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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议和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2025 2020.03.05 18:05

  炎庆三十四年,寒冬,雕花轩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小姐,该起床啦!将军和夫人都等着你用早膳呢!”丫鬟玉玲一边打开珠窗,一边轻唤着床上那位睡的横七竖八的主子。

  霎时一股寒气夺窗而入,惹的正在床塌上睡的香喷喷的楚文清裹了裹棉被,继而又寻周公而去。

  “小姐?快起床呀!”玉玲见主子无动于衷,莲步微启,走到楚文清床塌前,轻轻用手指点了点。

  “不去吃了,你回禀父亲,我今儿身子不适,等我睡饱了,自会找厨子送吃的过来啊,听话。”说完,楚文清吧唧了几声嘴,眼睛都没睁开过,转了个身就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楚文清昨儿个从大哥楚恩那讨了几本话本子,民间话本,痴男怨女,妖魔神鬼,饶是让她倍感兴趣。就着烛灯,裹着锦被,不知不觉便“苦读”到寅时。这不刚躺下,父亲便让人来传话用膳,她实在是起不来。

  玉玲面露难色,踌躇了片刻,看主子实在是困极了,便也不再叫主子起床,轻声退下后便去回禀了将军。

  宴几前,大将军楚飞云端坐,看到丫鬟玉玲从楚文清处走来,便问道:“郡主呢?”

  “回禀将军,郡主她今日身子不适,早膳就不来吃了。”玉玲小心翼翼地回答,心里捏了一把汗。

  “清儿她怎么了?昨儿个还好好的,快去请谢大夫瞧瞧!”将军夫人周湘听罢,一脸的担心,说着便要起身去楚文清的房间。

  “娘,别担心,清儿她许是昨晚看书太晚,今日赖床罢了。”楚文清大哥楚恩起身到周湘旁边,笑着用手安抚母亲。

  “什么书她能看这么晚?”楚飞云眼色撇向楚恩,用一种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楚恩,他才不相信自己这个女儿会看书看到废寝忘食。

  “额......是我看清儿她平时怪无聊,就找来几个话本给她解解闷。”

  “胡闹!”楚飞云面色严肃。

  “大哥,什么话本能让二姐如此着迷,改天给我瞧瞧啊!”楚文清三弟楚关并未察觉到父亲的不悦,张口就嬉笑着跟楚恩要话本。一旁的大嫂,楚恩的妻子何忆秋看楚关没个眼力劲儿,便扯了扯楚关。

  “我女儿爱看几本书就让她看,她若喜欢,改日我再让恩儿给她寻几本去。”周湘才不理会楚飞云,满脸都是对女儿的宠溺。

  “你看看,都是让你们一个个给惯的,丫头没个丫头样,这都十八了,再惯下去,哪个婆家会要她!”

  “我女儿我乐意惯着,没人要就陪着我,再说了,清儿是皇上亲封的郡主,想要娶她的多的是,不用你操心!”

  “你......”

  眼看着父亲母亲快要吵起来,楚恩抚了抚额,立马插嘴道:“父亲,今日还要早朝,还是快用早膳吧!”

  ......

  楚文清这边仍是呼呼地大睡,浑然不知餐桌上为她引发的“战争”。

  朝堂上。

  大梁皇帝赵平端坐龙椅之上。殿中群臣为夏国议和之事争论不休。

  宰相姚从为首的主和派主张与夏国议和,而大将军楚飞云极力反对,不趋附和议。

  “陛下,夏国与我梁国多年争战不休,死伤将士已不计其数,边境百姓更是流离失所,此番夏国诚心与我梁国讲和,若能功成。陛下,这是我大梁国与夏国多年以来停息战火的好时机啊!”姚从身着配金鱼袋紫袍官服,半弓身子,低头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哼!诚心议和?陛下,那夏国仅派出南诏谕使吴蔚一人带诏书同宰相商议,商议内容宰相也不尽然告知,那夏国多年与我梁国交涉,早已疲惫,现在主张议和,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此次若与夏国议和,死去的将士何以安心啊陛下!”楚飞云主战,誓不与姚从为伍,“姚大人,那夏国人真就愿意议和?我可没见分毫!”

  姚从不甘示弱,接着道:“夏国诏谕,若我梁国愿作夏国藩属,并每年纳贡,夏国即刻退兵,此后不再进犯我国边境。”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群臣舆论鼎沸。

  “陛下!那夏国全然不将我梁国放在眼里,梁国不能蒙此大辱啊陛下!”

  “陛下!若答应夏国,日后等夏国休养生息,我大梁或可再被进犯,那时怕是再也无回旋之地了!”

  ......

  群臣鼎沸,主战派主和派各执其词。

  赵平皱眉扶额,听着殿中群臣争论不休,心中若有所思,确并未开口,便退了早朝。

  楚飞云回到将军府便将与楚恩和楚关说今日早朝之事,楚恩与楚关自然是愤怒不已。

  “父亲,我楚家带兵多年征战边疆,与那夏国浴血厮杀,夏国虽看似兵力稳固,实则也早已不堪,此次议和,也只是权宜之计。那宰相姚从恐怕也早已通与夏国,万不可答应藩属于夏国啊!”楚恩虽年刚二十四,却早已随楚飞云征战多年,战场兵法,朝堂权争也看的明明白白。青年血性方刚正当时,俊逸瘦挺的脸上全是坚定与刚正。

  “大哥说的对!我们楚家世代才不怕那夏国人!”楚关未满十六,少年稚气犹在,眉眼中也有了几分将军风骨,父亲大哥征战沙场,他也会跟随大军,辅助父亲。

  楚飞云很是欣慰,楚家世代将门,为大梁征战无数,风骨早已深入血中,世世代代如此,两个儿子亦不例外。

  楚飞云幼时与皇帝赵平交好,那时赵平还是一位皇子,经常出入楚飞云府中,与楚飞云切磋兵法,探讨时事,亲若兄弟。赵平登基后,边境大乱,朝中不稳,楚飞云为守边疆,带兵抵死杀敌,立下战功无数。楚飞云也被封为忠勇大将军,待到楚文清出生后,将其封为永安郡主,可谓一时风光无限。楚文清幼时牙牙学语,见到赵平还会叫声大伯,赵平听后也很是受用。但是自从姚从升任宰相后,处处与楚飞云不和,朝中大臣多有党羽相争,楚飞云不屑参与,赵平却越来越少与楚飞云交往。

第二章 前线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2012 2020.03.06 18:17

  窗外大雪已停,落在窗棂上的积雪厚厚的一层,竟有两只麻雀飞到窗棂上打闹一番,落了一小撮的白雪。

  楚文清被麻雀吵闹地翻了个身,伸了一下身子,咂咂嘴,发了一会儿的起床呆,便躬身下床穿衣出去了。

  楚文清穿了一身鹅黄绣花锦布厚棉短袄,加上棕皮束腰,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在雪中走来,像是开出的一朵迎春花。少女长发束起,没有多余的珠钗点缀,一张鹅蛋脸干净白皙,明眸皓齿,不施粉黛,却更盛夏花。

  厨房丫鬟送来了一碗热乎乎地鱼汤,就着蒸饼,楚文清三两下吃了个干净。将军府中规矩不多,大将军与夫人本就宠爱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大家闺秀那些个繁文缛节楚文清从不学,也没有人限制她。

  楚恩与楚关也从父亲那边出来,准备去兵场练兵。路上正碰见了楚文清,便一道前去兵场。

  楚家对女儿规矩甚少,但对男儿确是一刻都不会松懈。每日寅时三刻便要起床练功,学书,研习兵法,过了午时去练兵,日日如是。楚家虽是武将世家,但是也注重文学,早文晚武。楚恩武功造诣高,战场上挥刀斩敌首,所向披靡,诗词歌赋也同样精通,卸下铠甲,一身素衣着上,月下风雅,雪中谦谦君子,俊朗非凡。楚关相较于诗词歌赋更爱研习兵法,带领万千军马袭敌军于出其不意,当真是令他最痛快之事,所以一提到兵法打仗,作战方略,少年眼中便像有了光。

  楚文清每次都是跟随他们,耳濡目染,学习楚家战法,跟随父兄去过沙场,功夫虽说不比父兄,但是也完全上的了台面。

  “小关,今日早膳父亲可有生气?”楚文清一胳膊便搂上楚关,两人勾肩搭背。

  “你说呢,这也就是你,要是我跟大哥这样,早就吊起来家法伺候了。”楚关双手抱胸,转而又一张嬉笑的脸对着楚文清,一边走着一边说,“姐,你看的什么话本子,快给我也看看!”

  “你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看!看你的兵法去吧!”楚文清转手便拧了一下楚关的耳朵,颠颠儿地又跑到楚恩身边,一副狗腿子样道:“大哥,今日教我什么功夫?”

  “你先把前几日教你的剑法练习精通了再说。”

  “......”

  兵场。

  楚文清正努力练习剑法,不远处,楚恩身边映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靛蓝布衣,长发高束,脸旁两撮长碎发垂下,明眸皓齿,眼角下一颗泪痣点缀的恰到好处,瘦壮挺拔,手拿一柄长剑,立于楚恩身后。

  顾尘,楚恩的贴身暗卫。

  那人长得真好看啊!楚文清那时曾这样感叹道。

  不过楚文清也并未过多注意,楚恩身边有两个侍卫,一个叫顾尘,一个是彭欢。两人都是武功高强,练武极有天赋,尤其是顾尘,平日里不怎么能见得到,遇到危险时,顾尘便不知从哪杀出。楚恩带兵打仗时一般会留下顾尘守护将军府中的女眷,楚文清见过几次顾尘,总觉得他太过清冷了,办事从不含糊,但问起事也是少言少语,干脆利落,楚文清便也不再多去注意他。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着餐桌用膳。楚文清逮着自己最爱的烟熏鸡大快朵颐,一旁的周湘也不时给她夹着菜,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吃。

  楚文清也盛了一碗燕窝汤给大嫂何忆秋,放到她面前,继而又摸着何忆秋明显鼓起的肚子说道:“我的小侄子好好吃饭啊,长大后姑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何忆秋捂着嘴轻笑道:“那我以后就把他交给你这个姑姑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啊!”

  楚关见状忙凑过来打趣道:“大嫂,交给她?还不如交给我,小爷我教他骑马射猎,风流快活!”

  “......”

  听了这两个“人物”的鬼话,楚恩苦笑了一下,可算忍不住打断他们对话:“且不说我这是不是儿子,若是女儿你也教她风流快活?”

  “额......这个,一切听大嫂吩咐......”楚关赶忙转向大嫂求助。

  “秋儿怀胎八月有余了吧,该去京中找些得力的稳婆,恩儿最近也多注意些秋儿的状况。”楚飞云一边听着他们胡闹一边对楚恩交代。

  “恩,父亲放心吧。”

  接着一家人又听着楚关与楚文清两人的叽叽喳喳。堂外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不远处顾尘挺立在门前,双手环抱着剑,望着静悄悄的雪,留意着周围一切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清冷,遗世而独立,眼角的泪痣却更加耀眼些。

  楚文清那时还不知道,这一世,这一晚,却是一家人最后一次团圆,从此她的命运改变,漫漫无期。

  戌时,夜早已垂幕,府外宫中加急战报,夏国人突袭凉州,命楚飞云即刻率领西北兵部麾下五万人马奔赴凉州。楚飞云领命后,安排家中事物,整理清兵,准备启程凉州。

  “父亲,我愿前去凉州,协助父亲军中事物!”楚文清见父亲带着大哥与小关奔赴前线,自己也想为父亲分忧,杀不了敌人,能帮的上父兄她心里也是痛快的。

  “不可!你大嫂怀有身孕,此去凉州不知何时归来,到时家中大小事务你母亲恐怕就指望你了。”

  “父亲......”

  “清儿,我不在,这个家要你撑着了,你母亲,你要多多帮她。”楚飞云一手放在楚文清肩上,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楚文清的承诺一般。

  家中安稳父亲也会放心些。

  “好。”

  楚文清后来才知道这是父亲这一世同自己的最后一次对话。

  楚恩将顾尘安排家中保护女眷。何忆秋托着肚子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楚恩交代好后,看着何忆秋,两人并未说太多话,楚恩抚了抚妻子的脸,在妻子眉间印下了一吻,一吻却也道不尽想要说的话。

  “恩哥,我等你回来。”

  楚恩抚着妻子脸的手磨搓着。

  “我和孩子都等你回来。”

第三章 全军覆没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2117 2020.03.07 10:50

  凉州边境。

  楚飞云安排在城外南边高处安营扎寨,并派出几支侦察兵去侦察地形。楚恩则清点军中粮草供给。楚关给家中写信报平安。

  “父亲,我清算了一下军中粮草,可供给不足一月。凉州百姓多数已经逃离到北临州,无法征粮,若中途无粮供给,这仗恐怕要速战速决。”

  “恩,户部与我传信,运粮军队不日便会到达。”

  说罢,楚飞云与楚恩和众将士便回营内商讨作战方法。

  将军府中,楚文清怕大嫂怀孕期间有所不便,于是干脆每日与大嫂同吃同住,照顾她饮食起居。有时看大嫂望着凉州方向发呆,为了舒缓她的心情,楚文清还会给她讲一些民间小调,或者耍一套花式剑法逗她开心。何忆秋知道楚文清的良苦用心,便也不再漏出伤神之色。

  转眼已有月余,楚文清几乎每天都等前线小关送的消息。一般三四天就有一封书信传来,楚文清也能从中了解到一些前线的状况。

  “姐,军中一切安好,爹和大哥让我今日随侦查营一同侦查地形战况,凉州虽远,边境沙场却有壮阔美景。照顾好娘与大嫂,还有我的小侄子。”

  “姐,军中安好,爹与大哥整日忙于军中事物,不曾抽身,小侄儿出生了没,大哥曾与我说过,无论男女,名为一字,安。”

  ......

  前线楚飞云的五万精兵与夏国敌首金克带领的几万人马一直相互僵持不下,但是最近一封信中写了军中粮草快已用尽,未有增援,却接到命令要即刻进攻夏国军队,不可撤退。此后再未收到小关传来的书信。

  楚文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凉州地势易守难攻,也不算首要位置,夏国几万兵马为何就在此地僵持,殚尽粮绝之时突然让父亲军队进攻敌军,楚文清觉得不太对但又觉得父兄比她更了解战况,所以也没有过于纠结,只是之后几天楚文清心里一直提着一颗心,并未将这些讲给母亲和大嫂。

  年之将至,周湘这时每年都会亲自做饺耳吃,今年家中虽只剩下三人,却也不例外。楚文清与何忆秋也一起围坐在桌边帮着周湘。

  门外顾尘仍是环抱着剑,站立在三人不远处。有时他不见踪影,楚文清知道,顾尘可能在屋顶或者某个地方打量着周边环境。

  煮好饺耳,三个人正要吃,楚文清不知怎么了,端起一碗便走到院中,却四处不见顾尘人影。

  “顾尘?”楚文清小声叫了一下。

  “小姐。”只见顾尘从屋顶上飞身落在楚文清身边,双手拱着,一副听从差遣的模样。

  “我亲手做的饺耳,给你一碗。”说着便将碗举到顾尘面前。

  顾尘愣了愣,眼神有一瞬地恍惚,但又随即消失不见,还是那副清冷模样。

  “属下......”

  “快点接着,烫死了!”楚文清有些急了,皱着眉头叫道。

  顾尘赶忙接过碗,端在原地不知所措。

  楚文清转身便回到屋内同母亲大嫂一起吃了起来。

  顾尘站在原地,望着碗中的饺耳,脸上似有一丝红晕,正准备尝一口,却听到管家的呼叫声。

  “夫人!夫人......”

  楚文清三人立刻跑出房外,心也都紧张了起来,看着管家。

  “夫人!”管家跪在院中,一脸的惊慌和悲痛,“宫中传来消息,将军他......他们......全军覆没......”

  听罢,周湘差点晕了过去,幸好旁边丫鬟扶住了。何忆秋听后也用手捂住肚子,强撑着身体。

  楚文清强打住精神,走到管家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父兄,还有小关......他们呢?”

  “小姐,全都......”管家不敢再说下去,顾尘用力握着剑鞘,看向楚文清。

  “我不相信!”楚文清往后退了一步,“谁传的消息!不,我要去凉州,我要亲自去找他们!”

  楚文清正欲出门,后面传来了何忆秋的一声呻吟,只见她被丫鬟扶着,捂着肚子,大喘着粗气。楚文清赶忙跑上前去扶住大嫂,“快叫大夫和稳婆!”

  之后楚文清便跟着大夫稳婆帮忙,母亲早已身体受不住,被楚文清送去了房间躺在了床上。

  府中原本只有谢大夫一个人,要照顾两个人,谢大夫也是分身乏术。楚文清让顾尘出去再找几个大夫回来,可是将军府府外早已被官兵围住,进不去出不来。顾尘飞身跃出,找好大夫,突过重围再飞身将他们带入府内。官兵们了然府中状况,以往敬佩楚将军风骨的不少,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忆秋这边情况也是极为不妙,难产又大出血,由于受到惊吓,加上悲痛至极,生孩子根本没有了力气,折腾了一晚上,谢大夫让楚文清给何忆秋灌了几口吊命的汤药,何忆秋这会只剩下说话的力气。

  谢大夫摇了摇头,跪在地上,“小姐,属下无能为力了啊......”

  楚文清揪着谢大夫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什么叫无能为力了,啊?好好的一个人,你告诉我怎么就不行了!还有你们!”楚文清指着那些个稳婆和大夫,眼里的杀气仿佛要吃了她们,“我要你们有何用!都是废物吗!”

  屋里人一个个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清儿......”何忆秋的声音微弱的像一只幼猫。

  楚文清赶忙跑到大嫂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何忆秋的手冰凉,楚文清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嫂......你一定要撑下来啊!大哥他们会回来的,你们一家三口还要团聚呢,我答应大哥照顾好你,你撑下去,好不好......”

  楚文清将头埋在何忆秋的肩上抽泣着,谁都看不见此刻她的表情,何忆秋费力抬起一只手放在楚文清头上。

  “清儿......别难过,以后,若只剩下你一人,也要坚强活下去,若有来世......”何忆秋句句顿着,声音虚弱无力,仿佛在用尽所有力气。

  “若有来世......”

  “我还要做你大嫂......”

  “他的......妻子......”

  何忆秋再也没有了力气,呼吸也渐渐消失,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房间里没有人敢出声,丫鬟们都默默地流着眼泪,只有楚文清抽泣地声音是那么明显。她渐渐地抬起头,望着已经没有呼吸的何忆秋,无力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自己,不行的......”

第四章 找到他们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2005 2020.03.08 01:55

  楚家上下全都被官兵围住,何忆秋已去,楚文清将大嫂整理干净仪容,想为她置办寿衣入殓,可是府中上下一干人等都被拦着不让出去。

  楚文清走到府门前,守门的士兵便举刀拦住她。

  “袁齐,这是什么意思!”楚文清目光阴冷,对着其中的一身着重兵铠甲,手拿宝剑的将士说道。

  “郡主。”袁齐抱手作揖,“末将是传皇上口谕,把守将军府,府中全部人等不得出入。”

  “袁齐,我大嫂已故,我要为她置办棺木,入土为安,这都不可以吗?”

  “郡主......”

  “袁大人,你多年前还是一无名士兵,是我父亲看重你,将你提拔至今,京都禁军就是让你来对付将军府的吗!”楚文清字字紧逼,顾尘手握剑翘一直护在她左右。

  府们前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将军府平日本就多行布善,在百姓眼中评价极高,见郡主与他人僵持,纷纷指责起来。

  楚文清提剑准备冲出去。

  “袁将军!”只见人群中一人身着白色绣竹锦衣,冠珠佩玉,气宇轩昂,那人缓缓走到将军府门前,“郡主府中突遭变故,如今只想为大嫂置办丧物,将军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襄王殿下。”楚文清和袁齐行礼。

  襄王赵靖,当今皇帝的九皇子。

  袁齐一副为难的样子,赵靖对着袁齐一笑,“袁将军放心,父王那边我自有交代,绝对不会让将军受连累。”

  襄王亲自来求情,到了这个份上,袁齐也只好答应。

  “多谢殿下,永安谨记!”楚文清向襄王一拜,没有多想,便匆匆离去。

  将大嫂后事置办完,楚文清很是担心母亲的状况,母亲自从那天病倒便一直卧床不起,听到大嫂亡故的消息更是一度昏迷。楚文清心里也已经悲痛至极,加上几日强撑着身体奔波,未曾休息。

  “快撑不下去了呢......”

  楚文清坐在母亲床前,望着昏睡的母亲,苦笑着嘀咕了一声。

  她问过袁齐多次,也一直打听凉州的消息,甚至宫中传来确切的战报,但她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不相信。

  除非,她亲眼看到。

  楚文清眸子闪了闪,回屋换了身轻装,拿着佩剑,便出去找到顾尘。

  “顾尘,以你的功夫想要出府,这外围官兵根本难不到你,你能带我出府吗?”

  “小姐要去凉州?”

  “恩,带我出府,你在这保护母亲。”

  顾尘沉默了一会,将楚文清带到一个角落,起身环抱着飞身跃起,踏过重重墙沿,耳边呼呼生风,不瞬便到了府外。

  楚文清知道顾尘功夫了得,但还是心中惊叹了一下。

  她嘱咐了顾尘几句便找匹马绝尘而去,顾尘望着楚文清远去的方向良久,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从京都到凉州,楚文清快马加鞭,中间换了几匹马,实在累的不行了,便找个驿站休息片刻再出发。她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面色惨白,脸上疲惫不堪,一双杏眼布满了血丝,几缕头发也凌乱地散着,让人看了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一样。但是她心里想着自己不能倒下,母亲昏迷在家,父兄和小弟不知怎样,倘若真的全都战死沙场,她也要找到他们的尸体收尸。

  精忠为国,战死沙场的好男儿不应该尸骨露天。

  他们,都要回家!

  “楚文清,撑住,母亲还在家等你。”楚文清驾着马飞奔着,嘴上为自己打气,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她从未如此绝望恐惧过,耳边风呼呼地吹过,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就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一样。

  好想有个人能帮帮我啊!

  快要晕倒的那一刻,楚文清感觉身后有个人抱住了自己,那个人肩膀宽厚,温暖无比,还有一股淡淡的青竹香气......

  ......

  楚文清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客栈内,她慌忙坐起,锤了锤头,将周围观察了一遍。

  窗户开着,窗外三三两两地竟开着红梅,衬着落雪,幽香飘来,煞是好闻。

  楚文清起身推开门,便看见顾尘正环抱着剑,倚在柱前,脸上风尘仆仆,但还是掩盖不了的清冷气质。

  楚文清很是惊讶,走到顾尘身边,盯着他。

  “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让你保护母亲去吗?”

  “属下担心小姐安全,府中有众多大夫......”

  “谁让你擅自做主的!”楚文清还没等顾尘说完就怒叫了一声,“若母亲有事,我就杀了你!”

  顾尘看着楚文清,知道她这会心中悲痛,便不再说话。

  楚文清收拾好东西便骑着马继续狂奔,没有再管顾尘。

  几日后,楚文清终于快到达凉州,越接近这个地方,她的心就跳的越快,她多希望能看到父亲他们过来告诉她消息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到了城门外,楚文清下马走着,快到城门口时,恍惚间她看到城门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定了定眼神,却看到了这辈子让她最撕心裂肺的场景。

  那是一颗头颅,楚飞云的头颅。

  楚文清瞬间血液涌向头顶,她全身都止不住在发颤,脸也煞白地惊人,眼睛猩红一片。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那里,眼睛一直盯着,她想确认,这绝对不是父亲。

  不可能。

  不会的。

  她呼吸也变得急促,身上软绵绵的,头顶好像有一个黑洞在吸引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再也没有力气站着,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楚飞云的头颅下,浑身的感情的都在宣泄着。

  “不!!!”她再也控制不住。

  “啊!!!!”

  ......

  不远处顾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双拳紧握,骨节分明,慢慢地走向正在地上跪着的楚文清。

  顾尘就站在楚文清身后,眼底一片猩红,他飞身跃起,将楚飞云的头颅托住抱在怀中。

  楚文清突然站了起来,抱着父亲的头颅,发疯似的找人,嘴里还念叨着。

  “大哥!”

  “小关!”

  转身骑上马,朝着战场奔去。

第五章 我把爹接回来了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2172 2020.03.08 16:13

  战场已被清理,有些地方仍旧冒着青烟,放眼望去,一片狼藉,当时的悲壮惨烈仿佛就在眼前一样。

  楚文清疯也似的跑着,想找到大哥和小关的一些线索,可是这里除了狼烟,哪里还有什么活人。

  她一路搜找着,有些地方还留下一些尸骨残骸,白骨森森,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楚文清捡起一支残骸,那是一支手,被砍下的手,手指修长,手上还缠绕着一根编织的红线,这只手的主人不知是谁家儿郎,谁家父亲,谁家心尖之人。

  上战场前,士兵们大多会将自己名字写在里衣或者其他地方,若是战死沙场,也好认领。若是战败,恐怕连尸身都没了。

  那些参军的男儿们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呢......

  那些望着他们远去的家人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呢......

  手上还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名字。

  李一。

  不知他长什么样子,身上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或许那故事再也没有结尾,就永远淹没在这狼烟烽火之中。

  楚文清将这些英雄残骸都埋葬土中。

  青山有幸,忠骨长眠,来世不要再来这乱世。

  ......

  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楚文清一刻没有停歇,她想找到大哥和小关的线索,哪怕是留下一个物件都可以。可是越找她越绝望。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尸体,有的只是烧过的大地,黑漆漆地,这不是地狱又是什么呢!

  “哪怕一点也好啊......”

  楚文清跪在地上,像一只羸弱的小猫,呜咽着,让人心疼。

  之后她又在凉州城内打探各种消息,也都没有结果。

  顾尘不忍她这样,终是张开了口:“小姐,夫人还在将军府等你。”

  楚文清也不再执拗下去,打起精神,快马加鞭回将军府。

  将军府中,周湘早已醒来,虚弱地躺在床上,等着女儿从凉州归来。

  楚文清回到将军府,门口士兵也并未为难,她用最快时间安顿好一切便跑到周湘那里,母亲醒来一定担心坏了。

  楚文清一进门,周湘就看到憔悴的不成样子的女儿,这才几日,女儿就消瘦成了纸片人一般,周湘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流,楚文清也终于控制不住,母女俩抱头痛哭。

  “娘,我把爹接回来了......”

  楚文清哽咽着,终于还是说不出其他的。

  周湘用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心疼了很久,强打着精神说道:“我的清儿长大了,以后要靠清儿撑起这个家了。”

  “娘,我没用,他们我一个都没守住......”

  “不怪你,我的清儿要好好的,我们娘俩,要好好的......”

  楚文清安抚好母亲,便换上白色麻布孝衣,来到灵堂。

  灵堂里,白色的丧幡下,四椁棺木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的楚文清眼睛生疼。

  大哥和小关的棺木中放了他们的衣冠,楚文清将几本话本子和小关平日爱看的兵法放到他的棺木中。

  她抚了抚棺木,终是倚靠着坐在了地上。

  “小关,姐姐把话本子给你看......你说你当时给我要,我怎么就没给你呢......”

  几滴泪滴落到了地上,将地烫出了一朵花。

  “平日里,我不懂事,都是你和大哥让着我,你说我这个姐姐是不是当的太不称职了些......”

  楚文清黑眸暗了暗,低了低头。

  “大哥,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大嫂。”

  “爹,女儿谁都没有保护好,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楚文清终是将头埋在双臂,抱着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很狼狈,将军府上下的都会看着她,她将自己偷偷藏在棺木之后,没有人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像平日里父亲他们,总是站在她前面护着她一样。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做。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动静,进门的是宫中传召的太监。

  “皇上有旨,密诏永安郡主宫中觐见。”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楚文清握了握拳头,将泪痕清理干净,挺立着身子走出了灵堂。

  纵然府中男儿已身死沙场,但还有她,将门的风骨不能丢。

  周湘得知女儿半夜召进皇宫,担心女儿安危,赶忙让人搀扶着虚弱的身子来找出楚文清。

  顾尘也准备着跟随楚文清。

  “清儿,皇上半夜密诏你进宫是何用意,我担心你......”

  “娘,你放心,若皇上想对我们动手,前几日便动手了,有些事,我也该去问问了。”

  楚文清命令顾尘在家保护母亲,便去了宫里。

  天禄阁,赵平正坐在椅垫上,一只胳膊放在扶手之上,楚文清跪在阁中。

  “永安,你可知朕深夜密诏你前来,所谓何事?”

  “永安不知。”

  “朕命楚飞云率领五万精兵对战夏国敌军却全军覆没于敌下,宰相姚从与众官上书,参你父亲要朕治将军府罪,你说朕该当如何?”

  “陛下,永安要谢过陛下保护将军府。”

  “哦?此话怎讲?”赵平眼睛盯向楚文清,将手放到书桌上。

  “将军府外官兵包围,看似囚禁,实则是在保护。不若这样,永安恐怕早已没命跪坐于此。”

  “你确是聪慧。”

  “不过,永安有一事不解,想问陛下。”

  “你说。”

  楚文清眼睛看向赵平,不卑不亢。

  “我父亲大败,五万将士命丧沙场,夏国既犯我凉州,为何凉州城未被夏国占领?”

  “你此去凉州,还有何发现。”赵平眼神微厉,似有凌光。

  楚文清也早已猜到,她那日离开将军府前往凉州,一切都在赵平掌控之下。

  “我父亲.....”楚文清顿了顿,尽力调整着气息,“我父亲头颅被敌人挂在凉州城门前,不是敌国城门,而是我大梁的城门......”

  楚文清双手紧握,想到那日场景,她浑身都在颤抖,眼底布满恨意。

  “陛下是故意放我去凉州接我父亲归来的吧!”

  赵平端看着楚文清,那时叫他大伯的小丫头,现在就在他面前,可是他确认不出来了。

  “战前几日,大军已近断绝粮草,运粮军队迟迟未有动静,父亲欲撤军,却收到进攻夏国军队命令。据我对父亲了解,他作战多年,不会盲目进攻,所以定会撤到凉州城内。可我去凉州那日打听到,凉州已有军队驻扎,城门紧闭。”

  楚文清闭了闭双眼,眉头皱了皱。

  “我不知当日战况具体如何,能让五万将士惨死于凉州城外,但我猜测,是那夏国人里应外合,与梁国奸贼夹击我父亲军队,五万将士,进退两难,惨死沙场。”

第六章 出殡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1925 2020.03.09 00:30

  楚文清说完,眼底早已红出血色,紧握双拳,指甲陷入肉中,露出血印。

  “你的确透彻,既然你已了然,朕也不便多说。朕如今处境艰难,丞相等人为难于朕要治将军府罪,朕要给他们一个结果。”

  “若是陛下真想给他们结果,便不会派兵保护将军府。”那些想害将军府的人定会趁乱杀了她。

  “陛下,天下百姓自有论断。”

  赵平眼神凌厉地看着楚文清,继而又开口道:“永安,朕命你率领十二万精兵镇守西南边境绥阳地界,将功赎罪,你可愿意?”

  楚文清抬起头,眼中似有惊色,她暂时不解,但这确是重振将军府,保护母亲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永安领命!”

  回将军府的路上,楚文清心情沉重,因为凉州惨战,她的猜测只对赵平说了一半,背后那个更加令她心寒又恐惧的一半,她甚至都不敢想下去,她觉得恶心。

  父亲战前接到的进攻命令,运粮军队的迟迟未动,凉州城外退去的夏国军队......这一切恐怕赵平知道,甚至有他的一份参与。

  种种疑点都指向一个结果。

  赵平与夏国或已达成协议,一起杀害了父亲!

  父亲与夏国多次征战,夏国人当然恨极了父亲这个对手。前几日楚文清还听到父兄他们讲到,夏国人提出无理要求,要大梁做其藩属,趁此机会,夏国再转换条件,改成用父兄他们交换。

  加上有些人早已急不可耐,鼓动扇风,赵平又软弱无能,竟用父兄及五万将士血染沙场换取求和。

  父兄多年征战都未被敌军降下,未曾想竟死于自己钟爱的国家之手。

  呵,何其讽刺!

  忠君卫国无尸骨,奸贼当道金屋中。

  父亲啊父亲,这就是你浴血沙场守卫的国家!这就是你拼死保护的国君!

  楚文清现在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与赵平,她知道,将军府外那些官兵不仅仅是保护她。

  皇帝多疑,那官兵作为他的耳目时时刻刻观察将军府,这几日若有异心,恐怕府中上下,绝无活命,她当然也不会被赵平受命那十二万大军。

  皇帝对敌国软弱,对大梁子民可不会这样。

  只是,为何会让她率领军队去镇守绥阳地界呢?

  楚文清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将军府门前,她忽然想起几日前,襄王曾在将军府门前当着众人为她向袁齐求情,她才能为大嫂置办后事。

  绥阳地界虽为边境,可离京都并未太远,而与绥阳相接的便是襄王赵靖的封地。

  当今皇子大多已获封,除六皇子邺王赵广,八皇子景王赵瑞,九皇子襄王赵靖以外的受封皇子,都已去各自封地。赵平迟迟不立东宫,京中剩下这三个皇子都在皇帝的属意之中。其中,六皇子邺王赵广的母妃,元妃姚金翎是宰相姚从的胞妹,八皇子母妃是王皇后,虽早已薨逝,但他舅舅是枢密使王之民。而九皇子襄王赵靖,母妃是贤妃孙芜。

  六皇子与八皇子都曾向将军府提及楚文清的婚事,楚飞云不愿与之为伍,都推辞了去。

  襄王那日当着众人说服京都禁军来帮助楚文清,莫不是早有赵平属意?

  再加上她要镇守离襄王封地相接的绥阳地界......

  那不就是要告诉邺王与景王他们,将军府意属襄王了吗?

  恐怕东宫之位赵平是想要立于襄王了。

  楚文清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猜测对不对,但是也八九不离十了。

  襄王不像其他两位皇子,背后都有深厚的势力。但是赵平又最宠他的母妃贤妃,若一早立东宫于襄王,但是襄王手中又没有足够的底牌,怕是他也守不住这个位置,早晚遭殃,所以迟迟未立东宫。

  若襄王手下能找到几个那宰相等人的死敌为底牌,比如,楚文清,那局势便可逆转一些。

  这十二万镇守边境的大军若是不直接交给襄王便是交给她也稳妥,因为她绝对不会投靠宰相等人。

  而母亲......

  楚文清皱了皱眉,眼睛红了起来。

  母亲可能要作为人质,留在将军府了......

  周湘那边还不知道楚文清这边的情况,她一边在灵堂守灵,一边焦急地等着女儿归来。

  楚文清见到母亲在灵堂中守灵,院中寒风瑟瑟,母亲外面只穿了单薄的衣裳,她心疼地跑过去。

  “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多穿点啊!”说完楚文清往上拢了拢周湘的衣领,转而眼光泠冽对着身后的丫鬟们怒斥,“你们是怎么伺候夫人的!”

  楚文清面色冷的吓人,和以前判若两人,丫鬟们一个个都吓的都跪地不起。

  “你别怪她们,是我非要这样的,清儿,皇上怎么说的,娘担心......”周湘说着眼睛就又湿润了起来。

  “娘。”楚文清蹲在周湘身边,用手捂着周湘的手,温柔地说;“不用担心我,没事了,以后我会撑起这个家......”

  楚文清望着周湘,目光中夹杂着坚定。

  “我来给爹他们守灵。”说完看向周湘身边的丫鬟,冷冷地说道:“你们带夫人回房休息。”

  ......

  楚文清跪在灵堂前,她的上身挺立,额间几缕细发垂落,几日虽消瘦见骨,但远远望去,恍惚间却似有光芒环绕。

  “父亲,大哥,小关,大嫂......”

  楚文清朱唇微启,目视前方,眼神似乎穿过一切。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变得阴冷无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

  出殡那天,雪如鹅毛,天地一色纯白,四椁棺木在这天地中显得那样刺眼。

  沿途中,皆有百姓悲痛跪地。

  楚文清把这一切看入眼中。

  父亲,大哥,小关,五万将士们......

  看吧!

  有人视你们性命若草芥!

  但你们守卫的百姓,终是没有忘记!

第七章 等着我

伊人立 枕下有豌豆 2401 2020.03.10 00:06

  之后楚文清便要去绥阳。

  临走之前,她把家中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安排好。

  她最舍不得母亲,可是母亲如今也只能留在京中的将军府。她本想将顾尘留在将军府保护母亲,可是周湘没有答应。

  “清儿,娘如今在将军府,你若存娘便存,不要担心我。”

  “娘......”

  楚文清泪眼婆娑,此去一行,不知一年能见几回,娘身边没有亲人陪伴,身为女儿,竟不能常伴膝下。

  她不想去那绥阳,可是敌人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将军府,她不得不去。

  楚文清跪在周湘面前,磕了一个头。

  “娘,在家等我。”

  ......

  楚文清去绥阳的一年里,多次率领军队大败敌军,维护住了边境百姓的太平,楚文清的大名也渐渐为人所知。

  当地百姓人人夸赞。

  永安郡主,一介女流,巾帼不让须眉,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将军。

  没过多久,京中传来消息,立九皇子襄王赵靖为太子。

  半年之后,皇帝宠妃贤妃孙芜薨逝。不久,皇帝病重于宫中,楚文清受命返回京都。

  楚文清奉召见圣,她走进赵平的寝宫,只见赵平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瘦骨嶙峋,呼吸若游丝,他缓缓地睁开双眼,见楚文清正站在自己不远处,面色阴冷,她并未开口说话,也没有行礼叩拜。

  “你来了,朕,朕知道你一直怨恨于朕......”赵平喘着粗气,说话都费劲力气,“朕后悔过......”

  楚文清冷冷地看着赵平,眸子深处却有涟漪。

  “他曾是朕最好的兄弟,后来,朕身居高处,时日愈长,朕愈害怕啊......”

  “朕,每日深夜都会惊醒,朕怕下一秒这江山就被人抢去......”

  “朕怕那黑暗里藏着人来杀朕......”

  赵平说着便看向楚文清。

  “你,能原谅朕吗?”

  “炎庆四年,西北边境大乱,父亲率七万军队,视死如归,大败敌军二十万,争得一方安稳,朝廷稳固。父亲归来,血衣如洗,昏迷数日,卧床几月。”

  “炎庆十一年,金国突袭,攻占大梁数座城池,父亲献计周旋敌军数年,斩敌首,破敌军,夺回城池。父亲一眼被斩,只视一目。”

  “炎庆......”

  ......

  楚文清字字说的清亮,声音回荡在空中,此时,她不是一个人,父亲,大哥,小关他们在,多少万为国身死的将士都在。那声音仿佛穿过层层墙壁,千军万马怒吼于此,冲向夜空中!

  “陛下,你问我原不原谅,你问过那五万冤死的将士们了吗!”

  “将士本该身死战场......”赵平声音微弱道。

  “那也不该是被大梁陷害而死!”

  “我父亲一生为了大梁!可他的头颅却被挂在大梁城门之上!”

  “他们尸骨未存,那奸臣们却能酒肉臭!陛下......五万将士肝脑涂地,他们的性命之于你,真的就视若草芥吗?”

  赵平闭上双眼,没有再出声。

  寝宫中归于平静,沉默良久,楚文清冷眼走了出去。

  她知道,赵平跟她说原谅也只是想临走之时寻个心安。

  她,偏不给。

  赵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目紧合。

  那个叫他大伯的小丫头再也没有了......

  炎庆三十六年冬,梁元帝赵平驾崩,享年五十六。

  同年,梁建帝赵靖登基,改年号合昭。

  此后数年,楚文清镇守边疆,赵靖与之联合,巩固朝政,修律法,兴农业,整朝风,逐渐打压景王与邺王的羽翼,最终将其逐个击杀。

  梁国也日益稳固兴盛,梁建帝也颇得民心。

  合昭十年,周湘病故于将军府中,楚文清悲痛欲绝,自此驻扎边境,不再回京。

  “顾尘,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太失败。”楚文清站在一座小山之上,身负战甲,手拿宝剑,目视远方,脸上早已褪去了女子应有的秀气,只剩下多年征战沙场的锐气。

  顾尘还是同从前一般站在楚文清身后,微风吹起碎发,泪痣若隐若现,还似多年前那个身着靛蓝布衣的俊美少年。

  楚文清这十多年来,顾尘一直相伴她左右。战场上杀敌,顾尘第一便是保护楚文清,数次为救她而身陷险境,为她挡住敌人的刀枪剑戟,而他身上的伤从未断过。

  楚文清知道若不是他一直护着她,这条命早丢在了战场上。大哥将保护她的任务交给他,这一交便是一辈子。这十多年,楚文清相处最多是他,发火任性对着是他,最后留在她身边的也是他......

  都是他,她现在也只剩下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他了呢?

  ......

  数月后,夏国军队侵犯袩州,楚文清得知敌军首领名为金克。

  金克!

  楚文清眼中似有无数剑光飞出,表情也变得狰狞的可怕。

  那日凉州,父亲对战的敌首便是金克。

  她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将他的头挂在城门上!

  不日,大战开启,战场上刀光剑影,楚文清手拿双剑飞身斩敌,冲向敌军深处。她一边将冲向自己的敌军杀个干净,一边寻找着敌首金克。

  顾尘则护在她身后,将她未注意到的敌军挡下。

  忽然,眼前映入一穿黑红色铠甲之人,那人她在画像中看过,至今不敢忘记。

  金克!

  楚文清双目发红,手上青筋暴起,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她什么都不顾了,眼前只有一个目标,她发疯似的冲向那个目标!

  金克察觉到这股杀气,迅速调整与楚文清对峙。

  战场上全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士兵的厮杀声。

  楚文清躬身杀死挡在前面的一兵,用力跃身踩着那人借力,自己腾空而上,将双剑指向金克的脖颈,金克迅速转身后退,用刀挡住一击。

  “啊!”楚文清发疯似的不顾周围一切将攻击全都放在金克身上。她力气不敌金克,但胜在身法敏捷,金克多次招架不住。楚文清虚晃一剑指向金克胸口,在金克抵挡之际,她转身一个回旋,将剑横在金克脖子处,用力往后一拉,金克双目睁大,头颅已被楚文清提在手上。

  同时,兵器插入身体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呻吟声......

  顾尘被十几个敌兵用长枪刺中了身体,就在楚文清不到半步的距离。

  顾尘为她挡住了这十几个长枪!

  “顾尘!!!”

  楚文清心若刀绞,她怒吼着将周围的敌兵尽数杀个干净,蹲下抱着顾尘。

  顾尘口吐鲜血,喘着粗气,身上尽是刺穿和被砍的伤口,血流如柱,早已染红了战衣,看上去狰狞一片。

  陈文清泪水滑落,滴在顾尘的脸上,印在那颗她怎么也看不够的泪痣上。

  顾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抹去她脸上的泪。

  原来顾尘对于她是如此的重要,他们也早已密不可分。

  周身都是一片黑暗,陈文清觉得周围的厮杀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她和顾尘两个人。

  她怀抱着顾尘,就像拥着最后一丝世间的温暖。

  原来她最后到底是谁也没有保护好。

  爹,娘,大哥,小关,大嫂......

  顾尘......

  她将脸贴着顾尘,闭上双眼,嘴上漏出了微笑。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身后敌兵偷偷贴近......

  ......

  “顾尘,若有来世,我定会抓住你,缠上你,你要等着我啊!”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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