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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藏珠 云芨 2005 2020.07.22 09:45

  大周新业八年,边陲小镇凉川的一间客栈内,说书人口沫横飞,讲着半年前的旧事。

  “义军杀入城来,宫人四散逃命,幽帝独自坐于龙椅,正暗自神伤,忽然有一美人盛妆而来,不由惊呆,徐贵妃竟然没走!”

  “却见徐贵妃行至近前,牵住他的衣袖,哀声问:‘陛下不要臣妾了吗?’幽帝又是酸楚,又是爱怜,回道:‘朕怎会不要爱妃?只是亡国在即,朕不想连累于你。爱妃且回去吧,那昭国公号称仁义之师,必不会伤害于你……’”

  “徐贵妃却道:‘陛下莫要再说,昔日臣妾曾立誓与陛下同生共死,如今臣妾便是来兑现承诺的。’”

  “……二人共赴荧台,在这座为贵妃所建的高台上,如往日一般饮酒作乐,身影逐渐被大火吞没……”

  说书人将亡国帝妃的故事讲得哀切动人,有客人听罢,感叹道:“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殒,真是可怜可叹!”

  此言立刻遭到反对:“有什么可怜的,这妖妃自焚而死便宜她了!若非她魅惑君上,大周何至于亡国?”

  前头那位客人辩道:“话不是这么说。治国之策,出自皇帝与臣工之手,与后宫妇人何干?”

  此人却愤愤不平:“你别忘了,她不止亡过一个。徐氏初嫁东江王,若非她与其妹挑拨离间,东江王也不会与朝廷生隙,以至于李氏灭族!其妹更是狠辣,因意外毁了容貌,迁怒东江王,杀了人还不够,竟还拖出来鞭尸。此等毒妇,不死天理难容!”

  这段过往,没多少人知道内情,众人不禁好奇心大起。

  “徐氏初为东江王侧妃,这事我知道,不过东江王之死,竟与她们姐妹有关?”

  “徐氏之妹,便是那位明珠郡主吧?甚少听说她的事,原来竟是这般狠毒的女子?”

  众人这般反应,此人大为振奋,当即绘声绘色,说起徐氏姐妹在东江的行径。

  什么设计陷害正妃,毒杀王府子嗣,馋言挑拨属臣,眼见事败,转头出卖东江王等等。李氏灭族之日,徐氏进宫为妃,还为其妹讨得郡主封号,姐妹俩踏着累累尸骨,风光无限,简直人神共愤。

  滔滔不绝之际,忽听座中传出一声轻笑,似有嘲弄之意。

  此人说得兴起,当即不悦:“谁在笑?”

  大家将目光投到角落,那桌主位上的男子斗笠压得很低,遮去大半张脸,只看到嘴角上扬,似乎就是他笑的。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连头都没抬,自顾自饮酒。他身旁一名文士含笑回道:“没什么,我家公子想笑就笑了。”

  这话拆台的意味太浓,此人瞪过去:“在下说的好好的,贵家公子忽然出声,莫非觉得哪里说错了?”大有说不上来就道歉的意思。

  他不依不饶,文士转头看了眼,见自家公子没有阻止,就站起来拱了拱手,准备真正拆一回台。

  “阁下说的很精彩,只是鄙人昔日恰巧到过东江,所知似有出入。”

  “哦?哪里有出入?”

  文士展开折扇,说道:“其一,徐贵妃之父乃是已故南源刺史徐焕,他膝下只有二女,曾有意留长女招婿继承家业,连人选都定好了。这好端端的,徐氏如何就成了东江王的侧妃?”

  听众里,有人忍不住:“到底为何?”

  文士笑了笑:“因为,徐氏姐妹早有美名,那东江王李达觊觎已久,趁着徐焕亡故之际,强讨了去。纳了姐姐,还意图染指妹妹,逼得其妹自毁容貌,才得以存身。”

  不等众人吃惊完,他马上接下去:“其二,李氏灭族,则是因为东江王有了不臣之心。诸位别忘了,原来的东江王世子另有其人,这位东江王乃是谋害了兄长承的爵。他狼子野心,早就叫幽帝猜忌了。大军征伐之事,岂是后宅能左右的?莫要把戏文当真。这位先生,你说是不是?”

  被他点到,说书人呵呵笑了笑,不好意思地道:“帝妃自焚是真,但故事是小可编的,诸位客官听了欢喜,我也好讨个赏钱。”

  众人哄了一声,说笑起来。

  “原来是假的,我说呢,怎的连他们说什么话都知道,像躲在床底下似的。”

  “可不是?我寻思着先生也没离开过凉川啊!”

  说了几句,话题又拐回来。

  “照这么说,徐贵妃也是可怜,失了父亲庇护,先被东江王强占,又叫幽帝夺了去。”

  “东江王逼得姑娘家自毁容貌,怪不得要鞭他的尸!”

  “姐妹俩无依无靠,偏又有着绝世美貌,定然吃了不少苦……”

  那人眼见被抢了风头,叫道:“你们别听他胡说,他只是到过东江,我可是东江人,怎么可能没他清楚?”

  这话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文士笑了一声:“不错,阁下非但是东江人,还是已故东江王妃魏氏的族人。自得了徐氏,东江王便冷落正妃,慢待魏氏,你们深恨徐氏姐妹,把亡国灭族的罪名推到她们头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听得这话,此人面露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文士指了指他腰间:“想来你还惦记着昔日的荣光,家徽都舍不得收起来。”

  此人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认出魏氏家徽,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原来你是魏家的人,这么说,什么毒害正妃,残害子嗣的话,也未必可信了?”

  “害你们魏家的,应该是东江王才对,何必迁怒两个弱女子?”

  “就是就是。”

  这人还想争辩,可已经没人听他了,最后恼羞成怒,愤而回房。

  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开,众人意犹未尽,又问说书人:“你既编得出故事,可见对徐家略有所知。徐氏如何被东江王所得,也编来听听。”

  说书人笑着拱手,说道:“诸位既然想听,那就讲一讲。说起徐氏,还要提一个人。此人出身寒门,却才华过人,得徐焕青眼,收入门下……姓方,名翼……”

  ……

  楼上的客房里,有人捏着胡子点评:“这人说话倒也公允,看来世上也不全是有眼无珠之人。”

  他说话腔调颇为奇怪,比寻常男子尖细,却又没有女子的柔和,就像是……太监。

  话音才落,就被人嘲笑了:“老余,别再摸你那胡子了,等会儿掉光了可长不出来。”

  老余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向窗边的人告状:“三小姐,你看他!”

  那边坐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半张脸覆着面具,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她没搭腔,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余收了笑,轻声问:“怎么了?他们有问题?”

  女子摇头,声音低柔:“没有,只是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谁?”

  “那个公子。”

  老余回忆,那位文士口中的公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笑了一声。脸又遮得严实,穿着就像个普通的江湖人,根本看不出来历。

  “三小姐……”

  窗户忽然被轻轻敲响,另一个年轻人眼睛一亮,几步过去打开窗,一个精瘦的汉子猴儿似的钻进来。

  “怎样?”他问。

  那汉子抹了把脸,回道:“弄清楚了,他就睡在南边第二个房间。”

  老余正要说话,女子已经站了起来,干脆利落摘下墙上的长弓:“走!”

  于是三人默不作声揣好家当,一一跟着她翻窗出去。

  凉川驿就在近旁,客栈那些人并不知道,今晚歇在这里的,就有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方翼,寒门出身,少有才名。初为南源司马,刺史徐焕过世后,代履其职。其后幽帝登基,天下纷乱四起,先靠东江王,再投昭国公。

  如今天下十几路反王,死的死,败的败,大部分销声匿迹,昭国公俨然下一代共主。方翼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边陲之地。

  探听消息的汉子说:“他们来追杀一个人,奉的是昭国公世子的命。”

  老余啧啧道:“如今正是昭国公称帝的关键时期,能让昭国公世子分心,这个人一定不得了。”

  不过也就这么一说,这事他们不感兴趣。

  方翼要杀谁无所谓,他们只要方翼死。

  四人到时,凉川驿安安静静,只有熟睡的鼾声。

  精瘦汉子和年轻人分头行事,很快火光四起,烧红了半边天。

  驿卒出来喊人,客栈里大家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哪里走水了?好像是驿站?”

  有人庆幸不已:“我们原本想住驿站,但是来了个大官,把别人都赶出来了。幸好啊,不然这会儿被烧的就是我们了。”

  “这么说,只有那个大官被烧了?”

  “好像是……”

  “可真是活该……”

  人群里,有人盯着驿站方向,神情变幻不定。

  文士轻声:“公子?”

  男子举步向前:“去看看。”

  离驿站数十步,他忽然停住脚步。

  文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屏住呼吸。

  废弃的城墙上,有人长弓在手,有如一只等待的猎鹰。

  驿站里的人被吵醒,发现着火,急忙跑了出来。

  那人找到了什么,手一松,利箭破空而去。

  目标应声而倒。

  “方大人!方大人!”护卫喊了几声,却没得到回应。

  “三小姐!”老余激动地喊,“中了,中了!”

  女子跃下城墙:“走。”

  周围火光热烈,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女子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去探鼻息。

  这时,尸体突然暴起,恰巧一根着火的柱子掉下来,女子无处可退,被他抓住脖子。

  老余大惊,想要救援,却让柱子挡住,喊了一声:“三小姐!”

  女子受制于人,却无惧色,只冷冷道:“方翼,你的死期到了。”

  方翼口鼻溢血,英俊的面容扭曲如恶鬼,既惊且怒:“徐吟,没想到你还活着!”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她微微笑着,“我得送你去黄泉给姐姐谢罪啊!”

  “那你也休想活着!”

  女子笑出声来:“我本来就活不了,我身上的金蚕蛊毒,不就是你下的吗?你给我下毒,逼迫姐姐进东江王府,叫她受尽苦楚。怎么,装纯良装得自己都忘了?”

  方翼瞳孔一缩:“你……”

  “就算今日不死,我也不过多活一年半载,能在死前让你失去梦寐以求的远大前程,我可太开心了!”

  说罢,她拔出袖子里的匕首,向后斩去。

  ……

  火光中,她摸了摸脖子,似乎流了好多血。

  原来姐姐死之前,是这样的感觉。没关系,她们姐妹终于能在九泉下相逢了。

  眼睛闭上之前,她好像看到有人破开火光冲进来。

  “徐吟!徐吟!”

  这是谁?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想睁开眼,可已经没有力气了,就这样慢慢坠入黑暗。

第1章 旧梦

藏珠 云芨 2094 2020.07.23 20:27

  “轰隆——”一声闷雷炸响,徐吟倏然睁开眼睛。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有人温柔地抱住她,一边轻轻拍着后背,一边哄道:“阿吟别怕,打雷而已。”

  徐吟有些迟疑,这个声音是……

  “姐姐?”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说道。

  很快她得到了回应:“嗯。睡糊涂了吧?才丑时,再睡两个时辰不迟。”

  徐吟带着茫然躺下去,幽暗的光线里,看到姐姐替她掖好被角,躺到身边。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看见最期望的事,那现在这个,大概就是她心里最美的梦吧?

  天青色的帐幔轻轻垂落,上面的虫草绣纹栩栩如生。鼻端传来栀子花的甜香,漫漫然将整个人淹没。

  徐吟想起来了,这是在南源的时候,父亲还做着刺史,姐姐仍待字闺中,她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她的屋外种了一株栀子树,每到开花的季节,那种甜得腻人的香气,能霸占整个曲水阁。

  就像她的少女时期,自由自在,浪漫热烈。

  “睡不着吗?”姐姐徐思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徐吟看着眼前的姐姐,娇艳的面容,清亮的眼神,是十六岁青春明媚的模样,而不是后来那个雍容华贵,却满眼苍凉的徐贵妃。

  “姐姐。”她呢喃着抱过去,“我好想你啊……”

  义军破城的那一天,她赶去荧台,却迟了一刻。

  那里已经燃起漫天大火,烈焰中,姐姐冲她喊:“阿吟,快走!你要活下去,你要替姐姐活下去!”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算起来,已经过了大半年。

  她们姐妹俩,从来没有分开这么长时间。

  父亲去世后,姐姐被迫远嫁东江,方翼本不想放她走,可姐姐以死相逼,终于带她一起离开。

  在东江王府,姐妹俩熬过后宅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却再一次面临威胁。

  再后来,姐姐入宫,她也跟了去。

  十年来形影不离,直到死亡分开了她们。

  徐思有些糊涂,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想了想,大概是近来府里气氛太沉闷了,便柔声安慰:“没事,有姐姐在呢!”

  轻轻的拍抚,让徐吟的情绪缓和下来。

  她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眼前的怀抱太真实了,肌肤的触感与独特的体香,都和记忆里毫无二致。

  这世上有这么真实的梦吗?

  却听徐思慢慢说道:“你别怕,父亲一定会醒过来的,季总管已经派人去寻访名医了。听说雍城有位姓黄的大夫,曾经做过御医,因为脾气耿直,得罪了权贵,一气之下辞官回了乡。他医术高超,曾经治愈过脑疾,一定有办法让父亲醒来的。”

  徐吟有些发怔。

  那位黄大夫她记得,当初父亲坠马陷入昏迷,看遍名医都不管用,卧床的最后时刻,他们曾经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可是这位黄大夫还没来,父亲就突然发病去世了。

  所以说,这是父亲去世的前一刻?

  为什么会梦见这个时刻呢?那是她最不想回忆的事呀!

  想什么来什么,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静夜里惊得人心口一跳。

  值夜的婆子去应门,不多时,姐姐的贴身侍婢夏至急匆匆进来,脸色煞白,甚至忘了禀报。

  “小姐,三小姐,季总管请你们快去正院!”

  这个快字,透着非一般的紧急。徐思连忙坐起,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夏至一边指使丫头拿出姐妹俩的衣裳,一边答道:“似乎是大人的病情有变。”

  徐思不再说话了,飞快地换好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去拉徐吟的手:“走,我们去看父亲。”

  徐吟整个人还是懵的,稀里糊涂地让丫鬟伺候着换好衣裳,被徐思拉出了院子。

  正值五月,天气本就炎热,偏偏今日光打雷不下雨,越发闷得不行。

  徐思拉着她的手,很快汗津津的。

  但她顾不上,拉着徐吟埋头走路,恨不得立刻赶到正院。

  丫头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徐吟一路看着熟悉的景象,奇怪的感觉更浓。

  这景物也太细致了,死前的梦,原来这么逼真的吗?简直和时光倒流一样。

  正院到了。

  半夜时分,里里外外却站了很多人。

  她们一到,就被人迎了进去:“大小姐,三小姐!”

  徐吟看着这些脸庞,一张张如此鲜活。

  门口站的是护卫,他们一直保护着父亲的安全。廊下守着的是小厮,主要伺候父亲的起居。还有刺史府的诸多僚属……

  生动得像真人一样。

  徐思拉着她,跌跌撞撞进了门。

  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她喊了一声:“父亲!”便扑到床前。

  徐吟跟着她,跌在脚踏上,膝盖疼了一下。

  这疼痛感也是这般真实。

  徐思抬头问:“季总管,父亲怎么了?”

  床前站的中年男人叫季经,是父亲出仕第一天起,就跟在身边的心腹。

  徐家并非豪族,南源的一切,都是父亲亲手打拼出来的,这里头有季经的一份功劳。可后来方翼得势,季经就死了。

  此时此刻,季经满脸悲痛,说道:“大人忽然抽搐呕血,止都止不住,大夫说……怕是不成了。”

  徐吟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

  他脸色青灰,瘦得不成样子,嘴边还有溢出的血丝,身体轻微地抽搐着。

  是父亲!父亲死前的样子!

  徐吟瞪大眼睛,眼前的景象和久远的记忆慢慢重合到一起。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一切看起来像是真的?她甚至闻到了父亲身上那种卧床太久的淡淡腐味,不管下仆照顾得多细心,这味道总是洗不掉。

  “父亲……”她喃喃唤着,想要去握一握这只枯瘦的手,是不是也一样真实。

  身后有人急步进来。

  季经看到对方,急切地问:“方司马,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大夫请来了吗?”

  方司马?

  徐吟停顿了一下,封存的意识被这个称呼唤醒。

  那人的声音充满歉意:“季总管,我快马先回来的,黄大夫要明天才到……”

  熟悉的声音,终于让徐吟的神智落了地。

  她转过头,看到前一刻才同归于尽的仇人出现在眼前,到死还没消去的恨意,瞬间燃烧起来。

  “方翼!”徐思正沉浸在悲伤中,忽然听到身边的妹妹怒喝一声,抬手抄起茶盏,摔了过去。

第2章 蛊虫

藏珠 云芨 2084 2020.07.24 22:19

  “阿吟!”徐思惊叫一声。

  这变故让大家惊呆了。

  方翼伸手挡住茶盏,碎瓷落地,发出尖锐的声音。

  他神情惊疑:“三小姐……”

  徐吟的怒意在胸中翻涌,父亲被害,姐姐惨死,哪怕杀了方翼,都不能消去她的愤恨。

  “阿吟!”可她忽然被抱住了,熟悉的怀抱里,姐姐叫着她的名字,“阿吟,你别迁怒,方司马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那么巧,父亲就发病了……”

  徐吟怔怔地站着,意识慢慢回归。

  姐姐,姐姐是活的!

  她转回头,看着这一切。

  这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她再也顾不上方翼,回身扑到床前:“父亲!”

  父亲还没死,尽管枯瘦得不成样子,尽管性命危在旦夕,可他还没死!

  老天竟让她回到了年少时。

  那些叫她痛苦不堪、夜不能寐的失去,都还没发生,她最珍爱的亲人,都还在眼前!

  徐吟抱住父亲的手,眼泪潸潸而落。

  她这样伤心,带得徐思也跟着落泪,跪在床前痛哭:“父亲……”

  姐妹俩的悲痛,感染了众人,门外跟了徐焕多年的下属们,纷纷擦起了眼泪。

  大人正当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没想到就遇上这样的事,真是天妒英才。

  还有两位小姐,自小丧母,如今又没了父亲,实在太可怜了。

  季经的眼睛里也含了泪,要说僚属里对徐焕感情最深的,莫过于他。从徐焕入仕,他就跟在身边,从区区一个县丞,做到如今的刺史。

  “小姐……”方翼想上前安慰。

  季经拦住了他:“两位小姐正悲痛,还是不要打扰她们了。方司马,辛苦你跑这一趟,且去休息一会儿吧。”

  方翼看了床上的徐焕一眼,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但是又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只得退出去,将空间留给即将与父亲分别的姐妹俩。

  这一会儿时间,徐吟终于消化了这件事,心里有了决断。

  既然她回到父亲死前的这一刻,那就是老天给了父亲活命的机会。

  她一定要想法子救回父亲!

  “季总管。”她哑着声音开口。

  季经听候吩咐:“是,三小姐。”

  徐吟垂着头,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悲痛过度的样子,说道:“让他们都退下吧,我和姐姐想安静地陪着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季经犹豫了一下,看到徐思痛哭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应了:“是。”

  在他的示意下,人都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姐妹二人。

  外头的僚属里,还有人抱着侥幸的心思,质问季经:“你怎么就让人出来了?不能再救一救吗?”

  季经红着眼睛,语气沉沉:“几位大夫都说无能为力,救不了了。”

  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有些重情义的,当即哭出声来。

  院子里悲声一片。

  随即赶来的老夫人眼前一黑,立时厥了过去。

  哀伤的人群里,方翼掩面,看起来好像跟着在哭。人人哀痛的时刻,没有人留意到他。

  屋内,徐吟在门关上的瞬间便坐起来了。

  有件事,她先前怀疑过,现在终于可以确认了。

  为了逼迫姐姐嫁给东江王,方翼曾对她下了一种蛊毒,令她在九年间受尽折磨。

  后来她发现,自己发病的症状,和父亲有相似之处,心里就存了疑虑。

  方翼既然能对她下毒,自然也能对父亲下毒。莫非父亲并不是死于坠马,而是毒发身亡?

  蛊毒不同于一般的毒,它出自苗寨,世人很少知道它的存在。有些奇妙的蛊毒,只要不发作,就毫无症状。

  姐姐后来替她四处求医,能诊出蛊毒的大夫少之又少。她硬生生扛了好几年,后来姐姐进了宫,广寻医士,终于找到一个能克制蛊毒的神医,才熬到杀了方翼。

  她求医实在太晚了,金蚕蛊已经养成,只能克制,无法根除。

  但父亲如果也是中蛊,现下不过短短一个月,金蚕蛊还小,定能彻底清除!

  如此想定,徐吟伸手揭开父亲身上的薄被。

  徐思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迷茫地抬起头:“阿吟?”

  徐吟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眼泪,她目光如电,扫过父亲全身上下,寻找金蚕蛊所在之处,口中说道:“姐姐,我先前做了一个梦,或许有办法救父亲了。”

  “什么?”徐思脸上还挂着泪,没醒过神来。

  徐吟没再回答,专心回忆着神医救治自己时说的话。

  “金蚕蛊入体,才是真正培养的过程。它喜欢吸食人体精元,所以会藏在经络里,尤其各个穴道,是精元通流要道。只要吃饱了,它就会安安静静,但要是让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只能死了。”

  她中了金蚕蛊,九年而不死,因为蛊虫只是在啃噬她的精元,并没有进入死穴。父亲身上的金蚕蛊还小,会突然病发,定是进了某个要命的地方。

  会是哪里呢?

  百会,神庭,太阳穴……

  徐吟一个个找过去,片刻后,目光停住了。

  膻中。

  她轻轻贴上去,果然感觉到轻微的鼓动。

  徐吟看了看,父亲头上还留着大夫急救的银针,便飞快地拔了下来。

  “阿吟!”徐思被她惊呆了,“你这是……”

  “姐姐,你去找一找,屋里有没有小刀。”徐吟没功夫解释,反而指使她做事。

  徐思只犹豫了一瞬,便听从了。

  她相信妹妹。

  等徐思拿回裁纸用的小刀,徐吟已经将银针一一插进父亲胸前的几处穴道。

  徐思竟不知道,日夜相处的妹妹竟然还会针灸,心里又惊又喜。

  阿吟从没学过医术,她忽然会这些,定然有奇遇。刚才说什么做梦,莫非是神仙托梦授仙术?

  眨眼间,徐吟已将父亲胸口插满了银针。

  膻中处微微鼓动的东西,在银针的逼迫下,慢慢往其他地方爬去。

  徐吟长出一口气。

  这只蛊虫果然很弱,只是断了精元流通,就受不了要爬走。

  父亲有救了!

  待到那微鼓之处远离死穴,爬到手臂处,她手里刀落,飞快地划过皮肤。

  “噗嗤——”鲜血喷溅出来,一只米粒大小的虫子,被她挑了出来。

第3章 没死

藏珠 云芨 2013 2020.07.25 20:00

  相比起屋内的安静,院子里却是一团乱。

  徐老夫人一来,看到大家哭成一片,当即晕了过去。

  二老爷徐安急忙扶住,连声唤着母亲。

  不多时,徐老夫人醒来,一边抹泪,一边强撑着要去看徐焕:“大郎,我的大郎……”

  徐家老太爷早逝,她只有两个儿子,猛然失了一个,只觉得呕心抽肠,悲痛欲绝。

  徐安跟在后头哭劝:“母亲要保重身体,大哥向来孝顺,若是知道母亲这般伤心,定会难过的。”

  可一个母亲即将丧子的悲伤,岂是几句话能劝住的,徐老夫人怎么也不肯歇,非要此时去见不可。

  徐安没奈何,只得扶起她,去见徐焕最后一面。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刺史府的诸多僚属,此时纷纷赶到。

  长史金禄抓着问:“老季,大人真的不行了?”

  季经神情木然,点了点头。

  “方司马不是回来了吗?请的名医呢?”

  季经闷闷道:“他自己先回的,黄大夫还在后头……”

  这位黄大夫,未必能救命,但是已经到了绝境,试一下也好啊!没想到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金禄恨恨捶了下柱子:“怎么就这么巧!”

  都将万嵩冲进院子,喊道:“大人呢?老季!你骗我的对吧?大人是不是好好的?”

  季经看着他冲到面前,抓住自己的肩膀,尽管被晃得头晕,却一句话也无法辩驳。

  还是金禄喝止了对方:“万嵩!你以为老季不想大人活着吗?没有人不想救大人,只是……”

  时也命也,谁知道好端端的,大人竟然会坠马,就此昏迷不醒?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找遍了名医,都没救回来。

  万嵩被他这么一说,虎目含泪,松开季经就哭了起来。

  “大人,大人!我老万还没有报你的知遇之恩呐!”

  徐老夫人被扶过来,强忍悲痛,对季经道:“开门,老身要见大郎最后一面。”

  她这个样子,季经看着担心,就安抚道:“老夫人慢些,您这样大人如何放心?且缓缓,叫大夫来看一看……”

  徐老夫人正难过,哪里肯等,悲而生怒,推开他道:“当娘的要见儿子,还要你同意不成?走开!别挡着我见大郎!”

  季经不敢再拦,刚要放开,方翼过来了。

  他很自然地顶替仆妇,接过徐老夫人另一边扶着,劝道:“老夫人莫急,季总管也是为您着想。大人一片孝心,往常总挂心您的身子,我们这些为人下属的,当然要为之分忧。您慢些,方才已经厥过了,千万不可再伤身了。”

  这话说得顺耳,徐老夫人这才消了怒,说道:“这还差不多,怪不得大郎看中你,往后可得好好对阿思。”

  徐焕为女儿选中方翼,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却是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提及。

  既然老夫人开口,那这门婚事十拿九稳了。

  看着方翼扶着徐老夫人过去,长史金禄拉了拉季经,小声问:“大人没留下只言片语,这后事要怎么办?”

  季经抹了抹眼泪,说道:“若是大人走了,那小姐就是我老季的主子,自然是听小姐的。”

  他和金禄这些人不一样,主仆名分在这里,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禄看着方翼的背影,眉头微皱:“两位小姐毕竟年幼,许多事未必能看清。”

  季经听得诧异,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方司马他……”

  “我没暗示什么,”金禄解释,“只是觉得,不要太着急了。”

  季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会这么说,也就是有什么。金长史,如果大人不在了,我们可得齐心协力守好家业,你觉得不好,一定要直说,不然误了小姐,你我如何对得起大人?”

  金禄面露为难,道:“真没什么,只是瞧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像早有准备似的,有些不爽罢了……”

  听他这么说,季经不由往方翼看过去,却见他眼睛微红,神情控制得很完美,带着一点点悲痛,柔声细语地安慰老夫人,连徐安都插不上手,就这样叫他抢了主动权去。

  “是啊……”季经喃喃道。

  到现在为止,方翼都没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可看他表现得像主人一般,自己也有一点不舒服就是了。

  方翼扶着徐老夫人,一路走过去。

  没有得到季经的命令,护卫还守在那里没动。

  方翼目光轻轻一瞥,带着莫名的威势:“老夫人要去见大人,你们还不让开?”

  护卫迟疑了一下,向季经看过去。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此刻方翼竟有些不顺眼,不悦地质问:“你看季总管做什么?难道老夫人的命令还不够?”

  主仆名分在,这话自然不能认,幸好季经冲他们点了点头,护卫们便退开了。

  “老夫人请。”

  方翼这才满意,低头对徐老夫人道:“您小心。”

  徐老夫人满心悲痛,哪里会留心这些,迈着蹒跚的脚步进入屋子,一眼看到床上无知无觉的长子,立时就哭了出来。

  “大郎!我的儿啊!你怎么能丢下为娘自己走了……你睁一睁眼,看一看为娘啊!”

  突然闯进来这么多人,床边的徐思连忙站起:“祖母……”

  方翼说:“大小姐,老夫人来了,且让她见大人最后一面吧!”

  徐思急了:“不是,你们等等,父亲他还没……”

  方翼以为她伤心过了,柔声劝道:“大小姐也别太难过了,我们都尽力了,可惜天从不人愿,等不到那一刻。事到如今,你们都要保重自己,好好陪大人走完最后一程吧。”

  话音落下,刚刚替父亲裹好伤口的徐吟站起来,冷冷说道:“走什么最后一程?父亲没死,用不着!”

  这话说出来,屋内哭声一歇。

  徐老夫人抬起头,愣愣地看过去:“阿吟,你说什么?”

  “我说父亲没死。”徐吟让开位置,让他们看清楚徐焕的样子,“祖母您看,父亲呼吸平缓,血也不呕了,已经大好了!”

第4章 活了

藏珠 云芨 2021 2020.07.26 21:58

  方翼猛地瞪大了眼睛。

  没死?怎么可能?他明明看到大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徐老夫人可不知道他的心思,到了床前,激动地摸着徐焕的手,又去探他的呼吸,果然手心温热,呼吸虽弱但很稳定,不像是要没命的样子。

  “季经!季经!”她一迭声地唤。

  季经急步跑进来,神情激动,难以置信。

  不用徐老夫人吩咐,他上前探过鼻息,仰头喊道:“大夫!快叫大夫来!”

  大夫还留在正院没走,被人急慌慌地揪过来。

  “快看看大人,是不是好转了?”季经推着他们到床前。

  这两个大夫,是刺史府养的医士,对徐焕的身体再清楚不过。他们轮流号过脉,不禁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来。

  季经急得不行,连声追问:“到底怎么样,快说啊!”

  被他催促着,其中一个迟疑着道:“大人……脉相稳定。”

  “脉相稳定是什么意思?”这个答案满足不了季经,一再追问,“是不是好了?大人不会有事了?”

  先前才发过话,说大人已经不治了,这会儿却看着大好的样子,这脸打得有点疼,两名大夫不敢再断言,眼神交流了一下,含糊地说:“还要再诊断一下。”

  季经催促:“那就看,快看!”

  两名大夫会诊去了,季经握了握拳,脸上掩不住喜意。

  本以为是绝路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可真是老天开眼!

  这消息传到院子里,金禄万嵩等人狂喜,一干僚属眼巴巴地看着。

  老天保佑,可千万要让大人好转啊!南源离不开大人,只要大人在,南源就安稳!

  院子里出奇地安静,连天上的闷雷都不响了,仿佛也在等这个答案。

  方翼紧紧盯着床上的徐焕,心乱如麻,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怎么可能呢?他明明……

  两名大夫诊了又诊,实在没什么可疑的,只得来禀报。

  “大人脉相稳定,像是大好了……”

  季经犹不满足:“什么叫像是,到底是不是,你们给句话!”

  两名大夫对视一眼,答道:“是。”

  这回他们诊了又诊,确定大人脉相恢复了,如果这也出错,那该他们倒霉,拆了招牌别吃这行饭了。

  季经心中大石落了地,激动地抹起了眼泪:“老夫人,您听到了吗?大人没事,大人好好的!”

  “好!好!”徐老夫人转悲为喜,“我就知道大郎吉人天相,不会舍得走的,阿思阿吟还没嫁人,他怎么能走?”

  二老爷徐安上前好一阵安慰,原本悲凄的气氛一扫而空。

  院外的僚属们得到消息,一阵狂喜,连连说着“天佑大人”之类的话。

  万嵩那个没规矩的武夫,不耐烦等,挤进来问:“我听你们说大好了,这意思是不是,大人的病情在好转?过不了多久会醒过来?”

  大夫哪敢断言,只道:“看脉相是在好转,何时会醒就不知道了。”

  万嵩高兴得嘴巴都歪了,连声说:“会醒的,鬼门关都熬过来了,定是阎王爷不肯收,大人一定会醒的!你说是吧?”

  被他揪住的人是方翼。

  他心烦意乱,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挤出笑容,应和:“这是当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有一番艰苦。大人过了这关,福报就来了。”

  “没错没错,还是你这个读书人会说话!”万嵩哈哈笑着,出去跟同僚们分享这个喜讯。

  这会儿已经到了寅时末刻,夏季天亮得早,已见晨光。

  折腾了一晚,季经让他们先散了:“都回去歇着吧,此番大人遇难,幸而有诸位鼎力相助,等大人醒来,定为你们请功。”

  僚属们连称不敢,喜气洋洋地回去了。

  大人没事就好,如今世道乱,要是真出事,也不知道新来的刺史什么脾性。

  还是跟着大人好,十几年了,都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有大人在,南源安稳,他们就安稳。

  徐老夫人这边,徐思也劝着:“祖母回去歇息吧,父亲大好,您可以放心了。说不准明日您一睁眼,父亲就醒来了。”

  又叫二老爷徐安:“二叔,辛苦您照顾祖母。”

  兄长没事,徐安也是大松一口气,笑着点头:“好,你们姐妹也早些去睡,别累着了。”

  “是,侄女儿知道了。”

  最后剩下方翼。

  “方司马,你也回吧。”季经客气地说,“这里有我就行。”

  季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方翼听出来了,但他这会儿没法表示什么,便拱了拱手:“那我先告辞了,有劳季总管。”

  而后向徐思徐吟告别:“两位小姐,莫要太劳累了。”

  徐吟只盯着床上的父亲,一眼都没看他,只有徐思客气地回了句:“方司马请。”

  方翼压下满腹心思,告别离开。

  他一走,徐吟便站了起来。

  “季总管留步。”

  打算去理事的季经停下来。

  徐吟转头吩咐:“你们先出去。”

  看着仆从尽数离开,季经露出讶色:“三小姐?”

  这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吗?

  徐思使了个眼色,她的贴身侍婢夏至领会,出去关好房门,在外头守着。

  屋里只剩他们三人。

  徐吟转身解开父亲的衣襟:“季总管请看。”

  季经带着疑惑走近,一眼看到徐焕手臂上的绑带。

  “这是……”

  徐吟一边挑开绑带,一边道:“我要说一件事,季总管,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吓到了。”

  ……

  天光大亮的时候,季经晕乎乎地走出正院。

  两位小姐方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梦见神仙授术,这天下竟有如此玄奇之事?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或许,真是老天垂怜吧?怜惜大人壮志未酬,怜惜小姐年幼无靠,怜惜南源百姓难得安乐。

  季经高兴地笑了笑,随后又皱起眉头。

  原来大人病危,竟是中毒之故。若不是小姐突然得了仙术,只怕大人丢了性命,他们还无知无觉。

  如今大人好了,他倒要看看,是谁这般阴毒!

第5章 谁怕

藏珠 云芨 2007 2020.07.27 22:59

  天际“轰隆”一声,炸开一道惊雷。

  等了一天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出一朵朵水花,空气中的沉闷一扫而空。

  忙了一整夜,姐妹俩累得不行,回到曲水阁,草草梳洗一番,便躺下了。

  但是姐妹俩都没有睡意,尤其徐思,满脑子都是昨夜的事。

  “阿吟……”她欲言又止。

  徐吟知道她睡不着,干脆坐起来。

  “姐姐,你有话想问就问吧。”

  徐思跟着坐起,犹豫半晌,说道:“你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既然回到了旧时,徐吟就不会再让悲剧发生。她与姐姐日夜相伴,如今性情大改,自然要向她交待。有姐姐的理解支持,她才能放手去做那些事。

  想到前世的分别,徐吟不由靠过去。徐思顺势将她抱住,轻声说:“没事,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姐姐在。”

  徐吟笑了一下。

  是啊,上辈子,姐姐就是这么做的,到了最后,哪怕搭上性命,也要让她逃出去。

  “姐姐,你相信人可以看到未来吗?”

  大雨下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中午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徐吟听到外头传来丫鬟的说话声。

  “都午时了,要叫大小姐和三小姐起来用饭吗?”这声音天真懵懂,是她的丫头小满。

  另一个道:“再等等,两位小姐昨晚累坏了,又是哭又是笑的,这会儿怕是醒不过来。”这是姐姐的贴身侍婢夏至,语气稳重。

  丫头的脾气,多半像主人。

  她和姐姐,或许是自幼丧母的缘故,姐姐性子早熟,虽然只比她大了两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处处照顾着她。而她,在父亲和姐姐的庇护下,天真不知世事,只知道玩耍胡闹。

  她们的丫头也是如此。姐妹俩住在一起,夏至无微不至照顾她们的起居,小满只会浑身冒傻气。

  徐吟不禁一笑,转头问:“姐姐,我们先起来用饭吗?”

  “啊!”徐思还沉浸在她说的事里,神情有些茫然。

  难得看到这样孩子气的姐姐,徐吟又笑了。

  姐姐现在只有十六岁,确实还是个孩子呢!

  徐思有点不好意思,说道:“那就先用饭吧。”

  夏至看她们起来了,很是吃惊。

  徐思道:“我们方才没睡着,你叫人煮两碗汤面来,我和阿吟垫垫肚子,下午再睡。”

  两位小姐这是太高兴了吧?夏至十分理解,吩咐人去下汤面。

  徐吟叫住她:“派人去正院问一声,父亲可还好?”

  夏至应了。

  待汤面送来,去打听消息的仆妇也回来了,喜气洋洋地报讯:“大人好着呢!药都喂进去了,一点儿没吐,还用了碗肉粥。大夫说,气血慢慢养就养回来了。”

  徐思大喜,对徐吟道:“我们吃完就睡,睡醒好去看父亲。”

  徐吟放心不少。

  刚才,她把前世的事捡了些告诉姐姐,不提姐妹俩的经历,只说了父亲为人所害的事。

  “姐姐,父亲这个毒,中得无声无息,可见对方道行高深,不知道在刺史府埋了多少眼线。所以,从现在开始,父亲的病情,我们一定要格外谨慎。无论是那些长史、录事,还是祖母、二叔,都不能毫无保留。”

  徐吟没说是方翼干的。这些日子以来,方翼处处体贴,姐姐不知道他的险恶用心,还把他当成良人看待,骤然得知怕是会受打击。

  还要徐徐图之,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徐思亲眼见到蛊虫,对她的话信了十成十,应道:“我知道了。府中戒备森严,父亲摔伤后,能见他的都是亲近的人。倘若其中有人存有坏心,我们泄了消息,怕是会打草惊蛇。”

  徐吟点点头:“刺史府内外,一应都由季总管打点。如果对父亲存有恶意的是他,我们根本等不到发现蛊虫。所以,现在唯一能排除嫌疑的,便是他了。”

  对她的分析,徐思深信不疑:“好,那就只信他。”

  姐妹俩商议好,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安心地去睡了。

  ……

  方翼出了刺史府,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算着时间,刻意让黄大夫晚一天再到,不想竟会出这种差错。

  怎么会这样?徐焕都已经呕血了,怎么会突然变好?

  他思来想去,却全无头绪。

  耳边响起一声惊雷,随后大雨倾盆落下。

  昨晚他赶得急,压根没带伞,转眼便淋成了落汤鸡。

  随从禀道:“公子,您先到檐下避一避,小的去借把伞吧?”

  方翼摇了摇头,哪有心思等什么伞,就这么冒雨回了家。

  他家住在城南一间小院里,是早年他刚进衙署的时候置下的,哪怕后来发达了,也没换成大宅子。

  老仆给他开了门,惊呼:“公子怎么淋着雨回来?伞呢?”

  方翼示意他小声些,不要惊动旁人。

  可屋里已经传出了声音:“阿翼,是你回来了吗?”

  方翼收起满腹心思,露出笑容:“母亲。”

  随后,丫鬟扶着个满脸老态的妇人出来了。

  按说方翼也就二十出头,他母亲年纪并不很大,可这妇人面容却很苍老,瞧着起码五十多了。

  这却是因为,方翼自小丧父,母亲独自将他抚养长大,吃了不少苦。

  方母关切地看着他:“怎么淋成这样?赶紧去擦擦,可别着凉了。”

  “是。”

  方翼进屋换衣服,听母亲站在外面,絮絮叨叨地问着:“你去了这几天,可把黄大夫请回来了?大人是不是有救了?”

  从外地回来,方翼便直接去了刺史府,方母并不知道徐焕病危的事。

  方翼心烦意乱,含糊地回了句:“黄大夫晚些时候才到,大人看着还不错。”

  听他这么说,方母放心了一些:“没事就好。大人对我们母子恩重如山,若不是他,你读不上书,也不会有今日。阿翼,你要好好报答大人。”

  方翼没回答。这些话他已经答过很多遍了,从少年接受刺史府的资助开始,一次一次,答了无数遍。

  方母又问:“两位小姐呢?你要经常去问候,她们年纪还小,忽然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一定很怕……”

  方翼忽然恼火起来。

  怕?怕的人是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做的局,莫名其妙就没了。他现在想起季经的态度,就安不下心来。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

第6章 能治

藏珠 云芨 2025 2020.07.28 22:15

  那位做过御医的黄大夫,傍晚到了。

  他还真诊断出了异常,说道:“这位大人的脉相好生惊险,乍看十分平稳,精血却亏空严重,好似凭空丢失一般。怪哉怪哉。”

  前世,这位黄大夫赶到时,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会儿徐吟听他这么说,可以肯定方翼是故意的。

  他怕黄大夫发现父亲中的是蛊,特意拖延时间,令他赶不及救治。

  徐吟在心里冷笑。

  她恨方翼恨了九年,前世一路跟到边关,赔上性命也要将他斩杀。先前一回来,瞧见方翼她就想动手,只是父亲的命更重要,暂且将他放下罢了。

  那边季经问:“黄大夫,大人现下情况如何?可还能治?”

  这黄大夫果然是个有脾气的,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是不是家属?张口问能不能治,不会讨个口彩?”

  “……”看病还要讨口彩?

  黄大夫一边从药箱里摸东西,一边絮絮叨叨:“你家大人也是命大,精血都快熬干了,居然还活着。这要换成别人,怕是已经成了人干。来来来,让老夫瞧瞧他怎么熬到现在的。”

  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季经突然很后悔。这黄大夫看起来像个医疯子,别是把大人当成什么新奇的玩具吧?

  黄大夫抬手将徐焕的衣裳解了,“咦”了一声。

  自从徐焕病倒,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季经已是草木皆兵,这一声就让他紧张了起来,忙问:“有问题?”

  话才说完,再次挨了记白眼,黄大夫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生怕不出问题是吧?”

  季经只得道歉:“对不住,我说错了。”

  还好黄大夫没纠缠,指着徐焕胸口,说起了病情:“这是下过针?这几个穴位有意思啊,不像是治病,倒像是逼毒。哎,你说清楚,你家大人先前还得了什么病?这可不是坠马能造成的。”

  听了这番话,季经对这黄大夫刮目相看。难伺候果然是有真本事,看了这么多大夫,只有他完全说对了。

  “季总管。”屏风后传出轻柔的女声。

  季经请示:“小姐。”

  “让他们都下去吧。”

  “是。”

  看着门关上,黄大夫这会儿倒是警觉起来,说道:“你们该不会想灭口吧?”

  屏风后传来笑声,接着有人道:“大夫这么说,莫非被人灭过口?”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不知道他御医做不成,就是得罪人的缘故?黄大夫拉着个脸:“是呀,站在这里的是鬼呢!”

  随后看到屏风后出来的少女,黄大夫喃喃接了后半句:“不,见鬼的可能是我……”

  “你说什么?”季经不乐意了,自家小姐美得跟天仙一样,他居然说见鬼?

  黄大夫倒是理直气壮:“世上哪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季经哽住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姐妹俩不由一笑,倒没觉得黄大夫轻狂。他都六十来岁的人了,夸她们就跟夸自家孙女似的。

  徐吟道:“黄大夫,您说的不错,就在昨天,家父逼过毒。”

  黄大夫来了兴趣,忙问:“果真中毒了?中的什么毒?有点稀罕啊,老夫方才号脉,没找到一点中毒的迹象,怎的逼毒能逼得这么干净?”

  徐吟看了季经一眼。

  季经拿出一个瓷瓶:“黄大夫,便是这个东西。”

  黄大夫接过去:“是什么?”

  他拔了瓶塞,先闻了闻,没闻出来,倒到帕子上一看,却是只米粒大小的虫子。

  “啊!”黄大夫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指着虫子喊道,“蛊!是蛊对不对?”

  他叫得大声,季经生怕被人听见,连忙做噤声的手势,甚至恐吓他:“黄大夫,若是让别人知道,我可真的要灭口了。”

  黄大夫捂住嘴,连连点头,乖巧得仿佛刚才噎人的不是自己一样。

  徐吟没想到这黄大夫真能认出来,如果上辈子他及时赶到,父亲说不定能保住性命。

  当然,也就这么一想,去请人的是方翼,他肯定不会让黄大夫赶到的。

  “这蛊哪来的?先前是什么症状?是谁下的针?快让我见见!”黄大夫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

  这事早就商议好了,季经回道:“上月大人外出行猎,不小心坠马受了伤,其后便昏迷不醒。我们也不知道这蛊是什么时候下的,大人就这么一天天躺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有时候会突然发病,呕上几口血,还会手脚抽搐,怎么都止不住……”

  黄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中间插上几句,详详细细问了症状。末了道:“那是怎么逼出来的?我瞧手法极是老练,必是个经年老大夫!哎,你们府中有神医啊,那还请我来做什么?”

  季经说:“实不相瞒,昨日大人突然发病,大夫们都说无能为力,我们已经准备给大人办后事,谁知突然来了个异士……”

  神仙托梦之说,固然可以营造神迹,可也容易引来祸患。尤其方翼还没伏诛,徐吟并不打算暴露自己。故而,与姐姐商量过后,定了这个说法。听起来是有些荒谬,可她们一口咬定,别人不信又如何?

  偏偏黄大夫听了,一点也不疑心,反而点点头:“难怪。”

  季经被他搞懵了,问道:“难怪什么?”

  黄大夫看了眼徐吟姐妹,说道:“那异士定是瞧两位小姐哭得伤心,才破例出手的。怜香惜玉嘛,可以理解。”

  “……”季经无言以对。

  他都已经做好被质疑的准备了,谁知道听众这么上道。

  “总之,那异士救了人就走了……”季经艰难地把话拐回来,“然后您就来了。”

  不想话题再次被带歪,徐思紧接着问:“黄大夫,家父如今这般情况,是不是保住性命了?您有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黄大夫说:“毒都已经逼出来了,自然不要紧了。要醒过来,可能要些时间。他精血亏损太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起来的。”

  也就是能治!三人喜不自胜,齐声道:“请大夫费心。”

  季经补了一句:“您要多少诊金,只管说!”

  黄大夫摆摆手:“诊金就算了,就是这个得给我。”

  他指着手中瓷瓶。

  一只死虫子要来干什么?季经满口答应:“好。”

第7章 探病

藏珠 云芨 2001 2020.07.29 23:23

  姐妹俩随后将这消息带给祖母。

  徐老夫人高兴得直念佛,病都好了一半。

  二老爷徐安也很高兴。他没什么本事,原就是靠兄长吃饭的,本指望儿子有出息,可兄长好像有意把家业传给女婿。侄女婿哪有兄长来得好?他巴不得兄长多活几年,好带带儿子。

  徐思在里头陪老夫人说话,徐吟向来不耐烦这个,独自在外间靠着窗看鱼。

  看到二叔掩不住的喜气,她冷不丁说了句:“二叔很高兴啊!”

  徐安愣了下,没到这个侄女还会主动跟他说话。徐吟打小就是副怪脾气,除了她爹和姐姐,跟旁人都不亲近,哪怕在祖母面前,也是敷衍居多,跟他这个二叔更是没话。

  不过,侄女都开口了,他也不能不理人。

  徐安笑道:“这是喜事,二叔当然高兴。”

  徐吟点点头:“父亲好好的,我们全家才能过得好。不然,在别人手底下混饭吃,可没有那么容易。”

  徐安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难道她也不想叫外人继承家业?

  但这种话,不好跟孩子说,徐安就没接。

  他不说,徐吟却要说。她看着窗外的鱼缸,道:“父亲喜欢方翼,有意栽培他。可我总觉得不太好,他到底姓方,不姓徐。”

  徐安的眼神一下亮了。

  没错,就是这个话!哪怕招的女婿,那也不是自家人啊!

  但是这话徐吟能说,徐安不能说,不然旁人还以为他想夺长兄的家业。

  于是他含糊地道:“你父亲这么想,定有他的道理。”

  徐吟撇了撇嘴:“父亲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我瞧这些日子,方翼太殷勤了,每天进府探病,主动外出求医,连祖母跟前都忙着讨好,好像迫不及待要当刺史府的主人似的,让人不舒服。”

  她这一说,徐安心里那根刺也难过起来,违心劝道:“他做得挺好的,等你父亲醒来,自有定论。”

  “是啊!”徐吟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他这下可落空了,父亲要醒了,就算他想上位,最起码也得等二十年。”

  徐安不禁点头。兄长身体一向很好,如今不过将将四十,再干二十来年完全没问题。

  “这是好事啊!”他说。

  徐吟继续道:“等父亲醒了,我就跟他说,还是大哥好,他生病的时候,大哥兢兢业业在衙门理事,每天来问一声,也不多打扰。不像某些人,天天问得殷勤,正事没干几件,只会讨巧。”

  徐安眼中划过惊喜,脱口而出:“真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连忙找补:“你大哥很想帮忙做事的,就是不会说话……”

  “我知道的。”徐吟笑着说,“我们姐妹三人,只有大哥一个兄弟,我当然帮着大哥了。”

  听着这话,徐安跟喝了蜜水似的,通身舒畅。

  这个侄女儿,平常看她胡闹,看来大道理还是明白的。

  “你大哥也会帮着你的,他从小疼你,你是知道的。”

  徐吟笑着点点头。

  要说起二叔的一双子女,跟她还真不亲近。倒不是有什么不好,而是她双方脾性不合,玩不来而已。

  不过,好赖都是自己的家人,总比方翼那个忘恩负义的贼子强多了。

  ……

  第二日,僚属们齐来府上探病,季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万嵩哈哈大笑:“就说大人是个有福的,看来很快就会醒了。”

  金禄很欣慰:“大人早些醒来,我们也有了主心骨。”

  方翼也想凑趣说一声,却被万嵩拍在肩上的一巴掌打断:“小子,多亏你带神医回来。大人好了,该你记头功!”

  金禄推开他的手:“方司马如今是司马了,你还小子小子地叫,像话吗?”

  “哦,”万嵩想起他将来的身份,轻轻打自己的嘴,“我的错,以后不乱叫了。”

  方翼笑吟吟:“无妨的,我在万将军面前,永远都是小辈。”

  万嵩就喜欢他这么上道,拖着他进去探病。

  床上,徐焕还是那样无知无觉地躺着,但是今天的样子,比前夜好太多了。

  脸色不再灰败,看着似乎有了一点血色。

  方翼心里一咯噔,这瞧着确实像大好了。怎么回事,蛊虫呢?

  不等他细看,季经说:“黄大夫来了。”

  其他人当即过去询问病情,方翼只得也跟过去。

  “挺好的呀!”黄大夫说,“火急火燎地请老夫过来,还以为是什么重病,没想到就是亏了气血。这病很好治的,慢慢补着就是了。”

  “几天能醒?这我哪知道?补好了就醒了。”

  “前天差点没了?庸医看错了吧?你们自己瞧瞧,这哪像是病危的样子,也就是瘦了些,谁叫躺太久了呢?”

  “你们别围在这,吵着病人休息了。走走走。”

  一行人被赶出来,心情却极好。

  “难道真是看错了?也许那晚大人根本就没事,老季,你不是吓唬我们吧?”

  季经不乐意了:“大人一口一口呕血,又不是只有我瞧见。”

  “那怎么一下子就好了?”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神仙显灵吧!”

  方翼扭头看过去,屋里安安静静,和平时一样。

  “行了,大人没事,你们赶紧回去干活吧。”

  “啧啧啧,好你个老季,现在就赶我们走了。”

  “那咱们就走呗,要不是来看大人,谁理他!”

  “说的是。”

  几人走了几步,看到方翼还在原地。

  “方司马?你不走吗?”

  万嵩挤眉弄眼:“我们只是来看大人的,他还有别人要看呢,怎么能现在走?”

  几人露出会心的笑,道:“那我们先走了,方司马,等会儿见。”

  方翼笑了笑,默认了。

  待他们走远,他试探着问季经:“季总管,那我……”

  季经道:“大小姐去老夫人那里了,过一会儿才会来。方司马愿意的话,就在这等会儿吧。”

  方翼点点头。

  “那我先去理事了,请自便。”季经施过礼,就走了。

  方翼目送他离开,慢慢回到屋中。

  这黄大夫脾气古怪,不喜欢人多,此刻仆从全都守在外头,屋里只有他和一个药童。

  方翼目光闪了闪,上前问道:“黄大夫,大人真的没有别的病吗?”

第8章 虫尸

藏珠 云芨 101 2020.08.04 00:08

  黄大夫奇怪地看着他:“你觉得应该有什么病?”

  方翼顿了顿,道:“晚生只是费解,去请您的时候,大人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

  “哦,这个啊!”黄大夫说,“老夫刚才说了,可能是庸医看错了。”

  方翼不死心:“脉相上也看不出来?大人先前瘦成那样,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不像没事的样子。”

  “这谁知道?我又没看到。”黄大夫极不负责任地说。

  方翼无言以对。

  “不过……”黄大夫又说了两个字。

  方翼一下子提起了心:“什么?”

  黄大夫摸着胡须,沉思道:“老夫见到徐大人,感觉他精血亏空严重,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啃了。”

  “那东西呢?”

  “没找到啊!”黄大夫挥挥手,“管他呢,反正老夫没见到,只对自己见到的负责。”

  “……”

  外头有人问:“黄大夫,给您找了两件换洗衣裳,您来试试合适吗?”

  “你们办事还挺快。”黄大夫喜滋滋,“行,老夫马上去试。”

  他看着方翼:“你……”

  方翼道:“晚生在这等着。”

  “行。”黄大夫不疑有他,对药童道,“三七,这里你守好了。”

  “知道了,师父。”

  黄大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方翼和药童两人。

  药童向他施了一礼,便拿了个药钵,坐在病床前慢慢碾着。

  方翼回了个笑,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不能接近病床,他没法找蛊虫的下落,只能细想黄大夫刚才的话。

  精血被什么东西啃了,符合蛊虫吸**元的特性。可大人现在脸上出现了血色,是蛊虫没了吗?

  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那苗人明明说过,除非宿主死去,否则蛊虫就如同附骨之疽,绝对不会消失的。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瞧见茶桌上放着几件衣物,上面红斑点点,似乎是血迹。

  方翼心中一动,走过去。

  这好像是先前吐了血的贴身衣物,都已经两天了,为什么还放在这?

  季经管家甚严,绝对不会允许下仆这样偷懒,那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方翼看了眼药童,见他只盯着病床,就慢慢翻看起来。

  该不会蛊虫阴差阳错被吐出来了吧?

  翻着翻着,好像看到衣领间夹着一颗米粒样的事物,他心中一跳,正想仔细看清楚……

  门忽然开了。

  徐吟惊讶地看着他:“方司马,你在啊!”

  方翼垂着手,神情自若地向她点头:“三小姐,我来看大人。”

  “哦。”徐吟漫不经心应了声,踏进门来,“黄大夫呢?”

  “去试衣服了。”

  徐吟没说什么,扫向他身边的茶桌。

  方翼很自然地问:“这不是大人穿过的吗?为何放在这里?”

  “是黄大夫要的。说是看看父亲那晚呕的血有没有异常。”徐吟说完,转头问药童,“查出来了吗?”

  药童起身施了礼,答道:“师父还没有看。”

  “哦。”徐吟像是对这件事没兴趣了,过去看父亲。

  方翼问:“三小姐,大小姐不来吗?”

  徐吟抽空回了他一句:“姐姐今天陪祖母用饭。”

  “这样啊……”方翼停顿了一下,说,“那我先告辞了。”

  徐吟无所谓地摆摆手。

  方翼便拱了拱手,退出了屋子。

  原本在看药童碾药的徐吟,慢慢直起身,看着他走出去,目光幽冷。

  方翼的背影消失,季经和黄大夫走了进来。

  “三小姐。”

  徐吟向他们扬了扬下巴:“查一下吧。”

  黄大夫翻了翻,说:“没了。”

  药童放下药钵,禀道:“师父,他停在那好久了,我没敢回头。”

  季经眉头紧皱,嘴唇抿紧,好一会儿才道:“三小姐,真是他吗?”

  “你不是看到了吗?”徐吟淡淡道,“眼见为实。”

  “可是……”季经实在不能接受,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来。

  徐吟轻轻道:“季总管,你想一想,要是父亲醒不过来,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季经沉默许久。

  倘若前晚大人真的走了,那么他以后就奉小姐为主了。依大人的意思,大小姐八成会招方翼为婿,到那时,他就会成为刺史府的新主人。

  “太着急了啊……”季经喃喃道。

  大人还在壮年,将来必能更进一步。方翼自己也很年轻,二十出头何必争着掌权?何况,他和大小姐连婚约都没定下,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

  季经想不通。何况……

  “大人对他恩重如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就是恩太重了吧。”徐吟道,“时时刻刻被人提醒,一直欠着债的感觉可不好受。”

  “若是如此,也太狼心狗肺了!”季经狠狠捶了下桌。

  徐吟神情更加淡漠。这算什么?跟后来做的事比起来,下毒算什么?他还能做出更加狼心狗肺的事。

  季经抹了把脸,问:“三小姐,怎么处置他?”

  徐吟没回答,瞥了眼黄大夫。

  黄大夫刚把蛊虫倒出来端详,接收到她的目光,哈哈一笑:“老夫就是个大夫,你们府里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然后把他们往外赶:“你们要议事出去说,这里只治病。”

  看,他这么上道,可千万别灭他的口。

  徐吟不由笑了下,施过礼,便出去了。

  ……

  方翼直接回了家。

  连母亲过来问话,他都顾不上,把自己关进屋子,小心翼翼地摊开手。

  手心躺着只白色的虫子,已经成了干尸。

  虫子太小,他仔细看了许久,都没分辨出是不是金蚕蛊。因为他喂的时候,还是一只虫卵。

  金蚕蛊,顾名思义,应该是一只金色蚕虫样的蛊,这确实像蚕虫的样子,不是金色应该是刚孵化不久,还没长成的缘故。

  方翼想了半天,最后将这只虫尸放进一个笔盒里。

  黄大夫从头到尾没发现蛊虫,刺史府里也没人识得它,看来就是徐焕运气好,恰巧将之吐出来,才保住了性命。

  他冷笑一声。那个苗人吹什么牛?明明能吐出来,却说什么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第9章 找人

藏珠 云芨 2048 2020.08.17 07:47

  (17号一次性上传的新版,第一章标题为旧梦,如果不是,或者剧情对不上,说明是旧版,请下拉刷新,或者删书架重加)

  徐吟回曲水阁等了一会儿,徐思回来了。

  她取笑道:“陪祖母用饭就这么可怕?瞧你忙不迭跑了。”

  徐吟闷闷道:“祖母就爱吃那老三样,我可吃不下去。”

  徐思失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那你想吃什么?这叫人给你做去。”

  “不用了,我想出去吃。”

  徐思点点头:“你是很久没出去了,那就出去散散心吧。要姐姐陪你吗?”

  徐吟却道:“我们一起出去,太显眼了。”

  徐思顺了她的意:“好,那你把人带好了,不许甩开他们,也不能惹祸。”

  “知道了。”

  听说要出去,小满兴奋极了:“小姐,我们好久没出门了。”

  徐吟弹了弹她的脑门:“别高兴得太早,我们不是出去玩的。”

  “啊?”小满呆了呆,不是去吃饭吗?那怎么不是玩?

  徐吟没解释,挑了件不起眼的衣裳换上,戴上幂篱,从侧门出去。

  “小姐,去明德楼吗?”车夫问。

  “不,去城南。”

  车夫有些诧异,但什么也没问,只应了一声是。

  南源最繁荣的是靠近刺史府的城东,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在这里置的宅。城南相对偏僻,住的都是匠人和做小买卖的,鱼龙混杂,有些说不清来历。

  徐吟撩起窗帘,一边看街景,一边回忆。

  过了南门大街,她出声:“往左拐,第一条巷子路口停下。”

  车夫依言驶过去,勒停马车。

  “小姐,这是什么地方?”小满好奇地东张西望。

  徐吟没回答,转头吩咐跟车的仆妇:“我进去逛逛,你们在这等着。”

  仆妇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大小姐吩咐了,一定要跟紧三小姐。”

  徐吟说:“你们看,这条巷子就这么长,一眼能看到尾,我进哪家店,你们清清楚楚,要是我惹了事,马上就能赶来了。”

  小满帮腔:“就是就是,还有我跟着呢!”

  两个仆妇看都不看她。就是她跟着才不放心,每回小姐惹事,她只会助威鼓劲。

  徐吟没奈何,只得说道:“那你们跟远一点,别让人看出我们是一起的。”

  仆妇这才应了:“是,三小姐。”

  徐吟转身进入小巷。

  这真是一条小巷,最多只能容一辆车进出,两边店面矮小,里头黑乎乎的,不知道卖些什么。

  来往的行人不多,看穿着打扮都是平民。

  小满虽是丫头,可她是家生子,生来就在刺史府,从来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好奇极了。

  “小姐,这是什么地方?”她再次问。

  这次,徐吟答了:“鬼市。”

  小满吓结巴了:“鬼、鬼?”她指着街上的人,脸色发白,“难道他们都不是人?”

  徐吟被她逗笑了:“鬼市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徐吟说:“白天,这就是条正常的街道,到了半夜,会有人出来摆地摊,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夜半来,天明去,所以叫鬼市。”

  “哦,原来都是人啊,吓死我了。”小满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说话间,徐吟停了下来。

  “小姐,这里卖什么?”

  这是一间药铺,小小的门面,一个高高的柜台,门前晒着两筐药草。

  开在这种地方,显然不是什么大药铺,一般就是卖些治头疼脑热的药,连个坐堂大夫都没有。

  徐吟走进去,敲了敲柜台。

  老板正在躺椅上睡觉,听得声音,张嘴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招呼:“客官要什么?”

  话刚说完,忽然发现是两个年轻女子,立马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笑着爬起来,亲切温和地问:“两位姑娘要什么?”

  他扫过去一眼。咦,瞧她们这打扮,不像附近的居民呢!哪里来的贵客,不去大药铺,找到他这儿来?

  徐吟道:“不买药,找人。”

  老板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戒备起来,笑道:“小店只有我一人,莫非姑娘找我?”

  徐吟仿佛没听见:“我找你楼上那个人。”

  老板脸上笑容一收,转身就要跑路。

  “我的人就在外面,不想被抓去官府,站着别动!”威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停下来,苦笑着看向她,带着几分哀求说:“小的就是在这混口饭吃,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徐吟说:“你没得罪神仙,是神仙有事找他帮忙。”

  听了这话,老板脸上的表情稍微松了一些,但仍然很警惕。

  “姑娘这么大的本事,他怕是帮不上。”

  “帮不帮得上,说过才知道。”

  “……”老板走回来,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抱拳问道,“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姓徐。”

  老板点点头:“徐姑娘,你需要他帮什么忙?”

  徐吟说:“先见了人再说。”

  这回老板不答应了:“他不见客人。”

  “那是因为,那些客人不是我。”

  “……”老板无言以对。

  沉默一会儿,他才道:“那我要怎么跟他说?”

  “你告诉他,雍城有位姓黄的大夫,曾经做过御医,擅长治疗脑疾,如今就在南源。只要他肯见面,我就替他请过来。”

  老板的眼睛“噌”地亮了,倾过身问:“当真?”

  徐吟点头。

  老板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姑娘可真是神通广大,竟连这件事都知道。”

  徐吟矜持地道:“我说了,我姓徐。”

  老板怔了一下。先前他问,只不过要个称呼,没想到还有深意。

  姓徐?那位黄大夫听说在刺史府,难道……

  老板飞快地道:“姑娘稍等,小的去去就来。”

  听他连自称都唤了,徐吟微微一笑:“好。”

  老板上楼去了,从头到尾看呆的小满才回过神来,愣愣地问:“小姐,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徐吟瞥了她一眼:“你用不着听懂。”

  “哦……”

  没让她们等多久,很快有人跟着老板下来了。

  这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短打,样貌平平无奇,和南源城里随处可见的苦力一样。

  这人下了楼,往徐吟面前一站,别的一句话没有,开口就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第10章 监视

藏珠 云芨 1816 2020.08.17 23:59

  当初徐吟逃出京城,徐家的旧部在战乱中散了,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三个人。

  其中一个叫柴七的,是她在东江的时候遇到的。

  他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却有一手独特的轻功,跟踪、探听是把好手。

  最后便是靠着他,她才找到方翼的所在,成功报仇。

  柴七是个孤儿,从小被师父收养。后来师父去世,小师妹又生了病,柴七便带着小师妹流落江湖,到处求医。

  前世遇到徐吟的时候,小师妹不治身亡,却无钱安葬,柴七心灰意冷,插标卖身。

  徐吟替他安葬了小师妹,从那以后,柴七跟着她从东江一路到京城,直至逃亡边关。

  她记得,柴七说过一件事。父亲去世的那一年,他正好在南源求医,听说黄大夫要来,还很激动。谁知道父亲突然病故,黄大夫第二天就走了。

  等他赶去雍城,又因为兵乱的缘故,黄大夫搬走了,就这么错过了求医的时机。

  徐吟一算时间,这会儿柴七就在南源,便按他说过的地址来找一找,没想到就这么找到了。

  此时的柴七还很年轻,熟悉的长相,有着她不熟悉的稚嫩,让徐吟有一种微妙的时空感。

  “你不谈谈条件?”她问。

  柴七说:“你说你姓徐,只要我们还在南源,就受制于人,何必多此一举?”

  徐吟笑了起来,温言道:“我不欺负人,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人交给我,马上就能见到黄大夫。其二,等事情办完,你带着人跟我走。”

  柴七呆了一下:“现在?”

  他带着小师妹四处求医,不知经历了多少坎坷。除了会点拳脚轻功,没有其他技能,为了赚钱,少不得替人干些阴私活儿。贵人他不是没见过,但是都很难伺候,每次都要费好大的劲。这回倒好,他还没问清楚干什么活,对方就主动把条件开出来了。

  “难道你不想早点救你师妹?”徐吟反问。

  柴七迟疑,这其实是个两难的选题。一,可以早点给师妹看病,但是这么一来,等于把师妹送给她当人质。二,师妹不用当人质,但是事情办完,对方说不定会失信,还有可能贻误医治的时机。

  最后,他咬了咬牙:“我选一。”

  师妹的病已经很重了,他宁愿冒一次险。

  徐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柜台上。

  柴七打开一看,发现是张画像,上面的年轻人样貌英俊。

  “这个人,手里有一枚金蚕蛊,你帮我查出它的来历。他的住处,就写在下面。”

  柴七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将画像丢进药炉:“我记住了。”

  徐吟不再废话,说道:“晚上鬼市开之前,会有人来接。”

  目送她出了铺子,老板啧啧道:“柴七,你这回走运了。咱们徐大人求贤若渴,如果你事情办得好,说不定能留下来。”

  柴七不敢抱这样的期望,低着头说:“我就这点本事,贵人哪里看得上眼,可以给师妹看病就很好了。”

  “你不要妄自菲薄啊!贵人亲自上门,可见看重你的本事。你好好表现,争取留下来。小桑得有个地方养病,跟着你四处流浪,不是长久之计。”

  柴七沉默半晌,轻声说:“我知道……”

  ……

  回到马车上,徐吟吩咐:“去明德楼。”

  饭还是要吃的,不然不好跟姐姐交待。

  她又嘱咐仆妇:“今天的事,你们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其中一个仆妇问:“大小姐也不能说?”

  徐吟道:“我会跟姐姐说的。”

  两个仆妇这才放心。

  她们是徐思的人,虽然平日也听三小姐的,但还是以大小姐为主。

  吃过饭,徐吟便回去了。

  徐思很惊讶:“这么早?没在外头逛吗?”

  徐吟说:“父亲还没醒呢,我哪有心思逛?”

  徐思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嗯,懂事了。”

  说了几句话,徐吟叫来一名管事:“你派人去这个地方,接一个小姑娘回来,找个安静的院子安置。”

  管事看了眼地址,问她:“三小姐,不知安排在何处妥当?”

  这是问接待的规格。

  徐吟说:“离黄大夫近些。”

  管事懂了,领命而去。

  徐思不解:“阿吟,这是什么人?”

  徐吟向她解释:“这个小姑娘生了病,她兄长愿意为我办事,只为替她求医,我就允了。”

  徐思点点头,说道:“等会儿叫季总管掌掌眼,别被人骗了。”

  “知道了。”

  她之所以去找柴七,一是他本事好,二是他干净。有了父亲中毒这么一出,谁知道府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眼线。

  有徐吟看来,方翼背叛这件事,是有些古怪的。

  父亲有意招他为婿,这件事亲近的人都知道。方翼想要南源,只需要老老实实跟姐姐成亲,以后父亲的基业,就都是他的。父亲将将四十,正是积极进取的时候,不可能只守着南源,将来如果有更大的成就,还不是便宜了他。

  再者,他自己现下也是羽翼未丰。南源掌兵的是万嵩,他与父亲感情深厚。政务上又有金禄,他可比方翼资历深多了。无论军政,方翼想要完全握在自己手里,还远远不到时候。

  前世,就是这样的走向。方翼害死了父亲,虽然默认接掌南源,但一直未能压下万嵩和金禄。以至于后来,他逼迫姐姐委身东江王,引得万嵩与金禄翻脸,南源内部大乱。最后借助东江王的势力,才勉强压下来。

  徐吟虽然恨极方翼,但在她心里,方翼并不是这么蠢的人。明明有一条捷径可走,却非要费这么大力气,自己也讨不了好,有必要吗?倒像是故意害他们家似的。

  现下父亲活着,她也不急着杀方翼了,且看看他背后到底有什么鬼。

第11章 赏画

藏珠 云芨 2005 2020.08.18 22:53

  下衙时分,方翼抱着几卷字画,从值房出来。

  有熟悉的吏员问:“方司马,这是去哪?”

  方翼笑道:“约了几个好友赏画。”

  吏员了然地点头:“这个把月来,每天都提着心,是该松快松快了。”

  方翼附和称是,道:“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方翼离开,那吏员跟同僚感叹:“方司马可真是不容易,前些天大人病得重,他没日没夜的,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大人床前,亲生子也不过如此。”

  “人家知恩图报。要不是大人,方司马也没有今天啊!”

  “也是……”

  出了衙门,方翼既没坐车也没乘轿,就那样带着随从,慢步到了明德楼。

  这是南源最大的酒楼,占了整整半条街。背后东家很有能耐,大厨是从京城里请来的,手艺极佳,且环境幽雅。既有热热闹闹的歌舞,又有清幽安静的雅室,无论富贵人家还是文人学子,都喜欢上这儿来。

  方翼一到,伙计便迎上来,笑容满面:“方司马,您可好久没来了。”

  方翼露出浅笑,说道:“你们家的菜太贵了,一桌就是半个月的俸禄,我可不敢常来。”

  伙计被他逗笑了,道:“方司马说笑了,只要您愿意,哪用得着您自个儿出钱?”

  方翼没说什么,倒是他的随从露出不悦之色:“吃饭怎么能不出钱?你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

  伙计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歉:“对不住,小的胡言乱语,还请方司马不要放在心上。”

  方翼摆摆手,问他:“我与黎公子约了赏画,你带我去就是。”

  “是是是。”伙计连声应着,领着他穿过大堂,进入后院。

  方翼在南源也是鼎鼎大名,堂中有人瞧见,说道:“那是方司马吧?他不是一向勤俭吗?也舍得来明德楼?”

  邻桌有人接话:“这你就不知道了,方司马来明德楼,一般是参加文会的,几个人一平摊,倒也凑和。且他一个月顶多来一回,花费不算多。”

  “原来如此。如此方正,怪不得徐大人喜欢他。”

  “是啊……”

  明德楼前头是酒楼,后头却是个园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伙计将方翼引到一处小楼,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谈诗论词的声音,便停了下来:“方司马,到了。”

  方翼点点头,吩咐随从:“你喝茶去吧,结束了叫你。”

  “是,公子。”

  随从跟着伙计走了,方翼抱着书画,拾级上了台阶。

  守门的青衣小厮报了一声,推门请他入内。

  方翼跨进屋子,里面几个书生或坐或站,正在品评一张书画。

  看到他进来,他们露出客气而疏离的笑,其中一个拱了拱手,说:“薛先生在楼上。”

  方翼低头谢过,抱着书画便上了楼。

  楼下再度说笑起来。

  一层相隔,楼上却是完全不同的情形。

  浅红色的帷幔,层层堆叠过去,一路蔓延到窗边,露出一张饰金缀玉的贵妃榻。

  榻上倚着一个女子,身着红衫,面容精致,半片裙角扬着,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风情万种。

  看到方翼,她妙目一眨:“方郎,好久不见了,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方翼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将书画往案上一搁,冷冷道:“我倒是愿意见,你敢让我来吗?”

  女子“格格”笑了起来,起身摇摇走过去,抱住他的手臂:“瞧你说的,这还不是为了你?”

  方翼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伸手推开她:“少动手动脚的。”

  女子差点跌了一跤,不禁叹了口气:“郎君好生心狠,原来你可不是这样子的。”

  方翼不为所动,坐下来道:“少废话,问你件事。”

  女子懒洋洋坐到他对面,以手支颐:“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说吧,什么事?”

  “那金蚕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吐出来?”

  女子蹙了下眉:“吐出来?”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好转吗?他那晚把金蚕蛊吐出来了。”

  女子若有所思:“竟有这样的事?倒是从未听过。”

  方翼的脸色很不好:“我快被你们害死了,说什么万无一失,却出了这么大的差错。要是大人醒过来,我就完了!”

  看他这般焦躁,女子笑着安抚:“你别急,出了事就解决,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来说说,吐出来是怎么回事?”

  方翼便把那晚的情形,以及自己在衣服上找到虫尸的事说了一遍。

  他道:“幸好我及时把虫尸拿走了,不然这会儿已经暴露了。”

  女子思索道:“给我金蚕蛊的人说过,这东西入了体,至死方休,蛊虫和宿主总要死一个。你说当时徐焕已经要死了,会不会是看错了?”

  “我怎么可能会看错?”方翼不悦,“催动蛊虫的法子,不是你说的吗?我都照做了,要是错了,那也是你说的法子不对。”

  “那就还有一个可能。”女子道,“或许徐焕喝了什么东西,蛊虫恰巧被药性克制,死后被吐了出来。”

  方翼懒得揪这件事,问她:“蛊虫已死,大人眼见一天比一天好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他绝对不能醒,醒了我就完了。我要完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女子嗔怪道:“瞧你,又说这种话。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是共同进退了,无论如何不会不管你。”

  方翼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如今那黄大夫守得死紧,我没机会再下毒了,得尽快想个别的法子。”

  “好,让我想想……”

  天色暗了下来,方翼又留了一个时辰才走。

  他一走,楼下的文会也散了。女子理好衣裳,出了小楼,忽然眉目一厉,喝问:“谁?”

  “喵……”一只猫咪仿佛受到了惊吓,从草丛里跳出来。

  “原来是只猫。”女子笑了笑,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转身离开。

  过了许久,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钻出来,借着夜色的遮掩,飞快地跑不见了。

第12章 不喜欢

藏珠 云芨 2030 2020.08.19 07:00

  徐吟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清早,仆妇就拿了信物来递话:“三小姐,有外面的人求见。”

  “什么人?”徐思从屋里出来,问她,“你不会又惹事了吧?”

  徐吟无奈:“姐姐,你相信我,我已经改好啦!”

  “是吗?”徐思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真的。”徐吟心说,她已经快十年没惹过事了。当然,事情来惹她,那就没办法了。

  徐思也就这么一说,自从父亲卧病,姐妹俩日夜守在床前,徐吟已经安分很久了。且她昨天出门,也没惹什么事。

  “就信你一回。”徐思笑道,“去吧。”

  “谢谢姐姐。”徐吟转头对仆妇道,“带他到西园的小花厅去。”

  “是。”

  前世柴七跟着她走南闯北,数次出生入死,徐吟心里对他亲近。且她深知柴七的品性,也没遮掩面容,就这么去见人了。

  柴七已知那日来的是徐家小姐,却没料到进来的是这么个小姑娘。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身量虽然不低,但脸颊圆润,还没完全长开的样子。

  不过,样貌之美是他生平仅见,难怪外头都说,徐氏双姝,貌可倾城。

  柴七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瞧了。

  贵人们讲究,他要多看了,当场翻脸把他打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浪迹江湖这么多年,有些规矩是懂的。

  “三小姐。”柴七听管事这么称呼,也跟着唤了一声。

  徐吟点点头,让旁人都退下去,只留下小满。

  “有消息了?”

  “是。”柴七将昨晚的事告诉她,“……那女子有功夫在身,小的险些被她发现,所以没敢跟。”

  徐吟慢慢摩挲着茶杯,问道:“依你的判断,那女子是什么身份?”

  柴七迟疑了一下,回道:“她乍看风流,细瞧却言行有度,小的觉得,她应当是教坊司出身……”

  教坊司的伎人,大多是官家女眷犯事罚没的。

  若是如此,这女子背后的人,肯定不是寻常角色。

  徐吟点点头,说道:“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不对就来说。”

  柴七答应一声。

  徐吟又道:“我叫人带你去见师妹,以后想看就去看。”

  柴七大喜,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三小姐。”

  他原以为,将小师妹送来求医,就是当人质的,没想到可以随便看。老板说的不错,他真的走运了。

  出了小花厅,小满问:“小姐,您让他盯的人是谁啊?”

  小满没见到那张画像,不知道她的目标是方翼。

  徐吟问她:“小满,你觉得你跟夏至比怎么样?”

  小满有点心虚:“奴婢比夏至姐姐,大概差了一点点……”

  “是一点点吗?”

  小满迟疑了一下:“再多一点点?”

  徐吟就道:“你看,你什么都不如夏至,可你跟夏至领一样的月钱,当一样的大丫头,好意思吗?”

  小满大惊:“小姐,您不会要贬我去洗马桶吧?”

  “……”徐吟问,“你很想去洗马桶?”

  “当然不是!”

  “那怎么张口就是洗马桶?难道不是在心里想很久了?”

  小满哭丧着脸,因为之前有个仆妇得罪了二夫人,就被打发去洗马桶了啊!

  “没有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她连连否认。

  瞧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徐吟笑着把话题拉回来。

  “你哪一样都比不上夏至,我还叫你贴身服侍,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小满呆呆地问。

  “因为,有的人虽然蠢,但是知道少说话。”

  “……”小满小声道,“奴婢不蠢的。”

  徐吟横过去一眼。

  小满立刻改口:“奴婢懂了,奴婢不问。”

  徐吟笑起来。她当然知道小满不是真蠢,就是太孩子气了,和她以前一样。

  还记得上辈子,她跟着姐姐远去东江,也把小满带上了。东江王府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小满吃了几次亏,慢慢不再冒傻气。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活着出王府。东江王妃借故想害姐姐,小满顶了罪名,被打死了。

  很长的时间里,徐吟都在后悔,为什么要带小满去东江王府,明知道她不是那块料。

  现在,她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小满,觉得这样一直傻下去挺好的。

  出了西园,徐吟直接去正院。

  徐思已经在了,招手道:“还没用饭吧,过来。”

  早饭摆在厢房里。

  姐妹俩用完,撤了碗筷,徐思要回去,袖子却被拉住了。

  她转回头,见妹妹望着她。

  “怎么了?”

  徐吟道:“姐姐,我有话想问你。”

  徐思纳闷,坐回去:“什么事?”

  徐吟踌躇良久,开口:“姐姐喜欢方翼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徐思一时弄不清楚她的意图。

  “你问这个干什么?”徐思道,“你这么说,倒像是他有什么不好。”

  徐吟默然。

  姐姐其实很敏锐,只是方翼伪装得太好了。

  “我不喜欢他。”徐吟说,“觉得他很假。”

  “为什么?”

  “他如今身为司马,早就不像以前那么清贫,却还住在南城,连间大宅子都不换。”

  徐思失笑,以为她孩子气,劝道:“阿吟,安贫乐道是好品德。”

  徐吟还是摇头:“姐姐,我觉得他不喜欢你,但是却装作喜欢你的样子。”

  徐思愕然:“你怎会这么想?”

  “因为,喜欢一个人,是可以看出来的。”徐吟说,“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可以看出来他喜欢你。但是方翼没有,我在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里,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野心。”

  徐思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道:“阿吟,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奇怪的话本了?”

  “……”徐吟木着脸,“我最近有看话本的机会吗?”

  徐思想想也是,天天守在父亲床前,晚上姐妹俩又是一起睡的,确实没机会。

  “别乱想了。等父亲醒来,这些都有父亲做主。”

  说罢,徐思摸了摸她的头,准备出去了。

  徐吟最后叫住她:“姐姐。”

  徐思停下来:“还有什么事?”

  “你相信我,方翼真的不是好人。”

  徐思笑了:“好,我会留心他的。”

第13章 郡王府

藏珠 云芨 1930 2020.08.20 01:21

  姐姐大概觉得,她又在闹脾气吧?那天方翼没请回黄大夫,她就砸了他一身茶水。

  徐吟笑了笑,慢慢饮着茶。

  眼下杀方翼不是难事,她只是担心姐姐。

  前世,方翼把姐姐送给东江王的时候,姐姐肝肠寸断。

  她到现在还记得,姐姐绝望的样子。

  所以她要确定一下,现在的姐姐,对方翼有多少感情。

  万幸的是,姐姐看起来还没有爱上他,否则不会这么随意地拿方翼说笑。

  想想也不奇怪,姐姐对方翼一直淡淡的,只是父亲突然横死,骤失依靠,方翼代替父亲撑起了头上那片天,姐姐自然而然把对父亲的依赖转移到他身上,感情才会逐渐深刻。

  现在父亲没死,姐姐也就没来得及爱上方翼。

  实在是太好了。

  回去没多久,仆妇来报,南安郡王来探病了。

  自从父亲病情好转,来探病的人都变多了。

  南安郡王是一家人来的,郡王、郡王妃,连同两位县主。

  二老爷徐安接待郡王,徐吟姐妹被二夫人叫去见郡王妃。

  郡王妃是个很和气的妇人,就是老态了些,不太像个贵夫人。

  徐吟听过郡王府的事。

  南安郡王之父,是先帝的长子。因先帝迟迟不立太子,他一时想岔了,意图谋反。事发后,先帝震怒,赐死长子,将他的后代贬为庶人。南安郡王就这么从王孙公子,变成了一介平民。

  过了几年,先帝病逝,继任的新君想起兄长来,命人找回侄儿,重新封了爵位,这才有了南安郡王。

  这位郡王妃早年吃过苦,故而显得老态。

  徐家和南安郡王府处得不错。因为出身有问题,南安郡王向来安分守己,与徐焕这个刺史也就没有冲突,双方客客气气。

  见到她们姐妹,郡王妃含笑:“上次来,你们姐妹凄苦憔悴,委实叫人心疼。这下好了,徐大人病情好转,你们也可以放心了。”

  徐思谢过:“有劳郡王妃惦记。”

  郡王妃又问了几句病情,最后点点头:“这位黄大夫果然有本事,亏得你们将他请来。”

  二夫人忙道:“可不是?他一来,大哥一日比一日好,想必过不了几天,就会醒来了。”

  “如此就好。”

  正事说完,小县主便有些坐不住了,连连给徐吟使眼色。

  徐吟少时有父亲宠着,每天不干正事,到处招猫逗狗,身边自然而然聚了一群同好。

  比如郡王府这两位县主,就是其中之二。

  大县主高思兰稳重些,还没怎样,小县主高思月已经憋不住了。

  徐思发现了,就道:“阿吟,你带两位县主回去坐坐,你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知道了。”

  徐吟正有此意,起身向郡王妃告罪一声,带了两位县主回曲水阁。

  一坐下来,高思月就迫不及待地问:“阿吟,徐大人真的好了吧?你以后不用天天守在家了吧?”

  徐吟应了声,却说:“是这么回事,但我以后不会随便出去了。”

  “啊?为什么?”

  “因为,这次让我领会到,以前陪父亲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徐吟正色道,“不能等失去后再珍惜。”

  高思月还没体会到这一点,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倒是高思兰附和:“阿吟,你想的对。”

  徐吟看向她,目不转睛:“思兰县主也这么觉得?”

  “当然,孝顺是最重要的事。”高思兰说。

  徐吟点点头,又多看了她几眼,看得高思兰莫名其妙起来。

  她当然不知道,徐吟这样看她,是因为方翼后来娶的妻就是她。

  这件事,徐吟原本没在意的。

  前世,她们离开之后,方翼终于稳住局面,和南安郡王府联了姻。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方翼做出卖主求荣的事,哪怕当了南源的主人,旁人到底会忌讳。而南安郡王府同样处境尴尬,对他们来说,这反倒是一门好亲事。

  后来,天下大势滚滚而过,南源成了几大反王争夺之地,方翼虽然挣出一条生路,高思兰却死在那场战乱里。

  她还和姐姐感叹过,方翼既然能背弃徐家,当然也能背弃郡王府。可惜了高思兰,所嫁非人,同样成了牺牲品。

  现在她回来了,知道方翼这会儿已经跟人勾结,那么这件事,就有趣起来了。

  “思兰县主,说起来,你今年要及笄了吧?”

  她这问题太跳了,高思兰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下个月。”

  徐吟叹道:“及了笄,可就是大人了呢!”

  这话引起了高思兰的共鸣,默默点头。

  徐吟接着又问:“那你的婚事,王妃怎么打算的?”

  话题怎么就跳到婚事了?不过徐三小姐向来是这样的,什么话都敢说。

  高思兰回道:“母亲没说,也许还没想好吧?”

  徐吟不同意:“你是长女,王爷和王妃肯定想过了。像我姐姐,早在三年前,我父亲就决定留她在家,不然这会儿已经嫁出去了。你还是县主,只会更慎重。”

  “这样吗……”高思兰听着有些慌起来。

  高思月一边啃着糕饼,一边附和:“阿吟说的对,有一次,我听到父王跟母妃说,你的婚事他已经想好了,不用相看人家。”

  “啊?”这却是高思兰不知道的,问妹妹,“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高思月一脸无辜:“我那天在母妃那里歇晌,迷迷糊糊听到的,后来就忘了。”

  高思兰无言以对,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是期盼,又是害怕。

  徐吟笑了笑,端起茶来。

  原来南安郡王早就想好了,比她以为的还要早很多呢!

  那么,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跟方翼勾结的人,真的是南安郡王,他不过是个没兵没权的闲散宗室,在南源还得看父亲的脸色,方翼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跟南安郡王勾结?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14章 睁眼了

藏珠 云芨 2011 2020.08.20 07:57

  清早,大总管季经精神奕奕地去正院。

  一样是去正院,他现在的心情和之前可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大人一天比一天差,他每天都是灰暗的。现在大人病情好转,他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季经今天到得早,徐吟姐妹还没来,黄大夫在呼呼大睡。

  日常伺候的小厮看他过来,急忙打水给大人擦洗——万一总管以为他们偷懒怎么办?

  季经就在旁边看着,评估小厮们的活儿,也评估大人的病情。

  脸色又好看不少呢,黄大夫果然名不虚传,说补气血就补上了。人也没那么瘦了,瞧着还长了一点肉。

  季经满意地点点头,看到大人的胡须有点乱,就叫小厮拿刀剪来,准备亲自修理一番。

  修着修着,他不悦地皱眉:“还没好,别转!”

  小厮战战兢兢回复:“总、总管,不是小的转啊……”

  “不是你转,难道还是鬼……”季经说到一半,手里的剪子停住了,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一双呆滞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季经“啊”了一声,丢下剪子扑上去:“大人!大人啊!您终于醒了啊,呜呜呜……”

  ……

  正房内再次济济一堂。

  徐思和徐吟就比季经晚了一步,老夫人和二老爷一家得到消息,也火速赶来了。

  徐安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那个黄大夫呢?怎么还没到?”

  话才说完,黄大夫便打着呵欠进来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季经已经猛地扑上去,抓着他叫道:“黄大夫,我家大人醒了,刚才睁开眼睛了!”

  黄大夫揉眼的动作被打断,不客气地把眼屎都糊到他身上,“哦”了一声,点点头:“这不是挺好的?”

  “所以请您快看看啊!”季经推着他,“为什么大人的眼睛又闭上了?这到底是好没好?”

  “行了行了,我马上看,你别推了。”黄大夫不高兴地说。他都还没睡醒,就被拖起来了。

  季经立刻放开手脚,声音放轻:“您请,您请!”

  一屋子八九双眼睛盯着黄大夫,看着他按上徐焕的手腕,闭上眼睛沉思。

  好一会儿,黄大夫睁开眼睛,说:“好得很,该干啥干啥吧。”

  徐思忙问:“大夫,家父这是醒了吗?”

  “不是你们看到的吗?还问我?”

  季经立刻道:“可是,大人只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黄大夫说:“他损了那么多气血,哪有精神一直维持清醒?能睁眼说明脑子没问题,等精神养足了,自然就好了。”

  听了这话,满屋子人喜极而泣。

  徐老夫人伸手拭泪:“好,好!大郎要好了,大郎要好了!”

  他们这些日子受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这喜事迅速传到衙门。

  方翼刚刚坐下来,才拿起茶盏,手一抖,险些拨在文书上。

  小吏不知道他的心情,喜气洋洋地道:“方司马,你这是太高兴了吧?大人病这么久,终于要好了。”

  方翼笑起来,抽帕子擦掉水渍,说道:“是啊,知道大人醒来,我都坐不下去了。”

  小吏点头,一副理解的表情:“方司马与大人情同父子,必定心急如焚。要不,这就去刺史府看看吧,公务回来再处理不迟。”

  方翼点点头:“那我就去了,这里帮我看着点。”

  小吏应声是:“方司马放心去吧。”

  ……

  到了刺史府,来来往往的下仆都是一脸笑颜,让方翼的心更沉。

  所以,大人是真的醒了?那他来刺史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方翼压住转身逃走的念头,理智地告诉自己。没有,还没到那个地步,一则,大人只是睁了睁眼,还没完全醒来。二则,就算大人真的醒了,也不一定知道是他做的。

  给自己鼓完劲,方翼进去了。

  一路顺顺当当,没有人拦他。

  方翼越来越安心,就这么进了正院,踏入正房。

  “方司马。”季经笑吟吟,“你也是来看大人的?”

  方翼露出笑容:“是啊!听说大人醒来,无心办公,索性就来看看了。”

  他探头向床边望去。

  徐思正和黄大夫说话,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点了点,当做招呼。

  徐吟坐在床边,身子低着,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到底怎么样了?方翼想要看清楚。

  徐吟也转过头来了,看到他,灿然一笑,复又低头,对床上的人道:“父亲,方司马来了呢!”

  大人醒着!

  方翼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连笑都笑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办?大人会当众拿下他吗?虽然下毒这件事,他没有露出行迹,但这之前……

  方翼只觉得手脚千斤重,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现在逃来得及吗?

  然后,他听到了徐思的声音:“阿吟,你别作弄方司马,他真以为父亲醒着呢!”

  什么?方翼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温。

  听了这话,徐吟笑着站起身来:“姐姐,我这不是想让方司马高兴高兴吗?”

  她的目光投过来:“方司马,你高不高兴?”

  方翼还能说什么?趁着冷汗还没流下来,绽开笑容,像往日一般说笑:“三小姐可吓我一跳,真以为大人醒来了,想要行礼呢!”

  他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该不会三小姐就想打这个主意,叫我出丑吧?”

  徐吟站到一边,和往日一般露出俏皮的笑容:“是呀,真可惜,方司马竟然没有中计。”

  方翼呵呵笑着,探身过去看床上的情况。

  徐焕还是那样躺着,但肉眼可见,脸色好看不少。

  “大人什么时候会真正醒来?”他问。

  季经飞快地看了徐吟一眼,才回道:“黄大夫说,大人气血损失太多,要花些时间才能补回来。现在只能说明,大人的身体没有问题。”

  方翼点点头,先松了口气,又很快提起了心。

  既然睁眼了,那早晚都会醒过来,迟那么几天,又有什么作用?他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想到这里,方翼一颗心直往下坠去,没有发现,徐吟看着他的眼神,冷峭如寒风。

第15章 这是何必

藏珠 云芨 2003 2020.08.20 23:58

  方翼来了,金禄万嵩两人怎么能不来?

  金禄一进屋就开始哭。

  “大人,您总算醒来了,这些日子可为难死我了。那么多公务,那么多人事,呜呜呜……”

  好半天没停下来。

  徐吟从来不知道,这位金长史这么爱哭。前世父亲过世,他都没怎么掉眼泪,而是捋起袖子,撑起了南源的政务,后来更是为了她们姐妹,与方翼翻了脸。

  这回大概是父亲没事,他终于敢哭了吧?

  这小老头,可真是……

  万嵩被他哭得一个头两个大,嚷道:“大人没事你哭什么哭?再哭我揍你啊!”

  金禄瞪他:“就知道动手动脚,等大人醒了,叫他来评评理!”

  “评理就评理,我老万怕你啊?”

  万嵩说完,又勾肩搭背:“这是大喜事,走走走,我们喝一杯去!”

  金禄骂道:“就知道惦记这口黄汤,哪天贻误了军机,叫大人斩了你!”

  万嵩不高兴了:“我说老金,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看我哪一回耽误正事了?大人躺了这么久,我可一口都没喝过,今天心情好,才想着跟你乐乐,你还不领情!”

  眼见他们斗起嘴来,方翼笑着插话:“万将军说的有理,这些天大家提心吊胆,一直绷着那根弦,这会儿是应该松快松快。今日我做东,请你们喝一杯?”

  万嵩开心起来:“好好好!还是方司马懂我!”

  三人说定,方翼转头跟他们交待一声,便和金禄万嵩两人出去了。

  过不多时,下仆来报,他们没走远,就在路口那家酒楼。

  季经回过头,看到徐吟正在给父亲拭汗,神情平淡。

  “三小姐?”

  方翼不安好心,让他知道大人醒了,岂不是……

  徐吟放下帕子,看着屋子说:“父亲躺了这些天,屋里总有一股闷气,不大舒爽。”

  季经马上点头:“小的马上叫人来收拾。”

  ……

  这顿酒吃到了半夜。

  万嵩醉醺醺地扛着个人,过来敲门。

  “万将军?”门房惊讶地看着他。

  万嵩指了指旁边的方翼:“这小子喝醉了,偏偏家又远,不耐烦送他回去,让他在这睡一晚吧。”

  以前公务繁忙的时候,方翼也是经常留宿刺史府的,门房见怪不怪,顺便还问万嵩:“万将军,瞧您也喝了不少,不如也歇一晚?”

  万嵩摆摆手,指着外头:“没事,我夫人派车来接了。”

  门房便没再说,与他道了别,送方翼进去。

  方翼在刺史府有住惯的屋子,就在正院旁边,早年徐焕读书的地方。

  天色太晚,管事没惊动旁人,叫来一个小厮守夜,就走了。

  方翼睡了一会儿,忽然动了一下,小厮迅速惊醒,问道:“方司马,有何吩咐?”

  他眼睛半睁,低声唤:“水……”

  小厮揉了揉眼睛,赶紧去倒水了。

  方翼只喝了一口,便将杯子一推。

  小厮收好茶杯,再次坐下来,很快闻到了一股甜香,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他睡死过去,床上的方翼坐起来,眼神清醒,哪还有半点醉态?

  他将散发着异香的帕子,小心翼翼塞进一个小瓷瓶内,从床上下来。

  然后动作飞快地将两人衣裳换掉,伸手在脸上涂涂抹抹,末了扶着小厮躺回床上。接着将桌上的茶点飞快地打个包,连同盘子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悄悄摸出书斋,走到正院旁,却又停着不动了。

  因为他知道,正院周围有许多护卫,再靠近就要被发现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三更敲响,又过了一会儿,正院里果然有人出来传话。

  不多时,几个小厮从他藏身处走过,进入正院。

  方翼掐着时间,待那些小厮都进去了,才装作很急的样子,也向正院走去。

  门口的护卫看到他,还没问,他就压着嗓子低头道歉:“对不起,刚才拐了一脚。这位大哥行行好,让我进去吧,不然管事要骂……”

  那护卫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让到了一旁,说道:“下不为例。”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方翼急步入内,经过廊庑的时候,借着夜色的遮掩,取出怀里的糕点。

  到正房门口时,他已经是个捧着糕点的小厮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了进去。

  徐焕病倒以后,晚上经常盗汗,如今天气又热,一直闷着要起疹子。季经照料得细心,要求小厮半夜擦拭一次,务必让大人全身干爽。

  这会儿,屋子里的小厮们,倒水的倒水,翻身的翻身,擦拭的擦拭。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摆放糕点,又收回了视线。

  大概是哪个肚子饿了,特意叫了糕点吧?守一整晚,确实挺饿的。

  方翼摆好了糕点,那边也擦拭得差不多了,当值的管事吩咐:“大人该用药了。”

  “是。”马上有人到厢房取药去。

  方翼目光一闪,摆好糕点的同时,顺手擦了擦杯子,将其中一个略微挪出去一些,便低着头,退出了正房。

  汤药喂完,管事又让倒水来。

  小厮应声,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拿起那个不合群的杯子,倒了水。

  方翼紧紧地盯着,看着管事将那杯水接过去。

  可惜床前围满了人,他看不到喝水的情形。

  不多时,管事递出来一个空杯,方翼长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这几天,他一直想重新下药,可黄大夫守得跟什么似的,连接近都不行。

  那边倒是说会帮忙,可他等不及了。这要真的事发,最后还不是他倒霉?

  只能冒一冒险了,这么做可能会引来季经的怀疑,但只要他抓不到证据,那就不会有事……

  守门的护卫纹丝不动,方翼不得不停下脚步,压低嗓子:“这位大哥,小的已经做完了。”

  可那护卫还是没动,方翼心里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到一声叹息,紧接着,季经的声音响起:“方司马,你这又是何必?”

  方翼霍然抬头,看到季经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徐思和徐吟!

第16章 追逃

藏珠 云芨 2088 2020.08.21 22:39

  方翼木然站着,脑子里转过千千万万的念头。

  他从来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譬如幼时,孤儿寡母被族人欺凌,他展露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书院的先生产生爱才之心,为他与族人理论。

  譬如少年时,他穷困潦倒,靠着一篇文章得了刺史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他抓住了那么多机会,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成了今天的方司马,未来还有可能执掌南源,甚至更进一步。

  可现在,万千种念头闪过,却没有一种可以解救自己脱出困境。

  季经踏进门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方司马,大人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

  话没说完,方翼突然动了。

  但他并不是冲出门,而是返身奔向正房!

  屋里的管事反应倒快,喊了声:“关门!”

  可方翼动作更快,一脚踹过去,踢开想要关门的小厮,转身抽出桌布,甩向迎面而来的护卫,最后拔出案上观赏用的佩剑,逼退最后守在病床边的管事,拖起床上的病人,将剑身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可不是四体不勤的弱书生,为了建功立业,骑射功夫从不懈怠。且他的应对出人意料,以至于那些护卫都没反应过来。

  “别动!”方翼声音阴沉,“不然大人马上就会死。”

  屋外一阵纷乱,季经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怒声传来:“方翼!你竟敢对大人动手!你有今天,全赖大人栽培提拔,做出这样的事,还有没有良知?”

  方翼看着大步而来的季经,面无表情。

  连徐思徐吟都在,可见是设好的局。他都已经掉进了陷阱,那么再怎么抵赖都没有用。

  既然如此,他还费什么劲?自然是趁着对方不备,抢占一线生机。

  良知?这东西岂有性命重要?

  方翼甚至都不想搭理,径自吩咐:“我要一辆马车,两匹快马,一个车夫,还有钱和食物。马上准备,否则,大人立刻血溅此处!”

  季经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这个方翼,竟连句话都懒得说,可见在他心里,大人的恩情无足轻重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天性凉薄!

  “快点!”方翼低喝,手中佩剑又压了压,脖子上立时出现一条血痕。

  季经将那些无用的情绪丢在脑后,回道:“好,你要的东西马上就来,不要伤害大人。”

  他转身的时候,方翼的声音传来:“你若是在车上做手脚,发现一个我就剁大人一根手指。”

  “……”季经恨恨一甩袖,走了。

  季经气不过,徐思更气不过,她扬声问:“方翼,我父亲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恩将仇报?”

  屋里的方翼许久没说话。

  他或许天性凉薄,可徐思一个深闺娇女,既没有负过他,又无关权势纷争,甚至他们还曾经把对方当成未婚夫妻对待过,如今这般,叫他说什么好?

  他这样不说话,徐思反而更生气,眼泪直流。

  “姐姐。”徐吟担忧地看着她。

  徐思摇头:“没事。”

  徐吟见她哭虽哭,但眼里只有愤怒,没有痛苦,放下心来。

  她见过姐姐绝望的样子,这会儿虽然难过,但只是一时的。早早断了情思,方翼以后再也伤不到姐姐了。

  “方翼,”徐吟扬声,“你这样一走了之,就不担心你母亲吗?”

  屋里传出一声轻笑:“三小姐,我相信你们的人品。大人宅心仁厚,定会善待我的母亲。”

  徐吟道:“这你可就说错了,我父亲宅心仁厚,我可不是。你想杀我父亲,那我杀你母亲,不过礼尚往来。”

  过了会儿,方翼的声音才传出来:“那就分一杯羹吧!”

  这是在说楚汉相争的典故。项羽威胁刘邦,要杀了他父亲炖肉羹,刘邦却说,我们本是结义兄弟,我父即是你父,炖了便分一杯羹。

  方翼这么说,也就是根本不受她的威胁。

  徐吟不禁笑了起来,末了轻蔑道:“汉高祖娶吕公之女发迹,称帝立为皇后,虽不恩爱,倒也图报。你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方翼静默不语。

  马车很快备好,季经过来传话。

  方翼道:“停到院子门口。”

  季经照做。

  方翼拖着人出来,很快上了马车。

  “走!”车里传出声音。

  车夫战战兢兢,看了季经一眼,见他点了头,驾着马车出了刺史府。

  ……

  马车从南门出去,一路疾行。

  方翼知道后面定有追兵,半分不敢放松。

  眼见天渐渐亮了,他才让车夫停下。

  这里已经是荒郊,远离了大路,车不好走了。

  “你,往那边走,不许回头!”他喝令车夫。

  车夫如蒙大赦,从车上跳下,飞快地跑不见了。

  方翼查看一番,确定周围并无埋伏,便将两匹快马从车上解下来,再把食物搬到其中一匹上。

  正当他去搬人的时候,一直人事不知的“徐焕”突然睁开眼,扬手发出袖箭。

  这变化太仓促,方翼只来得及躲开袖箭,手中佩剑已经被打落在地。

  假的!

  方翼面色一变,抬手洒出药粉,头也不回跃上一匹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可是,已经迟了。

  四周传来马蹄声,刺史府的精锐护卫重重围过来,带队的万嵩,此刻哪还有半分醉态?

  “方翼,你逃不掉了,还不束手就擒!”

  方翼当然不会束手就擒,被抓住,他必死无疑,闯一闯,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可他刚刚握紧缰绳,蓄势待发,风里传来声音:“阿翼!阿翼!”

  方翼的目光凝住了。

  一辆马车向这边驶来,方母攀着车窗,眼泪涟涟。

  到了近前,车还没停稳,她便扑下来,向他大喊:“阿翼!你不能这样!大人对咱们恩重如山,你不能恩将仇报!”

  尽管先前放了狠话,可亲眼看到母亲在面前,方翼脸颊抽了抽,到底没说出那些绝情的话。

  他轻声说:“母亲,你就当没生过我吧!”

  方母大哭:“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母子俩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方翼露出苦笑。

  他也不想这样啊!大人倾力栽培,视他为子,大小姐貌美如花,温柔贤惠,他只要顺势而为,如花美眷、权势富贵就都有了。

  可是,谁叫他一步踏错,以至于万劫不复。

第17章 射杀

藏珠 云芨 2004 2020.08.22 13:11

  徐吟伴着方母同来,此时催马上前。

  “方翼!”她扬声喝道,“你手中的人质是假的,方才我们根本没必要放你出府,这么做不过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当着你母亲的面,你还要逃吗?”

  还要逃吗?扔下母亲逃吗?

  方翼答不上来。

  他自幼丧父,家中田产皆被族亲所夺,是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

  先前放话分一杯羹,不过拿准了刺史府不会对母亲怎样。

  现在母亲就在他面前,即便刺史府不会伤害母亲,母亲也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无颜面对世人。

  “阿翼!知错能改,回头是岸哪!只要你认错,大人一定会原谅你的。”方母苦苦劝道,“为娘知道,这不是你自己的主意,你也是被别人骗了,对不对?你回头吧,不然为娘哪有脸面去见大人?”

  方翼面露痛苦之色:“母亲,有的事做了,就不能回头了。您回去吧,大人仁厚,必不会伤害于你。日后再过继一个孙儿,便什么都好了。孩儿不孝,就此拜别。”

  “阿翼!阿翼!”眼见他要闯阵,方母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喊道,“算母亲求你了,你要走了,母亲也不活了!”

  “可我留下来也活不了!”方翼转身喝道,双目赤红,“便是大人愿意放过我,别人也不会愿意!”

  比如季经,比如万嵩,他做出这样的事,如果还能安然无恙,别人会怎么想?以后还怎么服众?他就是太清楚了,所以才必须要逃。

  “那你母亲呢?”徐吟冷冷问,“你逃了以后,叫她怎么办?孟母三迁,陶母责子,你母亲养你,不比这两位费心少。她教你礼义廉耻,教你知恩图报,结果你一走了之,你母亲还有颜面活在世上吗?”

  方翼沉默。

  徐吟又道:“死固然可怕,但有时候活着,会比死更绝望。你母亲养你长大,你要让她落到这样的结局吗?”

  万嵩也喝道:“方翼!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你插翅难逃!如今和你好好说话,不过可怜你母亲罢了,你想让她亲眼看着你被射杀于此吗?”

  便是死,也有不同的死法。

  可以一杯毒酒,体体面面葬入祖坟,也可以万箭穿心,悬尸示众,人人唾骂。

  方翼不怕死,知道自己被人利用的时候,他已经预想过很多遍事败而亡。

  但是母亲,如果可以让她不那么绝望……

  “阿翼!为娘知道你这么做是被人骗了,你快告诉三小姐,骗你的人是谁,将功折罪好不好?”

  方翼不由看向徐吟。这是母亲第二次这么说了,听起来好像知道内情似的。

  徐吟便道:“方翼,我知道你背后另有主使,只要你老实招供,等父亲醒来,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方翼神情一震:“你……”脱口而出,“大人告诉你的?”

  嗯?这话的意思是,父亲知道?

  徐吟终于明白了。原来父亲察觉了方翼的异心,所以他才急着置父亲于死地。

  方翼这么误会,她自然不会揭穿,顺势说道:“不错,父亲先前已经告诉我了。这些日子引而不发,不过是等你自己露出马脚。”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方翼的自信。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原来这些日子一直在别人的掌握中?这么说,那蛊毒……

  “不然你以为,父亲中的毒是怎么解掉的?”徐吟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父亲临死那一晚,你露出了马脚,后来你做的事,每一步都在我们谋算中。”

  方翼心一沉,还有他去明德楼见人……

  “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若是你老老实实招来,虽然未必能保住性命,但你母亲日后仍能堂堂正正做人。”

  方翼闭了闭眼,身上的气势消失殆尽。

  亏他以为自己每一步都算得很好,原来根本就是被猫盯上的老鼠,不抓他,不过是想逗弄他罢了。

  沉默良久,方翼道:“好,我告诉你们,但你要答应……”

  话没说完,早丛里忽然一道寒光闪过。

  万嵩大叫一声:“小心!”

  但还是没来得及,一支弩箭射出,准确地命中方翼的咽喉。

  方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方母大受刺激,哭喊出声:“阿翼!”

  几乎齐人高的草丛里,有个影子飞窜而过。

  万嵩喊道:“抓住他!”

  那人已经抢过方翼的马,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他骑术甚好,又抢得先机,护卫们一下被甩开了。

  徐吟一把抓过身边护卫的长弓,抽出箭支。

  万嵩忙道:“三小姐,留活口!”

  徐吟看了他一眼,拉弓,瞄准。

  “嗖——”羽箭破开空气,直追而去,狠狠扎入目标肩胛。

  那人摔下马来。

  万嵩松了口气。

  没射中要害。

  三小姐箭术又见涨啊,射中移动的目标本就不易,何况指哪打哪。只可惜不是男孩子,不然大人哪用得着招婿?

  “走!”两人催马过去。

  护卫下马过去,把这人一翻过来,愣住了。

  “将军,他服毒自尽了。”

  万嵩眉头大皱,果然看到那人口吐黑血,气息全无。

  “三小姐?”万嵩羞愧,“没抓到活口。”

  他们费这么大劲,故意放方翼出来,就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

  人倒是引出来了,可惜对方行事之狠绝,超过了他们的预计。

  “死士作派。”徐吟轻声道,“果然如此啊!”

  万嵩没听懂:“三小姐?”

  徐吟不打算解释,调转马头,回到原处。

  方翼已经被抬进马车,方母哭得肝肠寸断。

  徐吟看着他的尸身,内心一片平静。

  这一世,他终于不能再害姐姐了。

  不多时,万嵩过来禀报:“对方身上干干净净,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

  徐吟毫不意外,说道:“既是死士,又怎么会在身上留线索?先带回去吧。”

  方翼虽死,但这件事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此时的方翼,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不找出幕后主使,无论父亲还是姐姐,都还处于危险之中。

第18章 姐妹交心

藏珠 云芨 2033 2020.08.22 23:59

  方翼的尸身拉了回去。

  金禄已经赶过来了,叹息道:“真是没想到,方司马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明明有大好前途,唉!”

  季经一点也不同情,说:“都是他自找的!虽不知道别人拿了他什么把柄,可他若是问心无愧,何至于被人利用!”

  万嵩呸了声:“就算真有把柄,老实向大人认错,大人多半也会原谅他。说来说去,是这小子良心坏了,才会心虚!”

  这话徐吟同意。父亲视方翼如子,便是哪里不好,也是先教他,可方翼只是表面敬重,心里根本没有把父亲当成长辈,有这个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三小姐。”季经回身道,“熬了一晚,您快去歇息吧,这里小的来处理。”

  徐吟点点头。季经办事,没什么不放心的,交待了几句,便回去了。

  她走后,金禄忍不住问:“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感觉变了个人似的。”金禄说,“发现方翼有问题,竟然忍住不声张,还设下如此陷阱,叫方翼自己露出马脚。你们说,这像三小姐干的事吗?”

  万嵩连连点头:“不像。”

  以前的三小姐什么样子?有大人宠着,整天就知道招猫逗狗,带着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四处玩乐惹事。

  这回倒好,行事沉稳得堪比他们这些老油条了。

  季经心里向着自家小姐,辩解道:“大人突然病倒,没人遮风挡雨,三小姐一下子长大了而已。论聪明才智,三小姐一向不输人的。”

  这话倒是,金禄赞同地点头。聪明孩子招人疼,要不怎么大公子身为徐家唯一男丁,大家对他却很平常呢?委实资质差了些。

  “可惜三小姐不是男儿身,不然……”

  这话万嵩先前感叹过了,此时道:“照我说,不是男儿身也不要紧,大人反正要招婿的,大小姐性子软,还不如留三小姐下来。”

  金禄和季经都是一愣,齐齐看向他。

  万嵩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干什么?我老万是个粗人,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你们也不用这样瞪我啊!”

  “不是,”金禄摆手,“你没说错,是我们之前想错了。”

  “哈?”

  季经道:“其实先前我也想过,只是一切都要大人做主。”

  万嵩明白过来了:“所以,你们也觉得这样不错?”

  季经轻轻点头:“大小姐对外头的事不感兴趣,若是招了婿,日后南源便交到了别人手里。那人若是个君子倒罢,就怕又是个方翼。”

  “是啊,”金禄赞同,“倒不如培养三小姐,将来招了婿,也是三小姐做主。”

  两人交流了一下眼神,满意地点头。

  不知道大人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

  徐吟并不知道,这番出手叫父亲的得力部下有了新想法。

  她回到曲水阁,徐思已经得知消息:“阿吟,你没事吧?”

  徐吟笑着点点头,伸开双手让她看:“姐姐你看,好好的。”

  徐思这才放下心。

  随即想起方翼,她心情复杂:“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吟见她神情并无悲伤,松了口气,说道:“我们应该庆幸,还好姐姐没跟他成婚,不然才倒霉。”

  徐思想想也是,笑道:“这么说,我们还是运气好。”

  “对。”徐吟轻声说,“姐姐以后会嫁一个好人,爱你疼你保护你,幸福一辈子。”

  徐思被她说得羞臊起来,嗔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口口声声嫁人,也不害臊。”

  徐吟笑起来:“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她脸皮厚,徐思却不好意思说了,推着她道:“行了,你一身大汗,先去洗洗吧,水已经备好了。”

  徐吟正觉闷热,顺从地去了。

  徐思进来帮她洗头发,又忍不住问:“阿吟,你想过嫁人的事吗?”

  “想过啊!”徐吟答得顺口极了。

  徐思惊讶:“你居然想过,我还以为你天天只知道玩呢!”

  徐吟笑,十四岁前的她,确实只知道玩,后来跟着姐姐去东江王府,她就打定主意,要守在姐姐身边,哪怕永远不嫁人。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父亲没有去世,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那些世家小姐一样,到了年纪,嫁个门当户对的公子,生儿育女,就这么过完一生?

  后来,她也有过机会,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现在时光倒流,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成了现实,她确实可以想一想这件事了。

  “那你怎么想的?”徐思问,“明年就及笄了,父亲很快会考虑你的婚事。你要有想法,就早点说,嫁人对女子来说,是关系一生的事,一定要及早告诉父亲。”

  徐吟反问她:“这么说,姐姐跟父亲说过?”

  徐思点点头,面露怅然:“父亲问我,方翼如何,我说由父亲做主。”

  会这么说,也就是她对方翼还算满意。姐姐多少还是有点伤心的吧?徐吟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担心父亲再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徐思停下来,认真地说:“阿吟,我是长女。母亲不在,我们又没有兄弟,有些责任我必须承担的。”

  只要父亲还想要一个继承人,她的婚事就不是由喜欢不喜欢决定的。

  徐吟却道:“不用的,姐姐,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人。”

  徐思看着她。

  徐吟也很认真:“你是长女,可父亲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啊!”

  她这话的意思是……

  徐思马上摇头:“不行,你这个脾气,叫你将就还了得?”

  徐吟笑了:“姐姐,你刚才问我嫁人的事,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想嫁去别人家,我想帮父亲做事,父亲需要一个继承人,我可以做。等我找到一个喜欢的人,他可以来我们家,这不是更好吗?”

  徐思吃惊地看着她:“你……”

  徐吟继续道:“对你来说,招婿是个负担,但对我来说不是啊!我这个脾气,去了别人家,能过成什么样?不如留在自己家,父亲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我,不是吗?”

第19章 明德楼

藏珠 云芨 2051 2020.08.23 14:14

  明德楼。

  后院那幢小楼里,有人上了楼梯。

  那女子仍然倚在榻上,妆容精致,丹蔻艳丽。

  “方翼死了。”来人说。

  她霍然睁开眼,眉头蹙了起来:“你说什么?”

  这反应让他笑了起来:“你也会震惊?”

  女子坐直身躯,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也不理会他的说笑,冷声问:“怎么死的?”

  “野狼杀的。”

  女子若有所思:“他败露了?”

  此人点了点头:“倒是我小看了徐焕这几个下属,看来他身上的蛊毒失效,并非意外,而是被发现了。”

  女子明白了:“蛊毒被发现,所以他们设下圈套,引方翼上钩。方翼中计,败露了行迹,所以死了。”

  “就是这么回事。”

  女子叹息着靠回去:“可惜了,这么好一个棋子。要是这一步没出差错,我们很快就能掌握南源。”

  “野狼也死了。谁知道方翼这么没用,轻轻松松就被除掉了,还搭上了一个死士。”此人越说越是遗憾。

  桌上有美酒佳肴,他扬了扬下巴:“你对我可真是越来越敷衍了,连杯酒都不倒。”

  女子眸光一转,格格笑着倚过去,给他斟了杯酒:“怎么,我倒的酒格外好喝?你就不怕里头有毒?”

  他笑着一饮而尽,目光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上转了一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惜女子一把推开他,迅速变脸:“你们男人,脑子里就想着这点事。”

  此人扬了扬眉,说道:“你都能陪方翼,为何不能陪我?莫非我还比不上方翼?”

  女子冷笑:“谁说是我陪他?他年轻英俊,不能是我慰劳自己?”

  此人点了点头:“原来你嫌我老啊!”

  女子哼了声,说道:“少废话,这段时候你别来了。既然他们已经察觉,一不小心我们可能会露馅。”

  此人不甘心:“我们什么也不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焕醒了。”

  “不然呢?方翼倒是做了,结果如何?”

  此人沉默半晌,叹息一声:“是我急了。眼看只差一步,总想再使一把力。”

  女子笑着倚过去,安抚他:“您身份贵重,哪能轻易冒险。十几年都忍过来了,还忍不了这一时吗?耐心些,好事多磨,等成功了,想怎么样都行。”

  此人看着她明艳的脸庞,心中一动,伸手想摸:“真的怎么样都行?”

  “滚!”女子瞬间变脸,推开他,“想上就上,你当老娘是什么?”

  ……

  清早,徐吟探望过父亲,便听下仆来报:“金小姐来了。”

  徐吟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说的是长史金禄的孙女金彤。

  金家阳盛阴衰,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宠得跟什么似的。她和徐吟同龄,性格又相合,以往没少凑一块惹事。

  “请进来吧。”

  不多时,金彤过来了。她是跑过来的,一边跑一边喊:“阿吟!”

  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跑得脸蛋红扑扑的,虽不如徐家姐妹美貌,倒也灵秀可爱。

  “你跑什么?我不在这吗?”徐吟让人拿帕子来。

  金彤胡乱擦了把脸,问她:“我听说大人病好了,是真的吗?”

  徐吟点头:“是啊!不然我可没这么松快。”

  金彤抓住她的手跳起来,满面笑容:“太好了!先前我都不敢过来,怕打扰你。就说大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是当然,”徐吟依着自己昔日的性格回道,“我父亲平日对百姓那么好,老天不会这么不长眼。”

  金彤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两人玩了一会儿,徐吟问:“我好久没出去了,听说明德楼有新的百戏,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金彤简直迫不及待。

  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因着刺史府出事,忍了个把月,这会儿哪会不应。

  “叫上两位县主?”

  金彤连连点头:“好,人多热闹。”

  说定了,徐吟便叫人去郡王府传信。

  不多时,郡王府那边回信来,与她们约好时间。

  徐吟便和金彤出门了。

  她这回没遮掩,乘着刺史府最华丽的马车出门了。

  路上瞧见的人不少,少不得议论两句。

  “这是刺史府的马车,谁出门了?”

  “刚刚帘子动了一下,我瞧着好像是三小姐。”

  “三小姐出门了?哎呀,一个多月了,可算见到三小姐出门了。大人这是没事了吧?不然三小姐哪有心思出门呢?”

  “你没听说吗?大人已经醒了一次,就是身体虚还需要养,这就是没事的意思嘛!”

  “先前只是听说,哪知道准不准。现在看到三小姐出门,八成准了。”

  “这倒是。以前看到三小姐出门,就担心她又闹出什么事来,没想到现在看到三小姐出门,反倒安心了。”

  “哈哈哈,可不是?”

  几句闲言飘过来,金彤直乐:“原来你出门还有这个用处?怪不得季总管不但不拦,还特意吩咐用好一点的车。”

  徐吟笑。不止,真正的用处等会儿才知道。

  到了明德楼,掌柜亲来迎接,将她们引到二楼雅间里。

  明德楼的主楼是个环形,中间天井搭了一个高台,时时有歌舞或百戏。

  这会儿台上有歌姬在弹唱,金彤听了几句,撇嘴:“还是老样子!”

  徐吟懒懒道:“曲子唱来唱去不就这样?”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高思兰和高思月到了。

  高思月一进来就喊:“阿吟,你可算能出门了,真憋死我了。”

  徐吟奇道:“我不出门,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家门锁。”

  “什么呀!”高思月瞪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要不是你来叫,母妃才不会放我们出来。”

  “那我可要谢谢王妃了。”徐吟指了指,“新进的果酒,说是不醉人,我叫掌柜偷偷上的。”

  高思月大喜:“小三子,还是你懂我的心思。”

  徐吟丢了她一颗花生:“好好说话!”

  少女们笑闹了一阵,楼下乐声忽然一停,有人惊呼,随后喧闹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金彤兴致勃勃地探头去看,“难道打架了?”

  前来上菜的伙计笑道:“几位小姐在此,他们哪里敢打架?是薛姑娘来献艺了。”

第20章 薛姑娘

藏珠 云芨 2042 2020.08.23 23:59

  “薛姑娘?”金彤好奇地问,“新来的歌姬吗?”

  伙计连连摆手,说道:“薛姑娘可不能说是歌姬,那些文人才子,都尊称一声大家的。”

  大家之称,指的是那些学识渊博、品德高尚的女子。比如汉时班昭,精通文史,才学过人。虽然后来变成了一个敬称,但能被人这么称呼的,都是在某个领域有着公认成就的女子。

  “这么厉害?”徐吟饶有兴趣地问,“她什么来历?”

  伙计道:“这位薛姑娘,单名一个如字,她祖父薛常,曾经做过御史大夫。可惜后来犯了事,全家抄没了,她母亲彼时身怀六甲,也入了教坊司。”

  高思兰若有所思:“所以说,她是在教坊司出生的。”

  “是啊,本是深闺娇女,却沦落到泥淖之地,真是可怜呐。”伙计唏嘘。

  金彤嘲笑:“你还可怜她?瞧这万人追捧的样子,你到人家跟前,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伙计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连声道:“是,金小姐说的是。”

  金彤自不会跟个伙计纠缠,继续嗑瓜子:“接着说。”

  伙计应声是,接下去:“薛姑娘生来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辨音,一手琵琶弹得催人泪下,不知多少文人才子为她写诗作赋,在京城那是鼎鼎大名,就连陛下都听过她的名字。”

  “那她怎么到南源来了?”高思月奇了,“南源离京城可不近。”

  伙计笑道:“前阵子薛姑娘打听到外祖家的消息,想去探亲,谁知路上遇到了乱兵,阴差阳错才到南源来的。如今外头乱着,薛姑娘才想在南源待一段时间,不然我们哪里听得着她的琵琶。”

  徐吟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伙计想了下:“一个多月前?或者两个月。来的时候并无人知晓,后来叫人认出来,才公布身份的。”

  徐吟点点头,时间对上了。

  外头彻底静了下来,伙计知道演奏要开始了,不敢再说,指了指窗外,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金彤嘀嘀咕咕:“说的这么神,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厉害。”

  少女们探头去瞧,高台上已经摆好了乐器,有拿云板的,也有执竹笛的,却没有抱琵琶的。

  “诶,哪里呢?”众人四处搜寻,也没瞧见符合形容的女子。

  云板一声响,演奏开始了,丝竹悠悠带出前奏,倒是悦耳动听。

  高思月道:“该不会根本没来吧?装神弄鬼的。”

  话刚说完,对面二楼雅间忽然甩出来一张红绸,斜斜向高台垂落。

  两个壮仆高高跃起,接过红绸这端,用力拉直。

  场中响起惊呼声,众人抬目看去,却见窗口出现一名红衣女子,手中抱着琵琶,足尖点着红绸,迎风而来,仿佛仙子临世。

  当她落在高台的瞬间,琵琶声也响了起来。

  这出场方式,闻所未闻,酒楼内立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徐吟这边,少女们也被震了震,片刻后,金彤才道:“这个薛姑娘,还挺会想的,这怎么做到的?”

  “是啊,绸布那么软,怎么踩?”高思月也很感兴趣。

  两人讨论起来。

  徐吟目光一瞥,瞧见对面雅间闪过一片衣角。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问高思兰:“你们府里最近好吧?好久没去你们郡王府玩了。”

  高思兰笑道:“你想来随时来呀,难道还不欢迎你?”

  徐吟笑眯眯:“这不是怕不吉利吗?我父亲还病着呢!”

  “这有什么?我们家又不是那等穷讲究的。”

  徐吟顺口问起:“王爷最近都在府里吗?”

  高思兰还没说话,那边高思月插过来:“我父王最近忙着呢,也不知道干什么,总往外跑,母妃问了好几次,都要吵架了。”

  “阿月!”高思兰想制止,这是父母房里的事,怎么好说给别人听?

  然而徐吟接了句:“这有什么?咱们总想出来玩,想必王爷也是一样的。”

  高思月就把姐姐抛到脑后了,撇了撇嘴,道:“难不成他也来看薛姑娘弹曲儿?”

  “也许呢?”徐吟说到这里,便收住了。

  这位薛姑娘大概真弹得好,再加上貌美如花,客人们如痴如醉,时不时叫好,佩饰珠宝不要钱似的往高台上扔。

  徐吟这边,几个小姑娘欣赏不来,就嫌烦了。

  “好吵啊!琵琶声都听不清楚了,他们叫什么好?”

  “他们不是听曲儿的,就是看人而已!”

  “没意思,咱们玩点别的吧!”

  徐吟提议:“那就投壶吧,这会儿再走也不合适。”

  少女们应了,命伙计拿壶和箭来。

  这个游戏,金彤向来擅长,摩拳擦掌,扬言:“今天一定要把你们都赢了!”

  高思月不服输:“我先前在家练了好久,一定赢你!”

  “那就来。”

  “来就来。”

  她们两人果然不相上下,争得面红耳赤。

  徐吟笑了声:“你们争什么?最后赢的还不是我?”

  金彤和高思月立刻放下争端,联合起来。

  一个道:“你倒是会说大话,都还没投呢,就先吹上了。”

  另一个说:“想吹,先投了再说。”

  徐吟接过箭支,比划了两下,道:“投壶中不算什么,今天给你们玩个新鲜的。”

  “什么东西?”

  徐吟抬起目光,看着对方那个雅间。

  “投壶里太容易了,我投到对面去。”

  金彤和高思月对视一眼,都不相信。

  两个房间距离可不近,她们都不认为投得中。

  徐吟就道:“那我试试,如果投中了,你们俩都得认输。”

  金彤想了想,同意了:“好,你要投中,今天就算你赢。”

  高思月也没意见。

  徐吟拿起箭支,瞄准对面,掷了出去。

  百发百中的箭术,用来投壶,简简单单。箭支离手,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进了对面的窗口。

  “咣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中了。

  紧接着,有人气愤地出现在窗口,喝道:“谁啊?玩投壶乱掷的吗?”

  高思月一看,傻眼了:“这,这不是孙勇吗?他怎么在这?”

  孙勇是她父王身边的侍从。

  高思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难道对面是父王?”

第21章 挑唆

藏珠 云芨 2002 2020.08.24 23:59

  难不成他也来看薛姑娘弹曲儿?

  高思月想起自己先前的话,差点把舌头给咬了。

  她就是随口一说!

  “怎么办?”她揪着姐姐问,“要是让父王看到我们……”

  话没说完,徐吟已经探头出去了。

  “孙护卫,是你啊,好巧!”

  “啊啊啊!”高思月惊呼,又不敢放大声,扯着姐姐往下蹲,压低声音念念有词,“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

  高思兰虽然不安,但没她这么慌。父王出来听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女儿看到,顶多有些尴尬而已。

  可高思月都已经拉着她躲了,她也不好自己钻出去打招呼,就听之任之了。

  外头,孙勇见到徐吟,怔了一下:“徐三小姐。”

  徐吟笑得灿烂,左顾右盼地往他身后瞅:“你在这,那王爷也在了?”

  孙勇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不在,她肯定不会相信吧?

  幸好,南安郡王自己出现了,笑吟吟地打招呼:“徐三小姐,我说谁这么调皮,原来是你啊!”

  “王爷,”徐吟隔窗行了个礼,语气抱歉,“对不起啊,是我在玩投壶,不小心投到对面去了。”

  隔这么远,怎么可能是不小心?不过,徐三小姐向来如此,自己玩得开心就好,哪管会不会打扰别人?有她爹撑腰,也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南安郡王笑道:“没事,砸了一个花瓶而已。不过你也太胡闹了,幸好是本王,若换成别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要是别人,被徐三小姐打碎花瓶而已,半个屁都不敢放。

  徐吟做了个鬼脸,也不拆穿他:“下次不敢了,多谢王爷不计较。”

  说完,她缩回去,看着高家姐妹:“没事了。”

  高思月不放心,小声问:“我父王还在吗?”

  “回屋里了。”

  高思月拍拍胸口,这才站起来:“吓死我了。”

  金彤奇怪道:“你吓什么?你出来玩,王爷也出来玩,不就凑巧碰到了吗?又没干什么坏事。”

  高思月想了想:“对哦!”

  明德楼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碰到了又怎么样?

  徐吟却拆台:“对什么对?忘了那位薛姑娘刚才从哪里出来的了?”

  就是从对面那个雅间滑下来的!

  高思月脸色变了,高思兰也不安起来。

  父王也在那个房间里,所以说,他刚才和薛姑娘在一块!

  难道,父王最近总不着家,还冷落母妃,是因为这位薛姑娘?

  “父王怎么能这样!”高思月气愤地说,“他出来听听曲儿就算了,怎么能、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徐吟喝着果酒,漫不经心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看上一个伎子吗?你们家又不是没有姬妾,怎么还在乎这个?”

  高思月气呼呼:“你说得轻松,家里的姬妾和外头的怎么比?这要换成徐大人,你还不闹翻天?”

  徐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父亲想再娶或纳妾都无妨,可要在外面跟这种女人勾勾搭搭,那我也不乐意。”

  “就是啊!”高思月得到认同,声音都大了,“我母妃还在生气呢,他竟然自己出来玩!”

  这样说父亲,可不是为人子女的本分,高思兰拉了拉妹妹:“你少说两句!”

  高思月更不高兴了,瞪着姐姐:“母妃那么难过,你不会还护着父王吧?”

  高思兰很无奈:“这是父王自己的事啊!我们身为子女,能怎么办?”

  这倒也是。高思月泄气地坐下来,闷闷道:“难道我们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高思兰开解她:“这薛姑娘也是意外来了南源,肯定不会留很久。等她走了,父王也就收心了。”

  “这可说不好。”金彤接了句,“听说外面乱着,南源离京城又不近,说不定人家觉得危险,就留在南源了呢?”

  高思兰好不容易把妹妹劝下来,眼见金彤一句话又把她挑起来,凭她再好的脾气,也有点上火,不禁瞪过去一眼:“你少说两句!”

  金彤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徐吟忽然道:“这事其实挺容易的。”

  高思月闻言,期待地看向她:“阿吟,你有主意了?”

  高思兰一惊,心想徐吟向来鬼点子多,别是又想出什么馊主意,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阿吟!”

  徐吟摇着扇子,慢吞吞道:“你悄悄地告诉王妃,不就行了吗?”

  高思月立刻摇头:“这不行,母妃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还不气死?”

  徐吟笑道:“你也太小看王妃了。王府里多一个姬妾,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妃根本不在乎。这事叫她生气的是,王爷的心让外头的人勾走了,她身为正妻却被撇到一旁。”

  高思兰听了,不由点头。母妃是这么教她的,男人可以有姬妾,但不能不顾家。出去喝一两顿花酒还罢,天天流连外头的野花可不行。

  徐吟接着道:“再说了,谁也不知道这位薛姑娘什么时候走,十天半个月还罢,要是半年一年的,和外室有什么分别?她在外头跟王爷你侬我侬,王妃成什么了?”

  高思月听她说的有理,姐姐又很赞同的样子,犹犹豫豫地问:“母妃真的不会生气吗?”

  “当然生气。”徐吟说,“但你把这事告诉她,王妃自有法子应对,生气也是一时的。你不告诉她,叫这位薛姑娘跟王爷处久了,那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高思月被说服了,看向高思兰:“姐姐,你说呢?”

  高思兰迟疑着道:“阿吟说的有理。这是长辈的事,咱们身为子女,不好管太多的,不如就让母妃自己去处理吧。”

  “好,那就这么定了。”高思月拍手,“我们回去告诉母妃,要怎么办都听母妃的。”

  高思兰松了口气,感激地向徐吟点点头。

  徐吟笑而不语。

  高思兰以为她为了劝住高思月,才说这样的话。其实她只是觉得,高思兰说的很对,当子女的管父亲的事,怎么都有点不像样。

  要管,就该让王妃来管才对,那样场面才大,也更容易混水摸鱼。

第22章 心结

藏珠 云芨 2032 2020.08.25 23:58

  从明德楼回来,徐吟命人叫来柴七。

  “小桑姑娘病情如何?”

  柴七千恩万谢:“师妹病情稳定,没有再恶化了。黄大夫说,她脑子里有个瘤,想好得快,除非开刀取了,小的觉得风险太大,就听他的意思,慢慢喝药压着,虽然好得慢些,但是安全。”

  徐吟点点头:“需要什么药,跟季总管说就是。”

  “谢三小姐。”柴七大喜。黄大夫开出来的药贵得离谱,一服药就得一两银,这么个治法,少说要一年半载,那就是几千两。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已经有卖身的觉悟,就怕三小姐不要。

  柴七心里想着,便主动问:“三小姐,明德楼那边,小的继续盯吗?”

  徐吟说:“继续盯,你看南安郡王什么时候再去,马上报过来。”

  “是。”

  另一边,高家姐妹回了王府,高思月就迫不及待找郡王妃告状去了。

  郡王妃听完,什么也没表示,反而问起她们姐妹的功课,吓得高思月急急告退。

  女儿一走,郡王妃才露出戾气,对心腹嬷嬷道:“我说他这些日子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三天两头不着家,原来外头有了可人儿!”

  嬷嬷连忙劝她:“王妃息怒,王爷不过是贪新鲜,过些日子就厌了。”

  郡王妃冷笑:“可算了吧,他以前也不是没养过伎子,几时瞒得这样滴水不漏?若不是今儿正好被思兰思月瞧见,他还想继续瞒下去!怎么的,怕我找麻烦?”

  嬷嬷道:“这位薛姑娘情况不同,她是京城来的,说不准明天就回去了。王妃不必跟她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可郡王妃这口气憋了一个多月,又岂是几句话能劝动的?听了反而点头:“是啊,这位薛姑娘可非同一般,她原是高门出身,遭了难才沦落风尘。别的伎子只是伎子,她可是蒙难的贵女!”

  这话怨气太重,嬷嬷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身为心腹,她知道郡王妃一直有个心结。

  南安郡王虽是皇孙,可少年落难,娶亲时还是庶人。因而王妃出身低微,父亲只是一名小吏。

  没恢复爵位前,南安郡王靠岳家接济,倒也夫妻恩爱。谁知后来皇帝想起他来,封了郡王,立时不一样了。

  王妃本就不是大家闺秀,突然成了宗亲贵胄,难免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努力去学,可比起别的命妇,总有许多不如。

  南安郡王初时感念旧日恩情,还很敬重发妻,可后来越来越习惯当郡王,偶尔也会流出嫌弃之意。

  这事就梗在了郡王妃心上。

  嬷嬷只能反复劝说:“王妃可别跟王爷较劲,一个伎子,算得什么事?您有儿有女,哪是她能比的?”

  如此再三安抚,郡王妃才勉强将火气压下。

  等到晚上,南安郡王回来,她忍不住问:“王爷去哪了?这一整天都不见人。”

  南安郡王随口道:“没什么,出去散散心。”

  人生气的时候,听什么话都不对劲。郡王妃暗暗咬牙,心道,散散心?这府里就让他这么闷?

  她忍着气,挤出笑容,说道:“今日听柔姬说,王爷已经许久没去她那里了,怎么,她惹王爷生气了?”

  南安郡王摆了摆手:“没有,本王只是没兴致而已。”

  郡王妃便露出关切的样子:“王爷最近怎么了?不止柔姬,别人那里也都不去,是不喜欢她们了吗?那也无妨,再挑几个合适的进来。”

  看,她够大方了吧?

  南安郡王却皱了眉。

  徐焕突然好了,他哪有心思睡女人?这个王妃,平日多去侍妾那里几趟,她都要生闷气,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了,真是搞不清状况。

  心里不爽,他说出来的话也就不那么好听:“本王少跟她们在一块,也让你少送一碗避子汤,不好吗?”

  郡王妃本就是强压着脾气,又被顶了这一句,火气噌噌噌往上冒,也忍不住了,说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往日你嫌我不够贤惠,如今叫你多纳姬妾,也是我的不是了?”

  南安郡王心烦,说道:“你少管点,就是贤惠了。”

  郡王妃气极:“我关心还关心错了。以前你说我心怀嫉妒,没个郡王妃的样子。行,我给你纳妾,现在你又不乐意了。王爷,你怎么不干脆说,就嫌我占着郡王妃的位置,想换个人了?”

  南安郡王心里装着事,只想回来静静,哪知道一回来,就被郡王妃噼里啪啦指责了一通,顿时就火了,说道:“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该管的事不管,不该管的事乱管一通,还威胁本王。怎么的,觉得本王没你不行?”

  “你、你……”郡王妃脸都气白了,那些话也就冲口而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惦记什么,今儿是不是出去听曲了?好端端的家里不呆,只知道找外面的野花,你又像个王爷的样子吗?”

  南安郡王顿时变了脸:“你叫人跟着我?”

  郡王妃气起来也不想解释了:“王爷做得出来,还怕人知道?”

  这件事南安郡王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就阴着脸道:“这事不该你管,以后给我安分点,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说完,他拂袖而去。

  郡王妃气得直哭:“他什么意思?我还没提那个女人呢,他就这样!他是不是想休妻?是啊,我一个小吏之女,确实配不上他,可他忘了自己当初多落魄了?要不是我们家,他哪里还撑得到当郡王!”

  心腹嬷嬷赶忙过来安慰:“王妃息怒,王爷不是这个意思,夫妻难免口角……”

  郡王妃抹着眼泪:“嬷嬷,你听听他的话,什么叫安分点,我做什么了?不过问他几句,就放起了狠话。说什么别怪没提醒我,他把我当什么人了?把人家护得紧紧的,是不是等着有一天替了我!”

  嬷嬷慌忙道:“王妃,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郡王妃气到极致,反而不哭了,收了泪冷冷道:“行,他把那个女人放在心尖上,本王妃就如他的意!”

第23章 请你回去

藏珠 云芨 1884 2020.08.26 16:51

  明德楼的掌柜最近心情很好。

  自从来了薛姑娘,酒楼天天爆满,每天理账的时候,他都心花怒放。

  瞧瞧,一大清早,楼下大堂就坐了个七七八八。

  “薛姑娘呢?”他第一句先问贵人。

  伙计笑嘻嘻道:“在梳妆呢!说是感谢咱们的热情招待,今儿要弹一首新曲子。”

  掌柜喜得直搓手:“好啊!薛姑娘出新曲,往日能轰动京城,这次我们竟然抢了个先,明德楼的名声,说不准还会传到外地去。”

  伙计笑嘻嘻:“已经传到外地去啦!掌柜您瞧,那边的客人就是雍城来的,听说薛姑娘在我们这,专程来见一面。”

  掌柜哈哈一笑:“好!过些日子,说不定东江那边也会来人,那咱们明德楼的名声,可就真出去了。”

  “恭喜掌柜,贺喜掌柜!”

  掌柜摆摆手:“该恭喜东家才是。”

  伙计道:“东家挣了钱,掌柜您不也有分红吗?说不准日后还会高升。”

  掌柜红光满面,点了点他:“你小子,也太会说话了。行了,赶紧收拾收拾,别让薛姑娘久等。”

  “是。”

  到了中午,薛姑娘要出新曲的事传遍南源,明德楼挤得满满当当,二楼的雅间订得一个不剩,一楼的大堂坐无虚席。

  “来了来了,薛姑娘来了。”守在后园入口的帮闲喊道。

  听得这消息,大堂喧闹起来,客人们纷纷转头,往那头看去。

  薛如今日穿得素雅,天青色的衫裙,身上只有少少的佩饰,脸上一层薄薄的脂粉,神情淡漠。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仕女,决不会猜到是个伎子。

  便有慕名而来的人赞叹:“原来这就是薛姑娘,果然是扫眉才子,风韵不同凡俗。”

  旁边的客人接话:“这是当然。她也是世家之后,若非长辈犯了事,如今就是高门贵女,哪里能让我们瞧见?”

  “说的是,能看一眼就是运气了。”

  赞叹声中,薛如抱着琵琶上了高台。

  她也不说话,就那样轻轻福了一礼,大堂为之一静。

  薛如便低眉拨弦,神态清冷,慢声唱了起来。她声音清丽,曲调婉转,只几句便叫人心醉神迷。

  一曲终了,安静了许久,才听有人大喊一声:“好!”

  这才爆出如雷的掌声,打赏的银钱流水似的送上去。

  掌柜露出笑容,志得意满。

  今日这一曲过后,想必明德楼就会随着薛姑娘的名头,传遍南北了。

  正当掌柜畅想之际,外头迎客的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口中喊道:“掌柜,不好了,不好了!”

  掌柜大怒,拿起帐册敲在伙计头上,喝道:“有事说事,什么叫不好了?会不会说话?”

  那伙计被他敲得有点懵,张口道歉:“对不住,小的说错了。”想想不对,又改口,“不是,掌柜,真的不好了!”

  掌柜斜眼看过去,并没有当真:“什么事?”

  明德楼现在生意这么好,郡王都时常来光顾,还能出什么事?

  伙计道:“王妃来了,车驾就在外头!”

  “王……”掌柜脸色顿变,“南安郡王妃?”

  伙计连连点头,南源只有这么一个王妃,当然就是她了!

  掌柜的心提了起来。这位郡王妃向来重规矩,轻易不到外头来,更不用说光顾酒楼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怎的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还没想出头绪,郡王妃的侍婢已经进来了,说道:“掌柜的,我们王妃想在这里歇一会儿,可有厢房?”

  掌柜忙挤出笑容:“原来是郡王妃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姑娘稍等一会儿,小的马上去准备厢房。”

  别的客人也发现了外头的车驾,窃窃私语。

  “这是谁?好大的排场。”

  “那是郡王府的护卫啊!难道是郡王?”

  “不对吧,以往郡王来的时候,也就带几个随从。”

  掌柜很快清出一间房,侍婢扶着郡王妃下车,众人这才知道,竟是很少外出的郡王妃。

  郡王妃没在外头停留,很快在侍婢的簇拥下,进了雅间。

  掌柜的正想去探探口风,王府侍婢又来传话:“听说明德楼来了一位薛姑娘,一手琵琶名动京城,我们王妃闻名已久,不知可有这个耳福,听薛姑娘弹上一曲?”

  薛如才下了台,到休憩室喝了口茶,听得传话,皱了皱眉。

  她身边的丫鬟担忧:“姑娘,这位郡王妃来干什么的?难道就是听您弹琵琶?”

  薛如搁了茶杯,淡定地起身:“无妨,她爱听就弹一曲吧。”

  她在京城什么没见过,区区一个郡王妃,有何可惧?

  看到薛如再次上台,明德楼内爆出欢呼声。

  薛如神情淡漠,视若无睹,就那样清清冷冷地弹起了琵琶。

  这一曲弹罢,雅间再次传出郡王妃的口谕:“此曲三日绕梁,薛姑娘果然才貌双全,看赏!”

  随后,王府侍婢捧着赏物下来,宝光耀目,却是一只珠钗。

  有人赞叹:“不愧是王府宝物,这样的光泽,必是南海明珠无疑,郡王妃好生大方。”

  也有人疑惑:“郡王妃忽然大驾光临,就是为了听这一首曲子,再赏一支珠钗?”

  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那边薛如才收了赏,眉头反而蹙得更紧。

  她好像知道郡王妃要干什么了。

  果然,郡王妃又发话了。

  “薛姑娘如此才情,怪不得王爷心心念念。我原以为,会见到一个狐媚女子,不料薛姑娘竟是这般不同凡俗,叫人心怜心爱。这一个多月来,王爷屡屡前来相会,与姑娘难分难舍。你们这般情真意切,我也心疼王爷,怎忍棒打鸳鸯?故而,特来请薛姑娘一同回王府。”

第24章 我帮你

藏珠 云芨 2267 2020.08.27 00:49

  大堂各处传来吸气的声音,众人窃窃私语。

  “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还能什么意思?请薛姑娘回府,就是说王爷要纳她为妾!”

  “这、这……”

  “原来薛姑娘和郡王已经……难怪前些天经常看到郡王来明德楼。”

  “王妃可真是贤惠,不但半点不嫉妒,还亲自来接薛姑娘。”

  “不得不承认,这对薛姑娘来说,是个好出路。进了王府,再也不必迎来送往……”

  薛如的脸色很难看,简直想骂人。

  这些男人都是傻子不成?如果郡王妃真心想接她入府,只需派王府嬷嬷过来一趟,静悄悄把事情办了,哪会这样大张旗鼓?

  她是故意的,一则,指认她勾搭郡王的事,表现自己的大度,二则,进了王府就任她搓圆搓扁。

  这种事儿,薛如以前不是没遇到过。只是京里的贵夫人,做事没有这么难看的,便是以退为进,也顾虑着她的名气,好声好气地问。哪像这位郡王妃,二话不说当众甩出来一句话,回不回王府?

  这让她怎么答?要跟着回去,那就是自降身份,坐实勾搭郡王。不回,堂堂郡王妃,亲自来请,她还推三阻四,未免太拿乔了。

  怪不得南安郡王说,他这王妃就是个乡间妇人!

  薛如恨得牙痒痒,没料到见惯世面的自己,竟然栽在这么个乡间妇人手里,只得压下火气,思索应对之法。

  那边郡王妃等不及,再次传话:“薛姑娘意下如何?你与王爷这般见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要你答应进府,旁的事王府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教坊司出身的官妓,能有这样的出路,可说是万幸了。连这都拒绝,少不了被人说句不识抬举,听听酒楼里的风向就知道了。

  “薛姑娘怎么还不答应?”

  “或许根本没想从良吧?毕竟她名动京城,平日里人人追捧,若是进了王府,只能一心一意服侍郡王了。”

  “你这话说的,王府里虽然没人追捧,可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算辱没了她。”

  “但是,做了郡王的妾,以后只能做小伏低了啊!”

  “女子终究要找个归宿,难不成她想一辈子迎来送往?薛姑娘不会这般轻浮的。”

  “总不会看不上吧?她名气虽大,可终究只是个伎人,到谁家都只能当妾,郡王府又不是小门小户,便是做个妾也算抬举她了。”

  薛如沉默良久,终于有反应了。

  她起身向郡王妃的方向施礼,扬声道:“多谢王妃抬爱,薛如受宠若惊。只是进府之事,不知该从何说起,贱妾斗胆,请王妃指教。”

  客人们闻言惊讶。

  “不就进府吗?怎么还指教起来了?”

  “薛姑娘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王府侍婢入内请示,郡王妃冷笑:“她还装蒜!嬷嬷,你去跟她说,我看这小贱人要装到什么时候。”

  嬷嬷答应一声,出了房门,在廊上向薛如施了一礼:“老奴奉王妃之命,来与薛姑娘说话。敢问薛姑娘,要指教什么?”

  薛如道:“这些日子,郡王确实时常来听曲儿,但与贱妾甚少交集,忽然听王妃说要进府,十分惶恐,王妃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听得这话,酒楼里的客人们兴奋起来。

  “薛姑娘的意思是,她跟郡王根本没那么熟,不是那种关系?”

  “确实,好像没听说郡王跟她有什么。”

  “所以说,是王妃领会错了,自作多情?”

  “哈哈哈,怕是故意表现贤惠吧?”

  这位王府嬷嬷阅历丰厚,听得这些话,也不慌乱,目光淡淡扫过,说道:“薛姑娘说哪里话?郡王这些天日日前来明德楼,甚至与姑娘共处一室,自然是相熟的。郡王体谅王妃,没有提及,王妃也心疼郡王,这才亲自前来相请。”

  “共处一室?有这样的事?”

  “这没什么奇怪的吧?郡王前来捧场,薛姑娘岂能不相陪?”

  “所以说,还是恩客。”

  薛如面色微变,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却仍然咬着牙说:“嬷嬷误会!贱妾不过一个伎子,见客本是寻常事,不独郡王而已。”

  嬷嬷笑了,温言道:“薛姑娘,王妃不是来算账的,你莫担心。以往见了什么客,我们也不计较。我们南安郡王府,虽然不是什么显贵之地,但是王妃一片诚心,不会将你当成寻常侍妾对待。只要你好生服侍郡王,日后为你请封也不是不可能。”

  此言一出,酒楼里骚动起来。

  “请封?就是有机会得诰命了?王妃果然很有诚意。”

  “是啊,教坊司出身,若能得到诰命,也算不枉了。”

  话说到这里,薛如已无法直接拒绝。她一个伎子,还敢挑捡郡王不成?

  嬷嬷许久没得到回应,追问:“薛姑娘?”

  薛如抬起头,已是眼泪涟涟,说道:“王妃抬爱,贱妾铭感五内!”

  嬷嬷含笑道:“薛姑娘不必如此,日后好生服侍郡王,就是回报王妃了。”

  薛如接着摇头:“然而,贱妾却不能答应。”

  嬷嬷皱了皱眉:“薛姑娘?”

  四周传来议论声。

  “郡王妃这样的条件,薛姑娘竟还不满意?”

  “心也太高了吧?”

  薛如恍若未闻,说道:“想必王妃也曾听闻贱妾的身世,先祖父含恨而终,父兄尽数身死,先母拼力相护,才有了贱妾这条命。自出生起,贱妾身上便背负着罪孽,梦中皆是先母血泪。亲人一日不安息,贱妾一日不敢从良,更不用说妄想诰命。”

  说到这里,她俯身跪下,悲泣:“贱妾不识抬举,还请王妃降罪!”

  百善孝为先。便是先前有人觉得薛如心气高的,这会儿也无话了。

  郡王妃气得直咬牙,在屋里小声骂道:“这个小贱人,可真会说话。本王妃再逼她,岂不是成了不重孝义之人?”

  可叫她这样打道回府,实在不甘心,想了想,仍叫侍婢传话:“薛姑娘,你当真是不愿意从良,而不是嫌弃我们王爷?”

  薛如指天发誓:“王妃若不相信,贱妾愿意就此出家。”

  郡王妃追问:“你真要出家?”

  薛如气得脸色都青了,说出家就是表达一下决心,这个南安郡王妃,懂不懂客套?

  郡王妃显然是不懂客套的,真就一心等着答案。

  薛如只得说道:“只要教坊司许可……”她哭了起来,“贱妾早就想出家了,求王妃助我!”

  郡王妃是瞒着郡王来的,闹大了郡王就会知道,这么说她必不敢应!

  薛如算盘打得好,哪知道哭着哭着,一道声音从楼上雅间传出来,充满同情:“薛姑娘真是太可怜了,没关系,王妃不帮你,我帮你!”

第25章 送你剃度

藏珠 云芨 2086 2020.08.27 23:17

  随着声音,楼上探出一张姝丽的脸庞。

  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这张脸出现的那一刻,整个酒楼的光彩都被她夺了去。就连清艳如梅的薛姑娘,也成了一道黯淡的影子。

  有来自雍城的客人,不由发出惊叹声。

  “这是谁?好美貌的小姑娘……”

  “嘘!”他们立刻被邻桌的警告了,“这是刺史府的徐三小姐,不想死的闭嘴!”

  不想死……有这么严重吗?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瞧着娇柔可爱的样子,怎么就这么吓人了?

  外来的客人不以为然。

  本地人懒得解释徐三小姐的可怕之处,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徐吟说完那句,敷衍地向郡王妃那边隔窗行了个礼,笑嘻嘻道:“王妃娘娘,您突然大驾光临,把我给吓到了,就忘了给您问安,还请原谅。”

  郡王妃自然不会向她发火,侍婢很快出来回话:“徐三小姐客气了,王妃说,外头不便,就不用多礼了。”

  “就知道王妃宽宏大量。”徐吟说完,扭头再次对薛如道,“薛姑娘,刚才听你表白心迹,我真是太感动了。你放心,这件事我帮了。教坊司那里你不用担心,我父亲虽然只是个刺史,但是要个人还是容易的。”

  薛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应对一个直接粗鲁的郡王妃,已经让她很烦躁了,现下又来了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徐三小姐。

  ——她到底是年纪小听不懂言下之意,还是故意装听不懂?

  “徐三小姐……”

  徐吟仿佛没注意到她要说话,继续絮絮叨叨:“先前我父亲生病,可把我吓坏了。那时候我就想,只要父亲能醒过来,哪怕折自己的寿也愿意。方才听你说,亲人一日不安息,就一日不从良,真是感同身受!”

  不是,你一个贵女,跟个伎子感同身受什么?你在府里担心父亲病情,跟人家沦落风尘是一回事吗?

  可徐三小姐完全没有自觉,仍然滔滔不绝:“你想出家为亲人超度,这份心我太明白了。所以,我决定帮你!”

  说到这里,她扭头喊:“小满!”

  “在!”小满响亮地答应一声。

  “送薛姑娘去白云庵,请静空师太为她剃度!”

  “是!”

  小丫头的吆喝声传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然后,他们就看到,几个护卫从暗中出来,向薛如走去。

  楼下骚动起来,有人问:“这是干什么?强行送薛姑娘去剃度?”

  也有人神情复杂,说道:“也不是强行,毕竟薛姑娘亲口说了……”

  “但是、但是……”后面的话卡住了,没法说。

  薛姑娘说这话不是真心的?那她岂不是拿孝心当借口,搪塞郡王妃?既然她这话是真心的,直接送去庵堂,固然是较真了一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可是,谁会把赌咒的话当真啊!

  这个徐三小姐,到底是小孩子不懂事,还是故意的?

  本地人终于能向外地客人解释了:“瞧,被徐三小姐盯上,就会是这样。”

  外地客人目瞪口呆,之前还觉得他们夸张,现在看来,不想死就闭嘴,真是至理名言。

  薛姑娘也就是一句话而已,就被架到火上烤了。

  旁人尚且如此,薛如更加无言以对。饶是她在京城身经百战,这会儿也觉得束手无策。

  她知道怎么应对那些贵夫人,更擅长绵里藏针你来我往。偏偏来了南源,一个郡王妃是个横冲直撞的二愣子,一个徐三小姐蛮不讲理,自己一身长袖善舞的功夫,毫无用武之地!

  看到越来越近的护卫,她花容失色。

  这是干什么?居然来真的?

  “徐三小姐……”

  “怎么,薛姑娘不愿意吗?”徐吟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眼睛里一片诚挚,“我说了帮你,就是真的帮你,你不用顾忌。”

  看她这样子,薛如也搞不清她是不是故意的了,勉强道:“多谢徐三小姐出手相助。贱妾此行,本是出来寻亲,许多事还没了结,若要出家,还当向故人一一告别,请三小姐宽容些许时日……”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露出凄楚之情:“到时候,自当来向徐三小姐交待。”

  看,她多么可怜啊!一个飘荡如浮萍的风尘女子,虽然存有出家之念,但受种种世俗的牵扯,力不从心。徐三小姐若是再强迫她,就太过分了。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求,救兵终于来了。

  酒楼门口起了骚动,紧接着,南安郡王领着人进来了。

  “王爷!”众人纷纷向他行礼。

  “这是干什么?”南安郡王的目光扫过,落在王妃那位心腹嬷嬷身上,“你们怎么在这里?”

  郡王妃出来找麻烦,关键就是这个时间差。只要趁南安郡王来之前,把薛如给收拾了,那就什么事也没有。

  没想到南安郡王来得这么快,薛如还好端端地站着,嬷嬷有些慌乱地施过礼,回道:“王爷,奴婢、奴婢……”

  见她答不上来,南安郡王脸上浮起戾气,冷声道:“你们这些狗奴才,不好好服侍主子,只知道在王妃面前挑拨离间!都给本王滚回去,少在这里惹是生非!”

  他说罢,楼上响起一声愤怒的低呼,紧接着,王妃尖利的声音响起:“是我要来的!王爷何必拿下仆撒气?你日日不着家,心里就惦记着这位薛姑娘,妾身替你接回家,以后时时相伴,岂不是好?”

  南安郡王大怒。他都已经把事情推到仆从身上,只消她默认,这事就算过了,怎么她还不知好歹,非把这件事抖到外人面前?这哪里像个郡王妃的样子!

  “本王不过出来听听曲儿,怎么就天天惦记薛姑娘了?你不要没事找事。给我回去!”

  郡王妃气极,在家里吵闹也就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这样骂她,果真是变了心的男人靠不住!

  既然这样,她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妾身没事找事?王爷,您敢发誓自己没惦记薛姑娘吗?那这东西是什么?”

  郡王妃说罢,一条帕子悠悠从楼上飘下。

  绢白的底,绣着一枝孤傲的梅花,尾端绣了个记号,仔细分辨,分明是个“薛”字!

  酒楼里顿时鸦雀无声。

  还真有私情啊!

第26章 耍着玩吗

藏珠 云芨 2071 2020.08.28 22:17

  南安郡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条帕子,是他随手收起来的,毕竟美人贴身之物,他吃不着还不能留个念想吗?没想到会被郡王妃发现,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拿出来当证据。

  要说他睡个伎子,根本不叫事。人家本来就是教坊司的,伺候权贵是本职。

  问题就是,薛如之前才表态,跟他没关系,现下就被揭出有私情,薛姑娘清高脱俗的形象,还怎么立得住?

  果不其然,众人看向薛如的眼神,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薛如也是心理强大,顶着这样的眼神,还能镇定自若,甚至面露惊讶,飞快地扫了南安郡王一眼。

  南安郡王马上领会过来,咬咬牙,说道:“薛姑娘才情过人,本王心慕之,但她无意本王,本王也不想强求。”

  听得这话,郡王妃气得脸都青了。

  她能忍受郡王惦记别的女子,但不能忍受他当众表达爱意。

  郡王心慕一个伎子,还心甘情愿得不到,那她这个郡王妃成什么了?打脸也没有这么打的。

  郡王妃本就不是什么心成算的,这会儿火气噌噌噌往上冒,就想跟南安郡王大吵一架。就算被人看笑话,她也忍不了这口气!

  正当她忍不住要冲出来的时候,徐吟的声音冒出来了:“咦,王爷,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南安郡王怔了下。

  就见徐吟趴在窗台上,笑吟吟道:“您方才不是说,就是出来听听曲儿,没惦记薛姑娘吗?怎么这会儿又说心慕薛姑娘?前后两句都不一样,我们该信哪一句呢?”

  是啊!看客们在心里说,才说出口的话都能推翻,还有什么可信度?他说只是心慕,就真的没有别的吗?

  感受到众人目光的变化,郡王脸色一变。

  这句话说出来,他再怎么辩解,都无法取信于人了。

  “徐三小姐!”薛如喊了一声,摇摇欲坠。

  徐吟转过来看她,目光充满同情:“薛姑娘,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出家了。红尘多是非啊!你这样的美人,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被卷进去,还不如出家了干净。”

  薛如眼中浮出泪光,声音带泣:“三小姐,贱妾实在是为难……”

  “你不用为难。”徐吟飞快截断她的话,“白云庵受我们家供奉,你去了就有人保护了。教坊司那里,自有我帮你了断。寻亲的事也不用急,我们帮你寻访。这些事我都应了!”

  应什么应,谁要你应!

  薛如牙都快咬碎了。这个徐三小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非要跟她过不去是吧?现下她能怎么答?说不好,岂不是留恋红尘?说好,难道真就出家?客人呢?怎么没一个为她鸣不平?

  其实也怪不了这些客人,要没有南安郡王出来说这番话,大家还是同情她的,可南安郡王这么一说,就显得言行不一,连带的,没有私情这话也当不了真了。

  落难仙子之所以是仙子,是因为她清高绝俗,倘若与人有了私情还不认,那仙子也要在泥巴地里滚两滚了。

  “三小姐,我、我……”

  见她迟迟说不出话来,徐吟突然变了脸色:“怎么,薛姑娘不想出家?难道刚才都是哄我的?”

  薛如怔了一下。这徐三小姐,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她不就装个可怜吗?

  外地来的客人也是这么想的,可当他们扭头一看,却见本地人都一派淡定。

  徐三小姐翻脸快,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她都发话说要帮了,薛姑娘迟迟不应,不高兴了啊!

  这薛姑娘也是的,出家这种话能随便说吗?说出口又不想实行,就是还留恋着教坊司纸醉金迷的日子了?想想怪没意思的。

  大家这念头一起,薛如身上那层光环顿时弱了几分。

  要说起来,她样貌还不如徐三小姐,琵琶固然弹得好,可会弹琵琶的又不止她一个。京城是没有美人吗?这薛姑娘竟被捧到天上去。

  本地人心里不由生出一点自得,往日看三小姐习惯了,还当是平常,这样一看,徐氏双姝才叫名不虚传。

  眼见徐吟帮着出气,郡王妃那边当然不会袖手旁观,那嬷嬷说道:“三小姐说笑了,薛姑娘人人追捧,何等风光,怎么舍得出家?瞧她出来寻亲,还要在明德楼大张艳帜,出了家岂不空虚寂寞?”

  这话实在刻薄,薛如当即变了脸色,南安郡王更是大怒:“你这老奴,先前在王妃面前搬弄是非,如今还当众说这等污言秽语,简直丢郡王府的脸,来人……”

  他话没说完,郡王妃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薛姑娘做出这等事不叫丢脸,钱嬷嬷不过说两句就丢脸了?王爷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妾身边的人动手,不如早些将妾身休了,也好给薛姑娘腾位置!”

  上了玉牒的郡王妃,岂是说休就休的?她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往他脸上扇耳光。南安郡王阴着脸,直接吩咐护卫:“王妃这是魔怔了,速速护送王妃回府!”

  “是!”

  眼见护卫上楼,竟是丝毫不给脸面的样子。郡王妃气得七窍生烟:“王爷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旁人的嘴吗?你要纳妾,多的是身家清白的好女子,何苦跟这样的狐媚子纠缠不清?她口口声声误会、出家,临到头却不敢应,内里是什么货色,王爷还看不清?”

  徐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薛如是什么样的人,南安郡王当然清楚,只不过,男人根本不在乎狐媚不狐媚,清汤寡水的才没意思。闹成这样,郡王妃越是义正辞严,郡王只会越反感。

  “够了!我自己走!”郡王妃喝道,“忠言逆耳,王爷不听,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一阵喧闹,郡王妃带着人走了。

  南安郡王转头道:“打扰薛姑娘了,本王告辞。”

  薛如长出口气,向他施了一礼。虽然今日闹得不像样,可总算结束了。大不了她接下来闭门不出,想必过些天风头就过去了。待她回到京城,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薛姑娘。

  薛如正要下台,楼上雅间又传来声音:“慢着!薛姑娘说要出家,这会儿又不出家了,是耍着本小姐玩吗?”

第27章 把戏挺多

藏珠 云芨 2005 2020.08.29 02:55

  薛如僵住了。

  她心里生出困惑。这个徐三小姐怎么回事?刚才就当她与郡王妃相熟,特意帮郡王妃出气吧,现下郡王妃都走了,她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这原本不干她的事啊!

  偏偏她身边的小丫鬟还煽风点火:“小姐,她就是耍着您玩!刚才哭哭啼啼,装得很可怜的样子,现在王妃一走,立马没事人一样。”

  徐吟一拍桌案:“好啊!刚才王妃骂你,我还很同情,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当我好欺负吗?来人!”

  刚才已经下楼的徐家护卫,因为南安郡王的到来而暂时停在一旁,这会儿齐应一声,就要上前。

  徐吟伸手一指:“给我拿下!”

  薛如真的惊了。这个徐三小姐,未免太霸道了吧?居然说拿就拿?偏偏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反抗,不然就要泄露秘密……

  “三小姐,三小姐!”她只能装可怜,“贱妾不是耍您玩,只是还有许多俗事要料理,稍等几日……”

  “不用料理了。”徐吟蛮横地说,“今天你要不出家,就是骗本小姐!”

  薛如有苦说不出,郡王妃横冲直撞,还有南安郡王在,这徐三小姐比郡王妃还胡来,连个压制的人都没有。

  ——她爹还躺在床上,整个南源就没有能治她的人!

  她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的客人。

  然而这些客人,接触到她的眼神,纷纷避开了。

  开玩笑,徐三小姐那是能惹的吗?也就这一个多月,徐大人生了病,她才安分点。以前都是横着走,想干什么干什么,活脱脱一个小霸王。

  再说了,这薛姑娘确实有些不地道。她攀上郡王倒也罢了,毕竟避难到了南源,抱条粗大腿日子才好过,可对着郡王妃推三阻四,嘴里没一句实话,委实有些……

  说穿了,不就是既想要好处,又不想屈居人下吗?进了王府,就得看王妃的脸色,哪像在外头,人人捧着,郡王也把她当宝。

  眼见连个仗义执言的人都没有,薛如这下是真失望了。

  她退后一步,避开这些护卫,说道:“既然三小姐这么说,那贱妾这就去庵堂。请容贱妾回屋收拾一下,这就随了三小姐去。”

  “这还差不多。”徐吟坐回去,瞟了眼身边的仆妇,“你们听到了?去帮薛姑娘收拾。”

  乖乖,去收拾东西还监视,这是要当场看着人家剃度啊!这位徐三小姐可真是……

  逼到这份上,也有滥好人心中不忍,想要劝上一句:“徐三小姐,出家这种事,得看机缘,不用赶在一时吧?”

  徐三小姐哪会给别人面子?当即眼皮一翻,说道:“什么机缘不机缘,这么说要是没机缘,就不用出家了?她随口一句话,叫郡王和王妃吵了一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人无言以对,闭嘴不说话了。

  得,这位真惹不起。

  不多时,换了一身素衣的薛如,在两个仆妇的看管下出来了。

  她脸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眼睛红红的,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佩饰,只抱着个小包裹,当真娇弱可怜。

  这繁华褪尽的样子,和先前清冷出尘的仙子模样判若两人,叫看客们不禁心生同情。

  好好一个美人儿,被折腾成这样,也太可怜了。说起来,她不就耍了点心计吗?伎子为了攀附恩客而已,只是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清高脱俗,也不是大错……

  徐吟从二楼下来,领着小满大摇大摆走到门口,侧头看了看薛如,似笑非笑:“薛姑娘好快的动作,就这么点时间,不但收拾了行李,还顺手化了个妆。不过,下次别用铅粉了,太白,容易被人看出来。”

  说罢,她伸手在薛如脸上揩了一把,果然指间有一层细细的粉。

  薛如没料到她会当场揭穿,呆怔了一下。

  周围客人哄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戏谑起来。原来这憔悴的样子是化的啊,不愧教坊司出身,这种小把戏可真多。这么说起来,郡王妃还真是冤,谁知道人家在郡王面前耍了什么手段。

  薛如又羞又恼,想她混了这么多年,几时被人这么嘲笑过?这个徐三小姐……

  “走了!”徐吟上了车,连个眼神都没再给。

  这点手段,东江王府见惯了,更不用说后宫,还敢在她面前用。

  “快走!”薛如被催着上了后头的马车,没有别人看见,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阴沟里翻船,今天她认栽!

  既然正常手段解决不了,就别怪她用别的法子了……

  薛如悄悄褪下手上的戒指,探出窗外,松开手。

  “叮……”戒指落地的轻微碰撞声,完全被车轮滚动的声音掩盖住了。

  “你干什么?”看管她的仆妇呵斥。

  薛如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陪笑道:“贱妾只是想看看外头……”

  “看看有没有人来救你?”仆妇讥讽,“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整个南源,三小姐说怎样就怎样,你搬出郡王来也不好使!”

  “知道了。”薛如憋着气,一句话也不说了。

  徐三小姐!好,这梁子结下了!

  ……

  徐吟回了刺史府,先去看父亲。

  “听说你去明德楼了?”徐思问她,“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连着去了两天。”

  徐吟笑道:“好玩着呢!今天有个乐子,等会儿我要找季总管说说。”

  徐思有点无奈:“你别闹大了,父亲便是醒了,也要养病的。”

  “放心吧,姐姐,我心里有数。”

  徐吟推着她进屋,小声问父亲的情况。

  “今天也睁眼了。黄大夫说,父亲恢复得很好,再过三五日就会真正醒来了。”

  徐吟大喜:“太好了!那我要给父亲准备一份大礼!”

  徐思一听这话,就觉得她要闹事,连忙劝道:“只要我们好好的,父亲就高兴了,你可别瞎折腾。”

  徐吟说:“不会的,我找季总管说,要是季总管不答应,那我就不干。”

  徐思这才放心,有季总管把关,应该惹不了事……吧?

第28章 跑路

藏珠 云芨 2076 2020.08.29 11:33

  “进去!”薛如一个踉跄,门就“咣当”一声,重重合上了。

  她抬头看着这间简陋的禅房,再闻着散不去的檀香味儿,眉头紧皱。

  这徐三小姐,可真是个混世魔王,说抓人就抓人,还真把她带到庵堂来了。

  薛如挨着床铺坐下,脸上满是阴霾。

  她原本以为,干掉徐焕,再扶持方翼上位,这南源就成了掌中物。没想到徐焕活了,方翼死了,这次出来的任务等于完全失败。

  屋漏偏逢连夜雨,南安郡王做事不仔细,让郡王妃发现了她的存在。一个发疯的郡王妃又招来了徐三小姐,莫名其妙把她坑进了庵堂。

  这回要是不能及时脱身,指不定真给逼着剃度了——薛如相信,这位徐三小姐真干得出来。

  事到如今,她急也没用了,反正消息已经递了出去,等机会到来,想法子逃出去就是。

  薛如看了看屋子,虽然简陋,倒还干净,被褥闻着也没什么味儿。

  她敲了敲房门:“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仆妇凶神恶煞的声音:“什么事?”

  薛如问:“两位婶子,不知剃度安排在什么时候?我也好有个准备。”

  两个仆妇对了个眼神,回道:“住持说了,今天没有明天日子好,就定在明天。”

  薛如松了口气。

  明天,那还有时间。

  别说,她还真怕这位徐三小姐来横的,直接把她头发一剃……

  薛如怜惜地摸了摸。这头青丝,她保养得不容易,每日用蛋清洗,用精油敷,这才护理得乌黑柔顺,要是真让剃了,她得吐血三升。

  这样想着,薛如又问:“婶子,能给盆水吗?既然明日剃度,我也要洗洗干净,不然怕亵渎了菩萨。”

  其中一个仆妇道:“你是得好好洗洗,满身的骚味,到了菩萨面前,怕是要见怪。”

  薛如大怒,这样的刁妇,往日她随手就打死了,如今虎落平阳,竟然也敢对她说三道四!

  可她非但不能发火,还得去笼络人家。

  薛如压下脾气,挤出笑容:“所以麻烦婶子了,不然我自己去打也是可以的。”

  仆妇自然不能让她去打,说道:“行了,等着吧!”

  ……

  等天黑了,徐吟才叫了季经一块儿出门。

  路上她把事情一说,季经明白了:“三小姐这是要引蛇出洞。”

  徐吟点点头:“方翼死后,我查到他和这个女人有来往,而南安郡王也是她的入幕之宾,就疑心是南安郡王的谋算。可我今日瞧了,南安郡王在她面前,委实没有主子的样子。这个女人,背后怕是还有别人。”

  季经道:“三小姐这样想不无道理。南安郡王在南源十几年,早就被大人摸透了,他没人脉也没胆量做这样的事。”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想必对郡王府了如指掌。徐吟在心中感叹,前世要不是被人阴了,有父亲在,南源绝对落不到别人手里。

  说起来,南源后来被谁夺了去?她记得,方翼上位后,因为内耗实力大减,南源在各路反王之间左支右绌,艰难生存。最后,他投靠了昭国公,才挣出一条生路。

  难道是昭国公?

  徐吟直觉摇头,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

  因为昭国公对她们姐妹来说,是有恩的。

  记得东江王府事败的时候,她和姐姐险些被搜府的将军当成妖孽杀了,是昭国公救下了她们。

  那位长者这样劝道:“东江王事败,皆因他自己倒行逆施、荒淫无道,与两个小女子何干?她们身似浮萍,命不由己,已经够可怜了,就放她们一条生路吧!”

  因着这个,徐吟一直在心里感激昭国公,哪怕知道方翼投靠了他,也没有迁怒。

  毕竟,昭国公大势渐成,许多守将望风而降,他都不一定识得。

  徐吟推测,方翼在昭国公手下并不得意,要不然,怎么会接去边关杀人这样的苦差事。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进入白云庵。

  仆妇过来禀报:“……要水梳洗了一番,又吃了两个馒头,就睡下了。”

  身为囚犯,这位薛姑娘可太知趣了,半点也没找麻烦,一副当真要剃度的样子。

  徐吟和季经对视一眼,说:“她这是积蓄体力,看来晚上会有人来救。”

  季经点点头:“三小姐放心,小的这就去布置人手。”

  徐吟揉了揉眼睛:“那我也睡一会儿去,为了看戏守了一天,可累坏了。”

  看她脸蛋染上困意,季经不由一笑。小孩子爱困,三小姐还没长大呢!

  “去吧,时候差不多了,小的派人叫你。”

  ……

  子时三刻,薛如睁开眼睛。

  外头安安静静,只有一盏风灯在檐角摇曳。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利索地扎了个方便行动的椎髻,便打开小包袱,一样一样往身上捆东西。

  做好准备,她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薛如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外。

  “守卫呢?”薛如压低声音。

  其中一个黑衣人指了指旁边的小屋:“迷晕了。”

  薛如点点头,跟着他们出了门。

  从小院里出去,路上安安静静,只偶尔有守夜的尼姑经过。

  薛如松了口气,守卫并不森严,看来徐三小姐抓她,只是任性而已,并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薛如就恼恨。

  她来南源,是干大事的。这下可好,正经事都没泄露出去,反倒因为这么件破事,让人给扣下了。

  偏偏眼下还报不了仇,南源还是徐家的地盘,她没法跟徐三小姐对着干。

  薛如吐出一口气,安慰自己。

  没关系,等南源易了主,她想怎么报仇都行。徐三小姐现在得意,等她父亲一死,还不是任人搓圆搓扁。

  现在最重要的是脱身。方翼死了,自己又被郡王妃盯上,南源的事已经失控,只能及时止损,先回去复命了。

  薛如跟着两个黑衣人翻墙出了庵堂,绕了一阵子路,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鞭子一甩,马车往前疾驰。

  如此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薛如下了车,驾车的黑衣人打了个呼哨,草丛里隐隐绰绰出来好些黑衣人。

  “任务失败了。”薛如看着他们,语气沉沉地说道,“放弃计划,回程。”

第29章 中计

藏珠 云芨 2014 2020.08.29 23:58

  薛如话说完,这些黑衣人却没动。

  为首的那个皱了皱眉,道:“薛姑娘,自从到了南源,我们的计划一直很顺利,方翼虽然死了,但我们还可以慢慢找机会,不必这么急着走吧?”

  薛如冷冷道:“不走,留着干什么?徐焕中的毒已经解了,刺史府戒备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在再留下来,我们已经占不到便宜,还可能暴露行踪,那样只会给主子找麻烦。”

  “暴露的是你吧?”黑衣首领毫不客气地说,“你行事不密,叫郡王妃抓到了通奸的证据,这才暴露了自己,与我们何干?”

  听得“通奸”二字,薛如愠怒:“你这是撇清自己吗?别忘了这个计划,是我们一起制订出来的。”

  黑衣首领也不发怒,只语气冰冷:“计划确实是一起做的,但我并没有让你勾搭方翼和南安郡王。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不甘寂寞,四处留情,才被人抓住尾巴,凭什么叫兄弟们一起吃挂落?”

  “你……”薛如胸脯起伏,气极反笑,“好啊,那你留下来再找机会,我回去向主子请罪。都是我的错,才会导致行动失败,我自去领罚。”

  黑衣首领目光更沉。凭主子的性子,薛如都回去请罪了,他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出来执行同一件任务,就是要赏罚同担的。

  只不过,先前计划顺利的时候,薛如独断专行,将他们当成手下一般呼来喝去,如今失败了又想把自己的过错推到他们身上,他们气不过罢了。

  “你不用威胁我,此次任务的前因后果,我会一一向主子禀明,该负的责任自然会负。但你也别想拉我们下水,今晚被抓是你的私事,与我们无关,别说得好像任务失败才牵连你一样。”

  黑衣首领寸步不让,薛如气恼之余,却又无可奈何。

  她是任务的首要负责人不假,可带出来的死士,都是对方的手下。如果真的翻脸,她就等于被削了臂膀,能不能安全回京都不好说。

  这个念头在心里滚了滚,薛如压下脾气,极力心平气和,说道:“行,是我行事不密,才有今晚之祸,这事我会向主子说明。倘若刺史府顺着这条线索查过来,恐怕会牵连你们,再留在南源已经没有意义,请你们与我一同撤退。”

  见她服软,黑衣首领看了眼部下,终于点了头:“好。南安郡王那边,可收拾了?”

  薛如道:“我并未向他泄露主子的身份,他所知不过皮毛。”

  “也就是说,哪怕他落到徐焕手里,也不会暴露主子的身份?”

  “是的。”

  黑衣首领再无异议,转身下令:“狼部听令,放弃计划,回程!”

  “是。”众多黑衣人齐声应和,随后各自回藏身处,牵马的牵马,拿行李的拿行李。

  事情做到一半,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转身示警:“不好!有马蹄声!”

  黑衣首领面色一变,立即伏到地上细听,果然地面震动,轰隆轰隆的马蹄声传来,听起来为数不少。

  他狠狠瞪了薛如一眼,大声喝道:“大家注意,我们可能中计了,准备战斗!”

  薛如闻言,脸色大变,急急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中计了?”

  “你还好意思问!”黑衣首领不客气地斥道,“这分明是徐家设的陷阱,你却毫无所觉,以为只是小孩子胡闹,把我们都叫出来。这下好了,我们的行踪彻底暴露了!”

  薛如气急败坏,叫道:“这不可能!那徐三小姐任性妄为,才会抓了我要剃度,怎么可能……”

  “事实摆在眼前,还争什么可能不可能?”黑衣首领打断她的话,“别废话了,马上走,不然你我都要倒霉!”

  薛如侧耳去听,夜色中马蹄声越来越近,无一不说明他的推断是对的。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最后只能扯过缰绳,恨恨地上了马。

  可惜他们根本没跑几步,前头就被包抄了。

  密密麻麻的骑兵围过来,与方翼事败那天何其相似。

  这一招弄死了方翼,他们还没有警觉,现在也中了同样的计。

  黑衣首领越想越恨,要是薛如不去勾搭南安郡王,就不会被刺史府将计就计给抓了。她被抓了能安分点,不想着推卸责任,他们也不会被召集到一起,以至于尽数暴露。

  说到底,都怪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无时无刻不想勾搭男人以证明自己的魅力,才会连累他们一起落入陷阱。

  可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为今之计,逃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狼部听令,列阵!”

  黑衣人纷纷取出刀枪弓箭,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黑衣首领大声喝道:“敌部众多,等会儿打起来,大家不用管别人,能逃出一个是一个,逃出去了就不要回头,到京城向主子复命!”

  “是!”

  月光下,敌人越来越近,黑衣首领下令:“放!”

  箭支齐射而出,然而对面早有准备,全都被盾牌挡了下来。

  他们终于被包围了。

  薛如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黑黝黝的骑兵,握着缰绳的手恨得直抖。

  亏她自视甚高,这回竟栽在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到现在她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刁钻娇蛮的徐三小姐,是故意引她上钩的。

  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哪里就有这样的心计?

  可她再怎么不相信,都得面对现实。

  眼前的骑兵分列移开,有人骑着马,在盾兵的护卫下,慢慢靠近。

  月光照出纤细的身躯,不是徐吟又是谁?

  她穿了骑装,游刃有余地驭着马,那样英姿飒爽地往他们面前一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薛姑娘,还没剃度呢,你干什么急着跑呀?”

  薛如的牙齿咬得格格响,声音从齿缝迸出:“徐三小姐!”

  “是我。”徐吟笑眯眯,“有没有很惊喜?”

  薛如的眼睛仿佛燃着火:“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和方翼幽会的时候。”徐吟收了笑,吐字如冰,“方翼再渣,也是我姐姐看中的人,是你想睡就睡的吗?”

第30章 给我追

藏珠 云芨 2135 2020.08.30 21:57

  薛如气炸了。

  她从不在乎别人骂她放荡,出身教坊司的犯官之女,要是连这个都在乎,哪来今天?

  可徐吟说的却是,是你想睡就睡的吗?高高在上,充满傲慢,仿佛在说,你没这个资格。

  这让她想起曾经,仿佛每个人都可以践踏的过去。

  “是啊,你姐姐看中的人,我还不是想睡就睡了。”薛如气极反笑,“对着你姐姐,他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可在我面前,不过是个急色鬼,勾勾手指就来了。”

  说到这里,她伸手拢了拢发鬓,一派傲然:“都说徐氏双姝,貌美倾城,我看也不过如此。就算有整个南源陪嫁,还不是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季经勃然大怒,一甩马鞭,指着她喝道:“一个卑贱伎子,也敢与我们大小姐相提并论!”

  薛如反而更得意:“你们大小姐,可是连个卑贱伎子都比不上呢!”

  “你——”

  “季总管,”徐吟却一点也不动怒,只轻飘飘地瞥过去一眼,说道,“历来苍蝇逐臭,群蚁附膻,在它们眼里,狗屎自然比鲜花更美。”

  季经反应过来,恭敬回道:“三小姐说的是,我们还要感谢她才对,不然就把苍蝇当成蜜蜂了。”

  徐吟含笑:“正是。”

  被骂成狗屎的薛如脸色铁青,正要大骂——

  “够了!”黑衣首领狠狠瞪过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赶紧闭嘴吧!”

  说来说去,任务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勾三搭四才失败的,她还搞不清状况,在这里逞口舌之快。现在大敌当前,不是算账的时候,等回了京城,必要向主子告上一状!

  薛如刚被骂了一顿,又让同伴呵斥,脸色更加难看:“你……”

  黑衣首领已经不理会她了,扬声道:“徐三小姐,事已至此,就不要多费唇舌了。我们要走,你们要留,划个道道出来吧!”

  徐吟嗤笑一声:“划什么道道?现在是我强你弱,跟你们划道道,想得美!”

  黑衣首领脸色扭曲了一下。

  都说这位徐三小姐蛮横霸道,还真是一点没错。听听这话,换个气性大的,还不当场吐血。

  他忍着气道:“三小姐也太自信了。我们虽然人少,可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你想全部拿下,未免太高看自己。”

  徐吟接得极快:“你都说是死士了,难不成还会投诚?既然不会投诚,当然是弄死一个算一个。”

  黑衣首领额角跳动,强忍怒火,喊道:“你就不在乎手下伤亡吗?”

  徐吟却不上他的当,说道:“少在这挑拨离间,说得好像刚才放箭的不是你们似的。说起来,你们就这么点人,也敢潜入南源,你主子才不把你们的命放在眼里吧?”

  话音落下,徐家护卫都笑了起来。

  季经喊道:“怕伤亡你们当什么死士?赶紧滚回娘胎要奶吃吧!”

  “就是,被包围的是你们,还想吓唬人。”

  “哈哈哈哈,是自己怕死吧?还死士呢!”

  徐家护卫嘲讽起来,四周充满快活的空气。

  黑衣首领气得脸色乍青乍白。他见徐吟年轻,本想吓唬一番,撕开一条口子,不行也打压一下士气。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嘴巴刻薄得跟刀一样,己方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成了对方的笑料。

  眼见军心动摇,他不敢再说了,做了个手势,握紧手中长刀。

  徐吟注意到了,低声道:“注意,他们要动手了。”

  季经点点头,看了眼护卫们:“准备。”

  徐家护卫得了指令,纷纷催马列阵。盾卫上前,将徐吟护在中间。

  眼见再拖下去也占不倒便宜,黑衣首领不再耽搁,喝令:“冲!”

  话音落下,一众黑衣死士纵马冲了过来。

  双方很快战到一处。

  徐吟有盾卫护着,就在一旁观战。

  黑衣首领没有骗人,这些死士确实武功高强,苦战一番后,他们撕开了一条口子,冲出包围圈,四散逃亡。

  徐吟也不强求,吩咐下去:“能杀一个是一个,追不到就算了。”

  对方这么多人,全歼的可能性不高,尽量留几个就是了。

  逃出包围圈的时候,薛如转回头来,怨毒地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扬,一枚袖箭飞过来,“叮”一声被盾牌挡了去。

  季经大怒:“将死之人,也敢对三小姐下手。来人……”

  “来人!给我追!”

  话没说完,就被抢了先,季经愣了一下,看到徐吟带人追过去,不由大惊,喊道:“三小姐,小心啊!”

  说罢,急忙调出一个小队,跟在后头追过去。

  薛如一路急奔,身后始终有马蹄声紧紧相随,她身边的死士甲禀道:“薛姑娘,是徐三小姐亲自追来了。”

  薛如扭头看了眼,恨恨咬牙:“她可真是块牛皮糖,怎么都甩不掉!”

  死士乙没忍住,说道:“想是方才那一箭激怒了她,这位徐三小姐,可是不愿意吃亏的主。”

  薛如不悦:“你这是指责我做得不对?”

  死士乙怎么能认,忙道:“属下不敢。”

  薛如哼了声,缓了语气,说道:“只要你们好生护送我回京,我必定向主子进言,给你们提一等。”

  任务失败,还逃得这么狼狈,回去后恐怕要先受罚吧?

  两名死士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这位薛姑娘向来得宠,说不定枕头风吹一吹,真就没事了呢?这样一想,他们不敢怠慢,应了声:“是。”

  身后追兵如影随行,薛如渐渐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会激怒徐吟,她刚才确实不应该放那一箭,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

  后头传来声音:“放箭!”

  薛如大骇,急忙低头闪避。

  箭支嗖嗖地从耳边掠过去,她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忽地身下坐骑长嘶一声,往前扑跌而去。

  不好,骑的马中箭了!

  薛如急得不行。要是失了马,她百分百逃不过去,只能成为对方的阶下囚。就徐三小姐那个脾气,真落她手里了,会有好果子吃吗?

  恰在这时,其中一名死士喊道:“薛姑娘,那边有马!”

  薛如转头一瞧,便是大喜。

  这荒郊野外,也不知道谁在这儿夜宿,正好有两匹马系在路边!

  她滚落在地,飞快地扑到其中一匹上,拔匕首割断绳索,一甩马鞭:“驾!”

  马儿飞驰而去,树林里“噌”地跃出来一个人,冲她大喊:“站住!哪来的偷马贼!”

  急迫间,翻上另一匹马,也追了上去。

第31章 一言九鼎

藏珠 云芨 2072 2020.08.31 01:23

  徐家护卫都懵了:“怎么又多了一个人?”

  徐吟转头看去,就见路边的林子里又窜出来一个人,却因为没马了,只能两条腿紧追几步,喊:“公子……”

  然后被他们甩远了。

  “别管他,拿下薛如要紧。”

  “是。”

  于是,追逃的人变成了三方。

  薛如刚抢的这匹马十分神骏,且之前休息了半夜,这会儿正是发力的时候。眼见她越跑越远,徐吟喝令:“放箭!”

  “是!”

  徐家护卫每个人都配备了小型弩箭,当即对着薛如射了过去。

  追在她后头的人一瞧,喊道:“别射!那是我的马!”

  护卫们自然不会搭理他,只管扣动机括,发了出去。

  那人急切之下,抽动马鞭上下甩动,一一将箭支打落。

  此举终于让徐家护卫们将他看在了眼里,队长高声喝道:“官府缉匪,闲人速速让开!若有伤及财物,衙门包赔!”

  如今是乱世,贼匪横行,别处官府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像南源这般,不但组织缉匪还包赔,可说是很厚道。

  可惜这条件打动不了此人,他也喊道:“这马是我一手养大的,你们赔不了。要不你们放弃,我赔你们匪徒!”

  匪徒怎么赔?这人是故意戏耍吗?队长大怒,说道:“再不退开,伤人勿论!”

  这人也是倔,仍然坚持:“你们别放箭,人我帮你们抓。”

  徐吟听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便想叫护卫们让一让,然而队长认定他是在戏弄,已经下令了:“别管他,放箭!”

  护卫们抬起弩弓,又是一轮齐射。

  “你们——”这人也怒了,甩开近处的几支弩箭,“这般不讲道理,你们真是官府吗?别是冒充的!”

  薛如一听,感觉有机可趁,便火上浇油,故意娇滴滴地喊道:“公子救命啊,他们强抢民女!小女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可就完了。”

  哪知这人反口就道:“你可闭嘴吧!说话就说话,还捏嗓子装娇羞,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马让你骑过,回头我还得洗刷个十遍八遍!”

  薛如习惯性勾搭一下,哪知道被他这几句话“嗖嗖”射了个透心凉,气得要死。

  她这是流年不利吗?先来一个徐三小姐,句句揭她的脸皮,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小子,开口就戳她心窝。

  徐吟听得心里一乐,刚想叫护卫停手,忽见前方夜空窜起一支烟花,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竟然还有接应的人。

  “快点,对方有帮手!”她喝道。

  这人听得女声,回头看了眼,随即瞧见护卫再次举起弩弓,顾不上惊讶,再次甩鞭挡下箭支。

  “我的马!”

  这次徐吟不准备让步了,要是让薛如逃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抓到。

  “继续射!”

  这人又生气又无奈:“我都说了帮你们抓……”

  一阵疾驰,路到了尽头,前面一条大河横亘,上面停着一叶小舟。

  薛如大喜,喊道:“快接人!”

  下一刻,河边的机关发动,一支支暗箭扬起水幕向他们射过来。

  护卫们不得不停下来,挥刀打落箭支。

  趁这个功夫,薛如下马,在死士的帮助下,跃上小舟。

  扭头看到徐吟一行人,她心中畅快,再瞅到那个骂她不是好东西的小子,心中生出恶意,抬手便是一支袖箭。

  这人眼里就没薛如,见她弃了马,便欢天喜地奔过去。

  哪知道还没摸到,马儿忽然惨叫一声,溅了他一身的血,轰然倒了下去。

  “我的马!”失而复得的瞬间再次失去,真是世上再惨不过的事,他露出吃人的表情,转头瞪向小舟上的薛如。

  薛如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说道:“你再骂我啊!”

  “找死!”

  这人脸色阴沉,抬手拍向岸边的巨石,借着这股力,飞身扑了出去。

  眼见对方离得越来越近,薛如大惊,抬手又是一枚袖箭。

  可惜刚发出去,就听“吭”一声,一柄雪亮的剑出现在他手中,将之击落。

  另外两个死士,一个发动暗器,一个甩动马鞭去卷他的兵器。

  这人袍子一拂,轻轻松松将暗器全部打落,另一边却故意被马鞭卷中,借力荡向小舟。

  双足踏上船板的一瞬间,剑鞘从他腋下递出,敲在死士乙的手腕上。

  死士乙吃痛,不得不松了鞭子,他的剑获得自由,转手就削了出去。

  “啊!”原以为他要对付死士乙,哪知道削中的竟是死士甲。

  他毫不留情,顺势一踹,死士甲飞出去,与船夫一并跌入河中,而后转过来,面对剩下的两个人。

  薛如惊呆了。

  她猜到这可能是个江湖人,却没料到这小子这么厉害,仅仅打了个照面,就把她的手下干掉了一半。

  这还没完,他又是一剑递出,挑向仅剩的死士乙。

  死士乙有了准备,倒是过了两招,可这人实在刁钻,忽然右脚大力一踩,小舟歪了半边,死士乙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分心换位。这下可好,剑招早已准备好,从他胸口刺了过去。

  “哗啦!”死士乙跌入水中。

  只剩下薛如了。

  看到他转过身来,薛如不由往后退去,神情慌张地叫道:“公子!公子息怒!我再赔你一匹马就是了!”

  想到这人口口声声只说马,她胆气壮了一些,说:“没错!只要你护送我去京城,什么汗血宝马、乌骓、的卢,都能给你弄来。”

  这人溅了一脸马血,此刻眼神冰冷,越发跟阎罗似的。听了这话,他冷笑一声:“行啊,赔我的马,就拿你的命来赔!”

  眼见他抬剑斩来,薛如尖叫一声,闪身躲开。

  她倒有几分功夫,可连武功高强的死士都只过了几招,她又怎么是对手?

  剑身从她头顶挥过,顿时头皮一凉,发髻滚落下来。

  薛如伸手一摸,惊呆了。

  头发!她的头发!

  偏偏岸上还传来徐吟嘲笑的声音:“薛姑娘可真是一言九鼎,说剃度就真剃度了。”

  头发没了,薛如整个人都疯了,“啊”地大叫一声,身上的暗器尽数发了出来。

  她向来惜命,藏身的暗器还真是不少。

  这人剑身一转,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暗器反击回去,薛如惨叫一声,不知被打中哪里,“扑通”一声摔落河中。

第32章 谁的错

藏珠 云芨 2096 2020.08.31 21:11

  寅时末刻,天光微亮。

  徐吟坐在河边,看着护卫们下水捞人。

  河上浮着一层薄雾,凉飕飕的,她紧了紧衣领。

  护卫队长便问:“三小姐,要不您先回去?这里属下盯着。”

  徐吟摇头:“不差这点时间。”

  队长不再多话:“是。”

  “公子!公子!”路的那头传来喊声,他们转过头去,看到有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身上背着两个大包裹,走一步晃三晃,随时都要跌倒的样子。

  徐吟同情地看着这个人,靠双腿从被抢马的地方跑到这里,太不容易了。

  随后,他看到了河边的情形,发出一声惊呼,喊道:“闪电!闪电怎么了?公子节哀啊!”

  他口中的公子面无表情,收拾完薛如一行人,他就回到岸边,坐在马尸旁边发呆。

  徐吟觉得这人有些怪,身手又强得可怕,便叫护卫别招惹他,省得跟薛如似的,原本已经上了船,就因为犯贱杀了他的马,把自己坑没了。

  这位公子伸手抹了一把脸,还没擦干净的马血糊了一脸,看着越发可怖。

  他瞥了眼随从,说道:“别装了,我看你都笑出来了。”

  随从及时收住笑意,满脸惊讶:“公子说什么呢?小的哪有笑?”

  公子哼了一声:“跟我出来很不情愿吧?是不是很想跑路?”

  随从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的事,能跟公子出来,小的可开心了。”说着凑到他面前,让他看自己真诚的表情。

  公子一把推开他的脸:“省省吧!给我挖个坑,把闪电埋了。”

  “是。”随从没敢再作妖,老老实实从包裹里翻出把刀,找了个地方开始刨土。

  徐吟看了眼,对护卫队长道:“你们的武器里,是不是有铲?”

  队长点头称是。

  “借他使使吧。”

  这马是良种,又高又壮,用刀挖坑,还不知道挖到什么时候。

  队长便把那个使铲的护卫叫过来,送了过去。

  随从很惊讶,连声感谢。

  那位公子只是瞥了眼,没说话。

  队长借机攀谈:“小兄弟是哪里人?怎么夜宿荒郊?”

  那随从一脸老实地答道:“我们是关中的,这次跟公子出来探亲,路上错过了客栈,只好将就一晚。”

  队长笑道:“贵家公子好身手,瞧着可不像普通人。”

  随从呵呵傻笑,骄傲地说:“这是当然,我们公子打小天资聪颖,老爷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师,专门教公子武艺,将来好建一番功业……”

  队长试探地问:“主家听起来像是名门啊,不知令老爷尊姓大名?”

  随从摆摆手,颇为得意的样子,说道:“我家老爷姓燕,单名一个庆字。”

  燕庆,这名字很陌生。

  徐吟眉头皱了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关中燕氏,倒是和昭国公同姓,说不定也是同支。但是她并未听闻,除了昭国公一家,还有哪个姓燕的名将。

  ——凭这公子的身手,若是从了军,哪怕不是名将,也是一员勇将。

  随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军爷听过我们家老爷吧?不是小的吹,我家老爷在关中也是鼎鼎大名的,可惜缺了运气,一直没能扬名天下……”

  “呃……”队长一脸尴尬。什么燕庆,他没听过啊,真的不是吹牛吗?

  随从终于说完,补上最后一句:“……小的燕吉,不知道军爷怎么称呼?对了,这里是南源的地界吧?军爷是南源的驻兵吗?”

  队长看了眼徐吟,答道:“我叫卫均,在南源刺史府当差。”

  燕吉露出震惊的表情,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原来是卫将军,好厉害啊!”

  队长连连摆手:“不敢称将军……”

  那位公子突然插话:“原来你们是南源刺史府的,那刚才说损失全赔的话作数了?”

  卫均正要答话,却听徐吟开口了:“话自然作数,不过在赔偿之前,还得来算一算账。”

  公子警惕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徐吟说:“第一,马不是我们射死的。第二,你一直妨碍我们抓人。要不是你捣乱,人我们早就抓到了,哪用得着下水捞。所以说,应该你赔偿我们误工费。”

  这公子气笑了,起身道:“嘿!你这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说话这么横呢?”

  护卫们都见过他的身手,他一动,卫均等人立刻警觉地往前站,一副防着他的样子。

  这公子被他们弄得无语了,道:“你们要不要这样?我再凶,也不至于打女人啊!”

  护卫们完全没有退开的意思,徐吟慢吞吞道:“你刚才不是打了吗?”

  薛如的头发是谁削的?又是被谁打下水的?

  “我可没打她。”公子理直气壮地说,“是她先动手的,我不过反击而已。”

  “好适时的反击啊!会不会等一下打起来,公子也觉得我先动手了呢?”

  “……”公子无言以对。

  “呵呵,”燕吉忍不住笑出声,随后接收到自家公子警告的目光,立马做出一脸愤怒的样子,说道,“这位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家公子的人品,小的敢打包票,肯定是您先做错了!”

  瞧这义正辞严的样子,知道的是维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挑拨离间。

  徐吟不由一笑,看向这位公子:“贵府主子出门,都不挑人的?”

  公子面无表情:“……闲话少说!你要理论,那我们就理论。我好端端的在休息,要不是被你们连累,怎么会大半夜被人偷了马,还搞得一身狼狈?”

  “偷马的又不是我!谁叫你把马系在路边,被贼人盯上了?这与我们何干?”徐吟道,“要不是你捣乱,我们早就抓到贼人了,说不准你的马还没事。”

  公子气愤:“你们那样乱射,万一射到我的马怎么办?都说了,你们停手,我帮你们抓人,如果你们听话,这会儿人早就抓到了,哪用得着到水里捞!”

  “不想射到马,那你好好说话啊,我们自然会小心一点。你说帮我们抓人就能抓到人?我们凭什么要信你?”

  “跟你们说了,你们就不会射中?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手抖,白白赔了我一匹马!”

  两人相互瞪视,互不退让。

  不管道理对不对,反正这锅,一定要让对方背上!

第33章 留下来

藏珠 云芨 2038 2020.08.31 23:53

  “三小姐!”河边传来喊声。

  徐吟抬起头,看到护卫们拖着两具尸体上了河滩。

  她起身走过去,发现是那两个死士的,没有薛如和船夫。

  “另外两个人,没找到吗?”

  负责搜索的护卫禀道:“没有,我们找遍了,找不到人。”

  徐吟的脸色沉下了来。

  薛如先受伤再落水,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但前世的经历,让她相信一个定律,不想发生的事,往往就会发生。

  燕家主仆也过来了,那位燕公子一点也不见外,上前检视了一下尸体,说:“这两人都被我打中要害,但船夫并未受伤,可能把人救走了。”

  徐吟看着他不说话。

  这公子被她看得心虚,说道:“又不是我放跑的,你们这么多人盯着,还能让她跑掉……”

  徐吟冷笑一声,转头问卫均:“季总管呢?”

  卫均回道:“季总管先前传信,说那边料理完就来。”

  徐吟点点头,坐下来等。

  燕公子摸不准她的态度,忍不住问:“喂,你什么意思啊?”

  徐吟心情不好,语气也就不怎么好:“喂什么喂?你叫谁呢?”

  “好吧。”燕公子一脸无奈,向她作揖,“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徐吟道:“公子也是名门出身,不知道问人之前,要自报家门的吗?”

  燕公子哽了一下,只得重新说:“在下姓燕,家中行二,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徐吟撇了撇嘴,说要自报家门,却连个名字都不说,可真有诚意。

  不过算了,就算他报了名字,她也不知道是谁,燕二就燕二吧。

  “我姓徐,行三。”礼尚往来,她懒懒地道。

  “徐三……”燕二的表情有些微妙,“原来是徐三小姐。”

  徐吟意外地看着他:“你竟知道?”

  燕二笑道:“徐氏双姝,谁不知道啊!”

  听他这样说,徐吟的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徐氏双姝,就是这名声太大了,才会被人觊觎。

  道上传来马蹄,不多时,季经领着人到了。

  “三小姐。”他下了马,过来施礼。

  徐吟应了声:“你那边怎么样?”

  季经摇了摇头:“倒是抓住了几个人,但都……”

  徐吟一点也不意外,既是死士,事败必是要自尽的。

  季经看了看燕家主仆,警惕地问:“三小姐,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徐吟懒得解释,让卫均把事情说了一遍。

  季经看向燕二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徐吟问:“季总管,你看这事怎么办?”

  季经与她目光一对,彼此有了默契,笑道:“让小的来处理吧。”

  徐吟点点头,放手不管了。

  季经走过去,施礼道:“燕二公子,幸会。在下刺史府总管,姓季名经。”

  他这般客气,燕二便也正经起来,向他还礼:“幸会,季总管。”

  他身量颇高,体态修长,虽然身上一片血污,看着乱糟糟的,但这样端正地施礼,可以瞧出仪态优雅,颇为不凡,倒像个出身名门的样子。

  真是奇了,这个燕二,到底是哪家的?难道真是昭国公府的旁支?怎的前世她从未听闻?

  “先前的事,在下听说了。我们抓贼心切,没有考虑周全,累及燕二公子失了坐骑,还望不要见怪。”

  这燕二想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季经好言好语,他的态度迅速软化下来,说道:“是我冲动了,你们在缉匪,旁人贸然插进去,怪不得你们不信。”

  季经笑起来,讲道理就好。

  “刺史府有言在先,公子因我们失了坐骑,我们包赔。只是此处荒僻,便是给了银两,也没处买马去,且公子的马不是凡品,等闲买不着。不知公子可愿随我们回城,等寻摸一匹好马,再赔给公子?”

  一听这话,那随从燕吉就急了,扯了扯燕二的袖子,小声道:“公子,我们还有要事呢!”

  季经微微笑:“公子要去探亲?这条路是去雍城的,那边正乱着,公子不妨再等等。我们南源虽小,可到底兵马齐备,公子大可以等安稳一点,再到那边去。”

  理由都给找好了,简直不好意思拒绝。

  燕二露出笑容:“既然季总管诚心相邀,我就不辜负你一片好意了。”

  季经欣慰地点头:“多谢燕二公子体谅,我们善完后,便回城去。”

  “辛苦。”

  看着季经走开,燕吉拉着燕二,避开人小声叽叽咕咕。

  “公子,你们怎么就答应去南源了?”

  燕二一摊手:“人家诚心相邀,不好意思啊!”

  燕吉急了:“我们这次出来有正事,不好耽搁的!”

  燕二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没听他说吗?雍城正乱着。”

  “那也不能不去……”

  “相反,留在南源,说不定更容易打听到消息。你想,南源毕竟只是个州府,为了立足,定然对周围的势力十分关注。雍城一乱,他们肯定第一个得到消息。”

  这么说好有道理哦!

  燕吉先是被说服了,随后看到他目光投向徐吟,又怀疑起来,问道:“公子真这么想的?不是看人家徐三小姐漂亮?”

  燕二仿佛受了侮辱,瞪着他说:“公子我是这么贪花好色的人吗?”

  燕吉想了想:“您以前确实不是,可这么会儿时间,您已经看了徐三小姐七八遍了。”

  “……”燕二坚决更正,“我是好奇!她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跑出来缉匪,难道不奇怪吗?”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斥道:“你是公子还是我是公子?我说留下,哪那么多话?”

  燕吉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点头:“行,您是公子,您说了算。”

  另一边,季经回去复命。

  “他答应留下了。”

  徐吟点头:“这就好。此人武功奇高,来历神秘,忽然出现在南源,也不知道有什么意图。还请季总管多多留心,找机会打探出他的身份。”

  “是。”

  护卫又搜索了一圈,确实没有薛如和船夫的踪迹,只得暂时收队。

  季经吩咐:“你们在此轮班,找附近的渔民帮忙,尽可能找到女贼的行踪。”

  “是。”

  眼见天越来越亮,徐吟下令整队:“回城。”

又到上架的时候了

藏珠 云芨 161 2020.09.01 00:03

  写着感言的我,十分唏嘘。

  这本书的开头,不是很完美。经过两次修改,才定下最终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我摒弃了爽文的写法,回归了讲故事的初衷。

  也许它不是那么地爽,也不是那么地迎合大众,但是,写着这个故事的我,内心是快乐的。

  希望这份快乐能传递给你们。

  九月一号上架,恳求大家给个首订。

  如果还有推荐票和月票,更加感激不尽。

  V章见。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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