨的说。

  “是的。”江宁说,

  江宁询问了那位老妇人的情况。他实在不明白,老妇人怎么突然就哭起来了,尤其是当他表示对方并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老妇人哭的更凶了。

  “因为,她需要人照顾。”医生说。

  “他们没有孩子吗?”

  “当然有,还不少呢。”

  “那为什么......”

  “但这恰恰就是问题的关键。”

  紧接着,医生向江宁大概讲述了老妇人的家庭情况。他的语调很慢,但讲述的内容过于模棱两可。最后,医生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想表达的中心思想:

  “子女对父母的爱,大多体现在父母的葬礼上。”

  二十多岁的江宁对医生的这个总结还不能完全的理解。后来,他也没机会去感受这种经历。

  回到诊所后,医生简单的询问了江宁一些关于医学方面的问题。江宁都顺利的回答了上来。医生对此很满意,但最后还是看着江宁那无神的双眼说:

  “别太闷了。”

  江宁点了点头。医生看着江宁。笑容从江宁的嘴角爬到了脸上,活像一只恶心的白色蠕虫。

  第二日,江宁跟着医生再次看望了那位老妇人。老妇人的身体情况并没有好转,医生和老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将老妇人送到医院去治疗。并且联系了他们的子女。因为诊所需要人照看,江宁就提前回到了诊所。那天下午,一位年轻人来到了诊所求医。

  当代青年人的两种悲剧生活:一种是看到有人活成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自己却没有办法做到;第二种是看到有人活成了自己厌恶的模样,自己正在慢慢成为。

  那天起,江宁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二种悲剧生活。

  年轻人一身黑衣。他身材消瘦,脸颊凹陷,眼窝像是被人生生扣下来一块血肉似的。很显然,病魔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盘踞数日了。只有一半灵魂还在残喘的年轻人用异常虚弱的声音,言语简练地说:

  “医生,我病了。”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需要去表明的事情。江宁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医生,只是刚刚才来的助理。年轻人有些失望,但又迫切地问:

  “您能否给我看看?”

  江宁开始给对方量体温。体温正常。江宁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确信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病人。年轻人的目光躲闪。出于医道主义,江宁提醒道:

  “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下。”

  “为什么?我怎么了?”年轻人在那一刻显的很慌乱。

  年轻人面对未知恐惧所表现出的慌乱让江宁记忆深刻。不久后的一天,当江宁目送死神带着年轻人离开的时候,他对着那毫无反抗力度的双眼说了和此时此刻同样的一句话:

  “你没事,一切都会过去。”

  然而,当一个人发觉到自身健康到了不得不向医生寻求帮助的时候,就绝对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江宁觉得,若是自己告诉他,你快死了,也许年轻人反而更能接受一些。不过,当时的江宁也无法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情。

  “医生,你得给我开些药。”

  年轻人垂头丧气开始讲述似乎只属于他的艰苦生活。简单的来说,就是他现在会长时间失眠,会到太阳升起时依旧精神十足。这对他的工作以及生活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他已经很久没有为公司带来收益了,那么也就意味着,月末他的工资单上将会只有底薪这一列有数字。

  江宁给年轻人拿了些安神的药。在填写资料的时候,江宁看到了对方的名字,杜行。

  “如果有安眠药,那就更好了。”

  “安眠药需要去医院购买。”

  江宁把药单推到了杜行的面前,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对方所要支付的药钱。对于江宁而言,杜行的到来也许会让他月末多领一千块的薪水,还有获得这份他寻求已久的工作。杜行支付了药钱,然后离开。没有多久,医生回到了诊所并为老妇人的不幸感慨:

  “如果昨天送到医院,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

  江宁给予了适当的回应。

  接着,江宁告诉医生自己今天在诊所内接待了一位病人,并且完成了一笔交意。医生对此感到很开心:

  “那今天看上去倒还不错。”一笔交易并不能给诊所带来什么利润,但医生感觉江宁适合这个工作。

  “是的。”江宁笑了笑。

  当天夜晚,两人进行了一场不错的晚餐。晚餐时,医生问江宁现在住在哪里。江宁说出了自己的地址,距离医生的诊所大概有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医生想了想,然后询问江宁是否能搬的近一些,因为诊所可能随时都有事情。

  “今天看到了很多人往医院挤,又是一场换季引发的流感,”医生看了看江宁,然后用轻松的语气说,“马上就冬天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

  “是的。”江宁说。

  他看到有人在咳嗽,嘴张开的就好像等待喂食的河马。江宁被逗乐了。

  接着,医生询问起江宁的感情生活。江宁摇摇头,表示自己是一个人。医生对此表示有些遗憾,并告诉江宁应该多笑笑,这样也许会让他的生活精彩些。江宁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回应。出于礼貌性,江宁询问起了医生的感情生活。医生笑着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并且妻子就在市医院工作。江宁有些吃惊,并不解为什么医生的妻子不在诊所和他一起工作。

  “在医院工作收入比较稳定,而且对未来也好。”医生说

  江宁对此表示认同。如果医生的妻子来到了诊所,那么他就要失去这份工作。

  分别时,医生再次希望江宁能够搬得近一些。江宁点了点头。但事实上,江宁并没有办法现在就搬家,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去支付新的房租。

第三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1808 2020.03.03 23:51

  医生的建议让江宁有些心烦意乱。因为江宁认为,如果自己不搬家那么他将会失去这份工作。因为当病人走进诊所后,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耐心的生物。所以,江宁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医生。

  江宁回到了家中,并没有开灯,就这样直接躺在了床上。到了后半夜,他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只需要早点起床,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但这并不影响江宁为找到解决办法而开心。

  江宁精神不佳的来到了诊所。医生出现了。江宁身上的疲惫感及时离开,但医生依旧注意到了这一点。医生询问起了情况。江宁只是告诉了对方昨晚没有休息好,至于原因,他并没有说。

  “年轻人好像都喜欢熬夜。”医生说。

  江宁觉得,医生这是觉得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已经不适合工作了。他为此感到紧张。虽然医生的语气很平静。紧接着,医生又问江宁关于搬家的事情。

  “我在留意附近的房子。”江宁快快地说。

  “那得尽快。听我妻子说,这场流感似乎有些严重了。”

  江宁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一位父亲领着自己的孩子走进了诊所。

  “今天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烧,”孩子的父亲说,“我让他吃了家预备的退烧药,但在学校里又一直咳嗽,老师就让我带出来看看。”他的语气轻松。已经到了诊所,确实没有必要去担心了。

  “换季都会这样。”医生说。

  江宁开始给孩子测体温。在那个短暂的过程中,江宁留意到,那个孩子一直都在持续性的咳嗽。

  “快三十八度了。”江宁打断了医生和那位父亲的谈话。

  医生走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他的父亲紧跟其后。江宁退到了一边。那个脸色异常苍白的孩子继续咳嗽。医生开始检查孩子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医生表示孩子的健康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孩子的父亲松了口气。

  “那还能去学校上课吗?”

  “今天是肯定不行了。”

  医生让江宁配需要输液的药方。在此之前,医生已经检验过江宁在这方面的能力,所以他完全放心让江宁去做。

  “输液需要多久?”

  “两个多小时。”

  孩子的父亲看了看挂在诊所的钟表。

  “那麻烦您照看下我的孩子,我工作上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下。”

  “尽管放心。”医生说。

  父亲走到孩子的面前嘱咐几句,然后离开。没过多久,医生接到了问诊电话,也不得不离开。诊所内,就剩下了江宁和那个孩子。江宁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正午将至,洁白的墙面在阳光的洗礼下让整个诊所都充满了令人疲惫暖意。困意对江宁展开了极其猛烈的攻势。然而江宁心中明白,自己若是睡着了,那么也将和这份工作告别。让江宁感到庆幸的是,耳边一直传来那个孩子的咳嗽声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自己身后还有个病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的一切对江宁来说也渐渐模糊起来,甚至那原本刺耳的咳嗽声也渐渐变得软弱无力起来。

  而就在那挣扎的过程中,迷迷糊糊之间,江宁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脸色苍白,身材消瘦的让人觉得可怜,双眼透露着令人厌恶的死气。江宁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忽然间,原本昏昏欲睡的江宁睁开了自己双眼,包围着他的疲惫感也全部消散一空。他想起了那个人,就是先前来看病的杜行。至于此时此刻他的面前,并没有任何人出现。江宁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噩梦。

  江宁有些慌乱地来到了那个孩子面前。对方并没有事,并且停止了咳嗽。江宁心有余悸地出口气。接着,江宁坐在了病床边,双眼死死地盯着吊瓶。他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将近十二点,医生回到了诊所。在那之前,孩子已经被自己的父亲接走。医生看着江宁那不太好的脸色,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休息。江宁摇了摇头。接着,医生有些疲惫地讲着自己忙忙碌碌的一上午。

  “大家都在说这是肺炎。”

  “因为咳嗽引起的吗?”江宁有些疑惑。

  “谁知道呢。”

  两人简单的聊几句,然后就到了午饭时间。午饭后,原本准备稍稍休息会儿的医生又接到了问诊电话。医生应允了对方,然后厌烦地挂掉了电话。

  “按照这个情况,估计下午诊所也会有病人,你留在诊所。”

  江宁点了点头。

  就在医生离开没有多久,诊所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位病人。每个人都体温都超过了三十七度,而且伴随着咳嗽。江宁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是肺炎。出于病人的要求,江宁为他们每个人都拿了些退烧药以及止咳药。至于输液,倒是没有人愿意去浪费时间。。

  下午三点,一位女性走进了诊所。在交谈的过程中,江宁惊讶的发现,原来她就是医生的妻子。

  她个子不高,体型属于女性中微胖类型,双眼中流露着医护人员特有的善良。

  “今天来问诊的病人有没有发烧和咳嗽的。”

  “都是这样。”

  医生的妻子脸色突然就变得凝重起来。她嘱咐江宁在给人看病的时候最好戴上口罩。江宁隐约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真的是肺炎吗?”

  “现在也还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流感是有传染性的,最好还是多注意下。”

  “换季都会这样。”江宁想起了医生总会说的话。

  医生的妻子笑了笑。江宁配合的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疲惫。医生的妻子注意到了这点,她询问江宁的身体健康。江宁说自己没事,只是病人有些多,但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份工作。医生的妻子肯定了江宁的工作态度。离开的时候,江宁看见她拉着行李箱。

  快六点的时候,看起来比江宁更加疲惫的医生回到了诊所。为了缓解医生那看起来糟糕的心情,江宁说起了他的妻子。

  “我已经和她通过电话了,”医生的心情看起来更加的糟糕了。

  他重重地叹口气,神色中带着担忧,接着说:

  “她已经搬到医院去了。”

  江宁想起了那个行李箱。

  

第四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89 2020.03.04 22:36

  因为太过劳累,所以医生选择提前关门。分别之际,医生提醒江宁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江宁答应了下来。他当然不能告诉医生自己没钱支付房租。虽然这样,但江宁依旧在附近闲逛了会。当饥饿感出现时,江宁就朝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去。江宁走到了那里,发现很多人在等车。正是下班的时间,所以,他决定在旁边等一等。人群流动,昼夜交替。除了腹中的饥饿感,江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变化。过了一会,江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是杜行。这一幕,让他想起了白天做的那个噩梦。江宁想要离开这里,但他被那个身影用目光锁定住了。

  杜行带着笑意朝着江宁走来。

  两人距离只有十几步远。江宁看着江宁的脚步。在那个过程中,他推测着两人接下来要发生的对话。他们首先都会惊奇在这里遇见彼此,然后互相问候这两天如何,他还会询问杜行的身体情况,而杜行则会向他表示感谢。毕竟,杜行看上去要比前两天好太多了。

  现在,杜行来到了江宁的面前。接着,他们展开了江宁意料之中的对话。整个过程就好像清水煮豆腐的味道一样。然而,杜行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这附近有家餐厅不错,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江宁只想离开。在这个短暂的聊天过程中,江宁的眼前总会浮现白天做的那个噩梦。但是,江宁又想起了医生对他接二连三的嘱咐。

  “你住在这附近吗?”江宁问。

  “是的。”杜行说。

  十分钟后,两人在餐厅面对而坐。对于江宁想要租房子这件事情,杜行保证自己一定可以办到。等待服务员上菜的过程中,两人互留了电话。接着,两人又展开了一些江宁觉得毫无意义的聊天。事实上,基本都是在杜行在说,而江宁则保持着倾听者的身份。他为此感到厌烦。但餐厅内时不时出现的咳嗽声提醒着江宁,如果他不做个称职的倾听者,那么他大概会因为找不到房子而失去工作。这样一想,江宁就觉得自己应该保持耐心。虽然杜行的讲述的内容都是抱怨生活所带来的不幸,然而餐厅这种人群汇聚的地方,总是能听到些有趣的内容。

  比如,有位家长总是喜欢给学校的老师打电话询问自家孩子的情况,面对这种尽职尽责的父母时,孩子就展现了他聪明伶俐的天赋:孩子把父亲电话里“老师”和“爸爸”的备注互换了一下。当听到父亲对着电话里那道苍老且熟悉的声音说了声“您好”时,江宁险些笑了出来。因为杜行正在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的不幸,所以江宁及时忍住了。接着,江宁开始时不时的环顾四周。而也就在这个时候,江宁看到了有个男人似乎一直都在注意着他对面的杜行。

  他大概三十岁,偏矮,皮肤有些黑。

  江宁注意到,男人看杜行的目光,就好像一个探险爱好者在审视自己的藏宝图一样。在江宁注意男人的同时,男人也看了他一眼。江宁躲避了对方的目光。晚餐结束后,江宁适当提醒杜行帮自己留意下房子。杜行再次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到。两人就此分别。就在江宁走向公交车站的途中,餐厅里那位观察杜行的男人追上了他。

  “我没有恶意,请不要误会。”男人解释着。

  杜行停住了脚步。在那个过程中,男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孙明宇。江宁询问对方有什么事情。孙明宇先是介绍了自己是一名作家,然后他很客气地问:

  “您和杜行是什么关系?”

  “朋友......”江宁想了想,然后又简单了讲述了杜行去诊所看病的事情。

  虽然孙明宇看起来想和他多聊聊,但是江宁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因为他昨天夜晚没有休息好,而明天又要早点起床,所以他急需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看病?”孙明宇沉思了一会,然后又笑着说,“以后有关于杜行的事情,您可否及时的告诉我。”

  说话的同事,孙明宇递出了自己的名片。江宁出于礼貌性地扫一眼。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对方的名字以及身份。

  “关于杜行的事情?”江宁有些好奇地问。

  “没错,但您不要误会。”

  随后,孙明宇快速地向江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留意在杜行。简单的说,孙明宇正在准备写一部关于人的两种性格的文章,他觉得可以通过了解杜行,让他笔下的角色变得更加立体化。江宁下意识地看了看杜行刚刚离开的方向,接着他表示自己无法做到,因为这看起来很不道德。

  “不,我们是在拯救他,”孙明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接着说,“他这里多少有些问题,而且,他还患有一定程度的抑郁症。”

  “如果他生病了,医院可以帮他。”

  江宁把手中的名片还给了孙明宇。他有些厌恶地说:

  “如果你真的想观察他,那么就自己观察他好了。”

  “这不一样。我已经了解过他一段时间了。”

  孙明宇表示自己和杜行之前是同事。他是为了让时间自由化才选择当作家,至于为什么要通过他人的视角再次去了解杜行,因为这样会让他对杜行的了解更加全面些。

  “我对这些没有兴趣,而且我很累了。”

  江宁头也不回地朝着公交站牌那里走。他现在只想睡觉。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那个脏乱不堪的房间是那么让人留念。然而,当杜行回到了家中,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时,他又陷入了头脑清明的状态当中。过去一天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呈现在他的眼前:被父亲带到诊所的小男孩。因劳累而疲惫的医生以及医生的妻子。诊所内不断出现的病人。公交车站遇到的杜行和餐厅内听到的趣事。最后,江宁想到了孙明宇。回忆到此停止。江宁告诉自己应该要休息了,因为明天将会早起。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想到杜行对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帮他找到房子。想到这里,江宁就在黑夜中露出了笑容。

  但不管怎么样,明天依旧要早早起床。江宁提醒自己要睡觉了。当他这个想法越来越坚定时,他的意识也就越来越清醒。就这样,江宁在黑夜中同失眠做斗争的时候开始失眠。

  第二天,江宁带着足够多的困意出现在了医生面前。

  

第五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05 2020.03.05 23:22

  对于江宁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医生并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不满反应。事实上,整个上午他们都陷入了一种绝对忙碌的状态当中。越来越多的人挤进了这个平日让人躲避不及的小诊所内。那原本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仿佛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喜欢的香水。医生让江宁为所有人发放口罩。江宁照做了。但是,剧烈的咳嗽使他们不得不摘下自己的口罩。医生只好告诉他们,流感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希望大家可以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忍忍。

  “想要咳嗽哪里能够忍得住。”有人对医生的建议很不满。

  面对大家的不满,医生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真的很累了。江宁收拾完一些碎活后,就看见医生已经在椅子上进入浅睡状态。江宁觉得,这位结婚三年多,昨晚独守空房的男人一定度过了一个极度难受的夜晚。而相比较独自一人面对黑夜,他应该是更加担心自己那个因病情而不得不搬到医院去的妻子。就当时来说,这对年轻的夫妻,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已经见过了彼此最后一面。看着医生疲劳的状态,江宁为自己无法搬家而感到愧疚。恰巧,不敢真的睡觉的医生看到了江宁脸上那难得出现的具有人类色彩的表情。

  “你看看,”医生看了看四周,然后无奈地说,“我现在可不能让你走。”

  江宁勉强笑了笑。

  接着,他又信心十足地说:

  “我昨天找房子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朋友,他可以帮我找到合适的房子。”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江宁走到了诊所外,他准备询问杜行关于房子的事情。电话接通了。杜行表示房子还在找,他对此很遗憾。江宁告诉对方不必太在意,并希望两人夜晚能够再见一次。电话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江宁的疑问下,杜行答应了下来。电话挂断。江宁看着远方的天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半个小时后,江宁接到了杜行的电话,杜行很高兴的告诉他关于房子的事情已经谈妥。房租很低,每个月八百块,但按照租房条款,江宁依旧需要按照押一付三的方式支付租金。

  “这没问题。”江宁说。

  病人走进了诊所。

  “那夜晚我们在车站那里见面。”杜行说。

  江宁答应了下来,然后快速挂掉了电话。诊所内,江宁向正在忙碌的医生解释了自己刚刚为什么接电话的原因。医生示意江宁不要紧张,他说,无论什么时候,接电话都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现在,我们可该忙了。”医生笑着说。

  两人再次进入了忙碌状态。期间,医生不得不出诊。他嘱咐江宁一定要按照正确的方式去给病人拿药,千万不能去妥协病人的意愿。江宁做出了保证。就在不久前,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人希望医生可以加大他的用药量,因为他天真的认为这样可以让自己的咳嗽好的更快些,他告诉医生自己的嗓子像是有蚂蚁在爬,充足的药量可以让那些“蚂蚁”死的更快更彻底些。医生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拒绝了他。老人并没有因此罢休。医生停下了动作。他询问老人是否有后代在上学。老人说,自己有个外孙。说这话的时候,他提高了音量,以便让所有人都听清了他外孙在学校的成绩很不错。

  “那太好了,”医生说,“如果您真的想服用更多的药量去治病的话,那就请在学校放假的时候这样做。”

  “这是为什么?”老人很不解。

  诊所内,很多人都看着医生和老人。江宁也看向医生。

  “因为这样,您的外孙才不会因为参加您的葬礼而耽误学业。”

  整个诊所的人都被逗乐了。医生并没有因此停止,他用玩笑的口吻告诉大家,如果市内新闻上突然出现了某位老人因服药过量而去世的时候,他希望大家能够为他作证。大家齐声叫好。老人带着微怒的表情离开了诊所。大家又笑了起来。紧接着,咳嗽声就再次代替了欢笑声充斥着诊所。

  直到夜晚七点,医生才回到了诊所。当时诊所正有两位学生一边输液,一边认真地书写自己的课后作业。他们每个人输液的那只手臂都被绑在椅子上。医生想询问江宁原因,但当看见那两个孩子时不时剧烈地咳嗽时,他就明白了这种做法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他们的父母就在旁边。当江宁发觉医生回来后,他就没有把目光继续放在吊瓶上了。两人简单的交流几句。江宁告诉医生,自己不得不走了。虽然,他觉得自己在这种忙碌的时候离开很不符合情理,但是,杜行已经给他打过了一次电话。如果房子的事情处理好了,那么会让以后省去更多麻烦。医生表示赞同。

  十几分钟后,江宁和杜行碰面。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小区外。江宁大概推测了下小区距离医生诊所的路程,徒步的话,二十分钟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江宁觉得很满意,接下来就是租金的问题了,而这也是江宁为什么要和杜行见面的原因。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杜行说。

  江宁摇了摇头。

  他环顾着四周,在一片阴影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孙明宇。虽然两人只是昨晚见过一次,但江宁确定就是他。当杜行离开后,江宁直接走到了孙明宇的面前。面对江宁的突然靠近,孙明宇心中只有疑惑。因为就昨晚的交流来看,他觉得江宁对他很反感。

  “我可以帮你。”江宁直接说

  “帮我?”

  “没错,关于杜行,关于你的写作。”

  “为什么?”孙明宇笑了笑。

  江宁看了看四周。他的视线在杜行离开的方向停顿很久,然后,他看着孙明宇。

  “原因很简单,我需要你支付我三千块的酬金。”

  “三千块?”

  孙明宇很不解地问:

  “三千块并不多,但请给我相信你的理由。”

  关于这个问题,江宁早就料到了对方会这么问,而他花费了一天的时间也没有思考出怎么去解决。

  “没有理由。”

  江宁沉思了会,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小区,对着孙明宇说道:

  “如果非要说理由,那就是你支付我的三千块酬金,可以缩短我和杜行的距离。”

  两人的交流陷入了沉默。在那个短暂的过程中,江宁的理智渐渐让他产生羞愧心。当理智赢得上风时,江宁就选择迈步离开。

  “我答应了!”从他的背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声音。

  

第六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83 2020.03.06 23:51

  江宁停下了脚步。

  “你必须每个夜晚都和我碰面。”

  孙明宇告诉江宁,自己并不在乎那点酬金,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创作而需要及时知晓关于杜行的一切。他不希望第二天在从江宁那里得到消息,因为一个夜晚的时间,足以让江宁忘记很多细节。

  “我在乎的就是这方面的细节。”孙明宇认真地说。

  “这没问题。”江宁说。

  江宁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准备连夜就收拾好自己搬家时要带走的东西。他推开了门,打开了灯。接着,他看到了自己房间的一切:地板就好像被廉价的黑墨洗礼过一样;被子和床单就好像是遭受了家暴的妇女一样,蜷缩在一起,让人觉得可怜;准备换洗的衣服和脏兮兮的椅子相依为命;剩下的饭菜正在如饥似渴的等待拯救它的乞丐。当江宁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时,他的好心情就一扫而空。他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是他自己造成的,因为他感到无比的恶心。人会恶心自己的所作所为吗?不会!江宁告诉自己。他关上了门,然后打通了杜行的电话。江宁告诉杜行,自己今晚就要搬过去。杜行有些犯难,因为现在已经快夜晚九点了。

  “请务必帮我这个忙。”江宁恳求地说。

  虽然后来孙明宇将自己为杜行创作的作品差不多完全销毁,但人们依旧从他的作品中看到了此时此刻的一幕。在写这一部分的时候,他并没有去剖析江宁当时的心理状态,而是讲起了江宁是否因恳求杜行而丧失了自尊这种说法。他是这样总结的:人,很难有看到自己另一面的机会。关于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倒也无人知晓。但结合孙明宇日后选择离开人世的行为,我们姑且可以认为,他做出了让自己拥有了自尊的决定。

  面对江宁当时的请求,杜行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力而为。就在当晚,江宁来到了自己的新住处。当杜行从那昏暗的路灯下看到江宁没有带任何行李就走来时,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因为长时间作息混乱而导致视觉出现了问题。面对杜行的疑问,江宁什么都没有说。他现在只想看看自己的新住处,然后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明天,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想到这,他更累了。杜行带着江宁来到了新的住处。他今晚第二次推开门,打开灯,灯光渗透进了房间每个角落。眼前出现的一切让他很满意:干干净净的地板,除了床垫没有任何杂物的床。杜行告诉江宁,明天房东会和他签订合同。江宁点了点头。

  “你确定这样可以休息吗?”杜行问。

  江宁已经坐在了床上,感受着床垫那适中的弹性,他觉得很满意。

  “当然可以,”江宁说,“我可是个医生。”

  听到了江宁的话,杜行对此深信不疑,接着,杜行再次感谢了江宁上次对他的帮助。江宁不明白原因,因为他只是给对方拿了些药而已,每个医生都会这样。他说,这完全不用总放在心上。

  “不,这很重要。”杜行显得极为认真。

  杜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江宁阻止了他。江宁说,他很累,需要休息。杜行说了声晚安,然后离开。江宁关上了灯,很快就在这个他期待已久的全新环境中进入梦乡。

  江宁精神满满地出现在了医生的面前。然而医生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观察这些事情。一整天,他要么是在诊所内医治病人,要么就是在出诊的路上。这位为了追求自由才选择自己开诊所的医生,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刚刚实现理想就从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自己向往的自由。直到夜色吞噬了这座城市的时候,他才瘫坐在椅子上开始休息。但是,并没有多久,他的电话又响了。这一次,医生接通电话后没有站起来,而是重重地叹口气,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很无力的挂掉了电话。在病人日渐增多了这几天,江宁还是第一次看到医生露出这样的表情。江宁问起了原因。

  “那位老妇人,你应该记得吧?”医生说。

  江宁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对那位总是颤抖的老人记得更加清楚。至于那位老妇人,江宁只记得对方像是快长满绿锈的废铁。

  “她去世了,就在下午。”医生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流感?”

  医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医生转述了电话的内容,是老妇人的丈夫,先是向他表达了感谢,然后希望他能够去参加老妇人的葬礼。医生婉拒了。他告诉老人,现在情况特殊,很多病人需要他去医治,最后,他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那位老人应该理解。”江宁说。

  江宁说,相比较去葬礼送别一位死去的人,那些走进诊所等待被救治的病人,显然更加的重要些。医生认同了江宁的话。

  “这该死的流感......”医生语气中带着愤怒。

  江宁想起了上次医生妻子来到诊所时说的话,他询问医生,关于大家传言的肺炎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还不知道。”

  医生拿起了自己的电话。江宁知道,他是准备给自己的妻子打电话。每天,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他都会这样做。但是,很少有打通的时候。到了后来,他们只是在夜晚的时候互发几条短信,再后来,医生时隔几天才会收到妻子的短信。每次的内容都大概是:我很好,照顾好自己。虽然医生总是告诉江宁,他们的职业就是为了战胜任何病情。但是,每当江宁看到这位善良的医生眺望医院的方向时,他就觉得,医生其实已经看到了那一幕他自己不敢想象的未来。

  然而,纵然传染性流感明目张胆在这座城市内行走时,依旧无法冲淡大家对于生活所保持着那份执着的热爱。无论是人群密集的商场,还是热闹非凡的娱乐场所,人们在为时代所赠与他们的美好而宣泄着自己的热情。当看见诊所人满为患的时候,人们便会将这种情况冠以“生意火爆”四个字。甚至绝大部分人,都会对忙忙碌碌的医生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因为他们觉得,这给医生带来了足够多的财富。

  不可否认,事实就是这样。某一天,医生对因劳累而依靠在门框的江宁说,这个月会支付他双倍的薪水。当江宁回忆起医生的时候,总是逃不开善良这个词。

  

第八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45 2020.03.08 20:47

  医生表示认可。然而,医生拒绝了校长的请求。面对校长那疑惑的表情,医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告诉校长,纵然无法确定这个病情是否真的是肺炎,但是,流感的传染性依旧是有目共睹的。“但换季都会这样,尤其是马上就冬天了。”校长说。

  “确实是这样。”

  医生伸手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接着说:

  “我不知道您是否有和其他学校的领导沟通过,至少,就目前来说,我所认识的医生朋友当中,每个人的诊所都是当前的情况,包括各大医院。”

  医生告诉校长,自己的妻子在市医院工作,因为病人过多,所以她很早就不得不搬到医院去生活。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之间的互发短信的频率也由之前的一天几次,到现在的几天一次。

  “我并非抱怨......”

  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小小的诊所又来了几位求医的患者。江宁告诉他们,诊所可以为他们配药,但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

  “您瞧瞧。”

  病人走后,医生叹着气说:

  “不管怎么说,这场流感的严重性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宁愿告诉那些患者在家养病到完全康复,也不愿意告诉他们,这场流感只是换季引发的常规现象。虽然我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您现在认为这场看起来不同寻常的流感就是肺炎?”校长说。

  “这其实无关紧要。”

  “不,这很重要。”

  校长突然极为认真地说:

  “您身为医生,您所说的每个字,都足以让这些病人,甚至说更多人用来参考自己怎么去面对接下来生活。我这样说,您觉得是否有道理?”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表示认同。

  “我无意冒犯。但是,诚如您刚才所说,您之前也认为这场流感只是换季引发的正常现象。”

  校长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江宁。江宁想起医生确实说过这句话,那天,他还借鉴这句话告诉了医生的妻子。所以,江宁点了点头。

  “我觉得,现在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医生皱眉说。

  “不不不......”

  校长连忙摆手,接着说:

  “我并不是在和您咬文嚼字。我的意思是,您对病情的判断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准确判断。”

  “那是因为,病情在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这确实没错。就目前来说,哪怕是我们这些相对您来说属于外行的人,依旧看到了这场流感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不管怎么说,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是,如果您真的将这场流感定义为更可怕的肺炎,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采取相对应的措施。甚至,学校会因此而不得不停课,工厂、公司、百货商场、饭店都不得不关门。”

  “倒也不至于这样。”

  事已至此,医生已经开始有些自我否定了。然而,陆陆续续前来求医的病人,以及耳边那好像从未停止的咳嗽声,让医生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的医术能够比得上您的思维,那么这场流感确实不会让人担心。”

  医生突然这么一句话,让江宁和校长都笑了起来。然后,医生告诉校长,不管这是一场常规流感还是肺炎,现在的医学水平都完全可以应付。

  “这无可置疑。”校长说。

  “但是。”

  医生指了指四周,然后接着说:

  “我们先不要讨论这场流感是否常规。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城市的状况是医疗资源和病人的数量已经渐渐到了一种供不应求的状况了。就拿我这个诊所来说,您看到了,就这短短的时间内,我们已经不得不几次拒绝来求医的患者。再说说您的那位学生,如果继续让他走进课堂,那么,也许第二天您的学校将会再次多出一位,甚至更多的病人。当出现这种情况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倒是觉得这完全不用担心。如果医疗资源短缺,那么政府会在第一时间给予我们帮助。而且,您身为医生,应该知道当年非典给我们这个国家带来的痛苦。”

  “我正是因此而选择成为一名医生。”

  “您让人敬佩,”校长看了看江宁,“还有您。”

  江宁向对方表示了感谢。他同样记得当年非典,但是,他只记得当年非典带给他的是长时间的假期。

  “难道您觉得这场流感要比当年的非典更严重?”校长问。

  “那当然不可能。”医生说。

  “然而,我们战胜了非典。”

  “是的。”

  “所以说,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校长递出了自己的名片,然后对医生说:

  “我不得不再说一遍,您是一位让人敬佩的医生。但是,为了让这个城市不陷入那么混乱的场面,肺炎这相对来说足够可怕的观点,应该还是等待政府的文件。至于那位学生的事情,您身为医生,有自己的责任,至少您的目的是为让这座城市更美好。所以,请您收下我的名片,因为教育,同样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的美好。”

  医生接过了对方的名片。

  接着,校长告诉医生,他虽然没有行医救人的能力,但是他可以在医疗物资这方面想想办法。

  “我相信,政府已经在行动了。”

  “那是肯定的。”

  医生向校长表示了感谢。两人握手分别。因为学校同样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这位校长去处理。大概心中有责任的人,都是忙忙碌碌的样子。

  校长走后,医生询问江宁对校长有什么看法。

  “是一位不错的校长。”江宁说。

  医生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医生想起了刚才校长提及的非典,他看了看江宁,问起了一个他之前忽略掉的问题:

  “你为什么选择当一名医生。”

  面对医生的问题,江宁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比较适合这个工作。但是医生告诉江宁,他其实并不适合这个工作。

  “这是为什么?”江宁有些慌乱。

  “不用紧张。”

  医生拍了拍江宁的肩膀。他告诉江宁,每个人的坚强都是不得已的伪装,而病人走进诊所的时候,他们就成为了病人最信任的人,那个时候,相比较生理上的痛苦,他们更需要一场心理的倾诉。

  “但是这种情况很少遇见。如果你能遇见,那将是你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运。不过,这个前提就是你得表现出让人愿意倾诉的温暖。”

  江宁点点头。医生后面说的话他没怎么听,他只是意识到了一点,当这场流感消失的时候,他将会再次失去工作。

  

第九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93 2020.03.10 23:01

  接下来的时间,江宁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工作当中。至于医生说的来自病人的倾诉,他对此还缺乏一定的理解。在江宁看来,病人因生病走进诊所,他给出合适的治疗方案,然后病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他呢,继续救治另外一个病人。这种过程完全没有问题。他想起了杜行,想起了医生的妻子。江宁觉得,他们都称赞自己的医术以及工作能力。当诊所再次被病人挤满时,医生让江宁整理下关于最近学生患者的资料。校长的到访让医生意识到,如果这场传染性流感真的要往更严重的方向去发展,那么学校一定要以最大的可能性避开这次危险。

  医生想起校长所提的非典。每当想起那段人人被病毒囚禁在家的疫情时光,他的身体都会因害怕而颤抖。正是那段回忆,让他以更强的危机意识看待当前的传染性流感。想到这里,医生的内心就难以平静。因为就目前来说,不仅仅是诊所,各大医院都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医生来到诊所外,看着外面人来车往的繁荣景象。似乎从未停止过的救护车声音继续在这座城市呜咽。医生知道,此时正躺在救护车内等待被救治的病人,一定会感受到这个城市繁荣背后的另一面,即,拥堵。人似乎只有在危难时刻才会看到美好的另一面。

  江宁打断了医生的思绪,将手中整理的关于学生的资料交给了他。医生按照登记的联系方式逐一拨打电话。让医生松口气的是,大部分学生似乎都有了明显的康复现象,只有几位学生还在继续咳嗽。不管怎么说,一切应该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在发展。

  在医生翻看病人资料的过程中,江宁很想告诉医生,自己完全适合这份工作,但他最后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江宁觉得,老板想要辞退员工,如果愿意给出理由,那就已经称得上是可敬了。想到这里,江宁就觉得医生的做法很符合常理。所以,当天医生告诉江宁可以提前下班回家好好休息的时候,江宁并没有犹豫就离开了。总的来说,一切都存在着合理性。很显然,这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纵然因为提前下班,但精神依旧疲惫的江宁看见孙明宇时,他并没有因对方的出现而感到烦躁。虽然,孙明宇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这并不是因为他病了,而是江宁因为长时间的工作而无法履行他们之前的约定。江宁告诉孙明宇,这并不是他的错,完全是因为当前的流感所导致的。

  “显然,你现在有时间。”孙明宇说。

  “是的。”江宁说。

  接着,孙明宇告诉江宁,杜行很早就回来了。流感的严重性让他们的公司最近提前了下班的时间。

  “我现在可以打电话让他下来了,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

  电话接通前,孙明宇看着江宁说:

  “他刚才还有问你。很显然,你的医者身份让他这位精神患者有些依赖心理了。”

  江宁勉强笑了笑。孙明宇在背后总是喜欢以精神患者来称呼杜行。他曾经告诉江宁,当他们是同事的时候,为了能够更加了解杜行,他曾经和杜行合租在一个套间里。

  “一个人,在深夜因幻想美好未来而笑出声,你说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后来,当医生了解到杜行的事迹后,就给出了自己的总结:理想生活与现实行为发生碰撞时所产生的短暂性精神亢奋。

  正是因为这个总结,让孙明宇加入了医生的团队去对抗后面更严重病情。然而,那个时候的杜行已经履行了和死神签订的协议。至于江宁,他想起了杜行第一次走进诊所时的情景。

  电话接通了。并没有多久,江宁就看到杜行一脸笑容的走了过来。事实上,和孙明宇之间的协议并没有让江宁觉得厌烦,但是,每当看到杜行脸上所挂着的这个笑容,他就觉得无比厌恶。那种笑容,让江宁觉得像是做工劣质的人皮面具。

  晚饭的过程中,杜行询问江宁最近的流感在朝着什么方向发展。江宁说,一切都好。紧接着,杜行又提议孙明宇可以以当前的流感为背景进行创作。江宁好奇地看向孙明宇,他一直以为对方在瞒着杜行进行创作。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后来,孙明宇笑着说:

  “事实上,他偶尔还会主动和我谈论关于我的创作。”

  就当时来说,孙明宇表示自己正有这个想法。在江宁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的情况下,他们三个举杯碰在了一起。杜行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令他厌恶的笑容。至于孙明宇,大概是因为透过酒杯的原因,江宁觉得对方的笑容有些扭曲。这个时候,江宁想到了医生曾经提醒他应该多笑笑。想到这里,他也加入了这场莫名的欢乐当中。

  晚饭过后,三人在小区内闲逛。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工作的原因,江宁满脑子都是关于流感病人走进诊所时的场景。至于杜行和孙明宇的沟通,江宁并没有参与其中。然而,当江宁发觉孙明宇以一种不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他脑袋里的病人就全都离开诊所了。现在,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观察杜行了。

  杜行的身体消瘦,脸颊凹陷,或许是因为夜晚的宁静让他的内心得以安宁,所以他的精神看上去要比刚才好很多。江宁注意到,每当杜行抬头看着夜空时,脸上出现的笑容就像春风刚刚苏醒时的稚嫩气息,而当杜行低头时总是会叹气,就好像是临终之人极为不甘心地吐出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口气。但是,这种不甘的背后又夹杂着自知无能为力的妥协。

  当江宁将自己所看到的告诉杜行时,杜行因此而感到惊讶。因为这一点,是他从未没有发现的。

  “你觉得应该怎么总结?”孙明宇满怀期待地问。

  江宁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孙明宇对此感到很失望。他告诉江宁,自己愿意支付他更多的薪酬,如果他能够挤出更多的时间去关注杜行。

  “这不可能。”

  江宁拒绝了孙明宇。

  “因为这种做法让你觉得很不道德?”

  孙明宇想起了江宁在最初对他的拒绝。所以,他的语气中有些讥讽。

  江宁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他告诉孙明宇,自己是因为没有时间。事实正是那样,就在几天后,传染性流感对这个城市突然进行了更加猛烈的袭击。

  

第十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076 2020.03.11 21:04

  在流感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的前夕,市内就给出了让大家预防的文件,然而,那个时候的市民还缺乏一定的执行力。当咳嗽声渗透进了大街小巷,至于那些人群密集的娱乐场所,无异于在举行一场刺耳的交响乐。这个时候,不管是早就饱受流感折磨的患者,还是那些先前面对流感的传染性而无动于衷的市民,都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自己以及家人戴上口罩,尤其是小孩子,几乎都被家长下了不准外出的命令。餐厅,娱乐场所在短短的几天内就遭受到了无法估计的损失。但是,真正受到影响的还是那些人群密度大,但是又无法疏散人群的地方。比如,学校。一天正午的午饭时间,医生接到了来自校长的电话。电话当中,校长询问医生对目前流感的严重性有什么看法。医生表示自己没有什么看法,他现在做的就是尽力治好每一位走进诊所的病人。短暂的沉默,校长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问题:

  “这场流感,您觉得是否会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去发展?”

  “我无法判断。”医生说。

  “好吧,但愿没事。”

  紧接着,校长以恳求地语气说:

  “可否请您来我的学校一趟。”

  “现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当然最好。”

  校长告诉医生,若是这场流感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去发展,那么,他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保证学生的健康。而为了保证学生的健康,就需要一位足够优秀且具有责任心的医护人员来做这件事情。

  “我相信您完全可以。”校长说。

  耳边响起了病人的求助声。医生示意校长稍稍等下。片刻后,医生告诉校长,他当下并没有时间,因为他的诊所同样有病人需要医治。

  “请原谅,面对病情,任何患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最后,医生保证说:

  “请相信我,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去尽自己的一份力。”

  “我完全理解。”

  电话挂断。医生叫住了正在忙碌的江宁,然后询问江宁是否有时间合适的朋友愿意来诊所帮忙,他愿意提供绝对合适的薪酬。江宁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孙明宇。孙明宇的生活其实很简单,要么和杜行在一起,要么就是窝在家里写作。江宁本不愿说起孙明宇,但想到了医生身为自己老板,他就说了出来。

  “我觉得,他应该不愿来。”江宁说。

  医生让江宁打个电话问一问。江宁拨通了孙明宇的电话。孙明宇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江宁的建议。

  “若是能让杜行去诊所,我就不介意。”孙明宇说。

  江宁挂掉了电话。

  “他不愿意。”江宁说。

  医生有些遗憾地叹气。在明知自己妻子不会接电话的前提下医生依旧给妻子打电话,结果和他所想的一样。紧接着,医生又以短信的方式询问妻子关于这场流感的走向,以及严重性是否会加大。出乎医生意料的是,半个多小时后,他就收到了妻子的回信:正在努力,要保持健康。医生有些心烦的放下电话。然而,也就在第二天,医生在传染性流感爆发后首次收到了来自妻子主动发给自己的短信,内容让他的心情沉入谷底:

  “流感存在引发肺炎的病毒,注意观察病人,提醒防护。”

  短信的内容可以说在医生的意料之中,但是他依旧难以接受。流感,肺炎,对于这个城市的影响程度完全就是两回事。因流感而生病的患者,完全可以通过药物来治疗,甚至免疫力强的患者都能自愈。但是,肺炎患者却需要在医院接受系统的治疗。而且,真正让医生感到害怕的是,患者的肺部感染是在这场长期袭击这座城市的流感的影响下出现的,那么这次肺炎是否一样具有传染性?到了那个时候,但不管怎么说,医生意识到类似于他的这种小诊所,在这场灾难面前所能做的事情是微乎其微的。医生的善良让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他想到了当年非典疫情带来的死亡与离别,长时间劳累所积累的负面情绪也开始冲击他此时此刻极为脆弱的心理防线。江宁看到了医生身上那成年人应该有的样子。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将善良和责任心交付给病人的男人实际上只有三十岁。江宁本想给医生进行常识性的安慰,但是他又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意义。人,总是要经历属于自己的痛苦。

  这时,电话响了。医生接通了电话,听到了自己妻子的声音。这个时候,他脸上的负面情绪就消退了很多。这位对自己丈夫足够了解的妻子,纵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依旧看到了自己的丈夫目前身处在什么样的境地当中,也很清楚他此刻最需要什么。就好像,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知道,她在等着他说出她早就想听的话。

  “好久不见。”

  “应该是好久没有听见。”医生说。

  两人都笑了笑。他就是这样,总是能够在任何情况下让她笑出来。接着,就是短暂的沉默了。这对年轻的夫妻在久别之后首次听到对方的声音,并没有互诉离殇。事实上,他们都清楚此刻最应该说的是什么,而同时,他们又不愿意这来之不易的交流依旧被病情所带来的阴霾包裹着。

  “所以,肺炎......”医生说

  “可防可控,我们能战胜这次疫情!”

  “那样最好。”

  “嗯。”

  医生听到了电话那边传来了呼唤自己妻子的声音,声音空旷,清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电话那边一直很安静这反常的一点。

  “你在手术室?”医生有些担忧的问。

  “嗯,刚刚结束一场手术。”

  接着,她嘱咐自己的丈夫一定要注意身体,然后就准备挂掉电话。医生示意她等等。紧接着,医生快速讲述了校长希望他去学校的事情。

  “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她语气温柔地说:

  “照顾好自己,还有学生。”

  医生向自己的妻子做了保证。

  电话挂断。医生拨通了校长的电话。

第十一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06 2020.03.12 14:52

  医生的到访让校长很开心。办公室内,两人并没有进行多么客套的对话,而是直接谈论起了如何让学生在这次病毒性肺炎中保持健康。

  “学校一共有多少学生?”医生问。

  “两千六百四十九名。”

  “老师呢?”

  “在编教职工两百三十人”

  这么多的老师以及学生,医生当即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校长拿出了一份文件,然后递到医生的面前,说:

  “这上面记录着最近包括今天早上在内,学生以及老师身患流感的数字统计以及他们的名字。”

  医生接过校长的文件,然后仔细地翻看一遍。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身患流感的病人的姓名,联系方式以及健康程度。总人数六十三人。

  “这些患有流感的老师以及学生目前还在学校吗?”

  “没有。”

  接着,校长说:

  “关于预防流感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所以,学校第一时间将患有流感的老师以及学生及时送到医院治疗,我们也会及时跟踪他们身体的恢复情况。”

  “这么说来,我到这里来完全没有必要了啊。”医生笑着说。

  “不不不,您千万不要这样想。”

  校长诚恳地说:

  “不管怎么说,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我的责任就是确保每一位学生的健康。我希望可以邀请您成为我们学校的医疗顾问。以朋友的身份也好,以学校的名义也好,总之,这里的学生需要您!”

  “我......”

  面对校长的邀请,医生想说自己很荣幸。但是,以他的医疗水平和资源,只能做些基础防护工作,更多的事情,他实在无能为力。

  “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做好防护工作。尽我们最大的努力降低病毒性肺炎给这个学校甚至这个城市所造成的伤害。”

  “很荣幸能和您共事。”医生说。

  “很抱歉,第一次拜访您的时候,我还对此毫不在意。”

  医生示意校长不必为此道歉。

  就在医生和校长谈话的同一时间,相关部门就通过各个渠道不断发布关于病毒性肺炎的紧急通告。通告中明确表明,凡是患有咳嗽,发烧等流感症状的病人,必须在第一时间到医院去就医,而且,务必要和周围人保持一定的空间距离。与此同时,市交通管理局也同样给出应急通告,全市所有出租车停止营业,将接送病人作为首先工作,并且鼓励私家车加入其中,但必须要到附近交通局进行登记,因为他们会为司机配发口罩以及消毒喷雾剂。至于酒吧,饭店等具有聚集性的场所,除了超市以及医疗诊所之外,都必须全部关闭。然而,不管是超市还是诊所,都要根据自身空间来限制一定的人流量。

  当医生和校长商量如何做好防护工作时,诊所内,江宁正因医生的离开而陷入了绝对的忙乱与困扰当中。虽然,他依旧保持着按照病人的意愿对患者进行配药或者输液,但是,饱受病痛折磨的患者对医生这位年纪轻轻的助理还缺乏一定的信任,尤其江宁那毫无表情的模样,让他们觉得自己身上的痛苦似乎是死神准备带走他们的信号。越来越多患者对此感到不满,吵杂的声音甚至一度盖过了病人原有的咳嗽声。江宁对此始终保持沉默。他原本想告诉这些诊所内的病人,至少在医学上,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错误。至于他是否对他们报以微笑,这其实并不影响他们的健康。但是,当江宁看到那些患者脸上的痛苦时,他就知道,自己说这些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身在苦难中的人总需要通过宣泄的方式来找个人陪同自己承受痛苦。而他的身份,恰巧符合这些患者的需求。所以,他对此表示理解。

  但这个过程当中,杜行和孙明宇意外的出现在了诊所内。江宁并没有从他们的身上看到流感症状。杜行告诉江宁,流感让他们的公司进入了停工阶段,正好,他听孙明宇说诊所需要人帮忙。

  “我能做些什么?”杜行说。

  江宁让他们戴上口罩,然后站在诊所外。

  “只要别添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想了想,江宁又说:

  “你们最好离开。”

  杜行和孙明宇是否会被传染,江宁对此并不担心。但是,想到诊所内有可能会多出两个病人,他就感到十分的厌烦。

  “我们不能走。”

  孙明宇来到江宁的面前,轻声对他说:

  “你应该让杜行在诊所帮忙,这样你就可以跟他保持长时间的接触,而我,也能得到更全面的写作素材。”

  有病人走进诊所,也有病人在催促。对于那些患者来说,他们对江宁的医术不信任,对江宁的态度不喜欢,但是,他们更加意识到,自己依旧不得不依赖江宁。想到这里,他们就更生气了。

  “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现在很忙吗?”

  “所以,你更需要一个帮手,不,是两个帮手。”

  “很显然,你们什么都不懂。”

  孙明宇告诉江宁,他们虽然不懂专业的医学知识,但依旧可以做很多事情。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登记册。

  “而且,”孙明宇说,“我相信,医生绝对欢迎这个诊所多出两个帮手。”

  事实上,医生正在为寻找帮手而苦恼。江宁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看了看孙明宇,又看了看站在诊所外的杜行。杜行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依旧让江宁觉得恶心。但是,想到自己只是医生的助理,江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拒绝他们的权利。接着,江宁拨通了医生的电话。医生对孙明宇和杜行的到来感到十分的满意。

  “转告他们,我会提供绝对合适的薪酬。”

  电话挂断。江宁有些不情愿的转述了医生的话。孙明宇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我不需要薪酬。”

  孙明宇告诉江宁,自己是为了创作而来。接着,杜行摇摇头,说:

  “我也不需要。”

  江宁看了看眼前的孙明宇以及杜行,觉得这两人一定是疯子。不过,江宁觉得,这两人要不要薪酬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想到这里,江宁就想到了之前医生所说的这个月要支付他双倍的薪水。这时,江宁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是值得烦恼的。

  

第十二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10 2020.03.12 22:16

  第二天,封城令正式下达。

  至此,所有人都明白了肺炎对这个城市的影响到达了什么程度。当医生看到杜行和孙明宇时,先是对他们表示了感谢,然后按照惯例询问他们为什么要来帮忙。江宁知道孙明宇是因杜行而来,至于杜行,他确实有点搞不懂。

  “非要说的话,”杜行说,“那就是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清醒。”

  医生仔细观察了下杜行,然后询问他是否经常失眠。杜行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点了点头。孙明宇忽然来了兴趣,对医生说:

  “医生,您能看出来他为什么失眠吗?”

  江宁注意到,杜行的神色有些怯弱。他看了看杜行,突然对这个问题也有了兴趣。医生笑了笑,然后说:

  “现在的人,多少都有些生活压力,失眠很正常。”

  孙明宇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因为他把杜行当做自己写作的灵感素材,所以,他始终认为杜行的失眠属于精神问题。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曾亲眼见过。然而,作为当事人,只有杜行从医生的双眼中看到了谎言,他因此对医生无比的感激。后来,杜行问医生为什么当时说谎,医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说谎。

  由于答应了校长的请求,所以医生关掉了自己的诊所。他们四人分坐两辆车前往校长的所在的学校。在当时,孙明宇坚持要和医生待在一辆车里。江宁并不愿和杜行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因为,他知道,杜行总是抓住一切可以倾诉他自己的不幸的机会。每一次,江宁都想告诉杜行,自己并不想听他人生中的无聊事迹,但每次江宁都无法说出来,至于原因,江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因此而自认善良。后来,他的灵魂也因此而饱受折磨。现在,车内,杜行又开始自己的倾诉了......

  至于孙明宇,已经和医生因为杜行的问题展开了讨论。

  “医生,”孙明宇说,“说真的,你真的应该好好为杜行诊治下。”

  由于对医生的医术保持怀疑态度,所以孙明宇并没有去尊称医生。医生对此当然是完全不在意,并且坚持表示,杜行的失眠只是因为压力造成的,这是普遍现象。

  “不,显然不是这样的。”

  随后,孙明宇以作家特有的思维模式向医生讲述了杜行的事迹。就当时而言,医生并没有说出那句有关精神亢奋的总结。

  “他的问题确实只是生活压力造成的。”医生说。

  医生看到孙明宇对自己的回答很不满意,情绪上似乎有些生气。医生看着孙明宇,很是疑问地说:

  “您能否说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为杜行诊治下。”

  “因为,他确实病了。”

  “但是,我已经告诉您,他没有病。”

  “不。”

  孙明宇面向医生,然后说:

  “你只是随意看了眼杜行,就算你医术高超,但这样未免太随意了。”

  “你是关心他?”

  医生确信,孙明宇对杜行毫不关心。面对医生的问题,孙明宇说,是。医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谎言。孙明宇支支吾吾半天,然后说:

  “是的,我也许对他缺乏朋友之间的关心,但是,我真的需要知道他是否健康。”

  “为什么?”

  “因为真实。”

  孙明宇告诉医生,他正在写作,主要人物就是以杜行为原型。但是,假如杜行先前的表现只是普遍现象,那么他的写作就是毫无意义的。

  “我纵然可以欺骗我的读者,但是,我的内心无法得到安宁。”

  “所以,您就希望杜行是一位精神病患者,然后让您有足够的灵感去创作,顺便让您的内心得到安宁。”

  “不,你过分曲解我的意思了。”

  孙明宇告诉医生,他是先察觉到杜行的精神可能出现问题后,才决定通过观察杜行来进行创作。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保持健康。”

  孙明宇看着车窗外来来去去的救护车,很忧伤地说:

  “我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您可真是位大善人。”

  车停了。医生推开车门,在将要下车的时候,医生停了下动作,然后转身,认真而严肃地看着孙明宇,说,杜行没有患任何病。

  医生的答案并没有动摇孙明宇的想法。虽然他不是医护人员,但是,他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情。而且,江宁也曾向他转述了自己对杜行的看法。所以,孙明宇相信,在接下来的接触中,医生会发现杜行确实是一位精神有问题的患者。他并非妄自猜测,而是基于杜行曾经做过的一件事情,以及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曾经有一次,杜行把厨房的菜刀放在抽油烟机的上方,孙明宇清楚的记得,当他询问杜行为什么这样做的时候,杜行神色害怕地对他说:“我害怕自己夜晚梦游的时候会出事。”还有一次,两人站在阳台的时候,杜行对他说:“现在只要靠近阳台,我就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后来,杜行不再说这是冲动,而是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跳了下去。在他们的相处中,杜行的很多言行举止都让孙明宇觉得,杜行其实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但是,孙明宇并没有把这种特例告诉医生,也没有告诉江宁。作为一名作家,他希望医生是通过诊断在证明杜行的大脑有问题,而不是建立在他所举证上,虽然,医生在判断病情的时候需要这些举证。但是,他依旧还是希望得到来自医生自己的诊治结果。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当做是孙明宇希望自己的内心能够得到绝对的安宁。

  对于医生一行四人的到来,校长感到非常的满意。他告诉医生,学校来了一个专业的医疗团队。虽然现在各大医院缺少医护人员以及物资,但是学生们的健康是当前重中之重的事情。就在政府下达文件的当天,市教育局就宣布学校停课,但是,学生是否能够回家还需要得到进一步的观察。

  当父母意识到自己在这种病毒袭击城市的环境下要和自己的孩子分别时,他们内心的焦虑程度可想而知。最开始的时候,一度有学生家长不顾及规定要从学校带走自己的孩子,无奈之下,市公安局只能够采取强制措施,但更多的是通过教育让那些父母明白其中的利弊。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对父母的行为持以理解的态度。后来,当父母意识到孩子待在学校似乎更安全的时候,也就开始全力配合了。

  “我们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

  面对父母的诉求,校长,医生等医护人员作出了保证。

  

第十三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087 2020.03.13 19:49

  然而,江宁和医生等人在学校的防护工作一开始就遇到了难题。医生每登记一位学生的体温,若是体温正常,基本都会发生如下对话:

  “医生,我生病了吗?”

  “没事。”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要是半个月后还没事,就可以回家。”

  面对医生的回答,绝大部分学生都会表现出一个孩子应该有的反应。他们会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平日里让他们畏惧的老师,他们的眼泪让医生清楚的意识到眼前这些孩子正处于享受学生时代美好的年纪。对于了解病毒性肺炎危害的医生来说,他尚且可以让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智。他们以极度恳求地语气告诉医疗组的人,他们只是想要给自己的学生一个简单的拥抱,并告诉他们要鼓起勇气面对灾难,明天一定会更好。十分简单,并不复杂。

  然而,医疗组的人对此表示拒绝,而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为此,校长为此还组织教师和部分医护人员进行了一场讨论会。讨论会开始前,孙明宇找到了医生,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参加谈论会,因为这是他写作不可多得的素材。医生对此没意见。作为医生的助理,江宁也参与了其中。讨论会刚刚开始,医疗组的组长就起身宣布自己的立场。他以绝对洪亮的声音将自己不可动摇的立场渗透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当中。总的来说,病毒性肺炎的极强传染性已经得到了证实,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进行人与人之间的隔离,如果不这样做,那么付出的代价将是谁都无法承受的。

  “但是,现在学生们需要一定的心理辅导。

  医生想到自己当年经历的非典。每次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颤抖下身体。

  “疫情过后,我们依旧可以给学生进行及时的心理辅导。”

  有人补充着说: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灾难也会让他们的内心更加强大,这对他们以后的人生也会造成正面影响。”

  议论声在会议室响了起来。由于每个人中间都空着一个座位,而且他们都戴着口罩,所以这场看似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其实并不小。

  校长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医生。由于他们一开始就为此而努力,所以,校长对医生有种特别的信任。面对校长的问话,医生表示,自己也是医护人员,所以他的立场和医疗组的人完全一样。

  “那,能否缩短隔离时间。”校长问。

  “这更没有可能。”

  包括医生在内,所有医护人员都给出自己的答案。十四天的隔离期,未来只有可能继续延长,但绝对不可能缩短。所有面对病毒性肺炎的医护人员都不曾退却,所以,他们当然不可能在隔离期这种最简单的事情上去妥协。当大家询问为什么隔离期一定要十四天时,医疗组的人给出的答案就是,这是医学上的研究结果。面对大家的疑问,医疗组的人员并没有继续和他们保持讨论,而是单方面宣布讨论会结束,因为相比较在会议室解决大家的问题,学生的健康问题更需要他们去解决。事实上,关于隔离的规定,在市内发布的应对病毒性肺炎的紧急文件当中有提到,也正是因为如此,当病毒性肺炎露出它本来面目的那一刻,这个城市也很快就呈现出了他在对抗灾难时应该有的样子。

  “请等一等。”

  会议室外,校长叫住了正在离开的医生。医生停下了脚步。紧接着,校长就隔离期这个问题上再次征求医生的建议,他说:

  “有没有可能把目前没有症状的孩子送回家隔离。这不仅能够减轻学校的压力,也同样能够让孩子们得到更好的隔离环境。”

  面对校长的问题,医生并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而是询问校长,有多久没有去拥抱自己的妻子和亲吻自己的孩子。校长愣住了,然后摇摇头,说,不知道。

  “如果,此时此刻,您的妻子和孩子出现在您的面前,哪怕您知道您自己,甚至他们已经被病毒性肺炎感染,您会做什么?”

  “我......”

  校长明白了医生的意思,无奈地说:

  “我会第一时间拥抱他们。”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离开。江宁紧随其后。至于孙明宇,则是对医生和校长的这一次简短的对话极为感兴趣。后来,他将这一幕的感触写进了自己的作品当中:

  情感,比如爱情,我们始终都认为自己扮演着爱人的角色,事实上,我们始终都是那个索取爱的人。你若不信,不妨想想在恋爱的初期,男女之间总会避不开一段充满孩子气的谈话,因为人们得到了展现那个最天真的自己的机会,这是来自他们灵魂最深处的需求。当然了,这个前提就是你正在经历一段能让彼此之间心灵能够相互交融的真正意义的爱情。那个时候,男女会依偎在一起,他们会在分别时亲吻对方,会因想念对方而流泪,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我们可以把爱情初期时的样子称之为“孩子”,可以把这种深沉的爱称之为他们那个时候心爱的“玩具”。然而,“孩子”终究会要长大。在成长的过程中,人们经历的一切事情都在让他们的爱分散,在这个过程中,爱人之间不再牵手,拥抱。人们以夫妻的名义爱着对方,仅此而已。当一个三十岁的人如果看到自己的同龄人在玩他们三岁时玩的玩具,大部分自认成熟的成年人应该都会说上一声:“幼稚!”

  总的来说,关于爱情:人们最后所摒弃的,都是他们为什么能够在一起的原因。

第十四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16 2020.03.14 19:46

  虽然医疗组的人员始终保持着绝对的理智,但是,当他们进行工作的时候,医护人员特有的善良总让他们在面对学生的无助模样时说上两句安慰的话。然而,在这种环境下,江宁的工作效率却异常的快。就在其他医护人员因不断安慰学生而导致工作进度缓慢,甚至有些无法继续工作的时候,江宁只用半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医生交给他的工作量。当江宁将整理好的资料递交到医疗组时,医疗组的人员显然对江宁的工作效率很满意,同时,又觉得很有必要和江宁交谈一番,以了解他是如何做到的。

  “没有必要。”

  面对医疗组人员的询问,江宁简单而又直接的回答了他们。医疗组的人员对此感到很意外。江宁看到了一张张充满感情色彩的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回答似乎有些不合乎情理。江宁想告诉他们,他只是完成了医生交给他的工作,而他因此能从医生那里获得薪水,仅此而已。而且,相比较对学生嘘寒问暖,早点统计出结果显然更有助于学生们的健康以及病情的防护。但是,那些医护人员脸上的表情让江宁觉得,自己要是这样说,似乎有点更不符合情理。想到这里,他就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江宁找到了医生,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完成了工作。不同于那些医疗组的人员,医生对此一点都不意外。接着,他告诉江宁,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杜行那里帮帮忙。自两人认识以来,医生首次以商量的语气让江宁去工作。正因为如此,江宁有些愣住了。

  “你不愿意?”医生说。

  “我......”

  江宁告诉医生,他听从指示。但是,医生始终告诉江宁,这件事看他自己的意愿。江宁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他确实不想和杜行一起工作,不过,医生的语气又让他觉得有些不安。这种不安的心理渐渐从江宁的内心浮现到了表面,他的面部表情因此而挣扎,让他心烦意乱。始终都在留意江宁的医生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觉得杜行这个人怎么样?”医生问。

  “话多。”

  江宁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发表了自己对杜行的看法。医生笑了笑,然后询问江宁为什么这样说。江宁向医生讲述了杜行总是在自己身边诉说关于他自己的不幸。至于杜行所讲述的内容,他没有说。

  “那都是一些无意义的废话。”

  江宁表示,谁都会遭遇自己的不幸。医生对此作出了认可地反应。紧接着,医生询问江宁为什么不拒绝杜行。

  “你只需要表现出厌烦的反应,”医生说,“我相信,杜行就会和你保持距离。”

  江宁认为医生很早就认识杜行。医生否认。这段时间,医生只要有机会就会留意杜行的言行举止。他对所有人都保持微笑,过分谦逊,会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情,哪怕说这件事情让他大费周章。尤其是对那些学生,医生不止一次见到杜行违背医疗组的规定,将他自己的电话借给那些孩子,以便他们能够和自己的父母说上两句话。虽然医疗组的人会定期让学校的孩子和父母通话,但是,毕竟这个学校三千多学生。然而,当杜行这种充满暖意的行为被发现的时候,他并没有以关爱这种说法为自己辩解。事实上,他从不辩解,只是一味给医疗组的人道歉。在那期间,若不是医生干预其中,医疗组的人已经将杜行赶出了学校。但即使这样,杜行的这种行为依旧没有收敛。

  “必须要让他离开学校。”

  某一次,医疗组的组长很生气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告诉医生,虽然,杜行来到学校是义务帮忙,但是,杜行的行为已经让学生的安全受到了严重影响。身为医护人员,医生当然知道杜行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什么。

  “我知道他的行为很不对,”医生说,“但,请给他一次机会。”

  眼看着对方要拒绝,医生再次恳求地说道:

  “也请给我一次机会。”

  面对医疗组组长的不解,医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告诉对方,虽然,现在对抗病毒性肺炎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但是,身为医护人员,他同样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位饱受病痛折磨的患者从自己眼前走开。是的,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医生就看出杜行的精神状况可能出现了问题,而随着他一步步的观察,就十分确认杜行是一位典型的微笑抑郁症患者。

  过分善良,过分微笑,过分的谦逊到自卑。以至于习惯了自卑,习惯了微笑,习惯了善良。

  医生见过很多抑郁症患者,但从未见过像杜行这样小心翼翼的。

  “你看那些学生,怎么能让人拒绝。”

  “但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就只能离开学校。”

  杜行并未表现出什么反应。医生想了想,接着说:

  “而且,按照隔离规定,你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进行自我隔离。”

  从那之后,杜行就再也没有违反过规定。医生原本想要继续了解,但是看到了杜行始终不敢直视自己,他就放弃了。所以,为了能够更好了帮助杜行,医生找到了江宁。相比较杜行,江宁他尚且能够说得上了解。至于似乎更加了解杜行的孙明宇,医生最开始并没有打算同他交流。自打进学校以来,孙明宇基本没有参与防护工作,而是通过交流不断积累自己的写作素材,当有人对他的行为加以谴责的时候,他就说:

  “相比较我们所遭遇的不幸,我们要做的,更是如何铭记这段不幸的经历。我现在正在为此而努力。”

  此时,面对医生的问题,江宁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想了想,江宁又说:

  “他的不幸和我无关,所以,他的讲述也和我无关。”

  医生为此感到震惊。江宁注意到了医生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回答似乎有些错误。他想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他意识到,正是因为他对上一个回答进行解释,才导致了他给出了这个错误的回答。为了不让自己继续犯错,江宁选择了沉默。不管怎么说,沉默总是没错的。医生让江宁先离开。看着江宁的背景,医生知道,江宁的沉默是导致杜行向他倾诉的唯一可能。事实上,医生也曾向杜行展现自己的沉默,但没有任何效果。现在,他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大概,病人与病人之间有股莫名的亲和力。

  

第十五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15 2020.03.15 19:11

  回临时休息处的江宁在半途中看到了正在忙碌的杜行。他停住了脚步,想起了医生问他是否愿意来帮助杜行。在那短暂的犹豫过程中,杜行看到了江宁。江宁为自己的驻足感到后悔,但杜行已经微笑着朝他走来。江宁本想离开,但是,他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点不合乎常理,所以,他对杜行敬以微笑。现在,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杜行看到江宁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便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

  “没事。”江宁说。

  “如果不舒服的话,还是得让医生看看。”

  “嗯。”

  江宁看了看杜行,他想,自己应该要问杜行是否需要帮助。但是,江宁觉得,如果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那么杜行就会说,太好了,我需要帮助。想到这,他就没有开口。现在,他想离开。

  “可否帮我一下,这么多学生,我实在应付不来。”杜行说。

  江宁有些愣住了。他的内心对杜行的请求无比的抗拒,并且在不断的拒绝。这时,他想到杜行曾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对的,就是刚刚才问。江宁认为,杜行一定还记得刚才他自己的问题。所以,江宁觉得,自己只需要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体不舒服,那么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人,完全没有理由让自己待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我......”

  江宁看着杜行,然后说:

  “嗯。”

  在那个过程中,对杜行尚且缺乏一定信任的医疗组人员在巡视杜行的工作时,总算明白了江宁为什么有那么突出的工作效率。因为在整个登记过程中,江宁对每个学生都只会询问两个问题:姓名,年龄。在那短暂的过程中,他同样完成了对学生的体温检测。至于学生在那个过程中所表现出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关心的模样,江宁完全做到视而不见,哪怕学生的哭泣声就在他耳边盘旋,却依旧被他阻挡在外。医疗组的人员为此感到震惊和无法理解。而江宁也因此收到了来自校内人员的谴责,他们认为江宁的这种行为缺乏人道主义,对学生的内心造成了严重的伤害。面对众人对自己的谴责,江宁想到了之前在诊所内众多流感患者对自己的不满。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解释。因为,当时在诊所,他同样没有去解释。他的身份让他注定要成为人们在承受不幸的时候去发泄不满的对象,所以,江宁觉得这些都在常理当中。至少,他并没有后悔拥有这份工作。

  “不管怎么说,早点统计出数据,对学生们的健康是有帮助的。”

  医生告诉校长,虽然对学生们的心理疏导同样重要,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确保学生们的身体健康。校长对医生的话表示完全认可。事实上,几天后,人们就不得不收起自己不必要的怜悯心。

  虽然解决了校内人员对江宁的谴责,但是,医生清楚的意识到,相比较疫情带来的隔离生活,如何拯救一个自我囚禁的灵魂,显然是一件让他更加头痛的问题。因为身处隔离生活的人们始终都对明天报以希望,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希望疫情能够快点过去,以便他们能够继续享受这个美好的世界。

  哪怕是影响而被隔离在家中,大部分人依旧能够在这种相对无味的生活中找到些许幸福。夫妻之间会回忆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回忆他们在最初的时候是以何种心态拥抱以及亲吻对方的;回忆他们第一次因无法忍受分别而流泪时的互相安慰和许诺;回忆他们最终走进婚姻殿堂时的那种圆满的幸福感。当回忆起这些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惊叹自己竟然还能记起这么多。当肺炎没有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们更多的将那些回忆当做自己内心的一种美好祈愿。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当男人看见妻子那油腻的脸时,总会想到自己每次下班回家后的饱腹感;当女人看到自己丈夫在家里的那副懒散的样子后,也总会想到他们为什么能够在疫情肆虐这座城市时能够有个安身之地。

  所以,当人们身处在不幸当中时,原本在安稳生活中所消退的细腻情感渐渐浮现。到了最后,他们甚至更会认识到,原来身边那个看似可有可无,甚至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厌烦的人,原来始终是自己所需要的那个人。

  后来,医生将自己的部分精力放在了江宁以及杜行的身上。虽然,学校的防护工作已经让医生无比疲惫,但是,他的职业操守让他无法忽视这些。正因为如此,医生的身体健康日渐糟糕,至于死神,也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了这位伟大从医工作者的最后一个愿望。

  最初的时候,医生开始热衷于通过孙明宇了解一些事情。面对医生的询问,孙明宇表现出了异常欢迎的态度。

  “但是,”孙明宇说,“您得告诉我,如何看待杜行的问题。”

  医生始终告诉孙明宇,杜行并没有患病。他知道,杜行之所以没有和这位看起来相处更久的朋友倾诉,最主要的就是,孙明宇所表现出的强烈目的性让杜行感到害怕。不过,为了应付孙明宇,医生给出了那句总结:理想生活与现实行为发生碰撞时所产生的短暂性精神亢奋。

  孙明宇对这个总结很满意。紧接着,孙明宇向医生详细讲述了他所了解的关于杜行的一切。

第十六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398 2020.03.16 00:39

  孙明宇告诉医生,杜行不是本地人,他刚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说到这里,医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孙明宇并没有去回应医生的反应。他如同杜行找到江宁那样向医生诉说自己从杜行那里了解到的一切。他告诉医生,杜行在刚刚进入公司不到一年,就赶上公司最鼎盛的时期,那个时候他每个月的收入都高达数万块。医生好奇杜行以及孙明宇的工作性质。孙明宇说,有关销售方面。医生觉得理解。后来,杜行告诉医生,那个时候的他,事业、友情、爱情都到达了一个顶峰。作为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杜行那个时候并没有因此而迷失了自我,这得益于他当时的友情以及爱情。但是,杜行选择了就此安于现状。这段高光的经历,是他最后身患抑郁症的根本原因。

  “爱情?”

  一个刚刚二十岁的人所拥有的爱情确实让医生好奇,但是,他丝毫不怀疑。

  孙明宇告诉医生,杜行的爱情并不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事实上,他们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建立了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孙明宇看了看医生,他原本以为医生会对这种青春期的所谓爱情嗤之以鼻,但是,医生却展现出了他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后来,孙明宇明白了,能够称得上美好的过去,大多都有相差无几的经历。至于医生,他知道,这位总是不断观察杜行的作家,在此时,已经将他自己带进了杜行这个角色。

  “他们在一起工作?”

  “没有,”孙明宇说,“杜行的女友在这个城市读大学,他们是一起来到这个城市的,在这之前他们的爱情就开始了。”

  很显然,孙明宇并不想说这些,他紧接着说:

  “您知道,”孙明宇说,“销售这个行业优胜劣汰的速度太快。”

  就在那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杜行的人生从顶峰跌到了低谷。然而,相比较他人那充满现实色彩的经历,杜行却要幸运的多。那个时候他只是处于事业的低谷期,但,他身边依旧环绕着曾经的友情和爱情。至此,医生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原本还不算成熟的心智完全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接受。

  “确实是那样。”

  孙明宇说,正是那个时候,过分痴迷之前美好生活而又不甘于现在的杜行开始出现了臆想症。关于臆想症,医生完全了解,症状颇多,但结合杜行来看,应该就是工作能力下降、失眠、情绪高涨但也郁郁寡欢以及说大话。对医生的总结,孙明宇露出了认可的微笑。接着,他告诉医生,原本杜行之前属于性格方面比较温和的人,但那段时间经常出现莫名的暴躁。

  “他因此失去了此生最珍贵也是最美好的东西。”

  医生知道孙明宇说的是什么。

  “我比较好奇,”孙明宇说,“他的性格在那段时间比较暴躁,但从未出现过暴力行为,而且一句脏话都不曾有。”

  医生并没有因此而开心,而是叹着气告诉孙明宇,杜行之所以最后患抑郁症,正是因为如此。医生说,人们在追寻自己的理想生活而面临压力时,大概来说会做出两种选择。一种是全力以赴;一种是自甘堕落。而杜行恰恰属于第三种:不甘堕落,但踟蹰不前。所以,他没有暴力行为和骂人,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杜行才会在深夜陷入一种精神亢奋的状态。因为到了深夜,当周围处于一种绝对安静时,人的精神会到达一种放松的舒适状态。这个时候,杜行心中的那些美好幻想就会顺理成章的出现。而面对生活踟蹰不前的杜行,他的精神在那个时候得到了异常的满足,以至于最后成了习惯。

  “人们常说,不要在夜晚做决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孙明宇笑了笑说。紧接着,他又很不理解的说:

  “真的难以想象。您知道吗,我曾看到他深夜里兴奋到在床上不断翻滚,而且...”

  “而且是很单纯的笑,没有任何杂质在里面,就好像纯净水,完全看不出他是在幻想美好的未来,而未来如果美好,似乎总是离不开金钱。”

  孙明宇连忙点头。医生告诉孙明宇,那就是杜行身患抑郁症的前兆。当一个人的精神受到冲击时,会出现很多种反应,最常见的就是因生气而发怒,或者因兴奋而大笑。而当时杜行的情况是了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感觉,他的内心开始回到那种最简单的当初,就好像是一张染墨的白纸重新变白,但是,这种变白并非真的变白,而是建立在了自欺欺人的心理活动上,可以说,他认为自己正身处在某个圣洁的领域当中。所以,那个时候,他的笑容虽然可以说是在幻想中得到了满足,但也可以说他开始厌世。

  “厌世?”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个时候的杜行笑的多开心,就表示,当黑夜结束,第二天的他就有多么厌恶这个世界,所以,最后他产生了自杀心理,有想跳楼的冲动。

  “那他为什么最后又觉得自己已经跳下去了呢?”

  “爱情,”医生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个时候他杜行身边尚且还有他珍贵的爱情。”

  “是的。”

  孙明宇想了想,然后说:

  “还有友情。”

  医生告诉孙明宇,虽然他觉得有些不尊重,但是,那个时候的杜行能够以残留的理智让自己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因为那时候还在的爱情。

  “我们可以把友情比作客观意识,把爱情比作主观思想。客观意识也就是友情,是由人的扩散性思维在结合周围环境所形成的,可以理解为:艺术取决于生活而适用于生活。而至于主观思想也就是爱情呢,是从人内心散发出的真挚情感在寻求爱的过程给自己内心的反哺,可以理解为:艺术取决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您的意思是说,杜行的内心在经历您先前所说的那种回光返照的感觉时,恰好牵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有关于爱情的印记,因此,他拥有了理智。”

  医生点了点头,紧接着,医生又问:

  “他最后因为什么而失去了爱情。”

  孙明宇表示他也不知道。当医生问起杜行的时候,杜行闭口不提,直到最后,杜行才告诉医生:我曾遇到过一个可以接受我所有失败,愿意陪我承受所有不幸的女孩,哪怕在我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她也依旧告诉我不要放弃,常常对我说,我们经历过比眼前更加糟糕的事情,哪怕面对我的冷漠,她也依旧以温暖的方式想唤醒我。但是,当时自暴自弃的我始终不愿意走出那一步,以至于让她一次次失望。

  最后,杜行告诉医生:

  “千万不要让一个爱的人对你失望。”

  “那你是否还爱她?”

  面对医生的问题,杜行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杜行告诉医生,他只想告诉她,他很想她。医生看着杜行离开的背影,他明白,杜行不仅失去了爱情,也同时失去了爱情!

  真正的爱情,人的内心一生只能接受一次。

  

第十七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67 2020.03.16 11:46

  半个月后,第一轮隔离结束。在确认家人也没有被病毒性肺炎感染后,学校内,一共有六百三十七名师生得到了医疗组签发的通行令,由市内参与对抗此次疫情的司机进行一对一护送到家,但依旧要在家继续隔离。毕竟,病毒性肺炎从未停止过在大街小巷寻找可攻击的目标。不过,绝大部分老师以及校长拒绝了通行令,校长说:

  “要是我们现在离开了,那以后该怎么告诉我们的学生,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应该保持勇气。”

  “这是两码事,”医生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离开学校,是为对抗这次疫情做贡献,这是应该要做的事情。”

  “您的那位作家朋友尚且可以穿着防护服在学校做采访,我们当然更有责任留下来参与防护工作。”

  校长看了看自己的学生,接着说:

  “就算日后我们这些人真的不幸被病毒袭击了,那对于以后的教育工作同样有帮助。您知道,没有什么是比教育更重要的,即使是此时此刻。”

  医生将这种情况上报到医疗组。医疗组的人员在进行筛选后,留下了包括校长在内共十六名教师加入防护工作。现在确实需要校长等人的帮助,因为,依旧在学校接受隔离的学生需要他们的安抚。当天,校长就组织留下来的教师对学生的心理辅导展开了工作,也就在当天,杜行找到了医生,询问自己能否参与校长的工作。医生询问校长是否愿意。

  “当然愿意!”

  对校长等人而言,在过去,杜行对学生们所表现出的耐心与关心,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医生本想让校长在休息时可以和杜行稍稍沟通下,但仔细想了想,他又没有这么做。首先,这位将生死置之身外的校长接下来肯定会付出自己全部的责任心去工作;其次,医生也不想此刻正在释放自己善良的杜行感受到另类关心的眼神。

  同医生的交流让孙明宇对杜行再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他也申请加入校长组织的工作当中。然而,他的申请只在医生那里就遭到了阻拦。面对孙明宇的不解,医生说,他可以允许孙明宇以记录疫情事实为理由在校内收集他的写作素材。不管怎么说,人们确实需要记住这段不幸的历史。但是,如果他只是为了接近某个人而参与防护工作,那么就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会妨碍对抗疫情的工作进度。

  “如果你干预到了对抗疫情的工作,那么,我们只能让你离开学校。”

  孙明宇听出了医生微怒的语气,他认为医生这是在威胁他。医生对孙明宇的这种说法表示认可。无奈下,孙明宇带着不满的情绪找到了医疗组的人,而医疗组的人给出了更加不容商量的拒绝。至于校长等人,他们早就希望这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意识到病毒性肺炎正在伤害这座学校的年轻人早些离开。对于这些拥有足够文化底蕴的教育工作者而言,孙明宇所谓的作家头衔完全不值一提。他们认为,如果人们真的需要通过文字记录去铭记这段不幸的历史,那么,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情做到相比孙明宇来说更完美。

  “他的作品毫无感情,没有存在价值。”校长说。

  自从认识校长以来,医生还是第一次从这位谈吐儒雅的教育工作者口中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评价。但是,医生依旧告诉校长,孙明宇要留在这里。

  “我虽然不了解文学,”医生说,“但是,我觉得,一个作家不管是否成功,他在写作的过程当中,总是少不了为自己写作。”

  校长对此表示认可。接着,医生问校长,当一个作家回头来审视自己的作品,那么,他是否会看到那个存在笔墨之间他不曾见到过的自己。

  “从理论上来说,这种说法成立。”

  稍稍沉思后,校长又补充说:

  “但是,他首先得具备一个温暖的灵魂。”

  “人,生来就是温暖的。”

  这个时候,医生看到了远方走来的江宁。江宁来到医生面前,告诉对方,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校长露出了微笑,一直以来,他对江宁的工作效率都无比满意。医生问江宁接下来想做什么。江宁说,都可以。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要休息了。医生再次询问江宁是否愿意去帮助杜行解决问题。江宁想了想,然后拒绝了。自从上次和杜行一起工作,他就感到无比的厌烦。医生说:

  “如果我让你去呢?”

  “可以。”

  说完话,江宁就朝着杜行正在工作的地方走去。江宁刚走两步,医生就叫住了江宁。他有些歉意地告诉江宁,自己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毕竟,病毒性肺炎让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气氛,大家需要放松下。江宁第一次感到医生是个这么无聊的人。他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压抑,所以,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放松。虽然现在工作量大,但是,想到没有工作时的那种极其苦恼的生活,江宁就觉得眼前的生活并不糟糕。这个时候,他又清楚的认识到,眼前这位无聊的人正是他的老板。想到这里,江宁就配合医生笑了笑。

  医生示意江宁放轻松。江宁对此不理解,因为他从未紧张。接着,医生问江宁,是否有过理想。江宁说,没有。不等医生开口,校长就询问原因。江宁说,理想那种东西完全没有必要,除了让人变傻。校长作出了反驳。他告诉江宁,理想,可以让人变得更好。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他向江宁讲述了历史上众多充满励志的故事。江宁听了一会儿,并不反驳。等到校长说完,江宁问医生,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医生告诉江宁,可以休息下。江宁就离开了。看着江宁的背影,校长有些疑惑地问:

  “这么说,他认可了我说的话?”

  “不。”

  医生否定了校长的话,然后说: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和您争论。”

  校长认为江宁缺乏一定的礼数。江宁认为,自己并没有对校长不敬。首先,他觉得自己听完校长说的话,就已经称得上是礼貌了。反而,江宁认为校长是个缺乏礼数的人,因为他觉得校长只是一味在那说个不停,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所以,江宁最后没有和校长打招呼就直接离开了。

第十八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02 2020.03.16 17:32

  江宁回到了临时休息室,看到了正在苦恼的孙明宇。自从孙明宇上次遭受众人的拒绝之后,这位作家就感觉自己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江宁走进休息室,躺在床上,准备开始休息。孙明宇搬椅子坐在江宁的床边,询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发现。江宁说,没有。然后他告诉孙明宇,自己很累了,需要休息。很显然,这两天异常清闲的孙明宇并没有去顾及江宁是否需要休息。

  “我们之间可是有协议的,就算你现在很忙,但你也完全可以跟杜行一起工作,然后去完成我们的协议。”

  孙明宇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讽刺地说:

  “我明白了,你觉得他们很厌恶我,所以,你就为之前和我有协议而觉得厌烦,你觉得这样让你在他们面前无法抬头。”

  江宁翻了个身,告诉孙明宇,自己没有这样觉得。孙明宇却不这样想,他始终坚信事实就是这样。江宁不想和孙明宇继续纠缠这种无聊的问题。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总是响起刚才校长对他说的完全没有必要拥有理想的反驳,接着,他就想到了医生问他是否拥有过理想。他还想说,没有。但是,那个问题却一直都在他的耳边绕来绕去,就像此时在休息室喋喋不休的孙明宇一样讨厌。江宁从床上坐起,接着,他很认真地告诉孙明宇,他并不为之前的协议感到后悔。他确实不后悔,因为那给他带来了三千块的劳务费。

  “但现在,”江宁说,“你让人厌烦。”

  “呵!”

  孙明宇冷笑一声。他先轻蔑地看了看江宁,然后看着窗外说:

  “那是当然,你们都是对抗疫情的高尚人物,而我什么也没有做,除了给你们的工作添乱。”

  停顿了下,孙明宇继续说:

  “我可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江宁走出了休息室。当一阵冷风吹来,江宁觉得身子有些冷,他本能地紧了紧自己的衣服,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城市已经快步入冬天了。因为这阵冷风,江宁原本积累的疲倦消失了不少,但是,他耳边关于医生询问他是否有理想这个问题反而更加的清楚了。江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确实有理想,但后来为什么没有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但总的来说,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医疗小组的防护工作室,看到了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以及不久前加入的教师们。这个时候,江宁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他知道,他应该去休息了,因为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做。想到这里,他原本顺畅的心情就又感觉到烦了。

  他回到了休息室。孙明宇还在那里嘀嘀咕咕个不停,就像个小丑。这一幕,江宁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他不想笑。江宁觉得很累,所以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这个时候,孙明宇就好像那独自在舞台表演的小丑发现了观众似的。他搬椅子坐在江宁的床边,然后很认真地告诉江宁,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是为了写作的真实性。”

  孙明宇告诉江宁,一个作家,如果不能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哪怕能赚很多钱,内心也难以安宁。那个时候,江宁已经快睡着了,他告诉孙明宇,这些并不重要。孙明宇站起了身子,他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江宁很烦躁地睁开眼,然后坐起身。江宁还没有说话,孙明宇就愤怒地对他说:

  “你刚才这是对我,对我的作品,以及对我想成为作家的这个理想的侮辱。”

  又是理想。江宁听到了这个词,觉得头很痛。他告诉孙明宇,如果他刚才确实说了什么错话,那么,他为此道歉。但是,孙明宇却好像没有想就此结束。他向江宁讲述着自己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作家,以及他为什么想要写作,以及写作的意义是什么。江宁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疲惫感让他觉得心烦意乱。但是,孙明宇始终在那喋喋不休。这时,他忽然想到了那位偏瘫那妇人的哭声,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符都拼命的想要挤进他的耳朵。因此,他想到了校内人员之前因他对学生冷漠而对他谴责,就因为这样,他想到了之前诊所那些流感患者对他的不满。他把头埋在了双腿之间,双手不断蹂躏自己的头发。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之前那个让他厌恶的房间,他看到了那个房间内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是让他那么厌恶。此时此刻,所有声音,所有面孔都拼命了想要挤进他的大脑,似乎外面的世界已经被病毒完全占据,而他的大脑成为了唯一的避风港。接着,他又感觉自己身处在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中间,车鸣声像海浪一样对着他不断的拍打,江宁觉得很恐慌,想要逃离。而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些车突然消失不见,周围的环境变得无比阴暗,天地间寂静的可怕。这时,一辆辆汽车从远方缓慢的开来,距离近了,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朵白色的大花,往后看,每辆车都有。这个时候,江宁知道了,这些都是送葬车。他感到惊惧,但是,他却没有想要逃跑的想法。灵车经过他的身边,突然变得缓慢了,好像是给他告别的机会。他看到了漆黑的棺木被死死地绑在车内,就好像那棺木内毫无生气的尸体一样,他因此感到窒息。突然间,江宁看到一道道透明的身影从尸体中漂浮起来,然后慢慢的升向那广阔的天空。江宁知道,那是人的灵魂。每个灵魂都对他露出温暖的笑容,然后挥手,接着一个个消失不见。这个时候,江宁露出了笑容。

  忽然之间,江宁停止了挣扎。他双手握拳,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至于孙明宇,此时正看着窗外的风景说些什么,江宁依旧完全没听。他穿好鞋子,然后站起身,将自己因刚才挣扎而褶皱的衣服整理整理,在这个过程中,他抿嘴笑了笑。一切就绪,江宁握住身边那侧翻的椅子,然后砸在了孙明宇的身上。

  

第十九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11 2020.03.17 12:47

  孙明宇的伤势不算特别的重,所以,医疗组的人员足以能够应付。至于江宁,校内人员以及医疗组的人员都主张报警。他们认为,江宁的这种行为已经对防护工作造成了严重的隐患,而且,谁也不能保证江宁是否还会再一次做出这样的行为。然而,最先阻止他们的是孙明宇。孙明宇告诉校长,冲突是常有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并没有受多么重的伤。说话的时候,他还动了动身子。大家都看到了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过大。”

  医生告诉校长,江宁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的员工,所以,他日后会为此负责。但,至少从当前来说,江宁在学校的作用肯定要大过在拘留所里。最后,医生对他们保证,江宁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暴力伤人行为。

  所有人离开,只留下江宁和医生。医生看着江宁,认真而严肃地说:

  “你需要给我个解释。”

  江宁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但是,他知道,自己打伤了孙明宇。医生问他是否为此感到后悔。江宁说,问这种问题其实并没有必要,因为他已经打伤了孙明宇。如果法律要制裁他,那么他对此完全接受。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受到制裁。紧接着,医生又问江宁是否感到羞愧。

  “如果不是他为你求情,你可能已经被关进监狱了。”

  “我对此同样不理解。”

  后来,孙明宇告诉江宁,没有什么是比他的写作更重要的了。如果江宁当时被抓紧了警察局,那么将会对他的写作产生巨大的影响。

  至于当时,江宁告诉医生,他并不感到羞愧。面对医生那似乎要生气的样子,江宁很想说,他之所以用椅子砸孙明宇,是因为孙明宇实在太吵了。但江宁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要为某件事情去解释的话,那么他好像已经站在了错误的那一方,意思也就是说,大家已经认为他做了错事,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完全不会有人在意,就算有人愿意了解前因后果,也会告诉他,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这样做。不管怎么说,谁也不会认同错误的做法,因为,谁都不会觉得自己会做错的事。就好像,夸赞是留有余力的,而谴责是不留余地的。这么说来,江宁觉得,不管他是否去解释自己的行为,实际上,他犯错误的事实已经是成立的。每次想到这里,江宁就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任何事情去解释。江宁认为,自己要做的就是接受大家对他的不满和谴责。反正,所有人都喜欢干这种事情,并且都是迫不及待的心情。

  医生看着江宁,当时的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他还是懵懂的医学生到现在面对袭击整个城市的病毒性肺炎,他都始终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战胜任何困难以及病情。然而,江宁的出现却让医生觉得,人的一生,似乎真的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曾试图从江宁身上寻找破绽,却发现,如果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江宁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但是,他对这位病人却无从下手。

  医生问江宁愿不愿意一起走走,江宁表示都可以。两人来到校内的花园小道,初冬的气息已经带走了这座花园全部的温暖。医生问江宁对冬天有什么感触。江宁说,并没有什么感触,除了冷。医生想了想,然后问江宁小时候是否玩过打雪仗。从心理学上讲,人一旦回忆起小时候的经历,基本都离不开欢乐。但是,江宁说,他也忘记了,但应该玩过,具体情况,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有什么是你记得的?”

  医生告诉江宁,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值得纪念的回忆。江宁告诉医生,确实好像有值得回忆的经历,但是,人都是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所以说,他认为,过去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如果说非要记得些什么,应该就是那些让自己陷入不好局面的经历,然后如何避免掉。

  “比如?”

  “工作。”

  江宁告诉医生,没有什么是比工作更重要的。当你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代表你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伤孙明宇了,因为那极有可能让他失去目前的工作。

  “没那么严重。”医生说。

  江宁没有和医生继续交流。因为,他觉得医生什么都不懂。他认为,这位对感冒患者都会流露同情心的医生,很显然缺乏一定的生活磨炼。想到这里,江宁就明白,医生为什么会对一个感冒患者流露同情心。

  关于这个问题,医生后来还是从孙明宇那里得到了答案。孙明宇首先问医生,是否找过工作。医生说,没有。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大学时期的实习生涯。他虽然也在医院工作过几年,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毕业就收到了医院的聘请,但在工作过程,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他最后离开医院,也只是想体验下自由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想要逃离束缚,也算是工作中的不舒服体验。

  “所以说,您确实什么都不懂。”

  孙明宇告诉医生,对于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来说,如果没有工作,那么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事无成。

  “您肯定没有等发工资才可以吃饭的经历,也肯定没有为房租发愁的经历。”

  医生陷入了沉思,然后说,这些事情他确实没有经历过。但是,他相信那些经历会影响一个人的心理状况。然而,孙明宇却告诉医生,他虽然不懂医学,但是,文学肯定比医学更容易懂。他说,开心的人永远都会对伤心的人说一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看看杜行。”

  孙明宇说,杜行虽然有工作,但是,他的现在对比过去无疑是失败的。所以,人们同样认为这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而碌碌无为的人就像是个罪犯,言行举止都接受着审判!

  就当时来说,医生同样没有时间去和江宁沟通了。因为,病毒性肺炎在袭击这个城市大半个月后,再次向人类显露了它更加凶狠的一面。

  

第二十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438 2020.03.17 19:07

  短短三天,之前隔离在家尚能享受生活的人们,也变得唉声叹气起来。他们相信此时正在对抗病毒性肺炎的医护人员终究能够战胜这次疫情,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或者自己亲人的名字是否会出现在下一张死亡名单上。这个时候,人们原本因为疫情而细腻的情感变得更加感性。他们开始频繁联络亲人,回忆过往的美好经历,约定疫情之后的团聚,他们把这作为自己对抗病毒性肺炎的动力。

  一天夜里,刚刚结束工作离开办公室的医生,发现了似乎正在等他的杜行。面对医生疑惑的眼神,杜行告诉他,自己就是在等他出来。

  “怎么不进去。”

  医生紧了紧衣服,今年的冬天让人感觉格外的冷。杜行笑了笑,说,医生现在处理的工作可比接见他要重要很多。医生知道杜行的精神症状,所以,他更好奇杜行为什么会找他。医生示意杜行跟自己进办公室,杜行犹豫了会,然后询问医生能否跟他在外面聊,最好是边走边聊,因为,他觉得冷风会让他保持绝对清醒,会让他更清楚自己正在说什么。医生同意了。

  他们在学校内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医生虽然有诸多疑问,但始终没有开口。直到夜风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一股淡淡的清香,杜行才开口说话。

  “医生,”杜行说,“对于目前越来越多的患者死亡,您有什么感触?”

  “很不幸!”

  医生叹了口气。他的内心有多伤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同时,他的妻子也正在那最危险的地方为对抗疫情努力。医生停下自己的想法,转而倾听杜行准备要说的话。不管怎么说,医生觉得,杜行找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排解下最近的精神压力。

  接着,杜行询问医生,就目前这种传染性病毒性肺炎,如果想要治好,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研究出对抗疫苗。医生很认可地点头。这是常识性问题。杜行加入这次防护工作这么久,知道这种问题,医生不觉得奇怪。

  “但是,”

  杜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说:

  “但是,目前来说,疫苗还没有办法研制对吧?我听医疗组的人说,如果想要研究疫苗,那么,就需要提取些什么。”

  医生点了点头。

  “只不过,不管从人道主义,还是说法律限制,现在就算想研究疫苗,也无法,因为,没有谁希望疫情后,看到自己亲人的尸体是那种不完整的。当然了,也不缺乏有那种大无畏精神的人存在。”

  医生依旧点头。但此时,他的内心已经有些不安了。

  “如果说,我...”

  医生打断了杜行的话,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如果你想以自己作为实验体,那么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

  说完后,医生扭头就离开了。但是,医生刚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那最近每晚都在他的噩梦中出现的咳嗽声。医生转过身,发现杜行虽然戴着口罩,但依旧是捂着嘴咳嗽。

  “什么时候的事情?”医生问。

  杜行笑了笑,然后说,应该是那天从学校送出的那位病危患者传给他的。

  “这不可能。”

  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杜行。他们的防护工作做的很好,绝对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被传染。如果真的是那个时候,那么现在学校内的医护人员都被传染了,包括那些还在隔离的学生。杜行示意医生不要紧张。他告诉医生,那天,在等待救护车,而只有他和那位患者单独一起时,那名将死患者在做最后挣扎的时候,他很想告诉对方很快就会没事了。但是,因为他戴着防护手套,所以,当他握住病人的手时,他从病人的双眼中没有看到任何反抗死神的毅力。

  “所以,你就脱了手套?!”

  “嗯!”

  杜行点了点头。接着,他告诉医生,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和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了,直到刚刚下午的时候,他根据最近所积累的医学经验发觉他已经到了不可医治症状,所以,才有了今晚这次谈话。

  “不可医治?你是故意把病拖到现在这个程度的?”

  说话的同时,医生靠近杜行。杜行抬手阻止了医生,然后说:

  “我知道,如果我告诉您,您一定会让我去治,但是,我不会去接受治疗。我之所以现在告诉您,是想让您将我隔离观察,顺便签个什么遗体捐赠之类的文件。”

  “你在说什么胡话!”

  医生很生气的吼了出来。杜行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说,一直以来,他每天都在饱受精神方面的煎熬。每天夜晚,他都被各种雄心壮志折磨的无法安睡。他虽然不断告诉自己,人有大志没有错误,只需要去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去追就好,就算终究失败,但也能够让自己安心。然而,他始终无法让自己迈步哪怕一小步。比如,当他得知孙明宇开始写作的时候,他就幻想自己日后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大作家,但是,他刚刚行动,就感觉到无比的厌烦。到了最后,当他的精神在深夜得到满足时,他那渐渐苏醒的一丝理智就会对这种满足进行猛烈的批判,让他陷入深深的自责,自卑当中。过去,他无数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缺乏一定的勇气去做这件事情。杜行告诉医生,他当然痛恨病毒性肺炎给大家带来的灾难,但是,他却感谢它将来会带走他的生命。

  医生再次想要靠近杜行。他们都穿着防护服,所以,不会担心被传染。杜行再次拒绝,他对医生说,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接受治疗,而且,根据他所了解的,他觉得自己也治不好了。

  “你应该保有希望!”

  “我从未对这个世界,以及对任何人失望过。”

  杜行深叹口气,然后说:

  “我是幸运的。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到现在,可以说,幸运占了大多数。我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自己拥有一切美好,但每次我都对那些机会置之不理。爱情、友情、亲情、甚至陌生人,我都从未感受到任何的冷漠。”

  “那你更应该活下去!”

  “但是,就好像我说的,我从未去珍惜过这些。所以说,世界对我温暖,我也应该给予回赠。但是,我的灵魂已经腐朽,那就只能靠这具身体了!”

  医生告诉杜行,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杜行都必须去医院接受治疗。如果杜行真的想为对抗这次疫情做些什么,那可以先在捐献遗体的协议上签字,但不管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他首先要做的事情都必须是接受治疗。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医生告诉杜行,任何看起来无法解决的事情都能解决。当天夜晚,医疗组的人员告诉医生,杜行确实到了不可医治的情况。杜行笑了笑。接着,他保证自己在那天后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接触。这一点,包括医生在内整个医疗团队都无比相信他。

  

第二十一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69 2020.03.18 17:41

  从那个时候起,病毒性肺炎就已经成为了杜行生活的一部分。他被独自隔离,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医护人员为他探测体温以及观察身体状况。

  我们暂且把杜行这种行为是否正确或者合适放在一边。若是非要在这件事情上追究个明白,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似乎都不太好。因为,这既不能称之为对,但好像也无法定义为错。之所以不能称之为对,是因为,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注定要经历属于自己的不幸,承受属于自己的痛苦,无关乎外人,只因为自己。因为心智迷失或者一时冲动而做出了不恰当的选择进而承受应有的苦果。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得为此负责,但却不是以结束生命来作为解脱的方式;至于之所以不能称之为错,是因为,首先,我们不能赞同杜行说自己的灵魂已经腐朽这种说法。因为他尚且能在防护工作中保持着绝对的温暖与善心,以及在确信自己会被传染病毒性肺炎的情况下握住了那正在垂死挣扎的病人的手,虽然那位病人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在最后所感受到的一定是个充满爱的灵魂。接着,还有最不能否认的一点就是,杜行的这种做法对研究对抗病毒性肺炎疫苗有着不可忽视的帮助。所以,若是非要追究杜行的做法是对还是错,那么,我们倒是可以适当地站在江宁的思维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那就是,无关紧要。

  至于江宁,他作为医生的助理,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杜行的情况。接着,他也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孙明宇。这个时候,我们倒是可以见识下,真正称之为已经腐朽或者冷漠的灵魂是如何看待杜行的做法的。在孙明宇那未完全销毁的遗作中,恰巧记录了这一幕:

  “深夜,江宁打电话告诉我,杜行被感染了病毒性肺炎,而且是必死。我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我问他,杜行什么时候被感染的。他说,不知道。接着,他说,总之,他现在是必死的局面了。他两次强调杜行的情况是“必死”。我听出了他在“必死”这个词上用的是兴奋的语气。”

  结合孙明宇在被江宁打伤后为了写作而选择原谅他,再加上他写作始终是为了让自己内心得到安宁这种近乎偏执的性格,我们可以充分相信他并没有说谎。

  当众人在江宁的葬礼上回忆至这一幕时,便开始讨论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们都相信,人的灵魂生来就是温暖的。至于他们所讨论的主题就是,江宁是将他自己灵魂中那温暖的一面丢弃了还是囚禁了。关于这一点,我们之后可以在孙明宇的遗作中得到答案。

  杜行被隔离之后,孙明宇找到了医生,希望可以让他去探望杜行。医生一开始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你们不应该像对待囚犯那样对他,”孙明宇说,“最起码,你也应该询问下杜行是否想要见我。”

  医生告诉孙明宇,当杜行被隔离的时候,他为防止自己把病传染给别人,就曾说过不想见任何人,除了医护工作者对他的必要观察。在这期间,校长想要代表学校向杜行表示感谢,但是,依旧被杜行给拒绝了。他只是希望医生能够转告校长,那段时间他真的确认自己没有把病毒性肺炎传染给学生包括校内任何一个人。校长说,他对此保持绝对的信任。

  当下。

  “但是,他马上就死了。”孙明宇说。

  “是的。”

  医生告诉孙明宇,他会询问下杜行是否愿意见他。当天下午,孙明宇来到了杜行所在的隔离室。进入隔离室之前,医生再次拦住了孙明宇。

  “我想问下,你出于什么目的见他。”医生说。

  “当然是对朋友的慰问。”

  “不是想了解你笔下的人物在将死时的心理状态?”

  医生看了看孙明宇背包里那用来记笔记的笔记本,接着说:

  “你知道,这样会让你笔下的人物更加立体化,也让你的作品更完美。”

  孙明宇认为医生这是对他的侮辱。对此,医生表示他不觉得这是侮辱,他只是以孙明宇平日里的行事风格推算出来的。孙明宇建议医生去当警察。

  “如果有机会,我会考虑的。”

  说话的同时,医生把掌心对着孙明宇。孙明宇看了医生一眼,然后交出自己背包。走进隔离室的时候,医生告诉孙明宇,最多只能待十分钟,除非他也想在遗体捐赠协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医生也跟了进去。他实在不愿意杜行在此时还因为孙明宇的另类表现而受到影响。

  几分钟之后,孙明宇和医生一起走出了隔离室。整个过程当中,孙明宇只是和杜行随便聊了聊过去,他们相谈甚欢,没有丝毫因生死告别而有的痛苦。至于孙明宇,似乎真的不是以写作为目的而来到隔离室。关于这一点,倒是让医生有些好奇。但是,当孙明宇走出隔离室的时候,却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等医生表达自己的疑惑,孙明宇就自言自语地说:

  “他的精神真的没有问题?”

  医生为此感到愤怒。他想到和孙明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车内,孙明宇坚持杜行的精神有问题,因为如果杜行的精神没有问题,那么,他的写作就因此而失去了意义。因为这次交流,让原本拥有无限写作热情的孙明宇变得无精打采。直到杜行去世后的某一天,江宁因饱受灵魂折磨而吐露出杜行为什么会感染病毒性肺炎后,孙明宇才重新找回了要继续写作的动力。

  虽然,医生以及医疗组的人员不曾告诉江宁等人杜行被感染的原因,但是,当江宁走进隔离室的时候,杜行还是在他和江宁最后一次沟通中倾诉了出来。不过,当江宁收到医生的通知时,他首先是拒绝的。医生告诉江宁,杜行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作为朋友,他应该去探望下,而且,还是杜行主动提出来的。江宁告诉医生,不管他是否去探望杜行,杜行即将死亡的结果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没有必要。

  “如果你有能力让他恢复健康,那你是否愿意?”医生问。

  “这完全就是无意义的假设。”

  江宁想告诉医生,人应该面对现实,而不是活在假设里,那样会让人变傻,不过,江宁看到了医生似乎有些生气。虽然他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会因为他否定一个毫无意义的假设而生气,但是,他也没有去解释了。

第二十二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333 2020.03.19 02:20

  医生知道,如果他让江宁到杜行那里,那么,江宁就会过去。只不过,医生希望生与死之间的告别是充满温情的,而且,他也实在没有想到江宁竟然会冷漠到这个程度。最终,医生以命令的口吻告诉江宁,他必须要去隔离室和杜行做最后的道别。江宁为此感到厌烦,但还是答应了医生。

  隔离室内。

  医生原本很想了解杜行为什么想要见江宁,但是,杜行告诉医生,他希望能够和江宁单独聊聊。医生离开了隔离室。离开之前,医生注意到,杜行的精神虽然饱满,但气色已经差到了极致。江宁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觉得,杜行就好像一具化好妆的尸体,他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但似乎是因为化妆师的手法有点生疏,所以,显得并不那么自然。这让江宁感到厌恶。他想要离开隔离室。

  江宁站起身,不耐烦地询问杜行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告别,那么,他们的会面就可以结束了。说话的同时,江宁已经走到了门边。这个时候,江宁的身后传来了杜行请他等一等的声音。江宁很厌烦地回头。杜行也站了起来。这时,江宁注意到,杜行的身后有个漆黑且巨大的影子,充满着阴冷的气息。他感觉那个黑影中有个诡异的笑容对着他。江宁觉得,那就是死神的真面目。不过,江宁并不感到害怕。他坐回椅子,询问杜行到底要说什么。

  “你对死亡怎么看?”杜行问。

  说话的时候,杜行也坐回椅子上。江宁不明白杜行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他还是告诉杜行,他对死亡没有什么看法。接着,杜行问他是否怕死。江宁说,他也不知道,但死亡早晚都会来。然后,杜行又问江宁,。江宁说,第一次或许有,但他已经忘记他在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心情是什么了。这个时候,江宁又想到了那位偏瘫最后又死亡的老妇人,他的耳边响起了对方那恐怖的哭声。他感到害怕。不过,当江宁看到位于杜行身后的死神时,他就不害怕了。

  “现在我就在你对面,”杜行说,“你是否会为我的死亡而伤心。”

  江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杜行,他不明白杜行为什么会问他这种无聊的问题。他告诉杜行,他不会为对方的死而伤心。这个时候,江宁看到死神的阴影开始笼罩杜行,他看到杜行那早就被病毒吞噬的身体开始塌陷,五官渐渐扭曲。但是,杜行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令他之前无比厌恶的笑容。然而,这个时候,江宁并没有觉得那笑容有多么恶心。江宁笑了笑。但是,紧接着,江宁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笼罩杜行的阴影退去,杜行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江宁感觉到大脑眩晕,接着,他就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当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宁看到了一丝亮光出现。紧接着,江宁看到了医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怎么回事?”江宁问。

  此时此刻,他依旧感觉头脑眩晕,而且浑身疲惫。医生告诉江宁,当他从隔离室走出来的时候,就不断说自己很累很累了,然后就晕倒了。江宁对此很疑惑。他告诉医生,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医生示意江宁好好休息休息。接着,医生就起身往外走。看着医生的背景,江宁询问杜行怎么样了。

  “他死了。”

  医生转过身,有些好奇地看着江宁。事实上,因为觉得江宁对杜行的死应该是毫不关心的态度,所以,医生一开始并没有打算主动告诉江宁这个消息。因为,他不想看到江宁得知杜行死后那种冷漠的表情。但是,他却没有料到江宁会主动问起杜行的身体状况。

  “你们在隔离室说了什么?”医生问。

  “我也不知道。”

  江宁想了想,然后又说:

  “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面对江宁这种状况,医生也不觉得意外。不管怎么说,自从防护工作开展以来,江宁的工作效率始终都是所有人中最高的。所以说,或许是因为身体长时间的劳累,再加上杜行将死之前在隔离室也许对江宁有刺激,这才导致江宁那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倒了下来。至于精神方面,即使现在,医生也不觉得江宁会是一个精神方面感到疲惫的人。至于江宁醒来之后会询问杜行的身体状况,医生仔细想了想,他觉得,他更倾向是因为江宁目前处于一种相对舒适的状况当中,所以,他那原本冷漠的灵魂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想到这里,医生询问江宁对杜行的死亡怎么看。江宁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医生,然后说: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医生说。

  接着,江宁告诉医生,既然杜行已经死了,那么,他对这件事情就没什么看法。如果说非要给个看法,那就是,死亡是无可避免的。

  这时,医生确认之前自己的猜测是成立的。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和江宁争辩了。但是,他依旧为江宁所表现出的冷漠态度感到气愤。所以,医生离开了休息室。

  当医生离开之后,江宁就意识到,自己也许又让这位老板生气了。关于这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对此表示理解。员工承受上司的情绪变化,这不管怎么说,都是符合常理的事情。况且,现在又是特殊时期。紧接着,江宁想到了杜行,想到杜行总是在身边说一些他很不喜欢的无聊废话。想到这里,江宁就决定不想了。但是,想要抑制这种想法就像是和失眠做对抗,在对抗中不断失眠。江宁为此感到心烦。这个时候,孙明宇回到了休息室。自从上次离开杜行的隔离室后,孙明宇整个人就开始颓废了,就像是一个饱受摧残而丧失灵魂的流浪汉。孙明宇的这种情况一度引起了医生等人的警觉。他们认为,孙明宇这种情况属于偏执性人格在丧失所追寻方向后出现的一种严重自我否定心理而形成的颓废状态。若是平时,他们尚且能够为孙明宇进行治疗,但眼下,他们不得不把对抗病毒放在首要。

  孙明宇看到了江宁,突然像看到了希望一样。他的双眼爆发出异常的兴奋,不断质问江宁最后一次见到杜行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江宁推开了孙明宇,他告诉对方,自己什么也没有和杜行说。很显然,丧失一定理智的孙明宇对江宁的回答并不满意,并且怒骂江宁违反了他们之前的协议。江宁不想和孙明宇继续纠缠,他觉得对方已经是个疯子了。人一旦遇到了疯子,首先做的无非是保持距离。所以,江宁拖着还有些乏累的身体离开了休息室。

  

第二十三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519 2020.03.20 00:00

  杜行的死亡让学校原本就压抑的空气多了几分凝重。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那随时准备侵入自己身体的病毒始终都在这所学校游荡,所有人都因此而倍感压力。然而,江宁整个人却看上去要比之前轻松了很多,不过,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样子。医生虽然对江宁的冷漠感到厌恶,但是,他的善良让他无法对江宁保持距离。

  杜行去世后的第三天,医生找到了江宁,让他跟随自己去医疗站取物资。江宁答应了下来,但是,他感到好奇,因为之前几次都是孙明宇在做这件事情。这是孙明宇唯一称得上是为对抗疫情而做的事情。面对江宁的疑问,医生同样感到好奇。他觉得,江宁和孙明宇在同一个休息室,所以,江宁应该注意到什么。江宁说,他不知道该注意什么,他也没有注意到什么。

  医生带着江宁来到了学校的储物室。储物室的门刚刚打开,生命的气息像疯狗一样逃了出去。至于孙明宇,他坐在储物室的最角落,背靠着墙壁,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腐烂的老树根。医生说,孙明宇最近这两天都是这样。

  “他一直没有回休息室,你没有注意到吗?”医生问。

  江宁说,他不知道。不过,他现在好奇孙明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医生说,孙明宇前两天找到他,说这个世界太吵了,他想要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休息。于是,医生在询问校长的意见之后,就把孙明宇带到了这里。医生说,他很喜欢这里,但是,他不明白原因,一个人怎么会喜欢生活在黑暗当中呢,而且,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好几次,我们都以为他自杀了。”医生说。

  接着,医生又告诉江宁,他们尝试要把孙明宇送走,但是,孙明宇不愿意离开,校长曾带着几位男教师想要强行带他离开,但是,孙明宇像疯子一样反抗,甚至还哭了出来,声音无比凄惨,就好像是遭受到了非人的虐待,让人毛骨悚然。说到这里,医生问江宁怎么看孙明宇这种情况。江宁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他觉得挺有意思的。医生当然不认同江宁这种看法,但是,他知道,自己反对也没有用。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江宁的冷漠。紧接着,医生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其实他觉得和杜行有关。因为孙明宇离开杜行的隔离室后,精神方面似乎就出了问题,但是,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不,”江宁说,“确实和这有关。”

  江宁告诉医生,孙明宇对写作的执着是超出想象的。接着,他告诉医生自己和孙明宇之间有关杜行的协议。医生为此感到愤怒。

  “你们这样缺乏人性!”

  医生厌恶地看了眼角落里的孙明宇,然后狠狠地关上了储物室的门。当巨响在自己耳边回荡时,江宁觉得孙明宇一定会被吓一跳。想到孙明宇那肯定突然惊慌的表情,江宁险些笑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医生指责他根本不配做一名医护人员的话。

  面对医生的指责,江宁先是觉得无法理解,接着同样觉得生气。他告诉医生,自己之所以答应孙明宇,是因为那段时间诊所很忙,他需要缩短自己去诊所的路程,而且,找一个距离诊所近的房子,这同样是医生交给他的任务。所以,江宁认为医生不应该生气。

  “这种辩解,只能显示你的懒惰。”

  医生告诉江宁,距离完全可以利用时间来取代。他告诉江宁,只需要早点起床,就足以解决一切问题。江宁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想告诉医生,他当时只是想尽力完成医生交付给他的任务。并且,一开始他也认为孙明宇这种做法缺乏道德。但是,江宁想了想并没有去解释。正如他认为的,当他人认为你犯了错时,就完全没有必要去解释。所以,他再次选择沉默。与此同时,江宁开始同情医生了。他觉得,这位善良的医护人员显然还没有接受杜行去世这个事实。他不明白,这种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然而,医生凭借对江宁的了解已经看出了江宁对自己的同情。

  “你是不是觉得,杜行已经去世了,所以,现在争论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医生愤怒地说。

  江宁点了点头。他为医生能够有这种想法感到高兴。但是,医生告诉江宁,他现在仍对杜行的去世感到难过,因为杜行是他的朋友,而且杜行也是为了对抗疫情而献身。江宁对此无法理解。

  “但是,”

  医生指了指身后的储物室,然后说:

  “对于你们来说,杜行的去世让你们永远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你们的内心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救赎,你们将永远活在悔恨当中。现在,我明白孙明宇为什么会这样了。”

  忽然间,医生愣住了,他直视江宁,然后质问道:

  “你是否感到后悔?”

  医生告诉江宁,这是一个必须要回答的问题。江宁不明白医生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他觉得现在讨论这种问题完全没有必要。但是,江宁看到了医生双眼中的坚定,同时也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答案。

  “后悔。”江宁说。

  医生听到了一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回答。所以,他问江宁是否出于真心的。此刻,江宁就感到厌烦了。江宁不明白,他已经说出了医生想要听到的答案,为什么对方还在质疑他。难道真的需要他痛哭流涕,内心无时无刻饱受煎熬才可以吗?江宁越想越感到厌烦,他很想结束和医生之间的谈话,他甚至想到储物室里面待一会。他觉得孙明宇说的不错,这个世界,确实太吵了。

  医生看到了江宁脸上的厌烦。他心平气和地对江宁说,人只要有了悔恨之心,只要敢于面对过去的错误,就无异于得到了一次重生的机会。江宁看了一眼医生,然后说:

  “是的,我错了。”

  医生认为,江宁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程度了。但是,医生的责任心又让他无法真的放弃江宁。医生开始感到厌倦。这个时候,医生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如果她在的话,那么,一切看起来应该都会简单很多。但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经由医生单方面保持很久了。医生虽然不愿意承认某些事实,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到这里,医生就觉得江宁以及孙明宇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医生知道,他的这种想法有违他的身为医护人员应该要有的责任心,但是,他无法对自己的内心撒谎。他始终认为:人一旦把爱情放在了次要位置,那就没什么是什么不能放弃的。

  医生告诉江宁,今天的交流到此结束,他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江宁对此求之不得。紧接着,他们开车前往市内的医疗物资站领取各个地方捐赠给他们的医疗物资。医生告诉江宁,不管一个人遭遇过什么样的不幸,这个世界能够让人感受到的,总归是温暖的。江宁点了点头。医生无奈地摇摇头。紧接着,医生想到了江宁刚才说他和杜行在同一个小区。

  “你是否知道杜行的房间?”医生问。

  “知道。”

  医生询问江宁是否愿意跟他去杜行的房间整理下有关杜行的遗物。江宁虽然觉得没有必要这样,但是,想到他刚才和医生的争论,他就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45 2020.03.20 20:40

  领取完医疗物资后,江宁和医生来到了杜行居住的地方。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遭受了阻拦,因为现在是隔离期,就算是医护人员,也不能违反规定,反而是更应该遵守规定。医生向他们讲述了关于杜行的事迹。在那个过程中,江宁注意到,包括医生在内很多人都露出了悲伤的情绪,甚至还有女生流了眼泪。这个时候,江宁发现所有人好像都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疑惑。江宁明白,如果自己也表现出悲伤,那么就会显得正常很多,但是,他觉得这样没什么意义。他们遭到了拒绝。阻挡他们的人告诉医生,虽然杜行的事迹让他们很感动,但是,为了安全,他们依旧无法为医生和江宁放行。

  这个时候,小区内出现了变故,有人出现了明显的病发症状。由于医生和江宁穿着医用防护服,所以,他们加入了这次治疗当中。事后,小区内的医护人员向医生和江宁道谢。他们的语气诚恳,但是神色都很忧伤,因为,那个患者还没有等到救护车过来就成为了一具尸体。这个时候,江宁就有些搞不懂了。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对一个悲伤的事实表示感谢。就在不久前,江宁记得这其中还有人因为杜行的事情哭了出来。有人送来了饭菜。江宁吃了一口,发觉味道还可以。事实上,因为这段时间总是在学校,所以,江宁对学校的饭菜早就产生了厌恶心理,如今换了味道,他就觉得很开心。当江宁笑的时候,他就发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江宁不明白原因,但他知道,他好像又错了。然后,他就不笑了,继续吃着面前的饭菜。不管怎么说,味道确实不错。

  医生觉得有些尴尬。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医生向他们讲述了有关杜行的事迹,所有人再次表露出了悲伤与敬意。紧接着,医生说,他希望可以去杜行的房间收拾他的遗物,最好是找到有关家人的照片。

  “您知道,杜行签了遗体捐赠协议,当疫情结束,他的亲人......”

  医生因悲伤而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小区内的医护人员对此表示理解,然后同意了医生的请求。医生向他们表示了感谢。接着,医生让江宁带他去杜行的房间。江宁问医生可不可以等一等,因为他还是很饿。小区的医护人员纷纷起身,他们跟医生一一握手,然后离开。医生问江宁有什么感受。江宁问医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是不是缺失情感?”医生问。

  医生忽然发现,江宁并非是冷漠,而是好像丧失了表达情感的能力。江宁说,他不知道医生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确信自己有喜怒哀乐。

  “比如,我吃这些就很开心。”江宁说。

  医生皱眉看着正在吃饭的江宁。他知道,如果询问江宁为什么不立即去杜行房间,江宁一定会说,不管什么时候去,房间的东西总是不会变的。想到这里,医生为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虽然,他觉得自己是站在江宁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看到江宁似乎因为食物而导致心情很放松,于是,医生就问:

  “为什么杜行的生死你毫不关心,我们说起杜行的事情你毫无感触,并且当我们为杜行伤心的时候,你却能够因为一点食物而笑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想的?”

  面对医生的疑问,江宁说,他也说不上来。但是,他觉得,情感应该是表达内心,而不是应付场合。

  医生沉思了会,他觉得自己有点明白江宁的内心状态了。他认为,江宁并不冷漠,或许可以说,是江宁的内心已经停止接收周围的情感了。事实上,每个人的内心都会在某些自己不在意的事情上表现出不符合环境的情感反应。但是,类似江宁这种做到完全不接受,医生确信自己在江宁之前从未遇见过。医生想到了正在这座城市肆虐的病毒性肺炎,人们为了健康而不得不居家隔离。他觉得,江宁把自己给隔离了。想到这里,医生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悲凉,而他看向江宁的眼神也饱含同情,他不明白,一个人到底经历什么事情,以至于会如此害怕这个世界而选择将自己的灵魂给囚禁起来。

  是的,此时此刻,医生终于看到了江宁那被他自己囚禁起来的灵魂。但是,到底是因为爱情、友情、亲情,还是因为遭受到了精神摧残、身体虐待亦或者是生死离别。所谓的人生黑暗经历,医生觉得也就是这么多。至于江宁是否原本就拥有一个冷漠的灵魂,医生其实并没有这样想。他始终认为:人,生来就是温暖的。

  同时,医生想起了那天江宁从隔离室走出来不断说自己很累很累了。那一天,隔离室究竟发生了什么,医生不知道。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自那一天之后,江宁整个人似乎变得更加冷漠了。医生觉得,也许那一天在隔离室,杜行用了什么方法让江宁那被他自己囚禁的灵魂险些逃了出来。而结果呢,就是江宁努力挽回了这一切。就好像,一个人贩子抓到了企图逃跑的小孩,在将他狠狠地打一顿后,然后关进了更加黑暗的环境当中。

  医生问起了江宁的父母,江宁平平淡淡的说了两个名字。至于他们的健康,江宁说,他们有给他打电话,证明还算健康。医生问起爱情,江宁摇摇头,他说自己没经历过。医生又问起了友情,江宁稍稍沉思一会儿,然后说,好像有那么几个朋友,但是他忘记了。

  “也不需要。”江宁说。

  至于后面的精神摧残、身体虐待以及生死离别。江宁表示,自己从未经历过那些。他询问医生为什么会问这些,医生说好奇。江宁觉得医生无聊。

  江宁站起身来,询问医生是不是要去杜行那里。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江宁就带着医生去杜行的房间。因为医生是在车上才想起去杜行房间这件事,所以他们不得不先问房东拿备用钥匙。想到中间还要多做一件事情,江宁就感到很厌烦。他告诉医生,能否不去了。医生摇了摇头。即使这样,江宁还是不想去,但是,想到医生是自己的老板,江宁就没说了。

第二十五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872 2020.03.21 22:18

  江宁敲响了房东的门。门开了,是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江宁说出了自己到访的原因。房东看见了江宁穿着防护服,便惊声道:

  “原来你是医护人员呀。”

  江宁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惊叹。

  “打扰了。”

  医生很客气的打个招呼。随后,医生又快速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到访的目的,并希望房东能够把钥匙给他们,因为他们还要回学校。很显然,在这种疫情包围城市的情况下,身处不幸当中的人们对医护人员已经产生了崇高的敬意。女房东对着身边的丈夫说了一声,她的丈夫就去找钥匙了。在那个过程中,医生询问他们的身体怎么样,家里有什么人。女房东先是因为疫情而担心的说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至于孩子,都在外面。以前他们希望孩子能够回来见他们,但是现在,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回来。

  “医生,您说说,这个病多久会过去。”女房东问。

  “很快就过去了。”医生说。

  说话的时候,女房东又对江宁歉意地笑了笑。她说,要是早知道江宁是一名伟大的医护人员,那么,当初租房子的时候,她就不会和杜行达成另外的协议了。

  “另外的协议?”江宁好奇的问。

  “是的。”女房东说。

  接着,女房东告诉江宁,那天杜行说他有一个朋友需要租房子,但是,租金可不可以减少一点。然而,当时生活尚且美好的女房东并没有如今这么细腻的情感。最后,杜行希望她在租房合同上减少租金,至于房东的损失,他会另外弥补。说到这,女房东问起江宁有关杜行的身体情况。

  “他死了。”江宁说。

  男房东拿来了钥匙。江宁站在那里,有些愣神。医生接过了钥匙,说了声谢谢。房东夫妇对杜行的死表示很遗憾。门关上了之后,医生把接过来的钥匙递给了江宁。江宁稍稍犹豫了会,然后接过钥匙。接着,江宁就感觉有股火热的气息想要挤进他的脑袋,他险些站不稳了。医生扶住了江宁,问他怎么了。江宁告诉医生,他感觉很累,想休息。

  “您有没有听见哭声?”江宁问。

  “没有。”医生说。

  江宁神色痛苦的告诉医生,他确信这里有哭声,而且是很难听的哭声。他再次询问医生是否听见有哭声。医生依旧摇头,说,没有听见。江宁挣脱开了医生,他自己扶着身边的墙壁。不知道为什么,江宁想起了躲在储物室的孙明宇。但是,江宁确信,这哭声不是来自孙明宇。现在,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偏瘫的老妇人。是的,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遗弃在角落里,活像一块废铜烂铁的老妇人。

  “她呢?”江宁问。

  “谁?”医生好奇地问。

  此时此刻,医生发现江宁很不对劲。江宁告诉医生,就是那个老妇人。医生说,那个老妇人已经去世了。医生感到好奇,因为老妇人去世那天,他有告诉江宁。忽然,医生意识到江宁为什么说有哭声了,因为他们去老妇人家里那天,老妇人就曾哭过。医生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江宁就曾询问他,为什么老妇人会哭。只不过,医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有种成为江宁噩梦的感觉。当听见老妇人去世后,江宁像是吃了某种灵药似的。

  “走吧,我们去杜行的房间。”江宁说。

  说话的同时,江宁就自己先走了。看着江宁的背影,医生觉得如果江宁现在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作为一名医护人员,医生始终都保持着现实主义,因为每位患者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痛苦都是无比真实的。医生快速追上了就要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江宁。片刻之后,他们到了杜行的门前。在钥匙插入门锁的时候,江宁停下了动作,然后说:

  “能不能让我一个人进去。”

  说实在的,医生觉得江宁可能会在里面自杀。但是,医生答应了江宁。当时,医生确信他没有违背自己身为医护人员的行事准则。医生感到很奇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心理反应。

  江宁推开了门,感觉很阴冷。房间里整整齐齐,但感觉很死寂,就好像有个喜欢整洁的鬼魂住在这里。江宁关上了门,然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本被蹂躏到快烂掉的书,江宁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但是看不出什么。他觉得很厌烦,就把书扔在了地上。接着,他躺在沙发上,没有一会他就觉得很晕。他觉得自己该睡觉了,但他又感到很饿。没有办法,江宁从沙发上起来,来到了厨房,厨房很干净,餐具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还有等待被煮熟的食物。江宁在里面站一会,想着自己应该做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就觉得自己不饿了。现在,江宁感觉自己更困了。江宁走进了房间。房间很小,床里面有一张淡黄色的柜子,柜子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面插着花的尸体。江宁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尸体的颜色是淡紫色的。他想,如果这花没有变成尸体,那应该很好看。他说,有一天我看见桌子上有二十六颗花粒,于是,我就把花束上面的花粒数了数,发现比昨天少三十一颗,还有几颗大概被风吹走了。

  江宁觉得很累,然后就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江宁想起校长曾经问他是否有理想这个事情。现在他心里有很多理想,他觉得自己只要完成一个,就足以让所有人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看到了美好的未来,所以,他笑了笑。这个时候,他又觉得饿,他想着自己该做些什么,想到这里,江宁就不觉得饿了。他很困,但是,他觉得睡觉很浪费时间,他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去努力完成心中的理想。他觉得很烦,就在床上翻了翻,还是很烦。他感到有些不舒服,所以,他就推开门,走出房门,走出家门,走出小区。那个过程,一共有七个人经过他的身边。他继续走,现在,他等红灯,这个过程,有四十二辆车经过。他来到了一个诊所前,他觉得不舒服,所以,他走进了诊所。里面有个年轻的医生,他告诉对方,他有病。

  年轻的医生什么也没有说。他看到了年轻医生双眼中的冷漠,他知道,对方丝毫不关心他是否健康。这样最好。接着,他开始忍不住讲述一些他的不幸。在那个过程中,年轻的医生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对方没有听。但是,这无关紧要。他正需要这样,他从不需要谁安慰自己,也不需要谁陪同自己难过,更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他只是想找个人进行讲述一些事情。他有很多同事,也有很多朋友。但是,他知道,他的不幸遇上酒,就足够让人开心很久。他也很开心。

  他付了钱,离开了诊所。接着,他想到了年轻医生说的安眠药,所以,他去买了。他又回到了家里,躺在了床上,拿着药。这个时候,死神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了。他说,他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他不想自己死后灵魂还活在煎熬当中。他说,他今天看到了一个冷漠的灵魂,但是,他觉得那个灵魂其实很可怜,像是被人遗弃在阴暗角落的废铁,为了掩盖自己的模样,废铁就和绿锈达成了协议,让它们依附在自己身上。他说,那个过程一定非常的痛苦。他希望可以拯救那块废铁。人一旦学会隐藏自己,就更不敢面对自己。

  死神答应了他的请求。死神认为,这样会让他的灵魂得到升华,而这正是死神一直在寻找的。接着,他又和病毒达成了协议。他告诉病毒,可以吞噬他的血肉,但不要损坏他的精神面貌,这样会影响他和年轻医生的最后一次沟通。病毒也答应了他,然后欢快的进入了他的身体。现在,年轻医生走进了隔离室。

  

第二十六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01 2020.03.24 10:18

  至此,我们得让那位因失去理想而自我折磨的孙明宇暂时脱离孤独。他的遗作当中清楚地记载了江宁向他讲述的有关那天在隔离室发生的事件,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这位大作家得以短暂的重生。

  那天,江宁走进储物室,然后坐在我的身边。他对我说:

  “你不是想了解杜行吗?好,我们来聊聊他。”

  “杜行告诉我,他一直在我身边倾诉他的不幸,并且无视我的冷漠,是因为他想拯救我被自己囚禁起来的灵魂,他还说,我很可怜。”

  江宁说,他不明白杜行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他感到很生气。说真的,在那之前我似乎没有见到江宁有过类似的情绪波动。是的,他之前确实用椅子砸伤了我,疼痛使我对那段回忆印象深刻,而正因为如此,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他的情绪也是没有波动的。

  “你怎么回复他的?”我问。

  “他让我厌恶。”

  江宁说,那天他很气愤地告诉杜行,一直以来,他都很厌恶对方。甚至明知道杜行被病毒性肺炎感染的情况下他还靠近了杜行。接下来,他说了很长很长一段话,我记忆深刻。他依旧愤怒地说:

  “他认为自己拥有一个高尚的灵魂,然后用怜悯的眼神来看我,审判我。他对我说,我不应该让自己活得太冷漠,去排斥世界给予我的所有情感。他告诉我,人需要喜怒哀乐。我说,我确信自己拥有喜怒哀乐。但是,他却告诉我,我的喜怒哀乐来源于自身,而并非这个世界。是的,我确信他的精神有问题。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告诉我,当别人哭的时候,我应该哭的更伤心;当别人笑的时候,我应该笑的更开心。那样,人们就会说,瞧,这个家伙可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又说我过分理解了他的意思。我真是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你明白吗?”

  “他认为我的人生是悲剧的。他说,因为我总是独自一个人,就算和大家待在同一个空间当中,但精神上始终都保持着封闭。他说,这种人生是悲剧的,可怜的。你看,他又说我很可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说这个词。我的喜怒哀乐源于内心,而不是为了应付场合,所以就是可怜的,悲剧的。对了,他还问我是否为他的死而伤心。我说不,我确实不会为他的死而伤心。接着,他告诉我,他为我感到悲哀和痛心。我问,为什么。他就说因为我囚禁了自己的灵魂,以至于我丧失了人性。你听听,他都开始说我丧失人性了,就因为我对他的死亡不感到伤心,于是,我就不配做人。那非要这么说,我也可以认为,他是一个丧失了自我的人,因为他总在应付。如果说,我的情感源于自身属于悲剧生活,那么他的情感为了应付,那就可以称为是第二种悲剧生活。”

  我问他后面发生了什么。

  “死神带走了他。”

  江宁说,那个时候他的很生气,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很乱。接着,他看到死神的手慢慢按在了杜行的胸口,随着杜行的呼吸而渐渐用力。那个时候,杜行很痛苦。我觉得江宁那个时候肯定是幸灾乐祸的笑。但是,江宁说:“不,我当时没有那样。”他说,他想起杜行第一次走进诊所时的情景。所以,他对杜行说:

  “你没事,一切都会过去。”

  最后,当杜行的胸口不在起伏的时候,死神的手伸进了杜行的胸口,抓出了一个散发着光芒的灵魂。江宁说,那个时候的他很难受,觉得很累。他希望死神可以带走他。但是死神却对他说:

  “你的灵魂暂时无法安息。”

  那个时候,江宁曾询问孙明宇这是什么意思。孙明宇并没有回答杜行。我们这位之前饱受自我折磨的大作家,再次了解杜行的事迹后,又陷入了狂热的写作热情中。

  至于江宁,他究竟为什么感觉到累,为什么沉默寡言的他在当时会对孙明宇进行抱怨似的长篇大论。关于这个,也许江宁自己都说不清。但是,自从那件事情结束后,江宁整个人看上去和之前确实有点不同。这一点,医生感触的最为深刻。这位到最后让死神都敬畏到妥协的伟大医护工作者,在后来生命即将结束的那几天并没有去怀念之前的美好人生,而是记录下了江宁在离开杜行房间后所发生的变化:

  那天之后,他依旧是那样沉默寡言。但是,谁都能够感受到,他的沉默寡言伴随着欲言又止。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缺少必要性。就当时而言,他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壁垒已经千疮百孔。我曾问他原因,他同样说没有必要。但是,他解释了。他说,是的,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也确实觉得没有必要说,因为似乎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人加持某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意思,人们会用自己的主观立场来对他的话进行审视,然后决定和他保持一致或者对他进行批判,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想说的,似乎都要进行严密的思考,然后表达出符合环境同时又满足客观现实的话。他觉得如果情感是为了应付现实,那么确实没有必要去表达。他说,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一个高尚的灵魂,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和保持孤立上选择了后者。就这样,他依旧被人看成了无药可救的病人。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他似乎都在犯错,既然这样,那就管他呢。

  接着,他说起了关于理想这个事情。他说,他确实有过理想,每个人都有理想,除了大人,因为大人们臣服了现实主义。

  是的,大人们臣服了现实主义,以至于让所有人都要臣服现实主义。你能和大人们讲理想吗,当然是不行的。如果他们取得了成功,那么你就无异于罪犯面对法官那样接受一次来自灵魂的审判;如果他们尚且平庸,那么你就会经历一场摧毁斗志的磨难。他们总会吐沫飞扬的讲述着那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眼前是一朵还没见过雨的花。

  

第二十七章(五改)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72 2020.03.27 20:13

  就在江宁和孙明宇走出隔离室后不久,这座城市就迎来了寒冬。最初,饱受隔离之苦的人们都在等待着那呼啸的北风吹走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以至于让温暖的阳光重新降临在这座城市,让那在病毒的威胁下不得不沉寂的生命体焕发新生。是的,所有人都这样想着,他们甚至想到当疫情结束后他们应该怎么去庆祝胜利;去怎么纪念这个意义非凡的冬天;去怎么像亲朋好友表露自己这段时间所积累的思念。然而,当他们发现那原本看似已经要消亡的病毒和寒风并肩作战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对灾难的认识还处于表面。

  是的,病毒和寒风达成了某种战略协议,以最猛烈的攻势继续摧残这座刚刚准备复苏的城市。几乎每个人都能听见病毒夹杂在寒风中对他们的门窗进行持续不断的袭击,他们在那像极了嘲笑的呼啸声和撞击声渐渐失去理智。没错,在这座城市刚刚被病毒性肺炎攻击的时候,他们曾一度听见救护车的悲鸣声就觉得心惊肉跳。后来,他们认为一切已经就绪,只需要安稳的等待胜利的到来,等待寒风吹走一切,等待城市的复苏。总的来说,他们曾天真把这种长时间的隔离当做难得的休假。但是,现在他们清楚的认识到,战争才刚刚开始。病毒在门窗外持续不断的嘲笑声,终于让他们清楚的认知到自己目前到底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当中。

  在这场对抗病毒的战争中,江宁整个人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陷入了精神萎靡的状态中,他看起来要比任何人都疲惫,医疗组的人员甚至认为江宁感染了病毒性肺炎。医生曾建议江宁休息。但是,江宁表示自己不用休息。让所有人的意外的是,江宁虽然看起来是一副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但工作的时候却依旧保持着极高的效率,甚至要比之前更加的出色。那段时间,赞美声总是在江宁的身边围绕着。但是,医生多次看到江宁在休息室内陷入狂躁当中。他知道,江宁的内心开始审视自身的行为。就如同那个心有大志但踟蹰不前的杜行。

  至于孙明宇,他虽然走出了隔离室,但是,他整个人依旧游离在防护工作之外,每天都在为自己的创作积累素材,甚至不惜接近那些病危的患者。面对众人的阻拦,他依旧说:

  “作家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让自己笔下的文字充满真实性。”

  某一天,孙明宇找到了正在休息的医生,询问对方关于疫苗的研制进程。医生告诉孙明宇,他的医疗知识使他无法参与疫苗的研制,所以他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然而,当时的孙明宇对医生这个回答还缺乏一定的信任,他始终认为是因为自己不参与防护工作,所以医生对他厌恶,进而不告诉他这些事情。医生表示自己没有。他告诉孙明宇,非医护人员是否参与防护工作都是取决于自己,没人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接着,孙明宇又说是不是因为杜行的原因。

  “我曾经确实因此对你产生厌恶感,”医生说,“但是,杜行现在已经去世了。”

  说到这,医生既为杜行的去世感到伤心,同时又为自己以这种冷漠的语气说出杜行的去世感到不可思议。每到这个时候,医生都能想起江宁,想起江宁那冷漠一切的眼神。以往想到这里,他都会为江宁的冷漠感到痛心,但是,此时此刻的医生感到浑身颤栗。

  事实上,自防护工作开展以来,随着确诊人数以及死亡人数的增加,越来越多的人在这种阴霾下渐渐产生无力感。但是,医生却从未流失丝毫面对疫情的勇气。作为一位刚刚三十岁可以称之为青年的医护工作者,很难让人不好奇他是如何在这种风暴中始终保持着绝对清醒,以及不丢失丝毫温暖。尤其是,他先后遭遇了好友离世,身边助理的冷漠以及另外一名同伴的精神混乱,可以说他的精神应该已经崩溃到了悬崖的最边缘。这个时候,我们得想想医生和孙明宇之前有关于杜行的一次谈话。当医生和孙明宇谈论到杜行为什么最后没有自杀的时候,医生认为是爱情,并且否认了孙明宇所提及的友情,然后给出了解释。爱情是主观意识上从内心散发出的真挚情感在寻求爱的过程给自己内心的反哺,在结合日后死神对医生所作出的妥协,我们完全可以认为,这位伟大的医护工作者之所以能够始终保持清醒并不丢失丝毫温暖,正是爱情守住了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就在孙明宇走进医生的休息室之前,这位尽职尽责的医护工作者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和妻子单方面联系了十六天。当这个数字和那日渐增加的死亡数字想结合,医生很难不让自己想到某些他难以接受的事实。所以,他在不知不觉中以冷漠的口吻说出了杜行的死亡。然而,身为医护人员的责任心,以及过去的某些经历,让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开始变成这样,变成那个他心中最厌恶的缺乏情感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自己说出的是一个发生了很久的事实。这时,一位医护人员走进了休息室,交给医生一张关于校内确诊人数的名单。医生知道,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接过名单,然后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好。但是,他只是无力地点点头,并没有伸手接过名单。那名医护人员对此很不解。往常来说,别说有多少确诊名单了,就算是听见那个学生可能被传染了,医生都会唉声叹息很长时间。仍在一旁的孙明宇对医生的这种反应同样很好奇。自和医生相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医生这样。面对两双疑惑的眼神,医生说,他没事,他只是想起来炒菜确实不应该放那么多盐,虽然有助于口感,但是影响健康。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完全不明白医生在说什么。他们认为,过度的疲惫感已经让医生开始胡言乱语了。他们确信医生需要休息了,所以,他们选择离开。这次防护工作,让校内所有人都对这位平凡的医护工作者无比敬佩。接着,医生很快陷入了浅睡状态。自走进学校,他就从未真正休息过。现在,他告诉自己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第二十九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69 2020.03.29 22:47

  在进入隔离期的最初那段时间,人们沉寂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确实苏醒过,也让他们的情感变得细腻起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种细腻的情感在长时间的隔离下让他们开始对生活产生需求欲。他们开始怀念过去所拥有的美好生活,开始想念这个城市的灯红酒绿。然而,随着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的不断增加,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是对当前防疫工作所作出的最大贡献。

  但是,长时间的欲求不得让越来越多的家庭氛围变得微妙。人们在疫情初期所诞生的温情渐渐被消磨一空,夫妻之间的交流开始变得言辞激烈。大人们开始对孩子失去耐心,认为之前那些看似充满童趣的问题其实相当无聊。然而,当夜色走进他们的房间时,他们就开始为自己对家人的冷漠而自责。是的,他们认识到自己错了。但是,他们自诩为成年人。他们认为自己的尊严高过一切,他们觉得如果对身边的爱人道歉,那么他们将永远失去尊严。因为,他们要和自己的爱人走完这一生。

  所以,他们习惯于对领导、同事、朋友甚至陌生人来表达歉意。因为,他们天真的认为,这些人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把这称之为日常交际,用这种方式来慰问自己那可怜的自尊。而且,如果这种行为被冠以为了理想而奋斗,那么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这种丢失尊严的行为并不可耻,反而有某种高尚的味道。但不管怎么说,当黑夜开始唤醒人们那脆弱的内心,他们便会因此而饱受煎熬。他们会在某一时刻突然意识到,他们曾经是多么厌恶这种把温暖给予他人,把冷漠强加给家人的蠢货。是的,他们曾经可没少这样怒骂。

  所以,当救护车的呜咽声突然响起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身边的家人。于是,他们开始在黑夜中紧紧相拥。然而,当黑夜退去的时候,他们在第二天虽然不会继续争吵,但是却变得有些形同陌路,甚至开始有礼貌的谦让起来。似乎昨晚那来源自彼此内心的拥抱是一件令他们感到很羞耻的事情。但是,到了深夜,他们会在摸索中继续相依偎在一起。这种无法言说的病态现象被孙明宇称为:妥协式精神婚姻。

  在孙明宇的遗作中有这样一段解释:

  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极其美好的时代。然而,时代的美好与个人的幸福程度并无直接关系。我们是否幸福,源于我们能够在这个美好的时代中获取到什么。所以,美好的时代虽然给我们铺出了康庄大道,但现实中我们要走的却是沼泽独桥。因此,我们在前进的路上必须要保持绝对的小心翼翼,不断的完善自身的弱点,始终秉持着宁可面目全非,也不能万劫不复的崇高信念。但是,我们终究会在这种生活中觉得疲惫与无助。这时,婚姻就体现了它的必要性。是的,确实是婚姻,而不是爱情。就在情侣变成夫妻的那天,爱情也同时把那对可爱的人托付给了婚姻,否则,他们也不会流泪。

  婚姻在我们人生中所占据的重要性完全不必言说。要强调的就是,在那漫长的婚姻生活中,婚姻对于夫妻而言更多的是倾诉自己的劳累。因此,他们会开始不满对方,开始争吵,但这种现象倒也可以称为事物发展的正常规律。这时,会有人选择脱离自己的婚姻,或者暗地做出某些出格的举动。然而,终究有人受于自身道德限制,以及那在回忆中时不时出现的有关爱情的影子。所以,这些人会以自我妥协的方式让婚姻以苟延残喘的方式继续着。但是,当他们遭受到人生的不幸时,就好比这场令人深恶痛绝的病毒性肺炎,他们的内心会告诉自己无法独自面对这些。只不过,当情感由细腻归于平淡后,他们在清醒的意识形态下是无法在白天拥抱自己的爱人,因为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在白天如何去伪装着生活。只有到了黑夜,他们才会小心翼翼的卸下伪装,然后在摸索中拥抱自己的爱人,以寻求精神上的安慰。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在黑夜中生活。因为,阳光虽照亮了方向,但黑夜点亮了自我。

  以上言论,大多是孙明宇在疫情后整理得出的。不可否认的,这位大作家的文字叙述能力以及情感表达能力都略显稚嫩。就好比那位儒雅随和的校长前面所认为的不值一提。所以,在大家为对抗疫情而费心费力的时候,孙明宇始终都对校长以及诸位校内教师保持绝对的热情。我们这位大作家,虽然在请教有关写作技巧方面屡屡遭到拒绝,但也从未放弃过。若是抛开疫情给大家带来的困扰和伤痛,倒是也可以对他这种坚持不懈的行为加以称赞。然而,病毒性肺炎带给这座城市的痛苦是让人现在以及未来都无法忘记的。某一天,校长很气愤地来到了医生的面前,然后说,孙明宇必须要离开学校。

  对于孙明宇的所作所为,医生早已经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但是,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孙明宇已经无法离开了学校了,除非宣布隔离结束,或者说校内人员全部排查完毕。

  “那可以把送回家隔离。”校长说。

  “我确实有这样想过。”

  医生告诉校长,他不仅这样想过,还曾和孙明宇商量过这个事情。但是,孙明宇很认真地说,如果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接受隔离,那么,他就选择结束掉自己的性命。因为他要写作,而且是以记录真实的方式去写作。

  “虽然有点危言耸听,但我相信他的话。”医生说。

  “可是,”校长说,“他已经严重的影响了我们的工作。”

  “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医生说。

  当天下午,医生找到了正在搜集写作素材的孙明宇。那个时候,孙明宇正在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医生很好奇地问他在干什么。孙明宇表示,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太闷了,让他觉得很困很累。

  “地表的寒冷能让我保持清醒的去思考。”

  接着,孙明宇问医生找他做什么。医生摇摇头,说了声没什么,然后就离开了孙明宇。他知道,孙明宇如果得病了,那么就是彻底疯了。

  

第三十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192 2020.03.30 23:26

  时隔一周左右,江宁再次出现在医生的面前。是的,江宁虽然每天都有向医生汇报工作,但是那一天,江宁回到了自己当初的样子: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工作。医生为此叹息。他清楚的意识到,江宁自身的情感变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被外界影响了。江宁这样是否开心?谁知道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医生再也没有见到江宁表现出挣扎与痛苦了。

  江宁的这种变化不知何时引起了校长的注意。他开始询问医生关于江宁的事迹。原本医生不想说这些。但是,他很累了,他也是确实需要有人听听自己压抑在心底的某些事情。医生说出了自己和江宁相处后的一些发现。

  “情感应该是表达内心,而不是应付场合?”

  校长低声重复了一声。然后,这位教育工作者就生气的认为江宁的这种说法属于绝对的错误思想。

  “人类也是动物。”

  这是常识,但是医生不明白校长为什么说这个。接着,校长询问医生是否知道为什么人类可以战胜其他动物而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医生说,智商。校长点了点头。然后校长又说,除了智商之外,还有就是情感的共鸣。校长说,他曾经见过婚事碰上丧事的情况发生。他让医生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医生问是不是婚事延期了。校长赞同了医生的话。

  “您瞧瞧,这才是我们人类的情感。”

  校长告诉医生,让死去的人入土为安可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又强调了江宁的思想是错误的。紧接着,校长问医生为什么不用自身的医疗知识去尝试救治一下江宁。医生说,他有这样尝试过。但是,现在重中之重的事情还是怎么战胜病毒性肺炎。校长认为这是对的。他又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去和江宁聊聊这件事情。

  “我不懂医术,”校长说,“但是我的职责就是引人走向正确的路。”

  医生向校长表示了感谢。但是,他想告诉校长,江宁不会同他交流,所以完全不用去浪费时间。当医生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了江宁的思维模式。想到这里,他就累了。医生告诉校长,他需要休息了。至于江宁的事情,他没有说了。校长让医生好好休息,然后就出去。没多久,校长就找到了正在工作的江宁。当看到江宁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时,校长忽然觉得很痛心。他决定拯救这个身患精神疾病的人。校长来到了江宁面前。

  “辛苦了。”校长说。

  “嗯。”

  江宁头也没抬的回复。是的,江宁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有失礼貌。但是,他并不因此而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江宁认为,如果真的有人错了,那么也是校长做错了。因为,他属于被打扰的人。

  如果不是从医生哪里了解到了什么,身为教育工作者的校长一定会觉得江宁这种行为对他不够尊重。但是,现在他知道江宁属于精神类疾病患者。所以,他的职业操守不允许他因此而对江宁生气,反而是更加激发了他想要拯救江宁的决心。校长想了想,然后以婚事碰上丧事作为引子。江宁问校长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校长只是笑了笑。江宁确信自己不喜欢那个笑容,所以他什么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了。看到江宁没有说话,校长的双眼中流露出了同情心。

  “最后是婚事延期了。”校长说。

  接着,校长解释了原因。然后,他询问江宁是否觉得这是对的。江宁点了点头。校长对此感到惊讶。他认为,以江宁的思维方式应该是婚事和丧事同时进行才对。校长问江宁是否是这样想的。江宁依旧点了点头。校长有些生气了,他认为江宁根本就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在敷衍。

  “你到底怎么认为的?”

  江宁听出了校长的语气中带着生气。对此,江宁不是很理解。他认为自己是属于被打扰的,对面这位中年人既然是一位教育工作者,那么应该明白打扰别人的做法是不礼貌的。所以,江宁不明白校长为什么生气。

  “怎么都行。”江宁说。

  江宁告诉校长,婚事和丧事不管怎么进行,都是无关紧要的。校长否定了江宁的话。接着,他告诉江宁,如果一定要让他给出个答案,那么他会给出什么答案。江宁觉得很烦。他不明白校长今天怎么了。但是,为了结束掉这场无聊的对话,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婚事延期。”江宁说。

  江宁认为,他说出了校长刚才说出的答案,所以,校长应该满意的离开。但他却从校长的双眼中看到了不满意。对此,江宁感到很好奇。他想问为什么,但是他没问。校长让江宁看着自己的眼睛。江宁照做了。接着,校长问江宁刚才的回答是否源自内心的真实想法。江宁说,是。

  校长带着挫败感回到了医生的休息室。开门声让原本就处于假寐状态的医生苏醒过来。医生看着校长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询问原因。校长告诉医生,他和江宁聊过了,但是,他发现江宁似乎有问题,但又好像没有问题。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校长说。

  医生表示认可。接着,他又问校长这么说到底想表达什么。校长首先向医生表示歉意。他说,他想尽力治好江宁的病,这样就可以减轻医生的压力,但是他现在有点不确定江宁是不是有病。医生看了眼校长,然后叹气说道:

  “他很好。”

  校长对医生的回答觉得不理解。校长告诉医生,不管江宁是否有精神类方面的疾病,但是他思想是错误的。人类的情感从来都不是独立的。想了想,校长又说,人类的情感不应该是孤立的。

  “我赞同您说的话。”医生说。

  紧接着,医生又问校长这样认为的依据是什么。校长很激动地说,就好比袭击这座城市的病毒性肺炎,如果不是因为医护人员的尽职尽责,以及各个城市源源不断的物资援助,那么这座城市早就被病毒攻陷了。

  “如果人类的情感是孤立的,那么可不会有这么美好的事情发生。”校长欣慰地说。

  医生同样露出了笑容。

  “但是,”医生说,“自防护工作开展以来,甚至当病毒性肺炎还狡猾的以流感的方式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时候,江宁就从未在医疗工作上懈怠过。”

  “这是有目共睹的。”校长说。

  

第三十一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205 2020.04.01 00:34

  下午,江宁来到了医生面前汇报工作。医生常规性地称赞了江宁,然后询问他和校长之间所交谈的内容。江宁说,校长中午确实找过他,但是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医生用惊讶的口气说,这件事情刚刚发生并没有多久。江宁说,他知道。接着,江宁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吩咐。医生说没有。江宁就回到了休息室。

  休息室内,江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十几分钟后,他还没有睡着。江宁想起了医生曾给他一本书,说是在校内读书馆找到的,很不错。江宁在床下面找到了那本书。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尘。江宁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记起来自己有没有看过这本书。他翻开了第一页,发现没什么印象。看了一会儿,江宁觉得内容很无聊,所以,他翻到了结尾。看到结尾,江宁就乐了。故事的结局是: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被哭声给吵的复活了。复活的死人请求那些人不要哭了。但是,那些人都不愿意。那些人说,他们之间还没有好好的告别,所以他还不能死。最后,死人不得不躺在棺材里,睁着眼睛,竖起耳朵让大家轮流给自己道别,倾听那些人对自己的爱和不舍。当最后一个人从他面前经过后,他就再次从棺材里面坐了起来,然后问:“我可以死了吗?”大家说:“可以了。”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的躺在棺材里面死了。

  笑了好一会儿,江宁觉得饿了。然后,江宁就去校内的食堂。半途中,江宁看到了正在寒风中写作的孙明宇。因为写作的时候不能戴手套,所以孙明宇的手已经被冻到干裂。江宁看到病毒拼命的想从孙明宇手上那些裂开的地方进入他的身体。江宁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他就站在旁边看了会。但是过了好久,病毒也没有成功,江宁就觉得没意思了。然后,江宁来到了食堂。

  学校的食堂还有三位工作人员。一对年迈的夫妻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江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知道那个人很傻。因为那对年迈的夫妻感情很好,所以那个中年男人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发呆。要是有医护人员来吃饭,他就会满怀期待地问一声:“医生,说真的,这个病还要多久才能治好。”每一位医护人员都会对他说:“马上就好。”然后,他就信了。在那段时间,江宁好几次都因此笑出来。后来,医生告诉江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要给予那些普通人信心。现在,那个中年人又问江宁关于疫情的事情。江宁不想说。但是,那个中年人总是问。江宁只好说:“马上就好。”说完后,江宁就没忍住笑了出来。中年男人看见江宁笑的开心,同样也很开心。

  吃过饭后,江宁又站在孙明宇面前看了会。在那个过程中,孙明宇也同样看到了江宁。他对着江宁吆喝了一声,想让江宁来欣赏他的作品。他说:

  “我马上就要完成当今最伟大的文学巨著了。”

  江宁觉得孙明宇已经疯了。所以,他露出了同情的眼神。但是,看到孙明宇那总是对着自己笑的样子,江宁就觉得很好笑。不过,江宁没有过去,就这样站在孙明宇面前笑了一会。没多久,江宁就觉得冷,然后他就走了。半途上,江宁碰见了医生。医生问江宁有没有看到孙明宇。江宁说看到了,然后指了指孙明宇所在的方向。医生很难受的叹口气。接着,医生问江宁怎么看孙明宇目前的这种状况。江宁很想说,孙明宇已经疯了。但是,江宁知道,如果自己这样说,那么面前他的这位老板肯定会觉得他这样很不对。想到这里,江宁就说:

  “他即将完成当今最伟大的文学名著。”

  医生笑了笑。看到医生的笑容,江宁就意识到自己说对了。这个时候,江宁就觉得开心了不少。紧接着,江宁问医生还有没有什么事情。医生摇头。江宁就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

  晚风不知道何时来到了校园内,消毒水的味道很快就充斥在各个角落。江宁贪婪着呼吸着,因为这种味道让他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他仍然在工作。这可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回到那个昏暗且脏乱的小房间了。想到那像遭到家暴一样蜷缩在床角的被褥,江宁就觉得很恶心。这种回忆让江宁觉得很厌烦。但是,消毒水的味道让他保持清醒。想到这,江宁就连续深呼吸。然后,他就觉得很轻松,很开心。路过的医护人员以及留在校内帮忙的教育工作者可从未见到江宁有这样的表情。他们觉得很好奇。但是,他们同样也觉得很气愤。因为就在江宁的身后的教室,还有孩子身处在痛苦当中。最终,他们忍不无忍地质问江宁到底想到了什么,以至于这么开心。江宁回了神。这种被打扰的感觉让江宁觉得很厌烦。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就回到了休息室。

  翌日。江宁来到了医生的办公室。医生在交代工作的时候提醒江宁,应该适当的控制下自己的情绪。江宁有些茫然。医生告诉江宁,如果是在他们的诊所的话,那么他就不会说。但是,现在学校内还有很多孩子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到病毒的攻击。所以,为了不影响大家在防疫工作上的心情,医生建议江宁适当隐藏自己的情绪。

  “不要像昨天那样。”医生说。

  紧接着,医生又说,这很不符合当前的环境。江宁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医生在说什么。江宁想说,他开心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因为他想到了开心的事情而已。但是,江宁想了想后又没说了。相处了这么久,医生当然看出了江宁的欲言又止。于是,医生告诉江宁,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江宁想了想,然后说:

  “不管怎么说,这种环境不是我造成的。”

  “当然不是你造成的。”医生说。

  随后,医生以极快的语速称赞了江宁在防护工作上的突出表现。江宁不明白医生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这些。因为,对于江宁而言,他卖力的工作只是为了得到报酬。江宁想到了他和孙明宇之间有关杜行的协议了。这时,江宁想到杜行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江宁就觉得有些开心了。江宁想笑。但是,江宁发现医生在看着他。所以,他就不笑了。

  

第三十二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063 2020.04.02 22:33

  防疫工作中期。

  虽然,寒冬的到来使防疫工作变得有些棘手,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外省医护人员加入这场战斗,这座原本看似岌岌可危的小城再次平稳的屹立在了风暴和病毒的轮番袭击当中。所以,尚且被困在这种城市的人们,开始表现出了他们乐观积极的一面。比如,当看到今天的死亡人数低于昨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因此而高兴很久。

  这种乐观积极的心态渐渐覆盖了整座城市,甚至让那些游荡在大街小巷的病毒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离。如果不是政府及时发布文件,一些庆祝胜利的娱乐活动恐怕已经开始了。纵然是这样,到了夜色降临的时候,优美的音乐以及欢乐的笑声总是会逼迫病毒躲进那些肮脏的角落。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医生以活在梦里的心情接到了自己妻子的电话。他们简单的寒暄几句。她对他说,前段时间很抱歉,因为她一直在手术室工作,今天可以休息一天。这个电话让医生原本有些消沉的意志再次被点燃。医生在第一时间和所有人分享了这个好消息。人们为此喝彩。那段时间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

  但是,深陷写作而无法自拔的孙明宇却对医生的这种行为给予讥讽。这让医生很不解。因为,哪怕是江宁,都面部表情地向他表示祝贺。当医生询问孙明宇为什么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时候。孙明宇却认为医生误会他了,因为他并不是在针对医生个人。医生问他什么意思。这位似乎活在现实外的大作家说:

  “我敢保证,对死亡人数减少而开心的人,肯定没有在死亡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家人。”

  医生看着孙明宇,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孙明宇总是独自写作了。孙明宇这句话似乎唤醒了医生内心的善良,他为此感到困扰。当校长看到医生这种明显不在状态的样子后,就及时询问了原因。医生对校长转述了孙明宇的话。校长认为孙明宇这种言论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缺乏温暖。

  “我们已经被病毒折磨很久了。虽然现在还不能庆祝胜利,但也值得为当前所取得的成效开心。”校长说。

  医生想了想,然后认可了校长的话,但心中也没有否定孙明宇的言论。有些心烦的医生走出了办公室。没一会儿,医生就发现了正在低头工作的江宁。说实话,随着防疫工作的延长,不只是医生,很多人都对江宁仍然能够以这种效率去工作表示佩服。因为,江宁不仅没有受到病人的影响,而且,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他好像都没有怎么表现出疲惫。医生忽然想问问江宁怎么看待孙明宇的言论。虽然,医生知道江宁会怎么答复他。

  “怎么样都行。”江宁头也没抬地说。

  医生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接着,医生又问江宁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工作是否觉得累。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江宁回答说累。接着,江宁又说:

  “这是我的工作。”

  是的,医生没少从江宁口中听到这个回答。医生想起孙明宇曾说,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只要没了工作,那么就什么都不是。

  “对你而言,有没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的。”医生问。

  “没有。”

  江宁抬起头。当他发现是医生的时候,就没有觉得这次无聊的交流在浪费他的工作时间。因为,江宁认为如果他的工作没有完成,或者说没有完成到让医生满意。那么,医生也不能去责怪他。但江宁又想了想。他认为,如果他的工作没有完成的足够好,那么当医生责怪他的时候,他似乎并不能以此作为理由。如果老板开始体谅员工,那这个世界岂不是乱套了。想到这,江宁就为医生对他的打扰感到厌烦。

  很显然,尚且被孙明宇和校长那两种言论困扰的医生并没有打算离开。因为就目前来说,他只能够在江宁这里看不到困惑。毕竟,江宁在任何时候都给人一种很直观的感受。医生问江宁有没有和朋友联系。江宁说没有。医生觉得自己这样问很多余。所以,医生又问江宁现在是否还有朋友。江宁依旧说没有。医生盯着江宁看很久,然后问: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江宁点了点头。医生认为江宁没有听见自己说什么。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江宁依旧点了点头。医生没忍住地就问道:

  “你是否认为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不是。”江宁说。

  “那你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

  医生觉得,江宁就算不表现出很惊讶,但至少会表现出一些好奇。但不管怎么说,医生没有想到江宁没有任何反应。医生让江宁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这个命令让江宁感到烦。但是,他依旧照做了。接着,医生问江宁怎么想的。江宁说自己没有想法。医生稍稍思考了会,然后问:

  “你有没有讨厌的人。”

  “有。”江宁说。

  医生问江宁讨厌哪种人。江宁想到了杜行,然后就说了出来。当听见杜行这个名字后,医生又叹了口气。

  “如果杜行要和你成为朋友,你也会点头?”

  “嗯。”

  江宁点了点头。医生问为什么。江宁说,别人把他当做朋友,这和他并没有关系。江宁发现医生又有些不开心了。医生认为江宁完全不明白朋友这个词代表的意义。江宁想说,他明白。但是,他没有说。就目前来说,江宁觉得自己要是说自己明白,那么医生也会否定他。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去解释。江宁告诉医生,自己要工作了。医生就走了。

  江宁继续工作。工作结束后,江宁在去找医生的半途中看到了校长在逗一个学生笑。那个学生笑的很开心,但是,校长却在流眼泪。这一幕让江宁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当校长发现江宁看自己的时候,他的眼泪就没了,然后对着江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江宁觉得没意思,然后就走了。

  

第三十三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056 2020.04.03 20:27

  当江宁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校长站在外边。校长对江宁打了声招呼。江宁回了一声。江宁觉得这只是寻常的问候,但是,校长问他愿不愿意去下面走一走。江宁说,不愿意,因为他要休息了。校长以恳求的语气又问了一遍江宁。江宁觉得有点难为情了,然后就答应了他。

  他们走到了楼下,在校内的花园走了很久。校长什么话都没说。江宁一直看着四周凋谢的植物,光秃秃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恶心。过了一会儿,江宁告诉校长,自己有点冷了。校长向江宁表达了歉意,然后说:

  “我本不想打扰您的,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了!”

  校长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开始痛哭起来。江宁不明白原因。校长边哭边说。就在昨天,他收到了自己妻子和孩子的死讯。

  “您不知道,他还不到十八岁。”

  江宁对此表示同情。冷风一阵接着一阵的。江宁紧了紧衣服,然后问校长愿不愿去个能挡风的地方说。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的校长,似乎没有听到江宁的话。他继续讲述着属于自己的那本无法言喻的悲痛,大多是回忆,然后是不舍。校长说,他们不久前还约好春天要去什么地方旅游。江宁说,春天是个旅游的好时间。然后,江宁又问校长是否愿意换个地方说这些。虽然,江宁很同情校长,但是,江宁觉得自己并不是害死他妻儿的人。校长告诉江宁,他之所以要到这里来对他说这些,就是因为不想影响其他人。尤其是医生等医护人员,他们已经够疲惫了的。至于他那些同样善良的校内同事。校长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幸,也许会影响那些人的工作信心。

  “但是,我真的无法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了!”校长哀嚎的说。

  江宁觉得校长的声音很难听。他现在有点后悔答应校长刚才的请求了。因为,他可不喜欢看见别人哭,那样会让他觉得很别扭。因为,江宁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安慰,还是应该走开。毕竟,这些都不是他造成的。校长又说了,他说之所以找江宁,不是因为他觉得江宁是个缺乏温暖的人,而是因为江宁有极高的工作效率,这样,他不会因为耽误江宁的工作而有负罪感。当听见校长说自己的工作效率很好的时候,江宁就觉得很开心了。毕竟,江宁知道前段时间大家对他的当方式不喜欢。如今听到校长这样说,江宁就很开心的向校长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校长深深地看了眼江宁。忽然,他觉得嗓子有点难受。接着,校长就在惊慌的表情中没有忍住的咳嗽一声。江宁当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问校长身体怎么样。校长捏了捏他自己的喉结,然后说:

  “大概是因为嗓子刚才灌风了。”

  紧接着,校长又叹气的表示,如果他真被感染了,那么也是好的。江宁问为什么。校长又笑了笑,说,这样就可以和他的家人团聚了。江宁觉得这种说法似乎有点道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远在其他城市的父母。自病毒入侵这种做城市以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校长没有哭了。

  “可否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似乎觉得不够严谨,校长又强调了是关于他家人去世这件事情。江宁觉得没什么,然后就点了点头。在那个过程当中,校长又咳嗽了两声。江宁问校长是否需要去看看。校长沉默了会,然后问江宁关于疫苗的事情。

  “我不知道。”江宁说。

  校长又叹了口气。江宁发现,校长根本不想死。所以,江宁不明白校长刚才为什么说他自己被感染也是好的。江宁觉得想这些事情太麻烦了,而且他现在也很冷了。江宁问校长还有没有事情要说。校长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没了。江宁就走了。回去的路上,江宁的步伐很轻快。因为,校长对他工作上的认可让江宁觉得很开心。这个时候,江宁想起了医生所说的朋友。江宁觉得,如果和校长成为朋友,那似乎也挺好的。但朋友之间似乎有很多麻烦事情。比如,关于校长家人去世的事情。江宁始终认为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情,更何况现在天天都有人被病毒带走生命。所以说,江宁觉得发生这种事完全没有必要去伤心。但要是和校长成为了朋友,似乎就需要为这件事情大哭一场。想到这里,江宁就觉得有朋友很麻烦。

  翌日,校长精神饱满的出现在了江宁的面前,然后说:

  “您看,我什么事情都没有。”

  “是的。”江宁说。

  紧接着,校长问江宁有没有去医生哪里。江宁说,去了。这时候,江宁发现校长好像有点紧张了。校长又问江宁有没有对医生说昨天发生的事情。江宁问什么事情。校长不知道怎么就露出了笑容,然后说:

  “您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江宁对这个称呼很反感,因为他不想因为校长的亲人去世而伤心。然而,校长接着又说:

  “说真的,等这个疫情过去了,您得去我家一趟。”

  似乎想起了某些美好的事情,校长笑容满面地说:

  “您要尝尝我妻子的厨艺,还有,您得告诉我的孩子,他的父亲在这场防疫工作中是如何努力。等您有孩子就知道了,父母要是能成为孩子的榜样,那么一切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了。”

  江宁有些惊恐地往后站了站。校长好奇地问江宁怎么了。江宁摇摇头,说没事。

  “那我就不耽误您的工作了。”

  说完之后,校长就留下了不知所以的江宁,独自走了。校长昨天的哭声还在江宁的耳边盘旋。今天,却又发生这样的事情。看着校长离开的背影,江宁确定了一件事情:这位伟大的教育工作者在过度的疲惫和精神压力下,显然还没有做好接受妻儿去世这个事实。江宁不明白这种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但是,他意识到,校长已经疯了。

  

第二十八章

第二种悲剧生活 恒晓宇 2038 2020.03.28 18:08

  医生的过往经历和疫情并无关系,但为了能够了解他为何拥有如此温暖的灵魂,以及爱情在他人生中所占据的地位,我们依旧要回到某些当初时刻。

  首先,不同于其他人那总是避免不掉坎坷的人生。医生在病毒性肺炎爆发之前,可以说从未体验过人生中的不幸。这得益于他的父母。当医生还是以茫然无知的眼神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他那尽职尽责的父母就为他规划好了人生道路,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记忆力最好的情况下开始读写外语。六点半,他会在类似监督的情况下吃完营养丰富的早餐,然后以完全苏醒的精神面貌开展一天的学习生活。对他而言,浪费时间属于严重的可耻行为,所以,哪怕走进了卫生间,他依旧拿出父母交给他的人生规划手册,去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他会在十二点半吃完午饭,然后立即让困意占据自己的大脑,这样,他就可以让自己休息的时间最大化,为下午的奋斗养足精神。

  下午一点,困意会以功臣身退的姿态离开他的大脑。接着,他就会开始类似上午的形式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活。下午六点,他会结束掉学校安排给他的当天所有事情。六点半,晚饭结束。人们常说,工作以及学校之外的时间才是真正提升一个人的绝佳时间。所以,他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时间。这个时候,他会完成校外辅导老师教给他的学业。夜晚八点。这个时候,他会用十五分钟的时间洗漱,十五分钟的时间清洗自己的衣物。八点半,他会读一本国外文学名著。十点半,也就是两个小时后,他停止阅读。接着,他会用半个小时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他一天的学习感悟或者是读书笔记。十一点,他开始为明天的学业预习,做笔记。十二点,困意开始履行职责的进入他的大脑。第二天六点。闹钟响起,困意褪去。他简单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以说,他的人生前半程都是在奋斗中简单,在赞美中幸福,以至于他幸运的避免掉所有不幸。我们大可以认为,这位伟大的医护工作者在教育事业上也同样有着突出贡献。

  然而,我们这位伟大的医护工作者,并没有从父母交给他的人生规划手册中看到有成为医护人员这个指示。也就是说,他成为了医护人员,就是完全忤逆了父母的意愿。而他做这个惊天动地的决定的时候,刚刚十七岁。

  那一天,他跟所有人一样为了心中那所大学奋斗中。事实上,当时所有人都很清楚,就算他现在睡到高考,依旧可以毫无压力的完成心中的目标。在那个平平无常的下午,一个女孩打断了正在努力奋斗的他。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惊讶的发现,高考将至,也就是说,他在这个教室已经待了三年,那么,也就可以说,此时坐在她身边的这位女生,已经和他相处了三年。然而,他那一天才意识到这一切。她问他,将来想要做什么。他说了一所大学的名字。她说,她不是想问哪所大学,她问的是他将来想做什么。他一时语塞。他准备翻翻父母交给他的手册。她阻止了他。他说,上了大学就知道了。

  接着,她说,如果不知道的话,可以回忆过去,也许就找到了答案。他不知道怎么就照做了。自从六岁走进学校开始,那天这场短暂的谈话可以说是他学业生涯中最大的变故。他说,没什么回忆。但是,他又摇了摇了头。因为,他想起了前几年发生的非典疫情,想起了人们在生死离别时的景象。最初,他觉得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但是现在,他感到害怕。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灵魂竟然这么脆弱。他看着她,甚至希望能够得到安慰。她笑了笑。最后,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拯救那些深陷痛苦当中的人。她说,她相信他。几年后的某一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当他告诉她,他爱她的时候,她依旧笑了笑,然后说她相信。

  他说,那一天,他见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笑容。后来,死神正是因此而对医生妥协。

  关于爱情,似乎是每位作者都逃不掉的话题。所以,当孙明宇从医生的妻子那里听到这段回忆后,终于得出了自己关于爱情的定义:

  如果你想感受源自内心的爱,那就得先走进那个人的内心。

  所以,当孙明宇讲述杜行那在懵懵懂懂时期的爱情时,医生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认真。而当看着杜行离开的背影时,医生也同样知道杜行失去的是什么。

  因为,随着生活不断赋予的磨练,随着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各种打击。每个人都会在自己不知不觉中树立起防备心理。正是因为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很难再去走进一个充满防备心理的内心,自然也无法感受到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爱情。所以,就像之前所提到的:

  真正的爱情,人的内心一生只能接受一次。

  所以,对于医生而言,不管他遭遇何种不幸,他的爱情都会守住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的,那段时间他有时候也会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收到妻子的回信。当他无比的疲惫时,他甚至有告诉自己,应该放掉电话,接受也许已经发生的现实,利用这难得的时间去休息。他确实这样想过。但是,他问自己现实是什么。后来,他明白了,他所认为的自己应该接受的现实还没有被证实,而真正的现实就是,他还活着,他此刻还能够回忆起曾经的美好生活,这同样值得去珍惜。不然,某一天她忽然出现问他有没有在想念她的时候,若是此时放弃,那么将来又该如何直视那双唤醒他的双眼呢?她可是会经常这样做。想到这里,医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现在,他要继续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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