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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苏•野史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60 2020.03.09 16:06

  明德十六年,大苏国由于连连征战,耗资颇多。派遣苏太子文安出使西卢国,意在获取金矿地图,缓解财政压力。

  路途中,苏太子结识了他这辈子唯一心动的女子——玉兮若。

  夏,庚寅日,西卢国君封玉兮若为和予公主。并与苏太子达成秘密协议,西卢献出金矿地图,而苏太子,迎娶和予公主为太子妃。

  九月,己亥。西卢外戚兰氏谋反,血溅启祯皇宫。西卢京都硝烟滚滚,鹤怨猿啼,哀鸿遍野。

  十月,丁酉。苏太子率军在婺山与兰氏大战,大获全胜。

  只是婺山大战后,太子妃不知所踪,苏文安派军搜于深山三日三夜,最终于断崖下发现其玉陨之体,却早已面目全非,不可辨认。

  太子深受打击,闭门多日不出。

第一章 空空如也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150 2020.03.09 16:25

  天地玄黄。时而混沌一片,莽莽苍苍,伴着金戈铁马,飞血四溅。时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有人吹起了箫,笑着伸手望向我,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便只是路过他,东张西望,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日月星辰悄悄升了又落,我却不知身在何处。

  似乎有个声音在轻轻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佼儿”。

  佼儿是谁?也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不是我,我从没听过这名字。不过这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亲切,好像要把它印在我的骨头缝儿里。

  我听到有人在抽泣,有温热的液体滴到我手背,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她究竟是谁,可眼皮似有千斤重般,我怎么也撑不开。害怕恐惧瞬间席卷而来,因为我发现脑子一片空白,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温柔道“别怕,佼儿,有为娘在呢,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娘?原来身旁的人是我娘,她叫我佼儿,原来我就是佼儿么…

  我一直尝试着醒过来,我奋力想睁开眼睛,可就是怎么也做不到。

  我听得见周遭所有的声响,我知道有个男人天天来给我扎针,他日日都要在我耳边告诫道“妹妹,你可千万不能睡过去,不然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这样看来他是个很厉害的哥哥,因为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浮浮沉沉睡过去了,是他的针灸,把我拉回了清醒边缘。

  娘一直没日没夜的守在我床前,喂我喝药,给我擦洗身体,有时还搬我去院子里晒太阳,每次哥哥一走,她就偷偷的哭。我好想告诉她“我没事儿,就是睁不开眼睛而已。”

  可喉咙就如同眼皮一般,被千斤巨石压制着,发不出一点声响。感受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我都不知道自己算活着还是死了…

  哥哥好像知道我心事似的,这一天他替我施完针,不像往常般着急离开,而是牵起我的手,他沉沉道“妹妹,你不能放弃!爹爹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娘亲也不能。你快醒过来,娘亲日日以泪洗面,你再这么睡下去,我真怕她承受不住。佼儿呐!你可是西玉国的公主,你还有很多事没去做。你要这么一直睡下去,那可就便宜了大苏那群人,你不是最恨他们吗?你还要去报仇呢。你答应哥哥,快醒过来!别睡了好不好,你都睡了一年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哥哥好像难受地哭了。

  原来我是西玉的公主么,感觉我不是在皇宫里呀?爹爹怎么没的?我为什么会恨大苏?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哥哥他知不知道,我什么都忘了。

  怎么话没说清楚就走了呢!

  我依旧每日昏昏沉沉,心里一百个想醒过来,脑子里那些神经却不听使唤,全都不搭理我。

  这一天早晨,哥哥未能来替我施针,我头胀得厉害。听到外面有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哥哥在喊“娘!贼人来了!快带着妹妹离开,快!”

  我们家有危险!!!我心头陡然一惊。

  我突然感觉娘亲抱起了我,她把我放在一辆马车里,我听到有小孩在哭,是阿潜吗?

  哥哥的孩子。

  娘亲经常在我床前讲起他,才刚满五岁。外面刀嚣剑鸣,他吓坏了吧。我想安慰安慰他,可就连我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在这种时刻,我可真是拖了我们家后腿。

  刀剑声越来越大,哥哥驾着马,跑得飞快。我只感觉自己像颗豆子,在马车里上下左右的颠来倒去,纵使母亲极力想稳住我,也无济于事。

  哥哥驾的马儿,实在跑得太快了。

  可即便我们跑得快,也被敌人追上了,他们团团把我们围住。有箭矢朝我们马车飞来,就落在我右耳边上,真是好险!

  我听到哥哥闷哼了一声,他好像受伤了。然后娘亲对阿潜说“阿潜乖,别怕,祖母现在要去帮你爹爹,你一个人在这儿看着姑姑好吗?”

  阿潜已经停止了抽噎,他挪过来坐在我身边,小小的手牵着我,奶声奶气道“祖母你去吧,阿潜会看好姑姑的。”

  我心急如焚,激战声渐渐小了下去,也不知外面什么情况。忽闻得娘亲一声惨叫,我心头咯噔一声,某种无名的力量催促着我,使我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我揉着脑袋,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亮,看清楚眼前的东西。只见阿潜惊讶的望着我,他一身青衣短衫,白白胖胖的,煞是玉雪可爱。此时正拍着小手欢呼“哇~姑姑终于醒了。”

  “嗯,姑姑醒了。”我摸摸他的头,“阿潜你在这乖乖坐着,姑姑要去帮祖母打坏人。”

  说着我便要打开车门,阿潜却拉住我,指着马车里的弓箭道“武器。”

  我暗恼自己,这刚醒过来脑子就不好使了,空着手就想跟人拼命去?

  赶紧拣了弓箭,弯腰的时候,一阵头晕恶心,差点摔在马车里。

  我甩甩头,努力振作起精神。

  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我们的人被团团围在里面,大都受了伤。中间一男子带着银色面具,身着蔚蓝云鹤刺绣长袍,面具下的脸宛若冠玉,他胸前受了伤,鲜血已将衣服浸湿了一大片,此时眼中杀气腾腾,正挥剑如霜,想奋力突出重围。

  这个人是哥哥无疑了。

  在哥哥的右边,是一绿衣女子,以锦帕遮面,显是不愿被人认得,她看起来也近中年,却腰姿婀娜,颇有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味道。

  原来我的娘亲这么漂亮啊。不过,娘亲小臂上中了一箭,看起来行动颇为不便。

  我向远一点的地方望去,只见贼人都身着统一的赤色戎服,像是官府的人。当先有一人高头大马,胸前绣着祥云虎符,看来领头的就是他了。擒贼显擒王,我拉弓对着他,‘嗖嗖’两箭,一时齐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射箭,可这动作做起来就是自然之至。只见那人躲过了前面那支,却在后一支箭到的时候,应声而倒。

  领头的人从马上倒下,敌军顿时乱了起来,我跳下马车,又是一箭,解决了那正拿刀劈向娘亲的敌人。我对他们喊道“娘亲,哥哥!我来帮你们了。”

  娘亲望望哥哥,哥哥望望娘亲,他们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惊喜。

  我几步冲到娘亲身边,对她道“娘!你受伤了,快上马车,这里交给我。”

  我捡起地上的刀,和敌人打起来,一套动作倒也行云流水。忽地有些庆幸,虽然事情都忘光了,这些防身功夫却未离我而去。

  这时哥哥对我道“妹妹,你看,东边的包围松开了,你去驾马车!带着她们先走,我来断后。”

  我赶紧回到马车,挥掷鞭子,马儿吃痛,急向东边奔去。此时哥哥已把这边的包围打开了,眼看敌人又要围上来,我急对哥哥道“快!快上车!”

  哥哥飞身站在我身旁,我驾着马,他挡着上前攻来的敌人。

  我们很快就突出重围。

  我策马飞奔,我知道敌人肯定会追来,我们的马车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他们骑马的。我审视四周,这里地势凹凸,都是山林和土丘,如果我们下车藏起来,任马儿自己跑去,倒是还有几分生机。可是,难就难在,马儿怎么能不停歇的自己跑呢?

  身后敌人的马蹄声越来越响,我问哥哥,“你能让马不停歇的自己跑吗?”

  他略微思索了下,随即向我点点头。我赶紧勒马,哥哥会意,让娘亲和小潜带着行李赶紧去那边的山丘里躲起来。然后他拿出银针,在马儿身上唰唰施了几针,还把其中一根扎进马儿的脑袋里,只听得马儿长嘶一声,便向前狂奔而去。

  哥哥收了针,缓缓拍了拍手,道“这下,不身衰力竭,或者掉下悬崖摔死,它是不会停下了。”

  他这扎针技术也算是出神入化。

  “哥,你改天也教教我呗。”我说。

  “走!他们来了,我们快藏起来。”哥哥拉着我,也躲在了山丘后。

  我们四个抱在一起,互相握着手,大气也不敢出。还好那些人只顾着追前面的马车,并没觉出此处异常,大队人马从我们眼前一奔而过,扬起尘土阵阵。

  待得好一会儿,确定四周安全之后,我们才急急走出来。哥哥摘下银面具,露出一张清风霜月的脸,肤白胜雪,眉若青山,唇如点珠,他虽淡淡笑着,却自有一种冷厉之感,让人望而生畏。

  他三两下为自己囫囵清理好伤口,然后又细细替娘亲包扎好受伤的小臂,抱起小潜说“我们往南走,去赭城,那里有西玉的旧部,比较安全。”

  娘亲对他点点头,“也好,现在这光景,也只有赭城那些人还可信任。”

  我蒙蒙的,头疼得厉害,不知她们说些什么,努力提着一口气,跟在他们后面。

  哥哥回过头来看我“妹妹你刚醒,身体还受得住吧?”

  我揉揉脑袋,对他们说“头晕得厉害。”

  他从兜里拿出一粒药来,“你这是昏睡得太久了,血脉阻滞不通所致,快把它吃了。”

  我接过那药丸,拿着娘亲递来的水壶,咽了下去。一阵清透之感袭上心头,果然觉得好了许多。

  我舒了一口气,问道“哥哥,我叫什么名字?”

  “什么?”他显是有些惊讶,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叫什么名字?还有你,你叫什么?娘亲叫什么?”我重复着。

  他们想是被我吓着了,哥哥急忙放下小潜来替我把脉,娘亲先是愣愣地望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然后她伸出手来摸着我脑袋,紧张的看着哥哥问“你妹妹怎么了,不会傻了吧?”

  哥哥沉吟片刻“脉象虽有些虚浮,但还算正常,之前虽把脑袋伤着了,但也不至于痴傻呀。”

  我忙道“我没傻,只是忘了以前所有的人和事。”

  哥哥嘀咕道“失忆症,多因外力撞击脑袋所致。妹妹之前落入贼手,摔伤了脑袋,这种情况也不无可能。可是你又怎么认得我是哥哥,她是娘亲?”

  我望望他们“其实我很早就有意识了,只是醒不过来,我能感觉到身边发生的事,我知道有人在天天照顾着我,她天天都跟我讲身边发生的事,讲天气如何,讲外面的鸟儿有几只,讲阿潜又怎样调皮了,哥哥又研发了什么新药…我知道她是娘亲。我还知道有人天天来给我扎针,天天‘妹妹’‘妹妹’地叫着,叮嘱我不能沉睡过去,所以我才一直坚持着,终于醒了过来。那个人不是哥哥你,还能是谁?”

  我看到娘亲难受地哭了,眼泪含在她的眼里,她紧紧抱住我“我的佼儿啊…”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

  哥哥在一旁劝道“娘,快别难过了,好在妹妹现在总算醒了过来,待到了赭城,我再好好给她调养调养,定还你一个活泼乱跳的好丫头。那些糟心事妹妹忘了也好。”

  说着哥哥又对我眨了眨眼睛,哥哥的眼睛可真好看,像天山一汪清丽的湖水。哥哥不停地眨着眼睛,好像在向我示意什么,我斜眼看到母亲小臂上的伤口,因为抱着我太过激动,那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迸开来,有血缓缓渗出。

  我忙拍着娘亲的背安慰道“娘,没事儿啦,我除了忘了些事,一切都好好的。你啊,天天盼着我醒,现在佼儿醒了,你又伤心起来。快别担心,佼儿都好!你倒是快给我讲讲,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亲这才擦了擦脸,道“你呀,是西玉国的公主佼,哥哥呢,是国中的太子铭,我是你们的母后兰念。如今,西玉国没了,我们,就只剩这个名字。”

  “西玉,怎么没的?”我问娘亲。

  玉铭插话道“娘,妹妹,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咱们可还在逃命呐,还是边走边说吧。”

  我点点头,“也好,一会儿被他们追来可就麻烦了。”

  因为娘亲和哥哥都受了伤,又要顾着身体,又要时刻躲着那些官兵,所以我根本没时间再问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而且,我们走得极慢。眼看天就黑了,我们还没落脚之地。

  我渐渐着急起来,这荒郊野岭的,小潜还那么小,夜晚深寒,怎么受得住?!

  我们一行人不觉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天光将近前,找到了一处院子。

第二章 惨白一片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3883 2020.03.10 13:32

  敲门无人应答,门扉上满是灰尘,蛛网四隙,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无人居住的废庄子。

  玉铭走在前头,一脚踹开了门,顿时满面灰尘扑鼻而来,他四下打量,然后放松的笑笑,“省事儿,不用杀人灭口了。”

  这稀松平常的口吻!

  我讶然道,“哥哥,如果有人居住,你难不成还要都杀了?”

  玉铭回过头来严肃的看着我,他握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妹妹,咱们能活到现在可不容易,但凡有一丝隐患,都必须消除。若今天有人在,我不杀他们,天还没亮,这些人就把官兵惹来了。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

  “可是,如果他们只是好心想收留我们,他们不会报官呢?”我辩解着。

  他揉着我的脑袋,“妹妹你这昏睡了一年,倒是真睡傻了吗,这世上那有那么多好心人。就算有,纵可我负他们,也不可让他们负了我。”

  我听到娘亲低低的叹息,她悄声对我讲,“铭儿这一年来带着我们受了许多苦,凡事总要确保万全。国破家亡之人,只顾着保齐剩下的命,那里在乎得了那么多。”

  “娘…”我想说,哥哥这样,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娘亲拍着我的手,“佼儿,你什么都忘了,所以不大能理解,待休息休息,娘亲来慢慢告诉你。”

  我点点头,跟上了前面的玉铭。

  这庄子虽荒废了,但好在必备的家具都还在,有床有灯油也有灶台。里屋不似外面,我帮着哥哥一起打扫打扫,倒还挺干净的。

  娘亲拿出包裹里仅剩的几块糕点,我们围在一起吃过。疲惫袭来,阿潜倒在娘亲怀里,已然呼呼入睡。

  “娘亲,我和哥哥在这里守着,你抱着阿潜快上床去睡吧。夜里凉,他这样会着风寒的。”

  “也好。”娘亲点点头,今日发生了这么多,想来她已是累及,沾床便睡下了。

  夜风中只剩下我和玉铭还醒着,摇曳的烛光下,我看到玉铭面容稍稍扭曲了一下,见我望过去,他赶紧背过身,捂着胸口。

  定是伤口又痛了。

  玉铭今天这样已经很多次了,明明伤的很重,为了不让娘亲担忧,他非要装得没事儿人一样。

  我微微叹口气,四下打量,寻了个水桶。

  犹记得刚才进来时在院边看到了水井的,如果有水的话,给哥哥清洗下伤口应会好一些。

  我走出院门,借着浅淡月光,找到了那口满是青苔的井,好在水质清澈,我打了一桶提进房间,又从包裹中找出干净帕子。

  走到玉铭身边,“哥哥,清洗下伤口吧。”

  他抱手倚在门栏,望着无边暗夜,好一会儿都不说一句话。

  我哼唧道,“你这个样子,怕是天下人一个都没负,自己就先倒下了。”

  然后他才缓缓回过头,慢慢的蹲下来,坐在地上,他拿出一个青瓷瓶,对我道,“清洗干净后,把这药敷上去。”

  我接过药瓶,一层层揭开他的衣裳,那衣裳的血,也一层比一层厚。衣裳下面,是哥哥慌忙中拿布为自己粗略包扎的伤口,它紧紧贴在哥哥的伤口上,血色斑驳,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快速的扯下那布,一条狰狞的刀口赫然映入眼帘,此时正在慢慢渗血。我抬眼看哥哥,他额头上满是汗水,显是正极力强忍着。

  有什么东西湿了我的眼眶,我不由得哑了声音,“哥哥,到底是谁?要这样对我们。”

  玉铭忍着痛,缓缓吐出三个字,“苏文安。”

  苏文安?这人真是可恨。

  那到底,我失忆的从前,都发生了什么呢?我有好多话想问,可见哥哥伤得太重了,也不便回答,只能将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我一点点替他清洗伤口,直到最后白帕子变成了红帕子。又从行李中翻出剩余的酒,替他擦拭伤口,直痛得玉铭嘶嘶直抽。

  我赶紧安慰道“哥哥,忍着点,马上就好。”说着快速擦拭完,再将药粉轻轻抖在伤口,拿白布条给他包扎完,这才放松下来。

  只听玉铭道,“你昏迷刚醒,身子怕是吃不消,快去睡吧,哥哥在这里守着。”

  我摆摆手,“我没事儿,我可是这里唯一可以自保而且没受伤的人。还是你去睡吧,我来守着。”

  他定定的看着我,“好妹妹,这样吧,我们一人守半夜。我现在这伤口痛得也睡不着,你先去睡,等过会儿哥哥叫你。”

  我点点头,逃了一天,也实在太累了,卧在草席上就睡了过去。想着,睡一会就起来换哥哥。

  可是,我这一觉实在睡得太香,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我揉揉眼睛,见娘亲和玉铭正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我们还急着赶路,他们应该等我很久了吧。想到这,我‘噌’地一下坐起来,哥哥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醒了。”

  我歉涩道,“哥哥,你一夜没睡吧?我这、睡得太沉了,怎么你也不叫醒我。”

  娘亲对着我慈爱的笑笑,“没事儿,昨晚我醒得早,起来换的铭儿。”

  我忙穿好鞋子,“那我们快赶路吧。”

  玉铭摇摇头,“不急,大苏的人现下正追的紧密。此地人烟稀少,我们倒不如在这住上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行上路。”

  嗯,他说的很有道理,娘亲和他都受了伤,倒不如养好了伤再走。

  我们四人就此住了下来,好在深山中也不缺吃的,挖点野菜,摘些野果子就能裹腹。哥哥精神好些时,还能打两只兔子回来。

  我也在这段时间,总算弄明白了之前发生的事。

  原来,我本是西玉国最受宠爱的嫡长公主玉佼儿,在启祯皇宫无忧无虑的生活着。直到西玉历法的最后一年,六月初三,这一年一度的千秋节。

  启祯皇宫来了位不速之客——大苏国的太子文安,他还带来了一名女子,说是我父王失散多年的女儿。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蛊惑父王,父王竟对那女子身份深信不疑,还不顾群臣反对,毅然册封其为和予公主,万千荣耀加于其身。一时之间,这位和予公主的风头,远远盖过了我这嫡长公主。

  我心头不忿,倒是要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去玉梨宫找她,却无意间听到了个惊天大秘密!

  原来,他们来我西玉,是为了盗取我西玉国的金矿地图!!!

  我虽是西玉公主,可却从没听过什么金矿地图,我把这事告诉母后,经过母后多方打探。才得知了那个启祯皇宫最大的秘事——那地图乃西玉至宝,由开国君主玉高祖所绘,历代国君亲自保管。据说,在建国初期,玉太祖曾经想要开采金矿,可当时四海未定,动荡浮沉,那块地方,竟然被敌国占去了。从此,我们空有金矿地图,却没有属地的占有权,这个秘密也就一直被历代国君瞒了下来。

  不知怎么被大苏那些人知晓了,而且据推测,那金矿应是在他们属地上。

  大苏太子居心叵测,不可不防,母后将此事告诉了父王。可父王新找回了和予公主,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根本听不进母后的话。不但如此,为求两国太平,父王还要将和予嫁给苏太子当太子妃。

  就在他们的成婚当天,苏太子终于露出了他的狼子野心。他们挟持了父王,逼着父王交出金矿地图。

  我的大将军舅舅兰沧白奋勇追击,带兵追至两国边界婺山。却不想中了苏国的埋伏,全军覆没。就连父王,也被苏太子杀害了。

  一时之间,苏国军队涌入西玉土地,他们打着“除外戚,清君侧”的旗号,拿着父王的玉玺假行御令,西玉的守城将领信以为真,竟纷纷为他开门。不出一月,启祯皇宫也落入贼手。

  而我们,只得仓皇逃命。

  可能逃去那儿呢?为了掩护我们,西玉的忠臣们,启祯皇室诸人,都死了…

  就算如此,苏贼还穷追不舍,半路袭击我们,我不幸落入贼人手中。哥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我救出。

  而我身受重伤,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纵是被世人誉为“医药奇才”的哥哥,也无能为力,只得天天为我扎针续命。

  我这一昏睡,就是一年,可让娘亲和哥哥担碎了心。好在,我终是醒了。可是,我醒是醒了,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坐在屋檐下,将这些过往理了又理。外面是寂静惨淡的天空,黄昏微暖的光影打在稀疏梧桐间,冬日肃杀的风吹在人身上,我忽地觉得冰寒刺骨。

  一种从心底冒出的寒冷,瞬间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冰得人生痛,仿佛要将我冻结一般。我颤抖着身子,扶着檐柱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屋内。

  “怎么了?”哥哥扶着我问。

  此刻我已僵得说不出多余的话,只一个劲儿道,“冷,冷…”

  玉铭赶紧扶我坐在床上,他细细地替我把着脉,眉头却越皱越深,而后他站起身来,沉吟着,不说一句话。还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眼冒金星,头昏脑胀。

  在我觉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突然说,“是‘雪冷’之毒,娘,快!快生火给妹妹取暖。”

  说着他便让我躺下,拿出银针,在我身上唰唰扎着。娘亲又找来汤婆子给我拿着,还在屋内生起了火,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我渐感寒气散去,人也清醒了许多。

  这时我才有力气问哥哥,“什么是‘雪冷’之毒?”

  哥哥边为我施针边答道,“一种寒毒,发作时冰寒刺骨,轻者有体肤冰裂之感,痛不欲生。重者经脉闭塞,血液停流,身冻而亡。依我看,你这毒应是被苏贼抓去时中的,他们本想取你性命。可还好你服用得少,又幸好哥哥及时赶到,将你救了出来。这也就能解释,你为什么会昏迷长达一年之久,还失去了记忆,多是寒毒侵体,血液阻滞所致。”

  “呃…那我这,还有救吗?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放心吧,有哥哥在呢,死不了!不过‘雪冷’侵体已久,你这记忆想要恢复,除非天缘奇遇,否则怕是…怕是不可能。”

  我低低地叹口气,又苦涩笑笑。这世间之事,既能失,便可得,机缘巧合。指不定那天就被我奇遇到了,记忆恢复呢。

  哥哥弹着我脑袋,“想什么呢?一会儿哀叹,一会儿傻笑的。”

  “嘿嘿…你说那天缘奇遇,会不会被我遇到呀?”

  他转过头去,显是对我的话极其无语。黑玉般的墨发搭在他肩头,泛着荧荧的光,他精致的侧脸英气出尘。着的那一袭粗布青衣,好像还有点委屈他了。

  我拽过他袖子,“好啦~你就说,我这毒能不能解吧?”

  他凝重道,“五五之数,我尽力。但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这身体也需要好生调养,此地什么药都没有,我们需要赶紧去赭城才好。好在日子过了这么久,追兵定也松懈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就出发。”

  第二日,我们乔装一番,便上路了。天气很冷,寒风蹿入我紧裹的衣袍内,让我不由得瑟缩起来,就连呵口气,都好似能结冰的样子。

  娘亲过来牵起我的手,温和的对我笑着,她说“熬过了这阵,一切都会好的。”

  我笑笑,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四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在寒风凌虐的冬日里,互相鼓励着,行过巷陌人家,荒村农舍,闹集郊野。可能天气实在太冷,也可能因为什么其它原因,这一路上都没再遇到追兵。

  

第三章 晚宴谋复国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16 2020.03.11 10:13

  到达赭城的时候,已经是一月后了。

  我记得那天是腊八节,明德十七年十二月初八。岁终之月,新旧交替,家家户户都忙着逐疫迎春,赭城内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玉铭和娘亲见了都很是不忿,“这些人原是西玉子民,谨焱帝才被杀多久,他们怎能这么快就忘了国耻!”

  我摇摇头,老百姓都只顾着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谁称王称帝,才懒得计较呢。

  不过,他们一个个全都兴高采烈,咧嘴而笑,这未免,有些,太过份了!

  我拉过一个小女娃,“你们怎么这么开心呀?”

  那女娃笑嘻嘻道,“姐姐你不知道呀,大苏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不仅免了我们今年的徭役,每人还有一吊钱领呢!喏~你看那边,告示都贴出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天空开始飘雪,白茫茫的一大片,长街上闹哄哄的。人们围在一纸通告前,显得有些兴奋。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额间发上。我扒开人流,只见通告上说圣武皇帝薨,遗嘱令太子灵前即位登基,丧仪一切从简,孝守四九勿多。故新皇登基,从明年始,改国号为乾元。并大赦天下,除一年徭役,每人发一吊钱,以示浩荡。

  呵,这个偷了我家金矿地图的人,居然当皇帝了。

  “呵,可惜了,这老皇帝居然没死在我手里!”玉铭嘲讽的笑着。

  “呵,这小皇帝跑不掉的!迟早要让他血债血偿。”娘亲仰起头,望着京都的方向,眼神中凌厉骄傲非常,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我望着他们,拊掌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这般可恶,一定会遭报应的!”

  玉铭抬起我的脸,盯着我说“妹妹,这报应靠天,还不如靠人来得实在。”

  “看来哥哥,自有主意了…”

  “走,先去找朱骁!”

  玉铭说的旧人,就是朱骁,他是此地的富甲,朱氏产业遍及大苏各地,也算是大苏国内数一数二的富商了。他生得极是圆润,方脸大耳,膀大腰粗的。

  我们一进朱府,他就扑嗵嗵跪倒在我们面前,连着磕了几个头,嘴里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你们终于回来了!请恕微臣护驾不力,劳你们受累了。”

  娘亲赶紧扶了他起来,“那里的话,多亏你打点好这些产业,让我们尚存一线生机。”

  这全国首屈一指的朱大富抬起头来,满脸泪水,“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啊,微臣不过照着他说的做而已。现今殿下回来了,朱骁定当交付产业,唯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牵着小潜,斜睨着玉铭,悄声道“原来你才是朱氏产业背后的主人?!”

  他不置可否的笑笑。

  朱骁又对我和小潜行了一礼,“这想必就是公主和小殿下了?”

  “阿潜,叫舅舅。”玉铭指着朱骁,对阿潜道。

  阿潜在爹爹的注视中,甜糯糯的问了声,“舅舅,你好呀。”

  一瞬间,朱骁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好,舅舅好,你可好呀?”

  “小潜都好,就是好饿,舅舅有吃的吗?”小屁孩奶声奶气地说出了我的心声。

  朱骁拍拍脑袋,“这光顾着说了,赶紧的,厅上安排了席面,娘娘殿下,还有公主,请先用膳吧。”

  他又蹲下来抱起小潜,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走嘞,舅舅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跟玉铭走在后面,“这朱骁,可有子嗣?”

  “尚无。”

  “可有妻妾?”

  “尚无。”

  “可有父母兄亲?”

  “已逝。”

  那小潜可算是他最亲的人了,难怪他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可好歹首屈一指的富商,年纪也不小了,怎会无妻无子呢?

  玉铭看出了我的疑惑,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到的声音对我说,“朱骁原是我府中一名内侍太监,因其能力出众,又于经商一道颇有钻研,我便将盐铁等产业悄悄吩与他打理。他原有个妹妹,无人照料,我就将其收为通房。可惜命薄了些,三年前为了生小潜难产而死。这些你以前都是知道的。”

  “噢噢…原来如此。”

  我望着这朱府,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这里面雕栏画栋,亭台楼阁,玉树琼花,倒是别有一番风景。精致的屋舍掩映在红梅白雪间,面前是一条浅浅流淌的小河,河上远远的架起一座小木桥,像天边的彩虹似的。我不由的赞道,“这房子可真好看。”

  玉铭白了我一眼,“还好吧,这房子也就是我当年路过随便选的。”

  呃…哥哥他这是嫌弃我?还是,夸他自己啊!

  不管怎样,总之现在看来总算有个安定的好居所了,我再也不用住那些破败旅店,也不用担心会露宿荒野。

  我这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饭厅。只见厅中恭立着许多丫鬟仆人,朱骁迎我们上桌后,自己却恭谨地侍立一旁。我望着玉铭,他此时肃着一张脸,神情坦然,似乎也没有要邀朱大富上桌的意思。

  朱骁虽曾为内侍,可他毕竟是阿潜舅舅,一桌吃饭,料也无什么的。哎,我摇摇头,也懒得管那么多,或许为了打压,为了政治什么,如今这局势,哥哥自有考量吧。

  桌上的饭菜极是丰盛,什么虾呀,鱼呀,八宝七翠羹,人参乌鸡汤,阳春白雪糕,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子。阿潜滴溜溜望着饭桌都移不开眼,我自醒来后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兴奋不亚于他,况且腹中空空如也,拿起筷子,便想大快朵颐一番。

  我这还没吃两口呢,忽然间娘亲颇为警告的睨我一眼,我看到她和哥哥都在慢条斯理的端着身子小口咀嚼着,仪态颇为端庄。反观我,似乎有辱西玉皇家斯文了?

  唉,这一路上,也没见他们这么多规矩呀,到了赭城就开始讲究了。果然,仪态都是装给外人看的。

  为着我们残存的皇室脸面,我也学着他们,端正身子,慢条斯理的小口吃着。说真的,真挺累,我完全失去了品尝美食的兴味,只想着快点结束。或者,让这些外人都下去,我就不用装了。

  吃过饭,我被安排住到晴雪苑,娘亲让府里的管事姑姑柳绵带我过去,她说这柳绵原是她宫中侍女,早几年前被她悄派来这赭城,打理朱府,是个信得过的人。

  柳绵便领着我,边走边说,“公主,从现在起,你就是朱府的三小姐了。”

  我疑惑,“如此突然地,朱府多出了个三小姐,外人不会生疑吗?”

  柳绵笑笑,“公主有所不知,全赭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朱府呀,有四位主子。这头一位便是朱老夫人,其次是府里的大爷和二爷,然后就是你这三小姐了。”

  “这是为何?”我示意柳绵继续说下去。

  她缓缓道,“太子殿下高瞻远瞩,早些年就在赭城为大家安排了身份。对外只说老夫人身体不好,大爷和三小姐带着四处寻医去了,府中和经商一事都交给二爷打理着。是以赭城之人都知府中有四位主子,却只见过朱骁朱二爷。”

  果然是狡兔三窟啊。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晴雪苑,院里稀疏种了几株腊梅,点点金黄缀在枝头,冬风一吹,便是满院暗香萦绕。沿着青石甬路向里走,就见一个古朴玲珑的四角凉亭,周边植了些墨兰和樱草。

  我想,若在这里栽几株葡萄,夏日里,我坐在亭中喝着美酒,手摘葡萄,睡看星星,定是绝妙的。

  再向里走一些,便见几间精致的屋子落在葱茏绿树间,十来个丫鬟恭敬的立在屋前。见我过来,都屈膝行礼,“三小姐安。”

  姑姑指着领头的丫头对我道,“这是小荷、小青两位大丫头,以后就由她俩贴身伺候你,其余的都是些小丫鬟。你自己慢慢熟悉着,要是缺了什么,就告诉老奴。”

  我点头。

  她又肃容吩咐丫头们道,“都仔细伺候着三小姐,若有半点差池,朱府可容不得你们!”

  丫头们一并低头应是。

  柳绵这才回过头悄声对我,“娘娘还等着老奴回话,奴就先告退了。”

  我摆摆手“去吧。”

  朱骁差人送了许多物什来,钗环珠玉,花钿翠羽,烟螺粉黛,锦衣缎带之类的,摆了大半个屋子。

  我看着这突然得来的富贵,还颇多不习惯。也不知这该是我的,还是不该是我的?

  这感觉有些奇怪,我以前记忆尽失,也不知那皇宫中的我过得是何般生活。倒是醒来后就随着娘亲与哥哥四处逃命,颠沛流离,每天吃的是馒头野菜羹,睡的是草席葛布枕。唯一舒服的一天,就是昨天,哥哥想着马上要到赭城了,把藏了一路的银子拿去住了个上等旅店,我们舒舒服服洗了澡,穿上娘亲拿了一路都舍不得穿的衣服,这才找来朱府。

  “小姐,这只是一小部分,因您回来得急,奴才们多没准备。这些您先将就着用,待明日她们还会送来,也会派人来为您裁制新衣。”小荷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许是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满意了,她声音多有不安。

  “无碍。我们刚回来,想必也够你们忙的。我这边都不打紧,你们先安置好娘亲那边才是。”

  她这才放松下来,“多谢小姐体谅。”

  这时小青从外面进来,“大爷那边派人传话说晚上有个宴会,些许旧人要来,还请小姐盛装出席。”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小青说的大爷就是玉铭,便点点头。由小荷带着先熟悉了晴雪苑的环境,又一一听完丫头们的自述后,看晚宴将近,便开始忙着打扮起来。

  我仔仔细细为自己挑了件浅绿榴花裙,薄施粉黛,淡扫蛾眉,朱衍丹唇,步摇玉钗上头,翠羽明铛挂耳。

  一番梳妆后,对镜自照,镜里美人粉面桃腮,朱唇贝齿,双瞳剪水,媚若新月,灿如春华。此时正对镜转着圈子,看衣裳合不合身,她腰肢窈窕,肌肤胜雪,一袭绿衣更把她衬得明艳动人。

  哇!我惊呼出声,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这样美,想想又觉得好笑,不禁笑出声来。

  “傻啦?!”哥哥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我一跳。

  我斥道,“哥,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进来了。”

  “你光顾着傻笑,也没听见呀。”

  “是吗?”我真不信他这话。

  他托着下巴盯着我看了会儿,意味深长道,“妹妹这一打扮起来,也真是倾国倾城,佳人一个呢。”

  我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耐,“我以前在宫中,不该天天都这打扮吗?哥哥你怎么像我刚才一样,跟第一次见似的。”

  玉铭微微叹了口气,“你昏迷了那么久,一路艰险,哥哥都快忘了你那些光鲜亮丽的样子。”

  又是这些伤心事,我笑笑,岔开话题,“哥哥,人都该到齐了,我们快走吧。”

  他轻‘嗯’一声,我们便一前一后,往大厅行去。

  刚进大厅,那些人便由朱骁领着,呼啦啦跪了一地。人群中好些人涕泗横流,他们望着玉铭纷纷道,“我就知道殿下洪福齐天,一定还活着!”

  “殿下你可回来了,我们等得你好辛苦啊!”

  “殿下,如今你回来了,咱们西玉复国之事,可得好好计划一番。”

  ···

  看这些人的样子,像是离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仰赖的大树,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主心骨。

  我惊异于玉铭这样的影响力。而玉铭,他此时正站在大厅中央,着一身蓝底暗纹绣金衣裳,虽敛着脸,却是俊逸非凡,英气逼人。

  我忽地想到从前,从前他一国太子,号令五湖四海,也不知何般威风?

  唉,只可惜我失了记忆。

  “这是公主佼吧,当真是国色天香,倾城之颜呢。”一灰衣老者对我道,他礼貌的笑着,态度恭谨,可暗自打量我的眼神,却让我泛起了不喜。

  玉铭走过来,指着他道,“这是我的太傅莫廷,妹妹小时候也曾受教于他,需得叫声老师。你别傻乎乎站着,倒是问声好呀。还有,他已经知道你失忆的事了。”后面这话他压得很低。

  我笑着对那老者行了一礼,叫了声,“老师。”

  转过头对哥哥小声道,“太傅很凶吧?”

  玉铭略微思索了番,“对我还好呀。只是,小时候对你,或许严苛了些。”

  “难怪,我感觉不喜欢他。”

  这天晚上我喝了许多酒,哥哥说酒能帮我暂控‘雪冷’的寒气,由着大臣们来敬我。那酒虽好喝,可喝不了多少我就晕乎乎的。只得由小荷扶着回了晴雪苑。

  

第四章 以色侍君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124 2020.03.12 11:29

  很快就到了除夕,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乐呵呵地吃着年夜饭。举起酒杯,共同期许新的一年。

  轮到许愿的时候,阿潜说他要天天都有肉吃;哥哥和娘亲都希大业得成,希望把失去的一切,都一一夺回来;我嘛,我想要大家都好好的,平安喜乐,常常相伴。最好,快些让我恢复记忆。

  我们团坐在屋子里守岁,听着窗外呼呼风声,乾元一年的正月初一,也便来了。

  这年的元宵,哥哥还带着我与阿潜去看了灯会,街上热热闹闹,各式花灯惹人驻足。天上劈里啪啦放着烟花,灿若星火,又转瞬即逝。

  阿潜拍着小手直说好玩,闹着要买回府放。哥哥不许,言颇为招摇。我看到阿潜那小嘴,都快撅上天了。阿潜拉着我,一个劲儿地叫“姑姑~”

  我笑摇摇头,“哥哥,就让他放吧。元宵佳节,热闹热闹而已,料也不妨事。况且,我们现在都只是商人。”

  哥哥有些无奈,“你呀,就惯着他。”

  却还是买了好多,当那些烟花一齐点燃,整个朱府,仿佛都映衬在熠熠繁星中。

  赭城的日子过得甚是安稳,闲来无事,我就充当起了阿潜的教书先生,从《三字经》到《千字文》,再到《论语》《诗经》,阿潜都学得很快。他聪慧灵敏,活泼可爱,倒是陪我打发了许多无聊时光。

  府里的大小事,外面的大小事,都是娘亲和哥哥在操心。我本欲想帮他们些什么,可他们说‘雪冷’之毒非同小可,只让我好生将养,不可操心其它。

  我这‘雪冷’之毒,也一直未得解,只能依靠哥哥配置的药丸暂控其寒。我现在是离不开那药丸儿了,只要一天不服用,那炙骨之寒,就能要了我的命。

  哥哥和娘亲都很爱我,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他们都会满足。得了什么宝贝,哥哥都是第一时间拿来送我,我一有不舒服,头痛头晕什么的,哥哥就紧张得不行。小到衣食,大到住行,哥哥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他一有空就来晴雪苑陪我说话,跟我讲些小时候的故事。说小时候爹爹与娘亲总宠着我,自己就很是不忿,觉得娘亲都不爱他了。心理不平衡下,老爱欺负我,抢我东西吃,还要拿走我心爱的玩具,而每次他一欺负我,我就找娘亲哭鼻子。然后娘亲就打他手心,然后他更是不开心,虽不抢我东西了,却借着哥哥的名义让我做这做那。我也不是好惹的,就经常反抗他,所以我们两个就经常打架,而每回都是他赢。

  直到有一年父王外出狩猎,带了我们俩,我不知轻重一个人骑马去追兔子,结果收不住僵,直冲到了山崖边。关键时刻是哥哥扬鞭追来,勒马叫停。可一切都已太晚了,我从马上跌下,眼看就要滚下悬崖。哥哥不顾危险追上来抱着我,结果,我们俩双双滚入了深渊之中。

  幸而山崖下是一滩湖水,又幸而哥哥武功厉害,以至于我们只是摔折了腿,未就此殒命。

  哥哥说他就是在那时候意识到我对他多么重要,他觉得失去妹妹,自己也活不下去。

  听娘亲言,从那以后,哥哥就像转了性儿似的,好吃的要留给妹妹,好玩的也要找妹妹一起玩,连读书,都要和妹妹一起读。甚至我对那个男孩子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话,他都要派人去查查人家底细,怕人家居心不正。

  娘亲说到这里就笑,“你哥呀,想是良心发现愧疚了,要把以前欺负你的都补回来。”

  娘亲还道,我十五岁那年,哥哥曾亲自到千里迢迢的极寒之地猎了几只雪狐,就为了做件披风送我当生日礼物。那时玉铭也不过十八岁,一路奔波劳累,又在北边受了风寒,回来就病了,发起高烧来。却还是在我生日那天,强撑着起床,顶着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将雪白的披风递与我手。

  我听到这些,时而发笑,时而感动。哥哥,他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了。

  现在也是,对我是极好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了。

  可是玉铭在除我之外,对其它人都很凶。我听说他有一次画画,丫鬟不小心将茶渍溅到了他的画纸上,玉铭就命人把那丫鬟拖下去,乱杖打死了。

  还有,玉铭哥哥喜欢研究医药,总爱制些新鲜玩意儿,那些玩意儿也不是好玩意儿,都是些毒,各种毒。有一回毒药制成,需要找只猴子做实验,可派去抓猴子的侍卫却无功而返。玉铭就…直接把侍卫当了实验品。

  我看到那侍卫被抬下去的时候,脸色乌青,双目狰狞,手脚僵直地翘起。想来,是死的极痛苦的。

  这时候的哥哥在我看来有些可怕了,我想劝劝他,让他别残害无辜。

  可哥哥却说我不理解他,生了好一阵子气。

  娘亲告诉我,研制这些毒药都是为了能杀文德皇帝,为了复国大业,为了让我们有出头之日。那侍卫办事不力,连只猴子都抓不到,无用之人,留来何用?杀便杀了。

  娘亲的话有道理也没道理,我就是觉得,哥哥不该拿人当实验品。

  可看到哥哥那么辛苦,还有对我那冷冰冰的态度。我还是做了他最爱的桃花酥,殷勤地请他品尝,也算是,认了错儿了。

  以后,我就不管他做实验的事。

  冬逝秋末,夏又去,春又暮。

  转眼间来到赭城一年有余,晴雪苑中的金梅已开了两轮,阿潜现在连《中庸》都会背了。

  娘亲和玉铭哥哥也越来越忙,他们这两年往京里布置人手,培植羽翼,似乎收获还不错。可近两月却颇为不顺,连着朱氏的生意,也折损了不少。

  哥哥说,是文德帝搞的鬼。望着阴绵绵的天,想着娘亲那越来越深锁的眉头,我忧心忡忡,恨自己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姑姑,我都大半月没见过爹爹了,我好想他,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呀?”阿潜扯着我衣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

  玉铭最近很烦,亦很忙。

  前些日子派去刺杀文德皇帝的人,失败了,连莫廷太傅都没能回来。哥哥急着想对策,天天和臣下们待在一起,所以别说阿潜,连我都大半月没见过他了。

  我摸摸阿潜的头,“我们做点糕点,一会儿就给你爹爹送过去。”

  阿潜拍拍手“好呀好呀,爹爹最喜欢桃花酥了,我们就做桃花酥吧。”

  我带着阿潜去了小厨房,花了好些功夫,才把桃花酥做出来。

  端上桃花酥,带着阿潜去到玉铭的院子。远远地,就听到争辩之声传来,似是哥哥和那些大臣们在争论什么。我本欲叩门而入,却突然听到他们在讨论我,便带着阿潜隐在门栏外,悄悄听了一耳朵。

  好像有人在埋怨着,“三小姐和故去的翊皇后长得极像,若让三小姐进宫去,来个‘美人计’。那文德皇帝,早都死了!莫廷太傅也不会死,咱们也不至于损失那么多兄弟…”

  然后是玉铭愠怒的声音传来,“我说了!三小姐是我亲妹妹,我怎么能把她送去仇人身边,这事儿绝无可能!我们再想想其它办法。”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膀大腰圆的朱骁猛地跪在地上,恳求道:“爷,要说其它办法,咱们都想遍了,也都试过了。文德帝狡诈非常,这一年多来,咱们死了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派去宫里的暗客,也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这要放在以前,我们是绝不敢打三小姐的主意。可如今这局势,文德帝怀疑我们朱氏产业,处处压榨打击,生意是越做越难!他还派暗卫处处搜查西玉旧党,我们以前安排在六部的人,也大都被他揪了出来,处以极刑,损失惨重。照这样下去,不但复国无望,所有人,怕都难逃一死啊。”

  我看到哥哥烦躁的揉揉脑袋,他光洁的额头皱了起来。

  那朱骁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搜集的各项消息都证明,文德帝极是爱重翊后。三小姐又和她那般相像,若进得宫门,取其信任,神不知鬼不觉毒死那皇帝。岂不妙哉?牺牲三小姐一人,便可赢我西玉国复兴,为谨焱帝报仇雪恨。还请爷三思!”

  随后那些人全都跪下,重复着那句,“请爷三思。”

  玉铭望着他们,气恼的甩甩手,“三小姐是我妹妹呐,你们不要逼我!”

  底下的人还是那句,“请爷三思。”似有长跪不起之势。

  玉铭长叹一声,他背过身去,显是气极。

  我看到这里,也全都明白了。朱骁口中的翊后,就是玉和予,当今大苏皇帝苏文安已故的妻子,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当初就是她伙同苏文安,抢走金矿地图,杀了我的爹爹,掠夺我西玉土地。害得我们一家流离失所,害得我失忆。

  可笑的是,因为血缘关系,听底下人说,我们居然长得极像。苏文安那么爱她,想必对与她相像之人,定是不同。而关键是,因为启祯皇宫规矩众多,娘亲曾告诉我,‘公主不得接见其它外使’就是顶大一条,所以苏文安,应也从未见过我。

  现下西玉旧人因复国一事死伤惨重,苏文安加紧对旧党的清理,从前富可敌国的朱氏产业,频频被人疑心与西玉有染,因大苏的故意偏颇,生意日渐颓靡。西玉之势,已呈日落西山之态。

  仅凭我们几人,复国,怕是无望。

  只是所有人都不甘心!爹爹、嫂嫂、莫廷太傅,那么多人死在大苏铁骑之下。怎么能这样算了?!所以苏文安必须死!杀了苏文安,大概是哥哥最想做的事了。

  我推开门,声音清亮而决然,“我去。”

  众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书房中一片寂静,静得只听到我榴枝绣花鞋踏在地面的声音。

  哥哥诧然地望着我,“你怎么过来了?”

  我定定望着他,“哥哥,让我去。”

  阿潜从门后走进来,小小人怨怪地盯了我一眼,将那盒桃花酥递到玉铭面前,“我们是来给爹爹送吃的。爹爹,你别答应舅舅他们!”

  然后他又转过身,指着朱骁,双手叉腰,故作深沉道,“舅舅,我听祖母说,那皇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危险了!姑姑要是去了,回不来就麻烦了。阿潜可就这么一个姑姑,不许你们欺负她。”

  我笑笑,唤过阿潜,“若是有人欺负了你祖母和爹爹,你怎么办?”

  阿潜低头思索了番,“我自然是要欺负回去的!”

  “那姑姑现在也是,有人欺负了姑姑的爹爹,娘亲,姑姑的家人。姑姑再不行动,他们马上就要欺负到姑姑头上来了。所以阿潜,皇宫我是必须去的。”

  阿潜眨巴着眼睛,为难地揉揉小脑袋,默不作声了。

  我抬头望着玉铭,“哥哥,这里只有我最合适了,让我去吧。”

  他迟疑着回望我,“那里艰险异常,可能有去无回,你可想清楚了?”

  我已然想好,心中坚决,“这事若落在你身上,料你定也义无反顾。我是哥哥的妹妹,也是爹和娘的女儿,我心中的仇恨,跟哥哥是一样的。佼儿清楚得很!”

  玉铭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此时阿潜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姑姑,我也想好了,既然有人欺负我们,那我们就一起找他算账去,让阿潜跟你一起吧。”

  玉铭牵着阿潜,“自然是要一起的,我们一家人,收拾收拾,都搬去苏京。”

  我诧然,“不行!哥哥,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玉铭意味深长地笑笑,“佼儿须知狡兔三窟,哥哥这些年,也不是白经营的。况且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我要怎么进宫?”

  朱骁道:“再过几个月就是中秋,到时九夕皇宫会宴请宗室诸人,以示团聚。各宗亲也会向皇帝献礼,你会被惠王作为舞女,献给皇帝。”

  我疑惑,“惠王?”

  玉铭道:“是当今皇上的哥哥,他想要皇位,而我想要皇帝的命,我们正好不谋而合。此次去苏京,暗中安排打点的,都是他在做。”

  “那最好不过。”

  

第五章 骑马上京都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3239 2020.03.13 18:36

  此后,我日日忙于练习舞蹈,制编新舞,好在有些基础,也不算太难。

  当我早春日在亭廊边种下的葡萄结果时,惠王那边传来消息,说一切已安排妥当,我们可以进京了。

  据惠王信中所说,月前云县凌晨爆发特大山洪,这座山中小城还在熟睡中,便被洪水淹了,死伤惨重,几乎无一幸免。

  而我,正好可以扮作侥幸存活的逃难之人,混入苏京。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无迹可查,最好不过。

  不过,为避免暴露身份,我不是和哥哥他们同路,需要自行前往。而且哥哥手里还有许多事需布置,要迟我许久才出发。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我走了,朱府的三小姐不能不在。所以,我便让小荷顶替了我的三小姐身份。反正,我每次出门都以轻衫遮面,外人也不知道我的真面孔。

  出发的前一天下午,娘亲与哥哥齐齐来到晴雪苑中,对我细细嘱托。

  “妹妹,京中‘伶泠阁’的蔷娘是我们的人,你到了先去找她,她会安排你见惠王。”

  我好奇,“伶泠阁,是个什么地方?”

  玉铭咬了咬唇,似乎难以启齿。

  想必,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弱弱地开口,“哥哥,是妓馆么?”

  玉铭一双眼睛歉意满满,“哥哥对不住你。我已传书给蔷娘,令她切切护你,除了跳舞,定不让你做别的。”

  想想,若我以舞女之身入得宫中,伶泠阁不是最好的安排吗?逃难之女,落入楚馆,沦为舞女,倒是挺说得过去。

  我笑着安慰哥哥,“不打紧,只要能报仇,区区伶泠阁算不得什么。况且,秦楼楚馆之地,也出女英雄的。”

  玉铭表情方放松下来,“还有一事,妹妹得知道。”

  我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你与翊后玉兮若极像,不说十分,起码九分也是有的。到京中识得她的人必会错认你…”他停下来,期望从我口中得出什么结论。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你是让我将计就计,假扮玉兮若??”

  玉铭满意地点点头,幽幽道,“你还是你,不过失忆了而已。有人问起,你只管用难民的身份,如实告诉他就是。至于他怎么想,把你当成谁,是他自己的事。”

  我狡黠一笑,“这么说来,也不算假扮了。”

  这时娘亲从屋里出来,“佼儿,行李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你一个人上路,记得扮作男装,钱财贴身收着,切切注意安全…”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娘亲,您就别操心了。我武功也不弱,会保护好自己哒。”

  “为着谨慎,明早上你悄悄从后门走,马我会让管家备好的。出了这门,没人照顾你,你一定要小心点。”

  “嗯嗯。”

  “解冷药,每天记得吃。”

  “嗯。”

  “我到了京都,便来找你。”

  …

  娘亲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眼看天光将近,玉铭才拉着她离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充满对前路的忐忑。

  迷迷糊糊睡过去,却觉得自己似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动弹不得,远处传来马啸剑鸣的声音。

  有个男人抱着我,着急唤道“别睡,别睡过去!”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决,他的眼神慌乱而无助,他白色衣襟上满是鲜血,那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我手背上,我心中着急,想替他捂住伤口,可那血怎么都止不住,弄得我满身满脸都是。

  我抬头望着他,可是他的脸那么模糊,我越看越不清楚。

  耳边的马鸣声越来越响,他衣襟上的血也越来越多!我害怕极了,挣扎着,猛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窗外月明星稀,偶尔一两声蛙鸣掠过,晴雪苑中宁静依然。

  却原来是梦一场。

  可能心下太担忧了,才做这些个怪梦!我抚抚头,安慰自己别想太多,反正人固有一死。我身中‘雪冷’之毒,也不知寿命几何?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天,天色曦微时,我便带上行李,策马上路。

  数日后,我满身灰尘,终于出现在苏京的郊外。西望赭城,那里还看得见?!只有苏京城外一片片重叠的山峦罢了。

  为了配得上‘难民’二字,我下马换了身破烂的粗布衣裳。然后弃马,缓缓向苏京走去。

  京都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九衢三市,簇锦团花,无不彰显着大苏帝国的辉煌。天桥下杂耍的戏团,商肆中琳琅满目的四海珍品,长街上折扇轻摇的偏偏少年,都让我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

  虽然文德帝那个皇帝不怎么样,但我还挺喜欢苏京的。至少,这里的百姓都很开化,很和善。

  比如说我现在,衣衫破旧,满面尘泥,就有大婶问我,“姑娘,饿不饿呀?吃个包子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把热腾腾的包子递我手上了。

  然后慈爱地笑着,“吃吧,我看你逃难来的,该是很饿了。”

  看来我难民扮得挺真嘛,我摇头失笑,这可辜负婶婶关心了。还没来得及感谢呢,她便溜溜儿走了。

  闻闻手中包子,还甚香,便边吃边办正事儿。

  咬了口包子,向一位小娘子打听道,“可知伶泠阁怎么走?”

  那小娘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过了这南大街,十字口你往东拐,中街上最大的那座楼,门口挂着红色牌匾的,就是了。”

  我作揖谢过,正要往前走。

  那娘子突地叫住我,“姑娘,你真的要去吗?可得想清楚了,秦楼楚馆之所,去了可就难出来。”

  我愣了愣,又听她道,“虽说逛得起伶泠阁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富贵商贾,说起来高级一些。可到底,终究是妓啊。”一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语气。

  这劝我的语气!俨然一副大娘舅的样子。我觉得苏京的人简直太可爱了,个个都这么有趣吗,不由得多喜欢了一些。

  于是我对那小娘子深深作了一揖,“我一逃难小民,父母尽丧,无家能归,能去那里呢?不过找个地方过活罢了。小娘子好意,诚心谢过。”

  转身向长街行去,不一会儿就见一精致楼阁,红墙青瓦间,花色甚繁,门口大红牌匾上姿媚描金三个大字——‘伶泠阁’。

  大门旁站了几个女子,面目很是清秀,我上前打过招呼,“烦请告知蔷娘,说三姑娘想清楚了,需得见她一见。”

  她们倒也痛快,马上就派人去通传了。约莫过了一刻钟,有个小侍女出来,让我跟她进去。

  许是中午的缘故,阁内比较安静,偶尔还有阵阵暗香飘来,只不知是窗外的花香,还是美人的幽香?

  拐过七八个房间,那小侍女带我行到一处院子,看样子是伶泠阁的后院,院中翠竹青青,芭蕉深绿,倒是一处清凉之所。一个青衣女子浓妆艳抹,团扇轻摇,正缓缓地打量我,她掩嘴笑着对我道,“明媚娇艳,婀娜多姿,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我问,“你可是蔷娘?”

  “正是。”

  我把哥哥给的令牌递给她,她看后随即请我进了屋内。

  递了杯茶给我,笑道“姑娘来了‘伶泠阁’,日子怕是就要与从前截然不同了。舞女的身份虽说不上低贱,但也一点儿都不高贵。一旦你得了名,那就是千人万人,笑骂都有。”

  我静静道,“蔷娘你就安排吧,我都知晓的。”

  她像个判官一样,盯着我,似在做最后的确认,“选了这条路,可就断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我扑哧一笑,“蔷娘你可比我娘亲还啰嗦!我能走到这里,心里可清楚着呢。若能让仇人血债血偿,令母亲和哥哥得以安然度日,就是舍我一条命,也是愿意的。还在乎名声做什么?!”

  她叹口气,眼中盈盈有泪光闪烁,“好姑娘,这些年,真是为难你们了。”

  我拍拍她手,“蔷娘在这苏京,怕是也不容易,咱们不都艰难着吗。可只要在向上走,总有开云见日的一天。”

  “公子他还好吗?”她回握住我的手,眼中关切甚浓。这一刻,直觉告诉我她心意哥哥。

  “哥哥好着呢,我走时还跟我说起你,说你办事谨慎,是他最信任的得力助手,让我替他好好谢谢你。”

  蔷娘的眼睛亮起来,“他真这样说?”

  我真诚地撒着慌,“真的,骗你干嘛!哥哥还常常夸你呢,说你聪明能干,姿容出色,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低头微微一笑,对我说话的语气又亲热了几分,“公子交代过,要好好照顾你,这屋子你先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

  我点点头,“多谢了,几时可以见到惠王?”

  蔷娘皱起一双弯月眉,“现在时机还未到,怕得多候些日子。”

  “怎么说?”

  “而今距中秋还有两月,在这之前,你得成为花魁,让京城权贵知道你。因每年的花魁娘子都有一次进皇宫跳舞的机会,只有成为花魁,惠王才好明正言顺地带你进宫。”

  我答应着,“那赶快行动起来吧,舞我都编好了,这就干吧。”

  蔷娘愣了愣,睁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真是绝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积极的妓子。”

  我摊摊双手,“早行动,早解脱。”

  她肃了肃神色,“那从现在起,你就是‘伶泠阁’的舞女了。我去安排安排,今晚就让你上台。”

  我拱拱手,“辛苦蔷娘了。”

  她摇了摇帕子,“莫客气,都是自己人。只是…玉佼这名字可不能用了,你需得再想一个。”

  “既然我现在身份是从云县来的难民,那就叫云佼,如何?”

  “云佼…如云之佼。。”她喃喃道,“甚好。”

  

第六章 与君初相逢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077 2020.03.14 16:04

  华灯初上,天上一弯新月如弓,伶泠阁琵琶美酒,歌舞一片。台上神女轻吟,香肩小露。台下看客流连,拊掌称好。

  我站在台后,听得蔷娘声音曼妙,“咱们伶泠阁新来了位姑娘云佼,那模样啧啧了…蔷娘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美人儿。”

  底下有人道,“蔷娘都说好看的人儿,那一定是美极。快叫出来让我们瞧瞧呐!”

  蔷娘娇笑,“各位别急嘛,我这马上就让美人出来,给诸位跳支《绵绵》。可先说好了,各位要是看得满意了,今晚上的酒钱,可得多给点。”

  “那是自然,快快叫出来。”

  我着一身单薄束腰白衫,上面绣着开盛的扶桑。眉心点痣,朱唇敷脂,袅袅走上台。俄而琵琶曲起,伴着轻快的乐声,我素手轻翻,纤腰细扭,旋转翻飞,娇兮窕兮,时而似隐在雾中,时而又像行在空中,让人捉摸不着。

  舞毕,我半遮面容,瞧着台下那些人,他们欲望的眼,不自觉向前探的身体。我微微叹息着,道不明心中滋味。

  我看到他们都站起来,然后台下爆出雷鸣般的掌声。我不知该喜或悲,盈盈行了一礼,依旧袅袅娜娜退下。

  我听到有人在说“怎么下去了呀,再来一曲呗。”

  然后蔷娘的声音响起,“各位若还想看呀,得问云佼愿不愿意。这云佼愿不愿意呢,就看各位公子给的酒钱是否足了…”

  接下来,蔷娘自然忙着收钱去了。

  我自向后院走去,望着漫天星斗,长呼了一口气。刚才坐上之人,一个个锦衣环佩,来伶泠阁的,果真都是些京都贵人。也难怪玉铭能知道宫中那么多消息。前路漫漫,这一步一步的,需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自那天以后,每晚我都会上台献舞,因我每次跳的舞都不一样,今日《绵绵》,明日《硕人》,后天《湛露》,或妖媚或明艳,时娇柔时灵动。便有很多人夜夜买酒,只为看我不一样的舞姿。

  不多久,云佼之舞便名满苏京。

  伶泠阁生意爆火,天天坐无虚席,想来吃酒的人,都排到三日后了。

  如此,我才慢慢松懈下来,也不天天上台了。蔷娘说,这是要给我营造神秘感和稀有感。

  这日天光大好,抬头可见轻柔松软的白云挂在蓝天。

  蔷娘兴冲冲跑到我房间,“你猜我收到了什么?”

  看到她手里捏着的信,我亦兴奋起来,“哥哥来京都了?”

  她哈哈一笑,将信递了给我,“这是我刚刚收到的,公子他们已来了几日,就住在北大街八胡同巷的三厘居。”

  我立马穿起一件浅蓝外裳,“我要去看看他们。”

  蔷娘拉住我,“公子信上可交代了,京都人多眼杂,让你别去找他。他自会寻机来见你的。”

  我滴溜溜望着蔷娘,“难道你就不想见见?这么久没消息了,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而且哥哥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我去见见,也能安慰安慰他们。”

  蔷娘放开了我,“也好,但你不许说我放你去的。”

  我嘣出几步,“蔷娘放心,你将我看得可严了,是我自己偷溜出来哒。”

  一溜烟从后门出来,兴致勃勃地朝着北大街走去。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感觉有人在我腰间别了一下,我低头看,钱袋没了!而前方一灰衣男子正自逃窜。

  想偷我钱,没门儿!

  “抓小偷!”我边喊边追上去。

  那小偷会些轻功,又熟悉街巷道路,眼看要追上了,他又急急转入其它巷道。七拐八拐间,我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

  眼看他又要拐进其它街口,而那街口,正信步走来一男子,我急急对那人喊道,“抓小偷!快拦住他,快!就是他!快抓住他。”

  那男子闻言,唰唰两下,飞起一脚,便将小偷打倒在地。

  偷盗者见打不过,丢下我的钱袋,仓皇而逃。

  我冲上前,拣起失而复得的银子,“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公子风度翩翩,眉如远山,脸若冠玉,一双星眸直直地盯着我,像呆了似的。他锦衣环佩,气宇不凡,看起来不像无礼之人呐?!

  “公子,公子…”我连唤了两声,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却猛地上前抱住我,箍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兮若,你是兮若!”

  我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了。还拿下巴噌了噌我肩!

  “你这个登徒子,你快放开我!”我挣扎着。

  他却仿似没听到般,自顾自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即使在伶泠阁!我都没吃过这种亏。便奋力屈膝,踹在他的命根子上。

  他“啊”地一声,吃痛放开我。

  正当此时,一阵凉风刮过,我的脖子上,便被架了把明晃晃的剑。

  我转头看,却是一名黑衣男子,身姿壮实,长得还算清秀,“你是他的侍卫?”

  黑衣男子并不答我话,而是对着刚从疼痛中缓过来的人道,“主人,如何处置?”

  “放开她。”

  黑衣男子照实做了。

  我退开几步远,看着渐渐逼近的另一人,“你想干什么?”

  他热切地望着我,“兮若,我是文安!”

  文安?莫不是玉兮若以前的朋友?我又退了几步,“我不是兮若,想必公子认错人了。”

  这位自称文安的男子又离我近了些,他灼灼地望着我,眼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扑朔迷离的深情。“怎么会呢?你不记得我了?”

  看他越靠越近,我随手拣起地上的绳子,朝他挥过去,他机巧躲开,还同我过了几招,笑得玉树临风,“连招法都一模一样,我绝对不会认错。”

  算了,懒得跟他废话,我还是去看哥哥要紧。便虚晃了几招,转身逃去。

  还没迈开腿呢,一个妙龄女子便从临街的糕点铺跑出来,手里拎了把菜刀,喊着,“小姐别怕,我来保护你!”

  我蹬大眼睛,这又是谁呀?

  结果她连文安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黑衣侍卫限制了自由。

  毕竟也是帮我打架的,一溜烟逃去好像不够义气。我丢了草绳,“公子,咱有话好好说,先把她放了,行不?”

  那女子闻言,“小姐!不用管我,就当我是还你救命之恩了。”

  我疑惑顿生,“你认得我?”

  女子猛地点点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会认错了?”

  她坚定着,“小姐美若天仙,见之忘俗,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你,我不会认错的。”

  我扶额,一头黑线在头顶划过。望望她,又望望后面追来的文安,“你们认识?”

  他二人均摇摇头。

  那有这么巧,一出门就碰见玉兮若两个熟人!?

  我长吸一口气,“你们二位,我都不认识,我也不是什么兮若。刚刚出手,完全出于自保,绝无恶意。请二位行行好,特别是你,这位公子,放我走吧。我看你人模人样的,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可非道义所为。”

  文安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道,“对不住,倒是我一时情急,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

  我横眉看他,“现在可以走了吧。”

  他开口,“今日多多得罪,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我也好改天登门道歉。”

  这意思,还要找上门来?

  我摇摇头,“误会一场,我已经原谅你了,登门一事,真的不必。”

  抬腿便走。

  他虽不拦我了,却一直跟在我后面,和那个女子一起,还有他的侍卫。

  我回过头,问那女子,“你既不认识他,还跟着我干嘛。快回去吧,再不回你爹娘该着急了。”

  那女子眼神一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小人叫梦如,名字还是小姐取的呢。”

  我耐心道,“梦如,这世上有那么多长相相似的人,你肯定认错了。我若识得你,难道会不认?我是真不认识你,就别跟着了,回吧。”

  梦如将头摇了又摇,“小姐对我有再造之恩,老天可怜,让我再遇见你,就是当牛做马,我也要报答小姐恩情的。此恩不报,梦如誓不离开。”

  文安走过来,折扇轻摇,笑得温润,“既然我们都说认识你,想必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大家去旁边桂花巷的茶馆歇歇,好好聊聊?”

  我迎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目光,最终妥协下来,“走吧。”

  茶楼里我们围成一桌,文安率先开口,“敢问姑娘芳名?”

  呃…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云佼,看他们对兮若关怀备至的样儿,知道后为我赎身可就大事不妙。随口诌了个名字,“我叫无笙。”

  他一直盯着我,仿佛要看进我内心深处,“姑娘是京都人氏?”

  我喝了杯水,摇摇头,“其实我是刚逃难过来的,我从小生活在云县,爹娘说,从小到大,我都没出过县门。要不是几月前发生的山洪,毁了我们县,我可能永远不会来这京都。”

  文安一下抓住了此话重点,“为什么是你爹娘说?”

  我叹口气,多个朋友多条路,她们执意认我为兮若,可要付出代价的,“其实吧,我三年前生了一次重病,醒来后什么事都忘了。”

  他恍然大悟“这么说你不记得从前的事?才把我忘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忙打住他,“我绝对不是兮若!云县认识我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土生土长在哪儿的。”

  文安沉思着,“兮若,这里边定有误会。我…”

  我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公子,你再叫我兮若!再说她的事!这茶我们就喝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又关心起我来,“无笙你逃难而来,可有落脚之处?”

  “我有个表哥住在西巷子,我是投奔他的。”

  文安皱了皱眉,“寄人篱下多有不便,我在东巷有一处房产,闲置许久。赠你安个身,如何?”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兮若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这么大方!

  说着他就吩咐黑脸侍卫,“古晋,去把房契取来。”

  我客气笑着,“公子…”

  “别那么客气,叫我文安就好。”

  我劝着他,“文安呐,咱俩也是第一次见面,不必这么热情。房子的事儿,就算了。”

  他正了神色,“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表哥屋里,多不方便!我这处院子风景甚佳,定不比你表哥屋差。到时候再找些丫鬟伺候着,雇些护院保护你,我也放心不是。”

  我…

  我还没开口,梦如扑嗵跪下,“小姐你要找丫鬟,不如找我吧。我不收月钱,划算!”

  她真的把我逗笑了。

  我拉着她起来,“我不找丫鬟,要找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时黑脸古晋拿了房契过来,文安接过后递给我,细声软语,“快拿着。”

  我推开他,“不劳之财非我所取。”

  他愣了愣,揣回兜里,“是我太激动了,急切了些。”

  看天色申时已过,“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文安站起来,“我送送你。”

  我拱拱手,“不必了吧,刚才你跟了一路,还不够么?我们有缘,再会。”

  我走出茶楼,微叹口气,本欲捉弄他一番,但看到古晋拿的房契,上面‘轩宝别院’四个字,我愣是怂了。

  那可是皇家别院!且古晋去取房契瞬时就返,连汗都没见一滴,想必附近还有他的侍卫呢。兮若是大苏皇后,虽然不幸死在了婺山,但想必认识她的人也该认识文德皇帝。

  料想文安也是大有来头,指不定就是什么皇亲国戚,我现在身份特殊,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就难看了,还是少惹为妙。

  悠悠走了好久,总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

  我使尽浑身解数,才将影子甩脱。抬头看天,月亮都出来了!

  哥哥肯定是看不成了。

  我一身疲惫,垂头丧气地回到伶泠阁。

  蔷娘一把将我拉进屋内,“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垂着脑袋,“别提了,出门遇到翊后的熟人,硬围着我不让走。弄得我啥也没干成。”

  蔷娘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公子出事了。”

  我横了她一眼,“这下那些人肯定会满京都找我,蔷娘,我得赶紧进宫去。”

  “我这就传信给惠王,你这几日,就呆在伶泠阁,别出去了。”

  唉,也只有如此了。

第七章 似故人归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111 2020.03.15 13:22

  过了几天,我总算见到了哥哥口中的惠王。

  他来的时候,正是阁中鼎沸时,我刚跳完一舞,正准备下台。远远地就看到人群中蔷娘恭敬地领了一人来,那人蓝锻蟒袍,英气魁梧,正颇有意趣地打量我。

  而蔷娘在旁边向我招着手,示意我赶紧过去。蔷娘是不会让我陪客的,想来刚才之人,必是惠王无疑了。

  这种场合,说不定哥哥也会过来?我忽地有些开心起来,忙换了身鹅黄轻衫,来到二楼的雅间。

  一进门便闻婉婉柔柔的丝竹之乐,蔷娘在底下素手弹着琴。而惠王正背着手,盯着墙上的一幅玉女画看,也不知是画醉人还是蔷娘的乐曲醉人,他竟一直没转过头来。

  我环视了一圈,屋内除了我们三个,就是奉茶的侍女,还有惠王带的随从。哥哥的影儿都没看着,我希望落空,微叹口气。

  待一曲终了,惠王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眉似俊伟的山挂在他那张略显坚硬的脸上,一行一动间,颇有沙场武将之风。

  此时正拿一双如鹰的眼睛盯着我,“你就是那‘舞满京都’的云佼?”

  我点点头,微行一礼,“见过惠王。”

  他慢慢走近我,拿手托起我的下巴,他的眼睛如黑子般,深不见底,如果你再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里面烟笼雾罩,分不清真真假假。

  我们注视良久,直到他托的我的下巴都痛了,才放开手,笑道“姑娘莫怪,本王只是在想你这张脸,和你姐姐有几分像?”

  我感觉有被冒犯,“那王爷可看出来了,有几分呢?”

  他叹息一声,“遗憾呐!就连本王,都从未见过她呢。”

  哼!我那姐姐玉兮若早已死于三年前那场战役中,你自是没见过。

  不过我只是平平静静的望着他,想来他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望着窗外,勾唇笑着,“他们都说很像,那就没错了。他爱的深沉,这‘美人计’,定是无虞。”

  我得体笑着,“过几日就是中秋,不知王爷有何打算?”

  惠王盯着我,“你快收拾收拾,今日,就随本王回府。”

  啊?这么快呀!我答应着,连忙拣了几件衣裳,再带上玉铭给我配的解冷丸,便随他走了。

  蔷娘出门来送我,一向精明的她此时泪眼汪汪地拉着我的手,似有好多话想说,却碍于出口,“蔷娘,你可有什么要告诫我的?”

  她拿帕子抹了眼泪,“舞女身份低微,你进了宫,难免有被人看轻的时候。就算得了宠,也肯定有那不长眼的在背后议论。你勿需与他们置气,也不要因此妄自菲薄,做好我们的事就是了。”

  我点点头,抱了抱她。“我知道,我都知道的。蔷娘,这几月多谢你了。”这几月来,多亏得她照顾,我才能如此周全,不被看客欺负了去。

  “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算什么。”

  蔷娘她本是个清高执拗的女子,却自愿身在风尘中,为了哥哥,做这许多。我忽地在她耳边道“你喜欢玉铭吧?”

  她怔了一下,难得的胀红了脸,然后低下头,“公子他明月之姿,岂是我一小小花娘能妄想的。”

  我嘻嘻笑道,“蔷娘若是喜欢,我肯定会帮你的。”

  她作势要来打我,这时惠王的马车刚好到了,她便作罢,只沉沉道,“前路漫漫,望自珍重。若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就来阁里找我。”

  我‘嗯’了声,转头上了马车。行了好远,我揭开帘子往回望,还看到蔷娘在门口站着,街灯勾勒出她游蛇般的身姿。

  蔷娘是那样柔弱,又那样坚强。我就这样想着,伶泠阁已不觉隐在我身后的繁华长街中了。

  王府那几日过的极是寂静,好像又回到了赭城似的,我一人独居在一个小院子里,每日都有个年长的教习女官来教我宫中规矩,想是得了口令,她从不问我名字,也从不跟我多说教习以外的话。

  我白天学规矩,晚上就在院子里练舞。

  眼看,就要到了八月十五。

  前一天晚上,我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练舞。却忽地发现院墙上坐了一人,他眉目清冷,赤衣飘飘,正对我笑着。月光摇曳在他的脸上,我发现他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我快步跑过去,“哥哥,你可来了!”

  玉铭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飞身下来,“我悄悄来的,可别被人知道了。”

  我忙拉他进了房间,掩上门,“娘亲和阿潜都好吧?”

  “好着呢,就是都挂念你。娘听说你明天就进宫了,怕你药不够吃,这不,让我给你送药来了。”他从背后拿出个大盒子,我一打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小瓷瓶,装满了药。

  “这怕是够我吃小半年了。”

  我接过放好,转头见他直盯着我发愣,也不知在想什么,我连续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打趣道,“哥你怎么了,莫不是见我入宫荣华富贵去了,你舍不得?”

  他沉默了一瞬,神色哀伤道,“真是难为你了。”

  玉铭一向将他的苦深埋心底,我知他背受的东西,一直都很沉重,所以哥哥从不将小情绪带上面庞。今日难得伤情,竟是为了我。“哥,别说那些,活在世上,哪有不难的。只希望我一切顺利,能多帮帮你才好。”

  他苦笑笑,“好在,你与兮若真的极像,料那皇帝也不会为难你。只是,你千万记得,别露了身份。”

  玉铭提起这,我就想起那天被人文安跟踪的事,“前段日子你刚来京都,收到你的信我本想来看看你们的。谁知路上遇到两个人,非说认得我,称我为兮若,愣是追了我一下午。弄得我再也不敢出门,生怕被他们找着。”

  他安慰道,“进了宫就好了。”顿了顿又说,“既然他们将你认错,那文德帝肯定也会认错的。这也是好事,更方便我们行动了。”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哥哥,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却看到哥哥的脸一点点暗下来,笼罩在悲哀之中。

  “哥,若非事成,不然我以后,都见不着你和娘亲了吧?”

  玉铭缓缓垂首,“一入宫门,你在里面,我在外面,自是难以相见。但你要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哥哥和娘亲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我也是你们的后盾。”

  他定定看着我,“我们都是一体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暴露自己。记着,你的身份是云县的难民,是流落伶泠阁的舞女。”

  我点点头,“我知,我是云佼,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进宫之后,你只管讨他欢心即可,勿想其它。待哥哥这边准备妥当,就会派人来通知你,咱们以这玄色的鹤纹玉佩为信,那时你便可知,下手的时机到了。”玉铭指着腰间的白鹤玉,那玉色世上少有,哥哥一直随身携带,以它为信,最好不过。

  我一一记下。

  玉铭又开口,“若是出了变故,危急关头,你可到南大街的鹤鸣楼找我…”

  看着哥哥从不服输的脸,“哥,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勿要逞强,带着娘亲和小潜,浪迹天涯也好,归隐江湖也罢,总之,活命要紧。”

  玉铭愣了愣,随即笑了,“傻妹妹,你放心,你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不能待太久,这就走了,解冷丸,妹妹可得按时吃。”说着他便飞身离去。

  我望着他风也似的背影,吸了吸气,明天,可有得忙呢。

  这一年的中秋,终是到了。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太阳暖烘烘的照着人。我着一身浅杏色的织锦裙,上面用丝线细细绣了许多梨花,如雪似云。

  步摇在我头上轻轻荡着,腰间环佩玎珰,我踏着细碎的步子,行走在大苏的皇宫中。

  这皇宫有个特别好听的名字——九夕城,据说是因为它金光闪闪,永远照耀在太阳的光辉下而得名。我放眼望去,一片赤金的廊柱屋顶,灼人眼球。身后夕阳西下,照着这金碧辉煌的九夕城,灿然无比。

  因惠王要先去拜见太妃和皇上,所以他早早的就来了皇宫,把我安排在一处偏殿后,他就忙他的去了。只叫了个小太监陪着我,交待小太监宴会开始后带我去找他。

  如今夕阳西沉,晚宴将开,小太监便领着我向寰宇殿行去。眼看殿门越来越近,偶还能听到欢笑之语从里面传出。我摸摸跳跃地有些不正常的心,正了正身子,准备会会文德帝那个仇人!

  可是,我突然发现一件要命的事!我的药不见了!维持雪冷之毒不发作的药。我每天黄昏时都要吃一粒的,不然雪冷毒发,别说跳舞获得圣宠了,我连走路都成问题。

  我记得在赭城时,有一天忙着教小潜识书忘了吃药,雪冷发作,被疼痛和窒息包围,直接昏了过去,一天一夜才醒。可把哥哥他们吓坏了,我也领会了雪冷的折磨。从此日日月月,定时定量,不敢间断。

  但是今天,我还没吃药!

  我一下子着急起来,出王府时明明带在身上,会去哪儿呢?细想想,在偏殿整理衣裙时,我好像拿出来过,那药,多半没被我揣回衣袖。

  我赶紧叫住小太监,对他道,“我有很重要的东西掉在偏殿了,需要立刻去取。烦请你先进去告诉惠王,劳他多等一下。”

  那小太监答应着。眼看天色不早,我忙沿着来时的路,飞奔回了偏殿。果然,那药被我搁在小凳子上未带走。

  拿起一粒咽了下去,这才觉得安稳许多。

  我这一去一回,再出偏殿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各处都亮起了宫灯,星星点点,看着颇有意趣。

  我沿着宫道往回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白日的九夕城好像和这夜晚的完全不一样,我记住的那些路都变了。

  所以我,很悲哀地迷路了。

  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那里,之前还能看到三三两两提着宫灯的宫女太监,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大片大片的树木,就只剩头上大片大片的星光。

  唉!我慨叹自己太不小心,如今这般,如何是好。

  忽地,远处有箫声传来,我心稍安。

  还好还好…还能找着问路的人。

  我欣喜地,循着箫音行去,只见林深处的凉亭内,有位男子正手执玉箫,哀伤地奏着,月光下他一袭白衣,颀颀而立,仿似下凡的谪仙。他的箫声凄凉悲重,闻之令人心下一痛。他奏出的曲调莫名地有些熟悉,我听入了神,不由地随着他的调子,轻轻地哼唱着。

  那男子闻声,回过头来看我,他的脸如冠玉,眉目朗润,他的眼睛似天上的星子,亮,极亮,不,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他缓缓走向我,似乎怕惊扰了满地月光,他走得极慢而又极轻。“我四处寻你不见,没想到你竟在宫里。”

  我错愕地望着他,“文安!?”

  他捉起我的手,声音泛着莫大的激动,“真是天助我也,居然在这里找见你了。”

  我抽开手,“真是幸会,有见面了。”

  文安收起手中的箫,犹疑着问我,“你怎会这首《花烙》?”

  我歪着头,反问他“这曲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为什么不能会?”

  他打量着我,眼中疑惑笃然交杂,“这是…”

  顿了顿,“这也并无特别,只是会这首曲的人很少,不知是谁教的姑娘?”

  失去了这么多年的记忆,谁教的我倒是真不记得了,“跟你说过的,我忘了。兴许,是我娘亲教的吧~”

  他恍恍然着,好像信了。

  我抬眸问他,“你知道寰宇殿怎么走吗?”

  “你去寰宇殿作什么?”

  呃…“我来参加中秋宴,出来散步,一不小心迷了路。此处人迹稀少,也找不着问路的人。听到你箫声,就寻来问问。”

  他看得我直发怵,幽幽道,“我派人去西巷子找过你,根本就没有叫无笙的。”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啊,那日跟你说了假话。”

  “那你到底是谁?”

  我咬着唇,“我叫云佼。”

  “可是佼人撩兮的‘佼’?”

  我点点头。

  他似笑非笑地,“伶泠阁的花魁娘子,惠王专请来中秋宴上献舞的。”

  我复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光荣职业,我也是要面子的,这才说了慌。”

  “你还说了什么慌?”

第八章 君有所念人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09 2020.03.16 13:29

  我委屈巴巴摇摇头,“没有了。”

  文安默了一瞬,“你怎么去的伶泠阁,又怎么想入宫来了?”

  我心里大骂一声他妈的,问题咋这么多!

  但他好歹王公贵族,我不得不好好应对,委屈道,“我在洪灾中侥幸逃脱,只身一人来到京城。我一弱女子,无亲无故的,无奈之下,才在伶泠阁落的脚。可那毕竟是风月之地,虽说我只卖艺不卖身,但终非长久之计,还难免被人轻薄了去。”

  我觑着他,“鸨母说,每年成为花魁的女子,就有机会进宫献舞一次,若舞得好,上面高兴,就会赐些金银珠宝什么的。我有了钱,就能在京都生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所以我努力地成为花魁,有幸被惠王看中,才进得宫来。”

  文安瞪着我,“那我给你的房契,为何不要?”

  我回瞪他,“大哥!我跟你不熟吧。莫名其妙送我房子,你说我敢要吗?”

  抬眼看天上月之皎皎,宴会已经开始,我要是再不过去,这几个月的努力,可就都糟蹋了。“你到底告不告诉我寰宇殿怎么走?我再不过去,金银珠宝可没了!”

  他眯起眼望着远方,“正好我也要去,你跟着便是。”

  我跟在他后面,没走两步,他忽地道,“惠王想把你献给陛下吧。”

  我暗叹,这个皇室公子猜得准呐!“瞧你说的,他想献我还不想呢!我拿了赏赐就走。”

  他笑,“你有几分把握能获圣宠?”

  ……

  大苏皇宫的人都这么能掐会算吗?我冷了脸,不想理他。

  他回头望着我,揶揄道,“你要是只想金银珠宝,我这里多的是,干嘛非去宴上献舞?我府上还缺个小侍女,你不如来伺候我,我保你衣食无忧,不受欺负。”

  小侍女??任他揉捏吗?

  我有些气恼,抬眼蹬着他,“我虽落魄了点,但还不想做你的小侍女!”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眼里颇多揶揄之意,“你这不,还是想获宠么?”

  我随手折了树枝,狠狠扔在他身上,“我怎样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干嘛跟你说这么多。”

  他使力拽起我的手腕,让我一下扑在了他身上,我的腰贴在他腰间,我闻见他身上安稳醇厚的沉水香,他拿起我的手,细看了看,“这里全是造刺树,小心点。”

  我“嗯”了声,心跳得有些快,空气中有丝暧昧的尴尬,我忙开口,“你见过陛下吗?”

  “嗯。”

  “传说他喜怒无常,脾气古怪,是这样吗?”

  他摇摇头,居然笑了,那笑得可真不合时宜。

  我摸摸头,“你笑什么?”

  他背着手凑近我,在我耳边道,“你看我是吗?”

  我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这几个意思?说他就是陛下?我打量了他又打量,一袭白衣,黑发如瀑,忍不住笑起来,“就你这样,不可能!”

  他颇为好奇的‘哦’了一声,“那你说,陛下该是怎样?”

  我比划着,“身后跟着一大堆随从,明黄龙袍加身,看起来金光闪闪,你一样都不符合。”我见过玉铭的太子画像,就是那样的。

  然后只见他扯嘴笑了笑,仰头望向前面一群人,“你看。”

  此时我们已穿过树林,走至宫道上。

  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浩浩汤汤站了一大群宫女太监,见了我们,都恭恭敬敬地行着礼。

  为首的一个太监青衣金冠,微微打量了我一下,走至他身侧,将一袭团纹金绣的龙袍给他披上,低头恭谨而着急道,“陛下你可出来了,寰宇殿那边贵妃娘娘都派人来催了好几回了。”

  我一听这话,再看看前边恭谨侍立的众人,又转头望望他。被这种只有戏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惊到了,怎么?我要找的人,居然在我面前!

  而我,刚刚还说了一堆胡话,我还笑他,我…我愣在那里,只希望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虚笑着,“原来陛下在自家院子里,还挺随和的。”

  他挑眉对我道,“还去献舞吗?”

  我呆站在原地,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也不敢作答。

  “不说话,看来你还是想留在朕身边当个贴身侍女呐。”

  “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剩下的话,他便道,“朕准了。”

  并吩咐总管太监,“胡庆三,你安排一下,让她到乾晖宫当值。”

  那公公哑着嗓子答应着。

  事态的发展让我有些触不及防,我闷着脑袋,心头乱乱的,特别是关于文德帝,他这样站在我面前,看起来温文尔雅,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灭我家国的大仇人!

  胡庆三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愣在那里还没答话,文安便道,“她叫云佼。”

  然后吩咐我,“跟在朕身边,去寰宇殿。”

  “可是…可是我还没换衣服。”

  他指着胡庆三,“给她找身衣服拿过来。”

  衣服很快拿来了,我连忙换上。

  只听得胡公公道,“起驾寰宇殿~”

  他便威仪棣棣地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上了步辇。

  我站在他身侧,在胡公公拖着老长的嗓音中,有些无奈地敲着脑袋,我这…还真成小侍女了。

  我本该向他行礼,本该恭谨地叫他陛下,可我就是没有,一路上闷着脑袋想心事。现在这般,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但好像,我做得还比较成功?

  “想什么呢?”苏文安低低的嗓音响起。

  “嗯…没想到你就是陛下,我还没缓过来。”

  “胆子这么小了。”

  我哭丧着脸,“这下金银珠宝没了,还沦落成你的小侍女,我太难了。”

  他轻笑,“你好好表现就是,朕不会亏待你的。”

  步入寰宇殿的时候,只见里面灯火灼灼,乌泱泱坐了好多人,都是皇室宗亲,还有后宫一些有地位的妃嫔。

  传信太监张大嗓门喊着,“陛下驾到。”

  他们便全都齐刷刷跪下,齐呼,“臣等/臣妾拜见陛下!”

  苏文安站在首位俯视着那群人,眼中平淡,看不出悲喜,却自有种不怒自威的帝王风范,跟刚才树林中那个吹奏者判若两人。

  他轻轻抬手道了句,“平身”。

  众人山呼,“谢陛下。”这才敢站起来。

  都落座后,苏文安举杯,“今日家宴,大家都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随意些。”

  众人答应着,礼乐奏起了轻快的曲子,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我看到惠王就坐在右边第一排的位置,离我很近,他此时正满脸疑惑惊讶地望着我,显是不明白我怎么跟在陛下身边了。

  苏文安好像看到了他的疑惑,望了望我,举起酒杯对惠王道,“王兄,多谢你。特意为朕寻来这么知书达理,聪慧机伶的宫女。听说她是王妃家的小表妹?”

  小表妹?惠王妃家的?我满脑子的疑惑,这皇帝想干嘛!

  却听得惠王道,“正是,云佼是臣妻家中远房的一个表妹,因父母俱亡,臣怜她可怜,又见她秀外慧中,想来必能把陛下服侍得好好的。这才送进宫来,劳陛下看得起,可真是她的福分。”

  惠王居然也承认了!

  我揣着满肚子的疑问,有些不大明白,这王妃家的远房表妹,比起伶泠阁的舞女,就是身份高贵一些。

  给我一个高贵些的身份,苏文安这是为什么呢?

  唉,管它呢,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做不成他的妃子,当个贴身侍女,照样能毒死他,报仇雪恨!

  蓦地感觉有道目光盯着我,我望过去,发现原来是斜下方的一位美人,她齿白唇红,若出水芙蓉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高雅。

  我悄悄问胡庆三,“公公,她是谁呀?”

  胡庆三告诫道,“那是管理后宫的贵妃娘娘,你可小心着点。别盯着看,小心治你个大不敬。”

  而此时的贵妃娘娘,正蹙着一双蛾眉,看向我刚拿酒杯的手,显是不满。我才反应过来,宫女是不能在宴上擅自饮酒的,而且,我饮的还是御酒。

  我尴尬笑笑,第一天当宫女,这不还没适应嘛。

  不过,那酒还真好喝,所以趁他们没注意,我又偷偷喝了一小杯。这一来,今天只吃过一顿饭的胃,好像终于感觉到饿了。看看桌子上精致的小点心,摸摸我空空如也的肚子,我还是决定——给自己偷偷来一块。

  然后再来杯酒,再来块点心,再来杯酒…

  突然有双手伸来挡住了我,我低头,见是皇帝陛下的。糟了!被发现了。

  却只听他轻声道,“少喝点,再喝你就醉了。”

  他怎么知道我再喝会醉?我想我可能听错了,“你说什么?”

  “朕让你别喝了。”

  他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让我不由得心头一颤。我赶紧放下酒杯,静静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大家都差不多意兴阑珊时,苏文安终于在众人的恭送下,回了他的寝宫乾晖宫。

  乾晖宫中雕栏画栋,金雕玉砌的,看起来颇为庄严大气。

  我随在苏文安身后踏入殿中,顿觉满室馨香萦绕,温稳醇厚,闻起来让人生出安心之感,还让我,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

  这种感觉,就像我在树林里听他吹箫一样,新颖而奇怪。

  他摒退众人,“御宴上偷偷喝酒,真是胆大妄为!”

  我惶恐,“文安,不!陛下,我第一次来这里,不知者不怪,您就饶了我吧。”

  他拉过我,“从前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推开他,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陛下,我是云佼。就算我记得从前,我也是云佼。”

  他犹自不甘心,“你会哼《花络》,你就是她。”

  就算将计就计,也绝不能自己承认!我推开他,“陛下,这世间之事无奇不有,兴许我只是和陛下那位故人长的像了些。还望陛下清醒清醒,别错将我当成了她。”

  “我是云佼,是个独一的女子,陛下将我当成别人,这很让人难受的。求您,别这样。”

  苏文安望了我好一会儿,又叹了好多气,眼中眸色变幻不定。

  最后,他吩咐胡庆三带我下去安顿好。

  胡公公带我先是见过了一起执事的宫女,然后把我安排在西侧殿的宫女房内。

  那房里的宫女见了,甚是疑惑,待胡公公走后,都来问我,“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没听过你。”

  待我向她们说明我是惠王妃家小表妹后,倒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哀怜起我来。

  一个看起来稍显稚嫩的宫女拉我坐在床沿上,安慰我道,“你别伤心,听说自从皇后娘娘仙逝后,陛下就一直不近女色。好多王公大臣想把女儿送进宫来,都没机会呢。你这,好歹也算进宫了。”

  啊??我没伤心啊…我只是感觉很累,这一坐下来,疲惫就席卷而至,连话都不想说。

  我望着她点头笑笑,算是谢过她好意。

  可能我此时的疲态很容易被人曲解成难过,另一个看起来颇为亲近和善的宫女又来宽慰我,“陛下人很公正的,赏罚分明,从来容不得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所以只要你在乾晖宫好好当差,得陛下赏识,将来指不定还能作个女官,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我连忙打起精神,“谢谢你,我并无伤心,只是到现在还没吃饭,太饿了没力气而已。”

  她眉目舒展开来,“那就好,你等着,我给你去厨房要点饭来。”

  她人还真好,说着就向外走去,我连忙拉住她,“我叫云佼,你叫什么?”

  她回头冲我友善地笑着,“我叫秋禾,她叫微月。”

  又对微月道,“厨房这个点快关门了,我得赶紧过去。你跟云佼说说我们这里情况,让她熟悉熟悉。”

  微月边喝水边答应着,“你去吧去吧。”

  然后她望着我,开始掰着指头跟我侃起来,“我们这里啊,是西侧殿,这里有许多房,都是供给宫女的住所。普遍来说,每间房都会住八个人。

  “但像我们这种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自然待遇会好一些。我们这间房加你一共才住了四人,都是负责给陛下煮茶的宫女。

  “还有一人她叫轻月,你可要小心她,因她姐姐是朱华宫如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所以总爱拿自己当回事儿,耀武扬威的,让我们做这做哪,我们一般忍忍也就过去了。你是新来的,她可能更要欺负你。”

  我有些微愤然,诧异道,“都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你们干嘛迁就她?”

  她咯咯笑了,“这倒是又来一个胆大的。我跟你说了吧,前头也有一个像你这样胆大的宫女,顶撞了她几回,就被尚工局调去别宫了。”

  “怎的?”

第九章 隔在远远乡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181 2020.03.17 14:04

  她白了我一眼,显是对我的无知感到惊奇,悄悄道,“如今陛下后位空悬,后宫诸般事务都是贵妃在管着,她姐姐又是贵妃手底下的大宫女。她要是去跟她姐姐说点什么,那可不…

  “唉,我和秋禾姐姐都说,这轻云啊,可能过几日就要升成女官了。我们平时就多干些活儿,少得罪她,省的以后遭殃!”

  “听,是她回来了。”微月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粉衣宫女推门而进,她生的白净,可惜脸上脂粉太重,不免看起来俗气了些。

  见我坐在床沿,便指着我,“你是谁?怎得在我房间。”

  我反问,“你又是谁?这房间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为何不能在?”

  她轻瞥我几眼,仰头道,“我可是轻云!我的姐姐—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我淡淡“哦”了声,“我叫云佼,我是陛下钦点的贴身宫女。”我故意把‘贴身宫女’四字说得极清晰。

  果然见她傲慢的脸渐渐收起,她轻哼一声,“不过是陛下不想要的女人!有什么好嘚瑟的。”

  看她那样子,似乎知道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我轻笑,“你又不是陛下,怎得知道?妄自揣测君心,可是死罪。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就算你姐姐是贵妃,也救不了你!”

  她吃瘪,别过头去,拿着浴盆洗漱了。

  这时秋禾回来,带了一个食盒,打开看,里面一些清粥小菜,甚是精致,还热气腾腾的。

  微月凑过来,闻了闻,“秋禾你那里弄的这些吃食,不会偷拿了娘娘们的宵夜吧?”

  秋禾斥了她一眼,“别胡说,今日运气好,厨房里当值的是我一个姐妹,这才有这般待遇。云佼你快吃吧,吃完可该歇息了。”

  我赶紧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清香软糯,甚是怡人。觉着这宫里可真不一般,连夜宵都这么好吃。

  那一晚我睡得有些迟,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这一天终是过去了。

  我又做梦了,跟我离开赭城那晚的梦一样。耳边金戈铁马,有个白衣男人用力抱着我,他满身鲜血,滴在我手上发间。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感觉,他好像要丢下我,我难受极了。

  猛地感觉有人在推我,“起床了!快起来!!”

  我不得不从梦里抽身,睡眼朦胧地睁开眼,见轻云边穿衣服边冲我道,“快点起来!赶紧到潇潇苑收集晨露,拿给陛下烹茶。”

  我抬眼看窗外,一片漆黑,天都还没亮,烹什么茶。嘟囔道,“我梦还没做完呢。”

  然后我只感觉一阵寒冷,轻云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把一应收露工具扔到我床上,“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我告诉你,你只要住在这里,未得陛下诏令,你就还是要干这煮茶的差事!今天你要不收够三桶,就别在这里当差了!”

  我平生最讨厌别人掀我温暖的被子,还这么粗鲁地把桶丢我床上,张口就是三桶晨露,分明就想为难我嘛。

  我从床上下来,将露桶丢回去,“当不当差,你说了不算。既然都是乾晖宫宫女,你收多少,我就收多少。”

  她恨恨蹬着我,正想说什么,却被秋禾拦下,“轻云姐姐,你别急,云佼她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就原谅她好了。今日这三桶,我跟她一起收。”

  轻云听了这话,望了望我,对着秋禾嗤笑起来,“既然你要帮她,那索性一起帮了吧。微月的加上我的,一共是六桶,你可得抓紧时间了。”

  煮茶那里要得了这么多水,欺负不了我,就逮着我身边的人算计,恶毒小人!

  简直欺人太甚!我逮过她,正想理论一番,却听她道,“浣衣局刚走了几位宫女,贵妃娘娘让我姐姐着手办理,你说,我要不要跟我姐姐说说,赏了秋禾这份好差事?”

  秋禾紧紧攥住我,拼命摇头,示意我不要与她争辩。含泪对她道,“轻月姐姐,你这什么话,秋禾去收露就是了。”

  我忽然发现,这皇宫之中,凭己之力,保全别人是那么的难。

  我是苏文安宴上钦点的宫女,她不敢拿我怎样。

  我知苏文安有意我,仗着和那位相似的面容,料他应也不会将我遣去别处。那天树林里他看我的殷切眼神,我就知道了。

  可是秋禾她们,孤身一人,无所凭借,面对这些宵小,便只有低头保全自身。

  我摇摇头,算了算了,账先记着,先不与她理论。穿好衣服,拿起集露小桶,和秋禾去了潇潇苑中。

  出门的时候还听到轻云在哼唧道,“乾晖宫的差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是耽搁了陛下喝茶,你们就等着挨板子吧!”

  听得我,心头忿难平…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

  秋晨的轻风微寒,天空雾蒙蒙地还未醒,脚底下偶而绊过湿漉漉的草,潇潇苑中寂静一片。

  我一点点揽着从青叶上滴下的晨珠,一边问秋禾,“你平常这样揽露,每天一般能揽多少?”

  秋禾愁眉道,“其实我们平时都是一人一桶的,揽够三桶也就够了,再多这潇潇苑也没有。我们今日要揽六桶,怕是得想点其它办法。”

  我偏头想了想,“你不是说陛下为君公正,赏罚分明吗?轻云这般跋扈,你们怎不告诉陛下?”

  秋禾气恼道,“轻云以前,也没这般过分!使点小性子,我们忍一忍依着她也就罢了。自从尚工局那边有消息说要将她升为女官后,她便开始嚣张起来。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分明就是仗着有个姐姐在身后撑腰,依我看,轻云就算升为女官,德不配位,也必为祸害。”

  我拉过秋禾,低声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推她一步怎样?”

  秋禾望着我,“云佼,你是想…”

  我附耳与她讲了几句。

  拎着水桶去井里打了水来。

  我俩便席地而坐,等待日出。

  当朝阳慢慢升起,一轮薄薄的红日挂在九夕城的东边,我和秋禾提着水桶来到乾晖宫。

  果然,远远就看到正自得意洋洋行来的轻月,我向秋禾使了个眼色。我们要找的人呐,终于找来了啊。

  轻云走在我们跟前,环手怼道,“让你们集六桶露,怎么就只有三桶?”

  我望着她,“虽然只集了这些,不过…”我将三桶水倒在她面前,“没了。”

  轻云睁大了眼睛,显然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却只听得秋禾哭声顿起,“轻云,你怎么能把给陛下用的晨露给倒了?!就算我们没按你要求收够六桶,你也不该一生气就把所有都倒了。”

  这时轻云才蓦地反应过来,她举起手就想扇我耳光,却被我一把捏着手腕,“那晨露可是我和秋禾亲眼看到你倒的,你还想抵赖不成!”

  轻云怒道,“你们这样诬蔑我,看我姐不把你们的皮给拔光!”这时各房中当值的宫女们都三三两两探出头来看我们,我见时机成熟,便趁她抽手的挡,摔倒在地。

  我跟秋禾一个委屈哭泣不止,一个被推摔在地,任轻云怎么说不是她,众人见了,也都道她的不是。

  顷刻间,这闹哄哄的场面便把胡庆三引了来,他看了满地的水渍,问“怎么回事?”

  轻云抢先道,“是云佼,她故意把给陛下集的晨露倒了,污蔑我。”

  胡公公望着我,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弄湿了大半的衣裳,“明明是轻云,她仗着自己姐姐是贵妃娘娘身边大宫女,总爱指使我们。我新来的,不过顶了她两句,她便这样记恨起来。今日集露本该我们三人去,可她非逼着我和秋禾两人去,说不听她的话,就要将我们调去浣衣局。我们没办法,辛辛苦苦忙了一早晨,好不容易集了这些,她却嫌不够,一生气,把这都踢翻了。胡公公,您可得给我们一个公正!”

  胡公公环视一周,指着轻云,问围观的众人,“你们可见着了,真是轻云踢翻的?”

  听秋禾说轻云平日惯会欺负人,宫人们都不大喜欢她。所以众人望着轻云,现在都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胡公公见状,命轻云转过身去,对众宫人道,“若真是轻云踢翻的,你们看到的点头即可。”

  这时有几个胆大的,可能平时也是受了她欺负的,微微点了点头。

  胡公公会意,对轻云道,“有宫人指证是你踢翻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轻云慌的跪下,拽着胡公公,“公公!你相信我,真不是我!是她们,她们合起伙来污蔑我,您得为我做主啊!”

  这时苏文安忽地走到殿门口,望着我们,最后视线落在我打湿的衣裳和头发上,他像似刚练完武,隐约间还可看到颈上未落的汗水。

  他着一身常服,锦衣玉带,气宇轩昂,剑眉星目,眸中波澜四起,却又在顷刻间化为静水湖泊。

  他走过来,问胡公公,“发生了什么?”

  胡公公将我们的话又一五一十跟他说了遍,并把宫女指证的事也一并说了。问“不知陛下想如何处置?”

  苏文安回过头来看我,“你说,如何处置她?”显是信了我的鬼话。

  我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轻云,“听她说浣衣局还缺几个宫女,想把我和秋禾弄进去呢。我看,不如成全她自己,去浣衣局呆一辈子好了。”

  他点点头,示意胡庆三照办。

  然后,自有人押着轻云出去了,出殿门的时候她还狠狠盯着我。

  哎,这可不怪我,但凡她不欺人太甚,我也不会如此。但凡她平日对宫人好一些,不那样嚣张跋扈,那些宫人也不会向着我们,她也不至如此。

  我对秋禾眨了下眼睛,心道,“怎么样,这招管用吧?”

  秋禾低头笑着,好像在说,“还是你厉害。”

  苏文安已经走了,不过他走几步发现我还杵在原地,便回头道,“还不随朕来。”

  我望望秋禾,只听她小声道,“今天少了个人,可有得我忙,你快去吧,别管我。”

  我赶紧跟了苏文安,一同来到寝殿,入殿即是满室馨香,那股熟悉的感觉灌入脑门,我问,“这是什么香?”

  他拿帕子擦着我湿了一半的头发,轻声道,“润宇。”

  “哦。”

  “看来你昨晚睡得不好,换个地方怎样?东侧殿还空着,你搬过来。”

  我又一次被他触不及防到了,我一宫女,住在皇帝寝宫的偏殿中!

  从胡庆三那震惊的表情,我就知道有多不可思议了。

  “陛下,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您后宫那么多娘娘,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一顿,“你怕什么,有朕在呢。”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白玉无瑕的脸上全是关切之意。昨日之前,文德帝在我心中还是凶神恶煞般的存在,现在,却完全变了。我不由得失笑,仇恨果然会将人丑化。

  他疑惑地问我笑什么,隔得太近,鼻息可闻。

  我慌地抽了他手中的帕子,自己擦起湿发来,“因祸得福,开心一下。”可不嘛,又离你更近一步。

  他背过手,“你不冷吗?”

  我摸摸自己湿哒哒的衣裳,“有点儿。”

  他吩咐胡庆三,“带她去东侧殿把衣服换了。以后,她就住东侧殿,你着人把用得上的一应物品,都安排着送过去。”

  胡公公答应着,带着有些雀跃的我,去了东侧殿。

  边走还边说,“我伺候陛下这么久,还从没见他这么对待一个女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昨晚你遇到陛下时,到底做了什么?”

  我歪着头,“昨晚…没做什么呀。”

  胡庆三白我一眼,“你就糊弄我吧,没做什么,陛下他能大半夜都睡不着。”

  陛下他昨晚没睡着,为了我?我的小脑瓜子转了又转,丢给胡庆三一个迷之微笑。

  比起宫女房,东侧殿可气派多了,明亮雅致。连床帐,都恰好是用我最喜欢的浅蓝色铺陈,又在上面绣了祥云朵朵,想来我睡着时,会梦到自己躺在云上吧。

  我赶紧换好衣服,再来到主殿的时候,见苏文安一身龙袍,正准备上朝去。我跟着上去,却被胡公公拦下,“上朝不需要宫女伺候。”

  我有些懵,“那我干嘛?”

  苏文安回过头,淡淡道,“看着殿门,等朕回来。”又大步向前走去。

  这么轻松的吗?我以为会让我抹桌子拖地什么的,简直想多了。反正也没人管我,遂抓了把瓜子,在乾晖宫各处转转,这里唠三句,那里唠五句。

第十章 我有所感事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406 2020.03.18 10:25

  时间倒过得真快,不一会儿就听说陛下下朝回来了,我赶紧去了主殿。刚进殿门,便听他慢吞吞道,“过来,帮朕研磨。”

  我乖乖研好墨,侍在一旁。

  看他批着奏折,也没我什么事,甚是无聊。正低头数着自己绣鞋上的珠花,忽地听他道,“没事你可随意找些书看。”

  “那可太好了,多谢陛下。”

  我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某地志记》看起来,书中讲得都是些山川走向,湖泊流向的问题,其中颇多风土人情,我不觉看入了神。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坐在地上,而苏文安正抿了口茶,气定神闲地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别扭地站起来,拍拍灰尘,“那个,站久了难受。”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喝点茶吗?”

  我点头,是挺渴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他继续批奏折了,我也继续看我的书。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在我感觉腹中饥饿的时候,胡公公恰到好处的走进来提醒,“陛下,午膳已布置好,您该用膳了。”

  苏文安放下奏折,起身来到外间。

  只见桌子上排满了各式菜肴,成色极好。那扑面而来的香味,一下勾起了我满腹食欲。我找了个凳子坐下,拿起筷子,双眼放光,我问苏文安,“可以吃了吧?”

  苏文安在那净手还没来得及回我,就只听锦元姑姑低声呵斥道,“放肆!陛下用膳,岂是你一小宫女能共桌的?快下来。”

  锦元是乾晖宫的女官,这乾晖宫里除了胡公公,就她权力最大,不过她年纪也是最大的。

  她今天一身雪蓝宫袍,气态从容老练又多了些女子的和顺柔婉,斥完我后就赶紧对着苏文安跪下,“奴婢管教不力,还望陛下恕罪。”

  苏文安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锦元起来,拿起筷子,夹了块松鼠桂鱼进我碗里。对锦元道,“云佼不同于一般宫女,朕许她同桌。她刚来,宫中规矩有不懂的,也不必苛责。”

  锦元姑姑神色狐疑地望着我,又望望胡公公,自低头下去了。

  作为回报,我为苏文安盛了碗珍珠乳鸽汤,“谢谢啦~你批奏辛苦,喝点儿补补。”

  一套动作做完,忽地觉得场景太熟,好像在哪儿历过一般,仔细思考,又想不起来。

  只得埋头吃饭,抬眼触到苏文安若有所思的目光,“你就没有觉得,朕看着面熟?”

  我喝了口汤,这是又提兮若?撇撇嘴,“我可不是她,你看着,面生得很。”

  他放下汤匙,定定望着我,“你可真是云佼?”

  我横了他一眼,“我不是云佼,还能是谁?”

  他摇头笑着,“罢了罢了,就当你是云佼吧。”

  看他这副样子,我就知道鱼儿已经上钩。我怔忡地想,苏文安!我可真不是云佼。我是西玉国的公主佼,受千千万万冤魂所托,身负西玉遗臣所嘱,是玉铭哥哥派来取你项上人头的公主佼。

  我来找你,就只这一个目的。

  以后的每天,我都无数次的告诫自己这些话。

  每一天,他都要不厌其烦地让我回忆从前,而我永远都是回忆不起的。

  他也许在怀疑什么,我想我勿须理会,反正,除了怀疑,他总是对我异常温柔。他常对我笑,笑得极好看,极温暖。

  使我不得不一次次提醒自己,他是敌人,是杀父灭国的仇人!

  我数着日子,巴不得哥哥快点来递消息。我等着哥哥说的时机,感觉等得太长了。

  其实算算日子,我进宫也才一月。

  每日之事就是伺候他更衣洗漱,然后,等着苏文安下朝回来,就去伺候他笔墨,其实多半都是他批他的奏折,我看我的书。偶尔我们交流一下心得,然后一起吃午饭。完了陪他散会儿步,伺候他午休,然后他继续看他的奏折,我继续读我的书。

  偶有大臣觐见,也都让我回避开。

  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辛苦的,也算勤政爱民了,每天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接见大臣。

  嗯,也挺无聊的。晚上好不容易有些时间,还得去应付后宫那群妃子。

  应付?我为什么要说是应付呢?只因胡公公每晚问苏文安去那宫安歇时,他总是皱起眉头,一副不快的样子。所以好多时候,他都独自歇在乾晖宫中。

  每当这时,胡公公总安排我夜值,可怜把我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这一天,当胡公公再次请示他去那宫时,我看到他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他又皱起了眉头,他又不想去了。

  我赶紧把沏好的茶给他递上,“陛下,贵妃娘娘都派人来送了好几次东西,今天还亲自给你送了燕窝羹来。看你当时忙着接见右丞,她就回去了。我看,贵妃娘娘很想你,你不如去看看她吧。”

  他放下奏折,“你希望朕去看她?”

  我讷讷地点点头,心想,“我这都连续值了几天夜班,你不去其它宫里,胡公公又要让我夜值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急了,“陛下您是六宫之主,该当恩泽四洒。那后宫的娘娘们,可都盼着您呢。而且,您这样日日独宿在乾晖殿,宫人们都在后头,担心您,身体状况…”

  他重重地搁下青花茶杯,眼中起伏不定,“朕喜欢…宿在自己宫里。”

  我知道他还爱着我那姐姐,哥哥说得对,他还真是位深情的皇帝。忽地,我就想到那些来乾晖宫门口苦苦等待,只为见他一面的妃嫔,她们期待又痛苦的眼神,一下子嘣进我脑海。

  而他,完完全全地视而不见。

  我忍不住道,“陛下你既然不喜欢她们,为什么还把她们纳入后宫,既然纳入后宫,你就是她们的夫君,你要为她们负责,把人家晾在一旁不去理会,这也太不负责了。”

  他神色一下子冷下来,“不负责?”

  我缩着头小声道,“纵使不喜欢,可她们终究是你的女人。当皇帝的妃嫔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视而不见,她们不是很悲惨。”

  他愠怒着,“你去,把这殿里的地抹一遍。”

  我闷闷地点点头,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嘴快。

  过一会却听他对胡公公道,“传下去,今晚宿朱华宫。”我嘿嘿一笑,目的达成,今晚终于不用夜值了。

  不过在那之后他一直冷冷的,再不看我一眼。等我把殿里的地都擦了一遍,他还是坐在那里,盯着奏折,冰冰冷冷,不发一语。

  我低声问胡公公,“陛下这气,得生到什么时候?”

  胡公公望望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说云佼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白什么?”

  “陛下不去别宫,是因为你。”

  我瞪大了眼睛,“因为我!”

  却听苏文安道,“你们俩在哪儿嘀咕什么?”

  我忙笑着应道,“胡公公想问您,今晚是在那里用膳?”

  他起身,也不看我一眼,径自对胡公公道,“去朱华宫。”

  哼,怎么这般小气,劝他临幸妃嫔,享受一下人间之乐,我还错了?

  不过目送完他离去的背影,我竟觉得轻松许多。

  自由时光不敢辜负,遂去找了秋禾,在这宫里和我要好的,也就秋禾了。

  正好她今天休息,我拉着她,“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我们弄几个小菜,去我屋里吃饭怎样?悄悄告诉你,我屋里还藏了几瓶好酒。”

  秋禾一脸的小心翼翼,“宫里可不许私自饮酒。”

  “陛下刚刚去了如贵妃那里,今天肯定不会回来了。我那屋里一般也不会有人来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会发现的。偶尔放松一下,可以的。走吧~”

  我摇着她,她拗不过我,笑道,“酒不好喝我可要找你麻烦。”

  “哈哈,放心吧,包君满意。”

  我们说着就去厨房弄了几个小菜,兴冲冲端着进我屋里,关上门,我拿出酒来,分别为我俩满上,来了一杯。

  我挑挑眉,“好喝吧?”

  秋禾满足的点点头,“酒味香醇,幽雅细腻,好酒!再来一杯。”

  她自己满上,又替我斟了一杯。秋禾就是这点好,找她喝酒,她一定尽兴而回。若是其它宫女,不告发我就不错了,那里能有秋禾的率性。

  我们喝着小酒,讲着自己的故事,其实大部分都是秋禾一个人在说,我在一旁发表些评论。

  秋禾在市井长大,有许多有趣的事,总拣些好笑的,说给我听。而且她父亲是一个小县捕头,她经常见父亲处理各种案子,好像故事在她那里,总也说不完似的。

  “都是我在说,你也讲讲你的呗。”酒过三巡,秋禾对我道。

  我叹息着,“我吧,之前生过一场大病,好些事都记不得了。”

  看秋禾期待地看着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是什么惠王妃的表妹,我曾是伶泠阁的花魁,倒是可以跟你讲些阁中的趣事。”

  秋禾拉着我,“那可是欺君之罪,你被发现了怎么办?”

  “哎,陛下知道的,这惠王妃的小表妹身份,是他硬要给我安上的。”

  她一拍桌子,“我就说嘛,陛下肯定对你有意思。”

  我撇撇嘴,“那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故去的翊后。”

  她神神秘秘道,“难怪,那天你刚来时,胡公公特意送了食盒过来,还嘱咐我好好照顾你。不过,他还嘱我不要被你知道了。你可不许说漏嘴啊。”

  “你是说,那晚的粥,是陛下送过来的?”

  她抿了口酒,“可不是。还有啊,我觉得那天我们之所以那么容易就扳倒轻云,多半也是陛下向着你,他信你。”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听她说起,我竟心生了些许烦躁,自顾饮了一杯,“我们今天不提他了,跟你讲个武信侯家的好笑事。”

  秋禾来了兴趣,“武信侯可是京城一大家族了,有什么趣事,快说来听听。”

  “我在伶泠阁的时候,有一回,武信侯家的小公子来阁里喝酒,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非闹着要阁里四大美人去陪他吃酒。那四大美人都陪着其它客人呢,我们蔷娘自然不答应,他就发起脾气来,当着众人的面耍酒疯,一副老子最大最张狂的模样!还扬言要砸了我们场子。结果不一会儿,被他们家夫人找了来。他秒怂!愣在那里,抠着手指头规规矩矩地站着,也不敢闹了,也不说要美人儿了。还跪求蔷娘,替他说自己是来找友人的。”

  说着我们忍不住都笑起来,笑到一半,秋禾忽地跪在地上,一副入坠冰窟的样子。

  我回头看,皇帝陛下!居然站在门口!

  “陛下,你怎么回来了?”此时我手里还拿着酒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好生凄凉。

  “酒喝完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悲喜。

  我老实地摇摇头。

  “拿上酒壶,陪朕走走。”说着他转身就走。

  我有些莫名奇妙,不过他好像不打算追究我们私自喝酒的事。便赶紧拿了两壶酒,跟在他身后。

  室外一月如勾,漫天星光,我们沿着宫道静静走着,他不言,我也不语,耳边只剩下秋虫的鸣叫,还有夜鸟轻轻拍打翅膀的声音。

  他停下来和我并排着,指着明亮的月盘问我,“想离近点看吗?”

  我点点头,能嗅到他身上悠远沉静的气息。然后他便抱起我,飞上乾晖宫的屋顶。

  果然房顶上看月亮要明亮些,连宫那边的木芙蓉,都被月光照亮了。我找个位置坐下,望着他,“你不生气了?”

  他拿过酒壶,喝了一大口,随意地躺在房顶上,仰望漫天星月,似在回忆,“早些年,我曾经认识个姑娘,她像束光一样走进我的世界。最艰难的时候,和她一起走着,也就不难了。我们常常一起坐在房顶数着漫天星斗喝酒,谈古论今…”

  他提到她时就自称‘我’,仿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只是他苏文安自己。

  他说的那个‘她’,该就是和予公主玉兮若,我心里忽地闪过一丝莫名的酸楚,“有陛下这般记着,那姑娘很幸福的。”

  空气中流着淡淡的桂花香,他静静地望着夜空,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她死了。”语气中透着些许哽咽。

  我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和他一起喝了大口酒。也躺下来望着夜空,风轻轻吹着,有红枫掉落在我们身上。

  只听他缓缓道,“三年前苏卢两国在婺山大战,为避开追兵,我把她独自留在山洞中,回去寻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只剩满地的狼藉和稀零的血液。我找了很久,很久。

  “后来,士兵在那座山底下,发现了她的尸体,她满身都是伤口,面目全非,都快辨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当时多希望那不是她,可是她手上那镯子是我送的,她身边那小皮鞭也是她时刻不离的,还有那衣服,是我早上亲自看她穿上的。所有的一切都说明,那就是她…

  “他们说,她是被叛军捉住,不堪受辱才跳下悬崖。我总不信,她那么聪明的姑娘,是不该被逼上绝路的。有时候我觉得她还活着,在某个我不知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十一章 结在伶泠巷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64 2020.03.19 11:36

  我偏头看着苏文安,他也正偏头望着我,此时的他悲伤满目,没了平日的盛气凌人,倒多了丝脆弱无助。

  “她还活着,是不是?”语气里居然带着某丝哀求。

  我喝了口酒,压下心中升起的怜悯和貌似想拥抱他的心,“我爹也死了,但我知道,他总希望我好好活着,活成他生命的延续的该有的样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跟那姑娘若是一体,你活得好好的,那姑娘也就好好的。”

  “已经三年了,时日太久,她的眉眼都在我脑中模糊,我发现自己都记不清她笑起来的样子了。”他星眸泪光闪动。

  我微微叹息,你总还记得,而我却什么都忘了。我认识过谁,爱过谁,和谁要好,什么令我开心或悲伤的事,我通通不记得。“你总还记得,想必她永远都会活在你心里。”

  他伸手过来捧着我脸,眼中一潭深深碧波,像似要把人吸进去,“我看着你笑,你蹙眉,你说话,你的神情,你就是她你知道吗?”

  他深情的眼神使我心头一滞,我拉下他手,压下那些杂乱思绪。想着战时尸横遍野,还有那些我刚醒来被哥哥带着艰苦逃难的日子。

  若不是面前这人,我们也不至于沦落至此,“陛下,你怕是喝醉了,我不过是伶泠阁的花魁娘子,你莫要记错,亦莫负了她。”

  他低叹一声,像是要叹去什么失望似的,倏尔嘲弄地笑笑,也不知笑我,还是笑他自己,“花魁?那你可欠朕一支舞,不如趁着今晚夜色正好,跳来看看。”

  我双手枕着脑袋,“没兴致,才不跳。”

  他撑头对着我,“云佼要怎样才有兴致呢?”离得很近,男子的气息蹿进我鼻尖,该死的我竟觉着心跳漏了一拍。

  遂赶紧坐起来,若无其事地举起酒壶,“那要喝完这壶才知道。”说着就往嘴里灌。

  “你今日可喝了不少,这是打算不醉不归了?”白月光打在他如玉的脸上,他笑,星眸微亮。

  我酒劲儿上来,呆呆地望着他,他坚挺的鼻梁,丹朱似的唇,俊毅的眉毛。他容色如此俊朗,让人难忘,那些凡尘俗世,好像都离我远去了。

  我只觉得,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呐,比天上的星子都还灿上几分。

  我拉着他碰杯,“来,再来。”

  喝完后喃喃道,“你知道吗,你这皇宫太压抑了…不过,你可真好看。”

  他又笑了,低声在我耳边,“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我已经有些迷离,头晕晕的,耷在他胸前,“我想听你吹曲子,吹那首花烙。”

  他取了玉箫,缓缓吹奏,我慢慢站起来,踮起脚尖,随着他的调子,轻轻起舞。

  月光打在我身上,照亮了我新穿的百褶留仙裙。

  我感觉自己似一只蝴蝶,在开满鲜花的山谷,随意飞舞,远处是倾泻的瀑布,我挥动着翅膀,想穿过那大幕,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岂料动作幅度过大,一个翻飞,便从房顶上跌了下来。忽然之间,笛声停下,他跃过来抱住我,轻轻落在地上。

  我一抬头,便正对他的脸。

  他的脸在眼前渐渐变大,模糊,然后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我的唇,辗转轻啄,我闭上眼,不自觉的回应着。等再睁眼时,正见他双眸灼灼望着我。

  我笑,我想,我果然是醉了,怎得这种梦也要做…

  迷迷糊糊中,我又看见了那位白衣胜雪的公子,这回他没有受伤,也没有鲜血浸湿他衣襟。

  他只是站在我身旁,陪我一块儿看花儿,那花可真美,洁洁白白的,风一吹来,便飘飘洒洒的跌落。

  我伸手接过,噢!原来是梨花呀。

  他折了一枝放在我手上,我好开心,我知道不是因为花美,是因为有他在,我使劲儿望着他,想着这回可一定得把他看清楚了,可模模糊糊我越看越朦胧。

  突然间他拉着我就跑,一直跑一直跑,不肯停下。我跑不动的时候,他抱着我也要狂奔,我们似乎被什么人追着…

  当第二日的朝阳初升,我还赖在被窝里,直到秋禾端着碗醒酒汤来叫我,我方醒来。

  揉揉微胀的脑袋,想着昨晚种种,昨晚,我跟苏文安在房顶喝酒来着,然后我喝晕了,然后,我好像做梦了…我支手触到柔软的床铺,等等!我怎么回的屋子?

  我一下惊醒,问秋禾,“我怎么回来的?”

  秋禾掩嘴只是笑,看得我心里发毛,“你倒是说呀!”

  她无视我的问题,激动道,“云佼!你跳舞的样子可太美了,堪堪天仙下凡呐!让人移不开眼。陛下,昨晚眼睛都看直了。”

  我一把拽过秋禾,“我跳舞了??!”

  在秋禾高频率地点头中,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我捂唇,感觉脸上烧得厉害。天呐!我揉着发晕的太阳穴,昨晚我到底干了什么?

  “秋禾,你把昨晚发生的事儿都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说清楚点,一个字都不要漏了。”

  可能是我的神情太过严肃认真,秋禾恢复往常的正经,细细道,“昨晚胡公公找不着陛下,就跑来问我。我想陛下把你叫走了,你们肯定在一起,就与胡公公一起来寻。找了好半天,才发现你们在那边儿的屋顶上。我们不敢打扰,就在下面站着等。

  “后来,居然看到陛下在吹箫,而你,站在房顶上,婆娑起舞,衣袂飘飘,轻盈婀娜。像九天仙女一样,美极了!然后,你一个翻飞,就和陛下一起飞下了地面。然后…”

  她嗫嚅着,我羞红了脸,却还是想得到证实,“然后怎么?”

  “然后陛下亲了你,你就闭着眼睛倒陛下怀里睡着了,是陛下把你抱回来的。吩咐我照顾好你,在这等你醒来。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你喜欢陛下对不对?”她兴奋地笑着,像发现了个了不得的小秘密。

  我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胡说,我才不会喜欢他。你可小心点啊,这话不能说第二遍了,小心我不给你酒喝。”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你的药呢?都巳时了,今早还没吃吧,快先把药吃了。”自从出现中秋掉药那事后,我便将服药时辰改为了早晨。有次服药不小心被秋禾撞见了,不得已告诉她自己因为体弱,要每日定时服些补药。

  没想到她竟记着。

  “在那边的柜子里,有个镌刻着梨花的木盒子,你替我拿来吧。”

  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喧闹声,“娘娘,这边没什么看的,您还是在外头等着吧,待陛下回来,奴婢就替您通传。”

  是锦元姑姑的声音,她口中叫着娘娘,应是那宫的娘娘来了。但我这东侧殿平日清清静静的,甚少有人涉足,娘娘来这里做什么?

  忽听得吱呀一声,我殿中的门被人推开,当先一人一身云英紫裙,端庄秀美,正是如贵妃,她后面跟着徐妃和嘉妃。一个楚楚动人,一个瑰姿艳逸。

  呵,苏文安这后宫还真是各色美人皆有呀。

  我起身,缓缓向她们行礼。她们也不叫我起身,只是打量着我,和,我的屋子。

  我自个儿站起来,“敢问娘娘们来此,可有何贵干?”

  如贵妃对我温和一笑,仪态万方,“听说陛下宫中新得了个美人儿,本宫好奇,特来看看。”

  “贵妃娘娘说笑了,云佼只是一小小宫女,那敢劳娘娘大驾。”

  却只听嘉妃轻哼道,“小宫女?本宫进宫这么多年,还从没见陛下让宫女住在乾晖宫的侧殿中。贵妃娘娘,这怕是陛下在金屋藏娇呢~”

  我叹口气,“云佼也为这事儿头痛,觉着住在此处诸多不便。但君命难违,云佼不得不遵!”

  当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徐妃却开腔了,只见她指着我床头,“咦?这盒子好生雅致,装了些什么宝贝?”

  我定睛一看,那是我装解冷丸的药盒子,因担心药物发潮,我特问苏文安要了个密实些的木盒。平时都放在衣柜里,刚刚说服药,才让秋禾帮我拿了出来。

  这下被徐妃看到了,她一把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小瓷瓶,疑惑着问我,“这是什么?”

  我定定心神,“云佼自小体弱多病,这都是些养身子的药。”

  她点点头,抱起木盒,似要关上,却只听‘哗啦’一声,木盒掉落在地,里面的瓷瓶摔的到处都是,碎了一地。

  徐妃一脸的歉意,“哎呀,瞧本宫这,没拿稳。你这药都什么成分,本宫找人给你重新配去。”

  我刚要开口,嘉妃就抢过曼声道,“妹妹,你找的人能有陛下的好么,想来陛下那般疼爱云佼姑娘,自会为她寻来最好的药,你就别瞎操心了。”

  徐妃看了我一眼,低头捏着手帕,不再言语。我暗咬牙,望着一地药丸子,还好还好,还能拣起来。

  却不想被如贵妃身边一宫女瞧见了,故作关爱的‘啊’了声,“这碎的到处是,扎着娘娘可不好。快快收拾了!”

  我正想拒绝,如贵妃上前来握着我的手,安抚的语气,“你也别怪嘉妃,她也是不小心。改明儿本宫给你送些人参来,你好好补补。”

  我斜眼愤看那宫女,她嚣张地仰仰头。拿扫帚扫了碎瓷片,和我那续命的药一起,端着去了外面的垃圾坑。

  硬生生逼着自己咽下一口气,我望着一屋子的不速之客,“云佼多谢娘娘们美意。这会子陛下该下朝了,云佼得赶着去伺候,就不陪着娘娘们了,还请恕罪。”

  如贵妃还是一脸的和气,“不妨事,本宫也还有事要忙,这就回去了。”

  然后她带着嘉妃徐妃一起,施施然离了乾晖宫,东侧殿马上就又只剩下我和秋禾。

  秋禾忿忿地,“看来这是来给轻云出气了!”

  “轻云?”

  “喏,刚才贵妃身边那宫女,叫碧云,就是轻云的姐姐。贵妃一向高傲自贵,是不会亲自来寻一个宫女麻烦,这事儿说不准就是碧云挑唆的。”

  我气恼地摊坐在床上,心里直叹完了完了,药没了,我指不定一会儿就雪冷毒发,命丧于此…

  秋禾拍拍我的肩,“别担心,陛下他想着你,只要你去跟他说,药的事,他肯定会让太医院给你配的。”

  我摇头,“那不一样。”

  这药的配方是哥哥研究了许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好的。当哥哥还是皇子的时候,医术就冠绝天下了,他配的药自是不一般,让太医院去制,怕是没希望。

  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冒一次险——出宫。

  哥哥说有事可去京中南大街的鹤鸣楼找他,我得去!

  他一定还备了多余的药。

  我知道锦元姑姑房中有一面苏文安特许的出宫令牌,只要我偷偷拿来,再悄悄还回去,顺利的话,出宫一事,不会有人知道。

  为免事发牵扯他人,我将秋禾支走,只跟她说我要去御前伺候了。

  然后我溜到正殿,发现苏文安居然不在!一打听才知道,他今日去城外检阅军营了,可忙着呢。

  我窃喜,来到锦元姑姑门前,正值正午,锦元姑姑待在房间午休,没法下手。

  默叹一声,悄悄退了出来,胡乱游荡着,等待时机。

  只感觉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锦元姑姑出门了。

  我难得地施展开轻功,偷偷来到她房中,拿走了出宫令牌。

  然后回屋中换了身男装,将青丝绾在脑后,再为自己粘上个小胡子,揣了些银两,便行动了。

  迅速来到神武门口,出示我得来的令牌,侍卫们见了,都二话不说的放行我。果然,皇帝特许的就是要管用些。

  望着繁盛的京都,好似比往日更加的热闹了。

  我不大识路,好不容易才来到南大街,可找了好几圈,也没见鹤鸣楼。问了好几个路人,顺着他们提示来到那地方,却只见空荡荡的一座楼立在那里,在热闹的街上显得异常冷清,什么都没有,也没见鹤鸣字样。。

  我不得已来到附近一家茶馆,向店家要了壶茶,拱手向沏茶的小二打听,“听说这边有家鹤鸣楼,饭菜颇为可口,我想去尝尝。小二可知那地方在那里?”

  那小二倒茶的手一顿,望了望我,“您怕是去不成了。鹤鸣楼干了非法的营生,前几日官府从里面抓走好些人,还把店封了,就连牌匾,也都被拆下来。”

  我大惊,哥哥和娘亲,岂不危险着。忙问小二,“那地方,原来是在哪里?”

  他指着右前方,“那不是,以前生意还挺好的,现在空成那个样子。”

  我心头一紧,这么说来,肯定是出事了!

  也不知娘亲他们怎样,会不会身份暴露被抓走了?

  不会不会,有哥哥在,他那般聪颖,不会轻易被抓。倘若被抓,惠王肯定会让人递话给我,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那哥哥和娘亲应该还好好的。

  可是,我该去那里找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冷静,冷静。然后想到蔷娘,她是哥哥心腹,如果这边出了事,蔷娘肯定知道。

  看来,我得回伶泠阁一趟了。

  

十二章 乡远去不得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190 2020.03.20 19:53

  遂付了茶钱,往中街奔去。到得伶泠阁门前,见里面灯红酒绿,欢声四起,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还好,伶泠阁还照常运行着。

  前门人太多,怕被认出来,我轻车熟路的从后门进去。转了一圈,也没见蔷娘。遂清了清嗓子,拉了平日伺候蔷娘的丫鬟问道,“你们蔷娘呢?本公子今儿可是专来看她的。”

  她恭谨道,“公子,真不好意思,蔷娘今日已经有客了。您换一个姑娘伺候可行?”

  我摆摆手,故作痴情,“可知蔷娘在那个房间?我只要远远瞧上她一眼,一眼就好。”

  丫鬟为难道,“蔷娘今日是有贵客要接待,吩咐了奴家们不得打扰。公子您想见,还是改日吧。”

  我点点头,径自离去。我晓得蔷娘一般接客都安排在三楼,那丫鬟不愿告知,我自己找好了。

  越往前空气就越安静,我沿着楼梯向上走,来到三楼,见廊上不知何时插了些梅花,我走的时候还插的海棠呢。他们都风枝遒道地傲立着,散发着淡淡花香。

  我听到廊尽头飘来琵琶声,似蔷娘的手法。闻声来到房前,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下,“公子,走错地方了,此处是贵客接待间,不可打扰。”

  我拱拱手,“我有急事来找蔷娘,劳二位小哥通报一声吧。”

  他们一副要请我‘走’的姿态!其中一个肃声道,“蔷娘吩咐了不得打扰,纵您有天大的事,也请去楼下等着。”

  我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知道了蔷娘在这房间,见她还难吗。本姑娘一身功夫也不是白学的,翻窗谁不会?

  信步绕到屋子后面,避过护卫,爬上墙。深秋的风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身子开始隐隐作痛,似是毒发的征兆。遂赶紧抓了窗棱,纵身一跃,进到屋子。

  蔷娘果真在这里,只见她芊芊玉手,正温柔的拨弄琴弦,杏眼桃腮,朱唇皓齿,身段还是那般曼妙。

  听见响动,她忽地停下来回望我,我赶紧向她奔去,“蔷娘我可找到你了!”

  她愣了愣,“你是…”

  我朝她眨眨眼睛,低声道,“我是云佼呐,有急事,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下。”

  她忽地紧张起来,微摇摇头,还使劲捏了捏我的手,似在暗示什么。

  我疑惑着还没弄懂,就听她朗声冲外面吩咐,“来人,把这不知哪来的公子请出去!”

  然后只见她俯身向对面的公子行了个大礼,“真对不住,扰了公子雅兴。”

  我懵懵的,此时才认真打量起对面的那公子,只见他锦衣玉带,正慢悠悠的饮着酒,折伞轻叩,看起来贵气十足。

  他抬眼看着我,眉如青山眸若星,丹唇外郎,皓齿内鲜,不是陛下又是谁?!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手心,他怎会在这?难道已经顺着线索摸到这里了?

  蔷娘认识他,才装作不识我的?

  我心虚的摸摸胡茬,这副样子,应该没被他认出来吧。

  当下还是随着护卫先出去为妙,我低头走在前面,步子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到苏文安懒洋洋的声音传来,“站住!”

  我强作镇定,回过头,双手作揖,“对不住对不住,给公子赔礼了,扰了公子清净,还望见谅。”

  “兄台既然来了,何不坐下一起喝一杯。”他抬手作请,笑得如沐春风,连兄台都叫上了。

  我捏捏手心的汗,拱手讪笑道,“今日本就是我的错,扰了二位,那里还有脸面留下喝酒,多谢多谢,就此别过,别过。”

  转身便走,那雕花的屏风后,却突然闪出一人,高大结实的,看着也挺眼熟,我想起来他是苏文安的贴身侍卫,名叫古晋的。

  此时正挡在我跟前,那意思是不让我走了。

  我向蔷娘投去求救的眼神,她示意我稍安勿躁,“这位小哥,既是苏公子盛情相邀,你不如就留下吧。”

  我内心哀嚎不止,天爷呐!我这摊的都是什么事儿呀!这要是被苏文安认出来,知道我偷偷出宫,还跑到这里来,纵使不疑我身份,怕也得把我劈了。

  无可奈何,我只得装的更男人些,祈祷他不要认出我。挤出一个微笑道,“既然兄台盛情,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找了个离他稍远的位置,正要坐下。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些,我们也好把酒言欢。”他在身旁腾出个位置,拍拍凳子示意我坐那里。

  我极不情愿,却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身上的寒毒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侵蚀着我每一寸肌里,我感觉每踏一步便多痛一分。

  舞妓上台,在一片歌乐声中,她们翩跹而动。

  蔷娘亲自走上前,先为他斟了一杯酒,又走到我身后,为我斟着酒,并用另一只手在我后背写了两个字——家安。

  我心稍安,趁苏文安没注意,用口型对她说着,“我要见哥哥。”

  斜眼见苏文安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忙举杯遮掩,强忍着寒痛,“来,兄弟,再干了这一杯。”自认那喝酒的姿势也是豪气云干,恐怕没有女孩子能像那个样子。

  没曾想喝得急了,呛得我不住的咳。蔷娘赶紧帮我拍着背,在我呛了不少眼泪花,又喝了不少水舒缓后,才终于舒服了些。

  “怎么喝那么急?”苏文安责怪道,并拿出帕子,替我擦着嘴角的茶水,而后忽地停下,定定地望着我。

  我忙伸手去摸胡须,发现经过刚才那一折腾,它已经翘起了!

  翘起了…

  蔷娘见势摒退了众人。

  ‘嘶’,他扯下了我的假胡须,‘哗’,他又拔下了我的发簪。

  我束好的青丝倾泻开来,空气很安静,乐声早已停下,屋子中寂寂无声,只剩我害怕的心如擂鼓的跳动。

  他就那样望着我,神色冰凉而淡然,怎么看都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赶紧跪下,第一次,我向他跪下。

  我郑重地朝他磕了一个头,“云佼不该偷偷出宫,求陛下恕罪。”

  “哦?”他端起茶,在等我解释。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细尖细尖的,冷风从窗棱里渗进来,冻得我浑身都开始痛了。

  强撑了力气,对他道,“我就是待在宫里太无聊了,想出来看看。”

  空气越发凝重,他不发一语,只是重重地将茶杯搁在了桌上。

  我跪在地上,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虚弱,我控制着自己想蜷缩成一团的冲动,“好吧好吧,我跟你说实话。今天你宫里的妃子来看我,像是听说了昨晚…昨晚的事,来我屋里耀武扬威,处处打压,还把我每天要吃的药丸打翻了。我从小体弱,那药是每天必吃,不能耽搁的,不吃我就会浑身疼痛难忍。”

  我擦了擦额上因寒冷浸出的汗珠,见他似乎信了,接着道,“我的药是万万不能停的,想着以前在伶泠阁还存了些。就偷拿了锦元姑姑的出宫令牌,溜了出来。没想到你在这里,所以进来时才示意蔷娘赶紧把我弄出去,却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我递上令牌,声音越说越低,然后望望同样跪在地上的蔷娘,她在听我叫了陛下的那一刻,就一直低头跪在那里。

  此时磕了个头,方道,“奴家看云佼见了您脸色都变了,又听她让奴家赶紧轰她走,还以为你俩以前有过节。没曾想您居然是皇帝陛下,请恕奴家眼拙,招待不周。”

  我抬头小心翼翼,委屈巴巴地望向他,寒毒来势凶猛,让我不由得颤着身子,真有些招架不住。

  他终是向我走了来,扶起我,触到我冰凉的手,有些紧张道,“怎么这么冷?”

  寒气肆意在我身体中蔓延,无孔不入,我感觉整个血液,都开始凝固了。我哑着声音对他道,“没药了。”

  只听他冲蔷娘道,“药呢?快拿来!”

  我颤着身子靠在他身上,那些说伶泠阁有药的话,都不过是骗他而已,哥哥不在,我今天可能真没救了。

  我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可真热乎呀!眼前雾蒙蒙一片,疼痛使我掉下了眼泪。

  蔷娘嗫嚅着没说话,他着急地催促,“快去呀!”

  我耳边听到蔷娘在说,“陛下恕罪,自从云佼被惠王接走后,她留在阁中的东西,就全都处理了,连件衣服都不剩,更别说药了。”

  刺骨寒冷侵蚀着我的四肢百骸,上达百会,使我头脑昏沉,眼中各色景象颠倒,更压得我头像要炸了一样,我闭上眼睛,倒在了他怀里。

  我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他抱起我,说着什么,“快备马车,回宫!”

  我听不真切,只知道那触着我的手可真暖和呐,暖和的让我不想松开。

  他不但手很暖和,那抱着我的身体更暖和,我使劲儿往他身上蹭,渐渐感觉疼痛好点儿了。

  迷蒙中,我像是坠在云里,眼前热浪翻滚,我伸手,牢牢抱住了个太阳,那太阳好热,逐渐融化了我僵凉的血液,我冰寒的肌肤,我冷白的唇。

  好多时,我才混混沌沌睁开眼。

  ……

  一盏花烛微微摇曳,映在明黄的床帐上,紫檀木的床棱深沉,透着天家特有的幽雅。

  触手是他小麦色的肌肤,坚实的臂膀,苏文安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我。而我,衣纱尽褪,双手环在他腰间…

  我蓦地僵在那里。

  “醒了。”他低语。

  “没、没有…”我扯了扯被子,羞红了脸,有些语无伦次。

  他轻抚我眉间,声音柔柔地,“还疼吗?”

  我摇摇头,瞥见他裸露的大片肌肤,泛着莹润光泽,坚实饱满。刚才种种,在脑中一一闪现,脸上烧得厉害,就干脆拿被子蒙了头,装睡。

  他伸手过来揽着我,似有揶揄,似有得意,“你方才全身冰冷,一个劲儿的喊痛,抱着朕不肯松开,还强来扒朕衣服,丝毫不惧宫女们笑话!这会儿~倒害羞了?”

  我推开他,翻了个身,挪到了床边上。好吧,那确实好像是我干的,不过我还有些不能消化。

  他的床真大,可被子只有一条,我挪到边上后,就只盖着了那么一点点。

  空气冰人,那疼痛又再次袭来,忍得我牙都酸了。感觉他的身体在发热一样,召唤着我,散发着一种妙不可言的温暖。

  我只得又慢慢、慢慢,慢慢地,挪回他身边。

  余光扫他,正见他抿嘴偷笑,似乎早料到我会如此。

  我有些气恼,又依原想挪回去,他伸手过来捉住我,“不闹了,那边儿凉。你方前全身冰冷,把朕吓坏了,可遭不住你第二次吓。”

  我觑着他眼神,“你不怪我偷溜出宫了?”

  他揽过我,“何时怪过你?”

  我疑惑地攀上他肩头,不解。

  他咕哝道,“朕只是气你不认我。”

  我晃了晃神,双手耷在他胸前,还是不解。

  他一个翻身欺上来,紧紧地搂住我,吻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冰寒之感不再,疼痛消失,我不自觉笑笑,庆幸自己昨晚居然熬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倒是很多年没这么神清气爽过,竟觉得莫名轻松。

  苏文安坐在床前,只着了一身云白中衣,正温柔地瞧着我。

  我揉揉眼睛,“你醒了多久?”

  他气定神闲,“也不久,就半个个时辰吧。”

  我白了他一眼,边穿衣裳边嘀咕道,“惯是知道馋人家,怎么都不叫我。”

  说完后自觉不对,忙宴上嘴。

  却见他满眼笑意,低声道,“你睡着的样子好看,我喜欢,怎么也看不够。”

  他自称‘我’,不是皇帝,没有威严,我望着他,“你也好看。”

  可能我夸他的样子太傻了,他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殿外侯着伺候的宫人们听到声响,觌着声音请示道,“陛下醒了?可否进来伺候?”

  苏文安道了声“可”,宫女们便端着浴帕浴盆等鱼贯而入,伺候我们洗漱。

  还为我带来了新衣,那是件青绿色的云英裙,我穿在身上,盈盈一照,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旁边是他俊逸临风的背影。

  般般入画。

  锦元姑姑走过去检查床榻,我觑了姑姑一眼,凑近苏文安,“我拿令牌的事,你没告诉姑姑吧?”

  他故作无奈地摇摇头,“为美色所诱,不曾得空。”

  见宫女们望过来的眼神,我嗔了他一眼,脸上又开始烧了。

  他在后头悄悄道,“放心,已经让古晋帮你‘还’回去了。”

  我嘿嘿一笑,转过身抱住他,仰头道,“果然是善解人意的好陛下呢。”

  他捏捏我的脸,“你再这样朕怕又忍不住了。”

  我赶紧松开手。

  

十三章 落红又添愁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31 2020.03.21 13:36

  锦元姑姑上前来,神色为难的望着我们,“姑娘昨晚,可有同陛下歇在别处?”

  “别处?”我疑惑。

  “未曾。”苏文安对着锦元说。

  锦元姑姑顿时更为难了,她担忧的瞥了我一眼,低声道,“龙床上,未见落红。”

  比起苏文安只是淡淡的挥退宫人,我这个当事人,就显得有些吃惊了。

  我不敢置信的跑去床前,掀开被子左右察看,甚至连边边角角地上都不放过,可是,确实…未见任何血迹。

  我失神地站在原地,这怎么一回事?我从未与别的男人如此过,我这,这明明是第一次,第一次。

  “不,兴许就不是。”脑中有个声音在悄悄回荡。

  那声音低低的,“你不是失忆么?也许你曾经跟某人成过亲,跟某人相爱过,但是你都忘了。”

  “可是如果我有心上人,如果我成过亲,母亲和哥哥都会告诉我呀。他们从来没说过!”

  “不可能,这不可能呀…”我蹲下身来,抱头喃喃道。

  苏文安见我这副样子,蹲下来与我平视,他说“你信我吗?”

  当他自称‘我’的时候,他只是他。我有些莫名奇妙,我想点头,又想摇头。挣扎了会儿,就只剩下木木地望着他。

  他牵起我的手,眼中有柔情万种,“云佼,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不记得我了。但你,就是我失散的妻,我们拜过堂成过亲,对着苍天起过誓。你,是玉兮若呐。”

  玉兮若!又是我那个姐姐,看着苏文安一脸深情,我竟觉着有些讽刺。我猛地甩开他,站起来,激动道,“不!我是云佼。”

  他深深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低下头,刚刚那股子气性儿过去,深知此事无论如何,该找个理由来搪塞过去。

  “我…我也不知道这怎么回事,但是…”但是什么呢,我无力地辩解道,女子的清白比命还重要,我又能找什么理由搪塞?

  他扶着我的肩,“你想想,仔细想想,我是你的文安呀。我们一起骑过马躲过追兵,一起爬过墙看过夜空,一起弹过琴对过对子,你都忘了吗?”

  我摇头,声音有些嘶哑,“我不是她!陛下,我真不是她。”

  他幽幽道,“你当真忘了?忘了生长的地方?忘了陪你的人?忘了你爱谁?”似是关切,似在引导。

  眼前蓦地出现一副青山绿水,白云悠悠的画卷,像幻境一样一闪而过。

  我是谁?我从那里来?

  我抚着额头,这问题搅得人直发晕。在这冷冽深秋,居然有汗水渗在我额间发际。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耳边出现哥哥的声音,“佼儿妹妹,你是西玉国的公主。”

  我恍然,“陛下,我真的…想不起来。”

  他轻叹一声,扶我坐在床沿,“罢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随后他找来匕首,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道口,那鲜血便顺着指尖流下,渗在明黄的床单上,腥红一点。

  我心头乱乱的,感动恐惧交杂。

  他这样,到底是为了谁呢?

  苏文安等着那伤口都结了痂,才叫来锦元,假装呵斥,“都仔细着点儿,那么明显的看不见吗,大惊小怪的。”

  锦元姑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发现那落红确在,她赶紧跪下,“是奴婢眼盲,一时不察,请陛下恕罪。”

  他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传膳去吧。”

  锦元谢过,忙不迭地下去安排了。

  见我还闷闷站在哪儿,苏文安牵过我,“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我甩甩脑袋,心中诸般疑虑,不明所以。但好在苏文安以为我是兮若,并不计较。

  我跟着他来到外间,见天光明媚,几缕阳光顺着窗棱缝漫进来,方觉这已经很迟了。

  苏文安不是要上早朝吗?又一细想,今日逢十,他休息不用上朝的。

  桌上放着两大碗面和几碟小菜,都热腾腾地冒着气儿。比起前朝那些一日三餐铺张靡费的全席,苏文安其实吃得挺简单,尊贵如他,勤俭亦如他。

  可能他,也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凶恶。我微微叹口气,可惜我们,立场不同。

  “来,你尝尝。”他将大碗向我面前推了推。

  暖暖的羊肉汤味扑入我鼻尖,金梅花瓷的碗上飘着几片薄牛肉,“牛肉拉面?”

  我欣喜地拿起筷子,吸了一口,“哇,这也太好吃了,我以前好像吃过。嗯…就是这个味道。”

  他有些得意,“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内心默默的白了一眼,不会又要说是玉兮若喜欢的吧!

  果然,他微微一笑,“你以前也喜欢。”

  奶奶的,能不提她吗?!我心里骂着。

  可见他桃花似的一张脸,虽把我当作她人,但望着我还算真诚,且这牛肉面也真是好吃。

  罢了罢了,本姑娘埋头大吃,暂不与他一般计较。

  一番面饱后,胡庆三上前禀道,“陛下,吴院正已经侯了一会儿,是否请进来?”

  苏文安点点头,又对我说,“昨晚你满身冰冷,朕宣了吴子仲,替你瞧瞧。”

  我答应着,这吴子仲是太医院院正,医术堪称一流,平时各宫娘娘大病小痛的,他一剂药下去就好了,大家都夸他医术精湛,连我也有所耳闻。

  看看也好,兴许他能帮我配出那药呢。

  正想着,迎面便走来一个白胡子老头,他虽白了胡子,整个人却是神采奕奕。

  跪下拜见过苏文安过,就来替我诊脉。

  我看他舒展的眉头渐渐皱起,越皱越厉害,完了搁下手。半饷,沉吟不语。

  我知道没希望,倒是不急,可苏文安等不及了,他轻咳两声,把在沉吟中的吴子仲拉回来,“吴卿,如何?”

  “微臣揣测…”他看了看我,想是在斟酌如何称呼。

  我笑笑,“我叫云佼,你叫我云佼就好。”

  吴子仲这才道,“云佼姑娘,脉象玄奇,像是中了某种寒毒,但这毒性凶猛…敢问姑娘芳龄?”

  “双十。”

  “从前可有发作过?若有,首次发作又是何时?”

  我酌量着,不敢把时间说的太精准,便道,“第一次发作倒是记不清楚了,母亲说我从小体弱,一直吃药护着,有时候忘吃药它就发作起来。反正发作过几回,幸得就医及时,都被救了过来。”

  “瞧姑娘这样,昨晚是又发作了?”

  我点点头。

  “可有服药?”

  我摇摇头。

  只见吴子仲摸着他花白的胡子,“奇了怪了,按说这种毒,性凶猛,中者最多也挨不过三月。而姑娘你,居然活了这么久,少见少见。可否给老夫看看你吃的药呢?”

  “已经没有了,我就是昨天没吃药,这才发作的。不知吴太医,能否给我配上一副?”

  他爽快道,“压制毒性不发,对老夫来说倒是不难。只是若想解毒,还得要老夫细细思索,细细思索。”

  他又捏着白胡须想了许久,“姑娘体内的毒,似有两股。敢问姑娘,是否有失忆之症?”

  我点点头,“三年前生过一场病,好多事都记不得。”

  然后他微张着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对苏文安道,“陛下昨晚,是不是…宠幸了云佼姑娘?”

  啊!天呐,这下不好意思的成了我了。

  这老头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苏文安微颔首。

  吴子仲低头,揖手道,“微臣先开些药,给姑娘用着,延缓毒性发作。”

  然后这老头深吸了口气,“呃…其实云佼姑娘,寒毒发作时,与陛下同房,也就没事了。”

  “什么?!”我跟苏文安齐声大呼。

  本姑娘难不成中的是媚毒,需要…这什么鬼道理??

  “这…”吴子仲望望我,又为难地望望苏文安,欲言又止。

  苏文安仿似了然,“云佼,你先下去。”

  我默默‘嗯’了声,不情不愿地走出殿门,隐约听到他们在说“溶冰”“失忆”什么的,然后胡公公关上大门,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过了许久,苏文安才又叫我进去。他看我的神色,又温柔了几分。

  白胡子吴子仲正在白纸上勾勾画画,回头对我道,“这药姑娘一天一次,莫忘了。”

  我答应着谢过,有些扭捏问道,“那个…是为什么?”

  “老夫这药,有些特别,需得配上这样的‘春风一度’。”说着便提了看诊箱下去。

  我疑惑地望向苏文安,他背着手,“朕本不信的,但吴爱卿解释了好半天,似乎有些道理。哎,那些话呀,别说你一个女孩子,朕一个大男人都听了害臊,还好叫你出去了。”

  又坏笑道,“这以后,可便宜你了。”

  我背过身,气恼道,“谁要占你便宜!”

  他哈哈笑着,去正殿处理他的政事了。

  我一个人慢慢踱回东侧殿,一路上都在想着落红的事,还有昨天苏文安为什么会出现在伶泠阁,哥哥他们到底怎样了,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他…

  百千思绪,齐聚心头,压得人沉甸甸的。

  等我到了东侧殿,只见胡庆三领着几个宫人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明黄圣旨,我心头咯噔一下,只听他笑着朗声道,“云佼接旨。”

  我跪下,听他一字一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晖宫人云佼,静容婉柔,丽质轻灵,性资敏慧,安贞叶吉,深慰朕心。特封为云妃,赐居玄曦宫,钦此!”

  磕头谢过。

  本是大好喜事,我却觉得闷闷的。

  原本以为最多就是个嫔位,他这一朝就封我为妃,是为了谁呢?

  “云妃娘娘,小人在此恭喜了!”胡庆三揖首,对我笑的一脸真诚。

  我回了一礼,“这些天在这里,多谢公公照料了。”

  他甩甩拂尘,“哪里话,小人都是为陛下办事,娘娘记着陛下的好就成。对了,陛下特意吩咐小人,把茶房的宫女调给你用,你瞧,她来了。”

  我一眼看去,见秋禾行来,对着我就是一叩首,“奴婢拜见云妃娘娘,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我赶紧拉了她起来,“拜什么,你可是我朋友,前儿我们还一起喝酒呢,可别这样折腾我。”

  她嬉笑道,“奴婢就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听到旨意,可乐死我了。”仍是守着礼仪。

  我回头对胡庆三道,“替我谢谢陛下,这简直太好了。”

  胡庆三得意笑着,“可不止这呢,陛下还托我给你带了一人。”

  “哦?”

  胡庆三一扬手,后头便走来一位宫装女子,清清秀秀的一张脸,身姿有些瘦削,收拾得干干净净。见了我直直跪下,恭敬地磕着头,“奴婢梦如,拜见娘娘!”

  我愣了愣,这不是那天街上杠着菜刀说救我的女子吗?哦!她说兮若对她有救命之恩。

  “你怎么进宫来了?”

  她咧嘴笑着,“陛下说娘娘在宫里没个熟人,特召了奴婢来照顾娘娘的。”

  我摇摇头,“我可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别报错恩了。”

  梦如认真起来,“陛下都跟奴婢讲了,奴婢明白。娘娘虽然一时记不起来,但以后肯定能想起的。”

  我颇为无语,“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梦如兴高采烈地站起来,跑到我身后。

  胡庆三开口,“玄曦宫那边已安排妥当,娘娘收拾一下便可过去。小人就不打扰了,告退。”

  我点点头。

  走进东侧殿,秋禾忙着要去帮我收拾。

  我拉过她和梦如,缓缓道,“你们可想好了,可真愿意跟我?我这样乍封为妃,已不知暗暗得罪了多少人。一朝承宠,一路都得靠着陛下的恩宠过活,若有朝一日我穷途末路,不知生死,再连累了你们…你们可要想好。”

  秋禾捂着我嘴,“呸呸呸,娘娘,说什么丧气话!我们既是朋友,就早都是一条船上的了。你想那么多干啥,咱们有快活日子就先过着嘛,要真有那么一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咱们的路走。秋禾跟定了你,这一路绝不后悔!”

  梦如也道,“奴婢这条命都是你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连不连累的,都是小不点儿啦~”

  我有些感动,心里甜甜的。

  “娘娘你愣着干什么,你看,那些东西是要收拾的?奴婢帮你一一装了。”秋禾说。

  我环视了一圈屋子,这一桌一椅,还像我来时的样子。“将那个梨花木盒带上吧,其余的,也用不上。”

  我来时,并未带得什么,这换个地方,也不用带。

  玄曦宫就在乾晖殿的后侧,中间隔了个枫苑,却也离得很近。我一路走去,见红枫溶溶,小池沉静,时不时鸟雀叫几声,倒是颇有意趣。

  到得玄曦宫门口,只见乌泱泱站了一大群宫女太监,见了我,忙都跪下齐声道,“拜见云妃娘娘。”

  我吩咐大家起身,只见为首的蓝衣宫女对我道,“娘娘,你请进,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奴婢让人去办。”

  却是锦元姑姑!

  我惊呼,“姑姑怎的在这里?”

  她和气道,“陛下爱重你,担心这些奴才办事不力,特命奴婢过来盯着些。”

  “那可麻烦姑姑了。”

  

十四章 君将我作她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51 2020.03.22 13:10

  黄琉璃瓦檐殿顶,浑金扇门多华丽,玄曦宫面阔八屋,深进三间。我摇头微叹,这仗势,怕是赶上如贵妃的朱华宫了。

  中庭内有几棵柳树,都在深秋剥落了它的嫩叶,有些赤条条的。倒是旁边几株银杏,此时开得繁茂,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一条小道通往后庭,里面海棠星星点点,正都含苞欲放,秋风忽起,吹皱了后庭一池秋水。

  我喜欢这个地方,有花有水,宫门前还有我喜欢的老梨树。

  锦元姑姑还想领着我再看看,我摆手,“姑姑,我这都看完了,都好。陛下今日沐休,我又不在,怕是有很多事得靠姑姑。你快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的。”

  她想了想,“也好,那奴婢先回去了。”

  我回到殿中,见一众宫女太监还侯在那里,便一一问名字,要简介。这用人真是个脑力活儿,我又没都经验,一切只能细细察问了看,颇费时间。

  等将人都分派好了,各宫中也都得了消息,纷纷派人送了贺礼来。我又打起精神,拣着苏文安赐的那些东西,一一回礼。

  一切忙完,已是夕阳西下。

  我揉揉脑袋,疲倦袭来,便斜靠在榻上。日暮的光,透过雕花的窗棱照在我嫩绿的绣花鞋上,晒得脚丫子暖乎乎的。

  不知不觉中,我渐渐睡了过去…

  猛地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一睁开眼,见是苏文安。我睡眼朦胧,伸手弄弄斜堕的云髻,“你怎么来了?”

  他斜睨我,“怎么?朕来不得。”

  我摇摇头,“来得来得,你几时都来得。”

  他挽起我颊上的发,“药可吃了?”

  “啊!我忙忘了。”我跳下榻,有些着急的冲外喊道,“来人~”

  梦如喘着粗气,“怎么了?娘娘。”

  “我忘吃药了,快让她们熬去。”

  她递过一碗中药,“已经熬好了,快喝吧。”

  我喝了一口,皱眉,“怎么这么苦啊。”

  梦如苦口婆心,“娘娘,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苦,说明有效果。”

  可是,我端着个碗,凑到嘴边,就是喝不下去。

  苏文安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幽幽道,“你要再不喝,我就找人来给你灌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地一气喝完了。那苦味儿一直在脑里打转,冲得我直恶心,此时此刻,真的好想念哥哥做的药丸子。

  回头却见他端了盘杨梅干来,漫不经心地放在我面前。我急忙塞了一颗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一下子就冲淡了那股苦味。我扯着他衣袖,“求你件事好不好~”

  “嗯哼?”他望向我。

  我撒着娇,“你能不能让吴太医,把这个做成药丸呀?汤药,简直太苦了!”

  他鬼着脸,“那得…看你表现啰~”

  我也学着他,“嗯哼?”

  “会做雪绒羹吗?”

  我点点头。哥哥曾说玉兮若常常做雪绒羹与他尝,教了我两手,此时竟排上用处了。

  “你去做给朕喝,朕要是满意,就答应你。”

  哼,“这有何难!”

  “不过…”我扯着他手,眨巴着眼睛,小声道,“今天我太累了呢,明天给陛下做好不好?”

  他一下把我揽进怀里,“也无不可。”

  这一夜,他便歇在了玄曦宫。

  第二日我依礼去拜见了如贵妃,我知她不喜我,可她端的大气,高高地坐在台上,说些以后就是姐妹,定要和睦相处的话。挺是无趣,也是可悲。

  若是换了我,若是我有得选择,见自己夫君又纳新人,定是不答应的。可惜,她由不得自己,我也…由不得自己。

  过了几日,天气晴好,阳光柔软,是良辰吉时,他们为我行了册封礼,场面很隆重,也多繁缛。

  我听礼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几个字,“你很好,你适合,你加油。”

  苏文安对我很好,每日都来看我,一时之间,我成了九夕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我常常坐在后院的那颗枫树底下,望着满池湖水,默默叹气。

  每当这时,秋禾就会问,“娘娘,你又怎么了?”

  而我每次都淡淡回她,“没事儿。”

  然后她便要摸着她的后脑勺,疑惑好半天。

  她大概不明白,为何我现在万千宠爱,却越发愁苦。

  可有些事,我不能对她讲。

  我担心哥哥,担心娘亲,还有可爱的阿潜。苏文安越是真心待我,我越觉得害怕。

  而跟他相处,却又让我觉得那般的自然融洽,我恼恨这样的自己。

  更让我苦的,是他根本就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他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纵容着我的小脾气。

  他觉得我不是云佼,他总说我是兮若,是他的妻。他望我的眼里,分明还是那位和予公主。

  “娘娘,送珍珠粉的那个小太监来了。”梦如禀道,她看着咋咋呼呼的,做事还挺稳妥,而且很上进,已经是我身边的一等宫女了。

  “让他拿进来本宫瞅瞅。”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就来了,梦如接过,将珍珠粉递给我,我摸了摸,细腻的粉末下,似乎藏了某种东西。

  赏了他一两银子,他便撒欢似地离去了。

  前两日我找了这个小太监线人联系惠王,询问哥哥情况。想必这珍珠粉里,定是答案了。

  我挥退众人,拿出那里面的字条,上面确是惠王的字迹。可他却只说哥哥平安,又道皇帝查得紧,让我少单独联系他。

  哎,我的哥哥呀,怎么知道我药没了也不差人来看看我。

  我天天盼着盼着,似乎真情感动了苍茫大地。

  这一日,白胡子吴太医又来为我请脉,不一样的是,他多带了个人来。

  那人一身官服,身量颀长,眉宇之间,有我颇为熟悉的冷厉之气。

  吴太医向我拜过,“这是太医院新来的太医兰华清,对于毒症这块颇有钻研,有些地方,比起臣也不遑多让。”

  我望向那男子,“倒是年少有为了。”

  他垂首,腰上的白鹤玉佩尤为耀眼,“娘娘谬赞,都是微臣该尽的本分。”

  声音清清冷冷,如玉石相碰。

  是哥哥!!!

  我忍着心头激动,听吴太医道,“以后,就由臣和兰太医一起为娘娘诊治。”

  我问,“陛下可知道?”

  “已经禀过陛下了。”

  我点点头,由着他们为我把脉。然后,看着他们离开。

  我支走屋中的宫女,并对梦如道,“你替我去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陛下也不行。”

  梦如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眼中疑惑交杂,但她一句也没多问,只是认真点点头,自去门口守着了。

  我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打开刚刚‘兰太医’把脉时塞在我手里的字卷。“稍安勿躁,明日见。”

  只见上面笔力劲健,是玉铭哥哥的亲笔无疑了。可是,哥哥怎么进了太医院?

  将看完的字卷丢进香炉,看它慢慢燃尽,我才唤了秋禾进来。

  “秋禾,有个事,我要请你帮忙。”

  “娘娘你说就是了,一切都是奴婢该做的,那来的请不请。”

  我拉着她,“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了,我真不知道除了你,还能信谁。”

  她柔和地看着我,“娘娘,这段时间我也看出来了,你有心事,可你不能告诉我们。你很苦,我知道,那事很重,压得你很难受。娘娘,奴婢斗胆问,是为了什么?”

  我摇摇头,“我只是,无法面对自己。”

  又顿了顿,“秋禾,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她紧握住我的手,“奴婢本不该问的,只是想着看能不能替你分担一些。既是我不能知道的,娘娘你放心,无论如何,奴婢都会守着你的。”

  我感动着回握住她,“先帮我眼前的忙吧,下次吴太医单独来时,你也像刚才那样,守在门口,可好?”

  她用力点头,“奴婢办事儿,你就放心吧。”

  我望着窗外,几株腊梅次第开放,幽幽香气飘来,“秋禾,你说,冬天做出来的桃花酥,好吃吗?”

  “桃花酥口感,原与季节无关,想是可以的。娘娘若是想吃,我让膳房做去。”

  “不了,我要自己做。”

  她皱起一对小眉毛,“娘娘,怎么又忘了,在奴婢面前,您得自称本宫,可不能坏了规矩。”

  “好吧好吧,本宫要自己做。”

  她‘嘿’的一声,取笑道,“这是又要给陛下送去了?娘娘,你上次做的那个雪绒羹,陛下可喝了三大碗,后来连晚膳都不怎么用。我看这桃花酥要是送去,陛下怕又要吃饱了。”

  “这可不是给他的…我自己,忽然想吃了。”

  她看看我兴味的笑,“那好,奴婢陪你。”

  拿襻膊绑起我宽大的袖,将紫薯榨出汁水,加些糖,与面粉和在一起,反复揉搓,直至光滑。然后将面团分成小小一团,两面刷薄薄一层油,反复按压擀平。

  放入事先备好的红豆沙,收口,再揉圆了,捏成桃花形状,雕出花蕊,花心上点好鸡蛋黄,再点上芝麻,放入烤炉中。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出炉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下来。

  看着盘子中一朵朵小巧精致的粉色桃花,秋禾梦如齐齐惊呼出声,“好漂亮的桃花酥!难怪娘娘你要自己做,如此活灵活现,岂是御膳房那些家伙能做出来的。”

  我笑,哥哥,他就喜欢这样的桃花酥。

  “来,尝尝。”我端了一盘在她们面前。

  “在做什么呢?”小厨房门口探出个头来。见来人,她们二人赶紧退下了。

  苏文安走近,“宫人们说你一下午都呆在厨房里…”看我端了一盘的桃花酥,拿了一个,扯着嘴笑,“如此雅致!也就你做得出,多谢了。”

  他塞了一个进嘴里,连声道,“好吃,好吃。”又拿了第二个,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我赶紧将盘子移到一边,“你可别给我吃完了,我都还没吃呢~”

  他觑了我一眼,“怎么变小气了~”

  我将盘子推到一旁,“可不能让你吃这么多,你要是吃腻了,以后不来我这儿怎么办。”

  迅速牵了他手往外走,“今天晚膳有尖椒鱼,辣子鸡,酸汤牛肉片,这么多好吃的,我们快去用膳吧。”

  -------

  次日,苏文安上朝后。‘兰华清’终于又来请平安脉了,他见了我,恭恭敬敬地行完礼,“今日徐妃娘娘病了,吴太医忙不过来,特命微臣替娘娘请脉。”

  我示意他起来,命人赐了坐,“徐娘娘她,生的什么病,可还好?”

  “只是风寒感冒,不妨,想吃几副药也就好了。”

  “那就好,其实我这里也没什么,不过老毛病了,也没必要劳吴太医天天来的。只是陛下,他放不下心。”

  闲话中,秋禾早已将一应宫女支到了外间,自己在门口守着。

  我连忙起身,将昨日做的桃花酥递到他面前,“兰太医,可要尝尝这桃花酥?”

  他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妹妹,难为你还记着。”

  一行清泪早已自我眼中流下,我拿手推他,似责怪似委屈,“哥哥,你怎么才来。”

  玉铭拍拍我的背,“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我拿帕子拭了泪,倒不是真的怪他,只是好多情绪积压已久,见了亲人,难免一齐涌上心头,落下泪来。

  还是说正事要紧,“哥哥,我那日去鹤鸣楼找你,才知道被官府封了,这是怎么回事?”

  玉铭沉声道,“鹤鸣楼原是西玉的谍报组织据点,我们借着开酒楼,于饭桌之上,杯盏之间,互通有无。可是,当中出了叛徒,那鹤鸣楼,就被皇帝派人来封了。”

  “那娘亲和阿潜呢?可还安好?叛徒可抓到了?”

  “叛徒已经清理干净,幸好我们都未住在鹤鸣楼中,也从未告诉其余人居住地址,那些人,查不到我们那里来。那日蔷娘说你毒发,听吴太医说你是自己熬过去的?”

  我也很疑惑,“嗯,好生奇怪,我居然熬过来了。”

  他沉吟片刻,“想是你用药已久,有了些成效也说不定。说起来还得多亏吴太医,不然就算我入了太医院,怕也赶不及救你。”

  “太医院入院考察严苛,哥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自从鹤鸣楼被端后,我就想进来了。一来最危险的地方素来最安全,二来也是想跟你有个照应。至于兰华清这个身份,我两年前就在开始准备,命人在太医院备了案,可是清清白白的医学世家。”

  我打断他,“那真正的兰华清呢?”

  “他们兰家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独苗,他又天性愚笨,于这一道颇没造诣,我便让他,为我铺个路。”

  所以哥哥,你将他杀了?

  我默然。

  “那他家里可还有人,哥哥这样,不会被人认出来来吧。”

  他邪邪一笑,“一切自是妥当,勿须担心。”

  见我不语,又道,“我听蔷娘说你毒发后,就立马准备入了太医院,寻了好多机会,这才见得你。”

  我叹口气,“哥哥,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时机可到了?”

  

十五章 我索君爱宠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86 2020.03.23 13:58

  玉铭背手,睁大眼睛,幽幽望着雕梁画栋,“鹤鸣楼损失惨重,我辛苦布下的棋,失了一大半。时机,现还未到。只得辛苦妹妹,再忍耐一阵子。”

  他望着我,似有隐言。

  我忙问,“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他咽了块桃花酥,缓缓道,“这过了冬,就要春闱了,到时少不得朝中官员升迁腾挪,官员考核升迁,一向都握在吏部手中。妹妹可知,朝中左丞徐广跟吏部尚书向来是不和的,而我的人丰子羲,现正在吏部当着侍郎。若是让大老虎伤了小老虎,再使人添些柴火,吏部之权,可就会落在我们手里。”

  我想了想,“贵妃秦朝如,正是吏部尚书秦莱的女儿,而徐妃,又是左丞徐广之女。这二位因着上辈的关系,在后宫也是不睦的。哥哥想把秦莱拉下马,要在这二位身上做文章?”

  玉铭抿嘴点头。

  该我出手了吗?我心想。

  “哥哥,要我怎么做?”

  他眼中的寒意令我一滞,“除掉徐妃,想办法嫁祸给贵妃,让那两个老头互相撕咬。”

  我心头一颤,“哥哥!她们是无辜之人,我…我怕做不到。”

  他扶着我双臂,似有些失落,亦有些失望,“父债子尝,也是天经地义。秦莱、徐广两位,可没少帮着皇帝杀我们的人!”

  我犹疑着,“那、行吧。”

  玉铭叹口气,“哥哥不逼你,妹妹要是不愿意,我另想办法就是。”

  我握着他手,“哥哥交代的事,我肯定会完成。”

  他深深望着我,“听说皇帝很喜欢你,日日召幸。妹妹当小心些,可别被眼前痴景迷了心智。”

  我别过头,“我现在只想早点杀了他,结束这虚与委蛇的日子。”

  忽记起一事,“对了哥哥,我从前,爱过其它人吗?”

  他似没听懂般,直直地望着我。

  “我是说,我失忆前,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还和他私奔了什么的。”

  他还是不说话,直直地望着我。

  “哎呀,哥哥,第一次同房那日,我未见血。”我低声快速道。

  玉铭忽地沉下了头,再抬起来时,却是满面伤心,不再说一个字。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才最终道出原委,“那日你被敌军虏去,哥哥找到你时,你正衣不遮体,被人蹂躏…我把那些人全杀了,带了你回来。你从那以后就终日昏迷,后来,你终于醒了,却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我和娘亲都觉得忘了好,这样你好歹可以重新生活。便一直没告诉你。。”

  他说得像别人的故事,又真是我的故事。

  我捂嘴强忍着哽咽,“哥哥,这是真的?”

  他伸手抱过我,“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仰头将泪逼了回去,“哥哥,我都经历了什么呀!?为什么会这样。”

  玉铭拿帕子擦去我眼角的泪珠,“比起那些丢了性命的人,你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终有报仇雪恨的一天。从前都过去了,我们既也不能往回走,便朝前看吧。”

  我抽噎着,“嗯!好在我全忘了,也是幸事。”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嘛。”

  递给我一个黑色小瓶,“除掉徐妃,这个止息水你应该用得上。里面的液体,无色无味,只要口鼻沾上一沾,就能麻痹人呼吸和神经片刻,你琢磨着用。”

  我接过藏好。

  他揣了块桃花酥入怀,“我便回了,明日再来看你。”

  走至一半,又回过头来道,“皇帝没计较你落红的事吧?”

  我摇摇头,“他俨然把我当成玉兮若,以为那是他做的。”

  玉铭笑得讥讽,“爱情真是令人迷幻的东西呀。”

  唉!

  ————

  我很快忘了那些被敌虏、蹂躏、衣不掩体的话,也许,对于痛楚的记忆,我抗拒去回忆。或者,我从来就没记起过。

  自己记不起的事,就像在看戏台上的表演一样,终究不能感同身受。所以我的伤心难受,很容易被其它事盖过去。

  宫人最近有传言说,我是个妖孽,惑了皇帝的心。

  人没事干的时候,就爱谈是非,而后宫里,就数女人最多。所以在我这几尽专宠的情况下,落寞的同僚们开始摆弄起我来,且滋生而出的妒忌心,如春田的野草疯长,旨在击溃敌军。

  就连一向以宽和大气著称的如贵妃,也开始挑我刺儿了。

  这倒更坚定了我除掉徐妃的心。

  朝堂后宫,连在一起,处处都是刀光。我活在刀光之下,不是别人死,就是我们亡。

  除掉徐妃很简单,随便下点毒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难的是,怎样让这事儿看起来是如贵妃做的。

  我每日去向秦朝如请安,倒是得了些体悟。细细计划着,等待时机。

  苏文安并不是每晚都歇在我宫里,为着雨露均沾,他偶尔也要去看看其它女人。

  说来可笑,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总做噩梦,每次醒来都冷汗涔涔,却不知梦了什么,只是感觉无比真实。

  今晚是梦如值夜,见我如此,她细细替我擦了汗。担忧道,“娘娘,你这总做噩梦,也不是办法呀,不然,明天让太医再开服安神汤吧?”

  “不妨事。这些梦虽可怕,却很真实,我喜欢这样的真实感。”

  梦如想了一瞬,试探着问,“是娘娘,那些忘了的事?”

  我点点头,“好像,它能让我想起什么似的。”

  望着窗外,月亮细尖细尖地挂在天上,透出丝丝冷意,空气凉丝丝的,吸进鼻尖,让我不由得颤了下。

  我害怕这样的夜晚,上一次雪冷毒发,就是这样的夜晚。

  夜寂寂地张着,我低低问秋禾,“陛下今晚去了哪里?”

  她往西北方向努努嘴儿,“是朱华宫那边。”

  身上寒意渐浓,我裹紧了被子。“去帮我多准备几个汤婆子吧,还有手炉,我好冷,怕是寒毒要犯了。”

  梦如赶紧去了,不一会就拿了许多来,都塞进了我的被子里。我渐渐觉得好点儿,熄了灯,准备睡去。

  我没睡着。

  虽蒙着厚厚的被子,却是冷汗淋淋。有冰凉寒意,顺着筋脉,浸透我每一寸肌理,像千万只冰蚂蚁在噬咬般。

  我忍了许久,问梦如,“几时了?”

  “三更刚过。”

  我又换了热的汤婆子,又加了一床被子。

  可是寒意半分也未减少,那些冰蚂蚁噬咬得越来越得劲儿了。

  在疼痛极度的拉扯中,我头脑昏沉。

  我突然很想苏文安,他温暖厚实的怀抱,身上好闻的沉水香,还有他热烈的亲吻。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罢了罢了,既如此,在贵妃心上添点火也好。

  我挣扎着起来,穿上厚厚的衣服,捂着汤婆子。什么也顾不得了,脑海里就只有三个字“去找他”!

  子时的皇宫很安静,宫灯在路旁幽幽的闪着,除了我的脚步声,就只剩风吹草叶的簌簌。

  我颤巍巍的走到朱华宫口,宫前的侍女用看鬼一样的眼神望着我。

  寒毒发作,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而且,我随手拿来披在身上的,是件玉白长袍。

  我如此深夜游荡到朱华宫,我想我是吓到人家了,所以我笑笑,不怪她的无礼,“烦请通传皇上,云妃求见。”

  那宫女错愕地望着我,愣了一瞬,一溜烟的跑了进去。

  很快的,苏文安就出来了。他披着头发,只着了件中衣。如贵妃跟在他身后,显是有些气恼。

  他看我样子就知道是寒毒发作了,连忙过来扶住我,“还受得住吗?”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快带我走。”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好!”

  一把抱起我,飞快的离了朱华宫。

  我看到如贵妃在后头望我的眼神,寒意森然。我居然想的是,火烧着了。

  苏文安抱着我,一路回了乾晖宫,他把我轻放到床上,脱了外衣,以他如火般滚烫的身体温暖着我。

  咕唧道,“原来你那么需要朕。”

  哼!我哪有那么需要他,缓解疼痛而已,瞧把他得意的~

  我靠着他,“吴太医说的,药引。”

  他低笑,紧紧抱了我,一种很舒服的暖意逐渐传遍全身。

  寒意渐褪。

  过了两天,九夕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冬至,宫里内外,都覆了一层薄薄的初雪。

  “以冬日至,致天鬼人神。”苏文安一早就率着三公九卿去郊外祭天了。

  宫里各大臣命妇进来请安,齐聚如贵妃的朱华宫,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甚是热闹。

  不一会儿有人提议,“娘娘,妾听说去年古度进献的冬水华开花了。妾鄙陋,还从没见过在冬日绽放的水华,想请娘娘带我们开开眼界。”

  有好几个人一起附和着。

  我看到如贵妃身边有一个宫女在此时出去了,然后秦朝如得体地笑笑,“那本宫便带诸位看看。”

  领着众人,往玉晶湖而去。

  玉晶湖很大,四周多有假山林木环绕。我找了块空旷些的地方,只见露草长提,一片碧波中,几朵菡萏含苞待放,亭亭地傲立在冬风中。

  我还看到,有两个太监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遂只带了秋禾,找了个临湖的偏僻之地,坐在石头上等他们。

  拿了两粒小丸子,自己吃了一颗,又递给秋禾,“来,把这个吃了。”

  秋禾不明所以地望望我,懵懵懂懂地放进嘴里。

  几日前,哥哥给了我一颗夺魂香,他说这玩意儿有迷香之效,并会随着空气蒸发,三尺之内,凡吸入者都会立刻昏睡。我与秋禾刚刚服的,就是解药。

  我从瓶子把那夺魂香倒出来,捏在手里,静候。

  那两人迅速就找了来,都生的颇为魁梧,似乎还会些拳脚,见此处只有我跟秋禾,便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秋禾指着他们喝道,“大胆!!!这可是云妃娘娘,岂容你们放肆!”

  那二人也不回答,全都面无表情,迅捷地向我们扑来,其中一个唰唰几下便抓住了秋禾。

  另一人想来抓我,被我两下躲开了,他似乎没料到我能躲开。就拔出刀子挥起来,招招狠毒,想来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

  我冷哼一声,“是贵妃派你们来的?”

  他愣了那么一瞬,一个刺刀对着我,“拿命来!”

  然后,就只听到,他们轰然倒地的声音。

  我拉着还没回过神的秋禾,“夺魂香起效了,快,秋禾,帮我把他们藏在那边假山里。”

  “娘娘,贵妃要杀你,我们要不要马上去找陛下?”

  我横了她一眼,“你可清醒点,即是杀人,怎会给你留把柄。迷魂香只能起效半个时辰,趁人还没醒,得抓紧时间办正事。”

  “正事?”

  “嗯,我要去找贵!妃!娘!娘!”

  将人藏在了假山之后,“得拜托你,陪我演一场戏。”

  秋禾定定地点点头,“娘娘请说。”

  我细细交代,“你先守在这里,看他们要醒了,就装做被他们暗杀侥幸逃脱的样子,叫人来帮忙。若是陛下问起原因,你只说是我看他们鬼鬼祟祟,跟在徐妃后头,派你去询问的。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要这样说便是了。其它的,随机应变。”

  “那娘娘你呢?”

  “我就说你回宫替我取披风去了。”

  她急了,“不是,娘娘,你准备干什么?”

  我望了望她,“我得跟人拼命去。”

  “拼命?!娘娘,这万万不可!”

  我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你家娘娘自有打算,人生无常,总要搏那么一回。我寝殿的床柜里,存了些银票,若是有个万一,你就拿去,跟梦如也分点,以后出宫置办些产业,找个好人,好好生活。宫妃们跟前都不好伺候,若是还能回御茶房,你还是回去,胡公公人挺公道,想来不会委屈你。”

  说着便转身行去,她连忙跟上来,担忧喊道,“娘娘!”

  我笑笑,“勿须担心,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她咬唇点点头,“你可要回来,奴婢才不想伺候那些人。”

  我弯腰拣起两块小碎石,拢入袖中,出来携了梦如一干女侍,往贵妃处走去。

  此时的玉晶湖岸,三三两两聚满了人,在宫里有熟人的命妇,都逮着机会在一起唠嗑。没熟人的,自成一派,也在联络感情。

  如贵妃由嘉妃,婕妤等陪着,正站在高高的玉桥上,说些陈年的诗,夸颂着水华如何之出淤泥而不染。徐妃跟在贵妃身边,偶尔不冷不淡地笑笑,腊梅花枝在她的头上斜斜坠着,花枝上还有些覆着未化的积雪。

  我迎上去,“姐姐们可让我好找,原来是来了这么个风水宝地,视野开阔,可是观水华的绝佳之处呢。”

  秦朝如笑看着我,“本宫刚还在说,怎么没见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我客气地笑笑,左右看看,假装欣赏冬至之景。趁她们没注意,指尖蓄力,飞了颗石子在腊梅树干。扑簌簌地,那枝头的雪,全掉到徐妃头上了。

十六章 昨夜噩梦发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13 2020.03.24 15:52

  我就站在徐妃旁边,赶紧拿出帕子,边替她擦着脸上飞雪,边埋怨道,“这些个鸟,怎么也不长眼睛!全掉在姐姐头上了。”

  她对我掬了一礼,“多谢。”

  我收好帕子,恭恭敬敬还了一礼,“客气~”

  回头见贵妃的金兰花领上也被沾染上了白雪,“怎么娘娘身上也沾了。”

  赶紧伸手替她拂了拂,不经意间使力割开了她项上挂着的琉璃珠串。这招我练了很久,从我注意到秦朝如时时都要带着琉璃珠串始,就在练了。

  然后只听得啪啪几声,圆润的琉璃珠掉落在地,四散开来。徐妃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她脚步轻轻移动…

  当此时,一切都具备了。

  我暗暗拿起手中石子,正对徐妃小腿,发力。徐妃吃痛往前一跌,有宫人要扶,我抢先一步,伸手拉她。

  却和她一起双双跌入玉晶湖中。

  我知道徐妃会游泳,而我不会。

  当冰凉的寒意浸透我身体,湖水疯狂灌入我鼻尖,当徐妃苦苦挣扎。我只是努力屏气,拽着她,拽着她,尽力往下沉。几息过后,她不动了。

  我跟着她双双沉入水底,我听到岸上好多人在喊救命。

  我放开徐妃的手,她恐怕还不知道,刚才那替她擦雪的帕子,沾满了麻痹呼吸的毒液,而那帕子,触了她鼻尖嘴角。纵是她会水性,也无济于事。

  她也许也还不晓得,刚才那一跌,原本不会真的掉进湖里,是我佯做救她,蓄满内力又狠狠推了她一把。

  这下,该是达到了玉铭哥哥的目的。

  而我,这一博,还不知道有没有命。

  我感觉那些凶猛的水已经灌满我胸腔,它们压迫着我的呼吸,我脑后一阵剧痛,接着,便陷入了无边黑暗。

  ———

  我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很久,被脑海中残存的一丝清明拉扯,挣扎着,我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暗夜之中,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任何活物,我害怕极了,蜷缩成一团,努力保持平静。隔了许久,头顶上才慢慢有微弱的白光流进来,我借着光打量许久,发现自己居然是在一个房间里。

  这屋子四面都黑漆漆的,散发着腐烂发霉的味道,我挪了挪身子,却觉得似有千斤之重,挪不动一步路。有锁链锢住了我双脚,我是…

  在一间牢房里!

  黑暗中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有人提了灯,窸窣着打开门。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四面石墙围绕,门上密密匝匝地圈着铁链,地下满是杂乱的稻草,我的脚被锁在中间的实木柱子上。

  头顶有一小方透气孔,之前看到的微光,就是从那里射进来的。

  进来的男人瘦瘦高高,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他手里端了碗黑糊糊的东西,像是药。不知怎得,我见了那东西就害怕,一种无名的恐惧遍布全身,我急急地往后退,可双脚却迈不开来。

  那男人迅速靠近我,想是要灌我喝下那黑药。我死咬着牙,闭紧了嘴,却还是被他大力掰开。

  他不由分说地,拿起一根管子就往我胃里插去,然后黑药直接通过管子灌进了我的胃里。

  一时间,我只觉得胃中翻滚,灼烧的厉害。

  我别无他法,挣扎不得。

  待他走后,忙用手去抠,想把胃里的东西呕出来。

  那男人却突然回来了,还叫了个黑衣人来,他凶横地瞪着我,“哼!你真以为我们好糊弄,天天灌你,你天天呕。来人,把她绑在柱子上,看她还怎么动!”

  他一挥手,身后那黑衣侍卫就拿绳子,像捆柴似的,把我绑在了柱子上。

  我动弹不得。

  他们锁上了门,提走了灯,屋子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一种强烈的意念告诉我,“那东西不能喝下去!绝不能!!!”

  我使劲挣着绳子,却不过徒劳一场。

  茫茫中我望着那一方小天窗,我想我一定要等到那个人,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所以纵然头脑开始昏沉,我也极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等等,再等等,坚持一下,他一定在路上了。

  可是我等了好久,黑暗中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那些人每天都来,日日灌我黑药。那药一入身体,我每日昏睡的时间便越来越长,头脑也时而不清醒起来。我想我决不能再喝那玩意儿了!

  这一日,他们又来灌我药,我想方设法躲着,甚至咬破了舌头。见我如此,那男人便拿鞭子狠狠抽我,双臂,颈背,腰上,顿时火辣辣地痛起来。

  我躲到墙角,又挨了一记狠狠的鞭子,背上血肉裂开,有温热的液体自上面淌过,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蔓延在我鼻尖。

  他们鞭鞭狠厉,我左闪右躲,无处可逃,身上旧伤疤,新鞭痕,全都血淋淋地绽开来。剧烈的疼痛使我已无力逃躲,我逐渐放弃了抵抗。

  待他们打累了,我已奄奄倒在地上。

  终于,又被他们灌了那东西。

  过了许久,我才撑着身子勉力坐起,咬紧了嘴唇,瞪大眼睛,不至于让自己痛哭出来。

  我环抱住自己,身上的伤口动一下就开始渗血,天黑地暗,绝望和恐惧笼罩在我四周。

  我抹了一把眼泪,怎么他还不来?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一个声音冷冷嘲弄着,“他永远也不会来了。”

  透过铁门往外望,见一个男人背手立在那里,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表情。我问,“为什么?”

  那人冷笑,“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死了,连尸骨都找到了。你难道还指望,他来救一个死人。他不会来了,你还是死了那条心,乖乖听话。”

  而后我听到那人渐走渐远的脚步声。

  石房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回荡。他不会来了,不会来了,不会来救你了…

  我忍着满身痛楚,捏紧了拳头。泪水盈满我的眼眶,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掉下来,我低低唤着苏文安,我听到自己的呜咽声,无助而绝望。

  “我在我在,你别害怕。”好像是他在说话?

  我极力睁开眼,明黄的帷幔,夔纹的四足熏香炉,沉香木雕花屏风,窗棱上嵌的碧白色昆山玉。

  这是何处?我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乾晖宫的寝殿,我躺的,是皇帝的龙床。

  而苏文安正坐在床前,紧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的胡茬冒了出来,看起来瞬间老了好几岁。

  他略显激动地望着我,“你可终于醒了。”

  我还没从小黑屋的阴森骇人的痛楚中缓过来,想起那些鞭打,那些鲜血淋淋的伤痕,犹不知今夕何夕,梦中现实。

  我挪挪身子,掀开被子,撩起袖子,露出光滑如玉的手臂,却那里来得什么鞭痕!?

  苏文安担忧着问,“怎么了?”

  “我刚刚被人锁在黑屋子里,他们拿鞭子狠狠抽我,打得我满身是血。我…”啪嗒嗒眼泪就从我眼中跌落,我呜咽着声音,“没人来救我,我好绝望。”

  他拿帕子替我擦着泪,“没事了,有朕在你身边呢。可别再哭了,你昏睡这三日,日日落泪,朕看了,心里难受。”

  昏睡三日?我愣愣的毫无焦点的望着远方,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摇摇沉沉的头,我记得,我和徐妃一起掉进了湖里…

  “我没死?”我疑惑着问,这时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喉咙干涩的难受。

  苏文安喂我喝了几口汤,怨责道,“你不会水,怎么还要去救人,自己几斤几两你心里没个数吗。”

  我心头一紧,“徐妃呢?”

  底下锦元姑姑答道,“徐妃娘娘她命薄,救上来时,已然断了气。”

  那就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一双素手,心情有点复杂。

  苏文安将我揽在肩头,低低道,“让你受苦了。”

  ……他竟都不怀疑我吗?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眸中一片赤诚。我想,我的眼中是噙满了泪的吧。

  “娘娘,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肉糜粥。”秋禾走进来,肿着两个黑眼圈对我说,看来她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苏文安接过那粥,吩咐道,“让朕来吧,你去叫吴太医。”

  他细心的舀了一勺,又轻轻吹温了,再送到我嘴边。我突然有些不自在,看他鼓励的眼神,只有张嘴咽了。

  他一勺一勺地喂,温情备至,我说,“你没这样喂过别人吧?”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都快凉了,你到底吃不吃?”

  我忽地就觉得有些小幸福,偷偷笑了,由着他喂。

  “朕看,朕还是给你个会些武功的护卫吧,关键时刻,也能保护你。”

  “我还能拒绝吗?”

  “不能。”

  不一会儿他又道,“这几日昏睡,你一直不安稳,可是做了什么梦?”

  想着那痛,那黑暗,那恐惧…

  感觉历历在目,倒像是从前旧事。

  可不能这么告诉他,说漏了可就不好,还是跟哥哥讲吧。

  我摇摇头,“没事儿。”

  苏文安张嘴想说什么,吴太医进来了,他看了我面色,又替我把了脉,欣喜道,“好了好了!娘娘你可终于醒了,您要再昏睡过去,老臣这颗脑袋,非得搬家不可。”

  说完还觑了一眼苏文安。

  我望望苏文安,心想,“你怎么那么凶呀。”

  他瞪了吴太医一眼,“说重点!”

  吴太医揖首,“娘娘现在,已无大碍。微臣开几副药,按时服用,静心将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娘娘,切不可劳思伤神。至于之前的寒毒,还是老样子,药丸子娘娘继续吃着。”

  苏文安责问道,“这么久了,解毒之法还没找到?”

  吴太医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微臣愚钝,这毒蹊跷得很!微臣想了许久,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

  “讲。”

  吴太医望了我一眼,再看着苏文安,“娘娘脉象沉稳细数,脉势嘈嘈,脉数切切,嘈嘈切切,错杂如弦。微臣想了良久,这倒是和陛下之前中毒那会儿完全是两个极端,嗯,又极其相似。呈一阴一阳的两极之态,若能相融,阴阳合和,兴许也就好了。”

  苏文安望着远方,沉思许久,“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不一会儿,胡公公在外隔着帘子道,“陛下,惠王爷求见。”

  他就叮嘱宫女们照顾好我,出去了。

  我倚在床上,思绪杂乱,只想一个人静静,看着一屋子的宫人,反而无端烦闷起来,便吩咐她们都在外侯着。想着那黑屋子中发生的一切,怎么也弄不明白是咋回事。

  忽地眼前冒出个人来,玉铭长身立于我床前。

  我惊地从床上坐起,见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哥哥,这里是乾晖宫,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他摊摊手,“人不是都被你支走了吗?!”

  我抬眼看殿外静悄悄的,估计没我吩咐也不会有人进来。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殿中无人?”

  他随意坐在椅子上,高深莫测道,“哥哥的耳朵,可灵着呢。”

  我看了他一身的官服打扮,“装什么装,你是跟着吴太医一起来的吧,赖到现在还不走,有什么事?”

  他嘻嘻笑,“我一直没机会替你号脉,想看看你到底怎样了。”

  我露出寸关,由着他把。

  我说,“哥哥,我好像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抬头关切道,“可记起了什么?”

  “我昏迷这几天,看到了一些事,很像是我失忆的过去。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记起自己被人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石牢里,那些人每天都要来灌我喝一种黑药,我不喝,他们就拿鞭子抽我,打的我满身是血!我知道那药绝对不能喝下去。”

  这话有些奇怪,我解释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所以想方设法和那些人斗着,我在等一个人,我知道坚持下去,那人一定会来救我。可是最后,有一个男人告诉我,说那人永远也不会来了。我绝望之极,然后就被绝望醒了。哥哥,你说,这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药?喂我喝药的是什么人?我等的那个人又是谁?”

  “你可看见那男人长什么样了?”

  我摇摇头,皱眉思道,“那人逆光对着我,而且屋里很黑,我只看到他的身形,面部轮廓,皆不清楚。”

  玉铭低头沉吟了片刻,“依我所见,那应是你被苏贼抓去的时候,喂你喝的药,想来是雪冷之毒了。对不起,都怪我没有及时赶到。”

  我瞪大了眼睛,“那我等的人,是哥哥?”

  他横了我一眼,“除了哥哥,还有那个男人来救你!?”

  “哦。”

  玉铭放开我的手,嘀咕道,“你很奇怪呀,昏迷这么多天,五脏却没受损之迹。”

十七章 授我和合法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22 2020.03.25 14:28

  他盯着我,“醒来后面色也还好,也使得出力气。”

  我疑惑着,“这有什么奇怪!我之前昏迷了一年,醒来还帮着你们杀敌呢。”

  “嗯,就是这样才奇怪。一般人长时间昏迷,五脏六腑衰退,苏醒后得训练许久才能如常。”

  我歪着头,“可能我就是这么,天赋异禀~”

  玉铭微微一笑,“不无可能。”

  顿了顿又问我,“徐妃掉水,以你的功夫,完全可以毫无察觉的使内力推下去就是了,何必要把自己搭上去?”

  “我身份特殊,可不能让他们怀疑半点。不这样,我怎么洗脱嫌疑?”

  他责怪道,“这太冒险了,要是有个万一,你让娘亲跟我怎么办?!”

  我低着头,“知道了。”

  玉铭伸手扶住我肩,“佼儿,咱们活到今天多不容易,以后都记住,伤敌的同时,一定先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着。

  秋禾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娘娘,该喝药了。”

  玉铭听后快速离去。

  ————

  我吩咐秋禾拿了进来,喝过药,才发现醒来后都没见过梦如那家伙,随口问她,“梦如呢?”

  秋禾叹口气,“那日你落水后,是梦如跳下去救的你。大冬天的,她受了凉,又照顾了你一宿,回去就起不来了。太医说是风寒侵体,已开了药,这会儿她正在房中将养。”

  想不到这个天天嚷着要报恩的丫头,居然真救了我,“你唤个人去照顾她吧,吃食方面,弄精致些,别委屈了。”

  “娘娘放心,陛下都吩咐过了。”

  我忽地想起一事,“徐妃那边,后来怎样了?凶手可有抓到?”

  秋禾瞅了瞅门外,低声道,“娘娘你出事后,奴婢按你吩咐,把那两个太监引了出来,不出所料,他们都被侍卫抓了去。陛下知道有人肆意行凶后大怒,严令彻查此事。可那两个太监只咬定这事是嘉妃指使的,而且大理寺查到的证据,也都指向嘉妃。虽然嘉妃抵死不认…”

  “抵死不认?怎么把嘉妃也扯进来了,怎么会是嘉妃?”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反正嘉妃也不承认是她干的。听当日在场的公公讲,嘉妃一直诉告自己冤枉,还大骂贵妃娘娘。可她也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毕竟事关皇妃性命,陛下下令把她关入天牢侯审。嘉妃不堪受此辱,一头撞在了柱子上,了结了自己。临死都在大喊着冤枉!”

  我吁了一口气,“这嘉妃,倒也是个烈性的,可惜了,又是一条性命。”

  “娘娘,依奴婢看,嘉妃也不至于如此。只是暂关天牢,真不是她做的,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熬一熬,也就过了。”

  “恐怕,就算关入天牢,那位也不会放过这羔羊。与其落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不如刚烈自裁以告清白。”

  秋禾耸了耸肩,“可是,最后还是说她畏罪自杀。”

  “世上总有明白人,看着吧,这事儿还没完呢。”那位,借刀杀人,使得不比我弱。

  针扎般的痛感传来,我揉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我再睡会儿,陛下来了你记得叫我。”

  一闭眼,小黑屋的场景又在我脑中反复回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只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几乎出于本能反应,我猛地睁开眼睛抓住他,竟是苏文安!

  我松了口气,“吓死了。”

  他拂去我额角的汗,“什么事吓成这样?”

  我微微偏过头,“一个噩梦。”

  他轻声道,“你之前说自己被人关在黑屋子里,就是这个?”

  我拢了拢袖子,“嗯,就是些可怕的噩梦。”

  苏文安平静的看着我,声音温柔如水,又带了些小心翼翼,“你可是想起什么来了?可记起朕了?”

  我吸了口气,很久没听他说起玉兮若,倒是又来了。“陛下,可别提了,就是梦而已。”

  他不依不饶,“什么梦?吴太医说失忆之人的梦境可能与记忆有关,你梦见什么了?”

  我有些恼他,赌气似地转过身子,“一个可怕的噩梦!我现在想想都还觉得害怕,陛下您就别为难我了!”

  他指着我眉心,“怎么,敢给朕脸色看!?”

  我咂咂嘴,“是我跟陛下在一起,又不是玉兮若。你老提她,让我不好过,还巴望我给你什么好脸色。”

  他叹口气,似无奈似宠溺,“这六宫中,也就你有这胆子。”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我漫无边际的望着窗外,星月全无,黑沉沉一片,这黑的,多像那个小黑屋呀…

  第二天一早,我刚用过早膳,苏文安笑吟吟地走过来,“朕送你的护卫到了,见见?”

  随他来到大殿,只见殿中端端正正站了个宫女打扮的人,麦色的肌肤,乌黑的头发,配着她那张冷酷的脸,一看就武功不凡。

  她笔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待我们走近,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苏文安道,“就是她了,叫桑苗,武功可是朕的暗卫中数一数二的,以后就由她来保护你。”

  又对桑苗道,“以后云妃的安全,朕可就交给你了。你需记住,今后,云妃才是你的主子,你只能听她一个人的吩咐!”

  桑苗有些疑惑,重复着,“只听云妃娘娘一个人的?”

  苏文安望了我一眼,点点头,“只遵她一个人的,连朕的,也不行!”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桑苗本来是他那里培养的暗卫,暗卫一生,只听主人的话。他这话,确确实实!是把桑苗送我了。“这,我怎么受得起?”

  他笑得轻柔和暖,“听你的不就是听朕的吗。”

  呃…

  只听‘咚’一声,桑苗郑重向我跪下,又‘唰’的一下,拿刀割破了自己拇指,鲜血洒在地上。

  这是暗卫规矩,歃血起誓,代表她对主人的忠一。

  只见她对着天地,拜了两拜,庄肃着,“我桑苗,谨对天地起誓,从今后,唯云佼命是从。矢忠不二,护其周全!若违此誓,天轰地灭!”

  接着她又磕了一磕,站起来,直直立在我旁边。

  我问苏文安,“她不会我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吧?”

  “是的呀。”

  “她就一直这副表情?”

  “喜怒不言,是暗卫的必修。”

  “既是暗卫,她不是该在暗处,我需要时再出现?”

  “你跟她说吧。”

  我说,“桑苗,你能不能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呆着。”

  “是,娘娘。”

  然后‘嗖’地一声,她不见了。

  “这么厉害?!”我嘀咕着,都不知道她藏哪儿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她,还怪吓人的!

  于是,我对着空气,“还是别藏了,就在跟前伺候吧。”

  她‘唰’地一下,又立在了我后头。

  ————

  当我身体好的差不多时,就听说徐丞相在弹劾秦尚书,也不知各方都使了什么手段。

  反正,秦尚书后来就被贬去岭南当县丞了。

  得知这消息的如贵妃在乾晖宫前跪了一天一夜,想替父亲求情,苏文安愣是头都没点一下。

  于是,没过多久,玉铭哥哥的人丰子羲,从侍郎被提上了尚书位。

  这日,清早五更,天都还没泛白,雕栏上的冷霜也还挂着,漫漫寒意笼罩在玄曦宫内。我躺在温暖的床上,睡意正浓。

  苏文安忽地传我去乾晖殿,也不说什么事。

  我只得穿好衣服,不情愿地起床,问秋禾,“昨晚陛下歇在那里的?”

  “就在乾晖殿中,也没见召幸谁。估计,陛下是想娘娘了呢~”

  我耷着头,“哪有大清早就想的。”

  她掩嘴偷着笑,“娘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可是到了乾晖殿中,却不见苏文安人。我侧耳倾听,感觉殿后面有声音传来,便循着声音循去。

  此时天刚刚发亮,我透过楠木缕金花的门缝往外瞧。只见苏文安执着剑,正在院中练习,腾挪转移,宛若游龙。

  他出了很多汗,以至于把上衣都脱了,露出他坚实的臂膀和胸肌,线条分明。俊逸身段,每一寸都不多不少,美得恰到好处。

  他英姿勃发,一剑一势,都气贯长虹,好像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辉。

  我躲在门后,第一次见他这样的一面,直看得心头一跳,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被他发现可就羞死了…不如悄悄退下,等他传唤算了。

  只听得身后有风呼啸而至,带着凌厉剑势,朝我头顶劈来。我一个偏身避过,那剑却并不放过我,又以迅雷之势朝我袭来,我转身险险接了几招,累得气喘吁吁。

  还好那剑在这时停下了,再来几招,我恐怕小命不保。

  苏文安睁着一双狐狸眼,满意地笑着,“嗯!底子功气都还在,内力也不错,就是身手差了些。”

  我瞪着他,“一上来就劈我,那有你这样欺负人的!”

  他扔了跟软鞭给我,“陪朕练练。”

  那鞭子通体银色,材质极其软绵。我拿在手上,随便舞了几下,倒是觉得颇为顺手,有种旧相识的感觉。“这东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却见苏文安呆呆的望着我,像老僧入定般,喃喃道,“我第一次见你,你手中就拿着这个。”

  阴魂不散的玉兮若又在他脑中盘旋了…

  我白了他一眼,“她的东西,我才不要。”

  他横着我,揶揄道,“不要你还紧紧捏着,两眼放光。”

  我……

  他捏了我脸,“口是心非,可真淘气。”

  这宠溺的口吻,这给我搭上的台阶,我真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说吧,大清早叫我过来,什么事?”

  苏文安兴奋着,“朕找到了治你寒毒的好办法!”

  我亦激动起来,“什么办法?”

  他咕哝着,“这事你本来知道,可是你不记得了,所以,还有点麻烦。”

  听得我满头雾水。

  然后他又开口,“随朕过来。”

  我跟在他后头,来到一处密闭的佛堂,堂中间供了一尊如来像,香炉中冉冉飘出宁静清淡的味道。

  苏文安正了脸色,“解毒之法牵扯到皇室绝密,你需当着神佛的面,起一个保密的誓。”

  我疑惑着,“皇室绝密,你要告诉我?”

  “你先起誓。”

  我犹豫着跪下,摸不清他皇室绝密跟解寒毒有什么关系,玉铭哥哥想尽办法都没结果的毒,真的可以解吗?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别耽搁时间,快点。”

  我便拜了三拜,以手对天,诚心诚意地发了个誓,“今日陛下与我讲的绝密之事,我云佼要是说出去一个字,便让我痛失一切所爱,万箭穿心而亡。”

  苏文安摇头慨叹,“你这誓可真够毒的。”

  我摊摊手,“陛下这回可以说了吧?”

  他小心翼翼觑着我,“要是朕在这中间跟你提起兮若,你会不听了吗?”

  我咂咂嘴,“那陛下最好还是不要提起她。”

  苏文安点点头,缓缓道,“这世间有种功法叫阴阳转,能中和万物。阴阳转的功气往往是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不过当传送者传给继任者时,传送者也就没命了。”

  他似回忆起了什么,哀痛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我们身上都有阴阳转的功气。”

  我插嘴道,“不是说,功气是父子代代相传吗?”

  他深深望着我,最终无奈道,“但也有人天赋异禀,生来就带着。”

  “那我是那天赋异禀之人?”

  “朕刚刚探过你的气法,确是如此。”

  我忽地想起玉铭说我身体奇怪,昏迷醒后就能动刀动枪,难道是因为这个?

  苏文安娓娓道,“阴阳转是阴阳二气和合形成,可惜你体内只有阴气,他们全全包裹着你的五脏,虽保护着你,却也让你体内的寒毒无法排出。而朕呢,体内只有阳气,所以咱们可以将两气和合。以达到化阴为阳,以阳合阴之效。”

  我有些懵,“为什么我自己有这么大的功夫,却没发现?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这些气潜藏在你经脉深处,你不去调动它没人发现得了。而要调动它们,就需要会心法。这也是朕要教你的东西。”

  我双眼睁得大大的,像极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气与心法,是何关系?”

  他声音温柔,耐心道,“如果把阴阳转里的气比喻成一叶舟,那么心法就是能划动这只舟的双桨。只有驱动心法,气才能游走,桨才会摇起来,船才能行进。”

  “哦。那就是说,我的船上还没有桨。”

  “不,我们连船都没造好,都只有一半边船。所以朕先传你心法,然后我们一起交换阴阳二气,当二气在我们体内平衡,就可以划桨了。兴许,还能帮你恢复记忆。”

  我兴高采烈,被这恢复记忆的诱惑深深吸引,拉着他,“那快开始吧。”

十八章 小人起流言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40 2020.03.26 20:44

  我们相对而坐。

  我跟着他的提示,合掌运气,从百会到涌泉,一个大周天下来,只觉得浑身跟散架似的。

  他也好不到那里去,额上大汗淋漓。喘着粗气问我,“你怎么样?”

  我揉揉已经立不起的腰,瘫在地上,“感觉自己快散架了。”

  苏文安喝了口茶,“以后每日卯时,朕都在这里等你。不许迟到!”

  “啊!?每日卯时到这里?”嘤~我的晨睡。

  他严肃坚定地看着我,“我们先一起练段时间,待二气和合完毕,你能一个人行练时,就不用来了。”

  我耷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好吧。”

  从此,每日寅刻末起床,顶着天寒地冻去找他,日日行练。刚开始一两天,运气下来全身酸痛,连走路都十分折磨。一跛一瘸的样子被宫人们看了去,又开始被地里数落起我来,说我肆意纵欲,也不为陛下龙体考虑。

  ……她们还真是想得多

  所幸几天后,行气畅了,练起来我竟觉得血脉舒展,之前散架的身体好像被重新拼接,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我再也不用一跛一瘸地走路了。

  如此半月,我俩体内的阴阳之气便完全平衡。而我竟然还因此会了隔空打物,高兴地绕着屋子跳起来。

  苏文安看着我,一双眼睛明亮生动,“哎哟,这可要怎么感谢朕?”

  我笑容可掬,“嗯~陛下想不想喝雪绒羹,我去做。”

  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走进乾晖殿膳房,襻膊束袖。

  将洗净的雪花银耳,通心芝丹,剔透的桃胶,一齐放入瓷罐中,再加些新鲜牛奶,小火慢熬,一碗雪绒羹就成了。盛入白玉碗内,在那晶莹透白的面上,撒上一两瓣红色海棠,看起来,可真像雪山上美人的朱唇。

  我端着碗,向他盈盈走去,巧笑倩兮,“陛下~赶紧趁热喝。”

  他拿起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笑着。

  看见他笑,我也便笑了。

  冷不丁发现自己竟在不自觉地讨好他!我的心,‘咚’地被震了下。

  这本是玉兮若的拿手羹汤…

  我怏怏不乐地离开乾晖殿。

  时已深冬,九夕城早都覆上了厚厚白雪。凛冽的寒气中,红梅次第开放,点点红萼,散布在白雪皑皑的宫墙内。

  冬日的凉风吹动我发上的流苏,发出空灵的碰撞声,我的心底一片凉薄,一片意乱。迷蒙间碰上了惠王,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宫道上,好像在故意等我似的。

  我微微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那哥哥最近很不安分,本王想请你劝劝他。”

  “哦?”我听玉铭提过,还是吏部用人的事,玉铭想多安插些西卢的人,而惠王也想安插自己的心腹,两方争执下,矛盾就起了。哥哥说这是顶重要的必须完成的一环,万万不可让步。

  惠王眼光凌厉,“你是本王带进宫的,本王有能力让你踏上这位置,就有本事推翻这一切。”

  我垂下眼睫,“你我都是一条贼船上的,王爷将我拉下来,也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何益处呢?哥哥的事云佼管不了。但,除了这,王爷若有用得着的,我定全力以赴。”

  他望了我片刻,不忿地哼了声,“果然都是一样的贱奴子!”

  这话惹恼了我,我直直注视着他,“王爷为了贱奴子绞尽脑汁,不是连贱奴子还不如!”

  他眼中怒火燃烧,高大的身躯一步步向我逼来,直逼我挨着墙体,退无可退,“还真是伶牙俐齿,不过,本王压根儿没打算跟你商量。”

  他瞪着我,猛地夺过我的腰,死死扣住,“女子的清白是不是很重要?你猜我那多疑的皇兄,得知此景,会作何感想?”

  抬眼果见不远处站了两三宫人,正暗暗将眼风往这里扫。而我们的姿势无比暧昧!

  居然拿这种手段威胁我!我狠狠踩了他一脚,“卑鄙!陛下要是知道,定饶不了你!”

  他笑的不知廉耻,“浪子回头金不换,风尘从良万人嫌。男人嘛,睡过几个姑娘很正常。而你,是个女人,这结果,你细品品。”

  我一下想起哥哥那些所谓蹂躏的话,白了脸,却还是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王爷真是厉害!竟拿你身为男人的资本,来欺侮女人!”

  我越想越气,一剜心脚朝他老二踢去,痛得他哇哇直叫,“不就多了个淫根吗,也好意思嘚瑟!”

  扬长而去。

  身后回荡着他低低的咒骂,“老子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哼,他堵住我的时候,怕就没打算让我好过吧。

  果然,不出两日,他就办到了。

  那天我正坐在殿中翻看宫内进销,梦如气忿忿地跑进来,脸肿肿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娘娘!你可得将那些乱嚼舌根的家伙都抓起来。”

  我望着她,“这是怎么了?”

  梦如吸了口气,“奴婢刚刚出去,听到几个宫女在摆小话儿,她们说,她们说…”

  她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开口。

  我用眼光鼓励着她,“她们说什么了?”

  她快速道,“说娘娘是惠王从花楼买来的,从前一直是惠王的小情人。”

  桑苗在不远处立着,闻言恨恨道,“这些王八羔子,污蔑主人,看我不撕烂她的嘴!”自从苏文安将她带到我面前,这个暗卫便总是以我的利益为中心。

  梦如很同仇敌忾地望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听后就上去跟她们理论,可她们说前些天有人亲眼看见娘娘和王爷在宫墙边眉来眼去,紧紧相拥,讲的有鼻子有眼儿的!我气不过,就跟她们打了起来,她们人多,我打不过,这才…这才回来了。”

  桑苗一把走上前来,“她们在哪里?我去会会!”

  我打断她俩,“会什么会!稍安勿躁。传流言的人,可不就希望我们去闹闹吗,不能遂了他的意。”

  看着梦如红肿的脸,“这是被她们打的?”

  梦如点点头。

  我冷了神色,吩咐桑苗,“去悄悄查查,看这流言都是从那些人口中传出的。”

  桑苗点点头,试探道,“娘娘,真的不要奴婢去警告她们?”

  我摇摇头,“流言止于智者,明白人不会信的。何况,若是有人故意为之,这种事怕会越止越乱,越描越黑。你先去查清楚,静观其变吧。”

  桑苗去了,发现这些流言一开始是从御膳房、浣衣所传出的。以后越传越烈,参与的宫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是朱华宫,颇有让我伤筋动骨的意味。

  连处在太医院的玉铭,都听闻了。

  他借着请脉的机会来看我,关切道,“妹妹可还熬得住?”

  我无所谓笑笑,“还好还好,除了名誉受损,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

  玉铭捏紧了拳头,“惠王竟拿你威胁我!我绝不让他好过。”

  他的语气坚决,眼中杀气腾腾。我担忧道,“现在我们都依附于惠王,哥哥可别惹急了他。”

  他安慰我,声音里透着丝邪魅,“妹妹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顿了顿,又道,“且先忍一忍,给我些时间准备,定让他乖乖臣服。”

  我点点头,“万事小心。”

  过些天,便有不识好歹的宫人将流言嚼到苏文安面前。他们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当场就捱了一顿厚实的板子。而我跟苏文安相处如常,关于流言,只要他不信,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我尽力做得像一个过路者,静静听着关于自己的传言,以不动,应万变。

  玉铭不知对惠王使了什么手段,那些热心为惠王制造谣言的人,都住了嘴。渐渐地,宫人们觉得挺没趣,加之宫中很快出了新的八卦,便不再谈我了。

  ————————————————

  随着冬风凛冽的吹,九夕城下了几场雪后,除夕也就来了。

  宫里设了夜宴,邀请皇亲和二品以上的官员一起庆贺新年,嫔位以上的妃子也都能参加。

  夜宴就摆在前朝最大的太极殿中,听说往年都办的极是热闹,有表演歌舞、杂技、戏法的,我听着秋禾眉飞色舞的描述,倒是挺期待。

  宴会酉时开始,苏文安传话来,让我收拾好先去乾晖殿找他,好一同入宴。

  我略施薄粉,淡扫蛾眉,挑了件粉红的曲水如意裙。这种颜色在寒冬穿在身上,倒是多了一丝清新明媚。见时间已差不多,便找了苏文安,一同往无极殿行去。

  无极殿阔大非常,宏伟气魄,殿前是一片自然园林,梅树柳枝,颇有意趣。我们到的时候,群臣已经恭候多时,行过礼,夜宴便开始了。

  我坐在苏文安旁边,得见了一场盛大无比的夜宴。

  乐人们弹奏着美妙的音律,曼龄女子婀娜起舞,酒正浓处,文人们吟诗作对,歌颂祖国伟大河山。兴之至处,武将们还舞起了剑。变戏法的师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严冬中招来各色蝴蝶,它们飞在太极殿的高梁上,翩翩跹跹,美丽非常…

  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新的欢快中,殿中三五成群,言笑晏宴,君臣同乐。

  彼时月亮刚刚升起,殿中光火,亮如白昼,兽金碳的热暖暖地散在人身上。红梅枝头积雪初化,一两只寒鸦扑棱着翅膀穿梭在林间。我嗅着梅花淡淡的香,喝了一口酒,发神想着酒酿梅香,也不知会是什么味道?

  却见底下一人直直地望着我,目光如炬。他看起来已近中年,生的仪表堂堂,气度如松,一双眼睛纯澈分明,见我望过去,他激动地走上前来。

  苏文安也发现了他,笑着问,“右相,这是怎么了?”

  这就是右相陈正?

  他好像并没听到苏文安的话,直直朝我而来,口中唤着,“若儿。”

  我疑惑着愣在那里,陈正凑近我,声音低而沉,眼光闪动着异样的兴奋,“若儿,我是舅舅啊。”

  我不明就里,望望苏文安,他也正眉头虬结着,我说,“丞相大人,您喝醉了吗?”

  陈正睁大了眼睛,加重了声音,再次道,“若儿,我是舅舅。”

  我望望他,又指了指自己,犹不相信地,“您是在,叫我若儿?”

  他连点了好几下头,眼中泪光闪闪,“玉兮若!若儿。”

  呃…“右相怕是认错人了,我不是玉兮若。”

  陈正惊愕地望着我,喃喃道,“怎会呢?”

  我温和笑着,“可能我长得太像了,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将我错认了。就连陛下,也是这样呢。”

  却听苏文安冷不丁道,“她失忆了,从前的事记不得。”

  陈正呆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笑着安慰道,“没事儿,失忆了不打紧,活着就好。”他的声音哽塞起来,“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人世了。如今再见,真好啊。”

  我连忙摆摆手,解释着,“大人,我失忆了也不是她,她…”

  苏文安横了我一眼,插话道,“今日夜宴,许多话不便多说。右相若想知道,明日可来乾晖殿见朕。”

  陈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欲言又止地望了望我,怔怔地回了座位,他显然有些兴奋。

  我吐了口气,这年头,凡是认识玉兮若的,都说我是她了。闷闷喝了口酒,真不知玉兮若有什么好,堂堂右相激动得都开始跳舞了。

  看看苏文安,他正沉思着,显然又想起了她。

  我又灌了自己好几口,耳边丝竹鼓乐,听起来竟觉得萧索。待到末尾处,我已喝得有些醉了,我深知自己醉起来容易放飞自我,怕惹出什么事,便禀了苏文安,先回宫去。

  半道上惠王追了出来,说有事要和我谈。

  我看宫道上人多眼杂,便多行了几步,去到西边的枫园中。枫园遍植枫树,一到秋天,满园金红,我秋日还来这儿赏过景。这里地处前朝后宫的交界,而且人也较少,方便说话。

  我让秋禾与桑苗在附近守着,望着这个上次说绝不让我好过的王爷,他曾经红润的面颊现在看起来惨白惨白的,整个人也瘦削了许多,我寒暄着,“王爷倒是清减了。”

  他听了我这话脸上倒浮现出些许怒气,却又转瞬即逝。

  躬首给我道了个歉,“上次谣言,是本王不对,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见他一副憋屈的样子,我忍不住笑,“是哥哥让你来的吧?”

  他惨白的脸更白了,“殿下对我教育了一番,使我深刻地认识了所犯之错。祈求娘娘千万原谅我!”

  我摆手表示从没计较过,却深感疑惑,一向硬气的惠王,怎么忽然软下来了?哥哥这是使了什么手段?

  “王爷近来可好?”

  “都好都好。”然后他望望四周,见无人来,便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其实今日,是受了夫人之托,将这个带给你。”

  

十九章 蔷娘入大牢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72 2020.03.27 20:00

  娘亲?我伸手接过,只见香囊上用红线精巧地绣了个大福,随手一动,便有梅花暗淡的香散开。我记得去年除夕,娘亲也是送了同样的香囊与我和哥哥,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娘亲说,新年里佩上了福囊,就有福气绕身了。

  玉铭告诉我,自来京都,他和娘亲都是分开行动的,娘亲以惠王已逝侧妃之母的身份,带着阿潜住在王府。一来就算暴露,也不至于团灭。二来,也便于联系或者监视惠王。

  我收下福囊,“多谢王爷了,娘亲她可还好?”

  惠王仰首,“娘娘放心,本王好吃好喝把她当姑奶奶供着,好得很。”

  我客气行了一礼,“倒是劳王爷费心了。”

  他摆摆手,“夫人还有话要我带给你,说让你不要逞强,熬不下去了就回家来,家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告诉她,我一切都好,请她多注意身体。”

  “还有…”惠王凑近我,轻轻道,“新年快乐。”

  我望着他,他的眼光颇含兴味。

  忽听得有脚步声靠近,我一抬头,见苏文安铁青着一张脸,“你不是回宫了么?!”

  我这是又被惠王摆了一道?!

  赶紧将香囊藏进袖里,迎着苏文安,“喝得有点多,在这儿吹吹风,没曾想,遇到了惠王爷。”

  却听如贵妃在后头阴阳怪气道,“怎么云妃吹风,都不带侍女,独个儿一人。”

  我望着苏文安,低声道,“陛下你知道,惠王于我有恩,我入宫以来,一直没机会感谢他当日之赎救。所以,刚刚就说了两句话。”

  他深深地看着我,我真诚而坚定地回望他。好一会儿,他神色才缓和下来。

  却斜眼瞥到我袖口,“你袖里藏的什么?”

  我捏了捏袖子,又拿出,“喏~福字香囊。我可没藏!只是揣着而已。”

  苏文安拿起香囊,瞪了我一眼,我刚想解释,将香囊说成自己想送给他的。结果他转向惠王,“皇兄给的?”

  吓得惠王赶紧跪地,“不不是臣,是伶泠阁的姐儿,终日缠着臣,托臣带给娘娘的。”

  这话不是明摆着要落我个私相授受的口实吗,苏文安能信才怪?!

  我紧张的手心直冒汗,看苏文安冷冷对我道,“我怎么不知道,爱妃还有这样的好姐妹记挂!”

  我挽了他的手,“蔷娘一向与我交好,新年之际,送个福囊,也算拜年了。”

  苏文安毫不理会。

  我只得摇摇他手臂,委屈巴巴看着他,“谁还没几个朋友嘛,陛下不喜欢,我扔了便是,就别为难我了…宫人看着,挺没面子的。”

  每当我这样看着他,他总会心软。

  果然,他和缓下来,却怒意未消,作势来敲我的头,“你还知道面子!”

  我别头躲开,“好歹是您亲封的妃呢。”

  他又瞪了我两眼,对惠王道,“劳烦皇兄费心了,要没什么事,就退下吧。”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太监吩咐,“送皇兄出宫。”

  然后苏文安将香囊塞到我手上,竟自大踏步往前走。

  琉璃宫灯将他的身影拖的老长,我赶紧追上,觑着他犹还不满的神色,笑道,“怎么!陛下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

  “那我和惠王不过说几句话,您怎么就不高兴了。”

  “朕没有!”他又加快了脚步。

  “你别走那么快,我都快追不上了。哎,你跑什么呀,你别用轻功呀…”

  当我也用轻功,飞檐走壁了大半个皇宫,气喘吁吁追上他时,他才停下来。

  我一把拽着他,“别飞了别飞了…”

  他揶揄地笑笑,“功夫倒是有长进了。”

  脸上的怒气却还未消,我讨好地笑道,“这都多亏了陛下的教导,臣妾可感激了!”

  他捏了我的脸,“以后不许跟惠王再来往。”

  我定定点头,“陛下说不见,那就不见!”

  这时,城中放起了烟火,一束束烟花冲向天际,粲然绽放。

  他猛然抱起我,飞向了太湖石上的紫玄搂,这是皇宫中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城中烟火一览无余,还隐约可听到街道上孩童们的欢笑声。

  苏文安冲我道,“好久不见你跳舞了。不如,趁着溶溶月色,灿灿烟火,为我跳一支如何?”

  看来他已完全不介意了,我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那陛下可带箫了?”

  他眉开眼笑,取了玉箫在手。

  天上盛着烟花,地下玉人吹箫。我起舞轻弄,飘逸婆娑,又婀娜妩媚。

  舞毕,他呆呆地看着我,吟起试来,“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我盈盈一笑,“杳妙和云绝,依微向水沉。没有陛下的箫音,我可跳不了这么好。”

  他哈哈笑着,揽我入怀,“你知道吗,朕最想的,就是和你一起迎接新年。”

  我倚在他肩头,“我也是。”

  至于这是言由心生和言不由衷,我也不知道…

  新年第一天,右相陈正提了把七弦琴,在乾晖殿拜见苏文安。不知他俩说了什么,总之,苏文安把我宣去殿中,让我抚一曲阳春白雪。

  他俩都满含期待地注视着我,一个温情,一个慈情。并且绝口不提玉兮若之事,我有些不耐,有些疑惑,“非要我抚琴做什么?”

  苏文安叹息一声,“右相心中有些疑惑,需得你一曲阳春白雪才能解得。”

  我看着右相,他满眼的慈爱,让我不忍拒绝。指尖挥泻,一曲而下。奏毕,我方发现右相坚毅的脸上,已布满泪痕。

  他拭了拭泪,“此琴乃舍妹遗物,一般人驾驭不了。娘娘与它有缘,便献给娘娘如何。”

  这琴古朴质雅,我细看着上面的字,竟是传世名琴‘虞美人’,推辞道,“这么好的琴,放在我这儿浪费了,右相还是给它找个匹配的主人好。”

  他摇摇头,“能将阳春白雪弹的令臣潸然之人,就只有娘娘你。莫要推辞,这是娘娘与琴的缘分。”

  陈正的神情看起很温和,他的眼光隐含期待,“如此,便多谢右相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听闻右相喜欢王仲尼之书法,本宫恰恰收藏了一副,一会儿派人给您送来,右相可也别推辞。”

  他答应着,退了出去。

  我偏头问苏文安,“右相的疑惑是什么?”

  苏文安定定望着我,“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

  听得我心惊肉跳,“我……”

  他摊摊手,“就是这些疑惑。”

  “哦!那想必,他已经解了吧?”

  “他也不容易,要是找你,多陪他说说话吧。”

  我低首,心里咕哝,“你们都这样,将我错认成她,还希望我成为她。”

  却还是在苏文安殷切的注目下,点了点头。

  ————————————

  正月初十,天气和朗,日丽风清。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玉铭急匆匆地跑来,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见他,他一向平淡不惊的脸上满是慌乱,显是出什么事。

  我将他请进殿中,挥退众人,“怎么了?”

  玉铭的声音似要沉入谷底,缓缓吐出一句话,“伶泠阁,被封了。”

  我呆在那里,“怎么被封的?”

  “蔷娘身份暴露。”

  “那她人呢?”

  “被皇帝关在了天牢。”

  我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子,“这可怎么办?”

  玉铭抓着我双肩,“蔷娘想是活不成了,也不知那些人会怎么折磨她。我来就是想让你去趟天牢,将此物带给她。”

  玉铭拿出一粒黑色小丸,我疑惑着问,“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温度,“鹤顶红。”

  我一把甩开他,“她可是蔷娘!”

  玉铭扶着头,难过和疲惫爬上他的脸,“就因为是她,我才这样做。你知道天牢对付敌探的方法吗?为了让她们开口,火炙油泼,剥皮抽筋,对她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蔷娘那么柔弱,怎禁得起那般折磨?我就是想,让她去的痛快一点。”

  玉铭哽了嗓子,“她为我做的太多了…”

  我抹去眼角的泪,“难道就没有能救蔷娘的办法了吗?”

  他沉重地摇摇头,“蔷娘这局,已成死局。”

  又将鹤顶红放在我手中,“你是伶泠阁出来的,与蔷娘情谊深厚,皇帝应该知道,你去探望,他定会同意的。”

  我点点头,“我试试。”

  玉铭见我答应,没说几句话,便又急急地离开了。

  我的心纠在一起,从没见哥哥这般慌忙过。这一次,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我本打算去求求苏文安,可玄曦宫来了位稀客——右相陈正。他显是跟苏文安请了令,专程来看我的。

  我为他倒了杯茶,寒暄过后,我改了主意,开口道,“右相能否带我去趟天牢?”

  他疑惑着,“娘娘去天牢做什么?”

  “我听说,伶泠阁被封了。”

  陈正拿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瞅着我,“哦?”

  我沉了声音,“阁中的蔷娘是我朋友,我想去看看她。”

  他颇为担忧的望着我,“你可知,她是西卢逆贼的眼线。”

  我微摇头,叹息一声,“当年我刚来京都,流落伶泠阁,多亏得蔷娘,我才没被那些公子哥儿们欺负。也是她,帮我得了花魁,逃离那魔窟。”

  我觑着陈正表情松动,又道“没有蔷娘,我今日就不会走到这里。不管她是谁,有多少身份,在我这里,她只是那个曾经照拂过我的蔷娘。如今她锒铛入狱,我总归该去看看。”

  他沉沉地注视我,“你脾气倔,我若不帮你,你也会想其它法子吧。”

  我挠挠头,讪笑道,“右相还真是了解我。”

  他眼中的爱怜尤甚,“西卢老贼忒可恶了!要不是看在她曾经帮你的份上,我可不会答应。”

  我殷勤地为他续了杯茶,“劳右相费心了。”

  次日,我乔装打扮,在右相的安排下,得进天牢。

  蔷娘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睡在杂草铺就的床上。

  我轻轻唤醒她,“蔷娘。”

  她睁眼见是我,有些意想不到,“云佼!你怎么来了?”

  我扶她起来,她曾经光滑白皙的脸上布满污垢,一头青丝乱蓬蓬的,我替她擦了擦脸,又理了理发。

  端出带来的吃食,“好久没吃东西了吧,这是你最爱的四喜丸子,还有合欢羹,快吃点。”

  她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菜,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为,我再也吃不到一口热饭了。”

  我握着她手,“难为你。”

  她静静看着我,似乎猜到了我的来意,“是公子让你来的吧,你可把东西带来了?”

  我摸出怀中鹤顶红,眼中一热,“蔷娘,你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吗?”

  她打量着那粒黑漆的药,手抚在小腹上,凄楚笑着,“没有了。”

  她话语沉沉,嘴角开了又合,似有未尽之言,“蔷娘,你想说什么?”

  她微摇头。

  我看着她,低低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你有话就快跟我说了吧。”

  蔷娘终于开口,“上次文德帝来阁中,就是为了试探我。亏得你也来了,雪冷毒发,他一颗心全在你身上,这才给了伶泠阁应对时间,逃过一劫。我想着你中毒是件顶严重的事,便决定去找公子。”

  她陷入了回忆,“我去的时候,天色将晚,公子坐在小院的桂花树下,喝得烂醉。他将我认做了别人,一个劲儿地叫着她的名字。”

  “什么名字?”

  蔷娘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眸中氤氲开来,“他喝得太醉,我也没听清。只知道是个女子,他以为我是她,深情地吻着我,我知道我该推开他,可我沉醉其中,无法自拔。我便在他小院里,过了一夜。”

  蔷娘低低地笑了声,笑得异常单薄,“第二日他发现后大怒,又是气又是悔的,还给了我一颗避子丸,说他绝不会同那女子以外的人生孩子,让我服下它。”

  我看着蔷娘悲凉的神色,“那你服了吗?”

  她缓缓点头,“云佼,我心里一直有句话想对公子说,我爱他。可我活着的时候,他怕是不愿听的。等我死了,你帮我转告给他吧。”

  我疑惑着,“为什么是死后?”

  “我对他的爱,绝不低于他对那女子的。也许正因为这样,他到现在还一直恼我。而且…我可能还做了件错事,我怕。”

  “你做了什么?”

  蔷娘的眼里写满悲伤,她坚定地摇摇头,“云佼,不要问了,替我带给他就是,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我看着她,点点头,“我答应你。”

  她拉着我,“云佼,你爱他吗?”

  “谁?”

  “苏文安,你爱他吗?”

  我心中慌乱,“不,我不爱。”

  她望了我一瞬,缓缓道,“希望你,永远都是现在的样子。”

  说着想是犯了恶心,扶着墙一阵干呕。她穿的囚服宽大,刚刚坐着时我没发现什么,这一站起来,我竟发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二十章 洗手作羹汤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27 2020.03.28 20:00

  我惊讶地望着她,“蔷娘,你怀孕了?!你没吃避子丸,这就是你说的错事??”

  她有些窘迫,“云佼,千万别告诉他!”

  她摸着小腹,“我没听他的话,擅自留了这孩子。现在死到临头,不想再给他增加负疚感。他已经够苦了,不是么。”

  我怔怔听着,她的神情满是哀伤深沉。她是个好人,她爱哥哥,胜于一切,现在竟要这般死去吗?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蔷娘,你得好好活着!”

  她绝望地呢喃,“云佼,别给我灌鸡汤,进了天牢,还能出去的,这世上没几个。”

  我拉着她,“我会想办法救你,你好好活着,等我消息。”

  蔷娘暗淡的眸子有光亮起,又熄灭,“我是西卢逆贼,你但凡跟我沾上一点,少不得引起怀疑,耽搁大业,还是不要了。”

  “你相信我!肯定有办法的,为了孩子,也先活下来,好么?”

  她望了我好久,终是点点头,“但别告诉公子。”

  我答应着,她似又想起什么,“夫人的伤怎样了?”

  我皱起眉头,“娘亲受伤了?”

  她低叹一声,“看来我又说错话了。那天伶泠阁查封时,夫人也在,她逃跑时中了一箭,我以为你知道,就问了。现在看来,公子是不愿让你担心,才没告诉你的。”

  我着急问道,“娘亲伤到那里了?”

  “像是胸口。”

  我想起玉铭慌乱的神色,怕是凶多吉少。“蔷娘,我得先回去了,你多保重,等我消息。”

  走出天牢,右相还在门口等我。我红着眼圈,哽着嗓子,“蔷娘怀孕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走?”

  陈正不信,“你不会被她骗了吧?”

  我仰首看着他,“右相可以派个太医去查。”

  他沉吟,“大苏律法第五百三十四条,妇人怀孕犯案,可先缓刑。但蔷娘情况特殊,怕是不行。而且,孩子父亲怎么不出来呢?”

  “听说查封那天,命丧当场。”我撒了个慌。

  陈正安慰我,“你能来看她,已是仁至义尽。这都是她罪有应得,你就别管了。”

  “我想去求求陛下,为她争取争取。劳右相跟狱卒打个招呼,这些天就别再对孕妇动刑了。”

  陈正无奈地盯着我,“你要是恢复记忆,也许就不这么说了。”

  “右相,我还是云佼。”我满眼期盼地看着他,“您就再帮帮我,在陛下没答应之前,照顾一下她。”陈正唉声长长地叹口气,总算答应下来。

  回到宫里,我便直奔乾晖殿,求苏文安放了蔷娘。

  可苏文安听后,就说了两个字,“胡闹!”语气是极重的。

  我低着头,“她毕竟怀孕了,我们好歹朋友一场,陛下您就看在我面上,饶了她这回吧。”

  苏文安寒了声音,“她那就是在利用你!但凡你还有点价值,他们都想着要榨干。”

  他的神情是恼怒的,我也不能一次把他弄火了,得慢慢求。于是我蔫头耷脑地坐下,一副失落难过的样子。

  他走过来,“朕不是在怪你,朕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我撅着嘴,“陛下昨儿还夸我聪明能干。”

  他低叹一声,“越聪明的人才越容易犯糊涂啊。”

  我嗔了他一眼,“陛下说事就说事,可别进行人身攻击。”

  他将白玉似的一张脸凑到我面前,“爱妃不生气了?”

  我哼哼唧唧,“陛下也不会因为我生气就放人。”

  “要是她肯如实招来,朕自会饶她一命。”

  这个怕是难了…

  为了讨得苏文安欢心,我在乾晖殿逗留了许久。回到玄曦宫时,已是傍晚。

  我有些烦躁地坐在殿上,琴炉里燃着鹅梨香,幽幽飘来。我想起苏文安坚决不放蔷娘的神态,又想到娘亲受伤了。下午让秋禾去找兰太医,也没能找到,太医院说是休假去了,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我心急如焚,内心煎熬。

  我想这事情必须得到解决,可能亲眼去看看娘亲,我就能放心了。于是,我又想出宫去。

  我掰着指头算,元宵灯会,就是个不错的日子。

  到了这天,我早早起了个床,先去乾晖殿向苏文安问安。还特特邀请了他,让他午膳一定来我宫里用。

  他睨了我一眼,“怎么,你要亲自下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做的菜能吃吗??”

  “哼,我的雪绒羹有些人还爱得紧呢。”

  “也从没见你做过,朕很挑的,不好吃你就等着挨罚吧。”

  我狡黠一笑,“你来就是。”

  回到玄曦宫,我便一头扎进小厨房,依照食膳谱上的做法,从备菜到下锅,忙活儿了好半天。等到菜出锅的时候,正听到外边太监喊,“圣驾到~”

  我迎了出去,苏文安一见我就急不可耐道,“午膳可做好了?朕饿了,快点上菜来。”

  我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快上桌吧。”

  其实桌上也就三个菜—满坛香、松鼠黄鱼、草菇西兰花。

  看他望着桌面那略微不信任的眼神,我莞尔一笑,给他盛了碗满坛香,“陛下你可别嫌菜少,这可是我翻了好多书才照着做出来的。虽然我第一次做吧,可该放的调料一样不少。我刚刚尝了,这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他舀了一口喝下,“这菜叫什么名字?”

  我神秘道,“这就是传说中十八个菜一锅煮的满坛香,我炖了一上午呢,怎么样,都入味儿了吧?”

  “真是你做的?”他问。

  我笑点点头。

  接着我仿佛听到了今天最好听的话,“软嫩柔润,荤而不腻,味中有味。没想到你第一次就能做出如此美味!不错不错!”

  “嘿嘿…别这么夸人家,我会骄傲的。”

  他看着我,突然说,“佼儿,我们这样,真像平常的小夫妻。”

  我赶紧趁热打铁,“今天上元佳节,京都城中晚上会有热闹的灯会吧?”

  “嗯。”

  他夹了一口鱼,我又喝了勺汤,桌上玉碗银筷相碰,“唔…我从来没看过灯会,我想去看。”

  苏文安扫了我两眼,“灯会有什么好看的!不好看,别去了。”

  直接就把我回绝了!我气鼓鼓道,“没有灯会的上元节不是佳节!”

  见他全不理会,我放软了声音,“好陛下,你就让我去吧。”

  他觑着我,“真想去?”

  我猛点头,“听说街市上有人舞龙灯,踩高跷,还猜灯谜呢。长街上鼓声喧动,花灯无数,烟如星雨,我也想去凑凑热闹嘛。”最后这话说出,倒有些撒娇的意味了。

  他叹口气,“果真是吃人嘴软呐。”

  我激动地放下筷子,“陛下同意了?”

  “带两个侍卫,悄悄出去,别露了身份。”顿了顿,他解释道“免得各宫又说朕纵容你了。”

  我对他眨眨眼睛,“好陛下,你放心,我都省得,保证不让娘娘们发现。”

  “就让金宇和银庄两个侍卫跟你去,一定注意安全!”

  “嗯!”那可是他身边一等的御前侍卫,能以一敌百呢,自然也是机警过人,不好相瞒。但为让他安心,我只得答应下来。

  “若遇为难处,报出身份也就是了。朕也不怕她们纠缠。”

  我‘扑哧’一笑,“陛下怎么说话颠三倒四了,刚还说让我勿漏身份呢。”

  他作势要来捏我脸,“朕这,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我一把躲开,“知道啦陛下,我黄昏后,不,待灯会一看完,我就立马回来。”

  “要不是北狄国的太子来了,朕允了他与各国使臣在西华门同赏花灯,朕就…能和你一起了。”

  日理万机的皇帝,开始抱怨起来。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我们赏的,都是同一片花灯。不过是你在宫墙上,我在人群中而已。你就当,我和你一起了。”

  心里却有另一番想法,要不是知道他今天陪使臣,我又怎会选在此时出宫呢。

  待得哺时刚过,我便携了桑苗,从玄武门出来。金宇和银庄两个侍卫侯在宫门前,见我过来,都恭敬地行礼。

  我挥手让他们起来,戴起如雾的帏帽,遮上面容,向桑苗使使眼色。

  桑苗领会了,对他们道,“你们在后头跟着就是,不要太远,也不能太近了。娘娘只是出来逛灯会的,十步之遥跟着就是,可别扰了娘娘兴致!”

  他们二人揖首应是,在后头遥遥跟着。我同桑苗缓缓行在前头,但见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红的花灯。巷子里有人打着锣,再远处有人敲着鼓,像是在耍龙灯。

  我走至东大街,瞥见人群中有一熟悉的身影,那人也正好看见了我,我心领神会,加快了脚步,来到金宇和银庄没法行至之处——公共女轩厕。

  秋禾正等在那里,桑苗很自觉的在门侧放风。

  这其实都是我在宫里和她们商量好了的。

  我急急取下帏帽,拉上单厕的布帘子,脱了外衣递给秋禾。

  秋禾拿着我的百褶蝶衣裙,犹豫着,“我扮成您,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你把帏帽戴上,那两个侍卫不敢走近,肯定不会发现的。快换上吧,我的时间可不多了哩!”我催促她。

  她忙脱了自己的衣服给我,叮嘱道,“那说好的,戌时一过,您可就马上回来,我在清水桥边的茶坊等你。”

  我点点头,又相互换了鞋,“知道知道,快些吧,外面的侍卫该急了。”

  她将帷幕拉下,由桑苗搀着,行了去。

  我透过门沿往前看,金宇和银庄跟在她后面,一一如常,并未疑心。便依着以前的记忆,七拐八拐的来到惠王府邸。

  我戴上面纱,瞅着四下无人,翻墙跃入府中。来到惠王住的院子,知他常常待在书房内,索性就直接去到他书房。果见他在内,正伏案写着什么。

  我轻咳一声,惠王显是大吃了一惊,吓得连笔都掉到地上了,“你怎么来了?!”

  我作了一揖,“见过惠王爷。”

  惠王打量了我一眼,“瞧这样子,是偷偷来的了!这可如何得了!”

  我笑着安抚他,“惠王放心,我只是想娘亲了,来看看她。”

  他摇头叹息,“娘娘怎么来,还请怎么回去吧。本王可再也禁不住折腾了呐!”

  “哦,这话怎么说?那个没眼力见儿的敢折腾您。”

  他显是打定主意,语气铿锵,“你就回去吧,上次枫园那事儿过后,陛下可没给我好果子吃。你在这儿多呆一秒,本王这心呐,那就咚咚咚地直跳。就怕,祸事要来!”

  “王爷怕,难道我就不怕吗。我今天冒着危险前来,不过就是想看看娘亲,听说她受伤了,我就见她一眼,说几句话,完事就走。王爷大可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还请王爷通融。”我躬身请求。

  惠王板着脸,似乎没有半点动摇。他的手叩在桌子上,一声一声,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斟酌,最后摇摇头,“罢了,你去吧。但是,速战速决。”

  “惠王放心。”

  说着,他便吩咐管家给我带路。

  我跟在管家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但见廊两旁草木零落,几棵老树昏鸦的立在那里。跟街上的灯火辉煌比起来,元宵的王府,可谓冷清得厉害了。

  管家带我到一处寂静的院落,“姑娘身份不宜让外人知晓,夫人院中人多眼杂,烦您在这里稍等,小的先去通报一声,也得让夫人有个准备不是。”

  我点点头,递给他二两银子,“还麻烦管家快些。”

  他倒也不客气,揣进兜里,“稍待,夫人院落就在隔壁,小的马上就回。”

  说着便去了。

  我随意走在院子里,踩着石头上薄薄的青苔,头顶是昏黄的天空,云层一点点暗下来,看样子快黑了。

  忽地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我望向院门,却见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的偷看。见我望向她,呆呆地愣着不动了。

  我靠近她,柔声道,“你是谁呀?”

  那小孩怯怯地看着我,不说话。她身上脏兮兮的,双手紧攥在一起,显是很紧张。

  我从兜里摸出一些蜜饯,这是刚从街上买的,蹲下来来与她平视,又放柔了声音,“给你。”

  她试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把抓过,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显是饿极。

  我忙找了杯水递给她,“慢点吃,别噎着了。”

  她喝了口水后,又望了我几眼,声音脆脆的,“你是这家的人吗?”

  我笑笑,“不算,我只是来寻人的。”

  然后只见那小孩犹豫了下,便‘扑通’跪在我面前!‘砰砰’磕了几个头,声音含着小孩子不该有的恐惧,“姐姐求您救救我,带我出去!求求您!”

二十一章 风雨正苍苍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35 2020.03.29 20:00

  我没想到她一来竟是说这样的话!赶紧扶起她,温言道“小妹妹,发生了什么,你的家人不在这里吗?”

  她摇摇头,啜泣道,“我没有家人。”

  又警惕的望了望门外,小声道,“这里的人都是坏人,他们要杀我。他们连阿林都杀了,阿林说他没回来就是死了。我逃了出来,一直躲着他们。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我心中疑惑,又见她说的惊骇,便拉了她坐在台阶上,“阿林是你朋友吗?”

  “嗯。”她重重地点点头,“阿林是我在善堂最好的朋友了。”

  善堂?她是孤儿?有些不好的预感笼罩在我心头,“你把怎么到这儿的事情跟姐姐说说。”

  她有些倔强地,“姐姐答应带我走,我才告诉你。”

  我牵牵她小手,“如果真有人害你,姐姐一定救你。”

  她思考了下,“那行吧。”又挠挠头,“我…我该从那里说呢?”

  “先说你几岁了吧?”

  “我八岁。”

  “你叫什么名字?”

  “阿青。”

  “阿青,你是在善堂长大的吗?”

  “嗯。”

  “多久来的王府?”

  “嗯…有好多天了。”

  “好多天是几天?”

  “我不知道,唔…我只记得进来那天,天上放了特别漂亮的烟花。哦!是岁除那天。”

  “谁送你进来的?”

  “不是送,我们是被赶出来的。”阿青掰着手指头,“我、阿林、小乐乐、福宝,还有…”

  她似乎数不过来,便跟我比划了一圈,“就是好多小伙伴,胡伯伯说善堂人太多了住不下,要给我们换个家,我们就坐在马车内,被拉到了这里。阿林他们最先被赶出来!胡伯伯说我们就是要跟阿林一处住,可是,我到了这里好久,都没见到阿林。我就一直找啊找,有一天被我在马厩里找到了。”

  我插嘴道,“阿林是哥哥吗?”

  小阿青“嗯”了声,又哭起来,“我找到阿林,他全身衣服都破了,他被栓在马厩里,睡在稻草上,他脸上全是血印子!腿上也掉了好大一块皮。”

  她比划着,“阿林可是善堂里最厉害的孩子,谁的力气都比不过他,谁都不能欺负他。可是他睡在那里,像被放了血的羊一样。我使劲儿喊他他都不醒,我就等着,等到日头都出来了,阿林才睁开眼睛,他一见我就让我快跑。”

  阿青学着男孩的模样,“他说,‘快跑!离开这房子,去衙门报官,千万别回善堂!胡伯伯肯定要把你抓起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呀?’

  “阿林就悄悄告诉我,‘我是逃回来的,来的第三天,有个人把我们领了去西边的城郊。在一座山里,有个大房子,我们住了进去,有人拿一个瓶子出来,给我们闻,闻了后就把我们带到不同的房间里。然后,闻过的人都生病了!全身发黑,腐烂!死了!!!’”

  “阿林怎么没事?”我问了出来,虽然小毛孩可能并不会知道。

  谁知她蔑了我一眼,“阿林他不喜欢别人让他闻东西,而且阿林会憋气,可厉害了!”

  “嗯,然后呢?”

  “然后阿林就躲在运灰的木桶里,逃了出来,被坏人发现,就给锁在了马厩里。我刚想把阿林救出来,一起逃出去,就发现坏人来了。

  “阿林让我躲起来,还说‘他这一次被抓去肯定回不来了,他回不来就是死了,让我快逃出去,去报官!’嗯…我当时躲在马厩旁,看到他们把阿林抓走。我也不知道去那里,就回了院子,看到抓阿林的人正在让小伙伴们上马车。

  “我可不能上去!去了就活不成了!我就跑了开。去衙门?可大门有人守着,我去不了。坏人们发现我不见了,又都来找我,我就躲在桥底下,草丛中,还有大树上,捱到了今天。姐姐你可得救救我!”

  我摸摸阿青的头,脑中浮现出去年玉铭拿侍卫做实验的场景。这回莫不是,拿小孩了?!

  正当这时,管家过来。

  阿青一见,忙躲在我身后,我牵了她手出来,“别怕,姐姐保护你。”

  管家恭敬地对我行了一礼,“夫人院中已安排妥当,小人这便带您过去”

  我牵着紧紧抓住我手的阿青,“跟姐姐去隔壁院里一趟行吗?”

  阿青乖巧地点点头,又担忧问道,“姐姐不怕她们害你吗?”

  “那里住的是我的‘阿林’,不会害我的。”

  说着,我便随了管家来到娘亲院子。

  将阿青安置在耳房内,独自来到正房,迈入门槛,就见母亲端坐在厅上,微笑着看我。她穿了件广袖缎蓝百花织锦裙,头上珠玉点翠,看起来雍容华贵。

  见她身边还都是在赭城伺候的那些人,我便无所顾忌,小步快走过去,带些激动地叫了声,“娘亲。”

  “佼儿。”她牵着我手,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会来?”

  我仔细打量着她,“听说你受伤了,我担心得要命,哥哥也联系不上,便自个儿来看你了。你伤着哪儿啦?”

  娘亲摆摆手,“都是小伤,已经好了。”又问我,“惠王最近可还有为难你?”

  我想了想,“最近流言倒是没有,就只除夕那天,他带给我您做的福囊,恰恰被陛下看见了,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但陛下气一阵也就好了,好像还处处给惠王难堪过。”

  娘亲笑得神秘,“那以后,都不会了。”

  我仰着头,“这怎么讲?”

  娘亲摸着我的发,“他中了我的毒,自然不敢造次。”

  怎么又是毒?我皱起眉头,“什么毒呀?”

  娘亲望着门外,缓缓吐出三个字,“阿芙蓉。”

  我疑惑地望着她,不明白。

  “阿芙蓉是毒药,也是欲望,一旦染上,便会成瘾。但凡上瘾的人,一日不吃,便似恶鬼缠身,吃上一口,便觉欲仙欲死。”她用极温柔的语气说着我想来顶可怕的事。

  掌控了阿芙蓉,就掌控了惠王的欲望,从而控制他这个人。如此背后使坏,我们…是不是太小人了?

  但我可不敢把这事说出来,非惹得娘亲不快不可。

  我们…人单力薄,也是无奈吧。

  我问娘亲,“哥哥去哪里了?”

  娘亲叹息一声,“最近损失了许多人,他正在研究,怎样搞个大动作呢。”

  娘亲说的研究,想必就是实验了。“我刚才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个小孩,让我救她。说是有人要给她闻东西,闻完后人就会生病,然后死掉。什么东西闻一下就死人的?我猜,肯定是哥哥的新研究吧。娘亲,哥哥他这样不太好,那可还是个孩子!”

  娘亲笑看着我,“这么笃定是你哥干的?”

  我撅着嘴,“他那么擅长跟毒物打交道,京都城中,或者放眼整个大苏,谁用毒好得过哥哥呢?而且,动用惠王的关系去善堂找些孩子,自然也是易如反掌。”

  娘亲的脸慢慢沉下来,“我也知道,这非道义所为。劝了他好多次,可铭儿心里一根筋,说研究正处在顶要阶段,非要找‘人’来做才知道效果。”

  我咕哝着,“这也太残忍了,哥哥就不能换个法子吗。”

  “唉!”娘亲沉沉叹了口气,“他也是为西卢,不得已而为之。”

  我有些气恼,有些怀疑,“为了报仇,我们伤害别人,那我们伤害的人,以后会不会有人来替他们报仇?!”

  娘亲递给我一杯茶,“这事是我们不对,好在已经最后阶段了,不会在用人。娘亲答应你,以后都不让他拿孩子做实验。”

  我似信非信地看着她,“娘亲你不会在糊弄我吧?”

  她定定望着我,“娘亲从不骗你,我答应下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点头信了,“那个小孩还在耳房内,我答应了救她。”

  娘亲笑笑,“想你也不好带出去,就让她留在我院中吧,平日打扫个卫生也好,我会好好照看她的。”

  “可是,她知道毒气的事。”

  “没关系,我会让她忘记的。小孩子嘛,编个故事准能哄好。”

  我又想起了阿青的阿林,“我们真是…罪孽深重。”

  娘亲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尼陀佛,目光虔诚,“这其中所有产生的罪孽,都由我来背吧,不要连累了孩子们。”

  我低下头,一种深深的无奈压着我。这种日子,何时才得解脱呀…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空中遥遥升起几朵许愿灯,“娘亲,我得回去了。”

  娘亲站起来,“我送送你。”

  “没事儿,”我指着围墙,“我翻墙来的,还照样翻出去。”

  娘亲失笑,“你呀,就没个正经样儿。”

  我也笑,“娘亲,元宵快乐。”

  娘亲的眼中微露不舍,“佼儿与娘亲同乐,快走吧,别因小失大了。”

  我走出院门,冬夜的风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寒碜。耳边听到娘亲的咳嗽声,越来越响,我回头看,见娘亲扶在廊柱上,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我赶紧冲了回去,却见娘亲的胸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她见我奔过去,还想掩饰,“吸了口凉风,呛着了。没关系的,你快走吧,别耽搁。”

  我指着她衣裳上的血,“娘亲!我都看见了。”

  娘亲见穿了帮,一下子耷拉下来。她的贴身姑姑扶着她,“夫人,先把药换了。”

  我跟她来到房间,看姑姑一层层揭开娘亲衣裳,白布之下,皮肉绽开,血液从那里慢慢渗出。

  姑姑看了我一眼,“小姐别担心,公子说了,夫人这伤再养个把月就能见好。你别看它现在流血,平日可不这样,只是今日小姐来了,夫人怕你担忧,硬撑着起来,又说了半天话,多走了几步路。这是,伤口裂开了。多躺两天就好。”

  我握着娘亲的手,差点哭出来。

  娘亲温和地看着我,“为娘最怕你这样,才不想你知道。佼儿,你的心肠就是太软了,总爱考虑别人,你得学着更狠一些。我的伤没有什么,还死不了。却有可能影响你的所作所为,娘亲不希望你那样,你应该无所羁绊的向前走。”

  我点着头,“知道了娘亲,你少说点话,这伤口又裂了。”

  娘亲看看窗外,“你再不回去,可就大事不妙,快走。”

  我看看天色,惊呼一声,这戊时都过了!还真是不妙,“那娘亲你多保重,我走了。”

  飞快地跑到围墙边,翻墙而出,刚出来,就听到有人轻生在喊,“娘娘。”

  我一看,竟是秋禾,她躲在巷子里,向我招着手。

  我赶紧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秋禾满脸的紧张,“不好了娘娘,陛下来了。奴婢在茶坊远远看到,料定见面了肯定穿帮,就赶紧过来找你。你怎么才出来?可急死奴婢啦!”

  我的心一下紧了起来,“遇见了点儿麻烦,快,我们先把衣服换了。”

  又问她,“陛下大概到多久了?”

  秋禾看看天色,“应该一个时辰吧。”

  “桑苗还在那里守着吗?”

  “嗯,是他拖住的金宇、银庄,奴婢才溜得过来。”

  一阵急风吹过,卷起巷道上招展的挂旗,好像要下雨了。

  我赶紧换好衣服,拉着秋禾,也不回茶坊了,直奔玄武门而去。

  可没走两步,雨点便稀稀落落的往下掉,秋禾拽着我的胳膊,心虚地望着前方,“娘娘,你看,那人是陛下吗?”

  我定睛一看,绵绵细雨中,他一身锦衣,向我行来,身材修长,步态阴沉。

  “陛、陛陛下…”我的小心脏咚咚跳着,弄得我有些结巴。

  苏文安沉着脸,“你这是去见皇兄了?”

  我摇摇头,“没,没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忿,“那你怎么从王府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神,忽地感到一丝慌乱,我又点了点头,“我是去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冷笑一声,反问我,“朕想的那样?!”

  他的神情泛着我从未见过的怒气与不悦,我说什么也不对,“反正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去找王爷,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什么话你不能在宫里说,当着朕的面说,非要费尽心思,跑去找他呢!?”

  “我、我…”我本来想说,相信我吧,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一想到我进宫的目的,我仗着他爱兮若处处利用他,我怎么还敢说这话呢…

  苏文安直直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他恼了,“你回答朕!”

  我暗暗吸口气,抬起头,“陛下您生着气,难免有些不清醒,我怎么说在您看来都是错的,倒不如等你气消了,我再来请罪。”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难过,疑惑伤心?“你这是,缓兵之计。”

二十二章 冷宫何瑟瑟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444 2020.03.30 20:00

  他扯着我衣裳,好让我更靠近他,盯着我,“朕要你现在说,不然,就永远别说了。”

  我编好了理由,就说是去请惠王救蔷娘好了,可现在说出来,我真怕苏文安一怒之下直接将蔷娘处置了。

  我的心揪在一起,现在,时机真不对啊!

  于是我,逼着自己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雨还在下着,苏文安恨恨放开我,“即日起,你就在玄曦宫闭门思过,没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他大力拂袖而去,那袖上的雨水,便溅在了我眉间、心上、眼里。

  我听见他对远处的侍卫吩咐,“将云妃送回玄曦宫,严加看管。”

  然后领头的侍卫过来,“娘娘,请移步马车前。”

  ……

  当晚,桑苗和秋禾两个,作为我的帮凶,被苏文安贬去了掖庭暴室,充做苦力。

  而我的玄曦宫,也成了冷宫。

  平日里活泼的宫人们,好像一下就陷入了不安中,都离我远远的,各自商量去了。

  宫中突然就变得无比清净,我独自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远方,沉思。

  宫女春月走上前来,张了张口,似要问我什么又怕我生气。

  我挪了挪身子,“有什么就说吧。”

  “外面都在传,娘娘你昨晚私会惠王去了,才惹得陛下恼怒?”

  我轻笑一声,“那就是吧。”

  她认真了起来,“娘娘您不像那样的人!这里边肯定有什么误会,您怎么不去跟陛下解释啊?”

  我摇摇头,慢慢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待过些时候,我也得好好想想。”

  我听到春月深深叹了口气,走开了。

  不一会儿她又拿了件披风出来,替我披上,赌气道,“娘娘您要在这儿看天就看吧,宫人们可也在后头看您笑话呢。”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可误会你家娘娘了,本宫也是有点出息的。只是要静待时机你懂吗?”

  她红了脸,笑嘻嘻道,“那就好那就好,是奴婢急了。”

  “不怪你,一下出了这么大变故,难免不人心惶惶,你帮本宫宽慰宽慰她们,我累了,想在这儿坐会儿。”

  我望着天空,“你瞧,从这里望出去,天可真广阔。你吩咐下去,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她深深行了一礼,下去了。

  我就那样呆呆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无数的念头萦绕在我心间。

  秋禾昨晚走的时候哭得厉害,我答应了她和桑苗,一定把她们弄回来。蔷娘怀了孩子还在天牢里,我也答应了她,要将她救出来。娘亲受伤了,她希望我能报仇,能一雪西卢前耻…

  唉,这么多事儿。

  我有些无力的趴在石阶上,石头冰凉的温度沁入肌肤,睁眼看着蓝白天空,苏文安这气,得生到什么时候?她们等得及吗?

  回答我的,只有殿外的一两声猫叫。还有台前,初开就被夜风吹落的梨花。

  我一整天都心烦意乱,惴惴不安的。我想都一天了,苏文安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何况,这误会闹得真没必要,他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于是我决定去找他。

  我轻轻走到宫门前,躲在大门后,见好几个太监在门口守着,个个五大三粗,想来都是练家子,这样是出不去的。

  便退了回来,找了身儿宫女服套上。

  从宫后边的矮墙上,翻墙出来,径直往乾晖宫奔去。

  绕过侍卫,熟门熟路地来到乾晖殿的寝宫门口。

  胡庆三带着俩太监在正守着,我走至他面前,打了个招呼,“胡公公。”

  倒将胡庆三吓了一跳,“哎哟!娘娘您怎么穿成这样来了?”

  “陛下刚禁了我的足,不这样我也出不来呀。”

  胡庆三为难地望着我,“娘娘您都被禁足了,您这…”

  我摆摆手,“我就找陛下说会儿话,您就当没看见我。”

  他更为难了,“小人可就站这里呢,您这么大个活人可不能够看不见。您有话小人给您传吧。”

  我懒得跟他啰嗦,趁着太监们不注意,溜了进去,身后只听得胡公公急急跺脚,“这可完了…”

  这可真是完了。

  我还没步入内殿,就先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然后见一个粉面桃腮的女子,薄衫窄袖,依偎在苏文安身旁。他们正在低语,卿卿我我,不知说了什么,那女子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那笑声似魔咒般,一瞬间充斥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令我,非常的不舒服。

  那女子向我望了一眼,我才看到原来是魏婕妤,不过她假装我不存在般,继续跟苏文安调笑着,居然还,拿个葡萄喂进苏文安嘴里!而苏文安居然很享受的张开嘴,吃了下去!!

  这画面太过刺激,我不由得低下了头,想躲开去。却被魏婕妤叫住,“走什么,添茶。”

  一时间我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然后魏婕妤作出一副刚认出我,很吃惊的样子,“云妃姐姐!怎么是你?你怎么穿着宫女服?”

  她的话自然引起了苏文注意,我握了握拳头,行了个礼,“陛下,我能跟你单独聊聊吗?”

  苏文安冷眼看着我,“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我低声道,“有事儿,必须找你。”

  苏文安挥挥手先让魏婕妤下去了,然后他正了身子,“你是来解释的?”面容淡漠,声音听不出悲喜。

  “不是。”

  话一说完,乍见他怒意渐起的脸色,我赶紧改口,“是!也是…”

  然后,只听得‘咣当’一声,他将手边的白玉茶杯摔得稀碎,茶汁溅到我脸上,烫得我不由瑟缩。“云佼!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你当朕好糊弄吗?!亏朕还在这儿等着你,以为你能说点什么好话呢。”

  我不知怎地竟开口道,“你等我?!跟魏婕妤亲亲热热着是在等我!”

  他站起来,“你呢?!想来比起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脑门一热,“难道只许州官放火,还不许百姓点灯了!”

  他拔高了声音,“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我仰着脖子,“我与惠王,清清白白!不像你跟魏婕妤,看着让人、让人、让人恶心你。”

  他气得红了脸,拍拍桌子,厌弃道,“朕怎么会跟你吵起来。”

  对呀,我是来和解的,怎么跟他吵起来了。

  都怪那个魏婕妤,还有那颗该死的葡萄,冲昏了我的头脑!

  我咬着唇,正想着该怎么补救。

  却听苏文安叹口气,“罢了罢了。”

  然后他唤了胡庆三进来,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云妃冥顽不化,押她回去。没朕的允许,这辈子都不要让她出来了。吃穿用度,降为才人级。玄曦宫前,多安排人守着,别让她再逃出来了。”

  胡庆三愣在那里,他可能跟我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责罚惊呆了。

  “还不快去!”苏文安爆发的吼声响起。

  “不是,陛下,您听我解释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被两个太监架着出了殿门,最后说的话,自然被掩进了重重殿门外。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送’回了玄曦宫,由重重守卫守着,翻墙是不可能了。我有些生气,连春月她们都能出去,就我一人不可以,苏文安他还真是!

  罢了,他正在气头上,等过几天他气消了,再见他吧。

  被禁足终身,受才人待遇的旨意很快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第二天,全九夕城的人都知道玄曦宫是座死得不冷再死的冷宫,人人避之不及。

  尚宫局的动作很快,一大早就来撤走了我的宫女太监们,只留下春月和梦如两个。然后将我宫里好看好用的东西都搬了出去,我的玄曦宫,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寒掺掺的。

  我从云端,跌到了地底下。

  午饭时,春月端着膳盒向我抱怨起来,“这那里是才人级的待遇,根本连宫女都不如嘛!”

  我看着她端出的馒头稀饭,“好像是哈,连盘咸菜也不给。”

  刨了口饭,心中百转千回,忽地觉得好憋屈,不由得眼中氤氲起来,“陛下他,怎么连块肉都不给了。”

  春月摇摇头,“不是陛下啦!是贵妃娘娘!你得宠时她们可没少嫉妒,如今失宠,可不是任由她们揉捏了。后宫纷争,历来如此。”

  她话说得颇为老气,“怎么小小年纪,说话倒像位饱经沧桑的老太婆。”

  她盖起食盒,给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咳,奴婢从小在这宫里,看得多了呗。”

  “那你怎么不去别的宫里,也不跟着我受苦了。”

  只见春月很认真的望着我,“奴婢看得人太多了,就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能比她们都走得更长更远。而且陛下只是待遇给你降了,你云妃的头衔,都还在呢。兴许陛下,在跟你斗气呢。”

  梦如在旁边插嘴道,“奴婢也觉得。”

  我咽了口馒头,“我都没气他跟魏婕妤,他…哎,算了。”

  忽地想到一事,问春月,“你说如贵妃,会不会对秋禾她们下手?”

  春月小眼睛转了一圈,“秋禾姐跟桑苗都是你的左膀右臂,为了使你孤立无援,有可能的。”

  “可能性极大。”梦如又插话道。

  我心中陡然发紧,想起跟如贵妃过节也算不少了,真担心她让秋禾与桑苗不好过。

  我拉着春月,“你从小在宫里长大,应有些人脉,你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秋和她们怎样了。”

  春月点点头,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过了很久春月才回来,她没探听到秋禾的消息,却给我带回了张字条,“奴婢路上遇到个小太监,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您。”

  我展开字条,一个陌生的字迹,想来是右相给我的,“蔷娘五日后问斩,欲救从速。”

  急得我打翻了桌上的茶水。

  “娘娘…”春月怯生生唤道,“可需要奴婢做些什么?”

  “继续打听秋禾她们消息,我到院子里走走,别跟着。”

  我绕着院子转了好几圈,脑海里蔷娘的脸闪了又闪,天又黑下来,九夕城开始燃起宫灯。

  春月打探得消息回来,“掖庭的一个小太监刚跟奴婢说,秋禾姐她们在暴室情况不容乐观。管事的常因一点点小事,就对她们拳脚相加,才去两天天,她们已经挨了三顿板子了。桑苗姐毕竟练武的,还挺得住。就是秋禾姐,怕是…得吃些苦头了。”

  “行,好好睡一觉,明天救她们去。”

  我并没有睡好,睡梦中娘亲、蔷娘、苏文安,他们的脸交互出现,搅得我好不安宁。而且为了个魏婕妤,跟苏文安置气的行为,令我心烦气躁。我后悔跟他吵起来耽搁了求请,又为自己这不该吃的醋所羞耻,最后满心的愧疚,觉得自己所想对不起西卢父老。

  所以我早早起床,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清晨,晨风渐渐将我吹的清醒,我那些欲想挣扎跳跃的不该有的感情,便又重新上了锁,待在陈旧的不见天日的旮旯里。

  我收拾好心情,坐在镜前,摸着自己白皙的脸,咧开嘴角。嗯,也还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拿起眉黛,端起胭脂,小心翼翼为自己化了个妆,又挑了件金丝绢纱月华裙。不说风华绝代,怎么着也我见犹怜了吧。

  “走,求情去!”

  刚想踏出宫门,就被几个太监拦下,“娘娘,您不能出去。陛下有旨,不得您踏出玄曦宫半步!”

  他们一副戒备的看着我,脚步稳健,眼神锋利。端的是得罪我的架势,想来这般全副武装下,我是踏不出宫门半步了。

  我退了回来,礼貌道,“烦请转告陛下,臣妾知道错了,想当面认罪,求他原谅。”

  他们听我这般说,便有人跑了开去,给苏文安回话了。

  一个时辰后,那人回来,告诉我说陛下不愿见。

  第二天清早,我又如常打扮,对他们说,“烦请转告陛下,臣妾反躬自省,哀悔不已。望求一见,乞他原谅。”

  苏文安还是不愿见我。

  第三天,他依旧不愿见。

  我的反复请求,苏文安通通视而不见。眼看一天又要过去,除了煎熬,我什么也没得到。晚上,躺在床上睡不下去。

  这个苏文安,非要我给他跪下不可吗?!

  好吧。

  幽幽夜色中,我直直地跪在宫门口,对守门太监说“告诉陛下,我跪在这里,乞他一见。”

  那太监回来,对我摇摇头,“陛下不想见您,娘娘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继续跪着,对那太监道“他要不见我,我就一直在这儿跪着。”

  他又跑去传话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了苏文安的两个字“随你。”

  我望着无边夜色,跪就跪吧,不信你不见我!然后我便从天黑跪到了天明,中间睡着了好几次,又被鸡叫声惊醒。可惜,天都亮了许久,苏文安还不召我。

  梦如看不下去了,对守门太监道,“哎,我说你们怎么当的差,娘娘都在这跪了一夜了,陛下到底知不知道啊?!”

  那太监又去请示了,回来告诉我,“陛下说:她自己愿意跪,就让她跪吧。”

  呃……

  我就只有那样一直跪着,数着天空一片片的白云,看着它们慢慢从东边飘到西边,又消失在天际边上。膝盖麻了又痛,痛了又麻,肚子咕咕的叫着,我忍了好久好久复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宫中又亮起了灯,苏文安,终于让我去见他了。

二十三章 唤我小妖精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519 2020.03.31 20:00

  我拖着刺痛的膝盖,左一步,右一步的晃到乾晖宫内。被胡公公告知他有事要忙,让我在偏殿内侯着。嗯,我想国家政事要紧,虽然又饿又累,但多等一会儿就多等一会儿吧。

  但!我为什么又听到了某人的娇笑声!

  所以我冲了进去,正见苏文安揽着她,今天他们不吃葡萄了,吃的是荔枝。可恶!只见魏婕妤芊芊玉手又剥了个荔枝,来喂进他嘴里。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我在外跪了一天一夜,提心吊胆的,他倒在这里逍遥快活。一想到这儿,再看看他们亲密的样子,我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开来,我好像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指着魏婕妤狠道“你给我出去!”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惊了惊。

  魏婕妤见我这样,愣了一瞬。不过她马上回过头对着苏文安甜酥酥的嗔道“陛下~”

  我简直受不了这声音,操起桌上的茶杯对着她,“你出不出去?!”

  她摇摇头,妩媚的望着苏文安,还把身体在他身上蹭了蹭,苏文安笑着搂过她,带丝挑衅的看着我。

  而魏婕妤一脸嘚瑟地对我笑!我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冷静。

  然后,我猛地拉开魏婕妤,坐在了苏文安腿上,笑的比她还妩媚,声音比她还酥人,“陛下~迟迟不见你,臣妾可想你了呢~”

  苏文安显然不知道我有此一举,他惊了一瞬,随即想推开我,我死按着他不动。余光瞥见魏婕妤还在那儿站着,对着他朗润的唇,便亲了下去…

  听到魏婕妤气得直跺脚,直到声音消失在殿门口,我才停下来。

  冷不丁被他大力一推,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一副吃亏的模样,指着我道,“你…也太大胆了!”

  我挑眉气呼呼道,“我吃醋啦!”

  他愣了愣,显然我的直接惊到了他。

  低头挪到他旁边,“陛下,我错了。”

  苏文安将头转向一边,不想理我。

  我低声道,“蔷娘是我好友,我不能见死不救,你…决意不肯放了她。所以我才去找惠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那天你气头上,我怕说出来,你一气,再把蔷娘斩了。我可得不偿失,成千古罪人。”

  我拉着他衣袖,软语道,“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斜睨着我,“那里错了?”

  我低低切切,“不该去找惠王,不该瞒你。”

  他对我的回答显是不满。

  我想起除夕夜曾答应过他再不见惠王,“不该背信。”

  他还是不满。

  “刚刚不该亲你?”

  他很是失望,抽出衣袖。

  我逮住不放,仰头看他,“陛下您倒说说,我还有什么错的?”

  苏文安的声音清清冷冷中带着许多惆怅,“你不信我。”

  我拉着他衣袖的手僵了僵,我信他吗?我反问自己。我一直将他当仇人,仇人怎可相信呢?我们之间,只是利用与替代的关系,他将我当成兮若的替代品,而我利用他这种感情。

  作为替代品的云佼,是不能不信他的。我放开他,“是陛下不信我,还是我不信陛下?”

  “你瞒着朕现在才说,是因为你心里,对于朕会信你一事,一点把握都没有。要不是蔷娘要问斩了,你估计也不会求过来!”

  我白了脸,“我错了陛下,我真的错了!再给个机会,我肯定会信你的。”

  他看了我一瞬,站起身,“那好,你说,这次待如何?”

  我心虚道,“放了蔷娘,至少得等她生完孩子再处置吧。”

  他怒意冲冲看着我,“朕看朕就是平日太惯着你了,跪了那么久还没想清楚是不是?!没想清楚你就回去,回你的玄曦宫,滚!”

  我有些懵,“怎么又让我回去…我不走。”

  他挥挥手,意思是让我别碍眼了?!我才不动呢。

  他便冲门外吼道,“胡庆三!把云妃给朕带下去!”

  胡庆三上来拉着我,我站的稳稳的,纹丝不动。他感觉很为难的望着皇帝,苏文安劈头盖脸,“外面的侍卫呢,都吃素的吗?赶紧给朕弄下去!”

  然后胡公公下去带了几个侍卫来,他们力气真大,一下就把我拉了开。

  我不能走!我话都还没说呢,这一走也太憋屈了。我挣脱侍卫,一把抱住苏文安大腿,就是不走。他拿手推我,我挡,他拿腿蹬我,我躲。

  然后他举掌对着我“你走不走?!”

  “你答应放了蔷娘就走。”

  “真是反了你。”他一掌就给我劈了下来,我险险避过,但肩头还是被他掌力给伤了,火辣辣的痛。我想都没想,就回了他一掌。

  可我那掌半点没伤到他,而且我的气势没出来,出掌间还绊到自己裙子了,差点摔到,可能比较怂。反惹得他笑起来。

  我重重哼了声,“刚才是没准备好,咱们重来。”取下腰间宫绦,以绳作鞭,给他挥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我今天没吃饭,力气不够,给打偏了……

  他揶揄道,“打又打不过,你还是回去吧。”

  我扬眉,“如果我打过你了,你是不是就放了蔷娘?”

  苏文安颇含兴味地笑着,“你打不过的。”

  我有点不知死活的挑衅,“怎么!堂堂陛下,万民之主,难道怕了?”

  他拂拂袖子,“那就来吧。”并挥手让那些侍卫退了下去。

  我快速靠近他,拳头蓄满了力量,照着他胸口就锤了下去,他拿手挡着我,我赶紧换了左手朝他挥去,他又用另一之手挡了我,并迅速的换挡为抓,捏着我的拳头还不放了。

  我就拿脚踢他,他为了躲我,手上的力量渐松,我挣开双手,一个鲤鱼翻身脱离了他的控制。随手扯了床帐,蒙在他脑袋上,啪啪就是两下。

  然而他虽看不见,却迅速的感受到了我的方位,一把将我摔在地上,那床帐太大,也遮住了我的眼睛,这下我也看不见了。

  我们俩就胡乱扭打在一起,殿内的各种花瓶器皿都被我们弄到地上,共同发出‘劈里啪擦’的声音。他的双手力气好大,但我也不弱,我们打了好久,直到汗水湿透了衣襟,头发全都贴在脸颊上了,也难分胜负。

  我最后累得气喘吁吁,再没力气折腾。那些生气、愤怒、恼恨,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他盯着我,“认输了?”

  我喘息着,“才不!”

  一把又扑在他身上,却被他反压在身下,扣住我双手,“朕数到十,十声后你起不来,可就输了。再也不要跟朕提蔷娘的事。”

  “十、九、八、七…”

  我看着他,“陛下你头低一点,我有话要说。”

  他看着我,“什么话?”

  “悄悄话,过来一点嘛。”

  他靠近我,我寻着他嘴唇,吻了上去,双唇缠绵间,他渐渐放松。我逮着机会,翻身将他抱住,他一看上当了,想挣开我。

  我双手抱得更紧了紧,“陛下,我不想打了,我累了,可我还想救蔷娘。你就行行好,让她先将孩子生下来罢。”

  我苦口婆心,“大人虽有罪,但孩子无辜。你不是还想问她西卢逆贼的消息吗,何不送她这个人情,她一感动,指不定就招供了。”

  苏文安瞪着我,“你先放开朕。”

  我听话地放开他双臂,却仍然抱着他蜂腰,放嗲了声音,“让蔷娘把孩子生下,好不好?”

  他摇摇头。

  我哼哼唧唧,拿脸在他胸前噌着,嗲声嗲气,“人家就求你这一回,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就一回,好的嘛。”

  他颇为无奈地看着我,“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我两眼放光,“陛下答应啦?”

  他警告道,“可就这一回。待蔷娘孩子生下,你就不能再管了。”

  我点点头,深拥住他,“谢谢陛下~”

  他回抱住我,“以后别给朕闹这种误会了,朕怎么能忍受你喜欢别人呢。”

  我咕哝着,“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喜欢别人呢。”

  “你说什么?”

  我听到他的心跳声,有一下震得特别响。

  于是我抬头看着他,重复道,“我喜欢你都来不及,不会喜欢别人的。”

  他一下笑起来,那笑若春风拂面,让我也跟着轻快起来。

  “听到你这般说,朕感到甚是喜悦。”

  “傻子!”我心里暗暗骂着,只是这回,我骂的是自己。

  苏文安抚着我脸颊,“在想什么?”

  “嗯…在想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或是,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的不是我怎么办。”

  他温言软语,“也不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时候朕既希望你记起,又怕你记起。你总说朕把你当成了别人,可朕在乎的只是面前的这个你,不管你是兮若,还是云佼,朕爱的,仅是你而已。”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缱绻,使我跌入其中。

  “咕咕~”,一声极不和谐的肠鸣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尴尬地摸着肚子,“好饿。”

  苏文安唤了锦元进来,“传膳。”

  锦元姑姑仿似没有听到,她一脸震惊地打量着屋子,满地狼藉,跌倒的屏风,横七竖八的桌椅,看不出原样的床。

  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了我们脸上,震惊得合不拢嘴。

  在锦元这样的注视下,我不由得回头仔细打量苏文安,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脏兮兮的贴在身上,那里还有半分帝王模样!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看起来像个山间的野小子呢。”

  他也在看我,估计我的样子也好不了他多少,“你倒像个村丫头。”

  锦元姑姑这时候可能缓过来了,她低声道,“哎哟!祖宗些,快去换件衣裳吧,这样子不成体统呀。”

  “姑姑,还是先找点吃的吧。”我扶着饿得晕晕的头。

  “好,小人这就去传膳。只是…这寝殿恐怕得好好打理了,陛下和娘娘要不移步隔壁梳洗?”

  我和苏文安站起来,看看对方,实在好笑,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

  我摇摇头,唉,这架打的实在没有风度,不成体统,简直是在自毁形象。

  “好了好了。”我看看自己,“这样子太丑了,我得去换衣裳。”

  可惜,乾晖殿并没备我穿的衣裳,所以只得让侯在外殿的梦如去替我取来。

  梦如听锦元姑姑说我衣裳没一块干净的地方,急急忙忙跑进来,一定要见我。拽着我左看右看,哭着道“娘娘,你怎么被欺负成这样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看来她这是误会了,“哎呀,没什么的,就跟陛下打了一架而已。”

  “什么?!”她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你跟陛下打架了?!”

  哎呀,“我们打了一架就好了。你快回去,跟我送身衣服来,我这样子,可真没法出去见人。”

  她挠挠头,“也对喔,奴婢在糕点铺子见你时,你就跟陛下打架呢,没什么稀奇的。”

  我晃了晃她还在神游的脑袋,“快回去给你家娘娘找衣服来啊!!!”

  “好的好的,奴婢这就去。”

  梦如一溜烟跑去了。

  苏文安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递了件衣裳给我,“先穿朕的吧。”

  我看着上面细绣的龙纹,“这不好吧?”

  他不以为然瞥了我一眼,“刚刚占朕便宜时,可没见你脸皮这么薄。”

  我嗔了他一眼,“讨厌。”

  拿衣裳去屋里换了,再出来时,膳已摆了满满一桌。

  我拿起筷子就开吃,腹中空空如也,一口热汤下肚,真是美味至极!我一个劲儿的挑着菜往嘴里送,那样子有点狼吞虎咽,不过饿极了,也没功夫去管吃相好不好看。

  苏文安呆呆的望着我问,“你多久没吃饭了?”

  “一天一夜。”我答道,继续埋头吃着。

  他挪了个位置,坐到我身边,带些心疼地,“怎么那么傻,饭都不吃了。”

  我瞪了他一眼,有些委屈,“我那一直跪着,您老人家也没让我起来呀。”

  他沉默了两秒,“是朕的不是,对不起啊。”

  我看着他,他一双星眸诚挚地望着我,眼中情意交织。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居然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我吞了一口饭,“我也对不起陛下,就算抵消啦。”

  又喝了口汤,“既然都是误会,你是不是可以将我的宫女还给我了,她们还在暴室做苦力,听说吃了不少苦。”

  “胡庆三。”苏文安朝门外喊道。

  胡公公应声走进来。

  “你去趟掖庭,让他们把秋禾、桑苗两宫女放了,由你,亲自带回玄曦宫。”

  胡庆三自去。

  我满意地笑笑,低头,继续吃我的饭。

  苏文安拿起勺子,细细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你慢点吃,小心噎着。”他声音亲昵,又是满脸温柔,突然之间,我觉得他特别的好。

  我直直望着他,有些忧伤,喃喃道,“如果时间永远停在这里该多好。”

  他忽地将我抱在怀里,“不管时间如何,朕永远在这里就是了。”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心上,他的眼神那么炽热,看得我红了脸,也看得我移不开眼。

  我看到自己的面容在他瞳孔中慢慢变大,他温柔地吻上来,我红着脸推开他,“我饭还没吃完呢。”

  他调笑起我来,“嗯哼,害羞了?”

  我低头一口气喝完了汤,“唔…有点烫。”

  他便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捏了我的脸,“嗯,是有点烫。”

  “不是脸,是汤烫。”

  “嗯,脸也烫。”

  “…”

  那晚等梦如拿好衣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乾晖宫的寝殿里,苏文安将我禁锢在他宽大的怀抱中,他那么热烈地吻着我,使我忘乎所以……

  

二十四章 莫如公子者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028 2020.04.01 20:00

  次日,我歇在乾晖殿的消息,引得六宫哗然。

  不过我想,她们会习惯的,因为我都已经习惯了。

  玄曦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秋禾在暴室被折磨的不轻,回来躺了半个月才好。

  这半月来,我也从没见过玉铭,想来娘亲和新研究的事,够得他忙。当哥哥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却是要我做一件我想所未想之大事。

  玉铭的声音坚定而决然,“成为大苏皇后!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夺回西卢。”

  我听得心惊肉跳,“当皇后?!哥哥,这怎么可能?”

  玉铭认真望向我,“朝中现在隐有声音想立秦朝如为后,我会跟着在朝中起势,想必过些天,就有群臣逼他立后了。他既心悦你,必不会立秦朝如,而想的是你。”

  我为难地皱起眉头,“就算这样…他也不一定立我呀。”

  说到这里,他好像更有把握了,“文德帝膝下零丁,除了在东宫时生的大皇子。当皇帝这么多年,一直未有子嗣,你若有孕在身,他不立你立谁呢。”

  我提醒他,“哥哥,我并未怀孕。”

  他摸出一个药瓶,笑如鬼魅般,“这是我专门为你研制的——假孕药,只要你服下,便可以伪造出喜脉之象。连最顶级的妇科好手,都瞧不出来。到得生产之时,我在外找个孩子抱给你就成了。”

  我指着那药,怯怯道,“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

  玉铭叹口气,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知道朝中大臣为什么想拥秦朝如为皇后吗?”

  我摇摇头,“为什么?”

  玉铭眼中杀气肆虐,“她的爷爷镇远大将军从边关回来了,当年,就是这位镇远大将军,杀了爹爹,毁了西卢的一切。”

  他顿了顿,“大将军这次回来,就是想为儿子秦莱洗冤,将贵妃扶上中宫。他越将皇帝逼得紧,我们就越有机会,如此良机,实在难得,不可错过!”

  我静了瞬,咕哝着,“我不想当皇后。”

  玉铭肃然,“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我低下头,“报仇。”

  “这正是最好的时机,听哥哥的,将中宫之位争取过来,这皇后你当定了。”

  我半是忧伤地望着哥哥,“他待我够好了,我怕他真让我当了,我会无法承受,无法面对。”

  玉铭定定望着我,“你只看到他待你好,他的不好你可看到?那时候他攻打西卢,千万子民丧身在他手中,爹爹惨死,你被抓去…”

  “妹妹,你该明白,他待你好,是将你当成了她,你是玉兮若的影子,是他的替代品。他爱的人是玉兮若,不是你,他对你好也是因为玉兮若。”

  我摇着头,“别说了!哥哥别说了!”

  玉铭停下来。

  我吁了声,心里酸酸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玉铭劝慰道,“你跟他之间,最多就是各取所需罢了。没什么无法承受或者愧疚的,要说愧疚的,也该是他。”

  我点点头,问他,“这药怎么吃?”

  “一日一次,每天服用,五日便可见效。吃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我答应下来,坚持每日服用。

  当假孕药吃到第二个五日时,玉铭神色凝重地跑过来,又带给我一瓶药。

  他说最近右相在查吏部的事,丰子羲有把柄落到了陈正手里,明日上朝,右相若禀了苏文安,这事就没救了。所以他打算销毁证据,就算苏文安查,也不会查出什么。但!销毁证据需要时间。

  我睁大眼睛,“所以呢?”

  “所以明天决不能让皇帝上朝!”

  我眼皮一直跳,望望手里的瓷瓶,又望了望自己,“要毒死他了么?不当皇后啦?”

  玉铭白了我一眼,“这是普通的风寒散,无色无味,食后三个时辰,可出现酸软无力,全身发热状,似风寒之症。你想办法给他吃下,让他明早起不了床就行了。”

  听他这么说,我轻轻‘哦’了声,眼皮也不跳了,“哥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嗯!”他拍拍我肩,“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销毁证据。”

  “嗯嗯。”我送走了玉铭,不知怎地,每次他拿药来,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总觉得压力巨大。

  我在殿中坐了许久,走至门外,捏捏袖中的瓷瓶,望着天空,“今晚会有星星吧?”

  梦如认真地看了会天,白云之间,一轮红日正在西下,“天气这么好,肯定会有的。”

  “你说我找陛下喝酒,他会答应么?”

  梦如睁着两只炯炯的小眼睛,“那是自然。”

  我吸了口气,开干吧!

  翻出珍藏的葡萄酒,这还是很久前撒娇卖萌从苏文安处讨的,听说他存了好多年,一直没舍得喝。今晚我可要尽尽兴,便提了那壶酒,往乾晖宫奔去。

  秋禾一行在后头追着,我摆摆手,“不用跟来,本宫是要找心上人喝酒的!”

  桑苗却不死心,“娘娘,陛下说了,让奴婢时刻保护您。”

  我是担心一会下毒被人发现了,但看桑苗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样儿,唉,“那你就远远跟着,别打扰我们。”

  桑苗难得地红了脸,“是,奴婢明白。”

  “不是,你这明白什么呀?”

  看她越来越红的脸,“算了算了,说了你又要误会了。”

  我抱着酒壶,沿着宫道走,路过静顺桥边,看见岸上杏花如雨,一抹轻红浮在幽幽芳草间。忽地想到苏文安书房中那个空缺的碧绿瓷瓶,若添上这几株杏花,定是极美。

  左右看看也没旁人,便放下酒,对桑苗道,“本宫要亲自去摘杏花,你在这儿帮我把风。”

  桑苗咕哝着,“娘娘你真会玩…”

  爬上枝头,妙手折花,来到乾晖殿的书房。

  果见苏文安还埋头于奏折中,我径自将杏花插在瓷瓶里,一看之下,顿觉满室春意融融。

  然后苏文安放笔站起来,吊儿郎当道,“美人儿,来就来嘛,还送花。”

  我转过身,眨巴着眼睛,“公子要怎么感谢我呢?”

  苏文安伸手揽上我腰,“美人既然抱了美酒,那我陪你酌两杯?”

  我指着窗外,天渐渐黑下来,露出几个星星的头,“如此良辰美景,在这里喝可不尽兴。”

  “那咱们去紫玄楼,边看星星边喝酒。”

  我嫣然一笑,“知我者,莫如公子。”

  天上夜色,地下灯火,构成了紫玄楼的极美之景。我和他并排躺在金瓦之上,葡萄美酒,一人一杯,小口轻啄。远处万家灯火,一片昌盛,头顶漫天星光,一闪一闪,将它的银辉洒在我们身上。

  夜空朗朗,星辰万点,他直直地望着我,“今晚的星辉与你,都是绝色。”

  我捂着脸,不好意思,“你怎么这么能夸人了。”

  他笑,气息萦在我鼻尖,氛围刚好,情调恰当,我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唇舌之间,辗转轻啄,好不缠绵。

  顺便,将寒玉散倒进了他的酒杯。

  我醉眼朦胧倚在他怀中,杯盏相撞,一饮而尽,“这景色,多美啊~”

  他呆呆望着我,“确是绝美”,亦一饮而尽。

  我挪了挪身子,一阵恶心袭上头来,促使我干呕起来,弄得脸都红了。

  苏文安扔下酒壶,担心地问,“怎么了?”

  我摇头答不上来,想起玉铭说服了假孕药后便有的症状,难道,这也是其中之一?

  他见我又呕起来,抱着我飞身而下紫玄搂,着急地宣来太医。

  乾晖殿中,那太医把着我的脉,反复切量,从右手到左手,再从左手到右手。最后他跪下来,大嚷着,“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

  苏文安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太医重复着,“陛下万喜,娘娘有孕了!”

  他欣喜若狂,激动地抓起我的手,“佼儿,咱们有孩子了。”

  我笑望着他,“是呀,有孩子了。”

  他又望向我的肚子,有些手足无措,然后问太医,“郑爱卿,孕期可要注意些什么?”

  太医躬首,“其一是饮食,不可食辛辣刺激之物,忌寒凉,忌饮酒…”

  太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苏文安很认真地听完,回过头来超级自信地对我道,“朕会当好一个爹爹的。”

  他的热烈真诚让我感到愧疚,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锐利地捕捉到了我的情绪,“怎么不开心了?”

  我叹口气,不甘心道,“酒那么好喝,以后都不能喝了。”

  他哈哈一笑,刮着我鼻尖,“你呀,总那么馋。”

  我仰仰头,撅着嘴,“在宫里,我也就这点爱好了。”

  “等孩子生下,朕将父王埋的碧波酿挖出来,赔你如何?”

  哇!据说那可是顶级的美酒,我望着他,故作平常,“尚可吧。”

  “真是个小鬼头。”

  宫人们话听及此,都很自觉地关门下去了。

  苏文安忽地问我,“既然都有孕了,自然阴阳和合,你的记忆,可想起什么来没有?”

  我摇摇头,眯起眼睛看着他,“有孕跟阴阳和合有什么关系?”

  他深深望着我,“你真想听?”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其实你体内的阴气过盛,和朕体内的阳气过盛,都跟一种叫雪冷溶冰的毒有关。”

  “哦?”

  苏文安站起来,从书房拿了本书给我,我看着书上大大的三个字———《本毒纲》。

  “这是记载天下毒物的医书?”

  他点点头,“第二十四页,你看看。”

  我依言翻到那页,只见上面写道:雪冷溶冰,顶级媚毒也。无色无味,呈半透明状,源自西卢兰家。此毒中时无状,只当男女动情欢爱之时,方才发作。作时忽寒忽热,寒时若冰蚁蚀骨,热时似烈火焚身。中毒者处在冰火两重的折磨中,受尽苦楚,数日方亡。暂无解。

  我读完愣在当场,这书上说的毒发症状,与我好相似。但我只有冰蚁蚀骨感,并无烈火焚身感,我疑惑着,“雪冷溶冰,跟我有何干系?”

  他回忆起从前来,“当年,你我身中雪冷溶冰,差点丧命。是你爹,将阴阳转传了我们,但完整的阴阳转只能救一人。于是他便将阴阳转一分为二,以求暂时压制毒性,保得性命。你体内是阴转之功,朕体内是阳转之功。阴转驱散了溶冰,阳转化去了雪冷。”

  我眯起眼睛,“所以,我体内只有雪冷的蚀骨之寒,却没有溶冰的化骨之热。”

  我心中好多疑惑蓦地得到解答,为什么每次寒毒发作,与他同房就好了?这原是媚毒,发作时自然可以欢爱得解。可是,我是玉佼呐!

  我望着苏文安,“我不信,我不是…”我不是她。

  他温柔而诚恳地看着我,“你体内有阴转的功气,这总错不了。”

  我犹不信,“你说过,那是我天生自带的。”

  “你当时对朕防备颇多,硬觉得朕认错了人,提起从前你便生气。朕担心说出来,你反而不练阴阳转了。所以,那天生自带的话,是朕骗你的。”

  我低着头,想我真是兮若的事,有几分可能。答案令我感到恐惧!若这是真的,那娘亲,哥哥,无疑都在骗我。不可能!娘亲与哥哥不可能骗我。

  我甩甩头,抛却那些杂念,“在我恢复记忆之前,陛下这些话,真假难辨。”

  他叹口气,疑惑着,“这都有孕了,说明雪冷溶冰已解,你怎么还想不起来呢?还是明日让吴太医来看看。”

  我心虚地瞄着肚子,这是假孕呐,说明不了什么。倒是有孕与雪冷溶冰,听他说来,似乎有点干系,“我有孕关雪冷溶冰什么事?”

  “溶冰之毒中得太深,导致朕无法生育。”

  “啊?!!”我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一脸幽怨地看着我,看得我一阵心痛,我觉得他真不容易,还天天装的跟没事儿人一样,太惨了!

  我环抱住他,“别担心,我不嫌弃你。”

  苏文安愣了一瞬,笑起来,“现在好了,此毒已解,不影响的。”

  他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在我身上游走,“你可得给朕多生几个。”

  “唔…你讨厌~”他探过来的身子,让我无法拒绝。

  

二十五章 诳他立我后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40 2020.04.02 20:00

  当西窗的灯花剪了又剪,当值的宫人都换了一岗,苏文安方陷入了沉睡中。我计算着时辰,从喝下那杯酒到现在,差不多已有三时辰。我探了探他额头,似乎有些烫了。

  卯刻,是他准备上朝的时辰,可他久久未醒,惹得胡庆三在外急得团团转。我穿好衣服,唤着他,“陛下,该上朝了。”

  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缓缓睁开眼,坐起来,靠在床上,喃喃道,“头好痛。”

  我摸着他额头,‘呀’地一声,“陛下你发烧了!”

  胡庆三听说后忙传了太医来。

  几个太医进来把过脉,伤伤量量着开了副方子,对倚在床上的苏文安道,“陛下这是风邪侵体,微臣开了药,一剂下去,陛下的烧定能退下。”

  苏文安无力地挥挥手,表示知道。

  胡庆三询问着,“陛下,这早朝,还上吗?”

  苏文安下了床,想挣扎着试试,可他太高估自己,没走两步,便差点摔倒。胡庆三将他扶回床上,建议道,“今儿的早朝,甭上了吧。”

  苏文安揉了揉他沉重的脑袋,“传朕口谕,今日身体不适,让朝臣们都散了。”

  又对我说,“你快回去吧,过了病气给你可不好。”

  我轻轻地坐在他身旁,“我身体好着呢,不怕这些,让我陪着你吧。”

  他轻‘嗯’了声,似疲乏不已,合眼又睡了过去。

  宫女们煎了药端来,我唤醒他,“陛下,先把药喝了。”

  他坐起来,端起碗一咕噜喝完。像个孩子似的,嘴里直嚷着苦。

  我塞了一颗糖食在他嘴里,“嗯,梅子干,甜的。”

  他嚼了两下,对我笑笑。漱完口闭上眼睛,又睡下了。

  我守在他床前,看着他起伏的呼吸,想着这副药下去,他就不会烧了吧。

  结果,却是烧得更厉害了!苏文安连午膳都没起来吃。

  太医们很震惊!看皇帝喝了药也不发汗,也不退烧,觉得甚是奇怪。众太医聚在侧殿内,将早晨的药单子看了又看,将昏睡中的苏文安看了又看,然后商量了又商量,重新开了副方子。

  玉铭也在其中,我悄悄将他拉至一旁,“这怎么回事儿?”

  他斜眼看看我,捋了捋他的大袖子,笑道,“娘娘下的毒起效了呀。”

  “我是说他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玉铭拉长了声调,“这是担心他了?”

  我怨了他一眼,“哥哥~我是怕被人识破了。”

  “哪些人看不出的,这烧过些时辰也就自己退了。”

  我吁了口气,才算放心下来,“那么,你的证据销毁了么?”

  玉铭笑的自信,“多亏了你,一切已然妥当。”

  那边太医们开完了药,玉铭便随他们退下了。

  苏文安的烧晚上才正常起来,好在,他烧一下来,人便精神了。连晚膳,都比平时多用了些。这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第二日便恢复如初。

  ……

  那日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春风轻拂,玄曦宫的院子里落英缤纷。

  苏文安心情甚好,来我宫里,呼啦啦赐下一大堆东西,几乎每个宫人都得了赏。他说是为了庆贺我们终于有孩子了,还给我找来专门的厨师,伺候我饮食。

  我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郁闷烦躁,害怕不安。

  却不想他拉起我的手,恳切地,“做我皇后好不好?”

  “皇后?!”我心惊跳,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苏文安认真地望着我,“嗯,做朕的皇后。朕要告诉全天下,你是朕的皇后。”

  “你这…”我看着他,“你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就好好准备就成。”

  我低下头,天天想着要谋得后位,这真到手,我却怵了。

  我久久不言。

  他找寻着我的眼睛,“莫非你不愿意?”

  又带些强迫道,“那可不成!朕的皇后非你不可,不许推脱。”

  我看着他,静静道,“皇后之尊,该当母仪天下,云佼配不上。”

  他霸道起来,“是朕在选皇后,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我嗫嚅着,“我虽以惠王妃表妹身份入的宫,可毕竟出生伶泠阁。朝中之人,或多或少知道的。这要传出去,我…怕得添不少麻烦。”

  他定定望着我,“朕从来都不怕麻烦。”

  将手覆在我掌心,“若有人生议,来一个朕灭一个。不怕治不了他们!”

  我望着他,他的眼神坚定,语气诚挚。

  他那般殷切地想要得到我回答。

  我觉得有愧,在艰难的挣扎中,说不出一个字。我只是紧紧抓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苏文安一双眼睛亮起来,喜悦又挂上了他的眉梢,他吻着我,后松开。

  “明日朕就昭告天下,让钦天监择个好日子,咱们行册封大典。”

  我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倚在他肩头,抬眼看天边,云层舒卷,觉得相当闷烦。

  次日,宫人们听到风声,又见陛下赐了好些东西给我,便都赶着来给我道贺。就连平日不怎么友好的魏婕妤,都来猛夸了我一番。

  玄曦宫中聚满了苏文安的各色妃子,我想着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这些应酬不得不做,便在她们之间周旋客套了一上午。

  终于送走了他们,再待在宫中怕又有人来,懒得应付。便带了梦如秋禾,溜出来逛东苑。

  此时和风习习,吹得人颇为自在。前方嫩柳招摇,垂垂挂在湖边,岸上海棠星星点点,正自含苞欲放。小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梦如跟在我后头,跟秋禾两个叽叽喳喳的,“想必这时陛下封后的旨意已经晓谕六宫了,我想想就觉得开心。你说那些娘娘们,知道这事后,会不会惊掉下巴啊。哈哈…”

  秋禾应该没梦如乐观,“那想必玄曦宫前要门庭若市,我们家娘娘会更累了呢。”

  “哎呀,我现在是一想到欺负过我们宫的那些人,以后要来求着我们,我就噗哈哈哈…从此后,我俩可就是伺候皇后娘娘的宫女了。”梦如好似开心的要飞起来。

  秋禾在一旁提醒着,“是呀,我俩从此后便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了。说话处事,更应该慎之又慎,别落人口实。”

  她俩一个跳脱,一个沉静,还真是登对。我回过头,“你俩可别瞎高兴,祸福相倚,小心点才是。”

  刚说完,迎面就撞上了如贵妃,她不太友善地笑了笑,“妹妹好兴致,也是来赏花么。”

  我微微慢下脚步,“宫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既然贵妃娘娘也在这里,那我便去前面看看,打扰了。”

  这后位她谋划许久,却落在我手上。她恐在气头上,我还是少惹为妙,信步便走。

  秦朝如却将我拦下,挡在我跟前,不怀好意,“本宫是特来告诉妹妹,陛下今儿颁的册后旨意,可被朝臣们驳了。”

  “哦!是吗?”我不想理她,抬脚便走。

  她叫住我,“妹妹别急嘛。”

  又凑近我,眼中隐隐泛着恶意,“大臣们都说你是伶泠阁的花魁娘子,身份低贱,流落民间,清不清白还当另论。皇后之位,绝对是配不上的!”

  这秦朝如分明就是来嘲讽奚落我的!我的避让倒让她更猖獗了。

  我慢悠悠折了瓣牡丹在手,若无其事地抬头笑看着她,“本宫知道了,劳烦贵妃娘娘特特跑来告知,真是辛苦!”

  她显然在为没激怒我而不甘心,抿嘴笑着,拖长了声音疑惑道,“其实本宫就是好奇,当舞女好不好玩,刺不刺激,有没有被那些臭男人欺负了去?”

  我冷冷瞧着她,将指尖的牡丹花瓣缓缓吹落,“贵妃娘娘若真好奇,倒是可以去体验一番。只是娘娘你舞技不行,怕是要被人轰下去。不过你长得还不错,想必很对那些臭男人的味。”

  她冷哼一声,“果真下贱,这种话也说得出。”

  我默默注视着她,我知道她恨我,因为我,害得她失宠了,现在连权位也岌岌可危。

  我看着她,“陛下待我如何,你是知道的。我本非多事之人,亦不愿与你为难,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方能相安无事。娘娘冰雪聪明,必然应该明白。”

  秦朝如恨着我,拂袖转身,“咱们走着瞧!”

  我看着她恨恨离去,也没心思再逛下去,遂回了宫。

  在院里的老梨树下坐了许久许久,我毫无焦距地望着远方,想着苏文安,心有千千重,压得我好累。我觉得一直以来,为了报仇这事,我把自己活得像个木偶,压制住一切感情。那些不该有的汹涌澎拜的感情,我怕它们有一天会喷涌而出,淹了我自己。

  有宫人传话说苏文安要过来,让我准备接驾。我点点头,最近很怕见到他,却还是要面对的。

  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云佼呐,打起精神来,戏台才刚刚塔上,接着演下去吧。

  苏文安来了。

  他说皇后的坤宸宫正在布置着,笑问我对新宫殿有没有什么要求?丝毫不提朝中之事。

  我正陪他下着棋,“呀!终于被我吃了一子。”

  他不以为然,又道,“鲁斯国刚进贡了些玻璃,透明度极高,材质也好。你爱看天空,给你装在宫中的窗棱上,那望出去,定能看好远呢。”

  “那就谢谢陛下了~”我幽幽道,“朝中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笑,眼睛比外面的月亮还亮,“朕的皇后,担心了?”

  我又吃了他一子,盘腿而坐,“名分什么都是虚的,真心实意才最重要。我不想你为难,我们这样也挺好的。”

  苏文安弹了我一记,“你也太小瞧朕了。这世上,还有朕办不了的事吗?”

  “……”我白了他一眼。

  他抿嘴笑,“你放心吧,朕下午就在和右丞在商量这事儿,你那舅舅表现得比朕还积极,还夸你博物多识,兰心蕙质。有他去劝那些迂腐老臣,定没问题!”

  “嘿,右丞眼光还不错嘛。”自从那次谈话后,苏文安便毫不避讳地认我为兮若,连右丞都直呼成我舅舅了。要不是看我还没恢复记忆,他都要把亲给我认了。

  而我,将计就计吧,这也有利于巩固后位,完成西卢大业。

  然后这事儿在右丞的支持下,果然就定了,钦天监择了吉日,定于八月初六行册封礼。

  八月初六?那都是四月后的事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肩负起皇后的责任,核对账册,分配工作,清点整合物资,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皇后。

  前些日子还有如贵妃陪我一起弄,到后来,就我一个人干了。每天辰时起,就有人来我宫门前等着禀事,直至申时方散,她们来来去去的,说的事虽小,可件件都关系到九夕城安稳和谐,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呼~我捶捶酸痛的腰,看着窗外黑沉的夜,这一天的活儿终于忙完了。

  唉,要当个皇后可真不容易。

  梦如递了杯茶给我,“明天是休沐日,宫人们没有急事不会来了。娘娘你可以睡懒觉啦。”

  哇!那可太好了。

  秋禾端来一杯水,“娘娘,该吃药了。”

  我叹口气,练了那么久的阴阳转,却还是寒毒未清,还得天天吃着解冷丸。就水吞了,又悄悄吃了假孕药,这才睡去。

  蒙蒙中好像有人上了我的床,又揽上我的腰,我闻到一阵温润醇厚的香,不用说,是苏文安无疑了。他最近也很忙,都是打更了才摸过来。

  现在,立我为后的旨意几乎传遍四海,可玉铭哥哥似乎高兴不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叹息也一天比一天重。

  每次来跟我请脉,他都说不了几句就离去。原因是苏文安逼得越来越紧,宫中耳目众多,他怕暴露,不得不更加小心。

  而且…玉铭最近,损失了好几员大将,昨日更是连朱骁都联系不上了。想必凶多吉少!

  他神色凝重地嘱咐我,“右相恐怕对你起疑了,近来千万小心。”

  哦!右相以为我是兮若的事我还没告诉哥哥,“他认识玉兮若,上回除夕夜宴,他跑过来说是我舅舅,还送我名琴‘虞美人’。他知道我失忆,疑心该属正常。”

  玉铭睁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这是小事,而且你当时忙,我也忙,就给忘了。”我当时忙着救蔷娘,跪求苏文安呢。

  玉铭沉沉望着我,“陈正待你如何?”

  我想了想,“看他那样子,确是将我拿侄女般看待。”

  玉铭摇摇头,眼中阴沉,“这可不好!他最近一直在查公主佼的事,似乎寻到了些蛛丝马迹。妹妹,我们一旦暴露,都得完蛋,杀了他吧!”

二十六章 顿觉雷轰顶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75 2020.04.03 20:00

  什么?!我瞪着他,“杀右相?我怎么可能。”

  玉铭定定望着我,“此人武功高强,我之前派出杀他的人,都死在他手上。既然他拿你当兮若,那必防备甚少,你杀他,想必容易一些。”

  我摇摇头,“他也只是怀疑,并无确凿证据。哥哥我们这样,是否太过紧张了些。”

  我生平第一次见玉铭发脾气,他气呼呼地,“我最近就是因为他!忙得焦头烂额,吃也吃不好,睡也不好,你看哥哥,都瘦了。”

  我细观他,确是消瘦了许多,“哥哥,他就这么难对付?”

  玉铭瞪着我,冷冷道,“伶泠阁被查,背后可都是他在指使。这次朱骁失踪,想必也是落在了他手中。”

  我抽了口气,“既然他这么难对付,那我肯定会帮你的。只是…我得有机会见到他才行。”

  玉铭缓和了神色,“办法自己去想,大不了你召他进宫来。”

  我闷闷地点头,哀哀看着哥哥离去。

  以后,我便估摸着时辰,常常在苏文安召见大臣时去乾晖殿看他。也趁机见了陈正好几回,陈正每回对我都是一副慈爱相。而我,每次都寻不得机会。

  眼看就要到八月份,宫中的早桂次第开来。五个月的身孕使我不得不伪造假象,在肚子上围上一圈圈棉花,让腹部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我背着所有人,天天过得心惊肉跳,仿似在刀刃上行走一般。

  我越来越怕见到苏文安,听他问长问短,看他情意绵绵,我简直受不了。可我还是要去见他,甚至于讨好。

  报仇好艰难呐,我快被折腾得没有力气了。

  但哥哥他们都还坚持着,我又岂能放弃!

  这一天,我去乾晖殿见过苏文安,刚出殿门,便看到右相陈正过来。他正准备去觐见皇帝,见我出来,就站在丹墀下等我。

  我迎上去,“右相安?”

  陈正笑笑,“臣都好,请娘娘安。”

  然后定定地打量了我好一会。

  我疑惑,“本宫脸上有脏东西?右相这般看着。”

  他深叹口气,“此处不宜多话,娘娘可否在白桦林等臣,臣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我看看苏文安敞开的殿门,心下思量开来,点点头。

  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玄曦宫,对左右吩咐,“本宫乏了,要小睡会儿。你们都下去,没本宫的令,休得进来。”

  我最近常干这样的事,众人倒都习以为常,秋禾她们便领命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忙打开抽屉,拿出一把精巧匕首。刃上泛着银光,想来十分锋利。我藏入袖中,悄悄翻窗而出,来到陈正说的白桦林。

  这里位于前朝后宫交界地带,林里桦木遍布,花草甚多,中间还有一个湖泊,围着湖岸建了一圈圈的长亭。原是皇宫浣洗衣裳之地,因靠近内城,多有男丁往来,浣衣所便搬离了此处。

  此时,我站在亭中,阵风吹来,吹的白布大帘子随风飘摇。

  须臾,便见陈正穿着一品紫袍朝服,遥遥穿梭在白桦间,我向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锐利地打量着我,开门见山,“娘娘可认识西卢太子玉铭?”

  我心头大惊,笑道,“倒是听说过,怎么了?”

  陈正收起他的锐利,“蔷娘在牢里将孩子生了。”

  他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哦!男孩女孩?”

  陈正道,“她这几个月来死不开口,前几天生下孩子,倒是说了好多事。”

  我笑得有些僵硬,“想来是你们以孩子为筹码,要挟她了。”

  他点头赞许,“猜的不错。”

  我暗恼自己,日日忙于俗务,管理后宫,应付诸人,竟忘了蔷娘生孩子的茬!可怎么他们也不提醒我,一点风声也没有。哦!是了,今日看来,他们肯定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蔷娘供出了什么?”

  陈正的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娘娘别急,还有一事呢。”

  “哦?”

  “前几月禁卫军抓了个商人朱骁回来,谁知一查之下,竟是个太监。我朝太监进出都有严格记录,而那人却不在我朝太监名录之上。想来,肯定跟西卢有关,但他也是倔得很,臣百般逼问,就是不说实话。不过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在赭城的府邸,其中有个朱三小姐的。”

  我听到这里,已是冷汗岑岑。

  “想来小姐娇弱,一审之下,倒是把知道的全招了。原来她并不是真正的三小姐,她告诉臣,真正的三小姐是西卢的公主佼,已经上京来了呢。臣查了查,她的入京时间,跟娘娘的倒是很对得上。”

  我压下心中惊愕,迎着陈正审视,平静笑道,“那时节来京都的人那么多,右相都查了吗,怎么特特叫我过来,是怀疑我了?”

  他盯着我的肚子,“算来,娘娘的孕已有六月,胎儿五脏业已发育,压迫腰骶,孕妇常感腰酸腿疼,直立不起。娘娘站了那么久,腰背还立得端端正正。想必是没见过别人怀孕吧,所以娘娘装得不像。陛下后宫也很久没得过子嗣,所以倒是没人看出娘娘的破绽。”

  我暗暗捏紧袖中的匕首,“想来,右相其实也还不确定,所以并未禀告陛下,而是将我叫到这里。”

  他目光如炬,“不,臣没告诉陛下,是想你亲自去。”得知他确没告诉苏文安,我作了决断。

  “亲自去?”我边说边迅速摸出匕首,手起刀落,一下扎在他心口上。

  “右相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会跟你亲自去!?”

  那匕首刺入陈正身体,穿破血肉,直达心脏,鲜血汩汩从匕间冒出,陈正倒在地上,血液刹那染红了他的紫袍。

  他瞪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指着我,“你…”

  嗯?还没死,我蹲下身来,想抽出匕首,再补一刀。

  却见陈正满目泪水的望着我,他虚弱的声音响起,“若儿,不要!你被骗了,玉铭在利用你。”

  他的眼中并无恨意愤意,而是写满了悲切爱怜。我僵在那里,不愿相信,“何以见得?”

  陈正撑着身子靠在柱上,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幅画,递给我。

  我展开看来,只见画中一个红衣女子,正拿着团扇在游廊上扑蝴蝶。那女子体态轻盈,蛾眉翠黛,朱唇皓齿,眼波流转似盈盈秋水,顾盼之间,风姿卓约。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己巳年四月谷雨,臣纪允受命为公主佼作’,还加盖了西卢翰林院的章。

  要不是加盖的翰林院章,我完全不能相信,这画上的是公主佼。她跟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我抬头冷冷看着陈正,不敢相信,“谁知道这是不是你拿来骗我的诡计。”

  他看看自己伤口,又看看我,“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从第一眼见你,我就认出来了,你是若儿。可惜你说你不记得,且一提兮若,你便急。我以为你真的仅仅是失忆,可上回陛下临时生病没上朝的事,让我起了疑。怎么偏偏在我纠察西卢党羽的时候生病呢?这事肯定不简单。”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又低了低,“我深知玉铭是个用毒高手,神不知鬼不觉让陛下病一场倒也可能。一打听,得知陛下生病时是跟你在一起,便调查起来。查了许久,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拿了一粒你日日吃着的解冷丸,找出的端倪。解冷丸看着并无异常,确能压制寒毒。但里面多了一位叫莫渺的药,此药毒,能破坏神思,压制神经。所以我想,你不得恢复记忆,必跟此有关。”

  我想了想,好像每回没吃解冷丸时,都有稀疏的画面在眼前闪现。

  陈正歇了口气,又道,“玉铭险恶,下的药自然不会让一般人看出来,所以太医院的人都并无所觉。我也是苦苦寻了个方外之人,才发现的。”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鲜血染红了地板,染上了我的牡丹缠枝绣花鞋。我迟疑地看着他,害怕得掉下了眼泪,我始终不敢相信,我的至亲之人,是害我的人。

  陈正紧紧地盯着我,眼中满是慈爱,“我只希望你看得清楚,活得明白。你是玉兮若,是我捧在心上的宝贝,你当明辨是非,慎思笃行。”

  他胸口的血还在冒出,我开始慌乱起来,忙用手去止,鲜血一时沾满我双手,浸入我的云白衣裳里。我颤着手,摇着头,说不上话来。

  陈正已上气不接下气,他吃力地唤着我,“若儿,好好活下去,要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的。”

  他说完盯着我笑,嘴角勾起,笑得别样安详,好像死对他来说倒是极乐。

  他眼中的光渐渐消失,他缓缓闭上眼睛,口中喃喃着,“若儿,开开心心…”

  然后,便再没了气息。

  他的话若五雷轰顶,让我头昏脑胀,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我趔趄着回到玄曦宫的屋中,大喊,“秋禾!秋禾!”

  秋禾急急地跑进来,瞪大了眼睛,“娘娘,你怎么满身是血?!”

  我并不回答她,直直望着远处,“我好像做错事了,我要真做错了,就是死也难赎其罪。怎么办?怎么办…”

  秋禾紧张地看着我,“娘娘你胡说些什么,怎么一会儿不见像丢了魂儿一样,还弄成这个样子?”

  我自言自语,“不,他肯定在骗我,怎么可能呢。在我昏迷时,娘亲就一直照顾我,她对我的爱护可不是装的,那不能,不能…”

  秋禾使劲摇着我,“娘娘你醒醒,娘娘!”

  她的话如风而过,我根本听不到,只是喃喃地,“完了,完了…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秋禾着急地哭起来,“莫不是魔怔了,奴婢去请陛下。”

  陛下?苏文安!我一下跳起来,“不!不能去,不能告诉他。”

  “那你这身鲜血,到底怎么来的?”

  哦!我看看自己,渐渐清明过来。示意她噤声,脱下衣裳鞋子,丢入火炉中,“这是你不能知道的,不知道得好。”

  秋禾端来水,“先净净手。”

  我洗净了,“秋禾,我想睡觉,睡个很长很长的觉。”

  秋禾扶着我躺下,“娘娘不清醒,是该睡一觉才好。”

  “可是,我脑子很乱,有很多人在叫,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不想让他们叫了,你快去帮我找些安神丸来。”

  秋禾忙去了,片刻便又回来,一手拿了一个瓶子,“娘娘既要睡,便先把解冷丸吃了。”

  我一下惊坐起来,“不!我不吃这药,以后都不吃了,你快把它扔了。”

  秋禾愣愣地,我夺过那瓷瓶,将它扔得老远。又倒了一把安神丸在手,囫囵着往嘴里送。

  “娘娘,一次只能吃一丸。”秋禾制止着我。

  我摇摇头,喝着水全咽下去,“我的事,一丸安不了。你下去吧,我得睡了,谁来都不要叫醒我。”

  秋禾无法,替我掖好被角,便下去了。

  一闭眼,陈正的话又在脑中回荡,苏文安、玉铭、娘亲,他们个个变幻着身姿在我眼前游荡,我一心一意要躲开他们。迷迷糊糊间,不知是做梦还是回到了过去。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大白天,太阳暖暖的打在我身上,我骑着一匹小黑马,缓缓行着。我身边跟了个男人,是那个我之前也梦到的白衣胜雪的公子。他正笑着跟我说话,我也在笑着回他,我们好像很要好,谈笑间就走了一下午。

  天渐渐的黑下来,夕阳落在了平原之下,青草地上花香四溢。远处的小山丘后,一只野兔在专注觅食,他拿起弓,‘噗噗’两下,野兔便应声而倒。

  我们下了马,生起一堆篝火,烤了兔子,喂饱了肚子。

  一起躺在草地上,漫天星斗在眼前展开,静谧又美好。

  然后突然的,我就到了一个院子里,那院子金雕玉琢,甚是华丽。院中桃花芬芳,正开得灿然,我折了一朵在手,闲闲的唱着歌。有人却和了我的调子,吹着箫。

  我回头望过去,那白衣如雪的公子就在院门口站着,温柔的对我笑,顿时,满院桃花,都失了颜色。

  他走过来,低低唤着我的名字,含情脉脉,他说“我喜欢你,嫁给我做妻子吧。”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我能感受到自己面颊越来越滚烫,我知道我很喜欢他,我望着他,望着他,我想要看清他的脸,我努力睁着眼睛,发现,竟是苏文安!

  他握着我的手,温煦的如同那桃花一般,“你醒啦?”

  我呢喃着,“是你?”

  “不是朕,还能有谁。”

  我怔怔望着他,他轻轻掀开我的被子,“真是越来越懒了,朕都下朝了,还睡呢。”

  我回过神来,摸着心口,抬眼见天光大白,又是一个新天气。

  我呆呆道,“我好像看到你了。”

  他笑,如清风拂山岗,“看到朕什么了?”

二十七章 少年与姑娘•何事引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80 2020.04.04 20:00

    我张嘴正想开口,胡庆三忽地走进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苏文安神色大变。对我道,“你先好好休息,朕有事要忙。”

  说着便走,我拉住他,“什么事?”

  他的面容颇为凝重,“今儿早朝右相没来,前头有了些消息…”

  我不想再听下去,放开他,“去吧,早去早回。”

  苏文安深深望了我一眼,自去。

  我起床梳洗毕,有些话,一定要弄清楚。

  便叫来桑苗,问她,“你当真可以一敌百否?”

  桑苗拍拍胸脯,“保证可以。”

  “行,你随我去躺太医院。”

  我带着她一径来到太医院,李院首迎出来,“娘娘有何吩咐?”

  “兰华清呢,本宫来找他。”

  李院首疑惑着,问一小太医。

  那小太医答道,“兰太医去给贵妃娘娘请脉了。”

  李院首躬身望着我,“臣这就派人将他叫回来。”

  我摆手,“不必了,本宫亲自去。”

  说着又七走八走,来到朱华宫,说明来意,殿前的小宫女却告诉我,兰华清已经走了,说是要去给李昭仪请脉。

  我听说后又忙赶去李昭仪的承风宫,此宫位于六宫最西边,我走了好大圈,才到得。

  李昭仪听说后歉意地对我笑笑,“很是不巧,兰太医刚走。”

  我冷笑一声,看来他是故意躲我呢。

  这时苏文安身边的小太监张二旦匆匆跑过来,他擦着额间的汗,“娘娘您可让小人好找,陛下要见你呢,快回宫去吧。”

  我点点头,吩咐桑苗,“你去找兰华清,就说本宫要见他,令他务必来一趟。若他不答应,你就直接捆了他,或杀或剐,都是可以的。但只一条,一定不能让他逃了。”

  桑苗答应着去了。

  我随着小太监又回到玄曦宫,此时天慢慢黑下来,我一踏进殿中,便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气氛。

  苏文安坐在殿中,冷冷瞧着我,他的面前摆着把精巧的鱼纹银钢匕首。

  我想,他该是知道了。

  他将匕首丢在我面前,“这可是你的?”

  见我不言,他又丢了件衣裳给我,“你瞧瞧,这可又是你的?”

  那是我昨日穿的中衣,只见袖口隐隐有些血迹,之前未及细看,不想被苏文安翻了出来。

  我看着那衣裳,恍恍然想着昨日的事,还有那个梦,心中万念,似已成殇,我低低开口,“都是我做的。”

  苏文安怔怔望着我,“你可知,你杀的是谁?”

  我微摇头,如哽在喉,“也许是一个爱我的人。”

  “这可是死罪!你…”

  我打断他话,跪下来,“但是陛下,我想死个明白的。我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含泪哀恳道,“求您件事,给我讲讲你跟兮若的故事吧。”

  他沉沉望着我,眼中流转出惜怜的光,哀哀叹口气,挥退众人,示意我起来坐下。

  我靠在一把躺椅上,空旷的大殿安静异常。只听他开口道,“要讲这故事,还得从梦如说起。”

  随即唤了梦如进来,“你家小姐要听怎么认识你的故事,你先讲讲吧。”

  梦如显得有些兴奋,但看我一副丧丧样,她的兴奋立刻变成了担忧。她缓缓道,“奴婢本名不叫梦如,梦如是娘娘起的,奴婢原是叫大丫。”

  她挠挠头,嘿嘿笑,“听起来挺土的哈。”

  见我不搭理她,好像挺没趣,便一五一十地娓娓说来,她说了苏文安又说。

  他们的故事好长好长,好像我的生命,也便那样长。在他们的描述的牵引中,我仿佛置身在一个层叠的、旷奇的世界,我看到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年。

  那是个四年前的春天,苏文安遇到了个那个叫玉兮若的姑娘。

  兮若姑娘没有爹爹,从小和娘亲与舅舅住在一个美丽的山谷中。突然有一天,她的娘亲中毒了,是一种很严重的蛊毒,遍寻大夫,都无药可医。

  她的舅舅无计可施,只得悄悄翻出一块玉佩,交给兮若,让她拿着去西卢皇宫找王上要解药。

  玉兮若带着银子和玉佩,拿上她心爱的小银鞭,便出发了。前几天一路晓行夜宿,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这一日,同样的在晨光刚开始熹微时,她便启程向西行去,一路上只见山花烂漫,桃李芬芳,青峰似黛,银溪如练,旖旎风光到处是,农家市集却是无处寻。

  兮若沿着山路走了一天,也没见着什么人家,又至傍晚时分,她深吸一口气,看来不得不露宿荒野了。

  却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人低低啜泣的声音,兀自吓了一大跳,这荒郊野岭的,那里来的人声?常听那说书的念孤魂野鬼,她莫不是遇上了?但是人是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也省得自己胡乱心惊。

  就循着声音往前行去,原来那林中有一青衣女子,不知因为什么,正自伤心,那哭声凄入肝脾,令人闻之伤怀。只见那女子颤抖着手将一枯藤吊在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就把生无可恋的脑袋往上挂。

  然后那张秀气的脸蛋立刻由白变红,由红至青,呼吸从有渐无,眼看就要不行了,那女子也不挣扎,闭上死水般的眼睛,一副认命的表情。

  兮若见了,忙抽出小银鞭,只见银蛇飞舞,一下便斩断了那枯藤。青衣女子得了空气,悠悠转醒。

  以为自己入了地府,又见兮若仙姿佚貌,气质不凡,想起老一辈常说观音菩萨救苦救难,专度那善信人,自己这一生磨难坎坷,该不是菩萨见怜,来度她了?

  急忙跪下道,“拜见菩萨娘娘!”

  兮若失笑,敢情这姑娘还以为自己死了呢。正待解释,却见女子带着双希翼又雀跃的眼神望着她,和前番那死水般的眼睛完全不同,这双眼带着对生的渴望。

  那一刻,她仿佛就是她世界的菩萨,兮若害怕自己一个否定后这希望的眼便又复从前。便问,“你是谁?为什么轻生?”

  青衣女子听了,凄然答道:“信女名大丫,本东升村人,童年倒也幸福,父亲母爱,可一场疾病,夺去了父亲性命。母亲一人难以度日,带着我改嫁到淮家庄,岂料那继父淮仁不是个好东西,常常无故对我拳打脚踢,一不高兴就对我鞭笞加身。

  “母亲性格懦弱,开始还护着我,被淮仁恶言相告后,我只要不是伤筋动骨,她都不管了。后来母亲怀孕了,有一天晚上,那淮氏喝了点酒,欲火中烧,他…他、竟然强要了我,可怜我当时才十岁啊!”

  大丫语气中带了深深的恨意与委屈,说到这里,泪如泉涌。

  她顿了顿,抹去眼泪继续道,“我当时跑去告诉母亲,母亲去找他理论。可是没用,淮仁说母亲再嫁之妇,已是残花败柳,要不是看她带了个女儿,他才会娶她。不但把母亲打了一顿,还害得母亲早产了。

  “生的是个男孩,母亲极爱那孩子,又似乎伤心欲绝,一心只扑在弟弟身上,再不管我。那淮仁见此,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折磨起我来,每每凌辱,令我不堪忍受。我开始逃跑,可是每次都被他抓回来,然后一阵痛打。而且我没有银两,就算逃出去也会因为饥饿倒在半路上,再被他找回来。

  “我想我只有死,一切才会解脱。可那挨千刀的混蛋,他不让我死,他把刀架在母亲脖子上威胁我,母亲很害怕,哭得很伤心,我答应再不寻死。从此不人不鬼,生不如死的活着。

  “直到昨天,那禽兽又入我房里,干那往日勾当。见我下体多生红斑,隐有腥臭气味,说是染了霉疮,他神色惊恐,怕被我传染,就将我赶了出来。我虽终于逃了淮氏魔爪,却身染恶疾无处可去,自知不可见人,就寻了片清静竹林,了断残生。不想遇到菩萨,还望菩萨垂怜,度我来生投个好人家,再不受这凄苦。”

  玉兮若听了,唏嘘不已,眼前这女子和她倒是有些同病相怜。都是没有爹爹的,可大丫好歹有个想头,她爹爹怎么说也陪了她很长时光,思恋时还可靠着回忆重温旧梦。不像自己,连爹爹长啥样都不知道。

  但大丫又活的何其凄苦,自己虽然从未见过爹爹,母亲和舅舅却是极爱她的,从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同大丫比起,自己好太多了。

  兮若这一番慨叹后,又见大丫哭红的一双眼,不由得怜悯之心更甚。

  她从小跟着娘亲身边的女医梧桐姑姑耳濡目染的,知道下体红斑、味有腥臭并不一定就是霉疮,兴许治得。想着几十里外就是解溪县,前几年跟着舅舅一起去过,听说那里的杜郎中医术了得,何不带大丫去治治?

  如此想着便问大丫,“如果离开淮家庄,离开淮家人,把病治好,你想活着吗?”

  大丫愣愣的,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这位菩萨好奇怪?离开淮家当然是她梦寐以求的,可是她已经死了,说这些有甚用呢。

  玉兮若知道这大丫还没清醒呢,就拉了她站起来。“你并没有死,我也不是菩萨,只是你上吊时我刚巧路过,便救了你。你看这地方,还是那小竹林。你看地上那枯藤,就是你刚用来上吊的。

  “我知道你活着艰苦,可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不能从头开始呢。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我知道这几十里外有个解溪县,那县里的杜郎中医术了得,到了那里呀,不愁你这病治不好。”

  大丫此生受尽磨难,似一只伤痕累累常年被囚在黑暗牢笼里的兽,已经不对此生抱有任何希望。乍听得有人这么帮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可她毕竟是个聪慧的人,知道遇见了真贵人。急忙跪下“扑扑”磕了两头,嘴里说着,“大丫本来就是死人一个,如果真能离开这里,把病治好,就是替小姐上下刀火,也万死不辞。”

  大丫没读过什么书,把成语说得缺这少那,逗得兮若抿嘴直笑。忙把她扶起来,说了些宽慰的话,大丫自是感激。

  其时月亮高挂中空,把地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折腾了这多时,两人早都饿了。兮若摸摸仅剩的两块桂花糕,分了一块给大丫,大丫见贵人仅有两块,饿着肚皮直不肯要。

  兮若见此,佯装生气,她才接过拿在手里,咬了一口,花香四溢,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了。

  两个小小姑娘,彼此遇见,就在这大山的小竹林里过了一夜。一个是千里寻药为救母,一个是无望寻死又逢生,真正缘分。为了怕庄里人再看到大丫,第二天天刚蒙亮,她二人就起程了。

  解溪县。

  正午时分,一女子在那杜医馆内,拽着钱袋低头细思。

  她旁边站着另一姑娘,满脸悲伤,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丝毫不觉,还在想着白胡子老头杜郎中的话,“这姑娘患的是种不常见的恶脓,治是好治,就是因为药材比较难找,稍微贵了些,一副药算下来得一两银子,且看这病况,得吃上十来副才有用,不知姑娘可负担的起?”

  那低头细思的女子正是兮若,她思量着,一副药材一两银,十副就是十两,自己身上统共是十两九百文。药钱倒是够的,只是付了药钱自己就只剩九百文了,这里离西卢皇宫距离尚远,几百文钱,让她怎么到那里?

  不过她也管不了那许多,救人要紧,大不了想法子再赚点钱就是。所以兮若拿出银子,对着郎中点点头,“大夫开方子便是。”

  这边大丫怎么也没想到贵人答应的这么爽快,十两银子,那都够他们家生活两年了。她感动至极,无以言表,只是含泪跪下,感谢贵人救命之恩。

  郎中见此,方知她二人非亲非故,他也是个心善的,便打了个折,只收九两。二人谢过,然后离去。

  两人来到成衣店,玉兮若把带来的两身绸缎衣裳当了,得了一两银子。交给大丫,“我就要走了,这一两银子你留着,先找个地方养病吧。”

  大丫摆手恳求,“小姐是要去那里呢?就让我跟在身边照顾你吧,我什么也不要的。”

  兮若听了挺感动的,却还是回道,“大丫,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带你走。”

  顿了顿,看大丫泪眼婆娑一脸的不情愿,她只得又道,“人生很长,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此行是要去西卢为母亲寻解药,多一个人反是累赘,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做自己的事。”

  大丫也担心自己拖了小姐的后腿,她不再言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却还有个请求,“小姐,大丫这名字不好,你书读得多,给我取个呗。”

  “往事种种,便当作梦一场。你就叫梦如吧,如何?”

  梦如?新得了名字的大丫欢喜谢过。看着兮若跟她说再见,看着她走的连背影都不见,才独自迈着缓慢步子,捏着一两银子走在解溪街头。

  她暗下决心要好好努力、好好治病,发誓若有机会,当牛做马,一定报答贵人大恩。

  

二十八章 少年与姑娘•初相遇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583 2020.04.05 20:50

    微风轻拂,吹的道上的树叶簌簌作响,玉兮若掂掂手上的钱袋子,耸了耸肩。她一个弱女子,行走江湖,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忽见山凹里有猎户专设的捕猎陷阱,就生了个谋财之道。

  兮若依九宫八卦之法,在陷阱周围布下迷阵,自己则爬上旁边的老槐树,借它的枝繁叶茂作掩护,想等那富贵之人落入陷阱诈点银两。

  可是她等啊等,大元宝没等来,路倒是替人引了不少。先前走来一位老爷爷,牵着牛,拖着犁,她怕他走入陷阱,上前引路。后又行来一位老阿婆,提着兜,扛着锄,她又上前引路。再又走过一个穷书生,她还是上前引路,害得那自恋书生还以为面前的美娇娘对他有意思呢。

  唉,兮若望着渐渐黑沉的天空叹了口气,她这都等了一下午了,路上过了那么多人,连一个富的都没有。

  失望处,正准备拆了迷阵另寻它法。却听得远处马蹄嘚嘚,她微抬头,见前方一人锦衣环佩,气宇轩昂,正策马疾驰而来。

  兮若心里一喜,知道此人是个有银的主。连忙爬上槐树,藏了起来。拿眼看那一人一骑一步步迈入阵中,就要落入陷阱了。

  马上之人却突然勒住缰绳,向后退去。兮若一惊,心道这人倒是有两下子,她的布阵之法师从鬼谷,他居然识得。不过幸好她留了后招。

  却说这位策马疾驰而来的男子,就是苏文安。此时被一伙人追杀着,又与随从失了联系,正自奔逃中。不想误入那迷阵,察觉时,忙勒马向后退去,正自惊疑,却听马儿长厮一声,前蹄深陷泥潭。

  他飞身下马,足尖点地,感觉脚下空空如也,知道自己这是中了计,想抽身出来,却为时晚也。扑通通跌入玉兮若改良后的狩猎陷阱内。

  苏文安稳住心神,暗恼自己的不小心,以为中了贼人的埋伏。又见四周多是泥土枯枝,并无遮蔽之物,若乱箭射来,他坚持不了多久。

  想那背后之人不惜一切代价要置他于死地,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思虑间,只听到陷阱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他提气运功,借着石壁的力量,准备飞身出去。却见一女子捏了根赤金银软鞭,螓首蛾眉,明眸善睐,如初发芙蓉。正拿眼看他,那一双眼睛似有光一般,直直的蹦出许多光芒,不觉间扣入少年心弦。

  兮若故作惊慌,对他道,“呀!公子,你怎么掉进捕猎陷阱里去了?这荒郊野岭多是豺狼虎豹,且方圆十里寥无人迹,你陷入此境可如何是好?”

  文安愕然,他就说自己一路上都在隐匿行踪,那伙人是不该这么快追上的,原来是自己误入捕猎陷阱。可到底是怎样的猎户,才能布下这般精妙阵法,不像捕猎,倒专似捕人的。他随即打量着蹲在洞口的姑娘,默不作声。

  兮若背着光,看不清男子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望着自己不答话,还以为这富家公子是被吓着了。

  遂笑道,“你不用怕,我会拉你上来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山里人生活不易,庄稼地里今年收成又不好,弄得这每日都在忍饥挨饿。你若付我点劳务费,我便救你上来。”说着摸摸肚子,做出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

  苏文安看了好笑,整日忍饥挨饿的人大都长的面黄肌瘦,那里像这姑娘细皮嫩肉的,肌肤都能掐出水来。遂不说话,只站到光亮处,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兮若见了,心想自己是否恐吓得不够明显,遂正了颜色,森然道,“公子,这天都快黑了。夜晚可是那些野狼野豹子寻食的好时机,像你这样的,铁定成为它们的盘中餐。劝你还是早些出点银两,我也好快快救你上来。”

  苏文安笑笑,原来是遇着讹钱的了。随即问,“姑娘没收到钱是不会救人了?”

  兮若谦谦笑着,“是的,公子。”

  “那姑娘想必搞错了,我何时说过要姑娘救我上来的。”说着他纵身一跃,跳上阱来。

  兮若一惊,不想这人武功倒是一流,这么轻易就上来了,她舅舅见了,怕是要高兴好几天呢,好歹这公子也当得上舅舅对手。虽然这样,她今日可是糗大了,这人明明可以自己上来,却看穿一切的等她说那许多,真是尴尬得不行。

  兮若望着面前的男人直拍脑门,这人霞姿月韵,气宇不凡,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主。自己到底是那根筋搭错了,方才居然窃喜他好骗。

  忙赔笑道,“不知公子这般好武艺,是我失敬了。”

  男子拿一双星目直视溪若,一副洞察悉事的表情,戏谑道,“姑娘做的阵法也不错,还要劳务费吗?”

  “呵呵,刚刚只是和您开个玩笑,别当真吧。”兮若说着,还殷勤的牵来马匹,想赶紧送走这个祸害。

  却听远方传来一片哒哒声,似马群奔跑,听起来规正齐整。男子神色一肃,知道是那伙人追来了,连忙翻身上马,奔逃而去。

  兮若见此,也猜到了他在躲避什么人。她灵机一动,如果自己能帮这人躲过此灾,说不定银子就到手了!

  赶紧追上大声道,“等一下!公子,我有法帮你躲开那群人。”

  文安闻言,勒马停住,他望着面前颇为坚定的姑娘,居然信了她的话。问道:“代价呢?”

  “二十两银子。”兮若答道,二十两银子,足够她去西卢皇城来回的路费了,说不定还能剩点。

  “十两!”男子摇摇头,语气坚决,似乎兮若的价码真得太高。

  “不行,纹银二十两,一文都不能少。”

  “既然如此,我和姑娘这桩买卖是做不成了。”苏文安说着,轻扬马鞭,准备离去。

  兮若见状,恨得牙痒痒,知道这家伙是拿准了自己没钱才那么有恃无恐,可叹一文钱饿死英雄汉,不得不答应下来。

  苏文安抿抿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下得马来,取了五两银子递给兮若,道“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兮若不甘心的接过银两,暗骂那家伙可恶!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也懒得再和那吝啬鬼计较。

  遂让男子依原跳入陷阱,再在阱上盖了枯枝,用落叶遮掩。又复在周围布了迷阵,与前番不同,前面是要把人带入陷阱,这回却是要人怎么也走不到陷阱处。

  然后她迅速牵来那匹马,将它毛发尽数打乱,又抹了许多黑泥,一切讲讲做完,那伙人便追来了。

  兮若斜眼看去,那群人个个腰悬利剑,身姿魁梧,策马行来带着股浓重的唳气。他们果然着了迷阵的道,避开陷阱,向兮若行来。

  见是一小姑娘牵着匹黑黝黝的老马,遂吆喝道,“喂!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骑马路过此地?”

  兮若低着头,装着很害怕的样子,“刚刚…确实有一个人,骑着快马从这经过,只不知是不是大爷说的那人?”

  “那他往那边去了?”为首的一人问道,他似乎是个管事的。

  兮若抬起头来,手指东方,“我见他往那边去了。”

  不料自己这一仰头,露出姣好面容,被其中一汉子看了去,他见兮若孤身一人,色心陡起,忍不住色眯眯道,“小娘子,你一个人,这是要往那里去呀?”

  兮若见他满面色相,暗叫不好,就答道,“我爹爹是这的猎户,今日在山里捕了只老虎,他抬不动,让我赶紧送马去驮来。这天快黑了,爹爹等久了怕是要出来寻我,我得赶快去,就不打搅几位了。”

  说着她便跨上马,而那贼人全不把兮若的话放在眼里,一把拦下要上马的她,还伸过手想一摸兮若光滑脸颊,被她避开。

  那贼人淫笑道,“小娘子,跟着你爹打什么猎呀,多辛苦的是不是?你不如从了我,我管你穿金戴银,衣食无忧。”

  说着又伸出那双咸猪手,想把兮若强掳上马。

  兮若险险避开,厉声道,“你们什么人?!光天化日竟行这强抢民女的勾当,小心我爹爹知道把你们送入大牢!”

  那人哈哈大笑,拿她的话当个笑话儿一般,又要伸手抓来。

  玉兮若此时心思百转千回,这群人胆大包天,她提到官府反而惹得贼人更加得意,官道上肯定有人在为他们撑腰。也不知那公子得罪的是个什么人!自己本只是帮他避一避,却不想也身陷囵圄。

  她功夫是会一些,但寡不敌从,这么多大汉子,打是打不过的。为今之计,只能智取,把他们引入阵中,或许她和那公子还能逃出去。

  兮若这样一番思量,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正准备行动时,为首的管事却对那汉子呵斥道,“刘三,别胡闹!正事要紧,这事要办成了,管你多少姑娘没有呢。还不赶紧上路!”

  那叫刘三的才悻悻收了手,骑上马,一伙人往东去也。

  玉兮若此时方将悬着的心放下,确定那伙人走得远了,才动手拆了阵法,揭去枯枝落叶,让男子上来。

  男子早在底下听得他们言语,最后关头他都准备好大战一场了,那贼人却走了,不由得也暗自庆幸。

  兮若摊开手掌对文安道,“公子,事已办成,是不是该你兑现承诺了?”

  苏文安拿出银两递与她,见她素手仟仟,明眸皓齿,面色因紧张而略显酡红,想是被吓着了,也不知刚才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

  又发现自己好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人家想什么关他啥事。便只道,“辛苦姑娘了。”

  “公子若是觉得我辛苦,倒可以再出些银子。”

  文安不过一句客气话,不料这姑娘这么厚脸皮。便嘲弄道,“姑娘真是想得太多。”

  明明是一句嘲讽的话,搭上他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却让兮若只想到如沐春风四个字。她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便低下头,默默在那拆她的阵法。

  文安细看之下,倒是觉得这阵法颇为精妙,对付那一群人该是绰绰有余。看向兮若的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赞赏之色,但随即又烟消云散。只说了句“姑娘,就此别过。”

  说完跨上马,见兮若不搭理他。就拉长了声调,懒懒补上一句,“哦~姑娘下回扮苦相前,还是先敷点黛粉吧。”然后扬鞭而去。

  黛粉?兮若抬头看那一人一骑消失在风里,摸摸自己的脸,那姓苏的是说她太白了吗。不过她生得漂亮倒是真的,这容易招来祸患,以前和舅舅出门没觉得啥,一个人就太危险了,她刚才便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看着自己一身的水蓝襦裙,掂掂手里的银子,兮若决定明日去换身男装。

  这一天到得梅子郡,已是黄昏时分。她这些日子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就没睡个好觉,且一身脏兮兮的,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所以到得郡里,想着终于可以找个地方好好洗澡,睡个好觉,欢喜极了!连步伐都跟着轻快起来。

  可是!她整整走了三条街,问了不下十家客栈,店小二的回答都是“客官,对不住,我们今日客满。”

  真不知道这梅花郡的客栈生意咋这么好,找得她都没信心再问下去了。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夜晚慢慢的冰凉起来,兮若望着面前富丽堂皇的客栈,一鼓作气跨了进去,立马就有小二迎上来招呼,说道,“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这是整个郡剩下的最后一家客栈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房间。

  “得嘞!我们这儿客房有一等、二等、三等之别,分别是二两银、一两银和八百钱,请问公子您是住哪一种?”

  兮若听了,刚刚还因有空房而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么高的价钱,也难怪这家店没住满了,一般人那住的起啊。不过她好像也没得选择了,只得叫了三等房,吩咐小二把沐浴的水备好。

  自己则到大堂,点了些稀饭、馒头,选了个靠窗位置,就着咸菜吃起来。

  她一口一口吃着,除了觉得咯牙,也没有什么。偏偏隔壁桌也是刚来的,小二一趟又一趟的给他们上着菜,什么佛跳墙、八宝鸭、醉虾,那味道飘过来,让她觉得吃着馒头味同嚼蜡。

  忙告诉自己一定要快快找到西卢王上,满足她一个吃货的口腹之欲。想是这样想,她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人家那盘醉虾。直到那桌一男人回头凌厉的望了她一眼,颇有警告的意味,她才反应过来,对人家尴尬的笑笑。

  那男人恶狠狠打量了她一阵,确定她没有不良目的,才转过头,继续他的美味晚餐。

  兮若这才发现那伙人个个身背利刃,浑身戾气,一看就不是好人。特别是那个盯着她的男人,让她非常不爽,但她自知一个人行走江湖,这种事情,还是不理为妙。

  吃完了饭,兮若赶紧回到客房将被黛粉抹的黑不溜秋的脸洗白白,舒舒服服沐了个浴。

  夜很静,花大价钱睡得床很舒服,有点家里的感觉,也不知道娘亲的毒怎样了?梧桐姑姑医术那么好,应该能照顾好娘亲吧。

  兮若在这样的思虑中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听声音好像是从楼上一等房中传出的。

  然后迷迷糊糊中,又听到人说什么逃了。兮若疑惑,看天色应该还是大半夜,难不成官兵大半夜的捉逃犯?

  正想着,忽见一男子破窗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她床前。兮若只感觉脖子上一冷,一把明晃晃匕首就横在眼前。她见那男子星眸朗目,靡颜腻理,不就是那天遇到的男人吗。

二十九章 少年与姑娘•且患难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94 2020.04.06 20:00

    只听那男子说,“姑娘,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声音听起来状似温和入耳,好像分别多年朋友的乍然重逢,要不是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的真实触感,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平稳呼吸,她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是猜的不错的话,这公子怕是又被仇家缠上了。

  即笑道,“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公子你,确实有缘得紧呢。这半夜三更,公子这副形状,可是又被仇家缠上了?可要小女子帮忙?”

  苏文安听了,见她颇为识趣,也就放下匕首。拿出几张银票,“五十两,避开那些人,护送我出城。不然…”他抹了抹匕首,望着兮若,意思是你可能会没命。

  在这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下,玉兮若没得选择,且送上门的银子,怎么可能不要呢。不过,五十两好像有点少了呢。“公子的命可不值这个钱,一百两吧。”

  “成交。”文安爽快答道,递过五十两,约定出城后再付另一半,兮若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正说着,突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苏文安对着兮若使个眼色,“来了。”

  然后就有人咚咚咚的敲着门,兮若装作不耐烦问道,“谁呀?!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后半句埋怨的话似在嘀咕,却恰到好处的让外面的人听见。

  那外头的人答道,“打扰公子了,本店有客人丢了东西,盗贼逃走了,现有捕头正奉命追查,还请公子开门让我们查验一番。”

  听起来是店小二的声音,兮若思量一二,见那男子已藏好,便道,“小二你说什么?我听不大清楚,进来说吧。”

  店小二询问着捕头,看对方没有意见,便带着捕头一起进去了。

  推门即见一美人婀娜蹁跹,朱唇贝齿,长发如墨,如珠似玉的脸上挂了些许不高兴,好像天外的仙子不提防被人扰了美梦。见小二携了捕快进来,忙向着捕快作了一揖,问小二道,“这、这什么事呢?怎么把大人也叫来了。”

  此时的小二是震惊的,根本没听见兮若在问什么,他见住进来的公子一秒变成美小姐。只结巴道:“公子你…不是公子?”

  捕快接道,“怎么回事?!不说是个男人吗!”

  兮若一惊,好像才发现自己衣妆不整暴露了,慌忙道,“大人息怒,奴家本是一个弱女子,因母亲病重,家里又只小女子一人,不得不出门寻药。可这世道,男子出门在外尚有不便,况我一个弱女子呢?所以为着办事方便些,就女扮男装,瞒过了小二。刚刚睡得糊涂了,忘了更衣,这就、就被大人看出来了。还请您大人您大量,饶了奴家这一回,奴家感激不尽。”说着就塞了二两银子过去。

  那捕快本是一小小捕役,被美人一口一个大人叫着,甚是受用,又见兮若塞钱与他,对她女扮男装一事,也就不再过问。

  见捕快无意追究。兮若才又问道,“大人刚才在外面说什么贼,是怎么的呢?”

  捕快示意小二,店小二道:“前头有客人丢了东西报了官,好像是顶贵重的物件儿,现在捕头正带人一间间排查呐。”

  捕快看她是个姑娘家,又收了银子,就又小声道,“听说好像是来了刺客,姑娘一个人出门在外可得小点心。”

  “什么?刺客!抓着了吗,这可怎么办啊。”兮若一脸的惊惶。

  “姑娘不用怕,我们郡尉已经派了兵,正全城缉拿他呢,逃不了的。只是这贼人诡计多端,怕是就藏在这客栈某个房间内,我们可得好好搜查一番。”说着一吆喝,就要让外面的人进来。

  兮若忙止住,“大人且慢,大人知道的,这男女有别,奴家一女子深更半夜和一、一群男人在一起,要是传出去,奴家这辈子不就毁了吗?家母要是知道,只怕那病再不会好了。所以就麻烦大人您辛苦辛苦,亲自搜查了好罢。”说着又递了二两银子。

  捕快见她说得有理,毕竟女子名声确实重要,大致检视了一番,见无异常,就带着人去下一家了。

  见人走得远了,溪若才关上门,对趴在房梁上的男子道,“下来吧。”

  苏文安从房顶跃下,趴过的地方被血浸染成黑色,血流的有点多,滴落在木板地上。兮若见了,这才发现他左胳膊受了伤,衣袖上全是血。“欸,你受伤了?”

  “不过皮外伤,不要紧的。你有干净的布吗?”男子淡定道。

  “嗯,有、有的。”兮若翻开包袱,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细棉布,又找来冷开水,替他清洗伤口。

  空气很安静,两人离的那般近,连呼吸都可以闻到。她望向男子,见他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温和中带了几分清冷,一双星目直直的射入黑暗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个男人,他们说他是刺客,可看他置身险境而不乱,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怎么着也不像啊?就更别说是贼了。

  她对这个人还真是充满了好奇,不过认识这么久,她可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兮若这样望着男子思忖着,没注意手上的动作,将冷开水洒了一地也不知,苏文安正想加以提醒,兮若却脱口道,“我姓玉名兮若,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苏文安。”哦,苏姓乃南苏国姓,难不成这公子是个皇亲国戚?若是皇亲国戚,半夜被人追杀,是为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呢?”

  “喂,你水洒了很久了。”

  “哦?啊!”兮若反应过来,觉得好生尴尬,好生丢脸,忙收了心思,在伤口上敷好药,包扎好。

  喔呜喔~楼底下传来鸡鸣声,彼时四更将尽。

  玉兮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些天赶路她都是一个人露宿荒野的,好不容易找着个客栈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了,偏偏摊上这事,真是好生心疼自己呢。

  不过有银子赚嘛,倒也值得。只待明日一早把他送出城,另一半银子也就到手了。只要有银子,她去西卢皇城的路上也就会轻松许多,想想她就开心啊。现在主要就担心那群人会去而复返,得想个办法才行。

  “别想了,他们不会再回来的。被子给你,快睡吧。”苏文安理所当然的躺在床上,飞来一床被子。

  玉兮若有些气恼,这意思是让她打地铺啊,亏她刚刚还为他包伤口呢,他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她强忍道,“苏公子,你是不是搞错了,那可是我的床。”

  “哦,可我刚刚已经付钱买下了呀,钱你不都收了吗。”苏文安一脸的坦然。

  “我只答应护送你出城,可没让你睡我床啊。喂!不许睡。”兮若见他闭上眼睛装睡,就把手里被子甩去砸他。

  却被文安捏在手里,睁开一双狐狸似的眼,调笑道,“兮若你这般迫不及待,就那么想和本公子‘同床共枕’吗?”

  “无耻!”跟这种人简直无道理可讲,兮若抢过被子,郁闷的铺她的地铺去。

  一夜无事,天渐渐的亮了,走廊上传来店小二忙碌的脚步声。苏文安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沿上打量着熟睡的兮若,白日的光打进来,照在她梨花般娇嫩的脸上,一截藕臂慵懒的搭在床沿,身上单薄的里衣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半遮半掩,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外面的声音似乎吵到了她,兮若皱皱眉,醒了,睁眼就见文安出神的看着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只着了一件里衣,晚上灯光昏暗倒不觉得什么,白日就有些遮不住了。

  兮若脸噌的一下就红起来,但在这种人面前,怎么能失了气势呢。就强作镇定道,“苏公子,早上好呀,我要起床更衣了,麻烦你把头转过去。”

  “转过去就转过去嘛,你脸红什么。”苏文安见她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忍不住揶揄。

  “哼,本姑娘不过早上起床太热了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快转过去,别耽搁我换衣服。”文安了然的笑笑,却还是依言转了过去。

  玉兮若确定他看不见后,赶紧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又慢腾腾的拿黛粉将粉嫩脸蛋涂成黑炭脸,再复之前男儿打扮。才道,“可以了。”

  文安这才回过头来,见她又黑不拉几一张脸,慌乱中把衣服都扣错了,甚是滑稽,没忍住笑了笑,但也不提醒。

  兮若疑惑,不知这苏文安抽的什么风,也不管他。

  因今日主要任务是出城,她也不知道外面风声怎样,晓得苏文安不便出面,就打算自己出去探听一二,让文安在客房等她。兮若自下楼来,小二忙招呼道,“早呀,小姐。”

  “嘘!在外面我还是个公子,请小哥保密一二。”兮若见小二如此叫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就递过一吊钱,如是说道。

  小二忙不迭的接过,殷勤道,“公子说的是,公子还没吃早饭吧,要吃点什么?我这就给您预备去。”

  “哦,不用了,我出去转转再说。”

  想想还在房间的文安,兮若又道,“小哥啊,我那房间里还放了些女儿家的东西未及收拾,不知道的见了引起误会就不好了。所以还请小哥你帮忙盯着点,别让人进去。”

  “那是自然,公子放心就是。”店小二拍着他的胸膛保证道。

  “如此,便有劳了。”兮若对着小二作了一揖,离去。

  小二突然叫住她,讪笑道,“公子,你衣服好像扣错了。”

  玉兮若低头一看,还真是,难怪苏文安会有那抽风似的一笑了。

  她赶紧重新扣好,走了出去,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巡逻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又听人议论说今日的城门守卫格外森严,进城出城都得一个个检查。

  她知道这些肯定都是针对苏文安的,默然无语,这怎么出城呢?

  兮若走在梅子郡最富裕的街上,仔细思量观察着,不觉就到了一朱姓府门前,放眼望去,整个府邸白装素裹,气氛哀凉,里面的人拽布拖麻,一看就是在办丧事。

  她一打听,才知道这是梅子郡的最高执政者--郡守大人的丈母娘死了,下葬日期就在今日,巳时六刻出殡。于是,她转了转脑筋,出城法子便有了。

  看天色还是辰时,兮若在草药摊上挑了些醉心花粉,又去脂粉摊上添了些额黄黛粉,再去早点摊上买了些包子馒头,悠哉悠哉的回到客栈。

  客房里不见文安,却多了位黄脸长胡子的大叔,把兮若吓了一大跳。却听那黄脸大叔开口,“回来啦,外面怎么样?”听声音好像文安的,细看之下,长的也好生眼熟。

  “怎么,换了副打扮,兮若不认得了?”

  兮若客气地恭维,“哈哈,苏大哥这扮的真成功,我都快没认出来。”

  苏文安仰仰头,似在得意。

  兮若不理他,又接着道,“外面全是官兵,一泼一泼轮流巡逻着,出城进城都得挨个检查。”

  苏文安早猜到会是如此,听兮若这样说,更是证实了他的想法。这小小郡守竟想置他于死地,谁给他的胆子?不知背后谁人主使,看兮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问,“可是有了主意?”

  “我去外面转了一圈,发现郡守他丈母娘死了,正巧今日出殡。你说这可不是天赐良机吗?”又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言语一番。苏文安听了,颇觉可行。

  于是二人吃过早饭,收拾好行李,就悄悄离开客栈,勘探好出葬路线。巳时一过,就埋伏在朱府门前。

  等那架着白马素车的送葬队伍一出来。二人便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直到那队伍一个拐弯,转入了偏僻小巷。两人才蒙上口鼻,拿了布巾,倒上醉心花粉,一切准备就绪。

  苏文安一个翻身,快如闪电,只一瞬,就毫不费力的把那个一脸懵逼的望着他的眼睛哭肿的送葬少年药倒了。

  而玉兮若手里的少年就没那么安分,他试图挣扎,试图求救,幸亏送葬队吹吹打打的声音够大,掩盖了他拼命的求救声。

  文安回头一看,飞身一个手刀,那少年便也昏睡过去了。这才把那两人拖入旁边的废弃厕所,扒下孝服,穿在自己身上。

  如此,顺利的混入送葬队伍。

  行了大概一刻钟,队伍到达城门口,却被守城官拦下,要求例行检查。兮若抬眼望去,见为首的郡守夫人正和守城官说着什么,那守城官浓眉大鼻,手拿利剑,竟是昨天在客栈遇到的吃着醉虾恶狠狠打量她的人。

  她悄声对文安道:“这人我见过,昨天在客栈就一直恶狠狠的盯着我。”语含气愤。

  “别怕,出了这城门,他的死期就不远了。”明明是他身陷险境,说出来的话却如此狂妄。兮若想要不是她冰雪聪明,差一点就信了。

  郡守夫人不愧是郡守夫人,没两句话,就让守城官乖乖放了行。送葬的队伍又开始蠕动起来,文安兮若装作哭泣的样子,成功骗过了守城官的眼睛。

  出城不到一里,他们便离了送葬队。

三十章 少年与姑娘 • 共明月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582 2020.04.07 20:00

    “苏大哥,你看呀,我答应你的,已经完成了。现在是不是该你兑现承诺了啊?”自从离开送葬队,苏文安就一直在四处观望,一句话也不说,兮若忍不住问道。

  “玉小妹,先别说话。”文安道。

  玉小妹,怎么听得她起鸡皮疙瘩,“还不如叫我兮若好呢。”兮若嘀咕道。

  也不知苏文安听到没有,只见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不多时,面前就多了匹宝马,身如游龙,毛色若胭脂炳耀,正昂首嘶鸣着。

  玉兮若知道这是文安的坐骑,她第一次遇苏文安时就见过,之所以在这里,她猜定是他怕暴露身份故意让马在这里等他的。这么有灵性的马儿,要是自己也有一匹就好了。

  见苏文安骑上马,她又厚脸皮道,“嗯…那个,现在已经出城,你答应的另一半银子,该给了吧。”

  文安为难道,“昨晚情况紧急,离开时只来得及带了五十两。不如这样,你跟我一起,我有了就给你。”

  “你家到这要走多久?”五十两银子,玉兮若知道不会那么容易就会有的,除非他回家取去。

  “也要不了多久,两个月吧。”苏文安不知她怎会问起这个,如实答道。

  不是吧,一天两天还好说,两个月!这么远的,她还要不要取解药救娘了。兮若怎么听,都有种被骗的感觉。

  “如果我不跟你一起呢?”她问。

  “那就没办法咯。”苏文安摊摊手,一副我已经尽力,确实没有办法的样子。

  兮若望着他那白玉无瑕的脸,想自己要不要在上面画头乌龟,以泄心头之愤。苏文安却早已跨上马,对她伸手道,“来吧,上马。”

  “谁说要上你的马啦?!你这个骗子。”兮若气愤道。

  “真不上?”

  “不上!”兮若这两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文安笑,别有深意道,“你会后悔的。”然后腾马离去。

  这个苏文安,钱付不出就算了,还想让她和他共骑一乘。娘亲说过,可不能随便上一个男人的马,除非那人是夫君。

  她那时不懂,还问过娘亲呢,娘亲说这样能防止不怀好意的男人吃豆腐。可吃豆腐是什么?她那时还是不大明白。后来知道了,就是男人占女人便宜。所以她从不和男人共骑一乘,免得被占便宜。这个苏文安,以为她不知道呢?!

  玉兮若如是埋怨着,怏怏的走在大路上,仲春二月,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心烦,汗水一滴滴的从额间冒出,她擦了又擦。

  咚咚咚,背后又传来阵阵马蹄声,兮若依然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着。这已经是第四拨了,不是送货的,就是送信的,她想拦下来买匹马都不行,每次都这样,都没有念想了。

  可那咚咚的马蹄声却在她身旁停了下来,一男人的声音呵斥道,“喂!抬起头来!”

  兮若听得声音颇为耳熟,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极缓慢的抬起头,面前的人浓眉大鼻,不就是那守城官吗。她镇定道,“大人有何吩咐?”

  话未说完,只听另一汉子大叫道,“就是她!那天在小树林那个,兄弟们,你们看,还女扮男装了呢?”

  兮若一看,暗叫不好,这男人不就是妄想调戏她的那个吗。只听那汉子骂道,“臭婆娘,原来和太子是一伙的!说!太子现在在那里?”

  太子!苏文安居然是南苏国太子!这消息来得也太震惊了。她无措道,“什么太子呀,小人不认识的,您看小人明明是个男人,怎么会是婆姨呢。”

  兮若戏演的那么回事,可自己却不知道因为出汗,她脸上的妆全糊了,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那些人一看就晓得了,所以都望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那朱大官人家的两个少爷,可是你毒害的?!”浓眉大叔笃定道。

  玉兮若知道瞒不过了,这群人狼子野心,落到他们手里一定不好过。且看他们人多势众,又个个孔武有力,打她是打不过的,但自己轻功不错,逃应该没问题,包里还剩些醉心花粉。

  于是她哀求道,“各位大人饶命,小的错了。小的这里有太子殿下画的地图,上面有各个藏身地址,这就给你们看。”

  她自知这话漏洞百出,所以不能给那些人反应机会。飞快的打开包袱,拿了醉心花粉,屏住呼吸,一抛、一洒,一抽身,瞬间离了一丈远。

  然后她指着那群人哈哈大笑,看他们疑惑的表情显现,才双手抱胸恐吓道,“是不是觉得头晕脑胀啊?中了我的一里香,还想动呐!”

  正午的风凌厉的刮着,她傲然的吹吹手上的灰尘,又妙声道,“哦,看你们的样子,一定还不知道什么是一里香吧?所谓一里香也,凡闻香者,莫想走出一里,出一里者,若是没有解药,必筋脉尽断,吐血而亡。”

  声音清脆曼妙,此时听在那些胆小点的耳朵,却如夺命符一般。

  看那些人暂时被震慑住了,她才笑道,“姑奶奶不陪你们玩了,你们就慢慢享受吧,哈哈…”说着施展轻功,逃也似的离去。

  这蒙骗之计自然不可长久,极易被人识破。所以纵她轻功再好,两条腿到底不及四条腿的快,不出十里,就又听到那咚咚咚的群马声。

  她暗恼自己,怎么就惹上了南苏太子,这下那些人还把她和苏文安硬绑在一起。早听说大皇子和他不对付,那些人不错的话该都是大皇子的人,偏偏苏文安还这么走了,真是要命。她这么一想,苏文安临走那句别有深意“你会后悔的”就浮现脑海,可恶!

  听得追兵越来越近,玉兮若内心涌起从未有过的慌乱,仓皇中她胡乱大喊道,“救命呐。苏文安!救命呐。”好像这能让她心安似的。

  “嗖!”空气中混杂着利箭的味道,她听声辩位,灵巧躲过。接着就是一阵箭矢雨,每一发都带着浓重的危险,女子手无寸铁,顺手折了木枝在手,望着射向她的那些人,一双眼清明如水,回忆着舅舅教她的那些武功,许久未用,都有些生疏了。

  她左躲右挡,努力招架,却还是受了些伤,雪白的手臂有血渗出。

  脚下生风,卷起地上枯叶,玉兮若拼命的往前跑去。

  “嘚嘚…”

  前方马蹄声起,马上男子星眸闪烁,寒芒毕露,弯弓搭箭,三箭齐发,向她身后射去,那当先三人,瞬间就没了气息。

  “快!上马。”苏文安一个俯身,将玉兮若拦腰抱在马上。又是三箭,箭无虚发,然后调转马头,离去。骑下的骅骝极具灵性,知道主人危险,腾云驾雾般,跑的飞快,一息间就把后面的人甩的老远。

  “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走?”苏文安问道。

  “你让我跟你回家,你家那么远,我还有其它事呢。”

  “你傻了吧,谁说要你去我家了。只是让你跟着我,等我随从找来就给你银两。”

  “啊??”玉兮若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

  湖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待到得一处湖畔,玉兮若便下马来,挽起袖子,想给自己清洗伤口,后背的伤看不见,她清洗起来颇不方便。

  “我来吧。”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伸来修长的手。玉兮若愣了一下,还是将帕子递了过去。

  手下的肌肤滑如凝脂,绕指温柔,文安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居然泛起了红晕,你看他唇红齿白,额前黑发轻扬,竟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伤口有些深,他一点点笨拙的清洗着,就像是第一次做这事似的。

  “嘶,”力道似乎重了些,弄疼了手下的女子。

  “你都知道了?”文安问道。

  兮若抬头望着他,碧波般的眼睛黑白分明,原以为他就是个犯了事的纨绔,乍变成南苏太子。自己的性命还和他系于一身,她这心中,杂乱得很。她微点点头,表示知道。

  “那你苦着一张脸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苏文安好看的眉头一皱,疑惑道。

  “因为你是太子啊。”

  “对呀,我堂堂太子殿下,多少女子争着抢着要见我一面,你得此殊荣,更该高兴才是。”

  玉兮若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反问道,“这满身伤痕,就是殊荣?”

  “哎呀,我现在虽然被人追杀落魄了点,但等我逃出去,欠我的,定要他们十倍奉还。”文安刚刚还嬉笑的语气陡转狠厉,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霸道。

  他说,“你放心,既然都是我船上的人了,我就会保护你的。”

  玉兮若撇撇嘴,咕哝道,“谁要你保护。”

  此时伤口已清洗干净,他二人又重新出发。

  “昨晚挟持你,实属被迫无奈。对不起了。”在一片安静的空气中,苏文安突然开口道。

  玉兮若坐在马前,正和他共乘一骑,她微转过头,望着他道,“那我这也算救了你一命,你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我。”

  “我这儿正好缺个太子妃,不然你做我太子妃好了!”他说。

  “苏文安!你个登徒子!你给我下去,我不要和你骑一匹马了。”玉兮若吼道。

  “这可是我的马,我看你只有将就点了…”

  夕阳西下,女子涨红了脸,不再理那身旁少年。

  二人一骑行路很慢,他们走了许多日子,小心的避开那些敌人,路过急风、骤雨,路过烈日森林,也在茅檐避雨,也在松下躲暑。

  半月时间,倒像是什么都经历过了似的。

  这一天,玉兮若终于买到了一匹自己的马,她仰着马鞭,飞快的驰骋在平原上,红日渐渐西沉,天空一片灿灿的金色,落日的余晖洒在南苏的边陲荒岭间,落在玉黄的迎春花上,还有两人微红的脸颊边。

  一下午跑下来,二人都觉得累了,他们放慢马步,缓缓行在一片苍茫暮色中,抬眼是青葱的平原和平原上红红黄黄的的小野花。兮若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苏文安拿出手帕,很自然的替她擦去。

  兮若望望文安,平生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害羞了。

  暮色中,两人都饿了,好在山野从不缺野味。只见苏文安搭弓射箭,一只兔子应声而倒。二人就着溪水清洗干净,生上一堆篝火,就等着它外焦里嫩好一饱口福了。

  天渐渐的暗下来,忙活了一天,兮若很累,靠在大树上,不觉睡了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味道,她睁开眼睛,看苏文安还在火堆旁烤兔子,神情专注,好像他手里拿的不是兔子而是件精美艺术品。

  见她醒了,便走过来,用匕首割下大块肉,递到她面前说“吃吧。”

  兮若咬了一口,“呸”的就吐了出来。

  旁边男人低笑,“看来还是生的,得再烤会儿。”说着就走到火堆旁,继续专注的烤兔子,可那姿势,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白痴!连个兔子都不会烤。兮若心里骂道,走过去,拿竹片将兔身撑起,抹上竹叶青,洒上调料,放火星上反复翻烤,不一会儿,一只香喷喷的烤兔就做成了。咬在嘴里,还伴着清冽的酒香。

  “不错啊,想不到你还会这手。”苏文安赞道。

  “小意思。”兮若望着茫茫夜色,仓仓一片,月凉如水。景象和一些记忆重叠,她仿佛还在跟着舅舅游历江湖,舅舅教她烤肉,教她分辨东南西北。

  “以前常跟着舅舅做这些。”兮若怅惘道。

  “那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文安接口问道。

  兮若缓缓的叹口气,“娘亲中毒了,舅舅要留下来照顾她,而我,得去找解药。”

  “中毒?”

  “嗯,是六月蛊毒。”

  苏文安眼眸一闪,打量着兮若,“你们得罪了西卢皇宫的人?”

  兮若蹙起那双好看的新月眉,摇摇头,“你是去给西卢皇祝寿的吧,带我一起好吗?”她早在路上就听说苏皇派太子带着重礼要去给西卢皇帝贺寿,如果跟着能跟着南苏太子的队伍混进西卢皇宫,那真是最好不过。

  “你要去西卢皇宫拿解药?想跟着我的队伍混进去?”文安托着光洁的下巴,沉声问道。

  兮若坚定的点点头。

  “我想想啊…”苏文安似乎不大愿意。

  兮若拉着他衣袖,笑容可掬,“你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保护我的。”

  “可我此行有要事在身,凶险异常,你跟着我怕有危险。”苏文安沉沉说着。

  “那你怕吗?”兮若抬头望着他,文安在兮若澄澈明亮的眸子里看着自己,“本宫什么时候怕过?!”

  听到这话,她嘻嘻一笑,“既然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她笑的样子如梨蕊初发,一点一滴渗进他的心田,苏文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填补着他空虚的内心,那微笑似有魔力般,他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兮若被文安笑的愣了愣,她发现这一刻的苏文安少了凌厉,收了锋芒,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的、温柔?这样的他还有点、好看!

  嗯,她觉得,这一幕很熟悉,熟悉的她好像在哪见过一般,嗯,是了,戏文里的威武将军看痴情小姐,就是这个样子。她跟着舅舅游历江湖时是见过的。

  不知怎的,兮若突然笑的更欢了,那笑便更深的映在苏文安的心上。

  “好吧,那我就带上你。”

  兮若连忙撕下一块最大的兔肉,递到文安手上,讨好道,“殿下这块肉是最好的,您吃。”苏文安淡淡接过,嘴角不自主又往上翘了翘。

  山风吹来,带着仲春百花和青草的味道,拂过两人的面颊,拂过高高的山岗,拂过田野村庄、江河大地。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着漫天星斗,双手,不自觉地交合在一起。

三十一章 从前岁月之成亲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45 2020.04.08 20:00

    故事戛然而止,苏文安呆呆望着漆黑的深夜,不再言语。

  “后来呢?”我急着问。

  “马上天都要亮了,先睡一觉吧。”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眯起眼睛来。

  我看他一脸倦意,也便点点头。

  躺在他身旁,第一次觉得拘谨异常。我默默看着床帐,苏文安口中的兮若对我来说陌生又熟悉,我一直想着,使劲儿想着,却毫无所忆。

  挣扎中睡了过去。

  ——————————

  我看到遍地梨花,随风轻舞。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一个小女孩坐在紫藤秋千上,荡来荡去,眼前梨花像雪一样柔白的漂浮在空中,煞是好看。

  “兮若,兮若,快回来吃饭了。”有人唤着我名字,我知道那是梧桐姑姑,她已经做好香喷喷的早膳,正等着我呢。

  “来了来了。”我答应着,乖乖跳下秋千。

  舅舅从后面走过来,抱起我,“小兮若,舅舅今天教的功夫,明天可得继续练,不许忘了呀。”

  我嘟着嘴“那得练到什么时候呀,若儿天天忙得,都没时间抓螃蟹了。”

  “等吃完饭,舅舅就陪你去抓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拍着双手,嘱咐道“不过你可不许告诉娘亲,她会生气的。”

  “什么不许告诉我呀,又干什么坏事了?”娘亲从屋子里走出来,拿着块方帕,替我擦了额上的汗,笑着捏了我的脸“又想抓螃蟹了是不是?”

  我嘿嘿笑着,“舅舅说要我陪他去,抓回来好给娘亲下酒喝。”

  “哎!小兮若,明明是你让舅舅陪着去的,你这样冤枉人可不行。”

  我朝他吐吐舌头,逮着娘亲的衣袖,撒娇道“娘亲,好不好嘛~”

  “你今年可六岁了,那《阳关三叠》,学了两个月你还不会。学不会的话,可就不许你去抓螃蟹。”

  我狡黠一笑“学会了就能去抓螃蟹!娘亲说话可得算数。”

  然后我走到琴房,十指翻飞,一曲《阳关》流泻而出,我仰头看着娘亲,正色道“若儿学会了。”

  “真是个小机灵鬼,行了,今天琴就不练了,抓螃蟹去吧~”

  我欢呼着跑去跟舅舅击了个掌,高兴的扒拉完早饭,就带着舅舅去山沟沟里抓螃蟹了。

  ……

  突然间画面一转,我已经长成了个大姑娘。知道自己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中,知道外面世界的纷繁,也大概知道些天文地理,五行八卦。

  每年,舅舅都会带我出谷一趟,他说这是为了历练我,不过我倒因此学会了好多整人的本事。我们每次出谷都要花三四月时间,有时候是去北边,有时候是走南边。

  舅舅好像很急切,想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日日督我学习。他似乎,要把我把我培养成一个十项全能的美少女。所以我每天最盼的,就是能多睡一会儿。

  直到有一天,娘亲蛊毒发作,无药可医,我才明白的舅舅的苦心。

  舅舅告诉我,说我是西卢王玉谨的女儿。他说当年娘亲还是西卢京都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上柱国将军之女,身世显赫。当时,西卢王还是太子,两人在一场宴席上,一见倾心,便同结了连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太子登基后,一切都开始变了。几十年来,西卢一直是外戚专政,新王登基后,在上柱国一行支持下,想尽办法摆脱这种格局。可兰氏太歹毒了,他们觉得自己地位危险后,便开始暗杀忠王一派。在太后的威逼下,还硬塞了个王后给玉谨。

  本来宫里有个不喜欢娘亲的太后,娘亲的日子就不好过。这下王后进了宫,娘亲的日子便更加艰难。我本来还有两个哥哥的,却都被兰氏的人害死了。

  直到娘亲怀上我,那几乎是最糟糕的时候,将军被兰氏诬陷通敌叛国,不等西卢王定夺便派人清洗了上柱国府。还将娘亲,关入了天牢。可怜西卢王并无实权在手,万般无奈之下,安排亲卫杀入天牢,将身怀六甲的娘亲救出。

  而皇宫,娘亲是万不能呆了。便跟着舅舅一路逃亡,来到这深谷之中。

  却不想,娘亲早已中毒。是六月蛊,种蛊者将虫卵放在受者体内,待得六月,那虫卵慢慢长大,便会吞噬宿主。这种毒是只有兰氏才会的,舅舅和梧桐姑姑想尽了办法,才将蛊虫沉睡在娘亲体内,日日拿药压制着。如今,却再也压制不住了。

  要想得解药只有去西卢宫中,但不能让娘亲知道,以娘亲的性子,为保我们周全,她定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舅舅瞒着娘亲,悄悄翻出她珍藏多年的玉佩,郑重的交给我,让我带着它去西卢皇宫找爹爹,他定有办法拿到解药。

  ……

  我在路上,先遇到了大丫,后又遇到了那个男子—苏文安。我们一起结伴而行,一起进西卢皇宫。漫天星辰中,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桃花树下,他笑着说要我嫁给他。青草地旁,他温柔的吻着我。

  可越是美好的事情,越容易伴着不幸的发生。

  到了皇宫,我装作他的侍女,见到了西卢的王上,我把娘亲的信物呈给王上,说明来意。堂堂西卢王上老泪纵横的抱着我,他的脸上无奈又痛恨,说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娘亲和我!

  唉,我的爹爹呀,他活得何其痛苦。

  西卢国很乱,比舅舅说的还乱。早在几十年前,先王因宠爱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又昏聩无能,导致所有实权都落在了外戚手里。先王死后,外戚们扶植幼王上位,借着王上的名义继续大揽政权,增加赋税,压榨民生。

  待得幼王上位时,西庐土地上,已是恶霸横行,盗贼四起,一片民不聊生。西庐王有心治国,却身无一权,左右被人控制着,毫无办法。

  西卢王很伤心,眼睁睁看着他的国家一步步走向毁灭,他的叹息一天比一天重。

  唉,我这个爹爹可真可怜,在他身边,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太后一族成天压迫他,监视他,威胁他。在

  后宫,他的皇后,是太后的侄女,是为了更好的监视他才嫁过来的。在前朝,那些所谓的大臣,全都只会听丞相,也就是太后的弟弟的话。

  ————————

  我在西卢王宫以苏文安侍女的身份住了很多天,爹爹常来找我说话,有时候跟我讲些好笑的故事。有时候跟我喝喝酒,一喝酒,爹爹便伤心起来,好像清醒时那些克制的情绪,都跑了出来。

  爹爹说他活得像个傀儡,他说他对不起我和娘。明明是西卢的王,却让自己最让心爱的姑娘,被迫流浪在外而毫无办法。

  爹爹想让我住下来,他说,也许西卢会迎来不一样的明天。他要名正言顺的封我为西卢的公主。

  “可是爹爹,娘亲的蛊毒还没解呢。你找到解药了吗?”我望着他,为难道。

  爹爹叹口气,“若儿,其实六月蛊并没有解药。但你别担心,爹爹有办法可以将蛊虫引出来。”

  “引出来?”我不明白。

  西卢王望着我,“爹爹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有一个绝技,叫阴阳转。届时以爹爹的血作引,就可以用阴阳转将蛊虫吸到爹爹身上。”

  我吃了一惊,“吸到你身上,那你怎么办?!”

  爹爹笑得异常平和,“我自有办法,你就不要操心啦。当下我已经派了人悄悄去寻你娘亲,就等着好消息吧。”

  我想起娘亲和皇后的过往,“可是娘亲,她会来吗?”

  西卢王坚定道,“你和爹爹都在这里,她会来的。”

  ————————

  爹爹经常坐在城楼上看日暮,那些美丽的色彩,随着黑夜一点点淹没殆尽,他才肯回宫歇息。

  有时候我陪着他,有时候文安同我一起陪着他,还有的时候,爹爹会抱上阿潜弟弟—那个不满三岁的小黄毛儿,他一出生娘亲就被皇后毒死了,爹爹因此很担心他受伤害,常常亲自带着。他们俩看日暮的时候,像极了画中的父与子。

  爹爹有一天望着晚霞,对我说,“若儿,时机到了,你等着,爹爹要你成为这西卢国最骄傲的公主。”

  第二天,他便当着朝臣的面,颁了这道圣旨,当然,他是以跟丞相撕破脸为代价的。以他王者的气势,以王室残存的尊荣,逼着丞相兰曲答应封我做公主。爹爹还亲自为我起了封号,名叫和予。

  册封的那天,爹爹牵着我手,深深的望着我,他说,“兮若,西卢的未来,恐怕要托在你手上了。”

  我不明白,爹爹明明有个成年的大皇子,颇有能力,而阿潜弟弟玉雪可爱,也聪明着呢。干嘛托在我手上?

  爹爹不说,让我自己去想。

  我想不出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大皇子玉铭是兰曲的儿子,因早年爹爹一直没有子嗣,就将那儿子过继给了西卢王。

  其实,没子嗣都是太后皇后故意的吧?!而过继自己的儿子当皇子…

  其心可诛!!!

  我好心疼爹爹,堂堂一国之主却处处受制于人。

  ————————

  我发现爹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召见文安,还是悄悄来我宫殿见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计划一样。

  我还发现,我真得有点离不开文安了。在皇宫无聊的日子里,他总是陪着我,我唱歌时,他便弹琴;我爬到树上摘果子,他便在树下捡着;我晚上无聊跑到房顶看星星,他就坐在边上给我讲他大苏的故事…

  我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惹得他生气,他生气的时候,我就给他做雪绒羹喝,他一喝完就不气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想喝雪绒羹才假装生气的…

  终于有有一天,在满院桃花烂漫之时,苏文安跟我表白了,说他喜欢我,要娶我做他的妻。我羞涩的跑开,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爹爹知道后,也很是高兴,还告诉了我他的计划。

  他说近来丞相一党蠢蠢欲动,图谋已久,只怕谋朝篡位就在当下,他想借大苏的兵力,灭了外戚。而我,他希望我可以成为大苏的太子妃,以保西卢百姓安宁。

  我答应爹爹一定会护着国中百姓。觉得自己好幸运!听过许多痴情公主离开情郎,远嫁他国的凄凉话本子,而我呀,我要嫁的人,就是我心爱的情郎。

  第二天,爹爹郑重又严肃的把我和文安叫到宣政殿,拿出一个盒子,外三层里三层的慢慢揭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图。那是文安来西卢的目的所在,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宝贝——金矿地图,开个矿就够他大苏国民吃几十年的了!

  爹爹深深的望着苏文安,沉默着,又沉默着,把地图交到了他手中。原来他们早已达成协议,爹爹给大苏金矿地图,作为交换,大苏要带兵帮爹爹灭了西卢外戚。

  苏文安恭谨的接过,他跪在爹爹面前,请求爹爹可以把我嫁给他,做他的太子妃。爹爹肯定答应呀,这是他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所以西卢王,就下旨令我们成亲。

  成亲的前一晚,皇后特特叫我们过去,办了一桌家宴,说是庆祝苏卢两国共修友好。她还举起琉璃酒杯,难得的敬我和文安。

  成婚那天,大红花烛,喜糖喜酒,我端坐在妆台前,穿着漂亮的嫁衣裳,等着我的心上人来娶我,多美好的一天呐。

  可命运仿佛和我开了个玩笑。

  我听见远处锣鼓喧天,喊杀之声四起,西角楼上飘起阵阵硝烟。苏文安提着长剑,着急地奔向我。他带着爹爹的手令,说丞相兰曲已反!让我快随他走。

  我拿着我的小皮鞭,和苏文安一起,迅速逃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宫墙外厮杀声响震了天。我们左拐右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城门。

  我回过头,见半个皇宫都烧起来了,正担心爹爹安危时,突然发现娘亲的头颅被悬在城楼上。我回身就想往城楼冲,被文安死死拉住,这小王八羔子拗不过我,竟把我打晕了。

  就那样,我睁开眼睛时,正被叛军团团围住,他们疯狂的攻击着,嚷着让我们交出金矿地图,不然死路一条。文安正把我抱在怀里,紧紧的护着,他的几个近身侍卫虽在奋勇抵抗,但看样子脱身艰难。

  我挣扎着下来,解下我的小银鞭,把平生所学的功夫都用上了,拼尽所有力气,终于和他突出了重围。

  但文安的侍卫,却因为保护我们全部牺牲。

  这一天之中,死了那么多人,我从没见过,惶恐和不安包围着我,我想娘亲,我的娘亲,我的娘亲呐!

  我最最亲爱的娘亲…

  我思绪杂乱,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如果我就要死了,那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嫁给苏文安,况且今天,本来就是我们拜堂成亲的日子。

  那时夕阳将歇未歇,打在那棵大大的银杏树上,明艳艳的颜色。我俩就跪在旁边的青草地上,行了拜堂之礼。然后,他就亲了我,那感觉真特别,让人身心迷醉。

  所以,我便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予他了。

  

三十二章 从前岁月之落虎口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77 2020.04.09 22:22

    我睡着了,醒来后觉得浑身难受,一阵寒一阵热的。

  文安神色紧张的告诉我,我们是中毒了!我大吃一惊,听闻兰氏一族颇善用毒,兰曲那过继给爹爹的儿子,小小年纪,便因擅毒而名扬天下。莫非,这毒是他下的?

  文安望着我,我们不约而同的,都想起了那杯皇后相敬的酒。

  那毒性好狠辣,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血液倒流,冰寒刺骨,若没有医治之法,该是命不久矣。文安也好不到那里去,他扶着我,身子像火一样烧,汗水把一身袍子都浸湿了。我们颤巍巍的行着,有好几次都差点摔下马去。

  我们二人相互搀扶,好不容易来到大苏与西卢的交界婺山,却见远处一队人马直直向我们冲来,我紧紧的抱着他,想,这下可完了。

  幸好,那队人是爹爹,原来爹爹在死士的护卫下逃了出来。他一见我们这副样子,就知道是中毒了。

  这毒叫‘雪冷溶冰’,是顶级的媚毒,平常见不出症状,只当男女动情之时,方才发作,难怪之前那么激动呢~可是,这毒发作起来,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药可医。

  爹爹束着手在原地转了四五圈。然后,他使出了他的杀手锏,那是只有历代西庐王上才知道的秘密,只有西庐的王,才能拥有的神功——阴阳转。

  此功有以阳转阴,化阴为阳,能和万物,有起死回生之能。

  爹爹运起功来,我看见远方星星点点,绿树红花,还有笛声婉转的响。我走过去,天空便开始飘雪,越飘越多,越下越大,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然后所有的东西都结了冰,那鲜艳的花儿被冻住了,那树上的斑鸠也被冻住了。我站在那里,随着笛声偏偏起舞,踮起脚尖,挥动双臂,灵兮卓兮,柔兮娇兮,灼灼其华,我知道文安肯定看得到。

  突然间冰消雪融,烈火焚至,文安不知从那里跳出来,拉起我的手便狂奔,可无论我们跑到那里,那里就都是熊熊烈火。文安环抱着我,急得满头大汗,我笑着替他擦干汗水,在他耳边轻声说“有君如此,兮若死而无憾”,一吻便落在他脸颊。

  他便也笑了,紧紧抱着我,等着烈火来一场焚烧。然后,我们惊奇的发现,那火根本烧不了我们!便哈哈的笑,玩起火来,你追我赶。

  突然之间,火光消失,眼前红岩青石,却原来我们都在一座山里。

  眼前的爹爹正慈爱的看着我,“若儿,刚才那都是我使‘阴阳转’产生的幻象。难得能试出你们二人如此真心,爹爹把‘阴阳转’传了你们,也不算辱没了老祖宗。”

  他望着我们,肃容道,“男为阳,女为阴,如今你们都中了毒,我只得将阴阳转一分为二来传给你们,先暂时压制毒性。待日后你二人还需共同运功,将阴阳再合二为一,才能完全解毒。”

  我点点头,流下泪来,我知道毒性此时已侵及心脉,就连呼吸都是痛的,恐将去也。可爹爹传给我,自己作何处呢?“爹爹,你自己呢?”

  “傻闺女,爹爹已经老了,你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废话!来吧。”

  顿时我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推上高空,我仿佛躺在柔软的云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爹爹收手的时候,叛军已蜂拥而至。

  爹爹慌忙执剑迎敌,并勒令苏文安赶紧带我离开,我大哭着不走。

  爹爹摸着我的头,“傻女儿,你可知道,这阴阳转一旦脱离原主,传于他人,原主便也命不久矣。爹爹反正是活不了了。你可以!你是爹爹的希望,西卢的希望,你得好好活下去!你别怕,我有你娘亲陪着呢。”

  然后他对文安道,“我死后,你可要践行承诺,灭了兰贼。若儿我就交给你了,望你能好好待她。”

  苏文安也哭了,一颗大大的眼泪从他晶莹的眸子落下,他用力的点点头,强行拉着我离开。

  我回头望,见爹爹手臂被刺伤,胸口被划伤,我看着爹爹的战甲跌落。我想冲过去,雪冷之毒再次袭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文安还在抱着我,他也受伤了,白袍子上全是血,我内心翻滚,哭的满脸是泪。

  苏文安拉着我逃到一个山洞里,因为中毒,我整个人像要被冰封一样,动弹不得。

  外面的敌人又追来了,苏文安放下我,他说他要去引开他们。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手心,我才发现苏文安胸口上鲜血汩汩,白色衣裳被染成鲜红,他的脸惨白着。

  我一下预感到了不好的事,我害怕极了,拉着他的手“不要,不要走。”

  他却放开了我手,“不许睡过去,等我回来。”

  ……

  “文安,文安,不要走,不要!”我大叫着醒来,冷汗湿透了衣襟,睁眼却见苏文安正在眼前。

  “文安,你没事吧?”我慌忙拉着他,焦灼的左右察看,他的衣裳洁白,未染鲜血。

  我摸着他的衣襟,扒开他胸前的衣服,一条伤痕赫然映入眼帘。

  我掉下泪来,紧抱着他,“文安!文安。”

  他一把揽住我,拿手擦着我满脸的泪水,“兮若,你终于想起来了。”

  一时之间我听到好多声音在叫兮若。

  ‘兮若,西卢的未来,恐怕要托在你手上了。’

  ‘兮若,你可愿嫁给我?’

  ‘兮若,此去皇宫,切要小心!’他们重重叠叠的合在一起,和那些山岭荒郊的小村庄里的龌龊耻辱交杂成一堆…

  许许多多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

  那日苏文安独自前去引开追兵,我昏睡过去,醒来时双手被人捆着,眼睛被人蒙着,感觉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里。

  任凭我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好像走了很远的路,我猜可能到了某个村庄,因为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们终于停下来,大力地将我拽出马车,扛着走了一阵,然后粗鲁的把我扔在地上。

  我听到有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解开她。”

  就有人来扯下了我眼前的黑布,解开了绑着我的绳子。我看到一个男子长身玉立在我面前,他一身黑衣,凶狠的瞪着我,身边是和他一样的黑衣侍卫。

  他阴冷的望着我,拿剑挑起我的下巴“你就是苏文安那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我挑眉反问“你就是兰家的那个过继给我爹的儿子?”

  他轻哼一声“难怪卢王那老头儿要封你做和予公主了,还算是个机灵的。不过,纵你百般聪明,落在我手上,就只有任我宰割的份!”

  我此时才定下心来,既然他是兰家嫡子,那把我抓来应该是为了威胁苏文安,暂时不会拿我怎样。

  我笑笑,“想必此时,大苏太子已经带兵清剿了西卢皇宫。你们四处逃窜,也就只有欺负欺负我这小女子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显是被我的话气到了。

  他死盯着我,忽的放下抵在我颌下的剑,邪魅笑笑,“你是不是觉得,本公子抓你来,是为了做和苏文安交换的筹码?”

  难道不是吗??

  “我的爹娘死了,姑姑死了,府里的弟弟妹妹全都死了!整个兰氏,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你猜猜,我还能拿你交换些什么?!”他轻声道。

  他没必要告诉我这么多,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直白,我开始琢磨起来,他到底是何目的…

  他一步步逼近我,“你说,要是你忘了一切往事,认本公子做亲人,去杀了苏文安会怎样?”

  素闻他惯会用毒,于医药一道颇有钻研。爹爹一直让我小心他,说他正在研究一种能对人实行精神控制的药,莫非…

  我抬起头,瞪着他“你要对我用毒,让我为你所用?休想!”我一把冲过去,夺了侍卫的刀,与其落入贼手,还不如自我了结。

  却被他一剑挡住,“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他笑得异常妖媚,“我制的新毒,能使人精神错乱,忘记从前。用在你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他甩甩袖子,又命人将我绑了,押着我去了小黑屋。

  在那个小黑屋内,他们拿铁链锁着我,天天灌我喝那令人神志不清的药。

  我不喝,便直接拿管子插在我胃里,强行灌下去!

  我过后偷偷呕出来,他们就拿鞭子狠狠的抽我,抽得我皮开肉绽,满身鲜血才肯罢休。

  我有一次差点熬不过去了,有个小人偷偷跑来看我,居然是不满三岁的阿潜弟弟。他在这场战争中幸存了下来,兰氏一族可能觉得他小小乳儿,不通世事,便养在了身边。

  我看见他颇觉疑惑,“阿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奶声奶气道,“我悄悄听侍女们说的,姐姐,痛吗?”

  又拿出止痛止血药给我,“姐姐,那个药不难喝,阿潜都喝得,你就喝了吧。父王说,活下去才有机会。”

  我拉着他手,“阿潜,你也喝了那个药?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阿潜吧唧着一张脸,委屈巴巴,“阿潜也喝。母后还让我把以前的事忘了,让我叫玉铭哥哥爹爹。我不想!姐姐,我该怎么办?父王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我愣了愣,也许喝失忆药,对阿潜来说是好事,至少能暂保他安全了。

  我安慰他,“父王去了个很远的地方,怕是回不来了。你就先听母后的话吧,乖乖的!姐姐也乖乖喝药,等姐姐出来,就去找你。”

  看他待了这么久,怕引起兰念怀疑,我就让他快回去了。

  那以后阿潜就再也没来过,我继续和他们对抗着,我知道只要拖下去,苏文安就会来救我,他发现我不在,一定会来救我的!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渐渐地,我只觉得越来越不清醒,以前的记忆好像一点点慢慢离我远去,而文安,他始终没来。我深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凭着还有些清醒的意志,我便装作重病。

  重病之下,他们就把我从那个阴暗的地下室转到地面的屋子内,有个女人负责照看我,还有四个黑衣侍卫守在门口。

  我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待他们都懈怠了。

  那女人趴在我床前打瞌睡,门口的侍卫也不见声响。便拿起之前藏好的刀,‘唰’的一声,了结了那女人性命,翻窗逃去。

  走出来才发现此地看上去像个庄子,天上月明星稀,身后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声,我穿过重叠的房屋,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路上,急急地跑着。

  心头有些紧张,我看着不远处的群山,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能跑出这个庄子了。

  只要离了这个庄子,我便可以自由。

  却突然奔出一行人,其中一个猛地揪住我,“臭娘们儿,还想逃!”

  我挣开他,后退两步,朝着另一条巷子跑去。他们在后头追着,速度很快,没一会就追上我,四面向我包围过来,我挥剑抵挡,并力图杀出一条出路,却到底敌他们不过,小腿上还被人划了几刀,血流不止,想来逃走已是困难。

  他们一把将我摁在地上,其中一个男人脱了衣服,对着众人龌龊道,“我看今儿天气挺热,不如让这娘们儿为兄弟们泻泻火吧,哈哈哈哈哈”

  那些人尽都哄笑起来,用吃人的眼神盯着我,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先头的男人重重捶了我一拳,已欺上身来。

  他骑在我身上,试图剥开我的衣服,我用尽全力推开他,却又被他狠狠的拽过去,他用劲儿捏着我小腿上的伤口,暴力扯碎我衣裙,疯狂扇我耳光,露出满嘴黄牙,恶心的说“你现在逃呀!快逃呀!你怎么逃得过爷的手掌心!你怎么逃得过!!”

  我奋力挣扎,换来的,是他们更深的折磨,还有,我一地的碎衣裙。

  我好恨,我一定要杀了他!却根本一丝力气也无,腿上的血越失越多,渐渐抽空了我的气力,我只能耻辱的,看着他那张龌龊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有远处,看着这一切的黑衣男子,他高高站在院墙上,对着我凶狠的笑,他是玉铭!

  我被他们折磨的失去了力气,玉铭慢慢向我走来,居高临下地,“很耻辱吧?想不想忘掉它,喝了这东西,我保证你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

  我盯着他递过来的药,“替我杀了他们!”

  他拖长了声音,有些好奇,“哦?”

  我端起药,“杀了他们,我就喝!”

  玉铭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每天都喝?”

  我无力地点点头,这发生的事情好似耗费了我所有心力,他们让我失去了顽强抵抗的勇气,“每天都喝。”

  “好。”

  然后他一声令下,便有侍卫上前,结束了那些畜生性命。而我,我妥协了,不再想着逃跑,日日喝失忆药,终于,什么都忘了。

三十三章 黑暗之中,一丝微光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46 2020.04.10 20:00

    一阵恶寒从心里扩散开来,记忆的阀门戛然而止。我呆坐在床上,听到窗外的鸟鸣声,凄凉又决绝地叫着。

  我动也不敢动,好像这样自己就不存在了,可‘咚咚’的心跳,砰砰跳动的脉搏,提醒着我那些真实发生的耻辱。我把拳头捏得紧了又紧,那些污龊的家伙,久久在我脑里盘旋不去。

  我觉得自己满身污秽,我狠狠地揉搓着双手,想擦掉些什么。我知道自己白费功夫,有些东西渗进了我的皮肤毛发,我怎么擦得掉呢…

  我听到有人在一遍遍唤着我名字,可我已经无法去看他了。

  我走下床,见桌上摆着一把匕首,隐约想起,我前天曾用他插在舅舅心口上。

  我将它拿起来,仔细打量,这匕首可真是好东西!锋利,能杀人,一剑致命。

  我觉得自己应该去陪舅舅,而且,死了的话,我就不存在了,那些耻辱也会不在了,那真是再好不过。

  那就这样吧,我举起匕首,直插自己胸口。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呢,真好。

  “兮若!”忽的从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像是划破天际的嘶鸣,拨起我灵魂深处那根沉睡的弦。

  我手中的匕首被人击下,叮当落地。

  苏文安扶住我的肩,表情有些忐忑,“兮若,别想不开!”

  我呆呆的望着他,睁着眼睛,却看不到光,感觉自己坠在深海,在黑暗地狱徘徊,“我该死,我早就已经死了…”

  “是兰华清,他是玉铭。”我喃喃着。

  苏文安会意,立马派了胡庆三去抓人。

  我于是挣开他,想要拣起地上匕首,他用力抓紧我,“别,你还怀着孩子呢。”

  孩子?我冷笑起来,解开衣裳,除下腹上厚厚的棉花腰带,一把摔在地上,“都是假的!你看,都是假的!我没怀孕,这全是玉铭的诡计。”

  苏文安怔了怔,愣愣地呆在那儿。

  我捡起匕首,划在自己脖颈,苏文安蓦地反应过来,一把夺了过去。

  他拿起帕子捂在我颈上,神色紧张,我想我应该流血了。

  “没关系,没有孩子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好。”

  我摇摇头,喃喃着,“舅舅,我杀了舅舅…”

  “你还有我。”

  我呆呆望着他,“你?”

  他点点头,“我是文安,你的文安。”

  我摸着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文安?”

  一想起文安,我眼泪就哗啦啦往下掉。“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被他们关在那里,被他们折磨,你为什么就不来救我呢?”

  他捉住我的手,“对不起…”眼中氤氲开来,“当时我在山脚下发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她身上穿着你的衣裳,旁边落着你的金鞭,我以为,你已经遇难了。”

  我渐渐清醒过来,蹲下身来,红着眼睛,紧紧抓住自己,“他们…他们坏我清白。他们好多人,扯碎我衣服,骑在我身上,我…”

  一想到这,我浑身就开始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腾。

  苏文安看着我,眸中风云变幻,百味纵横,他上来轻轻牵着我,“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轻柔的话语,在我听来却说不出的难受。

  他拭去我面上的泪,定定望着我,眸中泪光闪烁。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千回百转。我的意中人,他就像天边那朵洁白的云。而我呢,我已满身污秽,没了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胡庆三此时进来,神色着急,拿了张字条给苏文安。我便趁着这机会跑出来,直往景明湖冲…

  眼前一波碧水悠悠,清澈纯净…

  我纵身跳进去,那湖水很快便淹没了我。我张开双臂,想由着清水洗涤我,净化我。

  可是不能!无论怎么做,这一身污龊,洗不净的。

  我呛了好几口湖水,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忽地有人跳进来,将我捞出。

  苏文安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充满了害怕,“兮若,不要离开我。你走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要再离开我。”

  我睁眼看着他,他衣衫尽湿,头发乱糟糟披散开来,我伸手抚在他如玉的脸上,“文安,放我去吧。我想洗干净,放我去吧。”

  他红着眼,失魂落魄般,“别这样,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决不能承受第二次。”

  我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我也不想失去你,可是…”

  他抱紧我,“这不是你的错,你要是轻生,可不就遂了他们的意。”

  说着拿出一张字条,好像是先时胡庆三递给他的,“你看,玉铭逃了,这是他留的话。”

  我抬眼看了看,上面写着,“残败之躯,岂有苟活之理!”

  呵~玉铭倒是算准了我的心思,就算恢复记忆,亦无法承受。

  可恶!我不能遂了玉铭之意!可是,“我怕…我无法面对。”

  苏文安声音温柔,“都过去了,没事的,都过去了,不要怕。有我在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我鼻子一酸,强忍住汹涌的泪水,我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微点点头。

  他抱起我,“咱们回家。”

  我由着他将我又带回玄曦宫,感觉好累,过去种种,压在我心上,使我透不过气,亦让我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面对苏文安,我看到他就会想,他心里真正会介意吗?

  一想到这我就头晕,全身颤抖,胃里翻滚,接着呕吐起来。

  苏文安赶紧宣了太医来,那太医诊完脉,满脸的疑惑,要请旨全院会诊。

  我示意他不必,拿出假孕药,“我并未怀孕,之前脉象,都是因为此药缘故。这两日没吃,想必又恢复正常了。”

  那太医惊愕地望望我,又望望苏文安,跪下,“臣之所惑,是诊到娘娘确有身孕,但只是三个月的样子。因着娘娘吃的药,还是会诊得好。”

  苏文安准了,那些个太医片刻便至,还有两位院首也到了。他们都来把过脉后,又非常委婉地问我三个月来月信可有?

  一句话提醒了我,近几月确是没来过。

  然后他们下去叽叽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我是真的怀孕了。

  苏文安失而复得,自是高兴。

  但我尤还未从记忆的惊惶失措中缓过来,我不想理他们,只想一个人静静。

  我将他们通通轰了出去,关上门,躺在床上,任泪水打湿枕头。睁着眼睛,望着明晃晃的帐子,阳光从窗间投进来,整个屋子,便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黑暗里。

  我抬起手,又耷下来。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间,苏文安走进来,他拿了吃的,“喝点粥吧。”

  我就着他手喝了两口,“文安,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没等他开口,我不由得低下头来,接着道,“也许我不该这么问,也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他找着我的眼睛,灼灼望着我,“我从未看你不起,我的眼光一向很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子,是我的妻,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

  他的话好似打开了我的心,我鼻子一酸,哭道,“我无法面对世人评价,我都能想到,那些人知晓此事,除了那么一丝同情我外,更多的是瞧不起。他们肯定会说我配不上你,甚至连市井的王老二,怕也瞧不上我。他们最高兴看到的,就是我以死殉之,兴许还能博个忠贞好名声。

  “所以你看,这世道对女子,其实是不公的。若是男子遭遇此事,人们可能笑笑也就罢了,他可以照常娶妻生子,正常的过日子。可是女子如此,便会被人说成无耻,下贱。你说,我怎么和他们对抗呢?我那有力气跟他们抗衡呢?”

  他擦着我的泪珠,“你不用跟他们对抗,朕来,我会走在你前面,谁也不敢瞧不上你。”

  我摇摇头,凄然望着他,“所以,是不让他们知道吗?”

  他定定看着我,并不回答。

  “你知道吗,我被陷在无边黑暗里了,我出不来,我无法迈过去。

  “我从小虽然诗书礼仪,学的样样俱全,舅舅和娘亲,也一直教我胸怀宽广,要开放格局。可其实他们教的东西,都要求女子要贞守,要从一而终。连一女侍二夫都被人大为唾弃,更别说我这种受尽欺凌了。从来没人说过女子该如何面对此种情况,偶尔书中载着的,也都是那受害女子不堪受辱自尽而已。”

  他拥住我,让我靠在他肩头,他好像难过地落下了泪。

  “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没有你,我的生命便不值一提。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哀祈,“对不起,今早是我糊涂。”

  他紧紧握着我,“还说呢,今早你可差点把我魂儿都吓飞了!我要是再晚来一秒,你就能杀了自己。”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这一生多漫长,你就没想过我吗。”

  我反握住他,“谢谢你,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

  他笑,望着广阔夜空,“以往事,便让它随风吧。纠缠于过去,永远也没有未来的。”

  话一说完,他便摸着心口,猛地咳起来,一副疼痛难耐的样子。

  我赶紧扶住他,“文安!你怎么了?!”

  他好似说不出话来,额上冷汗涔涔,我赶紧冲外喊着,“快传太医!”

  门外的小太监听闻迅速去了。

  胡庆三闻讯急急过来,看到苏文安的样子,又心急如焚的赶紧去催太医了。

  我将苏文安扶上床,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双手也是血色全无。

  我握着他手,紧张的全是汗水,自顾自安慰道,“没事,你会没事的。”

  他捏着我手,“别紧张。”

  却是又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便倒了下去,双眸一闭,任我怎么叫,都没回应了。

  还好这时吴子仲一干御医赶上前来,又是施针,又是布药,忙得不可开交。

  我魂不守舍地踱来踱去。

  在极度着急又担忧的等待中,终于等来了吴子仲的答复。

  他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陛下他中了六月蛊毒。”

  六月蛊!?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我。怎么可能呢?文安怎会中六月蛊!

  “怎么你们天天请平安脉没发现呢?”

  吴子仲惶恐解释,“这毒寄居在宿主体内,要六个月才长大,平时宿主跟正常人无异,瞧不出什么来。想必今日蛊虫寄居在陛下体内刚好六月,长成后第一次毒发,这才发现了。”

  算算日子,六月之前,刚好是我喂苏文安寒玉散的时候。莫非,玉铭给的寒玉散,就是蛊毒?

  我脑袋‘轰’地一声便炸了…

  我全身颤抖着,听到吴子仲在喊,“娘娘,娘娘…”

  我回过神,吁了口气,问他,“陛下现在如何?”

  吴子仲担忧地看着我,“经臣等救治,陛下现在算是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我的心又一下提到嗓子眼儿,“什么是暂时保住?”

  吴子仲拿袖子擦着泪,“这蛊虫毒性凶猛,来势汹汹,以臣之力,最多只能保陛下半年活头。”

  我颤声问他,“半年后呢?”

  “半年后,若无解药,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据我所知,六月蛊毒,是没有解药的,对么?”

  吴子仲磕着头,“臣无能!六月蛊源自西卢,狠辣非常。据说百年间才得几只,一旦被蛊主种入宿主体内,便是必死无疑。”

  我抬头望,不至于让自己泪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陛下他,多久能醒?”

  “这是蛊虫的第一次毒发,来得凶猛了些,陛下得多昏睡一阵。不过明早之前,陛下一定能醒来。”

  我凝神静气。

  看看殿中,刚刚吴子仲进来时就挥退了无干人等,现在殿中就只有秋禾,梦如,胡庆三,吴太医,都是信得过的。

  我问吴子仲,“陛下中蛊的事,除了这屋子的人,还有多少人知道?”

  吴子仲揩揩泪,“只有微臣和今晚看诊的两个太医。”

  “好。”我撑着身子让自己坐的更端正些,“吴太医,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功夫叫‘阴阳转’吗?”

  老头子想了许久,“臣所知不多,听说这是西卢历任君王代代相传的神功。”

  “当年我在启祯皇宫,听父王说过,怀阴阳转者以血作引,便可将六月蛊吸到自己身上。”

  吴子仲摇着头,“以阴阳之力将蛊虫引出来,理论上倒是可行。可蛊虫进入吸引者之身,那吸引者,怕是活不成。何况,西卢王已经仙去,天下,再没有会此神功之人。”

  我静默着,遥遥看着我的心上人,他昏睡中眉头紧凑着,似乎很是痛苦,如玉的脸庞,萧萧肃肃。

  我心下决然,“我会。”

  话一出口,只见他们四人均错愕地看着我。

三十四章 胁我迫我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291 2020.04.11 20:00

    我缓缓闭上眼睛,“我来救陛下。”

  他们齐齐跪下,“娘娘,万万不可!何况,您还有身孕呢。”

  我盯着吴子仲,“不是说,能保他半年活头吗,待半年后,孩子也出来了。”

  秋禾梦如都急急道,“纵是如此,也不能牺牲娘娘。”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四位,“陛下是君王,泱泱一国,天下黎民,都需要他!且唯一的大皇子还那般年幼,陛下一倒,皇位空缺,大苏朝必定大乱。到时候百姓流离,生民凋敝,戎狄来袭,战火四起,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牺牲我一人,救得陛下,方能保大苏太平。你们都是我朝重臣,这些道理,想必都明白。”

  梦如含泪问吴太医,“真的就没其它办法能救陛下吗?”

  吴子仲悲伤地对她摇摇头,“这么多年,凡是中过六月蛊的人,都死了。现下看来,阴阳转怕是唯一的办法。”

  胡庆三望着他们,低下头去,又抬起来,对我道,“陛下将娘娘看得比自个儿还重,若是知道娘娘舍身救他,怕是宁死也不愿的。”

  我定定地,“所以本宫需要你们帮忙,这事儿绝不能让陛下知道。”

  胡庆三犹豫着,“怎么帮?”

  我幽幽望着窗外,夜色深深,一灯如昼,“别让陛下知道此蛊无解,吴太医,且还烦你告诉他可以解得。其余事,便交给本宫。”

  我盯着他们,“可能答应?”

  他们点点头,“谨遵娘娘吩咐。”

  御膳房宫人来请示用膳,我没有食欲,原不想吃。

  秋禾劝着我,“娘娘,人是铁,饭是钢,您不吃怎么有力气?你不说为了自个儿,就是为着陛下,为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该吃点儿好。”

  “行吧。”我幽幽答应着,来至饭厅,宫人们早已摆好饭菜。

  食不知味地刨了两口,有个小太监匆匆进来,递了封信给我,“有人在殿门外放了这个。”

  我接过,见上面写着‘云妃亲启’四字,问那太监,“可看见是谁放的?”

  他摇头,“小人本在门前守着,听到殿外有动静,一过去,便瞧见了这个。”

  我打开看时,却是玉铭的字迹,“要想解蛊,要救阿潜桑苗,今晚丑时正,惠王府见。切记独自前来,否则立斩他二人。”

  我吩咐那小太监下去,问秋禾,“今日可有见桑苗?”

  她摇摇头,“昨日娘娘带她出去后,就再没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们这时都知道兰华清便是玉铭,我将纸条递与她二人,“本宫昨天让她去抓玉铭回来,想来,人没抓着,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们两个神色肃然地看着我,“娘娘,你不会真打算去吧?”

  “阿潜是我弟弟,桑苗是我亲信,玉铭有这两个人质在手,我不去,自然不会罢休。况他还说蛊毒可解,兴许是真的。我去会会,也省得禁卫军满城找人。”

  我吩咐她二人,“本宫肯定不会这么便宜他,待会儿我一出去,你们便通知禁卫军,来王府捉人。但在这之前,切不能打草惊蛇,估摸着我到王府了,你们再行动,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的。”

  秋禾道,“娘娘一个人出去也没个帮衬的,不然带上奴婢吧,有什么事奴婢还能送信。”

  “不行,你见谁深更半夜走出过宫门?这玉铭知道我会轻功,所以才约的丑刻,那时宫门已下钥,我只得翻墙出去,那里能带人?”

  我脑中一闪,“不过,你倒可以现在出去,偷偷地,在玄武门口等我,待我出宫时,你就悄悄在后头跟着,若有不测,立马回来报。”

  秋禾点点头,连忙收拾着去办。通知禁卫军的大任,便放在了梦如头上。

  夜已深了,我守在苏文安床前,他依然眉头深锁,一脸痛苦。

  “对不起。”我握着他手,眼泪吧嗒嗒滑下来。如果我早些发现真相,文安便不会中毒了…

  胡庆三走进来,“娘娘,已经三更了。你有身孕,不宜操劳,先去休息吧,这里小人看着呢。”

  我看看外头的天,月亮明晃晃的,是到了去会玉铭的时辰。

  “有劳。”

  我退了出来,一径往玄武门奔。避开巡逻,脚下生风,翻过高高的宫墙,便出了宫。

  秋禾躲在远处的商铺屋檐下,见我出来,忙招了招手。我示意她噤声,远远跟着。

  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猫叫犬吠。我走了没多久,至一处小巷口,便有人叫住了我。

  是玉铭,他一身黑衣,神色冰冷,“不用去王府了,将这个服下,跟我走。”

  我心头一惊,“这是什么?”

  他一脸的不耐,“不是毒药,只不能让你使用内力而已。想救他们,你便服下。”

  我向着身后瞥了一眼,见秋禾隐在角落,便也服了。

  玉铭带着我又走了几条巷子,来到一辆马车前,车前早已站了两人,似等了许久。

  玉铭伸手对我道,“把你的皇后玉符给我。”

  我猜着他可能要出城,于是摇摇头,“没带出来。”

  他轻哼一身,“别逼我对你动手!这么晚出来,你不会不带。”

  我内力被封,手无缚鸡之力。只好极不情愿地,摸了出来。他又示意我上马车,我无法,也只得上了。

  只希望秋禾快快回去报信得好。

  却不想,窗外传来一阵响动。我一看,心里直道不好,秋禾被车前的两个汉子发现了。

  玉铭恨恨看我一眼,吩咐外头的人,“把她给我敲晕了捉过来。”

  我闭上眼不敢直视。然后,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秋禾被她们扛了来,已然晕睡无疑。

  来到城门口,驾车的汉子学着太监的声音,“娘娘有差事派了咱家,明儿一早需得回复,还请通融通融。”

  说着拿出玉符,给守城官看了,那守城官见过后自无他话,便也放了行。

  然后,一路颠簸了好些时辰,玉铭带我来至一座山上。黑黢黢的我也看不清,只听到猫头鹰在四处乱叫,林里的蛐蛐聒聒不停。又走了许久,才见一个院子,门口微弱地亮着灯。

  玉铭推我走进去,打开一扇门,“你瞧,他们可都在这儿呢,如今你一到,可齐活儿了。”

  我借着灯光往里看,只见屋内一西一东放了两个大石头,足有一人大。石头上钻着孔,孔里锁了铁链,链上栓着人。

  东边的是桑苗,她脸色发青,头发蓬乱,身上血迹斑斑,一直带着的剑也不在了。

  而另一边的则是我苦命的阿潜弟弟,一身破布灰衣,脸色惨白,瘦弱不堪。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以前那个健硕雪白的孩子,竟被折磨得这般惨无人色!

  我愤然望着玉铭,“你对他做了什么?!”

  玉铭的声音一无感情,“这孩子不听话,偷听偷看的,知道了我不是他父亲,要来告诉你。我说不听,只得关了起来,断了他食粮。”

  我啐了他一口,“你真恶毒。”

  玉铭听了这话倒笑起来,阴森可怖,“我还想更恶毒点呢。”

  熟睡的阿潜被这声音惊醒,睁眼见是我,先是兴奋,后而着急,他使劲地摇头对我道,“姐姐快走,这里危险!快走!”

  玉铭不屑,“别嚷嚷,来都来了,还走得了吗。”

  又指着他对我道,“看来你这些年教他读书,倒是没白教,现在只认你一个人是亲的了。”

  我瞪着他,“你要怎么才能放过他们?”

  他轻笑,“别急,今儿有些迟了,你先睡一觉,醒了我再告诉你。”

  说着,之前那两个汉子便押了我出去,来到另一间房,照样拿铁链将我锁了。然后又将已经清醒的秋禾押了进来,依然锁了。复出去。

  我连忙问秋禾,“怎么样,伤得重吗?”

  秋禾皱着眉头,“就是还有些头晕,倒是不妨事。”

  “唉,连累你了。”

  她低下头,“是奴婢笨手笨脚,没替娘娘办好差。”

  我安慰她,“你也别怪自己,我们都是被玉铭给算计了。他根本没想往惠王府去,巴巴守在路上等我,就为了往这山上跑,也不知为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这里窗户甚小,也钻不出去。眼看就要天亮,不如先睡会儿,积些力气,好应对明日。”

  秋禾叹口气,“只是不知,禁卫军去了惠王府会查出些什么,他们能找到这里来吗?”

  “会的,我一路上留了标记,他们会找到的。”其实我一路留的标记,都被玉铭发现了。但秋禾听后显然安心许多,耷上眼睡了。

  我耳听得无人动静,便坐起,暗自运起阴阳转。好在那药虽限制了内力和大部分功气,但还是能催动一小部的阴阳转,我便以那一小部,慢慢慢慢运化,逐渐推动一大部,去和合药力。

  折腾到至天亮时,药效便完全消了。

  我眯眼睡了一会儿,被一阵开门声吵醒。是一个老妈子,她端了两碗稀饭进来,分别放在我与秋禾跟前。

  我问她,“阿婶,玉铭呢,我要见他。”

  老妈子不知没听到还是怎得,丝毫没反应。我又唤了几声,她对我龇牙咧嘴的,只不说话。

  我定睛一看,哎哟哟!她居然没有舌头。

  见我发愣望着她,便瞪着一双死鱼眼,咳了我一口,恶狠狠地下去了。

  我盯着面前的饭,也不敢吃,生怕玉铭下毒。秋禾也是,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索性我便将饭倒了,嚷嚷起来,“玉铭!你放我出去!!玉铭!!!”

  我放开了声音吼,想必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这招‘鬼哭狼嚎’果然见效,不大会儿便有个汉子进来,解了我的铁链,我注意到他将钥匙别在了腰间。

  那汉子把我押出屋子,此时天光大亮,使我得以看清周遭。只见此处林木茂密,遍植松木,太阳在我的正前方隐隐升起。我猜,这里应该是西郊的松华山。

  松华山?我心头一咯噔,想起之前在王府遇到的阿青,娘亲…不!是兰念说玉铭在搞的大动作。莫非,这里是玉铭的试验场所?

  我心里盘算着,早已到了玉铭面前。他正在吃早饭,饭桌对面挂了一副美人扑蝶图。我一细看,可不就是前些天舅舅在白桦林给我见的那副,却被他裱了起来,端端正正放在墙上。

  “原来你那天去过白桦林。”

  他头也不抬的,“去迟了,但也不亏,好歹捡了这个。”

  我盯着画冷笑,“这才是真正的公主佼,你日日在我跟前演戏,倒是欺得严实。”

  玉铭丢下筷子,愣愣看了回画,又打量了我一会儿。

  不知是讥讽还是感慨,“你却比她强些,受了那滔天大辱,还能若无其事站在这儿。”

  “哦?我那样的玷辱,她也受过?”

  他轻笑一声,不答话。

  我看着他的院子,静默了会儿,想着要不晓之以情?

  便叹息着,“这一回人怕都折完了吧,这院里的自己人,加你也就三个。虽说我们有些仇恨,算起来你也还是我哥,咱们还是亲戚。我劝你一句,天下已没有西卢的容身之所,就不要执迷不悟了。就此收手,还能留条命。”

  他嘲弄地望向我,“你不明白吧?”

  我疑惑起来。

  只见他唰唰喝完一碗粥,开口道,“你我都清楚,西卢气数早已亡尽。在我父亲胡作非为,将我过继给西卢王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直到后来婺山大战,一切终结。我本没打算挣扎,也没打算步我父亲后尘,姑妈他们的宏图大业,我更不想管。”

  玉铭望着墙上的画,一脸温柔,“我只想和佼儿好好生活。”

  我想,他爱他的堂妹。

  “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夺走我的佼儿。”他忿忿地,眼睛都能喷出火来。

  我怔了怔,摘下面具的玉铭,情绪竟是这样的起伏不平。

  他忽地又望向远方,陷入回忆,“我与佼儿青梅竹马,从小一起玩大,我们甚至约好了要相携一生。那日启祯皇宫大乱,我们一起逃了出来,本想找个安静地方,过过细水长流的日子。

  “可是,路上遇到文德帝的军队,佼儿被那些人强行抓去,拖到军营里。隔得老远,我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喊叫。我冲进去,却被那些兵卒关了起来。

  “后来,还是父亲带军杀了过来,救出我们。自那以后,佼儿就不说一句话,只是流泪,更不愿见我。回到皇宫的第二天,她便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玉铭说到此,额上青筋暴起,“所以我要让苏文安,也尝尝我所受的苦痛。”

  我静静望着他,“你做到了,你让我给他下蛊,害他伤他。你不但让他痛苦,连我也是。”

  他哈哈大笑,张开双臂,“这还不够,我要让整个大苏,统统为她陪葬!”

  “整个大苏,全天下的百姓!你疯啦?!”

三十五章 欺他瞒他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361 2020.04.12 20:00

    玉铭笑的猖獗起来。

  我瞪着他,“六月蛊的解药呢??”

  他嗤地一声,“当年你娘中了姑母的蛊毒,你千里迢迢来启祯皇宫,可找到了?”

  我想起爹爹的话,亦早已猜到玉铭可能真无解药,留的信,不过为了引我来而已。所以倒能接受,却还想弄个明白,“世间毒物,相生相克,为何独六月蛊无解?”

  “它是虫子,天生带毒,最喜鲜血。若生在体外,自然什么猫儿狗儿都可碾死它。可一旦进了人体,就如鱼得水,难不成,你还钻进他体内给捉出来?它是活物,故而解不得。不过当它死了,毒素散布,宿主也会死,所以不可解。”

  我愣在那里,看来,确只有阴阳转一个办法。

  玉铭见我杵着不动,竟温言起来,“别怕,我们都得死。”

  说的话却使我心头大咳,“你到底在作什么?”

  “一场葬礼罢了。”

  然后推着我,“走吧,现在,是到了真正落幕的时候。”

  将我带至院子里,只见秋禾、桑苗、阿潜,早已被齐齐绑在院中的木桩上。

  木桩前放了个铁箱子,从里面传出叽叽的叫声,似是老鼠。玉铭蒙上脸巾,戴上手套,指着铁箱子对我道,“这是我新培植的好东西。”

  又拿出一灌银针,“这里面的每根针,都用它们的鲜血浸泡过。”

  “这又是什么毒?”我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两步,却被那一个汉子架住。

  玉铭抽出一根针,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阳光下看着甚是刺目,“严格来讲,这不叫毒,这是疫。一百多年前,耶罗人曾因为此,种族灭绝。”

  我想起了在外番史上看到的黑死病,想起阿林的话,但凡挨上的人,都全身发黑腐烂而亡。“已经一百多年没出现过了。”

  玉铭得意地笑起来,“是啊,我几番周折,费尽心力,竟能将他重现于世!”

  说着,他便举起银针,要往秋禾颈中刺去。

  “住手!”我大喊。想着若要拼上一拼,却不知他在其它地方可还藏了老鼠以散播疫气?若是有,又在那里,是多少?若是没有,倒也好办。

  玉铭停下来,“莫急,她们完了就到你。”

  我静了静心,“你要杀她,何苦这样折磨,不如给个痛快罢。”

  “那可不行,光那两只老鼠,传播速度远远不够。我要将她们都制成疫气散播体,方来得快呢。”

  说着又举起针,要刺下去。只见秋禾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了,我给桑苗递了个眼色。

  “哥哥!你先别,听我说一句话。”

  他回过头,“你说。”

  “你走近些。”

  他依言向我挪了两步。

  我抬眼看他,“你并不恨我,对么?”

  他微微一怔,随即嘲讽地笑起来,“死到临头,还纠结这些作什么。”

  “你既不恨我,为何害我?”

  “一定要恨,才能害你吗。”

  玉铭话音刚落,我便运功使力,像泥鳅一般,从架住我的汉子手中溜脱。并夺了刀,一瞬间切掉了他脑袋。后闪电般砍向玉铭拿银针的手,玉铭受伤,银针掉落在地。

  我回头,发力,钢刀脱手,直直往桑苗跟前飞,一瞬便解了她身上的捆绳。

  那边桑苗得了自由,赶紧去救阿潜秋禾。而玉铭震惊之余,已拿剑向我劈来。另一个汉子见桑苗得脱,忙上前厮打。

  玉铭一向只是钻研毒物,武功原也平平,跟以前的我差不多。但我因为习了阴阳转,实力已大大提高。所以几个回合下来,便占了上风。

  现在只是担心,他狗急跳墙,使毒来暗算我。

  腾挪之间,果见他拿出刚刚那罐银针,齐齐向我飞来。

  一根,又一根,无数根,我险险避开,渐感吃力。

  好在,他终于用完了。那边桑苗已杀了那人,救下秋禾阿潜,来到我旁边。

  玉铭停下来,“我不打了。”说着扔下手中的剑。

  我觑着玉铭神色,怕是有诈。遂对桑苗道,“你去守着那个铁箱子,别把老鼠放出来了。”

  又对玉铭道,“不打可以,你将衣服脱了。”他常在衣中藏各种毒物,脱了安全些。

  玉铭依言脱了外裳,我微微放下心,才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不打了?”他可没到黔驴技穷的时候。

  他叹口气,似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我已经没办法啦。”

  我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却不想后头‘嗖’地一声,一支剑羽,直直向我后背射来。惊愕中,秋禾扑到我身上,那只蓄满力道的箭,便从她背部穿胸而过。顿时鲜血四溢,秋禾倒在了地上,立时毙命。

  而楼上那个射箭的人,正对我咧嘴邪邪笑着,肆无忌惮,不是无舌阿婶又是谁。

  她还待向我射来,桑苗快她一步,已先发制人,以牙还牙,她也死在了剑羽之下。

  这襄玉铭见状,急急逃走,我与桑苗飞身截住他。他自是敌我们二人不过,须臾,便成了刀下亡魂。

  这场战斗,全歼了敌人,而秋禾,却为救我而去。

  容不得我悲伤,阿潜牵着我的手,忧心忡忡,“姐姐,咱们得快走,他们还有人,兰念还在。指不定正在来的路上呢!”

  一句话提醒了我,“这间院子不能留,谁知道玉铭在里面留了什么。桑苗你将那两只老鼠杀了,咱们架起柴,将这院子一把火烧了好。”

  说着各自忙起来,架柴的架柴,泼油的泼油。

  然后,一点火花中,房子燃了起来,继而越燃越大,连着他们的尸体,都化在那熊熊烈火中。

  桑苗牵来马,“娘娘,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看着年仅八岁的阿潜,他曾经稚气的眼神已变得坚定利落,我不由得抱住他,“阿潜,你长大了。”

  阿潜在我身上噌了噌,“姐姐,你是我的姐姐,比姑姑还亲呢。”

  我摩挲着他小脑袋,“好弟弟,你还记得你安哥哥吗?”

  他摇摇头,“安哥哥是姐姐夫君?”

  我微微一笑,“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说着抱了他上马,直往山下冲去。

  心里却在愁苏文安六月蛊的事,怎样才能在苏文安无所觉的情况下救下他呢?蛊虫一入我体,想必我的性命就在顷刻。他对我情深,若是知我舍命救他,恐会失控之下随我而去。若没有,那他这一生也怕会活在悲绪之中,不得好受。

  绝不能让他知是我救的!要将我的离开做的自然平常,最好让他恼我恨我。可惜我已不是云佼,要是的话,还可以用这身份骗骗他。

  我正想着,却未提防密林之中,草木浓密。马儿不知绊到了什么,忽地前蹄一跪,跌倒在地。顿时一阵黄沙滚滚,伴着呛人的浓烟,席卷而来。

  我和阿潜双双摔下马来,桑苗也是一样,摔得满脸黄土。才刚刚爬起来,就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我抱起阿潜,想施功逃去,却浑身软绵绵的,什么力气都没有。运起阴阳转,全身气脉根本连不成一气,反而越来越虚弱。

  我心下大惊,刚才的浓烟之中,想必被人下了软骨药!

  隐隐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女音响起,“就别挣扎了,今天你是逃不掉的。”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兰念,我讽笑道,“哦?娘亲怎么绑起她亲亲的女儿来了。”

  她哼声轻笑,“都死了,还不许拉个垫背的。”

  我瞪着她,“你待如何?”

  兰念仪态万方地走近我,“山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毁了疫气,杀了铭儿。我如今已是罢夫羸老,随他去是迟早的事。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身子越来越无力,我憋着一口气撑在那里,“你又想了什么恶毒法子!”

  她凑近我,摩挲着我的脸,“佼儿呀,陪我唱出戏吧。”

  我疑惑,“你要做什么?”

  兰念‘呵’地一声,“把你嫁给惠王当媳妇儿。”

  我偏过头,啐了她一口,“老不要脸的,想得倒美。”

  兰念狠狠扇了我一耳光,“那可由不得你。”

  吩咐黑衣人,“将她和小孩带回庄子。”又指着桑苗,“将她就地杀了。”

  我没想到兰念竟是如此!

  黑衣人得了令,便有两个上前,将桑苗架着跪在地上,举刀便砍。我们都中了软骨散,自然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忙拉着兰念,“别别别!我做你女儿,别杀他们。”

  她丝毫不为所动。

  我急了,“我都听你的,求你放过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这才摆摆手,“那么,就一起跟我回庄子吧。”

  于是我们三人被押着来到一处田庄,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均是竹篾作篱,青瓦为盖。

  兰念让我坐在一方书桌前,丢出一沓书信,“把这些,全部抄一遍。”

  我拿起看时,只见上面一页一页,全是写给惠王的。

  “王爷,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明日昏后,不见不散。云佼递上。(甲戌年六月初三)”

  “公子启泽,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云佼。(甲戌年七月十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云佼深念,请一见。(九月十二)”

  “启泽,宫中一切都好,就是每每见‘安’,都使我越想近你。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何时才能又相见?深念。(乙亥年二月八日)”

  ……

  从去年到今月,密密麻麻几十封,诉说着‘云佼’对惠王从一见倾心到红豆相思,再到海誓山盟至死不渝。要不是女主人公顶着我曾用之名,我怕都要为这一段曲折爱情哀感顽艳。

  我一下猜到了兰念的真正用意,她想借我之手,刺文安的心。我轻笑,“你真以为这样,能伤到他?”

  她直直望着我,“但凡爱一个人,便巴不得她也全心全意爱自己,最好跟其它所有人都隔得远远儿的。何况还是为君者,要是知道你骗他感情,你道他如何?会不会杀了你?”

  她嗤笑起来,“届时我摆一出请君入瓮,引他杀了你,再告诉他真相。那一定别开生面!”

  我低声道,“他中了六月蛊,已是命不久矣。你何必呢?”

  兰念笑得越发疯癫,“就是因为这样,才更有趣!一边是蛊毒的钻心之痛,一边是杀了至爱的失心之痛,真真儿有趣。”

  我心内翻了个白眼,迎着她尬笑,“确是有趣,只是不知,您这出请君入瓮,要怎么唱呢?”

  她指着砚台上的笔,“你只管抄,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知道。”

  阿潜和桑苗在一旁看了,都对我直摇头。

  我心下了然,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低头,拿起笔,饱蘸墨馕,一字字乖乖写起来,不大日便一一抄完,交与兰念。

  她拿了我的亲笔信,检查了又检查,见我并未做小动作,方笑道,“倒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也不枉我疼你一场。”

  我冷笑,“别介,我可受不住您的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快快拿去办好了事儿,咱们好了结。”

  “行,先绑起来,再说。”兰念说着便吩咐之前的黑衣人,又将我们绑了,关在屋子里。

  阿潜坐在地上,仰着头,一副视死忽如归的表情。桑苗对我的行为不明所以,饱含隐忧。因着守卫森严,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我也不便多言。

  过了好些时候,似乎外面的守卫都放松了警惕,我才挪了挪身子,对他们俩道,“看来,兰念的目标是我和陛下,只要我配合她,你们就有机会可以逃出去。”

  看着桑苗微张的嘴,我解释道,“也不是让你们白逃出去,你们逃出去是替我给陛下送信的。”

  阿潜一下子兴奋起来,“姐姐打算怎么做?”

  我眨眨眼,对阿潜道,“姐姐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动弹不得的阿潜有些激动,又含着不解,“我倒是很久就想听了,姐姐快讲。”

  我笑了笑,沉声道,“天空着有一种黑雕,专吃森林中的猴儿。猴群不堪其扰,死伤惨重,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但有一只金丝猴儿,最是聪明伶俐,坚强能干,他将众猴儿团结起来,击石削木。每当有黑雕来袭,便带着大家一起摇旗呐喊,扔石横木,对抗黑雕。黑雕见它们猴猴团结,力量大似从前,便不敢来范。

  “有一天,金丝猴儿带着一只小猴过河去山对面摘果子。他们走在一道独木桥上,刚至中间,便听得一阵咔咔之声。原来,独木桥年深老久,已经腐朽,断然承受不住他俩的重量,就要断裂。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一起跌入河中,双双坠亡。要么,一只猴儿自己跳下河,减轻独木桥的承重,留得另一只性命。

  “小猴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你说他跳下去吧,自己会死。可若不跳呢,金丝猴又会死。如果金丝猴死,猴群无王领导,那黑雕便又会来犯,致使更多猴死。”

  我停下来,看着阿潜,“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小猴会怎么做呢?”

三十六章 是我非我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178 2020.04.13 20:00

    阿潜歪着头,“危难之时,君子该当舍身为众。如果我是小猴,我必跳下河去。但只不知小猴怎么想,书上说万物皆灵,万物有生。它要不愿意,也不能指责人家,毕竟每个猴子都有生存的权利。”

  我赞许地笑起来,“阿潜,解的很对。最后小猴确是跳下河去,救下了金丝猴王。”

  我顿了顿,又道,“在咱们逃出去之前,姐姐有件事,需得你答应。”

  我又望望桑苗,“其实这也是想要你答应的。”

  阿潜眨巴着眼,“姐姐说,只要你交代的,什么事阿潜都答应。”

  而桑苗眯起一双警觉的眼睛,好似觉察到了什么危险。

  我看着阿潜,“姐姐之前,做了一件错事,害了人,导致那个人现在快要死了。只有姐姐能救他…”

  阿潜望着我,怯怯地问出口,“姐姐救了他也会死吗?”

  我点点头。

  他用力摇头,“那不行,我不许你死!”

  我深深地望着他,“可是,那人是姐姐的挚爱,是天下之主。他现在就是那只金丝猴王,姐姐虽是女子,却也要做个女君子,舍身为众。”

  阿潜呆呆地低下头,又抬起来,泪眼朦胧,“姐姐说的那人,是安哥哥?”

  我用力点点头,“早前,姐姐中了玉铭圈套,给他下了蛊毒。这本是姐姐犯的错,后果便该由我担着。可你安哥哥爱姐姐,就跟姐姐爱他的心是一样的,如果知道我为了救他而不惜性命,他铁定是先把自己弄死了也不要我救的。所以,姐姐拜托你,将这两天的事保密!配合姐姐救他!”

  阿潜哭起来,“姐姐,这好难,我不要,不要你死…”

  我定定看着他,“每个人都会死的,或早或晚而已。你安哥哥不是普通人,整个苏朝,整个天下的命脉都系在他身上。我救的不仅是他,还有许多和你一样被兰氏欺负的孩子,许多你喜欢的叔叔阿姨,许多的善良好人。”

  阿潜摇着头,只是哭。眼泪挂在他苍白的小脸上,说不出的可怜无助。

  我唤着他,“阿潜,这是一个重任,姐姐一个人完不成,我需要你帮忙。就帮帮我好么?”

  “阿潜,阿潜…”

  我低声哀哀地,唤了数声。他才止住哭,只是还不甘心,“只有这样吗?非得这样吗?”

  我定定点头,“只有这样,非得这样!”

  阿潜低下头,显是同意了。

  我又看看桑苗,“我都想好了,若要救得陛下,又不至于让他知道是我而难过。便只有让他断了对我的念想,而今兰念如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令陛下知道我不是我。我不是兮若,只是跟她长得很像的玉佼,是兰念的亲生女儿,待在他身边只是为了伺机谋杀他而已。玉佼不爱他而爱惠王,所以给惠王写了很多情信…”

  我望着他俩,“我不是我,陛下便不会伤心。但他轻易却不会相信,兰念虽说要摆一出‘请君入瓮’引他来,也怕难成。所以,我要你们逃出去后,告诉陛下,是我将你们关在这里的,告诉他我是玉佼。”

  桑苗摇着头,“果真如此,陛下会恨死你的,天子怒下,杀了娘娘你也不一定,还怎么救?”

  我看着自己小腹,“你忘了,我还怀着孩子呢,他不会下此杀手。吴太医说过,可保他半年,半年后,孩子一出来,我再去救他,时间刚刚好。只是这事你一个人完成不了,需要吴太医和胡庆三的配合,那天玄曦宫内,你们都曾答应过我的。

  “料得为了陛下安危,他们也还能配合。你出去后,便先找吴太医,他住在宫外,倒也方便。你就将这里情况一一与他说了,让他先去找胡庆三商量。然后,你再进宫。

  “告诉陛下是我杀的秋禾,你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便将你囚禁于此,你是千难万险才逃出去的。带上阿潜一起,陛下认得阿潜,看在兮若的份上,他定能好好待他。”

  桑苗流着泪,缓缓点头。

  阿潜愣在那里,在我殷切的注目下,终于也点了点头。

  我望着他,“好弟弟,既然你答应了,那姐姐考考你,安哥哥若问你为什么跟桑苗在一起了,你怎么答?”

  阿潜怔怔想了会儿,哑声道,“我也发现了玉铭的身份,发现他杀了爹爹,还想谋害全城百姓。可是,我发现真相的时候,却也被玉铭发现了,所以他将我关起来,虐待我。这原也是真的,只是救我的人不能说是姐姐。”

  他咬着唇,噙着泪,“要说成桑苗,桑苗跟我关在一处,知道了我的身份,要我同他御前作证,所以带了我去。”

  我笑起来,“阿潜真棒,你这般明理懂事,姐姐真为你感到骄傲。”

  我看了看窗外,确定守卫没在偷听,便将如何出逃一事,悄悄对他们说了。

  一切好像就能这样定下来。

  空气安静着,这诸多重任好像压疼了他们,都沉沉地望着我,不发一语。

  天很快就黑下来,阿潜将头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姐姐,我想睡觉,再为我唱支摇篮曲吧,就你以前常唱的那支,我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我清了清嗓子,“西村日长人事少,一个新蝉噪。恰待葵花开,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

  看着阿潜渐渐入睡,心头忽地涌起许多伤悲。若是计划顺利,明日过后,我就不再是他姐姐了。

  很快,天就亮了。

  我感觉身上力气回来,运起阴阳转,已然无虞。忙推醒桑苗,“你的内力可恢复了?”

  桑苗试了试,“确然已恢复。”

  “那就行动吧。”

  我说着躺倒在地,桑苗大呼,“来人呐!出人命了!”

  外面守卫听闻,开锁进来,没好气道,“谁死了?!”

  只听桑苗道,“娘娘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肯定是晕过去了,你们快救救她!”

  那守卫走过来,踢了我两脚,全踢在我腰上,下手死重,我硬生生逼着自己忍了过去。

  守卫见我没反应,这才急了,忙跑去告知兰念。

  不一会儿,兰念便走进来,她跟玉铭一样擅毒,也会把脉。料得她定会为我诊一诊,便赶紧暗暗运起阴阳转,这功气可以改变自己脉象,藏起喜脉,造个虚弱之象多没问题。

  果然,兰念搭着我寸关摸了会儿,就下了结论,语气颇为不屑,“这破身子,还跟以前一样,禁不起什么折腾,中个软骨散就成这样。”

  又吩咐守卫,“跟她解绑,抬去床上躺着,将养神丹喂她点。戏台才搭好呢,可不能让她这么死了。”

  我一听这话,心下便更有把握了。趁着守卫解开绳子之际,我迅速夺得他腰间配剑,架在兰念脖颈。

  兰念惊愕地望着我,却毫不屈服,恨恨地对身边手足无措的守卫吩咐,“杀了阿潜和桑苗,看她怎地?!”

  我止住她,“您别急,我也并非想伤您性命,只是想跟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幽幽道,“你搭的戏台子,想必也用不上桑苗阿潜,不如放了他俩。放了他们,我便全全配合你,到时候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无二话。不然,你什么都得不到,咱们斗个两败俱伤,今天都死在这里!”

  兰念沉着脸,“你凭什么跟我做交易?”

  我微微一笑,“凭我是你戏台上的主角,你如今穷途末路,禁卫军、官府,都在捉拿你,想必不日便会找上门来。终归要找上来的,放他们去了,对你也没什么损失。你的戏没唱完,放他们去,留我自个儿陪你慢慢唱,岂不两全其美?”

  她哼哼笑,“说得我倒心动了~只是不知,我如何信得你?”

  我望着屋外一排排赶过来的守卫,“你那么多人,还怕我反悔不成?我也没有其它选择,你不放人,我就杀了你后自杀。你若放了,我便陪你演戏,您看着办吧。”

  兰念想了想,吩咐守卫,“按她说的办。”

  守卫依言,一一解开绑绳,桑苗得脱,速速带着阿潜,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这才放下剑,兰念赶紧闪到一边,却是后悔了,吩咐守卫追出去。

  我立马拿剑横在自己脖子上,“你若派人去追,我便立马死在这里,看你怎么唱戏!”

  兰念打量着我,“罢了,你把剑放下,我不追就是了。”说着就让守卫回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料得桑苗都走远了,我这才扔下剑,便有守卫来立马上将我押住。

  兰念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最好如你所言,乖乖听话,好好活着。”

  我望着她,“这是自然,绝不欺瞒。”

  她又喂我吃下一粒软骨散,“此地已留不得,咱们换个地儿住。”

  说着就开始起身,饷午时分,带我来到一处宅子,门口的大匾额上写着‘容乐居’三个字。

  一进门,便见惠王迎出来,他脸色泛着不健康的惨白,看着又比先前瘦了许多,说话间神智也不大清醒。我想,多半是因为阿芙蓉的缘故。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兰念面前,问她可还需要什么。

  我轻笑起来,“右相一出事,王爷首当其冲,现在连府邸都被抄了。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当真需要什么,你还办得到吗?”

  惠王苍白的脸一下子微微发红,“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我也只是试他一试,探探虚实,想来苏文安真的封了他府邸,逼得他躲到郊外来了。

  兰念并不理会我,只是问他,“我交给你的信,都送进去了吗?”

  惠王点头,“小厮才来报,陛下已经看到那东西了。”他看看我,“现下正着人加紧搜查呢。”

  兰念拿出一灌阿芙蓉递给他,“做得好,这个赏你,下去吧。”

  “谢夫人。”惠王高高兴兴地接过,又急急忙忙地跑进房间吃去了。

  兰念递给我一碗药,“是到了该你配合的时候,喝下它吧。”

  “这是什么?”

  她轻飘飘道,“蒙汗药而已。”

  我小声道,“不是配合着惠王演戏吗,下了药怎么演?”

  兰念低低一笑,“有些事,清醒的人做不来。”

  “什么事?”

  她不耐,掐起我下巴,一下将药灌进我嘴里,“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废话那么多。”

  顿时,我只觉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住,眼皮也抬不起来,一下子便昏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跟前站了许多人,恍惚中我看不清楚,只是他们声音奇大,我就是被这声音叫醒的。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只见我躺在一张檀木大床上,头顶是烟青色的帐幔,迷糊中我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玄曦宫。

  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发现酸胀无比,我伸手揉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

  抬起手的那一刻,心中咯噔,彻底清醒了!

  烛光中,我先是看到自己光滑细腻的手臂,后而是未着一缕的肌肤,它们完完全全暴露在幽幽夜烛中,泛着莹莹玉光。而身旁,正睡了个跟我一样赤条条的男人!!!

  我慢慢凑近他,却是惠王!

  我颤着身子,冷汗直冒。没曾想兰念说的配合,竟是这般!

  此时外面阴飕飕的,夜灯如昼。我和惠王赤身于床,地上衣裙满散,他的淡白亵衣,我的鲜红抹胸,犹为刺目。

  而我面前站着的,是脸色铁青的苏文安!!

  我听到兰念远远在叫着,“她从没爱过你!你就是杀了我,你也还是个失败者,连自己女人都背叛你,天下万民面前,你怎么抬得起头!”

  夜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我想兰念的人,应该全被解决完了。

  我赶紧找了衣服穿上,却不想惊醒了深睡的惠王,他猛地坐起来,双目间全无神彩,眼神飘渺,也不知兰念对他作了什么?

  惠王虽直直盯着我,瞳孔里映出的却是另番灰败光景。房间中原是一片灰暗死寂的,被他一声嘟囔打破,“美人儿,你往哪里去?”

  惠王显然没注意到屋中情况,朝着我唇就亲下来。

  苏文安见此,又是愤,又是恨,双目圆睁。他拿起手中的剑,几乎是一瞬间,惠王颈上血液便喷薄而出,染红了檀木床,也溅上了我和苏文安的脸。

  可怜的惠王,摸着脖颈,双眼迷离地便倒在了血泊中,他显是神智虚幻,惑惑不清,怕是至死也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我,我应该哭吗?

  这出戏闹得有点大,我没想过会是这样开场。

  

三十七章 本想把一生交付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4016 2020.04.14 19:54

    我望着苏文安,他玉色的脸因怒气涨得青紫,两颞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眼中满是痛苦挣扎,不愿相信,或者,不愿接受的悲楚。

  我强压下心中不忍,这正是到了该我表演的关键时刻。我抱起惠王,大哭起来,嘴里唤着,“启泽,启泽…”

  苏文安见此,怒意更甚,他叫来侍卫,“将惠王给朕拖出去。”

  便有两个侍卫上前,来抬走惠王,我死死拉着不放,哭的撕心裂肺。就又有两人上前来将我死死锢住,以便抬走惠王。

  苏文安望着我,眼神冷得像寒冰,“你倒是毫不掩饰了!”

  我止住泪,“既都被你拿住,还遮掩些什么呢。”

  他震在那里,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神情难过至极,刺得我眼睛痛。

  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大沓纸,他的手有些抖,连说话都变得吃力起来,“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那都是兰念逼我抄给惠王的情书,我微微一笑,视若珍宝般拿过,“没想到他都还留着。”

  苏文安眼中骤然一痛,“兮若,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我暗暗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明白吗?从前我并未骗你,我不是兮若,我是玉佼,西卢的三公主!只是因为和我那姐姐长得十分像,哥哥才出此下策,让我来侍奉你,伺机给你下毒。

  “哦!你身上的六月蛊,可就是我下的呢。只可惜我们的计划被陈正那老头儿发现了,所以我杀了他。但事情已经败露,陈正一死,你便对我们的人动了手。为了争取时间,我假装兮若恢复记忆,趁你蛊毒发作,逃到这里。既然你已经赢了,那便杀了我吧,让我随了启泽去,在地府还作鸳鸯。”

  他盯着我,眸中恨意森然,“朕会让你如意的!”

  对着禁卫军吩咐,“将这个西卢逆贼押去刑部大牢。”

  然后甩袖而去,有人来给我戴上镣铐。

  我默默看着苏文安走出好远好远,直至他身上的沉水香完全消散在空气中。那滴强忍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抽噎之间,感觉一呼一吸,都是痛的。

  文安呐,伤你十分,也伤了我十分…

  禁卫军将我关在牢车里,送至刑部门口,便有牢头出来,押我去到潮湿灰暗的大牢。

  那牢头推了我一把,使我一下摔进了牢房里。

  然后牢门被咣当当关上,我触到粘手的草干,鼻边弥漫着腐烂发霉的味道。借着牢门外忽明忽暗的灯光,我看到墙角边几只饥饿的老鼠正爬来爬去。

  我不由得想起了玉铭关我的小黑屋,那个屋子,也是这般黑呀。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靠墙蹲下,望着牢门外边。犹自想,桑苗那边进行得怎样了呢?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四更时分,御前侍卫来牢里将我接到苏文安面前。

  此时的乾晖殿依旧灯火通明,一众宫人侍立在侧。

  桑苗带着阿潜站在门前,给我递了眼神,想必依然安排妥当。我抬眼看胡庆三,他向我微微颔首,想来他已知晓,会好好配合。

  苏文安坐在殿上,与我往日所见全然不同,他整个人冷得像把刀,帝王的气势摄人。

  见我进来,直直盯着我,开口,“既是玉佼,为什么有阴阳转功气?”

  我心头一惊,压下心中慌乱,讥讽道,“这世上就只你们会阴阳转吗?!同样是西卢王的女儿,为什么我就不能!我的功气,自然也是爹爹传的。”

  失望在苏文安的眸中漫开,他扶着额头,静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冷漠地看着我小腹,“孩子是谁的?”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时说是他的他断然不信。

  我笑起来,笑得疯癫,“孩子嘛~当然是王爷的。”

  他冷哼一声,“你如此说,就不怕朕杀了你,一尸两命?”

  我仰起头,“求之不得。”

  殿中寂静非常,苏文安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逼近我,单手掐在我脖子上,咬牙切齿,“朕现在就成全你。”

  他手上的力度好大,压迫得我喘不过气。

  胡庆三出言,“陛下,太医说娘娘怀孕三月有余。起居注写的明明白白,这三月前,娘娘一直在宫中,与您一起,断没有私会的功夫。”

  苏文安瞪着我,微微松手,“他的孩子,你怎么舍得伤害呢?!”

  我挣开他,朝着朱红大柱,想作一出触柱之举。

  他显然猜道了我意图,一把扣住我,“你虽该万死,但朕的孩子,需得生下来。”

  我恨着他,“你不配!不配做我孩子父亲。”

  他也恨着我,“那我们姑且试试,看谁活得更长久。”

  我轻笑,“命是我自个儿的,可由不得陛下。”

  他寒着脸,“你最好安分些,蔷娘母女性命可还在朕手里!朕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们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话有些奇怪,“蔷娘母女?那娘亲呢?你们将她如何了?”

  苏文安似乎不愿回答,阿潜在门外开口,“那个恶女人,自己服毒自尽了。”

  苏文安瞥了阿潜一眼,似在责怪,阿潜缩缩脖子,对他歉意笑笑。我想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我低头不语。我一直在担心兰念出来揭穿我,还在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了她才好,没成想她倒自尽了。也是天助我也!

  只听苏文安又开口,“传朕口谕,即刻起,褫夺云妃位份,贬为奴婢。将她带至玄曦宫,严加看管,派专人照料,在孩子出生之前,任何人不得外出。”

  桑苗听见后进来跪下,请求道,“陛下,让奴婢也去吧。”

  她看着我,顿了顿,“奴婢能监督娘娘,以防轻生之举。”

  苏文安想了想,便点点头,答应了她。

  然后便有人来押我走,我行了两步,终是忍不住回头,“陛下…”

  我看着苏文安,他也看着我,他的表情冷淡,此刻的他眼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连他的声音,也没有温度,“怎么,想为自己求情了?”

  我张了张嘴,其实,我只是想看你再笑一回。其实,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兮若还是云佼,爱的都是你。其实,我好想和你一起养孩子…

  可是终究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做。

  我转过头,闭上眼,将那滴要落下的泪逼了回去。

  其实挺好呢,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可能真的死心了,或者相信了,我被侍卫押出去时,连眼角余光都不抬一下。

  我就由两个侍卫押着,在宫人或哀戚或切齿的注目下,出了乾晖殿。

  外面寒夜凄凄,一只麻雀在枯树上眺望着,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从我头顶飞过,那枯枝头的残叶,便扑簌簌的往下掉。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寂静的宫道,走过冰凉冷清的景明湖,我记得夏天时还在这儿跟文安赏荷来着,当时也算‘误入藕花深处’,如今却‘凄凄惨惨戚戚’…

  唉。

  夜风呼呼的吹,狂劲地打在我脸上,有刀割般的痛在心上蔓延。眼泪模糊了双眼,又缓缓滴落在地上。

  ……

  经历了这些波折后,我又重回了玄曦宫。

  这时的玄曦宫跟走时已大不相同,宫人们全都不见了,宫门外又守了重重护卫,而宫殿里,只剩疏疏的风还稀啦啦刮着。

  我疲惫至极,倒在椅子上。这一晚上的戏,演得我心累,一想起苏文安恨我的眼,便感觉备受摧残。

  胡庆三带了宫人走进来,“陛下吩咐要专人照料您,小人瞧着这人还不错,便给娘娘带了来。”

  我抬眼一看,竟是梦如,“那就多谢公公了。”

  胡庆三低头对我行了一礼,眼神诚挚,“娘娘大义,小人深佩,这都是应该的。”

  又道,“玄曦宫遭此大难,其它宫人都是想尽办法谋它职。只这姑娘,求到小人面前,要回来照顾您。有她照顾您,小人也放心。”

  我叹口气,扶了扶酸痛的腰,“也请公公好好照顾陛下,我这里也不宜久留,公公快回吧。”

  胡庆三躬身去了。

  梦如拉住我手,她看看我跟前的桑苗,“娘娘,她都跟奴婢说了,你干嘛这么傻,惹得陛下如此厌弃。”

  我叹口气,“不这样,陛下怎会相信。你家娘娘辛苦谋算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你可得保密!”

  梦如点点头,眼中泪水涟涟,“奴婢知道,奴婢就是觉得,娘娘也太苦了。”

  看她这副样子,我刚平复好的情绪又上来了,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桑苗瞪着梦如,怪道,“娘娘才好呢,你怎么又惹她伤怀来。”

  梦如连忙收了泪水,笑嘻嘻端来一碗粥,“娘娘,您饿了吧,快吃点。”

  我端起碗几下喝完,“扶我就寝吧,我想睡觉。”

  我实在太累了,脑袋昏沉沉的,便一头扎在了床上,直睡到日上三竿。

  ……

  玄曦宫成了彻彻底底的冷宫,一般人无召不得出入,所以我日常所见的人,除了梦如桑苗,便就吴太医了,他隔三岔五来给我诊脉,顺便也说些苏文安蛊毒的发作情况。

  偶尔阿潜也会偷偷溜进来,跟我说几句话。他现在已是大皇子仪生的伴读,吃住都跟皇子一起,倒是被养得很好,身上的肉也长了回来。风度儒雅,乍看之下,也是一翩翩美少年。

  只是,我担心他,他还太小了。如今我之凄然,我便能想到,在我离去之时,怕会更凄然。我担心阿潜届时做出什么来,使我前功尽弃。

  于是,我想打法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一天,他又偷偷溜来,我留他吃了晚饭。

  说笑过后,我絮絮道,“阿潜,你已经是个少年,不能老拘泥在这红墙金瓦之中,世界那般大,总该去走走看看。”

  阿潜打断我,“姐姐,我不想离开你,离开安哥哥。”

  我摇摇头,苦口婆心,“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当时读到此处,你还跟姐姐说,要为天下之大同而努力,做个能顶天立地的君子。若要如此,便该融于民间,去体验百姓疾苦,民情民生。”

  看阿潜神色似有松动,我继续劝道,“你留在皇宫,可什么也做不成。东山书院是国中最好的书院,那里地处江东,人才济济,想必能学到许多东西。你不如去那里上两年学,待学成后,四处游历一番,也不枉费姐姐和爹爹对你的期望。”

  阿潜低着头,似在犹豫。

  “听说那里无论武师傅,还是文师傅,可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手,有这样的师傅教你,想必阿潜也能成为世间数一数二的高手呢。”

  他盯着我,“姐姐,你是怕我留在皇宫闯出祸来吧?”

  我吁了口气,“也是为你好,你在这里,想必很多人会说陛下是因着姐姐而偏爱你。若是你能自个儿闯出点名堂,诸人断不会再说什么,还能赢得他们打心底的尊敬呢。”

  阿潜想了会儿,“我真的不想离开你,我怕我一回来,你就不在了。”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你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了。”

  阿潜咕哝着,“我没忘。”

  我将他双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喊你舅舅呢。姐姐这处境,想必他出生后不会过得很好,你没有点实力,可怎么保护他?”

  阿潜愣愣地,仿佛下了决心,“姐姐,我去。”

  我抱了抱他,“嗯!你可真是姐姐的好弟弟。事不宜迟,你便快回去跟安哥哥提吧。”

  阿潜答应着,自是去办。

  几天后带了只铜钱编猴子给我,“姐姐,我明日就去东山书院了。这是我亲手编的,送给你,你要是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就好像看到我一样。”

  也许他还不明白,睹物思人,只会更伤人。

  我笑着接过,“姐姐收下了,你这一去,可得好好学习,勿忘初心。”

  “嗯!”他笑着跟我挥手说再见,“姐姐保重。”

  然后第二日便起程离开了。

  那以后,我便再没见过阿潜。

三十八章 到后来命运捉弄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六和君 2556 2020.04.15 04:20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也很快过去了。

  我日日待在玄曦宫,听闻苏文安又纳了许多新人,听闻他很是宠爱魏婕妤,日日都宿在她宫中。

  这么几个月,他从未来看过我。

  我本不该怪他什么,可难免有些失落…

  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现在多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吴子仲常来替我诊脉,也给我带些文安身体的消息。他说六月蛊最近在文安体内越来越频繁的发作,似有控制不住之象。

  我越来越担心他了。

  我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快快出生,日日祈祷上苍多给文安些时间。我本是不信鬼神之人呐,这一次,是多么的希望我的祈祷成真。

  可是,上天好像并没听到我的声音。

  这是一个初春的早晨,院子里的雾气还浓着,红枫叶间的露珠晶莹饱满,晨风,冷得人有些哆嗦。

  吴子仲急匆匆地跑来,“陛下蛊毒发作,从昨儿半夜到现在,一直没醒!”

  我一颗心咚咚跳着,“拖不住了吗?”

  吴子仲摇摇头,沉声道,“时间越长,那蛊虫便越不安分,陛下体内毒素积聚的便越多,如今到了高峰,凶险异常,怕是十分不妙。”

  怎么办!?孩子才九个月。

  我摸着肚子,不停地在原地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我对他道,“吴太医,本宫要催产。”

  乾元四年,二月初九这日,我喝下一碗催产汤,在持续了几个时辰的阵痛中,生下一双孩子,可喜是一对龙凤胎。

  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晨曦载曜,万物咸覩’四字,于是,我为他们取了小名,哥哥叫宸儿,妹妹叫曦儿。

  他们因为早产,哭声都很低弱,但好歹,是生下来了。

  此时文安还在乾晖殿内昏迷未醒,我强忍着疼痛,在胡庆三的安排下,来到他面前。

  几月不见,文安比以前瘦了很多,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低低嘱咐桑苗,声音听来暗哑破碎,“一会儿我走不动了,一定要送我回玄曦宫内,千万别让他发现了。”

  看桑苗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我才移了移刺痛的身体,吸了好几口气,直到感觉气力恢复了,方握起文安冰凉的手,拿匕首轻轻挑开我们俩一点皮肉,运功行气。

  他体内的毒素,便沿着经脉进入我体内,我渐渐感觉体力不支,疼痛难耐。

  可是,蛊虫还没唤出来!

  我咬紧牙关,苦苦坚持着。在一轮大周天后,六月蛊最终从割开的皮肉间,蹿入我身体。

  顿时我只觉万箭穿心,不能呼吸,我的脑子似被千斤击中,直直倒在了地上。

  ……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青灰色已经破洞的床帐,泛着霉味的枕头,一眼望上去满是灰尘的黑黢黢的旧墙……

  桑苗坐在我榻边,“娘娘,你总算醒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问她,“陛下怎样了?”

  桑苗肿着一双黑眼圈,“您将毒素尽数移到自己体内,陛下早就已经没事儿了。”

  那就好,我扶着昏沉沉的头,想看看身在何处,可光线太暗,窗户太小,根本看不出屋外,便问她,“这是那里?”

  桑苗惨凄凄吐出两个字,“冷宫。”

  我默了默,他该是恨我的,生完孩子后,自然没有‘玉佼’的容身之所。赶来冷宫,也是理所应当。

  我擦了擦泪,“孩子呢?”

  桑苗叹了口气,舀了勺粥至我嘴边,“孩子被陛下接走了,您放心,梦如都跟着的。而且孩子毕竟也是陛下骨肉,他再怎么怨您,总不会亏待孩子。娘娘,你昏迷了两天两夜,久未进食,先喝点吧。”

  我浑身没有力气,一碗粥便喝得冷汗涔涔,我说,“桑苗,我还有几日活头?”

  桑苗眼中含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太医说,就这几日光景了。”

  “好。”有眼泪哽在喉间,“外面有太阳吧,你陪我去晒晒好么?”

  桑苗犹豫了会儿,“娘娘,外面的风景,不是很好。”

  “没关系,我只是晒晒太阳。”

  桑苗在屋里搬了条靠椅去外边,又进来扶了我。

  一跨出门槛,一股恶臭便萦绕鼻尖。放眼望去,满院荒芜,杂草丛生,中间一条沟渠,潺潺流动,那恶臭,便从里边散出。

  “宫里的排污沟,不是在地底下么?”

  看着桑苗不忍揭穿的表情,我便明白了,“是了,这里是冷宫,臭水沟从门前流过,倒是正常之景。”

  所幸,今日阳光倒是挺好,暖暖地打在我身上。有点像那天,我和文安成亲那天,我们跪在银杏前拜天地的时候,阳光就是这样的。

  我伸出手,合上,想留下点什么,摊开掌心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

  冷宫外有隐隐的礼乐之声传来,听着甚是庄重喜庆,“这是给咱们的孩子庆祝吗?”

  我仔细数着鼓钟,响了六下。不对!皇子公主出生,鼓钟应敲八下。六下,是封妃典仪。

  “桑苗,你还不告诉我么?”

  桑苗颇为忧伤地看着我,“是刚进宫的徐美人,陛下说她侍疾有功,晋了妃位。”

  我眼中的泪,便再也忍不住,跌落下来。文安,我生命垂凋之际,你却另娶新妇,你…你心里可还有我半分?

  罢了罢了,你不知道是我。

  我不想再听,“桑苗,扶我进去吧,我困了。”

  我重又躺回床上,一出一进间,似乎牵动了下面伤口,痛得无法思考。直到太阳西沉,天渐渐暗下来,那伤口才好像麻木了。

  我挣扎着吃了几口饭,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一阵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感觉六月蛊在我各处经络间噬咬,撕裂着我,让我无法安枕。

  我圆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寒夜寂静,北风呼啸。我觉得自己被人遗弃了,这世间,从来没让我这般难过过。我蜷缩着身体,好想要一个拥抱,我想他抱着我,听他温柔的声音…

  但,再无可能了。有撕裂般的痛在我心间蔓延,一呼一吸,都似凌迟。寒夜冷寂凄清,眼泪无声地滑到枕间,点滴到天明。

  油尽了,灯也便枯了。我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每次昏睡时,模模糊糊间,我都能看到一个男子,他白衣胜雪,站在梨花树下,向我招着手。

  可我知道,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他的余生还很长很长,我不能过去,不能将他拖累了。

  但我真想他能来看看我,不说话就好。

  文安,我多想再见你一眼。

  这天醒来时下了很大的雨,屋子破漏,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我床上。桑苗手忙脚乱地拿旧衣服帮我挡着,我推开她,呆呆地问,“梨花开了么?”

  不知是雨太大了,还是我听不见了,我只看见桑苗的嘴一张一合的,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我想留下点什么,吩咐桑苗拿纸笔给我。颤巍巍走到桌前,提笔。

  “文安,我记得你,并且永远爱着你。这一生误会太多,波云诡谲,诈虞交叠。我穷尽心力,伤你良多,自悔不迭。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桂花巷遇你那天,我定会紧紧抱着你,决不松手。

  我常常梦见你,你满身鲜血牵着我的手,说‘等我回来’。

  我终究没能等到你,你终究未能知道我。

  人间风月一场,诸多人事,有尔足也!吾去也,自不必挂念…”

  想了想,又放下。终是不该写,便揉碎了纸团,扔至墙角。

  缓缓趴在桌上,望着乾晖殿的方向。屋外绵绵细雨,孤风吹起我的发丝,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弱。

  然后,意识散落,呼吸停顿,无尽的黑暗袭来。

  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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