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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愤怨

度归年 安可述 1539 2020.04.09 14:27

  第一章孤愤怨

   臣子们日日奏书自古的君王,要立碑颂德,留以后世瞻仰,然我又细想了,我这一生,从头至尾,世人许是看我君临天下,手握权柄,身处至尊之位,该是呼风唤雨的逍遥,却不知我伶仃始终,亲人死别,友人生离,爱人相杀。

  没有人知道,我这一路走来的日子是有多难熬,思索了良久,立碑刻文的,那丈高的石头,写得了甚么。

  碑文再繁美,也抵不过半载灰垢,蒙上了,也就从此湮没了,人走茶凉罢了。

  这人老了,思绪也就越发缠着过往种种不放了,夜里坐在阁里的躺椅上,恍恍惚惚又想起了少年时光。饶是奇怪,一切都覆上了朦胧的雾霭,即便是血淋淋的场景,都成了幻境般的缥缈。

  天朝上京,午时,西市口人群拥挤,大抵是人们都知道,又有逆犯反贼要杀头示众,每日索然的日子,实在无味,游街杀头,判官读着的跌宕状纸,不知比过多少日日兜转的戏文,这样难得的场景百姓都爱看,也从来懒得分,更也分不清,其中的孰是孰非。

  要杀头的人犯其中有个豆蔻之年的少女,她是霍瀛,是霍家的最小最宠的姑娘,是整个上京最骄矜的女儿,她冷冷的跪在那儿,眼里是四下百姓的嘈杂笑闹,自己的灭族之恨,无故冤屈,无处可诉,无人挂心,倒不如人头落地,一腔热血惹人注目。

  大抵真的是这样,天朝愚民已久,这样的愚民真的看不出什么是嘲讽,更分不清什么是黑白,他们简单愚笨到只知道看那须臾热闹,毫不关心自己冗长无味的生命,该怎样过去。

  刽子手手起刀落,少女的人头滚在了台下脏污的泥里,一双愤恨怨怼的眸子还睁着,盯着愚民们踏着烂泥的破烂鞋子。

  大雨滂沱,漫天的落雨幕倾泻,不过片刻光景,血染的长街消退了暗红,那融了万人鲜血的血泽,沉积的难诉冤屈,化解在雨水里,四面八方的流散,仿佛再也寻不得踪迹。

  那萧瑟衰败的院落,在骤雨雷鸣下,摇摇欲坠。发着高烧的女孩儿脸色苍白,裹着破烂的棉被,瑟缩在漏雨的床榻中。

  女孩儿半梦半醒,仿佛看见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小姨,她虽烧着,也还算清醒,她清清楚楚的记着霍家满门大抵都已经没了活口,她也不害怕,再怎么样也是自己许久未见的亲人,那些曾经待自己最好的亲人,她轻轻的笑了,伸着冻得青白的小手,想要勾着小姨。

  霍瀛看着眼前虚弱的女孩儿,再这样破败简陋的屋子里,纵然身处地狱多年,心中的恨意依旧汹涌席卷而来。

  外头电闪雷鸣,霍瀛出了屋子,孑然是个漂荡的孤魂,她站在檐下,身边那玄衣斗篷罩着的影子,就连面孔都用玄色的面具掩着,像是在等着霍瀛。

  “我不会走的。”霍瀛惨白的脸,怨毒的眸子,语气里是无比的决绝。

  “天朝气数将近,王朝将亡,此是必经之路,尔无须执着于此,多念一刻,便就多苦一刻。”影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是极致的冷漠。

  “霍家百十条人命,征西军万万条冤魂,为这天朝恶政枉死的性命,要为天朝的灭亡丧命,这是甚么的道理?”霍瀛满腹怒火。

  “这就是人口中的天道轮回,你们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道理。”影子依旧的冷漠。

  “我要天朝亡在我霍瀛的手里,我会亲手杀了盛武帝,胡长安,谁都拦不住我。”霍瀛苍白凄然的面孔尽是决然,言罢,她的影子越来越淡,那影子方才察觉出异样,他冲进屋子,床榻上那孱弱的孩子早已换了副面孔,眉目里尽是霍瀛往日对他的挑衅神态。

  “尔疯了,这样的邪术,一但失败,便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黑衣男子鲜有的激动,指着霍瀛。

  “此仇不报,我霍瀛何以超生!”榻上的女孩儿眉目阴鸷起来,面对着那冰冷的影子,没有丝毫畏惧,她知道只要她进了女孩儿的身体,那影子便拿她没有办法。

  “大人何苦如此认真,哪里都不差我这一条游魂,况且大人寻了千百年的前缘,可就在这一世才能找到了。如若我乖乖就犯,大人功德圆满,可就再没有机会了!”霍瀛言语里尽是挑衅,她深深知道这于那影子,是多么大的软肋。

  那影子果然妥协了,转过身去,道:“罢了,这身子只有十年的阳寿,本令且容你胡闹,十载过后,自来取命!”

第二章 寒江行

度归年 安可述 2779 2020.04.09 14:27

  第二章寒江行

  日暮时分天色灰蒙,只留山坳之中一方明灭残阳,两岸重山叠翠,江水浩荡蜿蜒,雾气升腾之间,更添几分幽深孤寂。

  江面之上,约莫十几货船顺水相衔而行,寥寥灯火于宽旷幽暗的谷中,如蚍蜉飘荡,孤立无援。

  首船之上,一玄色锦衣之人凭栏而望,通身的不凡气派。日头渐落下了,四下里夜色渐深,玄衣之人怀里原本打着呼噜睡觉的黑猫醒了过来,依旧慵懒松散地窝在玄衣之人的怀里,半眯着泛着冷冽光芒的眸子。

  东家,现下已入了滇地水匪的地界。此地夜里潮湿寒凉,莫东家不如先进船舱。一旁随侍的高朗男子道。

  玄衣之人指着前方幽深莫测的山峡,语气悠闲道:“前头不远处便就拐进轻水峡可。”

  峡谷幽深寂静,水流拨动的声音空灵回荡,此起彼伏,船队缓缓拐进轻水峡,原本慵懒的黑猫倏的立起耳朵,挺直了脊背。玄衣之人轻抚着黑猫光滑的皮毛,笑道:“阿花听见,有客人来了。”

  最先乱起来的是船队中间正拐弯的货船,岸边的密林中凌空射来几十只八爪钩,牢牢地扯着货船,密林中树影晃动,不知有多少水匪,待货船靠的近了,林中的水匪方才露头,天色极黑,只看得出个个都是身形彪悍,手提大刀兵器的壮汉,动作利落,攀着绳索。船上的伙计只奋力砍着绳索,奈何绳索材质极为坚韧,数量又多,来回才不过只砍断了几根,水匪也都爬上了船。

  首船上,玄衣之人倒不甚慌乱,抱着阿花,倚着栏杆,望着前头咫尺江面上,如两条长蛇一般蜿蜒的火光,几十艘小舟分为两路,从船队两侧包抄过来。

  滇地水匪凶悍无比,常于轻水峡处劫持往来船只。滇地与外界勾通处唯有轻水峡这一条水路,往来商船,官船亦或贡船,大都难于幸免。朝廷曾派重兵围剿,但滇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脉连绵,多沼泽瘴气,毒蛇猛兽,中原军队根本难以行进,只要守住轻水峡一处,便是万事无虞。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水匪显然并不把玄衣之人放在眼里,在这条路上,他们是从未遇见过敌手的。莽撞大汉提着大刀,怒吼着劈向玄衣之人,还未近身,便被一旁的高朗男子一腿踹得飞出几丈远,砸碎了后头的舷窗,卡在了里头。

  其余的水匪看这凌空一腿,好大的威力,心下也打起了鼓,紧紧握了手里的长刀,刀锋呼啸的冲了过去,随侍男子身法绝妙,宛如游龙般,穿梭在混乱刀锋中,几招几式间杀得水匪们各个倒地不起。转而飘飘然,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绕回了玄衣之人身边。

  舟上,一个高大的男子拄着黑金刀柄,大马金刀的坐着,仔细看来,那男人生得剑眉星目,十分的威武,此刻一双虎目盯着船栏边上的单薄人影,瞧得自己的人马纷纷落败,面上认真了起来,提着刀,站了起来。

  玄衣之人抚着怀里的黑猫,眼皮儿都没抬一下,直到身后那道凌厉之气袭来,逼得他飞快侧身,堪堪躲开了那锋芒,定睛一看,那人身材高大,浑身的威猛气派,一把黑金大刀虎虎生风,直逼命门,玄衣之人身形飘忽如鬼魅,奈何那刀法再威猛有力,都挨不着玄衣之人的半分衣角。

  半晌,那大汉实在奈不住了,大骂道:“莫给老子来这些弯弯绕绕,要杀便杀,要打便痛快来打!”

  玄衣之人听了,便又悠悠的倚在栏杆上,道:“素闻滇西小阎罗性情耿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滇西小阎罗抬眼狠狠瞪了那玄衣之人一番,显然是有些气恼,开口道:“哪来的甚么泼皮,休要污了老子的行走江湖的名讳!”

  那玄衣之人倒也不急不恼,面具底下定是个笑吟吟的面孔,说道:“我可是千里迢迢的来给头领送粮财的,头领怎么这样气恼?“

  那滇西小阎罗低着头,不动声色,又抬起头来,掂了掂手里的刀,扔在旁边的兄弟手里,那是坠的一旁的水匪弟兄一个踉跄,方才接住了。

  玄衣之人有些不解他扔刀之举,心下正思量着,电光火石之间,那极霸道的气息袭来,玄衣之人来不及防备,便被那滇西小阎罗箍在了怀里。

  那小阎罗脸上尽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却忽然觉得这怀里的身躯过于柔软无骨,以自己多年抱女人的经验,深深觉得不像是个男人,开口戏谑道:“这小身子骨,莫不是个小娘子?且让老子好生摸摸,是否真的是个娘们儿!”

  怀里的人却笑了,柔柔软软的倚在了身后壮硕的胸膛,不知何时解下了面具,回头看着小阎罗。

  那小阎罗被这一靠冲了头,低头看着玄衣之人,却被那张脸惊得差点儿叫出来,整张脸上的麻子,又是血又是脓,偏偏还带着诡异的笑。一旁的随侍男子在一旁不禁捂住了脸,别过头去。

  小阎罗慌神间,玄衣之人身子一缩,躲了出来,回身一掌推了小阎罗,说道:“我可是来解头领燃眉之急的,若是头领再这般无礼,在下可就告辞了。”

   “我滇西阎罗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潇洒自在,哪有什么燃眉之急?”他脸上的笑意猖狂,对玄衣之人的话不以为意。

  “怎么说水匪这样的营生,总归是刀尖上舔血,再者滇西小阎罗的名头是实在大,可都惊动了当今圣上了!想当年西北大漠犬戎几十万铁骑据守,是怎样的威势,还不都被咱们盛武皇帝生吞活剥了,滇西这样的地界,最是割据为王的好地方,盛武皇帝可是不会放纵你们太久的。”玄衣之人语气玄妙,乱七八糟的一张脸上,惟那双眸子深邃有神,盯得滇西阎罗浑身难受。

  “小娘子上来就讲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总得让我知道你姓甚名谁,再作打算吧。”滇西小阎罗脸上依旧戏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慌。

  “姓宋名归。”玄衣之人低头温言,慢条斯理地将面具又戴回脸上。

  “宋归?”滇地小阎罗念了遍名字,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玄衣之人。

  宋归饶有兴致,瞧着滇地小阎罗的神色,问道:“怎么,兄台莫不是听过这名字?”

  小阎罗只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听过,想来还是个潇洒风流的人物,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长相难看的,原来黑面遮得是这样的丑陋面目!”

  宋归笑了,贴在阎罗耳边,戏谑道:“炭奴,莫不是小时候阿姊没有好好教导过你以貌取人不好?说女人丑,可是要挨揍的。难不成要阿姊再打你一顿?”

  小阎罗依稀记起自己十岁年纪时,那时他家是蜀地的大户,那年盛夏,阿娘的阿姊来蜀地探望,阿娘的母家是天朝大将军霍家,彼时霍家抗击犬戎,维护西北边关安定,是整个天朝首屈一指的昌盛勋爵,自己的姨母领了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阿姊来,许是小姑娘初入蜀中,水土不服,生了一脸的红疮,那日庭下玩耍,他年少轻狂且无知无畏,信口胡吣说了小丫头丑,便被迎头来了记巴掌,打得那是个晕头转向,栽进了一旁的小水坑里,蹭破了鼻梁。

  小阎罗眼中有些激动的情绪,又实在不敢相信,霍家败落后便杳无音信的阿姊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况且当年那样凶险至极的境况,阿姊一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丫头如何能全身而退。

  小阎罗后退了一步,是克制的冷静让他拒绝相信,以最后一丝戒心,抵御着。

  宋归似乎早就料到了小阎罗的反应,加之多年行走江湖,尝遍冷暖,她并没有多失望,将心比心若是时隔十余年,在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说是她多年失散的亲人,她也不会相信。

  她依旧风轻云淡,说道:“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我既然来找你,也是事出有因,不得不这样做,我把我这十余载的过往都告诉你。”

  夜色更深了,江面上火光星星点点,晃动着,船只静静地漂在江面上,一切又归于寂静。

第三章 流年记

度归年 安可述 1636 2020.04.09 14:28

  宋归领着小阎罗进了船舱,昏黄灯光下宋归解下了面具,用清水卸下了一脸的疮疤,露出了一张素白姣美的脸。

  小阎罗在一旁看着,有些诧异毕竟自己今年已入而立之年,阿姊又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还好似一个小姑娘一般。

  “我说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个生生感觉到自己的身首异处,死了的人,会活过来。”宋归抚着自己娇嫩的脸,轻轻说道。

  霍家是抗击犬戎的主力,当年三次领兵直抵大漠深处,屡战屡胜,是连皇帝都难以比拟的荣耀,终究大名之下难以久居,第三次班师还朝的路途上,皇帝赐御酒,犒三军,霍家将军将佳酿倾倒于甘泉时有多豪迈,而后三军毒发便有多悲烈。

  狡兔死,走狗烹,是人人烂熟于心亘古难变的道理,但没人会想到盛武陛下会这样急不可耐,犬戎的王平覆灭了,这样的劲敌消失了,便再也不需要这样一支威猛的长胜之军。

  其实,更令人寒心发指的是,霍家父子深入敌营,捣灭王平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早已刮起了腥风血雨,或许霍家军出征抗敌便是给了皇帝给了佞臣最佳的可乘之机,使太子失了母家的助力,可以任他们揉搓。

  那天,天色阴晦,乌云密布,仅留着西边天际几缕明灭残阳,色如血照耀着金色的殿顶。

  “太子殿下,你意图用巫蛊之术杀君弑父不成,便起兵逼宫,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若再不缴械投降,束手就擒,便只有死路一条。”胡长安于重重兵马之后,势在必得的喊着,充满着得胜者炫耀的声音,回荡在四方皇城。

  “本宫未行巫蛊,未谋皇权,未负圣恩,自始至终,问心无愧。你矫诏诛杀本宫,心怀叵测,你妄想我堂堂天朝太子会任你摆布,我今日杀进皇城,只求面见陛下,陈情诉冤。你如此百般阻拦,是何居心?”太子一身浴血,嘶吼着,声声泣血。

  “皇后已然认罪伏法,自缢中宫,太子何苦继续顽抗!众军士听令,陛下口谕,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大行巫蛊,危害圣体,逼宫谋反。为子,不孝;为臣,不忠。特令,诛杀之!”胡长安面目阴恻,杀心决绝。

  台下遍地血泽尸首,跪伏着的残兵败寇。

  太子,满目苍凉,浑身衣袍染着血,他一步一步,踏过一层又一层阶梯,立于台上,声色凄惨决然,“儿臣赵稷,叩别陛下。”

  太子仰天笑着,笑声苍凉回荡,龙霆卫的长刀还未来得及触到他,一朵血花便绽放在他的脖颈,和着血色的残阳,喷溅。

  太子仰面躺着,血浸透衣襟,他渐渐松了手中的长剑,眸子逐渐涣散,久久地盯着流云斑斓的天空。

  太子知死地,而踏死地,太子口中的家国天下,终究不是君王口中的家国天下。

  太子不想失去仅此一次捣灭犬戎的机会,而皇帝不想失去仅此一次永除威胁帝王权威者的机会。

  那匹奔往西北大漠送信的快马终究没能平安到达……

  “记得那天,我被斩首在西市,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天朝的愚民有多可怜,他们不知道心心念念记挂着他们的太子,为他们辩驳朝堂争求公理的太子,他们不知道为他们抵御外敌,浴血奋战的霍家,他们可怜到为自己最后庇佑的陨灭捧场叫好。那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我的头就那样滚在了万人踩踏的烂泥里。现在的这个身体是嫁给胡相的小姨母所生的女儿,她能躲过一劫大抵是因为她生在击杀太子主谋的胡相家里,因为她痴傻年幼,被人遗忘。”宋归有些麻木,她倚在靠背上,诉说着,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讲不相干人的故事。

  “自打家道中落,我落草为寇后,我方知道天朝的百姓,是在泥里苟活,有如蝼蚁一般,庙堂上的风波诡谲他们终究什么也不知道。”小阎罗的目光深深的,语气里是尽是无可奈何。

  “我来找你,也是形势所迫,滇地虽险峻易守,于此为匪也终究不是长计,盛武皇帝的狠绝你我心知肚明,长此以往,朝廷的围剿是躲不过的。”宋归看着小阎罗说道

  “这世道逼人太甚,我若不为寇,也没什么其它的退路,我手下的弟兄也都是五湖四海走投无路的,才投奔来的。”小阎罗低着头,声音里是隐忍的愤怒。

  “我知道,我来是要带你走,自然也是给你和你手下的兄弟都想好后路的,我决不能看着你陷入囹圄境地。我霍瀛既然重活于世,便绝不苟活,盛武帝于霍家林家天下的血账,我都会一笔一笔的讨回来。”宋归目光如炬,字字铿锵。

  夜色越发深沉,江面雾霭重重,那一行商船渐渐隐匿在不见尽处的江流,无踪无迹。

第四章 天地

度归年 安可述 1825 2020.04.09 14:30

  似明似暗,光亮自头顶的窗隙散开,映得灰尘翻飞,影影绰绰,凭空漂浮。

  每日醒来都是这样的光景,赵则初不过十岁的年纪,该是肆意奔跑,随意玩耍的时候,却被囚在了这般的牢笼里,不见天日。

  他就像一个,过早苍老的孩童,坐在一束光影里,守着一堆书卷,日日静默寡言。唯有在鬼吉来时,方才舒展了眉头说话。

  他知道自己是废太子遗孤,是罪臣之后,噬骨寒凉的夜里,常常面壁独坐,少年的心里是不见天日的恨,隐忍不发的苦。

  他知道父亲是忠直的,三十六载人生,满心满意是天下民生,无心争斗,无关营私,至死未曾动过半分不臣之心。

  鬼吉每日都来看他,给他送吃食,与他说话,总是一身不新不旧的青灰色衣裳,斑白的须发,总是不见其人先闻其笑。他是整座监狱的狱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照拂赵则初总是够的。

  赵则初吃着面汤,鬼吉在一旁看着孩子干瘦,一张不见血色的小脸,不由叹了声气,引得赵则初抬眼看他,鬼吉倒细细端详赵则初起来,看罢,捋着胡须道:“眉目间有帝王之相,虽是落了难,也只不过是一时困顿。”

  赵则初继续面不改色的喝面汤,吃罢,一双不见波澜的眼直视着鬼吉问道:“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好,按理说我这么个落魄的罪臣遗孤,不值得。”

  鬼吉摇摇头,抖动着斑白的山羊胡,道:“罪臣?何以见得太子是罪臣?我鬼吉一生活得虽不见多富贵,也没多大本事,唯独这心是亮堂堂的,太子不是罪臣,罪在世道无常,人心不古,如若有罪也罪在清白。”

  赵则初的眼里是溃泻的悲伤,一瞬间差点哭出来,他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同他一样在意父亲的清白,即便心知肚明,也没有人愿意开口。他看着鬼吉一脸正气,难见的严肃之色,他跪起身,问道:“我父亲从前对你有过恩惠吗?”

  鬼吉笑了,道:“我不会因为他对我有恩惠而信他,我信他是因为我知道太子的为人,我相信这世上的道理,也从不曾泯灭真心。”

  赵则初脸上是苦涩的笑,他哭了,声音里都是哭腔,说道:“可笑啊,我阿爷对那么多人都有恩惠,是他慧眼识人,朝中一半臣子才有机会踏进仕途,是他尽心尽力庇佑,天下万民方能少苦一分,可是当他大难临头时,他曾尽力保护的不敢说一声“太子冤屈”,偏是一个他不曾有恩的,愿意照拂他的儿子。”

  鬼吉看着赵则初,过于早的忧伤哀叹,全无少年人的舒畅,劝慰道:“许多人是知道太子的,可是在自己一家老幼的性命面前,丹心终究是无力的。你须知道人于世间立命,是难的。巫蛊之祸替太子说一句,便是巫蛊同党,是要抄家灭族的。世上没有几人愿意为飘在半空的道理搏命。”

  赵则初仰头望着头上的一方光亮,道:“我会,我会为那道理搏命。大丈夫行事,问是非不问利害,问逆顺不问成败,问万世不问今生。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牢笼,穷毕生之力,承父遗志,问道世间。”

  鬼吉看着少年在正午耀眼的光束下熠熠生辉,是欣慰的笑。

  昭德殿

  盛武皇帝这几日精神不济,总觉得头痛昏沉,瞧不出来什么病,便宣了钦天监来看。

  皇帝威坐在上,一手揉着额头,底下钦天监正使滔滔不绝,道:“臣夜观星象于东南处黑气升腾,似有不臣之人作祟。望陛下早日做决断。”

  “城东南处?朕记得城东南是诏狱。行了,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盛武皇帝揉着头道。

  待钦天监出去,盛武皇帝对着身边的姜内侍笑道:“朕明白了,说这头痛来的玄呢!原来是这个意思,要用朕的手除了这废太子遗孤,胡相这老泼皮,连个孩子都惦记,着实过分了些。”

  “陛下,那孩子至今也到了加冠之年,太子出事时,也是记事的,胡相大人不放心也是有的。”姜内侍毕恭毕敬。

  “想想这孩子也该放出来了,否则这朝堂该成了胡相的天下了。”盛武老皇帝目光悠远,倚在龙椅之上,似是一切都逃不过他的股掌之间。

  赵则初眯着眼睛,看着湛蓝广阔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饶是一身粗布衣裳,也是难掩的清贵。

  姜内侍在诏狱门口等着,远远看见这位坐了多年牢狱的皇孙,迎了上去道:“陛下派老奴前来接您,您请上车。”

  赵则初微微颔首,便跟着姜内侍上了车架,一路穿过大半个上京城的街市熙攘,赵则初深知陛下明面上是大赦天下,实际便是要放自己出狱,而让陛下这样做的缘由,只有用自己来牵制胡相。自巫蛊之案后,胡相朝中独大,权倾朝野,越发的肆意起来,朝中更无人能与之匹敌,所谓水满则盈,月满则亏,如此便会让陛下心生忌惮。

  盛武皇帝看着清瘦的少年走来,叩首问安,他走下阶梯,一双虎狼般的眸子看着赵则初,问道:“知道朕为什么放你出来吗?”

  少年跪伏在地,声音毫无波澜,道:“臣知道,是胡相。”

  盛武皇帝笑了,沧桑而威严,他直视着赵则初平静而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那就不要让朕失望。”

第五章 暗流

度归年 安可述 1621 2020.04.12 18:39

    许昭脸上有些伤,嘴角还带着血迹,面无表情的走过来,赵则初此时已换了衣衫,束了发冠,看着许昭问道:“这伤有些重,委屈你了。”

   “不委屈,将心比心,若是我得了这么个馊主意,不但没能杀了心腹大患,还把心腹大患放了出来,我也会把出主意的人狠打一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许昭轻轻碰着嘴边的伤口,温文儒雅道。

  赵则初眸子里晦暗不明,看着许昭,沉沉地说:“这条路很长,很艰难,是没有退路的,你想好要同我一起走了吗?”

  许昭笑了,摇摇头,声音清朗说道:“我父亲在我幼时便同我说过巫蛊之祸,我深深记在心里,他说太子殿下是无比的君子,是他一生的知己挚友,大祸临头之时,是他尽力扛下一切罪责,与一干人等划清界限,才使诸多良臣忠士幸免于难。如若没有太子殿下的大义之举,就无许家门楣,此恩,当世代相报。”

  许昭又想起那日灯光昏暗,室外风呼啸,雨磅礴,父亲声色沉重,诉说的巫蛊之案,因缘初始。

  皇帝年岁渐长,沉迷丹药之术,宠幸道师方士,妄想长生不老,永坐帝位,君临天下,甚至钦封方士之首莫离为国师,宠之信之任之,欲举国之力东巡仙迹,拜求长生,于东海之岸,修百尺高阁,镶满奇珍异宝,缀以石鳖石鱼,名曰蓬莱台。

  时以太子为首半朝臣子合力劝谏皇帝以国本社稷为重,莫要轻信方士,弃民生不顾。于长门外百官跪求,虽帝心决绝,无可动摇,东巡之事亦搁浅。

  时隔三月有余,霍家征西大军直抵大漠王平后不久,盛武皇帝突发疾病,常梦被成百上千的木偶人持棍棒攻击,国师莫离断言为巫蛊妖术作乱,布台作法,直指东宫。后果然在东宫一棵樟树下寻得一木制人偶,书着盛武皇帝的生辰八字。

  随后便是这天朝有史以来数十载风云里最为煞人的腥风血雨,严刑逼供,连坐诛杀,致使人心惶惶,互相猜疑,有私怨者相互指认。大到京城,三辅地区,小到各宫院落,大肆搜查,掘地三尺,都有搜到木制偶人,据查这东宫中搜到的偶人最多。

  太子身陷囹圄,进退两难,进有皇帝不加召见,不听辩白;退有佞臣栽赃陷害,步步紧逼。太子向来忠直,决不甘心似公子扶苏一般,无罪蒙冤,伏诛就法,倒不如拼死一搏,杀个鱼死网破,随及太子起兵诛杀莫离,烧死一众巫师方士,坊间皆传“太子谋反”,而后丞相胡长安以清君侧,诛叛臣为名,领皇帝钦赐绶玺,领兵镇压,将太子一众围堵上京城内。直至最后太子人马寥寥无几,也没能拼上宫门,见陛下一面,陈情诉冤。

  这幕后的始作俑者便是当朝右相胡长安,巫蛊之祸前,胡贵妃日日椒房盛宠,皇帝一天中都与贵妃如胶似漆,连皇后都冷落一旁,一天也不见上一面,巫蛊之祸这样大的阴谋,不是胡相一人能做到的,须里外勾结作乱,胡贵妃对内蒙蔽皇后,对外欺蒙太子,皇帝被香药熏得日日浑噩,神志不清,哪里下的了这样的命令。

  随后是父亲一声淹没在狂风骤雨之中的叹息,为巫蛊难平的,何止许父一人。

  赵则初的气愤,不甘,是为父亲的冤屈,苦楚,是为父亲身为一国太子,心怀天下,爱民如子,至德至善,从未心怀叵测,却在如日中天之时,被奸佞冤屈至此,悲愤枉死。他颤抖着,眼中是泪,是复仇的欲望,他恨不得立马手刃胡相一众奸佞。可是无奈他势单力孤,平冤只能从长计议。赵则初幼时便起誓:“此生之志便是承平天下,为着大汉国泰民安,此后经年人生,是为巫蛊案之真相大白于天下;是为惩奸除恶匡扶正义;是为这天朝海晏河清再无冤屈。

  “则初,下一步想要如何?”许昭询问。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赵则初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一字一句的说道。

  大白阁

  这地方是上京顶好的酒楼,天南海北的风味,在这里都做的极为地道,所以生意兴隆,门庭若市,是旁的寻常酒楼望尘莫及的。

  顶层的厢房雅静,窗子用黑纱罩住,隔绝了楼下的人声鼎沸,烟火酒香。女子还是一身玄衣,带着面具,在幽暗的室内沉思着。

  只轻轻“哗”的一下,门被缓缓推开,女子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道:“放出来了?”

  “是,正如东家所料,皇帝果然放了太子遗孤出来。”身后的随从俯首道。

  “若不是胡相自己沉不住气,派了杀手去诏狱,皇帝又怎么会这么笃定,说起来可要好好谢谢胡相爷。”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冰冷。

第六章 朝花楼

度归年 安可述 1652 2020.04.13 14:28

  朝花楼

  上京最为繁华的勾栏,依山而建,朱楼高耸,九层台榭,下三楼里的姑娘出落的都极为动人,夏日里个个薄纱罗裙,云鬓钗环,纤腰曼舞,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无傍身之技,做着皮肉生意,是下等的妓人;中三楼大都是落魄的书香官宦家的女儿,识文断字,琴棋书画,做得了解语花,常常是酒桌上的点缀,称为艺妓;这上三楼,皆是皮相顶好,风姿绰约的男子,满腹文采,六艺皆通,是这天朝百来年最为炙手可热,却也从未堂堂正正上过席面的男伎。

  无论男女恩客,都肯为男伎费尽心思,散尽千金,或许只为一纸清墨,三言两语。

  伎人在朝花楼里过着优渥生活,远离着灾荒,不用为生计发愁,或许在外人眼里,他们最大的担心不过是如何唱出动人的曲儿,排出叫好儿的戏,再者逼不得已在床榻上一夜难堪,起码不必为着活下去发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苦楚有多难熬,知道这私底下难以入目的龌龊。

  邀月娘子是这朝花楼的魁首,从前也是官家小姐,受了巫蛊祸事的牵连,被发配了乐籍。

  赵则初知了她的身世,心下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这到了夜里,便要听着邀月弹唱两曲。

  赵则初正听得入神,忽被外头楼下的嘈杂扰了兴致,传进耳朵里的尽是些下流腌臜的混账话,赵则初推了门出去看,邀月也放了琴跟着出去,见着是楼下胡家二郎闹了起来,领着一众玩伴随从,堵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貌似是非让人家把面具拿下与他们看看,只因没遂他们的意而骂了起来。

  “你一个贱商,哪来的胆气驳本公子的意?还不速速将面具摘下!”那二郎越发的恼火起来。

  谁知那商人丝毫不为所动,邀月附在赵则初耳边道:“那面具男子叫作宋归,字成玉。朝花楼的饮食物件一应都由他来供应,近几年天朝新起的玉字商号的东家便是他。若是公子结识了此人,对以后必有助益。”

  赵则初自然明白,依旧不动声色,不急不缓的下了楼。

  那胡二郎使了眼色,令身边的小厮上前扒了那宋归的面具,一干随从扑了上去,只见那宋归身形飘逸,都躲了过去。

  那胡二郎怒气冲天,向来蛮不讲理他,从未吃过这样的窝囊,正欲发作,被身后清朗的笑声打断了。

  “此情此景,可让本王想起了宣武二年间一佳话,当年的探花郎是个遮面书生,虽文采斐然,见识独到,也犹因遮面不摘这一样,而使朝中上下对是否重用其而议论纷纷,那时令尊任吏部侍郎,于朝中力排众议,主张以德才为本,重任之,于朝上一番辩驳,方才说动了陛下,成了这道佳话。如若令尊与二郎一般,非要摘人面具,岂不要闹得同如今一样的局面,当是个笑话了。胡二郎说,好笑不好笑啊?”赵则初面若春风,丝毫不见愠色,仿若平常闲谈般。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哄笑了起来,有好些看热闹的观客连连称是。

  那胡二郎胸中翻涌着诸般反驳的混账话,什么我爹只是为了升官进爵,得圣上青眼之类的,然这人再混账愚笨,也终不能在朝花楼这诸多三教九流的看客面前,打自己阿爷的脸,只得咽了回去。

  胡二郎扫了兴致,再闹下去也无益处,领着一众随从败兴而归。

  热闹散了,看客也都散了,宋归为表对赵则初解围的答谢,便邀其同去吃酒。

  “草民多谢殿下解围救命之恩,这杯酒敬殿下。”宋归举杯道。

  “胡二郎却是欺人太甚,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多谢。”赵则初推辞道

  赵则初观宋归此人,虽是一介商贾,身上的气度胆识却不寻常,方才胡二郎那般的跋扈威势,都不为所惧。想想这样的青年才俊,如若是祖上从商,也该投身仕途了,如若是白手起家,这样的年纪未免太年轻了。

  宋归看赵则初思量着什么,今天本就是宋归自己做的局,来结识赵则初,他心下的疑窦她也猜的出一二,便道:“草民少时家道中落,这些年来一心扶持家业,实在无力科举,天朝贱商,故而今日受了这样的冷眼。”

  “非也非也,天朝初始,国力衰微,故而与民生息,不倡行商。时至今日,境况不同,唯有商贾方能使天朝愈加国富力强。”赵则初听闻贱商一词,加之早对天朝抑商之策深感无理,便吐露了心声,劝慰道。

  宋归的眼中有了些许的赞赏,如此见地,总归强于朝中那些腐儒刁官,也算是能担大任的人了。

  入了冬,夜里寒凉,宋归看着盆中烧的火红的炭火,想着在朝花楼中与赵则初的一番谈论,心下更加了然了接下来的计划,她知道自己剩下时间不多了。

第七章 堂前醉玉

度归年 安可述 2138 2020.04.13 14:29

  岁日将近,城中街市往来稠密,西市铺子门前的灯笼皆换成喜人的红色。

  冬日虽萧瑟,却在满城炊烟,年节将至的喜庆下,显得分外平和,寒冷也减了几分。

  今日,是右相胡长安的寿辰,此刻不过辰时三刻,相府门口便来了许多宾客。

  远看那双少年,翩翩而来,一个一身绛红祥云纹锦袍,放荡不羁,凛冽桀骜;一个品竹色弹花暗纹锦袍,雅正端方,温润如玉。

  那桀骜的是皇孙赵与初,那温润的便是伴读卫将军许家的二郎许昭。

  虽是寒冬时节,厅内却温暖异常,花团锦簇。前厅内俱是男客谈笑风生,女眷皆在后院厅内,饮茶闲话。

  这二位少年登门而入,霎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谈笑声也减了大半,赵与初与许昭只寻了个角落地方坐下,未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内人渐多了,越发吵闹起来。

  “你我在这里坐着,真是没什么意思,不如你我二人去别处闲逛一番,素闻右相的夫人爱种花草,这相府有处暖棚,尽是这时节难见到的奇花异草。”赵与初实在烦闷无趣,便向许昭提议道

  “我也正有此意,想一饱眼福。”赵与初摇着扇子道

  二人并不熟悉这相府的布局,在这庭院里穿梭了些时候,也并未寻到暖棚所在,正于那假山边上歇息着,忽听到女子谈笑声。

  “与初,我们是不是走到了女眷的后厅?”许昭有些许忐忑

  “真可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这花草寻不得,看看这些个美娇娘也不错,这右相的寿宴该是聚齐了上京高官大户家的女眷,你我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让为兄与你好生品评一番。此前听闻这户部尚书张德辉的大女儿是上京数一数二的才女,也不知是否才貌双全。”赵与初说罢拉起许昭前去

  “不可不可,这男女有别,你我若是被人瞧见了在这里偷窥女眷,该如何是好?再者这也并非君子所为啊!”许昭挣扎着,甩开赵与初抓着他袖子的手,向后退却。

  “非也非也,圣人有言,这人啊,少时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人之常情啊!”赵与初劝道

  “公子好口才,怎闭口不提这大孝终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如此断章取义,可是将圣人称颂大舜尊崇孝道直至终老的本意曲解成了自己偷窥女眷的道理了?”身后女声清冷干脆,将赵与初堵得哑口无言。

  赵与初面上不显尴尬,摇着扇子轻飘飘地转过身,便见这女子只着淡妆素衣,可却也掩不住通身的风骨气派。细细看来,生得长眉入鬓,凤眸微挑,鼻梁挺俏,极其标志。须臾,好似忘了方才被人家顶的哑口无言,也忘了自己是不光彩地爬墙角被逮个正着,转而喜笑颜开,恍若无事道:“在下,赵与初,不知小娘子是谁家的女儿,可否一闻芳名?”

  女子轻轻一笑,回道:“可是要称一声殿下了,奴婢只是相府的侍女,方才是奴婢造次了。”

  “不曾想到底是右相博学多才,满腹经纶,引领得家风极好,竟连侍女都如此饱读诗书?”赵与初反问道

  “公子谬赞,奴婢只不过是在家里姑娘读书时听闻了几句而已,实在说不上饱读诗书。奴婢还有活没干完,若被管事嬷嬷寻到了在此和公子扯闲话,可是要挨板子的,奴婢告辞了。”女子赶紧低眉顺眼解释道

  说罢,转身便走。

  “小娘子不说实话,以为本公子是傻子不成。罢了罢了,虽是萍水相逢,只等江湖再见吧!”赵与初冲着女子背影道

  “这小狐狸,眸中精芒四射,言行举止怕是比许多官家贵女都气派,怎么会是寻常婢女?”赵与初依旧望着女子的背影,说道。

  “赵兄莫要再望了,你我还是快快赶回去吧,前厅怕是要开宴了。”许昭提醒道

  赵与初与许昭走回去,正赶上这前厅开宴,二人坐下。

  右相胡长安虽年近六十,虚发有些斑白,也依旧神采奕奕,声如洪钟道:“今日胡某寿宴,多谢各位官场同僚来此捧场,今日宴席,在座高朋只管尽兴,美酒纯酿只管喝来,这一杯由我敬大家,先干为敬!”

  觥筹交错,满堂尽兴,为饮酒助兴,围绕而坐,玩起了六博。

  轮到赵与初执棋与胡二公子相对,胡二公子身材肥胖,好酒嗜玩,最擅六博,似是势在必得,又借着几分酒劲道:“不如改一改赌注如何,素闻皇孙擅琴,若是我赢了,便就要你为我父亲弹奏一曲助兴,若是你赢了,我便再喝一坛酒,如何?”

  “胡二公子,这怎么好,这不论我输或赢,甜头岂不是都被我占去了?”

  “此话怎讲?”

  “我赵与初的琴声,那可是能停云邀月,落雁惊鸿的天上之音,如此一曲岂不是要满堂皆瞩目于我了,我赵与初可求之不得!可谓是胜亦欣然败亦喜!”

  此话一出,引得一众醉意正酣的爷们儿哄堂大笑,皆说赵与初好不知羞臊,没皮没脸。

  胡二郎先投箸,投六箸行六棋,四方皆叫起了好,轮到赵与初,手气不济,堪堪只投了三箸。

  棋行至关键时候,胡二郎正投了个五白出来,所谓“成枭而牟,呼五白些”,在四方一片欢呼声里,直吃了赵与初剩下的三子。

  赵与初自是愿赌服输,长笑一声,豪饮一杯,便命人取来长琴,道:“临近春节,阳春三月转瞬而来,又是右相大人寿辰,在下便弹奏一曲阳春,预祝右相大人身体康健,如春日生机之盎然,欣欣向荣!”

  琴音初鸣,悠然回荡,似暖风化雨,水拥白沙,芝兰芳庭,芦芽落浦,一派春和景明之色,缥缈之间,高昂而起,越发轻快灵动,有如花坞春晓,百鸟乱鸣,鸿雁来宾,鹭鹜飞鸣,阳春妙景。

  赵与初指法灵动,飘逸翻飞,好似飞花摘叶,琴音更是妙哉,听得满堂寂静入神,各个凝神屏息,面色怡然。

  曲末声渐低,音音低鸣婉转,诉尽春光,悄然了结,余音绕梁。

  满堂方才缓缓回神,皆满面春光荣荣,不知是谁,醉意上头,又为琴音撩动,飘飘欲仙,大呼那堂上脂玉泛了微红。

  

第八章 冀州疫情

度归年 安可述 1900 2020.04.13 14:36

  宴饮欢散时,下了微薄小雪,漫天飘摇散落,赵则初一身鲜衣,于漫天冰雪里潇洒而行,好不畅快,只在那高墙一角,素衣女子坐墙而观,远望赵则初修长身材,行于漫漫雪中,张狂桀骜。不禁弯起了嘴角,眼中多了几分趣味儿。

  相府内,胡长安正与胡家大郎喝茶闲话,道:“想想今日寿宴上那小子的狂娟模样,别说看那眉目行事,倒真有几分像当年的废太子,先不说他存没存为父报仇的心,光是为父看着他,都心情郁结。”

  “皇孙言行狂妄,行止浪荡,整日来往勾栏瓦舍。除了容貌像几分废太子之外,儿子实在看不出他有几分废太子的遗风。”胡大公子倒不以为然

  “这人之行事志向,易于伪装,一眼是看不破的,谁知他是不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妥善之策,便是赶尽杀绝,永除后患。”胡长安眼中尽是杀意

  “可如若贸然出手,怕会惹得陛下疑心,到时可就棘手了。”

  “陛下之所以留他一命,便是对不为父心存疑虑,论到底他只不过是个压制为父的棋子,难不成还能继承大统了?不足为惧!”胡长安饮尽杯中茶水,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在明灭烛火下,越发可怖。

  赵则初醉意阑珊,兴致正浓一路高歌,来到了朝花楼,自进门起,沾花捻柳,一气呵成,右臂勾上花娘的细腰,转而又攀上永娘的香肩,一路左拥右抱,上了上三楼,瞧见邀月一身鹅黄羽衣,青丝随意用玉簪绾在脑后,手持却扇轻摇,风轻云淡地倚在楼梯扶手处,更显得眉目如画,身姿绰约,气韵淡雅却勾人心魄。

  这邀月娘子是上京的魁首,名动京城,想从前也是达官家的贵女,父亲鲁国公为人忠正纯良,从不与奸佞同流,受了巫蛊祸事的牵连,含冤下狱,家眷也都流放发卖,这才有了朝花楼的邀月魁首娘子。

  赵则初收了臂膀,不再嬉笑,姑娘们也都识趣四下散开来。

  “你可是下了三层楼在这里等我?”赵则初喝了酒后,嗓音沙哑香醇。

  “行月说初郎来了,我便一路下来等着了,怎料初郎步伐如此缓慢,要我下了三层楼又在这栏边站了些时候,了才把初郎等来了。

  室内香气淡雅清心,琉璃灯火通透,赵则初不疾不徐的拨弄着琴弦,与邀月闲聊着。

  “听闻公子今日在右相府上出了好大的风头?”邀月在一旁素手轻柔,沏着上好的滇地白茶。

  “不曾想这消息竟传的如此之快?”赵则初挑眉笑道。

  邀月端了茶起身,道:“那是,上京拢共就这么大的地界儿,朝花楼又多是权贵来往,前脚儿出了相府,后脚儿这朝花楼就知道了,公子快尝尝这茶,楼里今日新进的,说是南滇极好的白茶,正好来解解酒。”

  “这茶白色叶底如银针坠壶,汤色碧绿明亮,品之顿觉口舌生香,清爽醇厚,果是上好白茶。想来南滇地势险峻,就连陛下,都是依靠着每年的滇地贡品才能一饱口福,难不成是那玉字商号的本事?”赵则初喝着这茶,觉得极好,便好奇问道

  “正是那日妾身所说的玉字商号。”

  “经那日一会,倒真觉得那玉字商号的东家宋归却是个俊杰!

  ”赵则初笑道

  冀州

  风雪之中,屋舍飘摇,孤灯长明,贺仲景研读医书,与近日所查症状相结合,冥思苦想。

  身边的陪侍烧热了炭火,将火盆推得向贺仲景近些,“公子,这病患实在多,我们人少物稀,再这样下去,怕是回上京的盘缠都没了。”

  “我已想好了,明日便去将疫情上报冀州府,让府衙派人援助。”

  “那公子不如早些歇息,明日怕是要早起赶路了。”

  “不急,等我将病状,药方整理完,明日拿药方去府衙更妥帖些。”灯火昏暗,照着贺仲景苍白消瘦的面孔,清冷俊逸,面色辛劳疲惫。

  冀州府

  知府胡旭郴正吃着午膳,桌上尽是珍馐,只那遍地锦装鳖,选用活甲鱼,羊网油,鸭蛋黄,蛋皮丝,冬笋,鸡蛋清,菜心等多种原辅料精制而成,为皇家御膳。

  “大人,有拜贴,是上京贺家大公子贺仲景的。”小厮将帖递上

  “上京贺家?若没记错是个悬壶世家,怎么会来拜会本官?先请进来吧,在前厅等候一二。”知府胡旭郴依旧不急不缓,挑减着吃了一口笋丝,扯了一只乳鸽翅膀,细嚼慢咽的啃食了,方才起身,踱步到前厅。

  “贺家公子不知是什么风把您这样的贵客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胡旭郴肥胖的面盘子红光四溢,纵是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起,也瞧不出一丝褶子,倒是数层的下巴清晰可见。

  “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在下游历至冀州平县,发现那里疫情严重,又多处走访,发现四周县城村寨也多有此疫病,遂特来禀告大人,应尽快派郎中前去医治处理,将病患集中隔离,在下已初步研制出对疫症有抑制功效的药方,还望大人早做定断。”贺仲景字字铿锵

  “果真如此,那真是多亏了贺公子早早发现这疫病,本官这就派人马前去,另外拨送药材,上报朝廷。想来贺公子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本官以命人备了厢房,饭菜,贺公子前去歇息一番吧。”胡旭郴应承着,吩咐了人来,领着贺仲景去歇息。

  谁知转而这胡旭郴便变了脸色,一脸的忧惧,对着身边的小厮吼道:“马上派人,派人去上京,不不,本官乔装亲自去上京,找叔父。给本官备快马。”

第九章 欲盖弥彰

度归年 安可述 2415 2020.04.14 15:25

  右相府

  胡旭郴身材本就滚圆,加上这一急,算是连滚带爬,四肢并用的奔向胡长安,连哭带嚎:“叔父啊,叔父,你可要救救侄儿啊!”说罢,接着哭嚎起来。

  胡长安看着坐成一堆,裹着粗布衣衫的胡旭郴,一脸嫌恶,呵斥道:“嚎什么嚎,这九条街外都听得到你这鬼哭狼嚎的动静,这不知道的人还道这相府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成何体统!堂堂男儿,又为官多年,有什么事,收了鼻涕眼泪,正儿八经的说!”

  “侄儿也是走投无路了,上京贺家大公子贺仲景昨日来拜会我,说是这冀州出了疫病,已蔓延了大半个冀州郡县,遥想平康年间蓟州瘟疫,耗时将近一年,朝廷派了多队人马医官,拨了大笔赈灾的金银药材都没能压住,况且这顺藤摸瓜查办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州府官员,下狱杀头,抄家流放,大半个朝堂都颠覆了,叔父,侄儿细细想来,侄儿这为官多年……”胡旭郴涕泗横流

  “为官多年,政绩寥寥无几,偏着贪赃枉法,人命官司没少沾染,我若是没猜错,这疫病也与你苛政滥税逃不了干系。自古以来,凡是疫病之地,起源大都是风寒导致的遍地横尸,水源污糟。你且说说你,难堪大任,无能至极!”胡长安接着胡旭郴的话骂道

  “是是,叔父教训的对,可眼下事已至此,该做何打算啊,想来侄儿这冀州府尹还是叔父推举的呢!”胡旭郴抬着眯缝小眼偷偷的瞧着胡长安的脸色

  胡长安抬脚便是一踹,又被胡旭郴一身绵软肥肉弹疼了腿,破口大骂:“每每捅了篓子,就知道跟号丧一样登我的门,真是老天造物不测,竟生出你这样的蠢货,家门不幸啊!这浑身百斤的肥肉,偏生不能给你的脑子多拨二两!”

  “舅舅你且消消气,就是现在你一刀砍了侄儿,也与冀州疫病无益啊!为今最要紧的事,便是请叔父帮侄儿好好想想办法,解了燃眉之急啊!”胡旭郴

  “为今之计,便只能一错到底,斩草除根,往期疫病,一发不可收拾之时,便是圈禁焚烧病患尸首。这一把火烧了,也都一了百了了。能用钱封口的,便用钱封,用不了钱封的,便就让他开不了口,回冀州吧,做干净点儿。”胡长安揉着膝盖,坐回主位,风轻云淡道

  “侄儿明白了,明白了,侄儿这就回去办。”胡旭郴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抹干净了鼻涕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坐车趁着夜色回了冀州。

  冀州府

  贺仲景被困在府内,没着没落的,自是心急如焚,忽闻胡旭郴笑道:“贺兄怕是等急了,本官也是想让贺兄多歇息几日,这连夜上京奏报了圣上,方才回来。”

  “这疫病一天也耽误不得,还请大人让贺某前去医治。”贺仲景作揖道

  “好好,贺兄这就与本官前去。”胡旭郴应和道

  平县四周的患疫病者,或是疑似疫病者,皆被以浸着艾草汁面巾遮面的士兵驱赶至平县内。贺仲景的小厮白术,见势不妙,赶忙收拾了贺仲景的医书药方,躲进了一旁的山林里。

  贺仲景来了平县,四方军士围堵,四周皆是柴草,火油。见状,方才明了起来,“府尹大人,此举为何,难不成是想要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贺兄也不要怪本官心狠,只是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胡旭郴一脸无可奈何。

  “你为区区一己之私,便要这成千上万的人做陪葬,天理昭昭,你怎么敢,怎么能!”贺仲景心下愤怒,声声泣血。

  “烧吧。”两字言简意赅,风轻云淡,好似千百人命如若草芥。

  贺仲景心下盘算了一番,总不能无声无息的死了,想来白术还在外头,无论如何也要为这千百条人命的冤屈,留一条大白于天下的机会,赶忙跪求道:“大人,再容贺某十日,贺某家中世代为医,悬壶济世,贺某只求能尽快研制出药方,尽力救治,实在不忍,不甘,他们之中有些人病情不深,求大人满足贺某最后的夙愿。”

  “若是有人记恨本官,上京告发,或传播谣言,该当如何啊?”胡旭郴一双眼透露着杀机

  “他们只是目不识丁的农夫,如若能得一活路,过好日子,谁会愿意奔波劳碌,又怎么能逃得过大人的手掌心?我等不过是大人手中的蝼蚁,死,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求大人宽厚十日,了贺某一桩心愿。而且此疫病多为咳喘之症,病患的唾液皆弥漫在这空气之中,大人既已来过了这瘟疫之地,又与贺某交谈多时,怕是多少有些患病的风险,待贺某将药方研制出来献给大人,也好解了大人的后顾之忧。”贺仲景言辞恳切,锥心刺骨。

  “此话当真?”胡旭郴神色大惊,慌乱发问

  “大人若不信,可以冒险一试,先杀了贺某,等这疫病发作,再来地府找贺某医治也不迟,贺某大不了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贺仲景倒是松散了下来,字字锥心。

  “此事先缓一缓,给他十日。”胡旭郴心下到底是害怕了,只得退让了。

  夜里风寒,四方寂寥,贺仲景与一众病患围坐火堆,神色严肃,道:“我医术有限,辛劳一月,也未研制出医治的药方,还请各位恕贺某无能,为今只能以缓兵之计,谋求最后一丝真相大白的机会!”

  “贺医师不必自责,我们虽愚钝粗鲁,也是分的清好坏的,你的菩萨心肠我们都知道,我们这等粗民,像来被那些高官大户们如草芥一般对待,唯有贺医师倾力相救,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不管接下来贺医师想如何做,我们都一力支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感激道

  “我血书一封,写尽这冀州疫病冤情,为官者草菅人命,滥杀病患,意欲遮掩其劣迹罪行,万民请愿诉冤,字字泣血肺腑。”贺仲景言罢,撕下一方白衣,咬破中指,以血为墨,书起了万般冤情,又附以一方浸透帛衣的按血指印。

  白术一直在四周的山林里,弯弯绕绕了一个下午,才趁着夜色,寻了一处纰漏,溜了进去,贺仲景知道白术会来找自己,早将请愿书叠好包起,待白术寻来,便塞与他嘱咐道:“将此物转托给皇孙赵则初,务必妥帖交与他手中。”

  “是,公子不要贺家知晓吗?毕竟老爷知道公子有事,定会倾力而为。”白术不解问道

  “不必,父亲为人忠直少与朝堂瓜葛,没有门路将此物交与圣上手里,也不知其中弯绕算计,你只需将此物交与赵则初手里,我与他自幼相交,他虽面上浪荡,为人却仗义,又有面见陛下的便利,你将我的话转告于他,他定不会辜负嘱托。”

  “公子,那白术与哪里能寻到皇孙?”白术为难起来,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厮,哪能见到皇孙那般的人物。

  “往年腊八,皇孙都会在城外北处的郊野狩猎,你且先去那里候着,若是那里不成,便可托给朝花楼的邀月娘子,这玉佩你且好好保管,届时好用。”贺仲景嘱咐着

第十章 腊八

度归年 安可述 1378 2020.04.14 16:05

  这个冬日极寒多雪,下了几场大雪,纷纷扬扬,腊八之日,午前,又下起了雪,伴有狂风卷袭,雪势浩大,遮天蔽日。

  赵则初本想骑马去城外,射猎一番,偏被这大雪堵了个正着,只得作罢,顿时兴致索然,便去了许昭家中避雪。

  火炉上正温着酒,热气升腾,外头狂风大作,风雪卷袭,吃了两盏酒水,赵则初便畅快了许多,闲话起来。

  “这风雪来得可不是时候,可扰了我快马射猎的好兴致。前几日仲景来信,说是在冀州遇上了瘟疫,要耽搁些时日。”赵则初吃着酒,闲话着

  “冀州瘟疫?冀州该是胡长安侄子胡须郴的管辖,他素日里便搜刮民脂,贪赃枉法,手里枉死的人命可不少,只是苦于我们一直找不到有力的罪证,没有合适的由头。”许昭有头理得分析着

  “是啊,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我可要准备起来。”赵则初摩挲着酒杯,眉目深不可测。

  小厮一身风雪从外头进来,报道:“朝花楼来了小厮,说楼里来了塞外的佳酿果酒,邀月娘子有请两位公子前去品尝。”

  “敢情好啊,我与许公子立刻拍马前去。”说着赵则初便披上大氅,与许昭去了朝花楼。

  邀月迎了赵则初与许昭进了房间,黛眉紧锁,道:“今日有个叫白术的,拿着贺家大郎的牌子来见我,说是贺家大郎的随从小使,给了邀月这东西。”邀月说着,递上一包物什。

  赵则初打开细看,是那封血书手印,赵则初心下震颤起来,道:“原以为那胡旭郴会束手无策,只能上报朝廷任人查办,谁曾想会有这样的狗胆,竟想杀人灭口,一把火烧了疫民,掩埋疫病!想必是胡长安的主意,心狠手辣的老货!”

  “那该当如何,难不成真要那千百的疫民去死?”

  “为今之计,只有拿着这万民书去面见陛下,连夜赶去冀州才好。”赵则初立刻出了朝花楼,奔去皇城。

  昭德殿

  “儿臣有一物呈与陛下看。这是太医院贺家大郎贺仲景派小厮送于儿臣的。”赵则初将万民书交给一旁的姜内侍。

  盛武皇帝大致看了,眼前这封泣血之书,隐隐有些怒火,冷冷道:“食朕之俸禄,竟做这等丧尽良德之事。”

  赵则初见盛武皇帝形色,未有下阻决之意,便问道:“陛下欲如何处置?”

  盛武皇帝抬眼,只从赵则初身上轻轻掠过,道:“冀州疫情若至此戛然而止,不过是冀州府尹失职,你手中这两方血书,无甚分量。若是坐实罪证,便就是逃无可逃的抄家灭族,牵连甚广。然此事在于你,朕予你抉择此事的权力。”

  赵则初心知肚明盛武皇帝的用意,是要以这千百疫民的性命为筹码,一击命中,重创胡相,亦或是救生民于危难,却使胡相免遭此劫,逍遥法外。他或许是有些迟疑的,但此刻他对自己的迟疑深感罪恶。

  身陷囹圄之时,他仰望那一方狭隘的天窗透露的穹顶,挣脱囚笼,是为一己私仇恩怨,或是为天下生民立命。他仇恨的究竟是胡相的险恶,还是这个世道的艰难。

  此仇非一人之仇,而是天下之仇。

  “儿臣自问立世不为党争权柄,不为一己私仇,自请圣命,清查冀州疫情原委,还望陛下恩准!”赵则初叩首请命。

  盛武皇帝还是一副淡然威严的模样,心下却是安然了。

  相府

  “听说今日正午时分,皇孙拜见了陛下,随后便快马加鞭去了军营,点了军士,看着方向,应是去了冀州!”胡家大郎胡惟长慌慌张张的从外头跑进来,向胡长安禀告着

  “冀州?他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能奏报陛下,还能即刻领了圣命去冀州,手里必是有了实证。”胡长安老谋深算,心中自有定数寻思了片刻,便吩咐到:“快马加鞭去冀州告诉胡旭郴朝廷的人已前去纠察了,告诉他本朝自巫蛊之祸后再不兴连坐,他的家眷子女只有本相能护着。让他自己拿捏分寸,管好自己的脑子和嘴。”

第十一章 严惩不贷

度归年 安可述 1650 2020.04.15 10:49

  路上风雪极大,赵则初一行骑快马,走官路,连夜行军至冀州。

  胡旭郴听了胡长安的话,一时吓得魂不附体,“朝廷的人还有多久能来,加派人手,去平县,烧了他们烧了!”

  “大人万万不可啊,现在已入了夜,那火光冲天,十几里都看得见,并不能掩人耳目,只要朝廷的人来查,那必定是能查出来的啊!”一旁的师爷劝道

  “那该怎么办,那还能在这里束手就擒吗?”胡旭郴此刻急得手忙脚乱

  “我们不烧,并加派医师郎中前去,我们冀州府便是尽力医治疫病,谁有证据缉拿我们?”一旁的师爷出着计策

  “倒也是个主意,当是最后一搏了。”胡旭郴此刻不甘心束手就擒,作着最后的挣扎,接着道:“吩咐那看守的士兵,告诉他们无论朝廷的钦差如何查问,只说是在隔离村民,奋力救治。”

  赵则初直奔平县前去,那正被府兵围的严密,见了有人来立刻起了戒备。

  赵则初没等他们说话便让身边的军士前去,一一制服了那些府兵,随后,上前问那似是府兵首领之人道:“你们在这里守着做什么?最好说实话。”

  “府尹大人命我等在此看守,意在隔离疫病,每日都有郎中前来救治。”首领按着胡旭郴的吩咐,隐瞒着。

  贺仲景在这地方冻了些日子,此刻早已瘫软无力,白术护住心切,连忙拿了备好的大氅将贺仲景包起来。

  贺仲景听闻胡旭郴如此奸诈,竟死不承认起来,气的怒不可遏,骂道:“救治?好一个弥天大谎!真当这世上的人是瞎的了!”

  赵则初了然道:“毁尸灭迹不成,便想狡辩逃脱罪行,做他的青天白日梦!传令,三百军士在此看护好病民,挑几个,换了常服,去平县附近的村县,就说是朝廷的钦差查办冀州疫情,找寻病民家属,知情者。”

  言罢,赵则初便领着一众军士,拍马去了冀州府衙。

  风雪里,赵则初一身戎装披挂,领着一众军士气势汹汹冲进了冀州府。

  胡旭郴笑脸迎上道:“不知皇孙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听闻冀州府尹家的宴席最好,本王素来爱吃,特来讨一桌宴席吃!”赵则初面上尽是笑,极不着调的来了一句。

  “既如此下官便立马吩咐厨房去做,皇孙要多等些时候了。”胡旭郴也不知赵则初卖得什么药,只得应和着。

  赵则初一路奔波,是饿了,不管不顾的吃了个饱,又吃了两盏酒,胡旭郴在一旁看着,心悬在半空。

  “府尹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前来是受了陛下委派,来查冀州的疫病,大抵是陛下得了什么口风,不放心,让我前来看看。咱们就按着从前查办的样式来,本王也实在没做惯这种活儿。”赵则初吃着酒,似聊着家常话般清闲。

  “以往都是查账簿,访州民,寻证过堂,定案。”胡旭郴按着平常的规矩一一说来。

  “是这样?那行,本王就一切从简,府尹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本王清楚的很,本王也从不是什么为国为民的,你我不过都是拿了钱便能消灾的人。”赵则初开门见山,不遮不掩的说道

  “皇孙没有真凭实据,怎好信口胡沁!”胡旭郴连忙反驳,不想认这罪名。

  “府尹大人还是不信我啊,本王也没办法了,只好让此次领的两千军士来将这冀州府搜个明白,寻两个州民作证,再胡乱的画个押,这罪也就认下了,剩下的就不愁了。”赵则初声音慵懒,吊儿郎当的样子。

  胡旭郴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似是有些相信了赵则初,又想他平日里的为人,怕是得了口风故意在陛下面前透露,要来自己这儿讹钱,心下计较了一番,便道:“下官近日得了许多珍宝,府中实在放不得这样好的宝贝,不如请皇孙笑纳?”

  赵则初收了宝贝,自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道:“来来,此后便无事了,我自回了皇爷爷去,前后不过一场误会,你我便好好吃两盏酒,我便也辞行回京了。”

  胡旭郴脑子素来简单愚笨,多年来一直靠着胡长安的扶持庇佑,此刻早已信以为真,还暗暗夸了自己聪敏机变,哪有叔父讲得那般骇人,以为自己真真躲过一劫,便一时兴起,真的和赵则初你来我往的吃起了酒,直把自己吃了个神魂颠倒,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更成了一团乱麻。

  “府尹大人这不就对了吗?我拿了钱,也贪了赃,只问一句,府尹大人可是真的想烧了疫民一了百了?”赵则初一眼的精光四射,十足的好奇样子。

  胡旭郴几乎想都没想,便口舌不灵便的说道:“那是,那些个贱民,得了疫病不说,闹得大了,还要连累本官受朝廷查办,哪有一把火烧了简单,是吧,皇孙老弟,哈哈哈!”

第十二章 惊澜

度归年 安可述 2185 2020.04.16 21:39

  赵则初神色阴沉了下来,听了胡旭郴话,即刻冷声道:“淳于化,府尹大人的话可都一一记下了?记得可清楚明白?”

  言罢,房上传来一声稳重声音,回道:“回殿下,记清了。”男子眉目冷峻,一身玄色衣衫,手中握着记着胡旭郴所言的状纸,从屋上轻飘飘的落下,如雪片般轻巧。

  胡旭郴一时怔楞,嘴中的酒水含着,不吐不咽,须臾,撇了酒杯,咽了酒,张牙舞爪地喊道:“皇孙难不成变卦了?皇孙可是收了我胡旭郴的钱的!怎可如此,有辱斯文啊!”

  赵则初本想直直一拳打他个七荤八素,但一盯上胡旭郴肥头大耳,好似猪头般的可憎面目,素有洁癖的他,实在下不了手,只冷冷骂道:“你这般猪狗不如的人面牲畜,凭着你那二两银钱,破宝贝,也想能拿捏的了我?你以为谁都是同你一样的腌臜货色,拿了钱财,便爹娘不认,祖宗不拜!”

  “来人,押了他,还有这州府一干官员,搜了这冀州府衙。”赵则初骂完,便吩咐了军士,坐着椅上吃酒消气。

  收拾完胡旭郴一干事,也将近二更天了,赵则初多日奔波,乏得狠,便找了个屋子歇下。

  上京相府

  “皇孙已动手拿人了,押了冀州府一干。父亲下一步可要做些什么?”胡惟长眉头深锁,禀告着

  “赵则初那个庶子,算是显了原形,我胡长安经营多年难不成会被他一朝扳倒?腊八那日我便向陛下负荆请罪,陈情一番了,痛哭流涕,如今更是为国忧心,心怀愧疚,病得都起不来床了,陛下都已恕了我的罪,竖子奈何?”胡长安面目阴狠,咬牙切齿道。

  赵则初吩咐两千军士在冀州修正一日,再上京。与贺仲景一行布了粥,放了米,施了药,晚来,正从平县往回赶,路上寒风刺骨,赵则初一行不过五六人,正策马而奔,忽被一道拔出地面的绊马索别个正着,赵则初心想不好,是遇了刺客。跌在地上顾不得疼,忙利落爬起,拔剑对敌。

  赵则初武功不低,奈何刺客角度刁钻,招式狠厉新奇,刀刀取人性命。十几个回合下来,勉强自保,占不上便宜。

  赵则初一行且战且退,好在淳于化能抵挡一阵,其余三个都负了伤,五人跑进了道边的树林里,左躲右闪,那些刺客竟随身带着弩箭,紧追不舍,一路射杀,没多久,便只剩了赵则初淳于化这两个跑的快得。

  赵则初身后一痛,左肩几近麻木,跌在地上,淳于化连忙去扶,眼看二人性命难保,要丧命箭下之时,那几个刺客竟同时与几个白衣侠士缠斗起来,射来的弩箭也都被一名银色面具遮面的白衣男子以长剑打向别处。

  那男子身形飘逸,剑法精妙,转身扶起赵则初,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凌空而起,同淳于化一起离开了密林。

  客栈

  赵则初脸色惨白,扯着嘴角强笑着,声音虚浮,强忍着痛,问道:“多谢侠士相救了,不知侠士怎么称呼?也好日后我前去相谢。”

  “在下宋归,与殿下曾有一面之缘。只不过路过此地,顺便救了殿下,不过举手之劳。”成玉细细看着插在赵则初背后的驽箭,深深地嵌在肉里道:“若是疼了,叫出来也无妨,别强忍着。”

  宋归手上利落,使足了力气,干脆地将箭拔出,赵则初疼得眉头紧锁,手紧紧地握着床沿,宋归从袖中掏了一个小白瓷瓶,倒出了自己青色药丸,喂了赵则初吃下去,说道:“这是我行走江湖备下的灵药,可解百毒,你且吃下,我再为你运功逼毒。”

  赵则初吃了药丸,被扶着坐起,只觉身体被灌入了一股清凉醇厚的内力,喉头一紧,吐出了一口毒血,身上便没了力气,向后倒下晕了过去,正倚在宋归身上。

  成玉拿着帕子,擦干了赵则初嘴边的血迹,褪了赵则初的上衣,仔细的给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好,心思之细腻,动作之耐心。

  宋归将赵则初收拾停当后,便出了房间,此前的白衣侍卫都已料理好刺客,等在外头。

  “箭上的毒是冥欢,产自滇地虫谷中一种蜈蚣身上,我身上的药解不了这种毒,你们且去南滇,找我师父。”成玉言语间有些无奈与忧心,吩咐着白衣卫。

  昭德殿

  “陛下,冀州来报,皇孙遭了刺杀,失踪了。”张内侍向皇帝禀告

  “真是胆大包天!传旨下去,令与皇孙同行一干人等务必全力找寻皇孙下落。”皇帝大怒,心中极为担忧赵则初的安危,连忙下了旨。

  “朕还想再派队人马前去,却不知该让谁带领。初儿身份特殊,随意派人前去,我总归是不放心的。”皇帝一时不知如何决断,便问起了张内侍。

  张内侍为人机敏,深知皇帝心意,生得是七窍玲珑心,略略思索一番,便道:“陛下,奴婢听说许将军家的二郎许昭与皇孙私交甚好,定会尽力而为,现任亲军卫,陛下何不派他去?”

  皇帝一听,觉得这主意实在不错,笑骂道:“你这老东西!”张内侍只在一旁点头应和着笑。

  许昭领了命便快马加鞭的赶去冀州,也是时候巧,前脚去了便遇上淳于化来府衙说是:“赵则初只受了伤,在一处治伤。”

  许昭去时,赵则初已能勉强下地了,见了他依旧嬉皮笑脸的,虽然气色不济,好在精神饱满。

  宋归推门而入,赵则初连忙拉着许昭说:“这位便是救我于危难的成玉公子。”

  “在下许昭,多谢成玉公子了,我曾听过成玉公子的名头,上京最为炙手可热的酒楼大白阁的东家便是成玉公子吧!”

  宋归作揖回礼道:“公子过于客气了,成某一介商贾,愧不敢当。今日前来特是来请殿下移步去我在冀州南山处的庄子作客养伤,那庄子景色极好,有一大片梅园,现在正是盛放的时候,还有一湾极好的热泉眼,泡之可去毒养伤都有极好的功效。许兄既来了,也一起去吧!”

  赵则初动了心,却又觉得自己事来办差,半路去了有些不妥。

  成玉便接着劝道:“殿下身上还有余毒,身上的刀箭伤口还没愈合,可不宜奔波,倒不如养好了伤再说。”

  三人便去了南山的温梅庄,拢共不过住了二十几日,却是这一生都难忘却的时光。

第十三章 寒梅煮酒

度归年 安可述 1968 2020.04.16 21:42

  这温梅庄果然一派好景色,又是冬日里,不同于阳春的温暖喜人,仲夏的热烈灼然,季秋的凋零哀婉,自有一份凛然风骨,长天灰蒙,阴云霭蔼,连绵山坡远处峰峦,皆覆以白雪皑皑,点缀斑斑青松磐石。最妙的是那一方梅园,盛而不烈,红而不艳,自有十分的离世不争,淡然悠远。

  赵则初最喜欢的是那檀香小筑,雕花精美,构造雅致,暖阁里已烧了炉火,铺了锦褥,然赵则初是坐不住的,拉着宋归与许昭非要去那梅园,成玉拉不住,只让赵则初披好大氅,又令人手去梅亭围了暖毡,只留了一面,在里头搭了桌案,备了热酒吃食,烧了火盆,放了三方小木椅垫着厚垫子。

  赵则初似是孩童般,一路笑着,脚步轻快,仿佛是受了伤才有得这许多愉快。

  “从前曹孟德与刘玄德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日我们三人寒梅煮酒又当论什么呢?”赵则初一屁股坐在软椅上,神色飞扬,正是十七八岁少年的生气,即便身上背着些苦难,也终究是不染世故的纯粹。

  宋归看着他,眼光璀璨流动,拂了衣摆,轻轻坐下,说道:“青梅煮酒暗藏试探杀机,今日寒梅煮酒乃是我们三人初时长谈之机,当是心意赤诚,论这十几载的寸段人生,所历浮沉,所怀抱负。”

  “成玉兄所言即是,来共饮此杯!”许昭举杯畅饮。

  “来来,浮一大白!”赵则初举杯便要豪饮起来,却被成玉一把夺去,道:“伤病未愈,不可饮酒,自为则初备了热茶,情意真切,我与许昭自是不会勉强,可以茶代酒。”

  入了夜,赵则初体内的余毒发作了些,人又虚弱不堪,纵是暖阁里烧足了碳火,赵则初也还是冷的发抖,昏昏沉沉的。

  解药不到,任是宋归也没办法,只得抱了赵则初去暖泉,又命人在水里加了去冷解毒的草药,叫了小厮服侍了赵则初沐浴,自己则在外头等候着,赵则初泡了暖泉,越发的昏昏欲睡,宋归实在放心不得,便进去瞧了瞧,真看见两个小厮,正全浸在水里扶着赵则初,配上则初的花容月貌,心下越发觉得怪异,想着要不换两个丫头,脑子里想着那画面,更是怪异。

  宋归心下升起些闷火,也不好发作,便撵了两个小厮出去。在一旁解了外衫,又拿去了脸上的面具,穿着中衣下了水,倚着池壁,借着水的浮力,揽着他的腰,泡着暖泉水。

  赵则初半梦半醒,觉得泡得正舒畅,倚在一个甚是柔软可靠的怀抱里,泉水热融融的,热气升腾,散发着药草香,许是药力加持,他迷蒙地睁开眼,氤氲的水汽间,以为自己正做着梦。

  赵则初眯着眼,痴痴的笑,任由自己在宋归的怀抱里随着水流温暖沉浮,他将头靠在霍成璧的肩上,声音慵懒问着:“我好累啊,好像这么多年来,只有现在,我才觉得那样轻松自在,随心所欲,就如同这水流一般,想流到哪里就流到哪里。”

  宋归一言不发的看着赵则初,直待赵则初的手极不老实的摸上他的脸,指尖沿着额头鼻梁嘴唇一路滑下来,又顺着侧脸摩挲上去,成玉只得将他的手一次又一次拿下。

  天朝皇宫

  胡贵妃坐在软椅上,摆弄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原本娇媚动人的容貌竟在琉璃灯盏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松弛,也对都十几年的光阴了,曾经椒房盛宠的贵妃不过才双十年华,如今也都将近四十了,怎么可能还是当初的容貌。

  朝阳宫令人绿华持着灯刚从外头回来,放下了灯,问了安,禀告说:“陛下还是在微还宫的小霓妃处歇息。”

  胡贵妃依旧摆弄着手指,语气里颇有些无奈和不屑,道:“那样一个出身舞乐藉的卑贱之人,最善那些邀宠狐媚之术,皇帝一时被迷惑也是有的。本宫早晚都是要收拾他的,明日哥哥进宫,让本宫与哥哥好好商议一番再作定论吧!服侍本宫安歇吧,皇帝不来,本宫也是要好好睡觉的,免得生了病,还要被后宫里那些个狐媚子说嘴。”

  待绿华退了下去,空荡荡的寝殿只剩了贵妃一人,正是思绪万千,胡长矜深知自己的这位陛下最为爱慕美色,如今自己人也老了,早没有了争宠的本钱,该找哥哥在宫外寻一个好掌控的人,与小霓妃分宠才是。

  贵妃刚刚在众妃前来请安时吃了小霓妃的气,正在宫内发着脾气,胡长安下了早朝,在内侍牵引下进了朝阳宫,便听见自家妹妹在里头摔盆跌碗,便没让内侍跟着进去。

  内侍是极会看形势眼色的,转身便就告了辞,对着一旁的小女官使了眼色,便就出了朝阳宫。

  “哥哥,小霓妃那贱胚子,仗着几天的荣宠,竟踩到本宫的头上了!”胡贵妃气得一张俏脸都快破了相了。

  “贵妃该能忍些,如此这般吵闹一番,传了出去,阖宫上下都该知晓了。”胡相一旁劝慰着

  “今日哥哥来,妹妹正好托哥哥件事,烦请哥哥在宫外寻一个出身低微,好把控,容色本事能比得上小霓妃的。毕竟启儿是做了储君的,陛下子嗣嫔妾又多,我这个做母妃的也不能拖了启儿的后腿啊!”贵妃神色忧虑起来。

  温梅庄

  赵则初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觉得浑身松快舒畅。

  原是宋归派去南滇的人马带了解药回来,一早就化了水让赵则初服下了。

  赵则初解了毒,自是生龙活虎了起来,一直觉得自己昨晚不过是做了个梦,却不知宋归深受其害,被他在暖泉折腾了半宿,还要把他从暖泉扛回卧房,本就单薄的身子骨累得快散了,才勉强回房睡了个好觉。

第十四章 登门造访

度归年 安可述 1613 2020.04.21 21:31

  在温梅庄逗留了小半月,伤也是养好了,赵则初预备启程回京,向陛下奏报冀州疫情等一干事务,三人自同行归京。

  入了城门,已是掌灯时分,明日又是官员休沐,赵则初多日奔波,新伤初愈,回府便歇着了,案上是临去冀州前命人查的事宜奏报,工整的摞着,赵则初闲来无事,随意翻看了一本,正是关于胡相家宅渊源的,所述篇幅最多的便是有关胡相下堂妻霍氏的。

  霍氏嫁于胡相时,胡相还只是个小小的五品随谏,只因品貌俱佳,能言善辩,便得了霍家二姑娘的青眼,此后与霍家结亲,更是一路平步青云。

  赵则初一直以来未想明白的是,胡相与霍家该是同气连枝的,今日胡相虽高居相位,然在朝中亦是孤立无援,远不如霍家兴望时的扶持助力稳妥,为何要铤而走险,筹谋巫蛊以陷害太子霍家一干。

  赵则初正思索着,却被霍娘子遗女,名作成璧,自幼体弱多病,养于陋院,无人照看,几个字吸引住了,他恍然想起那日胡相寿宴上遇见的灵动姑娘,有没有几分可能便是霍氏遗女,赵则初无论也不会相信那个小娘子只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婢女。

  赵则初万般思索下来,唯有亲自前去查探一番最为稳妥,月黑风高夜,正是顶风作案时。

  赵则初身手敏捷,三两下便翻上了高墙,正可谓公子人如玉,即便是做翻墙这样浪荡子的伎俩,也丝毫不见猥琐,全然是行云流水般的熨帖好看,估计这赵则初是被自己的玉树临风之姿昏得五迷三道,忘了细看落脚之处,本以为会轻飘飘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就好似那谪仙下凡一般。谁知偏偏脚下一个没着没落,踩破了冰皮,噗通一声跌在了冰冷池子里。

  谁知这破烂院子,邻墙会挖一个池子蓄水。赵则初有些怕水,池水又不浅,若是平常走进去,也会到腋下处,偏是猝不及防跌落了进去,腿下一软,身子一倒,在水里扑腾上了。

  挣扎之间,赵则初隐隐听到一声清冷女声,又没听清说得什么,正思索间,又喊了一声,这回他听清了是:“池水不深,没不过你,站直了便好!”

  赵则初闻言,定了心神,用脚探了探地底,可算在水中站直了,露出了脑袋。

  正是霍成璧站在池边,提着灯笼,还是寿宴时遇见赵则初的那身打扮,一双凤眸,瞧着湿淋淋的赵则初,昏黄明灭的灯火下,更映衬得赵则初肤白貌美,剑眉星目,鬓若刀裁,鼻梁挺拔,唇红诱人,心想:“是个实打实的美貌男子。”不禁夸赞道:“好一朵出水芙蓉!妙哉!”

  “你说什么?”赵则初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公子本就生的极美,小女也是一时没忍住,夸了一句。公子还是赶紧从池子里出来,天寒水冷,莫要冻出个好歹来。”霍成璧一脸坦然,分辨道,并不觉有什么不妥。

  赵则初从池子里往外爬,水寒冻得他有些木,攀在池边爬不上来,僵在那儿,将手伸向霍成璧,仰着脸盯着她,要她拉上一把。

  霍成璧倒也不忸怩,拽上赵则初冻得冰凉的玉手,将他从水里拉了出来,一上来,赵则初便极不厚道地甩开姑娘的手,甩着一身的冷水,汹汹地走进霍成璧的屋子。

  霍成璧跟在后头,不急不恼,目光像在看着自家养的京巴儿闹脾气一般,十分好脾气的笑着,宠着。

  室内灯火幽暗,家居简洁,赵则初脱下湿淋淋的外袍,问道:“小娘子可有什么替换的衣物给我?我这一身又湿又冷,穿不得了。”

  霍成璧翻着衣柜,找了个自己平日里的衣裳给赵则初,虽是女式,倒也简便不繁琐,颜色素净,赵则初瘦削些,虽个子高,也还穿得进去。

  赵则初正想换,想着屋里还有小娘子,便看了霍成璧一眼,想来是怕她介意,毕竟是个未出阁的。霍成璧挑挑眉,出了去,嘟嘟囔囔了一句:“小公子这是害羞了。”

  赵则初模样生得好,穿得这一身衣服倒还多了些柔美之姿,也不错。霍成璧在一旁坐着,喝着热茶。

  “我猜你就不会只是个小女使,被本公子查出来了吧,这不用江湖,也能再会。”赵则初得意洋洋,一脸嘚瑟道

  霍成璧不禁笑了:“瞧瞧公子你笑得这个舒畅,这个得意,倒是忘了自己刚才跌入水中的窘态了?可还是我拉你上来的呢!”

  赵则初强颜欢笑起来,死扛着面皮子道:“本公子素来喜欢冬日游泳,见你这池水好,才故意进去一展身手的,你懂什么?”

  “原来如此,倒是小女无知,曲解了,向公子赔罪了。”霍成璧笑得眉眼弯弯,哄着赵则初道。

第十五章 如故

度归年 安可述 1577 2020.04.21 21:52

  这赵则初与霍成璧一边吃着热茶,一边闲谈起来,倒像是熟识多年的老友。

  “你在胡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离开呢?是因为没有立世之本吗?”赵则初问着霍成璧。

  霍成璧的目光里似乎有些玩弄的意味,她有些哀婉凄楚的看着赵则初,问道:“我只是一个娇弱无力,龟缩在一方简陋庭院里的女子。不待在胡家,这世上又有什么我的立足之地呢?”

  赵则初倒是十分认真,说道:“你遇见了我,我可以给你立身之地,让你离开这胡家。”

  “公子能给我立身之地?而我又能为公子做什么呢?实在是寥寥无几。我虽是一介女流,也断不能贪这样的恩惠。”霍成璧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拒绝着。

  赵则初不觉得霍成璧会是这样柔弱哀婉的性子,从他在胡相府遇见她那次,那般伶俐的口齿,不惧人的胆气,又是读过许多书的气度,怎么会是这样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小家子,明明刚才咬牙切齿,要帮自己狠狠推上胡相一把,怎么转而就柔弱起来了呢?定是装的!

  赵则初不理她,任她抽噎,自己吊儿郎当的坐了一边桌角,吃着茶水,似是看着天大的好戏一般。

  霍成璧继续哽咽,娇滴滴道:“公子如何这般冷眼旁观,公子素来可是勾栏里的常客,哄得姑娘们心花怒放,怎么这样冷待成璧。”

  “谁知你不是哭哭啼啼的作戏,方才还一副提着刀要杀人的凶悍,转而这样抽抽搭搭的哭,还有心思这样埋汰我,我花着银子去勾栏瓦舍,怎么成了我哄姑娘们?你这小泼皮!”赵但则初笑骂道

  霍成璧倒也不装了,开门见山便说:“想来与公子在家父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不成想公子竟找上门来,可是有何要事?是不是要我偷偷潜进胡相的书房,偷些罪证出来?”

  “无甚要事,只是来证实是否如我所料,小娘子究竟是不是霍氏遗女。”赵则初目光坦然道。

  “想来公子已得偿所愿,现下已然夜深,公子也该告辞了。”霍成璧玩弄着手里的茶盏道

  赵则初倒是不管不顾,盘着腿坐上了桌子,硬到底的口气道:“如今可算逮到右相寿辰遇上的那个诓骗我的小娘子,怎么轻易离去?”

  “那公子真是对妾念念不忘,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故而登门造访,想碰碰运气,看看这胡家的痴傻女儿是不是宴会上遇见的妙人!”霍成璧倒是没羞没臊。

  赵则初撇过头,看着霍成璧,倒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小娘子,想想自己的小姑姑素来一副女中豪杰的模样,从不顾那些繁文缛节,打得一手好马球,又是百步穿杨,偏生酒量又是顶好,可这脸皮终归还是没有霍成璧厚,受了男子的青睐爱慕,也还是会羞涩一番的,况且自己还是上京城里有名儿的美男子。

  “公子怎么不说话了?”霍成璧看着赵则初憋火的模样。

  “与你同言,焉知不是对牛弹琴。本公子告辞了!”赵则初跳下桌子,便要走。

   赵则初有些憋气,大抵是因为霍成璧明白自己的心意,还一副不羞不娇的样子,竟调侃了起来,便脚步匆匆带着些气向屋外走,直待厚厚的披风披上肩头,将自己包住,后背隐隐能感受到女子的温柔臂弯,将他无声无息的拢住,赵则初脸上有些凝固着的不知所措,心里早已如冰河溃崩,化为融融春水,两只手拽着披风的领头,也不知给系上,在朝花楼里一向熟络的拥着温香暖玉的从容本事不知丢在哪里了,只知道呆呆愣愣的傻站着。

  霍成璧看着他要走,外边又是极冷冽的寒风,只顺手扯了架上自己的披风披在赵则初身上,踮着脚,将披风擎上赵则初的肩头,站得这样近,赵则初身上的沁人香味悠悠的钻进肺腑,既不冷冽,也不浓厚,倒是清清爽爽的有如草木的味道。

   霍成璧知道他如何气恼了起来,绕道他身前,系着披风的带子,前额正到赵则初的鼻头,她只低着头慢悠悠的系着,嘴里小声嘀咕着,似是说给赵则初听:“我自是胡吣惯了,公子怎么还气上了,外边风寒料峭,这样一身单衣,冲出去冻着了怎么办?”

  赵则初低垂着眼帘,瞧着成璧头上的发旋儿,脑子里糊里糊涂的开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抬着脸嘴唇轻轻的在成璧的额心蜻蜓点水般亲了下。

  霍成璧松了系带子的手,诧异的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有此举动,脸顿时有些烫着了,直推着赵则初出了屋门。

第十六章英雄救美

度归年 安可述 1519 2020.04.23 12:26

  清晨,阳光正好,赵则初躺在榻上,抱着昨夜穿回来叠得规整的衣物,少年的脸上尽是不自察觉的欢欣。

  外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随后便是许昭推门而入,赵则初连忙将衣服放在床头的匣子收着,跳下了床。

   昨夜赵则初跌进了冷池子,多少受了些风寒,身子有些难受。

  与许昭整理了两个时辰的案牍文书,相约同去大白阁吃酒,正好叫上宋归,经冀州一番交道,三人情意甚笃。

  包厢雅致,暖气融融,清幽的香气缥缈,外头又是寒风呼啸,更衬的别有一番舒适情调。

  宋归依旧带着那半张面具,正吃着酒,忽闻赵则初一声喷嚏,抬眼瞧着他,明知故问道:“则初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赵则初摇头笑道:“大抵如此,到底是我不小心。”

  赵则初无意注视到宋归莞尔的嘴角,那抹弧度,像极了那狡猾的小娘子,他皱了皱眉头,随及打消了念头,摇摇头无奈笑道:“是我眼花了罢。”

  许昭看着赵则初极怪,加之想起今日自己偷瞄到赵则初慌忙间藏于锦盒中的女子衣衫,心下大抵有了些猜想,打趣道:“现下虽腊月寒冬时节,我却瞧着则初眉间隐隐有了几分桃花颜色。”

  宋归饮着酒,笑而不语,赵则初却白了许昭一眼,有几分羞恼道:“休要胡言!”

  三人又玩闹了些时候,看着时辰不早,又尽了兴,便散去了。

  天色将黑,赵则初正在朝花楼,老实的在房间里翻着书卷,许昭本同赵则初坐了些时候,看着天色不早,便告了辞。

  正出了门,顺着花廊走着,下了没两步楼梯,忽听得楼上喧闹,许昭向来不甚在意热闹,只继续下楼,将将下了一楼,一只碧玉酒杯自楼上坠下,许昭是习武之人,身手敏捷,侧身让过,伸手便接住了那碧玉剔透的酒杯。

  许昭仰头看向楼上,只那一眼,便刻在了他毕生的骨血里,他凭栏而坐,如描似削身材,侧头回望,轻眄之间,**万方,胜过世间诸多女子,该是真正的水沉为骨,玉为肌。

  许昭只是看着,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似是淡淡的,手里捏着碧玉杯子,立在栏下。

  凭栏轻坐的人儿,看着许昭,眼里笃定了许多,回首道:“各位爷要我嘴对嘴喂你们酒,倒也行,只是可不是说喂就喂,谁想都可以的。”

  此言引得一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其中一个魁梧的道:“既是这样,瑾瑜小郎君有什么便说吧!”

  “我就同这玉杯一般跌下这楼,你们谁敢同我一起跌下去,我就喂谁这杯酒,怎样?”说着便轻盈的将腿绕到栏杆外,双手撑着栏杆,翘着腿,轻飘飘的坐着,一身玉涡色广袖宽袍如水波般在半空飘摇。

  他看着楼下仰头的许昭,笑得灿若星华,对着许昭喊道:“我若跳了,楼下那公子你可能接得住?”

  许昭脑中甚乱,鬼使神差般应下了,只将玉杯掖入腰间,身姿挺拔,振袖而开,将双臂展在身前,声音里是无尽的沉稳可靠,仰着头道:“当然,接得住。”

  楼上的人儿笑容更是星华璀璨,毫无顾忌地推着栏杆,张开双臂,宛如一只轻盈的蝶,在空中蹁跹翻飞,看着楼上一众惊愕的可恶之人,笑得更是纵情恣意。

  许昭接着那轻灵的身骨,揽在怀里,刹那间,该是这世上最华美的光景。

  许昭是极儒雅的,总一副不染烟火的冷清气,此刻脸上也显不出似赵则初般张狂尽兴的笑意,只目光颤动着,看着怀里一眼波澜的人儿。

  他倚在许昭身上,有些叫嚣的意味,冲着楼上喊道:“你们倒是都跳下来呀,凭本事让我喂你们酒啊!怎么倒都做了瞪眼的乌龟,只会缩头了?”

  楼上一白净的对着身边人说戏谑道:“那不是许将军家的二郎吗?怎么,也是个断袖,不知许老将军知道不知道?”

  许昭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他是上京里的青年才俊,是许多人眼里极正派的,是不会做这种别人以为的这般的龌龊事。他对楼上人的种种挑衅并未置一词,许昭只知救人救到底,此刻退缩不管,只会让他处境更险。

  许昭只握住他的手,是那般的凉,沁着冷汗,发着抖,他知道他该是害怕的,他紧紧握着,领着他去了楼上的厢房里。

  赵则初到了夜里,又想起那简陋院落里的妙人,似是受了什么牵引一般,又跑去了那院落。

第十七章 相知

度归年 安可述 1465 2020.04.24 15:14

  宋归仿佛知道他会来,又换回了女儿衣衫,抹去了宋归的一切影子,在这院里等他。

  赵则初翻着墙,坐在墙上头,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霍成璧正在檐下提着灯笼,巧笑嫣然的看着他。

  赵则初仿若谪仙一般,轻飘飘的从墙上跳下,衣衫飘逸,几步走到了霍成璧面前,道:“是不是知道我会来?特意在这儿等我呢。”

  霍成璧笑而不语,倒似有几分羞怯。

  “我领你出去吃酒如何,去京上最好的酒楼大白阁,如何?”赵则初几分雀跃,眼睛神采飞扬,盯着霍成璧道。

  “倒也好,只这高墙,我恐是翻不过去吧。”霍成璧提着灯,顾虑道。

  “无妨。”言罢,赵则初蹲在霍成璧前面,将她背在背上,笑意甚浓,轻声细语道:“不要怕,可准备好了?”

  霍成璧将臂弯紧紧拢了拢,不禁笑了起来,大抵是发自肺腑的开心,这几年独身一人,一张面具,遮住的是女儿娇弱,更是惊慌失措,纵是将门帅府的女儿,纵是历过生死,在这险恶人心孤立无援的境地下,也常常是有几分孤苦,有几分胆怯的。这样有所依托的时候,是鲜少有的,她紧紧的环着赵则初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赵则初脚下生风,利落的翻过院墙,稳稳的落下。

  天朝的夜晚,酒肆花楼灯火阑珊,烟火气息缭绕,宋归是常常进大白阁的,惟这一次,不大相同,她试着感受是霍成璧,那个赵则初心中孤弱,自始至终生活在一方院落,从未见过天地的姑娘的心境。

  包厢里烧着炭火盆,二人吃着热酒,渐渐霍成璧的脸上有些微红,许是酒气催的心中过往的酸楚翻涌,霍成璧险些哭了出来,多年人心算计使她极有分寸,压制住了汹涌的感情,以霍成璧的口吻诉说起来:“自幼,巫蛊之祸未起,阿娘还安好时,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候了。受着许多人疼爱,衣食无忧,那时天真烂漫,真的以为这世间所有的好,会是平白无故来的。而今,才知人心有多凉薄。”

  “你我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境遇,我们的一生本该无比顺遂,可偏偏生于蒙难之时,要日日守拙作戏,精于算计,方能谋求生机。”赵则初不觉有些怅然若失。

  “非也,正因生于蒙难之时,方能为顺遂所不能为之事。如若你我仰头看见的是深宫高门的四方天空,触手可及是锦衣玉食的雍容,环顾四方有众人拥护的顺遂,便会永远不知宫墙之外是无边浩宇,朱门之外有易子而食的灾荒,不见天日遮盖的枉死冤魂。”霍成璧目光深远,她终究不是一个病弱无力,不知山河疾苦的小女子,做不出那般样子。

  赵则初不禁侧目,他也许是在霍成璧一番话中,窥见了她的浩然,她的开阔,更惊奇于一个孤弱女子,竟有这样的胸怀志气,他有些钦佩道:“听你一言,当真觉出自己一直以来心胸的闭塞了。”

  朝花楼中,许昭坐在窗边的矮椅上,那瑾瑜拨弄着琴弦,声声回荡,似有似无,一双极媚又极清澈的眼,时不时瞄着许昭。

  “夜深了,应怀何不来榻上歇息歇息?”瑾瑜轻轻问着,声音里有些试探的意味。

  许昭听他叫了自己的字,有些错愕的抬起头,眼神里是藏不掉的慌乱,他稳着声音道:“过了子时,夜深了,我便走了,虽还有些时候,我坐着便好,无须上榻歇息。”

  “瑾瑜知道,是应怀公子心善,不忍看我受为难,故而以此举解围,我自知卑贱,故不敢心存妄想,只愿能以微末之行报答便好。”瑾瑜没有闪躲,目光坦然,看着窗边的许昭道。

  许昭听言,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心中有了些悔意,竟有些埋怨自己太小家子气了些,净想着了些什么,这般疏远隔阂!他站了起来,从窗边走到瑾瑜近处的椅子坐下,思索一番,极没章法,十分慌乱的解释着:“我并非觉你卑贱,只因生性冷淡,不擅言辞,故而,故而不知如何为之。”自觉话还未说明了,又不知如何说来,又站起身,踱了几步,道:“恐是瑾瑜曲解了我的意思,于许昭心中,从不以出身分贵贱,瑾瑜不要妄自菲薄,自轻自贱便好。”

第十八章 行事

度归年 安可述 1459 2020.04.24 15:46

  昭德殿外头,臣子们朝服衣冠等候着,三五成群谈论着什么,胡相自知今日朝堂不会有什么好吃的果子,心中却有成算,也不甚慌乱。赵则初与许昭并立而站,无甚言语。

  直至殿门开启,大臣们按着官位队列着进去,盛武皇帝一如平常,无比的威势。

  “臣有事启奏,冀州疫情一案,臣已查清,冀州府尹胡旭郴已被微臣押解回京,经臣查证,确有焚烧疫民之行,意图隐瞒冀州疫情,以逃脱朝廷查问追责,并于六年任期间,屡屡苛政重税,盘剥无度,上至朝廷赈灾款项,下至百姓粮食布匹,导致冀州州民无粮果腹,无衣蔽体,以致风寒肆虐,尸体遍地,进而引起瘟疫。”赵则初向皇帝禀告冀州疫情的前后原委。

  “好一个,冀州府尹,好一个父母官,你们都好好瞧瞧,这便是你们举荐的好人才做的好事!”皇帝冷冷怒斥。

  “传朕的旨,罪臣胡旭郴一干明日午时于西市问斩,家眷流放三千里,家奴充官。令右相闭门家中半年静思举荐失查之过,罚俸一年。”皇帝当即下了旨。

  处置了冀州府尹,又商议了诸多不打紧的事宜,早朝方散,赵则初出了昭德殿,外头正是艳阳高照,四方皆是明亮,心下却是刺骨的寒凉,他一步一步走下昭德殿的阶梯,仿佛与当年身陷囹圄,退无可退,一步一步迈上昭德殿阶梯的太子擦肩而过。

   大白阁

  赵则初一盏又一盏的吃着酒,渐渐吃醉了,信手推开窗宇,冽洌寒风迎面,赵则初一身广袖宽袍,随风翻飞,他看着高阁之下,近处万家烟火,远望天际山脉连绵,仰头又吃下一盏酒,指着窗外飘雪的万里江河,对着身边的宋归道:“看看,这天朝江山万里,百十州府,黎民泱泱,千灾百难,生民不安。可笑是庙堂之上,无人议民生,无人论灾荒,无人关社稷。一心求私欲,一意粉太平。直至今日,我方才有些明白,不是胡相,是这样的世风害我父亲枉死,是这个黑暗无度的世道推他下的深渊地狱,他那样忠直的人,就这样被那些心怀叵测的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至死都不知道,他的陛下根本不需他陈情诉冤,他的同僚从不与他一心共事,是日日夜夜筹谋如何害他杀他!荒唐啊!荒唐!”赵则初低吼着,满眼凄凉,不禁仰天大笑起来,泪不觉落着。

  “则初是同太子一般的人,不同于这个黑暗无情世道,是这个世界最为光明的景色,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与黑暗对立,才配为这世上的不公鸣冤正屈。”宋归一字一句,都是全心全意的珍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比她更相信赵则初,更珍视赵则初。

  “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逆顺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今生。一心为民,公正天下无错,错在世道艰险,人心无常,殿下即可放手一搏,自去问公道人心,搏一番正义凛然。”宋归声声铿锵,是无比的坚信。

  “好,总归这世上还有人与我同心,也是不怕不悔了。”赵则初脸上的泪还没干,此刻心里也有了着落。

  朝花楼

  “姑娘,胡家二郎递了贴来,说是要做宴请诗会,请姑娘赏脸前去。”行月在一旁焚着香炉。

  “胡家二郎向来烦人的狠,说不去又要上这朝花楼一顿闹,便去一趟吧,留人告诉夏姨,若是酉时掌灯还不回来,便去带人找我。”邀月是心细谨慎的,跟胡家二郎那般的泼皮打交道,更是要仔细。

  诗会上多是花楼的娘子,别的都是些自诩风流的骚客或纨绔。邀月不是喜争风头的人,只在一旁打发着时候,偏偏胡二郎围着邀月不放,又是喝酒又是作令的。

  天色渐渐也晚了,胡二郎喝的酩酊大醉,看着身边这些美人娘子,色心大发。邀月只想快走,也不请辞,直冲着外头就走,这宴设在后边的庭院,这宅子的廊又是极曲折的。

  这边胡二郎正按住一个娘子,便要行苟且之事,这上京里头,胡二郎的好色手段是闻名了的,常常是能要了姑娘们半条命的,鲜有青楼的娘子愿意陪他。

  那娘子显然是怕得狠,千万般的推脱着无果,心下一急,便出了下策。

第十九章 一波三折

度归年 安可述 1558 2020.04.25 09:31

  那娘子自知胡二郎素日里对邀月的垂涎之心,便道:“二公子,奴家早是被人要过多次的身子,又比不得邀月姐姐的花容月貌,奴家前几日还听人说邀月姐姐至今还是干净身子,这么好的机会,二公子不去找邀月姐姐,怎么能浪费在奴家身上。”

  胡二郎被这小娘子一说,登时起了意,四下的找邀月。

  邀月正匆忙的往外走,刚出了回廊,便听见身后胡二郎喊着,追了上来。

  邀月拉着行月赶紧奔着大门,却被院里的家丁堵了回来。

  胡二郎笑道:“是本公子招待不周,邀月娘子怎么这样着急要走!再与我去喝上两杯。”

  胡二郎本就身材肥胖,生的又是极上不得台面的,邀月看上一眼都是要难受半天,怎么忍得了他这般动手动脚,反手便给了他一耳光,倒是给胡二郎打得恼了,破口大骂起来:“这朝花楼皆是爷日日金银堆砌起来的,你个娼妓这样放肆,爷是这儿的祖宗,你怎么着都得给爷伺候好了,爷高兴了,才有你的活路。”

  待到酉时,朝花楼叫了人来找邀月,却被打发了说:“邀月早已离了胡二郎的府邸。”

  自是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朝花楼的人多是赵则初手下的暗卫,便翻了墙进了府内,遍处寻了,除了宴饮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再没找到半分邀月行月的踪迹。

  朝花楼的掌事夏姨自是慌了,邀月是皇孙最为看重的,这样弄丢了人,偏生丢在了胡二郎手里,可怎么交代,忙派了人去找赵则初。

  赵则初听是邀月行月丢了,便是快马加鞭的赶过去。

  夏姨派了人手在上京的大街小巷找人,待赵则初来了,也是没什么结果。

  “这样找是找不到的,与邀月同去胡二郎诗会的都有哪处的娘子?”赵则初思索了下,问道。

  “大都是各个楼坊的头牌娘子,有千春楼的锦绣,锦瑟;曼回楼的盛夏;红袖坊的天香,月容……”夏姨将名目都说给赵则初听。

  “派几个人拿着重金去这些个楼坊,问那些姑娘,总能问出来蛛丝马迹!”赵则初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各路打探的人大都回来了。

  “锦绣,锦瑟说她们一直是跟着楚家大公子,出府的时候早,并没注意邀月娘子,只说她们走得时候看着邀月娘子也是准备走了的。”去了千春楼打探的回道

  “盛夏娘子说她不知道,小的盘问了些时候她依旧只是些没注意不知晓的说辞。”去了曼回楼的回禀

  赵则初起了疑,宴饮不大,总归只在一方院里,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多少说些,也不必这般搪塞。

  曼回楼

  盛夏正在房中辗转反侧,宴饮上受了惊吓,本来向鸨娘请了假,偏有人来问邀月的事,心下更是惴惴不安,心想自己只是个花楼娘子,有多少身家性命能扯在这种事里,胡二郎哪是自己得罪的起的,邀月背后又是皇孙撑腰,自己该怎么能搪塞过去,想着想着,便缓缓入了睡。

  半梦半醒之间,忽觉得有人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不由的惊醒一看,是皇孙赵则初,心下惊慌了起来。

  “皇孙这么晚了来奴家的房间做什么?”盛夏声音里有些颤抖

  “盛夏娘子不愿意说,本王也知道,也理解,毕竟那是胡相的儿子,娘子怕得罪了,可娘子不说,就不怕得罪了本王吗?若是娘子再这般嘴硬,信不信本王顷刻烧了这曼回楼,或是毁了娘子的容貌,娘子可要好好想想,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赵则初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是无半分笑意,言语里也都是骇人的杀气。

  盛夏吓得连忙滚下床,跪在赵则初的脚边,哭道:“殿下,奴家也是逼不得已啊,整个上京都知道胡二郎床榻上的手段,奴家也是害怕,一时想逃脱,便便扯了邀月娘子,胡二郎也一直揣着那颗心,便就撇了我去找邀月,邀月娘子定是被留在府里了。”

  “我的人已将那府邸里外找了个遍,并不见邀月踪迹,你将知道的所有内情一并说了,若是再欺瞒诓骗,本王即刻杀你!”赵则初低吼道,心中又急又怒。

  盛夏慌张不已,为了活命,只得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胡二郎有一处密室,是鲜有人知道的,那密室专是为了苟且之事修的,我身边有的姐妹去过,大约在城北一处荒落的院宅里,若是不在府邸,大抵便是在那了。”

  赵则初听了,留了一个人在这看着盛夏,便立刻离开了曼回楼,领了几个暗卫,换了夜行衣奔着那城北的荒宅去了。

第二十章 是非利害

度归年 安可述 1491 2020.04.26 12:54

  那园子本也不是正经的府邸,多年前便是供达官商客们来往聚会,私相授受用的,后来因为闹大了些事,便被官府查封了,荒芜了这许多年。

  一行人进了这院里,四下尽是杂草乱石,破败不堪的房屋,渐渐往园里走,东边有个小湖,一座荒亭;西北处是些假山做的景,赵则初蹲在地上仔细看了一番,地上一片荒草梗大都匍匐在地,化了一半的雪上还印着些凌乱的脚印,大都向着假山那头去了。

  一行人进了假山处,里头虽迂回曲折,密室的入口倒也不难找,只摩挲了几个来回,便寻到了机关,将地面上的隔板挪开,又将事先备好的迷烟投了进去。

  待烟雾散的差不多了,赵则初一行顺着洞口的楼梯下去,刚下了楼梯,便是一条蜿蜒的甬道,守甬道处的两个侍卫小厮都瘫软在地上。

  赵则初只命后边的补刀,将这三个都一刀杀了,都是些助纣为虐的,不必留了。

  往里走得渐深了些,隐约能听见些声音,越走得近了,声音越发清楚。

  “行月!胡惟显,你放过行月吧!我求求你,你放过她,她还那么小,你把我怎么样都行!”无疑是邀月凄惨的哀求,一声一声回荡在狭长仄闭的甬道里。

  赵则初再也忍不下去了,两眼气得血红,一脚踹了门进去,里面的情景简直不堪入目,空气里尽是糜乱血腥的气味,那胡二郎正将浑身不着寸缕的行月按在地上,像是着了魔一般,不管不顾,想那行月不过十二岁,还是个没成人的小丫头,哪经得起这般摧残。

  邀月浑身伤痕,衣服残破,只能瘫在一边,哀求着。

  赵则初已然不知此刻是怎样的感觉,只觉得头昏脑涨,怒血上头,抽了刀冲上去,照着胡惟显后心处便狠狠刺下去,一脚踢开那肥胖臃肿的身躯。

  赵则初扯了一方榻上的薄被,将地上体无完肤,不省人事的行月裹了起来。

  邀月行月两姐妹都是赵则初当年在人伢子手里救下来的,为得便就是以后不受这样的摧残,许是这世道不改,任谁躲到哪里,都是逃不掉的宿命。

  朝花楼

  宋归与许昭也都到了,只是出了这样的事,屋里的气氛沉沉,赵则初坐在小椅上,两手抱着头,一言不发,只一动不动的坐着。

  直待郎中来回禀,老郎中摇摇头,道:“姑娘的伤实是严重,老夫看了这许多年的伤病,也未见过这般情况,恕老夫束手无策,早早备下后事吧。”

  邀月守在妹妹床前,正为妹妹擦洗着身体,一边说这话,像是平常姊妹间随意说着体己话一般。

  “前几日在锦衣坊订的衣裳,想来也快做好了,等小行伤好了,就可以穿了,到时候差不多也是岁日了,从前一到岁日前,阿爹阿娘都给我们做新衣服,现在阿爹阿娘不在了,阿姐也能给你做新衣服,我的小行最喜欢穿新衣服了,对不对?”邀月轻轻地擦拭着妹妹的额角,渐渐哭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阿姐就只有小行一个亲人了,我们说好一辈子互相陪着对方的,小行不能说话不算话,不能丢下姐姐,以前阿姐总打趣,说你一到十五岁就要把你嫁出去。”邀月哭得越发伤心,她只一看见妹妹身上的伤痕,心就像刀割一样。

  赵则初推门进来,远远地,他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行月此刻面无血色,毫无生气的躺着,他每走近一步,行月脸上的淤青伤痕就越发看得清楚,心中就越多恨一分,多气一分。

  “行月的仇,我会替他报。”赵则初紧锁眉头,他恨不得能即刻杀了胡长安,能杀了那些视人命如草芥,杀了那些手上沾染无数无辜鲜血的衣冠禽兽,能为那些无故枉死,惨遭陷害的亡灵讨回一个公道。

  遇上这样的事,许昭于此处心烦意乱,正在廊上透气,却见那抹清瘦的身影,自廊那头走来。

  瑾瑜脸上神色淡然,眼中却有几分犹豫惋惜,道:“楼里出了这样的事,又是邀月的妹妹,自是都知晓了。公子再不以出身分卑贱,世人也终都不是公子这般的清明人。”

  “此般世风之下,任谁都难以逃脱。即便如此,也万不能失了本心志向,螳臂当车也好,以卵击石也罢,总要奋力搏一搏的。”许昭温和的声音里,总有着让人心安的牢靠。

  

  

第二十一章 初长成

度归年 安可述 1901 2020.04.26 12:59

  右相府

  胡长安并无甚愁色,气定神闲的翻着书卷,纵然这些天诸事不顺,先是受了冀州疫情的牵连,又是二儿子莫名重伤。

  话说那胡惟显估计是皮生得厚,极胖的缘故,那一剑竟没能要了他的命,只不过是插了个口子,多放了些血,在床上多躺了几日,饶是被人发现时难看了些,又是五六个小厮抬着,里外拖拽才把他从密室里抬出来,不过好在他为人也并不在意什么脸面。

  胡惟长在一旁倒是急得喋喋不休,分析着种种利害,胡长安倒只是不咸不淡的听着。

  “父亲!都这般境地了,您怎么还这般心不在焉呢?”胡惟长不由得急了起来。

  胡长安抬眼看着自己急得面红耳赤的儿子,竟笑了,劝道:“我儿急什么,你且好好想想,盛武皇帝君临朝堂多年,是如何的老谋深算,冀州疫情里头的原委计较他怎会不知,赵则初那庶子也是下的死手,为父这些年做的事他也是心知肚明,都追究下来,可是抄家杀头的罪过了,可他追究了吗?君臣之间,自是都心知肚明的,他不动我是因为他不能动,是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再让朝堂这般平衡,为父贪且贪,可为父从没权倾朝野,朝臣大半都是我的政敌,还有诸多皇子,为父只需让皇帝放心,我只是一心一意做他的臣子耳目,只要皇帝站在我这一边,任谁都扳不倒我。眼前这看似是惩戒,却是皇帝替我们寻的消灾的好法子。”

  胡长安吃着茶,想起了胡贵妃的嘱托,便开口道:“贵妃娘娘托为父找得分宠之人,为父思来想去,还是惟华最合适。”

  惟华是家中独女,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他不曾想自己的父亲会这般狠心,要送惟华去那般凶险的宫里,陪伴一个暮年苍老的皇帝,做一个分宠的工具,他不可置信道:“父亲,莫不是疯魔了,此话可是当真?怎能送惟华进宫,这,这可是要害了她!”

  “你是疯了不成!这么同你父亲说话,小霓妃是如何的姿色手段,寻常的女子怎能与之匹敌?再者贵妃终究是色衰了,这宫里该换上一个新宠,为胡家谋划,小霓妃如今的盛宠,颇有贵妃当年的模样,难不成我们胡家要步那霍家与废太子的后尘吗?”胡长安心下还是忌惮小霓妃的,皇帝已是风烛残年,龙飞上宾是不久的事,怕就怕小霓妃恐皇帝百年后无依无靠,暗自勾结皇子,怕会是胡家最大的阻碍了,而胡长安是不允许这样的阻碍存在的。

  “即便是如此,也不能让惟华去,这是条退无可退的绝路,万是不能让惟华以身涉险,她不过豆蔻年华,正是女儿家的好年纪,儿子只再去寻合适的人,还请父亲收了这份心。”胡惟长是无比的决心,他是万万不会让自己的妹妹进入这样的险境。

  胡惟长从胡相房中出来,心下烦闷,索性自己在园中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那胡惟长也是个玉树临风的,一身墨色大氅,挺拔修长,眉宇轩昂,若不是生在胡相府中也该是个德才兼备,凛然正气的青年才俊,凭着自己的本事,求得功名,娶妻生子,堂堂正正的过一生,偏是做了胡相的儿子,虽是生下来的尊荣,也是逃不掉的可悲宿命。

  正走到不知哪条小路,哪个庭院,一株参天的大树,正有个小童从院里跑来,见了胡惟长怯生生的不敢上前也没退后,胡惟长看着他可爱喜人,便蹲下来墨色的大氅曳了地,胡惟长倒没在意,只顾哄着他过来,那小童扑闪着大眼睛,一步一步的犹犹豫豫的迈着短短的小萝卜腿走过去,指着胡长安拖了地的大氅,奶声奶气道:“大哥哥,你的衣服该脏了。”。

  胡惟长笑了,捡起一方衣角,又扔在地上,道:“没事,脏了洗便好了。”

  小童倒执拗起来,像模像样的蹲在地上,一对儿小胳膊比划着拢起两边儿的衣角抱在怀里蹲着道:“不行,要像这样才好,我阿娘说这样不会让衣服弄脏,不然衣服脏了要让人洗,天这样冷,会冻坏那些小阿姐的手的。”

  胡惟长目光微闪,脸上是一闪而过的凝固,随即笑道:“好好好,那我也这样蹲,是这样,对吗?”胡惟长也学着小童,站起来,又抱着大氅的衣角,蹲在地上。

  “你的阿娘是谁啊?”胡惟长问着小童,他知道这府里有许多胡长安的小娘,他也不知道这可爱的小童是哪个小娘的孩子。

  小童笑嘻嘻的,一脸无邪笑容,说道:“我阿娘就是我阿娘,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很美很美,身上很香很香的人。”

  胡惟长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听了这回答又是觉得最为妥帖无疑的答案,孩子眼里,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哪知道大人的弯绕眼色,到底是自己太污浊了,胡惟长接着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我在这里和阿姐捉迷藏,阿姐说不许出院子,我偷偷跑出来的。”小童压着声音,在胡惟长耳边说着悄悄话。

  “英哥儿,怎么说话不算话,说好只藏院里,让阿姐好找。”霍成璧正从院子里寻出来,看见和胡惟长面对面蹲着的英哥儿。

  “见过大公子。”霍成璧做了福礼,便准备抱着英哥儿走。

  胡惟长站起了身,看着眼前的霍成璧,是极好的姿色,素衣淡妆,怕是比自己的亲妹妹还要美上些,颇有些清冷出尘的韵味。

  他看着霍成璧抱着小童离开的背影,到底是又起了私心杂念。

第二十二章 冷遇

度归年 安可述 1604 2020.04.27 12:28

  胡惟长思索了一夜,终究是下了决心,次日一早便来向胡相问安,说道:“儿子细细思虑了一番,妹妹终究不是合适去宫中的,父亲许是看妹妹生得极好,却不知她的脾性,是万不合适去宫中度日的。”

  胡相听这么一说,果觉得有些不妥,惟华素日家中娇纵惯了,去了宫中,那般境地,若不知图谋退让,怎能有所助益。便道:“是为父思虑不周。”

  “儿子心中却有了稳妥的人选,自来说与父亲一听,父亲可还记得先前霍氏的女儿,儿子昨日一见,此女已是出落得极好,顾盼神飞间却有几分当年皇后的神采。”胡惟长道

  当年的霍皇后,是帅府高门的嫡女,家世出身首屈一指,为人端庄洒脱,礼乐文思,骑射武艺诸般皆通,且能拔得头筹,然这万般的好都不抵那张倾城绝艳的脸使她名动天下。

  胡相恍然间又想起许多年前,那坐于马上,湖蓝长衣,风骨凛然的身影,若说女子的美,千般万般,媚骨天成是为一种,孤高清冷是为一种,骄矜桀骜是为一种,然霍皇后,该是不属其中任何一般,出身名门,从不见骄矜,即便是对街上的乞丐也是一贯的温言浅笑,不见半分不屑。神仙妃子般的容色,却不以姿容为意,常淡衣素衫,不加修饰。胡相至今也说不清那女子,明明家世身份,姿色才情,文韬武略万般的好,身上却不见半分骄。万般分寸,皆拿捏的恰到好处。

  他常记得,即便她蒙难受制之时,也依旧是淡然的模样,轻轻的将白绫抛上宫殿朱红的横梁,对着胡相道:“胡大人须知费心尽力殚心竭虑这许多,终敌不过一句天命轮回。”

  “霍清,现下你该担心自己的性命,霍家大势已去,已是不可挽回,你便没有半分悲怮可言吗?”

  “悲且悲,伤且伤,然身为霍家之女,一国之后,吾实问心无愧,霍家手握重兵,然是为犬戎外患,不是为功名地位,从不会争,更不想争。犬戎已灭,再无边患,已是尽己所能,至今日虽亡没于奸佞疑主手中,万般冤枉委屈,任吾如何叫喊,尔等利欲熏心之徒,可能回心改意?吾又何须与尔等多言?万物有起及有落,有始及有终,霍家百年望族,伴天朝起,自会随天朝终。”那些话依旧回荡着,成为胡相午夜梦回之时心悸的缘由。

  胡相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有几分霍皇后的神色……,罢了,为父亲眼一看便好。”

  胡相远远望着,霍成璧顾盼神飞间却有些霍清的神采,俊眉修眼,骨肉匀称,却是个上乘的美人,只是不知是否是个可堪大用的。

  霍成璧正同英哥儿玩着,却见平日里那个素来嚣张跋扈,欺软怕硬的管事婆子,领着几个粗使婆子过来,眉目神色全没了素来的不恭敬,客客气气道:“璧姑娘,主君吩咐了奴婢来给璧姑娘换院子,还说了要姑娘去前厅见一面。”

   霍成璧面上有些惊讶的意味,对着那婆子道:“父亲素来是不见我的,怎么今日忽然来传了,可有些惊煞我了。嬷嬷且去吧,院子里也没甚么要紧的,不过是些不打紧的简单器物,劳烦了便是。”

  “璧姑娘可抬举我们这些婆子了,您是千金贵人,我们这些奴婢万是担不起您一句劳烦的。”这些婆子倒是些欺软怕硬没骨气的货色,全忘了素日里是如何轻慢的霍成璧。

  霍成璧来了主屋,正候在外头,刚巧遇上胡惟华,相府嫡女,从小娇生惯养,眼睛自是长在天上的,看见了霍成璧也当没看见,领着丫头女使目不斜视,打旁边高高傲傲的走过去。

  霍成璧被如此冷待惯了,只在一旁低着头,等着胡相叫了进去,屋里光线暗些,霍成璧把该做的礼数都做了,问候着:“女儿问父亲安,不知父亲唤女儿来何事?”

  “想从小你身子孱弱,精神不济,总是痴痴傻傻,前几日见了你,不曾想如今出落得这样好,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忽视了,今天便叫你过来说说话,也正有些事问你。”胡长安一惯好作戏,也是做的好戏,若是霍成璧傻,还当真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要做个慈父了。

  “父亲每日事忙,又要朝中做官,又要支撑着一家,顾不上女儿也是情理之中。我这个做女儿的唯一能尽得孝,便是让父亲少分心些。父亲有什么事,问女儿便是。”霍成璧自是一副恭顺从命的样子,倒是讨得右相舒心。

  “你姑姑近日在宫中身体有恙,又愁身边没有体己的人说话,为父寻思着让你前去,你觉得可好?”胡长安装模作样的询问着。

第二十三章 杀机

度归年 安可述 1857 2020.04.27 21:41

  霍成璧早知胡相的用意,不过是想给宫里的贵妃找个助力帮手,不舍得自己的宝贝嫡女儿,便打上了自己的主意,只是打错了算盘,她本就不是好把控的人,霍成璧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去宫中陪侍姑姑倒是女儿求之不得,只是女儿粗鄙,不识礼数规矩,怕去了宫里丢了胡家的脸面可怎么好?”

  “这些你自不必担心,为父自会派人来教你礼数规矩,你自准备好了便行。”胡长安是一脸的宽和。

  “女儿知道了,父亲若没有吩咐,女儿便退下了。”霍成璧低眉顺眼道。

  “为父也乏了,你且退下吧。”胡长安揉着额头道

  霍成璧被婆子领着去了新院子,门口还有块匾额,写着个极文雅的名:“汀兰轩”,霍成璧进了屋子,都是早早儿收拾好了的,家具是上好的红木,雕花精美考究,幔帐是秋香色的软烟罗,被褥软垫也都是上好的妆花垫,案上摆着金珐琅九桃小薰炉烧着苏合香,霍成璧四下打量看着,又见院里还吩咐了七八个女使伺候,顿时头疼起来,女使们又鱼贯而行,端着一摞摞的衣裳,首饰,送进来,添置着衣柜,妆奁。

  未过些时候,教规矩的嬷嬷便来了,是个举止颇端庄的老妇,花白的发用白玉簪绾着髻子,靛蓝色的锦布衣裳,面目倒是很和善。

  那嬷嬷姓张,从前在宫里当差,也是上了年岁,才领恩出宫,颐养天年。张嬷嬷见着霍成璧,眼里闪过一丝很难察觉的讶异,温和说道:“听主君说璧姑娘是温善识礼的,想来也不用老身多费力,指点一二便好。”

  霍成璧福身道:“承嬷嬷谬赞,实是愧不敢当,成璧素来居身闺阁,未见世面,此番进宫陪侍,免不得要拜见各位公主娘娘,还望嬷嬷多多指教。”

  霍成璧学规矩学得劳累不堪,好不容易趁着夜深,女使们都歇息了方才跳了墙跑出来。

  一路直奔朝花楼跑去,楼里的姑娘道是宋公子来了,欢欢喜喜的围上去,毕竟许多难得的上好布匹,香料,稀罕物只有从宋归这儿能买到。赵则初在楼上看着被莺燕环绕的宋归,不禁失笑,只在楼上冲着众娘子喊道:“宋公子来是与本王

  有要事想谈,各位小娘子且先饶了他,东西我替你们要便是了。”

  宋归好不容易上了楼,进了屋子,连吃了两盏茶水,道:“那药我从我师傅手里拿到了,只需一粒让其服酒吃下,一炷香的时间,便可让其烧起来,是连水都扑不灭的火。”霍成璧从袖里掏出一小瓷瓶,拿给赵则初看。

  曼回楼擅舞,近两年的魁首原是盛夏,但做这一行的,想要长久地拔得头筹是难事,果不其然楼里又渐渐长成了一位姑娘,自然是长袖善舞的,人又生明月生晕,美玉滢光,娇美欲滴,唤作小阿娇。

  盛夏自然是不服气,两位娘子也是日日的针锋相对,争尖露头,这不,今日夜里楼里又来了胡二郎一众的纨绔浪子,点了名儿,要小阿娇陪宴,盛夏自是气得跳脚,咒骂着小阿娇,无非是些难以入耳的下流话。

  这好不容易发了气,出了房门,好巧不巧正遇上小阿娇。

  小阿娇许是故意气她,笑得灿若桃花的迎上去,像是与盛夏平日是里多好的姐妹一般,道:“盛夏姐姐怎么在这里,可叫妹妹好找,估计还是妹妹比不上姐姐,方才还听宴上的公子念叨您呢!这不让妹妹过来叫姐姐去吗?”

  盛夏听了这话,心下更怒,寻思这小阿娇不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找自己的难堪吗?奈何人多,盛夏又是极顾脸面的,平日里就算生气,也从不与他人语,只在私下里发作,现下只能装着不甚在意的样子,道:“妹妹休要说这样的话在这众多的姐妹面前打趣姐姐,公子们是何等尊贵的,不过说了醉话,妹妹听错了罢!瞧着妹妹出来挺久了,怕是席面上的公子要找了。快回去吧。”

  谁料那小阿娇竟握上了盛夏的手腕,拉着盛夏,一边说笑着一边向厢房处走,靠在盛夏的耳边道:“我知道姐姐生气,奈何姐姐过了气,只敢在屋子里摔盆跌碗,妹妹这不送上门来特意让姐姐出气,姐姐也不要装模作样的客气了。”

  这话正说在盛夏心头要害,一时怒气升腾,想都没想伸手便推了小阿娇,原也没使多大的力气,没料想那小阿娇竟跌得厉害,额角正磕在栏杆处,也扭了脚,正坐在地上。

  一副哭哭啼啼可怜兮兮的小阿娇委屈道:“姐姐如何这样,你我同去不是正好,姐姐偏要下这样的狠手来推妹妹,这下头也破了,脚也扭了,姐姐可以自己去出风头了罢!真是好心机,好算计。”

  曼回楼的妈妈正听了人来告状,说盛夏和小阿娇在那头闹了起来,这可是楼里的两位祖宗娘娘,妈妈自是不敢耽搁,只去劝,看了小阿娇伤了面皮,自是不能再去各位爷眼前丢丑了,也管不得谁对谁错,便对盛夏道:“都是一个楼里的姐妹,何至如此,罢了,你也是妈妈看着大的,便替小阿娇去宴上陪着,妈妈自也不会追究,去吧。”

  已经成功签约了,会继续努力的,很渴望各位读者朋友的评论,你们说的任何话我都会仔细考虑,好的加勉,坏的改正。

  第一次写书,难免没有经验,但是会坚持的,真心希望你们指正。

第二十四章 巫蛊重提

度归年 安可述 1904 2020.04.28 10:46

  盛夏也不好驳妈妈的脸面,只去了宴上陪,坐上了宴席,胡惟显已是喝得酣畅,看了盛夏来,便将她揽了过来,又吃了几盏,晃晃悠悠的往包厢外头去,嚷着自己要看盛夏跳舞,妈妈自给安排了房间,两个人正往后头的房间走,刚巧碰上一个小侍女端着一盘新奇的果脯往那头送,胡惟显醉眼朦胧的看着,有些想吃,便从丫头手里夺了盘子过来,小丫头一副瑟缩样子,偷眼看着,有些为难,盛夏回头看她,有些眼生,想是楼里新来的,便道:“在这里杵着做什么,前头客人若要,你再去端便是了。”

  小丫头颔首,怯生生道:“是”,便回头走了。

  进了房间胡惟显觉得有些燥热难耐,又是极渴,便吃了盏酒,随即便把盛夏按在床上,胡乱的扒着衣服。

  未过一盏茶的时间,盛夏连滚带爬,身上只胡乱裹着个中衣,语无伦次,尖叫着“来人啊!来人,胡二郎,胡二郎他烧着了!”

  曼回楼的小厮正提着水过来,见那胡惟显大腿处正着着火,似是从皮肉里烧着的,一桶水正泼在上头,不但没有灭火,反而烧得更大了,胡惟显正痛苦不堪的打着滚,嚎叫着,那火越烧越大,渐渐蓝色的火焰包裹了胡惟显臃肿肥胖的身体,升腾着黄色的油烟四处弥漫,所有人心惊胆战的在一旁看着,看着胡惟显渐渐失去生命,在熊熊的烈火里融化销蚀,只剩黑色的残渣,一滩腐烂不堪的黄水,和肥硕的头颅散落在床上。

  死得是胡相的儿子,又是这样离奇诡异的死法,京兆府的仵作在房里头围着那所剩无几,令人作呕的残尸,任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曼回楼被连夜查封,一干与胡惟显接触的人皆被收押审问。

  府尹几乎快疯了,一干仵作也是摸不到头绪。

  “府尹大人,我等细细地看过了,实在诡异的狠啊,那死者是烧着了无疑,偏是帐幔,被褥都完好无损,只是沾染上了些许污迹,没有一点燃烧的迹象。”其中一个仵作道

  “是呀是呀,我等查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实在毫无头绪。”另一个附和道

  一旁,一个大胡子仵作突然道:“这倒像极了西南滇地的巫蛊密药,死状离奇,毒性猛烈。”

  听着巫蛊二字,府尹不由得冒了冷汗,自巫蛊之祸起,巫蛊便成了满朝莫大的禁忌,如今冒出了这样牵连巫蛊的诡异案件,如何不教人,人心惶惶。

  胡相本正在府中坐着,便听闻有曼回楼的小厮找,寻思着这下九流的也敢上相府的门,正想叫人大棒子打走,却听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禀告:“二公子烧死在曼回楼了。”惊得差点一头栽倒,幸有胡惟长扶着。

  去了曼回楼,胡相看着那一床的污糟糟的不成人样的尸骨,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大口大口喘着气。

  赵则初听闻了曼回楼里的情形,似是早已胸有成竹,并不惊愕,只是一笑道:“可好,死在曼回楼里,免得污了我们朝花楼的地界。”

  “那曼回楼现下已被封了,同胡二郎一起吃酒的朋友,宴上的人大都被押了,尤是那盛夏娘子最重听说还动了刑。”淳于化在一旁翻着一摞卷宗,说着

  “现下惟有盛夏,最好拿捏,又最有嫌疑,咱们府尹大人,自是想屈打成招,早早息事宁人。”赵则初吃着茶,悠悠道。

  相府

  右相夫人张氏由女使搀着,只瞧了那棺里的尸骨一眼,便瘫坐在地上,痛哭起来。这胡惟显再怎么混蛋,也是那张氏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此刻张氏这个做母亲的早已疼得锥心刺骨,不能自已。

  胡相只在一旁坐着,心力交瘁的样子,面无表情的倚在椅子上坐着,听着张氏哭嚎,想到素来张氏对胡惟显的娇惯,每每犯了错,便是不准打不准骂的,一腔怒火发在张氏身上,张嘴骂道:“全赖你素日娇惯,纵他成了这样的登徒浪子,落了这么个死法,死在了青楼里!明日传遍了上京城,闹得满城风雨,胡家的脸面都得跟着他陪葬!早知他是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不如我早早儿结果了他!”

  张氏听他如此骂,更是悲从中来,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继续哭嚎,指着胡长安,涕泗横流,一脸的悲愤凄凉,诉道:“官人如今还说这样的话,这可是你的亲儿子啊,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倒还有心思顾脸面。说着我娇惯了他,既是这样,我倒不如一头戗死,随了他去,向官人向胡家谢罪。”

  “母亲,父亲也是气极了,方才在曼回楼收二弟的尸骨,被一帮不相干的瞧了好大的笑话,心里也是有气,母亲体谅一些,且去屋里歇着。”胡惟长劝着张氏,让胡惟华扶着张氏去歇息。

  这胡惟显死得不光彩,胡家便也没有大操大办,只匆匆发了丧。

  高阁之上,宋归瞧着胡家零落的送殡队伍,对身后男子,冷冷道:“自巫蛊之祸起,人人各自心知肚明,又各自缄口不言,他们越是心虚恐惧,越是不想提及,我便要他们不得不想起,不得不重提风雨。”

  身后男子走上前,正是滇西小阎罗,在京中待了数月,面皮白净了许多,一身湖蓝云纹锦袍,束着发冠,颇有几分儒雅俊郎在身上,他沉沉道:“巫蛊重提,难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论是盛武皇帝,还是胡相,都是狠绝毒辣的人,你我只得奋力一搏,却不知有几分胜算。”

  “我时日无多,再等不得。”宋归眼中是无尽的迫切渴望。

二十五章 妯娌嫌隙

度归年 安可述 2729 2020.04.28 11:37

  府衙

  盛夏已被打的体无完肤,哭嚎着,她知道这罪自己是万不能认的。

  府尹冷冷看着她道:“你这毒妇,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官自会让你认罪伏法,带人证来,当面对质!”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盛夏争执的小阿娇,上来便哭哭啼啼的跪下道:“我道姐姐那日如何心急,竟不顾姐妹间的脸面,也要上那席面,愿以为姐姐只是想与我一争高下,却不想竟包藏这样的祸心!”

  盛夏嘶哑着嗓子道:“你这贱人,如何这般血口喷人!怎不知是你害得胡二公子,与他下的药,栽赃于我。”

  “姐姐好狠毒的心,我与胡二公子何仇何怨,要拼尽身家性命,下这样的毒手?倒是姐姐,与胡二公子结怨日久了吧!”小阿娇面色狠厉起来,盯着盛夏道。

  “你,你胡说什么?”盛夏慌乱起来。

  “当年,盛夏姐姐你的妹妹可是亲手害在胡二郎手中,现下还在乡下将养着,要靠姐姐的银钱度日呢!”小阿娇道,这话听似在说盛夏与胡二郎的宿怨,却让盛夏忽而想起病弱的妹妹,离不开供养,想起这诸般种种可疑之处,她突然明白起来,自己逃不掉了。

  她瘫软了起来,倚在刑架上,竟笑了起来,而后对府尹道:“大人且容罪女与阿娇娘子私下说几句话。”

  这多日的拷问下,盛夏也未认半点罪,如今这声罪女倒让府尹放了心,他自吩咐了众人下去,只留了盛夏与小阿娇在室中。

  沉默良久,盛夏深吸一口气,道:“这样大的局,妹妹做不出来,妹妹你也是在提他人办事吧,该是皇孙赵则初?”

  小阿娇闻言,心下是讶异的,但依旧不置可否,只说:“你我都是任人鱼肉摆布的,阿娇只能说,待姐姐去后,我自会替你继续供养姊妹。”

  “我于世间苟活这许多年,不过是为了这最后一点念想。自知卑贱,无力替妹报仇雪耻,反倒要日日迎合,如今好了,冤虽冤了,自问真有一日能手刃仇人,便也不枉此生吧,终也能尽情尽兴做一回人。”盛夏沙哑着嗓子,倒有些无所谓了,她轻轻仰着头,又说道:“只希望妹妹说话算话,信守承诺,否则姐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小阿娇心中竟有些酸涩起来,活在这世上的人,大都明白又糊涂,谁又不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身不由己。

  盛武皇帝揉着额头,他再清楚不过这胡二郎之案中的蹊跷,那巫蛊的邪药,总让他心生忌惮,他看着跪在下头的胡长安,道:“朕知道你失子之痛悲切,可事关巫蛊,终究不能再放在明面上。”

  “臣知道,只犬子之死实在过于蹊跷,若不清查幕后主使,不知还会有怎样的灾乱。”胡长安叩首道。

  “朕有分寸,你且退下罢,好生将养几日,别垮了身子。”盛武皇帝只打发了胡长安道。

  霍成璧也学好了规矩,胡长安想赶着年前将她送进宫里,先陪在胡贵妃身边。

  只挑了个好日子,胡相便让张氏带着霍成璧进宫谢恩。

  一早上霍成璧便被叫起,一顿沐浴梳洗,穿了软银轻罗百合裙,配以如意云纹衫,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选了累丝珠钗,又戴了白玉的耳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足温文听话的样子。

  霍成璧披上织锦皮毛斗篷便前去给张氏问安,张氏正和胡惟华在一处说着母女两的体己话,见霍成璧来了,张氏只是不冷不淡道:“璧姑娘,这么早就来了,且先坐下吧,待会儿用了早膳,再启程去宫中。”

  张氏看着霍成璧一身打扮穿戴既不张扬亦不露怯,通身的气韵不凡,肌理细腻,骨肉匀称,倒是十足的华容婀娜,自己本不管她便是拿捏她十几年贫苦,以为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自会乱穿乱戴一通,倒不曾想到会这般有分寸,该是贵妃喜欢的模样了。

  那胡惟华不甚友好,只斜睨了霍成璧一眼,自顾自吃着茶,张氏也不管,自是纵着她爱怎样怎样。

  霍成璧坐在软椅上,轻轻看了一眼胡惟华的高傲神色,心想这般倨傲无礼的性子,若是进了宫怕也不会对胡家有什么助力,只不惹了祸事才好。

  朝阳宫

  张氏领着霍成璧与胡惟华进了朝阳宫,一路由内侍小官引着进了胡贵妃所在的主殿。

  殿内香气缭绕,各处摆设亦是华美万方,贵妃正在里头倚着美人榻,见张氏来了,方才坐起了些。

  张氏按着规矩行了礼,贵妃声音慵懒道:“嫂嫂总这样多礼,你我也是姑嫂,私下里这些缛节大可免了去。”

  胡惟华微不可差的白了一眼,心里想到:“贵妃素来这般,只会卖嘴,假惺惺的模样,说不要母亲行礼,怎不见你搀母亲一下。”如果是在家里早不管不顾的怼了,还好记着自己是在宫里,贵妃的眼皮底下终归没敢放肆。

  贵妃打量着两位姑娘,那胡惟华一身的镂金丝扭牡丹花纹蜀锦衣,红翡翠滴珠耳环,摆着一副高门贵女的派头,怎么看都是分为扎眼张扬了些,倒是一身淡雅内敛的霍成璧,眉目低垂间是温婉流芳,笑起时让人看了恍若春风拂面,一张小脸十足的勾人,总想让人仔仔细细的瞧了去,贵妃少时,见过霍氏几面,那时心地纯良无害,只觉得这个嫂嫂是素来的温婉,对自己又是极好,自从她进了门,便时时往自己这儿送些精美华贵的衣裳首饰,看着霍成璧眉眼间像极了霍嫂嫂,只是莫名总觉得多了几分凌厉。

  贵妃素不喜欢刻意争艳的女子,况且在这宫中刻意争艳的哪个又不是不得善终,总归在这吞人的金笼里过于不知收敛,无疑是自掘坟墓,倒是像霍成璧这样万事藏于心而不显于面的好些。

  贵妃没怎么和这张氏嫂嫂相处过,又不喜她少言少语,冷淡清贵的样子,来来回回不过说些不疼不痒,没滋没味的客套话,偏她是个眼光高的,张氏也是个爱架子的,每每总说不下去几句话便冷了场。

  没得多久,张氏便领着女儿告了了辞,只留了霍成璧在贵妃这儿。

  张氏一走,胡贵妃也不必再端着,对霍成璧笑道:“好姑娘,过来与本宫好好看看。”

  霍成璧双目含笑,乖乖走过去,贵妃握着霍成璧的手,甚是亲昵道:“长得同你母亲真像,都是一样的美人儿。这些年在相府也没少受委屈吧?”

  霍成璧心下有些诧异,没想到贵妃会提自己的母亲,问这样的话,自己在相府的处境贵妃也是知道的,与其遮掩着不说实话,倒不如装些委屈,毕竟贵妃也是不喜张氏的,只说:“贵妃娘娘还记得成璧的母亲,成璧就很替故去的母亲感到荣幸了。至于这些年在相府的日子,有父亲照拂些,终究是衣食无忧的,只是要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不易的。”

  “此话倒是很在理,想必陪了这么久,也是乏了吧,叫翠英姑姑领着你去看看自己的住处,也好歇息歇息。”贵妃点着头,笑容可掬道。

  待霍成璧出去了,贵妃起身拨弄着花枝,冲着一旁的绿华道:“这丫头,可比张氏那不知轻重的姑娘强得多,看着年纪虽小,说话倒是灵巧,发牢骚的话从她嘴里出来都是让人爱听的。”

  “娘娘说得是,奴婢在一旁听着,这姑娘确是个灵巧聪明的,只是会不会不好把控,这自古以来好马都是难骑的。”绿华在一旁甚是恭敬,一张精明的面容低眉顺目。

  “这倒也是,但人只要有了软肋,都是好拿捏的,这姑娘的软肋便是霍氏嫂嫂了,本宫只叫哥哥复了霍氏嫂嫂在宗祠的牌位,在族谱上添了名儿,又能为母正名,又成了胡家的嫡女,还不对本宫感恩戴德的,何愁不为本宫做事。就是看在那张氏的可憎面目上,也得和本宫同仇敌忾啊!”贵妃声色慵懒,一副十足把握的模样,好似那霍成璧只是此刻她手里的花枝一般,可以随意拿捏。

二十六章 试探

度归年 安可述 1921 2020.04.29 17:39

  琉璃灯火映得四下里纱慢轻灵,台上女子轻歌曼舞,翩若轻云出岫,腰肢婀娜似弱柳,虽以纱覆面,却也是难掩的倾国之姿。

  赵则初把玩着手里的玉盏,倏而起身出了屋子,淳于化跟在身后道:“殿下觉得这女子如何?”

  “姿色自然没得说,可宫里不光看姿色,更看手段,你且好好看看,如若没什么差池,便就是她了。”赵则初倒不甚在意,叮嘱了后就只管叫淳于化办。

  赵则初换了一身绛紫锦衣,束了个白玉冠,骑着马去了大白阁,进了楼上临江的厢房,拉开画门,便见那素来鲜衣明艳的女子坐在窗边,长发高束,见了赵则初来,笑得眉眼弯弯,声色里尽是欢喜,道:“我的好侄儿,快过来,这许久没见了,快让姑姑看看,这些年在狱中,委屈你了,都怪姑姑无用。”

  “姑姑如何自责了起来,那时我虽年幼,也还记事,若不是姑姑拼死护着我,我怕早就命丧黄泉,哪还有今日?”赵则初温声宽慰道。

  “这多年,我终究是自责的,罢了,你我姑侄重聚,该说些让人舒畅的话,看姑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说着,惠华抹了眼泪,笑起来,拿出一个雕花精美古色古香的小匣子,递给赵则初。

  赵则初拿过来,细细的看了道:“这东珠成色是极好的,个大浑圆的,那侄儿可就收下了,姑姑在东海玩得可好,可尽兴?”

  “这南海风土极好,光是日日观海,同渔民一同赶海,都够你姑姑流连半载了,这区区的三月实在不够,但也是到了年下,要同父皇过年,也不得不回了。”惠华言语里有些遗憾,看着窗外江景缥缈,雾色朦胧。

  “这倒是,姑姑若没尽兴,只过了年再去,陛下又不会不允。南海

  风光旖旎,人情淳朴,总比这上京一片污糟好的多。”赵则初声色轻慢说道,吃着酒。

  此话倒是引得惠华倒起了苦水:“每次过年,一屋子坐在一起,个个儿皮笑肉不笑,单单看着胡贵妃还有太子那副德行,我尚头疼。倒是听说最近宫中小霓妃风头正盛,胡贵妃气不过,要他哥哥送了自己家的女儿进宫分宠,也不知是不是同贵妃一样的品性。”

  “姑姑这消息倒是灵通,侄儿知道那胡相送进宫的女儿是品行端方,聪慧识礼,蕙质兰心的,不是同贵妃一样的。”赵则初知道那是霍成璧,又知道姑姑一向不喜胡家人,又不想姑姑对霍成璧印象不好,只能说着霍成璧的好话。

  惠华挑眉看着赵则初,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胡家女儿如何的?这般夸赞!”

  赵则初吃了盏酒,定神道:“听说,听说的!”

  年节前,宫里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六局二十四司各部马不停蹄。

  霍成璧就是个闲人,日日在贵妃的朝阳宫里待着,实在无趣时,就在朝阳宫何处走动走动。

  这一大早上,霍成璧领着府里带出来的小女使出去,在宫里走走,也不知是走到哪里,觉得有些阴森,是个围起来的大园子,霍成璧猜测,这园子便是巫蛊之祸时,太子烧死巫师的地界了,入口处是一参天大树,枝干繁密,树下是一镇石,上面刻着符箓记号。

  霍成璧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刺痛,便赶紧离开这地方,前头不远,倒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湖光山色是俱全了。

  正赏着景色,那前头小径处走出了几个宫婢,前头搀着一华容婀娜的美人,一身烟云蝴蝶裙,挽着凌云髻,莲步轻移,款款而行。

  “前头亭子处的是哪个宫的,有些眼生。”美人儿看着前头的霍成璧,问着身旁的宫婢。

  “回霓妃娘娘,那估计是近日里贵妃娘家送进来陪侍贵妃的女儿,但宫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女儿送进来,便就不会再送走了。”宫婢回道

  霓妃一双凤眸顿时起了敌意,一抹妖艳好看的笑旋即绽放在诱人嫣红的唇角,若是寻常的宫妃她是不放在眼里的,偏偏是胡家送进来妄图分宠的女儿。

  霍成璧远远看见了小霓妃,便也大大方方的迎上去,福了身道:“民女给娘娘请安了。”

  小霓妃眯着凌厉的眸子,笑晏晏道:“不知是哪个宫的妹妹?本宫倒是头一回见。”

  “民女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这几日进宫来陪侍贵妃娘娘。”霍成璧乖巧的回着话。

  小霓妃瞧着眼前女子淡色罗衫,素施粉黛,一派温婉和善,容色也比见到的那个贵妃侄女出色许多,便问道:“想从前见过你一次,怎么容貌举止不像了,倒是更漂亮些?”

  “娘娘说笑了,想必娘娘之前见的是家里的嫡妹妹,这几日妹妹身体抱恙,才叫我来陪侍贵妃,原也是轮不到我来的。”霍成璧笑得和善,解释着,自也明白霓妃如此问得用心,心下不由赞叹了一番小霓妃的心意玲珑,既想知道自己是谁,又免了直接问伤自己面子,便就错认是胡惟华,好让自己解释起来。

  小霓妃点点头,携起霍成璧的手,边走边说了起来:“宫里规矩多,想必你也是待得不自在的吧?”

  “娘娘说的是,民女是个怕规矩约束的,奈何要听父亲母亲的话,不来是不行的。”霍成璧略有深意的看着小霓妃漂亮的眸子道。

  小霓妃自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便拉着霍成璧的手道:“不如前去我宫里吃茶,如何?这外头到底是有些冷的。”

  霓妃的钟粹宫不及朝阳宫宏伟气派,却是另有一番别致,霍成璧随小霓妃进了主殿,四下也屏退了宫婢,回身道:“妹妹有什么话,便说吧。”

二十七章 有些傻气的殿下

度归年 安可述 1426 2020.04.30 13:22

  霍成璧抬眸直视小霓妃,道:“娘娘须知民女长久以来的难处,民女自幼孤弱,无人护持。时常自问,平生虽无甚志向,但求安稳一生,断不肯为人傀儡,任人摆布。时逢此际,贵妃此举,心意昭然若揭。”

  “本宫承宠多年,眼红嫉妒之辈本宫见得多了,胡贵妃的心思,打妹妹进宫刻起,本宫便猜出一二。只是,本宫如何能相信妹妹所言,乃真心实意呢?妹妹究竟是胡家的人啊。”小霓妃轻轻笑着,语气慵懒,拨弄着鲜红的蔻丹。

  “民女虽为胡家人,但自霍家起祸,母亲离世后十五载,未于胡家有半日温馨。父亲只以我为器具,暂且不论民女蒲柳之姿如何能分娘娘盛宠,但论民女万不甘心为人棋子,任人摆布!值此境地,民女已是进退两难,倒不如放手一搏,于娘娘处寻一线生机。”霍成璧说的沉痛,她深知小霓妃虽是盛宠,膝下却无子嗣,皇帝年岁又渐高,不敌胡贵妃宠爱虽败,然有太子,胡家在背后支撑。小霓妃是万万容不得自己步戚夫人的后尘。

  “本宫不是冷血薄情之人,也万不是谁在面前说了几句便动恻隐之心的大善人。本宫可以帮妹妹,但妹妹又可以帮本宫什么?”小霓妃巧笑嫣然看着霍成璧清丽俊俏的脸蛋儿,柔柔的问道。

  “娘娘膝下无子,其余皇子不是由生母养育,便是已经年长不好教养。”霍成璧停了停,抬眼看向小霓妃,又继续道:“十二皇子生母早逝,年幼无依,养于胡贵妃膝下,然因生性孤僻不得宠爱,常被冷落。”

  小霓妃收了涂着朱红蔻丹的玉手,抚了抚蓬松秀丽的鬓发,看向霍成璧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道:“本宫明白妹妹的心意了。”

  霍成璧出了钟粹宫心下成算已多了几分把握,她须留在宫中,又万不能遂胡相的心思,只有小霓妃这一条路可走。

  大白阁

  滇西小阎罗入京后化名关平与先前霍成璧带在身边高朗男子隋朝一同助理玉字商号各项事宜,现下霍成璧进宫,二人只得更加卖力,还要顺便打发赵则初。

  又是惠风和畅的一天,赵则初又骑着小马,踮踮儿的跑来,大步流星跑到楼上厢房。

  关平躺在榻上眯着眼对奋笔疾书的隋朝不耐烦道:“又来了,又来了,这就是给情人送情书都不带这么频的。”

  隋朝不以为意,抬眼轻瞥吊儿郎当的关平,轻描淡写道:“许是知己情深,尔等粗犷之人焉知。”

  “成日酸文假醋。”关平不屑道。

  赵则初满面春风的跑进来,对着榻上刚坐起的关平拱手,又对案上书写方停的隋朝拱了拱手,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我又写了一封信,劳烦关掌事与隋掌事代为转交。”

  隋朝上前接过信,脸不红心不跳的胡吣道:“东家此去北漠,归期不定,现下已过贺连山,怕是要多些时日,方能将信送到东家手中。”

  “素闻北漠风沙,望宋兄保重才好。”赵则初一副挂心至极的模样道。

  榻上的关平抚了抚额,颇觉得面前的这殿下有些傻气。

  朝阳宫

  入夜,霍成璧沐浴完,躺在榻上,从枕下抽出书信,借着昏黄的灯光读着,看着赵则初无比认真的笔触,不禁笑起来。

  外头下起了大雪,窸窸窣窣起来,霍成璧临窗看着,瞧着西北处的偏殿。

  待夜深了些,霍成璧起身,披了厚斗篷,装了一盒金丝炭,撑着伞出了门。

  各宫中,大到皇帝寝宫,小到不受宠的妃子,都有或多或少的内仕婢子守夜伺候,那冷清的西北偏殿中,住着的小皇子,虽还年幼,却早没什么人守夜。

  霍成璧轻轻推开殿门,收了伞,走进去,殿里的并没有暖和多少。

  榻上的人听见响动,微微瑟缩着,却暗暗掏出枕下的匕首,抽出刀鞘。

  室内寂静,霍成璧听见那刀刃摩擦声,微微笑了,寻思着小家伙还挺警觉。

  她并未走近榻,只将金丝炭倒入快要熄灭的炭火盆,用火钳拨弄着,使炭火烧的更旺些。

  被子里的人听着火钳拨弄炭火的响动,渐渐松弛了下来,手却依然握着匕首。

  “还不来烤烤炭火取暖。”霍成璧轻轻道,昏黄的炭火映得霍成璧俏丽的脸庞,一双眸子此刻笑意盈盈。

  榻上从被窝钻出来一个小脑袋,盯着霍成璧的背影,裹着被子一点点蹭过去,手里还擎着匕首。

  霍成璧坐在矮椅上,转过身看着眉目稚嫩却透露着害怕的小童,和他手里精致的小匕首,一时兴起,举起手中的火钳,与小童笔画着。

  小童有些害怕,闭着眼睛,胡乱挥舞了一番,抖得被子从身上掉了下来,在脚下围了一圈。

  霍成璧没心没肝的笑起来,待小童停了,上去一下打掉了他手里的小匕首,吓得孩子跌在了脚下的一圈被子堆里,一脸无奈的看着举着火钳的霍成璧。

  霍成璧收了笑容,干咳两声,放下火钳,起身将小童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了给他披上,自己去捡起了被子,裹了起来,她是觉得殿里太冷,被子终究比那斗篷暖。

  

二十八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度归年 安可述 1825 2020.05.01 13:31

  小童有些鄙夷的看着霍成璧,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着她。

  “你这样盯着给你雪中送炭的恩人,你若再这般看着你恩人,恩人便再不来晚上与你送炭火了。”霍成璧笑着对小童道

  “你会白白送炭与我?”那小童冷不丁问上一句,还有些戒备。

  霍成璧不禁想起家中整日天真乐呵的英哥儿,谁给他一颗糖,他估计都会挂在人家身上,再瞧瞧眼前这个孩子,风雪夜来送炭给他,还这般冷冰冰,不禁摇摇头道:“看你年纪虽小,言语倒是深沉的很。”

  “以年纪分人,再蠢不过。”小童不屑一顾,冷冷道

  霍成璧有些瞠目结舌,继续道:“是谁教你这般言语的,小小年纪,很是冷血多疑。”

  小童只看了霍成璧一眼,便低下头,小声道:“除了我阿娘,再没有谁平白无故对我好了。”

  霍成璧看着孩子低着头,又不忍心起来,转念一想,盛武皇帝这样充盈的后宫,后妃无数,子嗣众多,难免相争,便道:“时辰不早了,睡吧,这样的年纪该有些童心,别这样闷闷的。”

  孩子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湿的,裹着斗篷上榻。霍成璧看他躺下,便把被子盖在他小小的身子上。

  霍成璧看着孩子有些苍白的脸,良久,问道:“你觉得霓妃娘娘怎么样?她若做你的母亲,你可会开心些?”

  孩子睫毛扑闪着,轻轻道:“只要有一个人能护着我,让那些内仕婢子再不敢欺负我,我都会开心些。”

  霍成璧掖了掖被角,披上斗篷,走出门,孩子静静的看着霍成璧离去的背影,小小的手抚摸着斗篷柔软的皮毛。

  不过卯时,朝阳宫外头各宫的妃嫔已等候着给胡贵妃请安。自霍氏皇后没了之后,盛武皇帝便再没立后,胡贵妃是阖宮位份最高,又是统领管辖六宫之仪,向来规矩严厉,各宫的妃嫔大都不敢怠慢。

  小霓妃向来恪守规矩,虽盛宠,也从不恃宠而骄,入了殿内,小霓妃为首,向胡贵妃问了安,便赐座闲话,苦了的是外头位份低站着等候的妃嫔。

  霍成璧在殿外,看着一众等候的妃嫔,忽然瞥见一抹小小的身影在那头,她走过去,正是十二皇子赵彦,便将手炉递给他道:“要等着各宫娘娘出来才能进去,先暖一暖。”

  赵彦有些迟疑,也还是接过手炉抱着,抬头看了霍成璧,又飞快的低下头。

  等了些时候,请安的妃嫔方出来,赵彦目光寻找着什么,直到看见小霓妃,目光方停留了。

  在一众宮嫔之首,那小霓妃果是最为标志,让人一眼就看到的,一身水蓝色曳地飞鸟描花长裙,绾着如意高髻,点缀着云脚珍珠卷须簪,更衬得脖颈纤长,一双凤眼流露着的妩媚风情。

  小霓妃只向霍成璧这边一看,微微点头示意了,便领着内仕婢子走了。

  待入殿,里头正传着早膳,赵彦原本不常来请安,惟有陛下来用早膳时,贵妃方才传了他来做做样子。

  赵彦规矩的问了贵妃安,贵妃只淡淡的叫他起来,贵妃亲生的小儿子赵斌同赵彦是差不多的年纪,当初赵彦生母廖婕妤病亡,贵妃乃六宫之首,便送于贵妃膝下。两人素日的衣衫吃食看起来是差不多的,皇家也不会似寻常人家缺衣少食,贵妃自也不会似寻常家的主母克扣庶子饮食,千好万好终究是要做给人看的,不能落人口舌。

  胡贵妃特让霍成璧在一旁伺候,盛武皇帝从外头进来,脱了厚重的大氅,里头是玄色的龙纹常服,虽是入了暮年,依旧神采奕奕,鲜有老态。

  “臣妾今日特地让膳房制了银耳鲜果汤,这鲜果是前几日从岭南送来的,清甜可口,陛下快尝尝。”胡贵妃说着,便让霍成璧盛汤来。

  霍成璧一手轻拢衣袖,神色专注柔和,露出一小段的玉腕动作轻柔,银制的汤勺拿在手中,舀起一勺清淡鲜亮的果汤,放在那晶莹剔透的玉碗中,又由那般白皙的玉手递到盛武皇帝面前,始终垂着眼眸。

  盛武皇帝本不在意,却在不经意的一眼中,恍了神色,即便是片刻也是被胡贵妃拿在眼里。

  胡贵妃想许是因为皇帝向来爱女色,霍成璧又生的出色,再或许是因为眉间有几分像霍皇后的,不论如何,能得帝心都是好的。

  赵彬看着父皇来了,始终乖巧讨喜,蹭在父皇身边,赵彦却是远远的,也不去亲近。霍成璧暗暗思附着,这赵彦确实冷冰冰些,没有儿童的天真,如此这般又无母亲护持,如何受宠,不受宠自然被那些拜高踩低的内仕轻慢。

  盛武皇帝看似无心的开口道:“贵妃最近身体不适,有个亲人在身边照顾甚好。”

  “果然是好的,这丫头体贴,做事周全,自她来了,妾身身子都舒畅了许多。”胡贵妃眉目间皆是欢喜,一双水眸灵动,虽然容色不及当年,风韵却丝毫不减,一颦一笑依旧是光华万千。

  “既然如此便在宫里长住下吧,也好多陪伴贵妃。”盛武皇帝心猿意马道

  用完膳,皇帝陪着两个幼子习字念书,那赵彬遇着难处便讨喜卖乖起来,引得皇帝欢心,本就生的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又是活泼可爱的性子,抱上皇帝的脖颈便牢牢贴着,不放手。反观赵彦在一旁像个外人,眼眶微红,连呼吸都压抑起来。

二十九章 心尖上的人说不得

度归年 安可述 1896 2020.05.03 12:46

  霍成璧沉思起来,思附起那日同小霓妃的话,她以为盛武皇帝虽好女色,却始终是再清醒不过的,断不是拿江山社稷哄美人的昏君,

  便如,先皇后霍氏崩逝后,胡贵妃虽盛宠多年,却始终未登中宮之位,这贵妃与皇后之别,说小可小,说大却是嫡庶尊卑的分别。

  如今的小霓妃即便万千宠爱于一身,平日衣食住行虽皆是顶好的,然子嗣这样的头等大事却始终不得如愿。霓妃每至与皇帝情浓时,便旁敲侧击,娇声细气的说着自己想要个孩子,然皇帝始终未置一词。

  按说盛武皇帝这样充盈的后宫,有诸多不得宠宮嫔的子嗣,如他有心,大可过继到小霓妃名下,由她养着,任谁也不敢说什么。

  不做自然是无心,是心存忌惮,盛武皇帝已是暮年,霓妃却正值盛年。

  霓妃若是想要赵彦归她名下,必先打消盛武皇帝的戒心,让他相信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并非为了什么而想要一个孩子。

  朝阳宫旁不远,便是灵池,冬日里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在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甚是好看。

  赵彦只领着个内仕,在池边走着,不知怎的,他站在那,便在岸边坐下,伸着小腿儿探着冰面,踏了几下,那冰面便浮动起来,咔咔作响,赵彦小小的面孔有些担忧的神色。

  教场上,赵则初同许昭策马扬鞭,一身品红弹花暗纹窄袖长衣,额上系着二龙戏珠玄色抹额,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好少年,眉眼间傲气凛然。

  二人骑的酣畅尽兴了,便牵着马说话,冬天的风寒,吹得人面颊红红的,这赵则初多日未见霍成璧,心下难免记挂起来,便道:“也不知成璧此番入宫,会遇见什么麻烦,如何脱身。”

  “这也并非你我能左右的事,殿下即便中意于她,她也终究是胡相的女儿。再者,殿下接下来要走的路,波云诡谲,凶险万分,若是相伴之人毫无助力,甚至不能自保,还要殿下分心相救,岂非祸事?”许昭眉目深索,将顾虑一并同赵则初说了。

  赵则初听了,眼睛里的光亮忽暗了许多,他并未接着说话,又走了良久,方道:“许兄说的是,若是想要背负责任,重翻巫蛊旧案,便就不能随心所欲。对我对她或许都不是最好的。”

  许昭看着赵则初有些失落的样子,心里涌动起了不明的情绪,想起自己方才的话,他也并不是那么的笃定这话的道理,倒像是在劝赵则初,也是在劝自己,他想起瑾瑜,那个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男子,想起与他同处一室,自己经历的前所未有的慌张,他的每一个眼神,落在他身上,都会使他浑身不自在,心下仿若揣了一只兔子,砰砰乱撞。

  然而这般明了的感觉,却总是艰涩的,也没有谁会那么容易的为所谓的爱情,摒弃世事的残酷。

  入夜,风渐寒,许昭与赵则初别后,便只身一人去了大白阁吃闷酒,他向来恪守规矩,有什么心事,也是闷着,从不愿与他人语。人前素来淡定从容,喜怒不形于色,颇有雅量。然个中的辛苦滋味,也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

  他自己坐着,有一盏没一盏的吃酒,除了偶然爆了的灯花,静静的,隔壁却很是热闹,又是许多达官家的子弟,饮酒作乐。

  席间谈论着上京各楼魁首,说着说着便提起了瑾瑜,言语甚是污秽,许昭置若罔闻,只更频繁的吃酒,一盏接着一盏。

  许昭生的本就温润,一双杏眼,最是清澈,眼尾微垂着,不似赵则初眼尾上挑,遮掩不住的凌厉,素来微微抿着唇,笑起来也如春风般和煦。

  他听着那些人讨论着,面色愈发冷峻起来,最后一盏酒,他仰头喝下,喉结分明一动,酒杯在手中紧紧握着,半天不见松手,骨节渐渐发白。

  那厢房里的人正起兴,说得尽是难以入耳的腌臜混账话,那杯子裂了纹,而后碎成一把瓷片,攥在许昭手中,他再忍不得了。

  他猛地起身,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他这样的冲动,毫不掩饰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借着几分酒气,再收敛不住。

  那厢房里的人正热闹着,不明所以间,隔门被人一脚踢飞,其中一块正砸在桌上,一席人惊诧之余,俱是恼怒,大都拍案而起,只见门口的男子,眉头紧锁俱是怒气,不等他们怒斥逼问,便利落的拽起门口一人的胳膊摔在地上,其中一人认出这是许昭,知道他功夫极好,自知不敌,便打圆场道:“许兄莫不是吃醉了酒,或是出了什么误会,都好说,何必动手,有伤和气不是。”

  许昭冷冷盯着他,扫视了一圈,渐冷静了些,本想收手,转身正欲走,忽听一人道:“老子打来到这世上就没受过这等子气,休要走!”

  正是方才说瑾瑜说得最起兴的那个,许昭听出了这让他恼怒难抑的声音,好容易压制的怒气,一瞬间迸发了,他回身,迅雷不及掩耳间提住那人的脖颈捏在手里,狠狠盯着他,那人面色胀的通红。

  旁边的人看着不好,拿起酒壶打在许昭头上,酒壶应声而碎,凉凉的酒水流在许昭脸上,进了眼,辛辣的感觉使他回过神来,冷静了许多,收了手,直将那人撇在地上,回身走了。

  那人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着,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滋味。

  许昭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冷风吹着,额角还流着血。

  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朝花楼下,他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仰着头在楼下呆呆望着。

第三十章 落水事宜

度归年 安可述 1729 2020.05.03 23:57

  他有些踌躇,自己进去还是不进去,终究还是背过身走掉了。

  夜渐深,长街灯火寥落起来,许昭形单影只的走着,背后朝花楼的灯火通明映衬着他的背影愈发落寞无依。

  年关将近,宫中各司忙碌,胡贵妃六宫首位,自然也不得空。

  赵彬在书房习完字,便在马场与诸多皇子一同练习骑射,赵彦自也在。

  这诸多的皇子在一起,赵彦与赵彬是年纪最小的。

  马场的内仕俯首帖耳对着赵彬道:“成王小殿下,那白色的小马驹是打塞北引进的宝马,又经御马司的顾掌司训过,可是这马场最好的马,殿下去试试如何?”

  赵彬仰着小脑袋瞧着那马匹,起了兴致,便兴冲冲的走过去,身后的一众内仕连忙紧跟上。

  却被一旁的赵彦争了先,赵彦虽小,却是拽着马鞍,爬了上去。

  赵彬仰着头,商量道:“彦弟弟还是下来吧,与兄长试试这马如何。”

  赵彦一如既往的闷,骑在马上俯视着赵彬,总有些挑衅的意味在里头。

  赵彦小腿使劲,夹了马腹,那马儿便一骑绝尘,后蹄子撂起了尘土,飞了赵彬一脸。

  赵彬一直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若说方才的客气是涵养,此刻的火气便是被拔了尖后的本能了。

  “赵彦,你这般无理于本王,信不信本王回去告诉嬢嬢,看她如何处置你!”赵彬虽小,火气却极大,又仗着胡贵妃,在这诸多的皇子眼前叫嚷着。

  赵彦全当没听见,策马顺着马场兜了一圈,便又将马骑回马厩,赵彬被一众内仕围着开导着,依旧是气鼓鼓的,见赵彦回来,他立马跑上去,使了全身的力气推了赵彦一跟头。

  赵彦摔在地上,眼神依旧没有丝毫畏惧,冷冷的盯着赵彬道:“这马弟弟已然骑了,也骑够了,兄长自便,弟弟先告辞回宫了。”

  言罢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领这个小内仕便走。

  赵彬越发的恼怒,依旧不依不饶跟在赵彦身后。赵彦并不理会他,那眼神对赵彬蔑视至极。

  赵彬气道:“你竟这般,你可知寄人篱下,要看人眼色,如此无理,怪不得父皇与嬢嬢俱不疼你。”

  赵彦依旧不言不语,只看了赵彬一眼,嘲讽般轻轻一笑。

  “我定回去告诉嬢嬢,让嬢嬢好好罚你,不给你吃穿,不给你炭火!”赵彬怒吼道,柔柔得小奶音都嘶哑起来,威胁着赵彦。

  赵彦根本没得怕,依旧沉默,连看都不带看赵彬一眼。

  一路吵嚷,正行至灵池边,终于在赵彦沉默的无视下,赵彬彻彻底底的爆发了,照着赵彦的背后狠狠一推。

  赵彦一个踉跄,狠狠摔进池子里,砸破了本就薄脆的冰面,坠入了湖里。

  一众内仕慌了,毕竟是皇子,有几个会凫水的太监脱了外袍跳进池子。

  冰凉刺骨的池水四面八方的涌来,充斥着赵彦小小的身体,他并不扑腾,任由着漂浮下沉,清澈的眼睛盯着泛着婆娑光亮的池面。

  直到,他快要昏迷之时,半阖的眼眸,最后的目光,看见那无人能比拟的美丽面孔,看见那轻灵的宫绸在水中摆动,她宛如一条灵动的鱼,游向自己,直到将自己拽进温暖香甜的怀抱。

  “陛下,方才后庭来报,说是十二皇子与成王吵闹落水,被霓妃娘娘救下,现下正昏迷不醒。”张内仕对皇帝耳语道。

  盛武皇帝正批阅奏章,听闻此事,有些讶异,便扔下手里批了一半得奏章,去了后庭。

  朝阳宫偏殿

  殿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暖和,众多人围在一旁,御医擦着额上的汗。

  赵彦已被脱了湿衣,浑身俱是淤青伤痕,小霓妃在一旁守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黛眉紧锁。

  御医施针的功夫,盛武皇帝自外头而来,先是看见浑身湿淋淋的小霓妃,有些疼惜起来,小霓妃正欲行礼,便被盛武皇帝脱了大氅捂在单薄的身子上,又按着坐了回去。

  “怎么,朕设这后宫诸多内官,是摆设不成,竟要霓妃下水救人?”盛武皇帝面色冷峻,冷冷道

  小霓妃见状,柔声细语开脱道:“陛下息怒,此事怪不得他们,也是臣妾见几位下水的内仕没有音讯,方才一时心急。”

  皇帝十分怜惜的看着小霓妃,伸手拢了拢几丝贴在美人雪白脸颊的头发,方才看了榻上奄奄一息的赵彦,却被那一身的淤青伤痕惊到了,便道:“贵妃何在?子女出了这样性命攸关的事,竟不见贵妃踪影?”

  “现下正值年关,贵妃娘娘要管理六宫琐碎,事忙也是有的,臣妾已派人去叫了贵妃娘娘。”小霓妃握着盛武皇帝的手,安抚道。

  彼时胡贵妃确实忙的焦头烂额,看不完的乱账,理不完的事宜,先前去通报的内仕被耽搁在外头,直到皇帝身边的张内仕亲自去了,胡贵妃方才知道了这档子事,匆匆忙忙的赶去了。

  胡贵妃进了偏殿,便察觉出了压抑的气氛,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恕罪,是臣妾疏忽了。”

   盛武皇帝面色愈发冷峻,对贵妃不理不睬,任她跪着。

第三十一章 以儆效尤

度归年 安可述 1880 2020.05.04 13:10

  殿内安静的只剩诸人的呼吸声,大都屏息凝视,瞧着盛武皇帝的脸色,小霓妃起身道:“臣妾瞧着彦儿没什么事了,贵妃娘娘又来了,便就此告退,回宫沐浴更衣。”

  盛武皇帝缓和了面色,又拢了拢小霓妃身上的大氅道:“这一身湿衣赶紧回去换了吧,莫要着凉。”

  待小霓妃出了殿,盛武皇帝又继续冷着脸。

  须臾,皇帝沉沉开口问道:“朕知贵妃事忙,然是日日事忙,或是时时事忙,”皇帝阴晦着面孔,瞪了一眼跪着的胡贵妃接着吼道:“忙得连管教彬儿的时间都没有了!”

  胡贵妃不知所以,这一路听了内仕回禀,不过是赵彬与赵彦因为一匹马的吵闹,她以为不过是赵彬一时失手,不是多大的罪过,定是又听了谁人的挑拨谣传,便分辨道:“臣妾大抵知道了事情原委,不过是兄弟之间一时吵闹失手,臣妾自会回去教导彬儿。”

  盛武皇帝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到贵妃身边,此刻更是恼火,开口骂道:“兄弟间吵嘴?贵妃且告诉朕,你自幼在家中与兄弟吵嘴,便把你哥哥推进结了冰的池子里?荒唐!”

  盛武皇帝还想接着骂,又想起室内有这许多人,便停了,回身道:“不相干的,都给朕退下。”

  一众内仕像是得了大赦一般,匆匆退了下去,那太医甚是为难,想着针还未施完,又实在恐惧,进退两难起来。

  盛武皇帝瞥了他一眼道:“若没医治完十二皇子,便留下!”

  “臣妾并无此意。”胡贵妃委屈解释道。

  “朕且问你,如若今日是彦儿推了彬儿,朕不信贵妃还能说出仅仅是兄弟吵嘴的混账话!彬儿小小年纪,仅为了马场的一头畜牲,便如此苛待兄弟,贵妃是如何教导的!”盛武皇帝声色俱厉斥责道

  “当初将彦儿养到贵妃名下,是看贵妃六宫主位,彬儿又与彦儿同龄,相伴长大自是最好。朕不求贵妃能一视同仁,视彦儿为亲子,但也未曾想到,贵妃竟是如此歹毒心肠!”盛武皇帝怒斥,指着跪在地上的贵妃骂道。

  胡贵妃被骂的不知所以,她自问虽没有多爱护彦儿,到底也从未苛待他,便反问道:“臣妾自问并没有苛待彦儿……”

  “住嘴,你这毒妇!毒妇!贵妃亲自来瞧瞧!彦儿这这一身的伤!”盛武皇帝瞪着眼睛怒斥,虽平日里没有多宠爱这儿子,到底还是自己的骨肉,如此被欺侮,打得岂不是自己的脸。

  胡贵妃自知不好,怕是被人算计了,只得走上前,看着赵彦背后的伤痕,瞠目结舌,瘫坐在床边,哭诉道:“臣妾虽不甚重视彦儿,可也从未苛待过他呀!”

  话音刚落,赵彦醒了过来,咳嗽着,迷蒙着眼一扫到胡贵妃,便充满了恐惧,往榻里瑟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浑身颤抖着。

  盛武皇帝看着赵彦如此,原本还有些疑虑,现下是真真切切相信了,低吼道:“将十二皇子殿中伺候的内仕婢子传来,朕要问话!”

  不一会儿,大约十个内仕婢子心惊胆战的跪伏在下头。

  张内仕冷声道:“陛下有话要问,还望尔等俱是禀告,若有半分欺瞒,即刻二十板子,发入罪奴所。”

  盛武皇帝将虚弱无力的赵彦抱在怀里道:“彦儿睁眼看看,哪个是常常跟在身边的,同父皇说。”

  赵彦迷茫的看了一圈,摇头含含糊糊,伸手指着素日跟在身边的子锦道:“子锦平日跟着儿臣,其余的儿臣只觉得眼生。”随即他又想了想,指着跪在最不显眼地方的一个内仕道:“那个内仕,儿臣记得他很凶,还打过子锦几次。”

  盛武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对张内仕道:“下首这些是否都是十二皇子殿中的?”

  “老奴俱已查过名册,皆是十二皇子殿中的。”张内仕俯首道

  “这后庭,年年对宦者婢子的开销上百万两,却是养了些玩忽职守,欺侮主子的刁奴!”盛武皇帝低吼,显然起了杀意,接着指着子锦道:“将你知道的一并说出。”

  子锦跪伏在下,道:“贵妃素日冷落殿下,这些内仕婢子自都是些拜高踩低的,又欺殿下年幼,常常偷闲玩乐,极为不尊,常克扣饮食炭火,本是殿下的吃食炭火常被他们一并拿去些。殿下也曾想与贵妃娘娘处求公道,不是贵妃不得空根本不召见,便是草草训斥几句作罢。长此以往,这些奴才愈发无理,欺侮主上。”

  盛武皇帝环视了一圈奴才,斥责道:“十二皇子是皇家的血脉,是朕的儿子,岂容尔等贱奴欺辱!传令将一干刁奴一律杖毙,以儆效尤!”

  “贵妃,朕念你,处理六宫事物之辛劳,彦儿便不必由你教养了,你且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静思己过。”盛武皇帝言罢,拂袖而去。

  盛武皇帝方发了一通火,离了朝阳宫,便往钟粹宫去了,小霓妃方沐浴更衣完,如瀑的长发半干,正慵懒的倚在软榻上,任宫婢擦拭梳理着头发,见皇帝来了,便笑盈盈的起身迎上去。

  看着佳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盛武皇帝原本阴郁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揽着柔软香肩,便坐在榻上,沁人心脾的香气直入肺腑,让人愈发迷恋起来。

  盛武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霓儿熏得是什么香,这样清甜醒脑?”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鹅梨香,霓儿素来喜欢这香。”小霓妃倚在皇帝肩头,拨弄着他有些苍白的胡须,柔声道。

第三十二章 顺理成章

度归年 安可述 1471 2020.05.08 16:28

  “朕从未想到,贵妃竟会如此苛待皇子,真是令朕大失所望!”皇帝依旧有些怒气,同小霓妃埋怨着。

  “陛下宽心,圣人常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并非人人皆是圣人,贵妃到底是做母亲的,尚有亲子在旁,彦儿自然会受些冷落,人之常情罢了,陛下深究不得,传扬出去倒会有损皇家颜面。只是内仕狂妄,竟敢如此欺侮皇嗣,陛下倒是该狠狠罚下。”小霓妃温言道,一旁劝解着气恼的皇帝。

  “霓儿从来都是如此善解人意,不但从不给朕添忧,倒还时时给朕解难。”盛武皇帝心下舒顺了许多,又想起小霓妃素来念叨着想要个孩子,便又接着说:“彦儿已叫朕派人从贵妃处带走了,霓儿总说要个孩子,这些年也未有合适的,朕便觉得彦儿不错,霓儿怎样想,不如朕便将彦儿归于霓儿名下?”

  小霓妃一听,果然如愿了,心下俱是大喜,便立马起身道:“臣妾素来觉得宫中孤寂,又极喜爱孩子,也想尝尝为人母的滋味,如若陛下的话当真,臣妾自然再欣喜不过。”

  盛武皇帝看着小霓妃眉目舒展,发自内心的笑脸,心下顿生柔软,竟忽觉得素来的猜忌实在太过多心,心里有了些亏待,他拉过霓妃嫩白的柔荑道:“那好,明日一早朕便让彦儿过来给霓儿问安,以后霓儿便是他的母亲了。”

  “霓儿感念陛下隆恩,赐给霓儿一个孩子,终也能让霓儿真真实实做回母亲,此生便无憾了。”小霓妃说着,倚在皇帝宽厚的怀里,喃喃细语。

  胡贵妃方被皇帝责骂,心中甚是憋屈,又无处发泄,尽将一切都归咎在霓妃头上。尽管霓妃素日里不曾在她面前越矩造次,然而在胡贵妃心中,霓妃过于得皇帝宠爱已是无可饶恕的造次。

  霍成璧正端着茶水点心从外头进来,看着贵妃面色不善,又想想今日她笃实委屈了些,便没敢多言,只将茶水放下,便要告退。

  胡贵妃抬眼看向霍成璧,道:“留下,陪本宫说说话吧。”

  外头天阴着,屋子里头有些暗,胡贵妃坐在那儿,有些颓然,全不见素日,在宫妃面前的强干。

  “娘娘宽心,莫不要太纠结于心,小心伤身呀。”霍成璧温言劝道。

  “宽心?这些年本宫委实不去计较,小霓妃这样的盛宠,本宫也曾有过,所谓色衰而爱驰,便是如此。本宫不信,不信小霓妃毫无异心,纵使她日日恪守规矩,温良恭俭,本宫也绝不信她无半分非分之想。”胡贵妃语气中尽是压抑着的愤怒,她无可奈何,又实在心有不甘。

  “娘娘所言极是,然极便霓妃图谋着什么,也变不了她根基薄弱,出身卑贱,膝下无子的事实。”霍成璧思附胡贵妃所想,心下也有些疑虑,她以为霓妃求子是为皇帝百年之后,身有所系。

  “从前膝下无子,如今也是有了子嗣的妃嫔了。”胡贵妃咬牙切齿道。

  “成璧以为,霓妃娘娘许是想要有个子嗣,为晚年求个安稳,再者霓妃入宫这些年头,合适的孩子不少,为何要等到今日陛下才将十二皇子过给霓妃娘娘?”霍成璧委婉道,将其中关要皆说与贵妃。

  胡贵妃闻言,思附着,却有几分道理,霓妃再如何盛宠,没有母家护持,出身卑微,过不了前朝臣子这关,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不似自己,陛下百年之后,便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又何苦争眼下这须臾长短?心中顿时舒畅了许多,也不再为陛下的斥责闷气。

  胡贵妃起身,看着霍成璧笑道:“果是蕙质兰心,一语中的,倒是本宫糊涂了,不及成璧开阔。”

  “娘娘谬赞,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已。”霍成璧连忙谦让道,她倒不甚讨厌这胡贵妃,倒觉得她即便在宫中待这许多年,也依旧有些孩子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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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黑暗中的光亮

度归年 安可述 1851 2020.05.11 16:09

  岁日里,上京里头尽是张灯结彩的喜庆,宫中十二司更是繁忙,入了夜,宫中却亮如白昼,四处光华璀璨,这一年里的大日子,皇家自也要同民间百姓一般,阖家团圆的吃一顿年夜饭。

  内仕婢子们都穿上了喜庆的衣裳,即便劳累也是各个的面露喜色,端着菜肴点心鱼贯穿行。

   赵则初早去了宫中,同小姑姑昭华公主一处打发时间,姑侄二人一边向合欢殿走着,一边说着话。

  正听前头一阵嘈杂,似是什么人打了起来,起了争执,赵则初与昭华走近些,看清是个女官在训斥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并不像宫里的侍女,是个梳着高马尾的发式,穿着的是泛了些旧色的赤色衣裳的女孩。那衣服样式像极了塞外犬戎的装束。

  那掌事的女官不依不饶,道:“这蜀锦是尚衣局库里存了许久的难得衣料,是要赏赐给进宫参宴的各路贵人的,如今叫你这般碰脏了,我如何去交差?”

  那女孩面露难色,道:“我实是无心之失,这匹锦脏了,我可有何弥补之法,定当尽力弥补。”

  “你这样的夷族,若不是来我们天朝为质,恐怕此生都不得见这样的好东西,何谈弥补,我只劝你少穿着这一身蛮夷之服出来走动,碍着我们天朝人的眼。”女官甚是不屑,嘲讽着那姑娘。

  姑娘被这样一说,有些恼火,怒视着那女官,紧紧攥着拳头。

  那女官看着她,更加不屑的笑起来,讥笑道:“即便入了天朝多年,也还改不了蛮夷的做派,算了年节这样的好日子,拿来与你斗气岂不是白瞎了?”说罢拿起最上头脏了的锦,扔给那女孩道:“拿去洗干净了!否则便从你每月的吃食用度里扣。”

  二人并未上前去,待他们散了,方走出来,昭华望了那女孩的背影道:“那女孩便是犬戎战败后送来做质子的爱荣恰安公主,想来她这多年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始皇在赵为质时,尚被欺侮,更何况是个薄弱女子?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人总是多的。”赵则初不以为然道。

  大半受邀的皇室宗亲已到了,在殿内闲谈,看着甚是热闹,然而熟络下各中算计,人人看似无心,却都绷紧心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大都顺着皇帝的件件召令揣测圣意,许是为了荣耀地位,许是为了得以自保。

  在赵则初与昭华入殿后,谁都有意无意的打量了一番,那一身墨绿色刻丝弹花锦衣,腰束白玉带,外披紫青祥云鹤氅的青年,样貌自是无可挑剔,鼻梁高挺,眉目俊朗,称的上一句公子如玉。

  昭华从不喜与人迎合奉承,众人也知道她的性子,毕竟是陛下独一个的公主,最受宠爱,即便她一向孤傲,也还是有人来各种逢迎。

  “吉时已到,请诸王公家眷入座。”张大监拂尘一甩,自屏后传道,片刻,盛装冠冕的皇帝自屏后而来,携着胡贵妃霓妃等位分高的宮嫔入席。

  下首诸位王室亲眷皆伏地叩拜,山呼万岁,盛武皇帝展了展衣袖,道:“众亲眷平身。”礼乐恢宏而起,夜宴徐徐拉开帷幕。

  霍成璧因胡贵妃的关系也在宴上有了一席之地,虽在不起眼的地方,也免得她受人打量注意。

  赵则初吃着酒,眼神四下找寻着,终于在那靠近侧门处,看见了无所事事一心吃喝的霍成璧,就此那眼神动辄飘过去,望一眼。

  霍成璧有些想更衣,正好离门近极方便,赵则初发现她出去了,心下也长了草,便也找了借口出去,只是二人坐成了对角线,离得那样远,赵则初只好从这边出去,期盼自己跑得快些可以看她一眼。

  此时宴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内仕婢子们来往伺候着酒水吃食,全然没有人注意到那不起眼的院落里的嘈杂。

  爱荣恰安洗着那蜀锦,便想去浣衣局取些好的皂角来,浣衣局的宫女大都也在前头的厅里吃饭,爱荣恰安在后头的洗衣池子处找着皂角,刚寻到一盒,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着后脑按进了池子,一瞬间水涌进了她的耳鼻,惊慌失措,她迅速冷静着,屏住呼吸,挣扎着,奈何那力气太大,挣脱不开。

  她渐渐不再挣扎,四肢渐软,那人以为她死了,放松了警惕,手上的力气小了,正准备用手探她的颈脉。

  忽而那瘫软的人反手一刀扎向那人腹部,,那人极为警惕的躲开向后,爱荣恰安趁着机会拼了命的跑出院子,那人依旧在后头追着。

  爱荣恰安一边逃命,一边思附着:“这人显然只敢在僻静人少处动手,此刻宫中御宴,人大多在御膳房与合欢殿处,惟有向那里跑,才能活命。”她头也不回的逃命,听着身后那人追逐的脚步声,仿佛索命的利刃。

  老天偏向和她作对一般,这一路都没有任何宫婢,就在她筋疲力尽时,前头灯火微微处,一人影出现,一时给了她莫大的希望,她叫喊着,那声音里尽是求生之切,逃生之喜。

  赵则初刚从殿内出来,正向那头跑着,希望能追上霍成璧,这路在合欢殿后头,没什么人,他正满心欢喜的跑去找霍成璧,忽被呼救声吸引,他侧目,在昏暗灯火下看见一女子有如女鬼般披头散发的向他挥手叫喊,他再定睛细看身后还追赶着一人。

  那人看见他,立刻停止了追赶,隐入了黑暗,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三十四章 归于无

度归年 安可述 1475 2020.05.11 23:38

  爱荣恰安扑到赵则初怀里,顿时瘫软了,向身后望去,那人已不见了踪影,她大楼口喘息着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赵则初看着地上坐着的女孩道:“有人要杀你,那人看身形是个男子。”

  爱荣恰安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泛红,她道:“不成想,竟会有人一门心思的谋杀我。”语气里竟有些欣慰,就差夸那人有眼光了。

  赵则初不禁笑起来,觉得有趣,便问道:“这话怎么讲?”

  “你见过人踩死一只蚂蚁后会被人以谋杀称之吗?惟有人杀人,高官杀高官,方配已谋杀论之,这许久以来鲜少有人这样看得起我了。”爱荣恰安解释道,此刻缓过气来,倒是神采奕奕。

  “何已见得是谋杀?”赵则初听了爱荣恰安的道理,更觉得有趣,便继续问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地的话来。

  “这事说来话长,我何以要对你说?”爱荣恰安笑道,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便要走。

  “方才那人是见了我才走的,你不怕独身一人后,他便卷土重来,再杀你一次?”赵则初拿捏着她不敢走。

  “地上太凉,他不杀我,必不会善罢干休。”爱荣恰安淡定道,似乎已经有了对策。

  待赵则初回到宴上,霍成璧早已坐下多时,可怜他特地跑了一趟,竟被那小丫头打了岔。

  “方才出去做什么了这么久?”昭华看赵则初回来了,询问着,侧头正看见赵则初肩头那一处颜色比别处深,显然是沾水湿了,便又问道:“怎么肩头还弄湿了?”

  赵则初又手拂了拂,轻描淡写道:“方才被一端着东西的婢子不小心撞了,正泼在这儿,便用水洗了,耽搁了回来得便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将要子时,宫里正备了烟火,今年尚工局特地制的新式烟火,据说火树银花,光华璀璨十几里外皆可看见。

  当是一番盛景,那合欢殿前头的玉漱台上,贴地的琉璃灯火朦胧,映着那些身着锦缎貂裘,环佩叮当的一众皇室宗亲,他们仿佛站在那环拱的高处,拥立着,盛武皇帝站在最前头,冕服在灯火映衬下泛着柔和深邃的光芒,他苍老了的容颜,依旧带着壮年时的威势气魄,烟火初始犹如利箭破空而出,伴随着刺耳的长鸣,在幽暗的空中绽放出足以点亮天际的璀璨光芒,刹那间纷纷寥落,点点烟火四散坠落,不知何处。

  爆竹烟火声震耳欲聋,一时间此起彼伏,通天的火树银花是难见的盛景,上京的街巷楼台视野最好处皆拥着许多百姓,为那满天的繁华惊呼赞叹。

  霍成璧并不喜欢烟火,她听着身边的娘子们赞叹娇呼,全然不见喜悦,只有些空荡荡的寂寥,烟火最璀璨时,环望四处也还是有触目而及的黑暗,何况不过一刹那。

  正出神,忽觉出有人拉自己的衣袖,她侧目便看见赵则初站在她身旁,笑意盈盈的望着她,焰火照耀下更是眉目俊朗,说不出的温柔缱绻,惹人流连。

  霍成璧回神连忙转过头,道:“想一想,我们也有些日子未见了。”

  “不多不少十一日。”赵则初看着缓缓下落的烟火淡淡道,又转头看着霍成璧此刻温柔的侧脸,接着道:“三十,又三秋而已。”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压抑情绪,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牵肠挂肚的滋味,如若他可肯定她是他的,或许此刻会是相逢的欢心,胜过难言难诉的隐忍衷肠的滋味。

  有如投石入湖,春风吹皱,一池波澜,霍成璧久久不能平复,她尽力不表现出小女儿的羞涩,却终究遮不住红了的耳根。

  放完了烟火,夜宴就算完了,众人也是疲乏了,皇宫大内又归于寂静,四处黑暗,灯火点点。

  婢子们在角落里打着盹,三两个的倚着,多日筹备的夜宴此刻落幕,正当众人欲歇息了,那处竟着了火,待人发现时火势已是很大了。

  宫人来回奔波,打水灭火,贵人们不以为意,乘着车辇离宫的离宫,都紧着回去歇息。

  那房屋已烧的不成样子,火灭了后只剩了烧得漆黑的木架房梁,破败瓦片,宫人们从那废墟堆里拖出一具蜷缩在角落里的尸首,是个女孩,已认不出模样,只从那烧焦了的服饰依稀看得出是那个做质子的爱荣恰安公主。

三十五章 边疆

度归年 安可述 1829 2020.05.12 23:38

  “陛下,昨日夜大火烧死的是犬戎的公主,经宫人查证是因落下的焰火点燃了干草,方烧起来,因发现的晚,救火时人便没了声息”张大监禀道

  “此事就此打住,切不可外传,犬戎的质子这样死在天朝传出去终究有损天朝气度。”盛武皇帝皱着眉头,声音低沉吩咐道。

  自霍家扫荡王平以来,犬戎便逃窜进大漠深处,自此西北边陲再无边患。

  在犬戎东处有一国名为东辽,居于严寒之地,崇山峻岭之中,其人大多身材壮硕,善骑术射猎,每逢冬日,便成群的骑马入境,对边民烧杀抢掠。因各个彪形大汉,面留长髯,常被边民唤作胡子。

  可自打那新将上任后的寒冬,胡子们分外安分了,只微微闹了几场便被赶了回去。

  那将军名作叶修,字作长和,年岁不大,身高八尺有余,宽腰窄肩,体格健硕,偏那一张面皮生得白净清秀,经寒风一扫便是两团红晕,像是抹了胭脂,远远的便能在一众莽汉中分辨出他来。

  天色渐暗了,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白纷纷,遥望千里冰封雪飘,肃安城便孤零零的戳在这严寒的北境,对立着东辽。

  城中灯火点点,炊烟的温馨气味四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屋里昏黄的灯火微微亮着,叶修正打点着行装。

  每逢年节后,各地戍守的将军便要应召,入京述职,叶修头一年升任,自是格外看中,不敢懈怠。

  安老将军坐在炕边,敲着烟袋,嘱咐着:“此番入京,只管述职,做份内的事,无论受了什么委屈,不可发作,忍过去便好了”

  “师傅教诲,徒儿知晓了,万事皆会小心。”叶修一边系着包裹,一边恭敬回应。

  “少年人火气会大些,说来我也是操闲心了,你这孩子有分寸,不像我年少时,愣头愣脑,不知分寸。”安老将军笑着说道

  鸡才叫了头一遍,打更的梆子声还未散去,叶修已利落的起身,烧燃了炉子热着水,他伸手摸了下架上的铠甲,冰得他直缩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个身材瘦削的小军士,他手里端着热汤饭,屁颠屁颠的送到榻上,连忙抽回烫的生疼的手指,捂在冻得冰凉的耳朵上,笑嘻嘻道:“小的知道将军今日要早起赶路,特意做了着饭给将军送来,暖暖身子好赶路。”他笑得讨喜,从背上解下一包裹,又继续絮絮叨叨起来:“小的特意在酒肆给将军讨了原浆酒,这一壶兑着水喝到上京没问题。还有这摞大烧饼,小的特意让王麻子多放些面和馅,可不能饿着咱们将军。”

  叶修扒了一口饭,听他说完抬头看他道:“待我上京给你多带些好东西回来。”

  小军士憨憨笑着,看叶修吃完饭,忙不迭起身拿了架上的铠甲给叶修穿上,他本就瘦小,被健硕高大的叶修一比更显瘦弱。

  披完甲,叶修便提了包裹出门,去马厩,小军士跟在后头,没走多远叶修似是想起什么,他回过身,拉着小军士回屋,大手自包裹里拽出两张饼,不由分说塞进小军士怀里道:“你这样瘦弱,多吃些,在屋里待着吧,不必送我了。”说罢回头大步流星的又扎进漫天的风雪里。

  十几日的赶路,终于到了上京城,已是日暮时分,叶修进了官驿,里头还有几位到了的将军,其中一个黑脸的将军看叶修这样年轻,便问道:“看你眼生,想是今年刚刚升任的吧,在何处戍守?”

  “肃安城,却是今年升任,头一次入京。”叶修看着他,简单回道。

  “肃安?你同老安是一处的?前几年入京,我与他聊的投机,曾一同吃过几次酒。那老小子如今怎样了。”黑脸听闻是肃安来的,热络起来,询问着。

  “安将军是我师傅,去年年初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加之年岁大了,便卸任了,推了我来做。”叶修听他这么说,便说了师傅的近况。

  “是这样啊,从前你师傅同我吃酒,如今他不来,你便同我们几个吃酒如何?”黑脸将军即刻邀请叶修去吃酒。

  叶修好酒,小军士给装得原浆酒早喝完了,当下听了喝酒,仅有的几分疲累一扫而空,忙应了下来,回房卸了甲,放了东西,吩咐小二烧着热汤来,预备吃罢酒回来洗个热浴解乏。

  桌上尽是酱肉腌菜烧鸡这样的下酒菜,几位将军喝得尽兴,便发起了牢骚,由那黑脸将军更加愤慨起来,扒了上衫,指着后背密密麻麻的刀疤道:“咱们兄弟为了打仗守城,那是浴血奋战,落了一身的疤痕,可每每入京述职,还要看那些搬弄口舌,酸不溜机的文官脸色!若不是老子日日脑袋拎在裤腰带上,不要命的打仗,轮的到他们作威作福?”

  引得一众将军附和起来,其中一个竟红了眼眶,愤慨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自打霍老将军没了,霍家倒了,咱们这些军士再没了什么体面,再抬不起头来。倒不如跟随霍家军扫荡王平,即便马革裹尸,身死战场,也比现在窝窝囊囊抬不起头来得痛快!”

  宴上一时沉闷起来,叶修想起从前看见师傅常常饮酒沉思,他那时候不懂师傅在想什么,现金全然明了了。

  然而他终归是个从无败绩的少年将军,不论战场或是人心,到底是年轻的,惟有那一腔热血,壮志满怀。

  吃罢酒,叶修便觉得腹痛,许是多日骑马奔波着了凉,夜里果然泄肚起来,还是黑脸将军去给他开煎了两副药吃,方好了起来。

  隔天早上,各位将军收拾好,都准备入宫述职,叶修素来体格健壮,吃了副药,便精神了。

  一干人在冷风里站了许久,方得令入朝,叶修现在后头,跟着进去,殿里两边全是肃穆儿而立的臣子,个个面无表情,有些压抑。

  叶修跟随着一同叩拜陛下,高呼万岁圣安。

  先是黑脸将军述职,他正滔滔说着,叶修忽觉得肠胃翻滚起来,一股气流长驱而下,他使劲儿夹着屁股憋着,万不能把这屁放出来。

  奈何天不随人愿,正当黑脸停了口气歇一番,一声悠长婉转且响亮的屁声回荡起来,惊得满堂鸦雀无声,叶修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须臾他身边素来吹毛求疵的谏官立马高声道:“成何体统,于圣上面前这般有失体统!合该拖下去打板子!”

  叶修本有些羞愧,听他一说不乏有了怒气,想自己是因风雪兼程,奔波十几日,肠胃入气方才这般,竟成了多大的罪过!

三十六章 先发制人

度归年 安可述 1782 2020.05.13 23:58

  由那多事矫作的谏官一说,其余的言官皆议论纷纷起来,大抵是些殿前失仪,如何有失体统,该当何罪的话。

  叶修此刻窘迫,只得跪地问罪道:“陛下,末将知罪,并非有意为之。”

  盛武皇帝闻言并未置一词,他忽想起多年前同霍弈的一桩事,那时也是寒冬腊月天气,霍弈赶了几十里快马,呛了风,与他同饮时憋不住,那一晚的酒,是伴着霍弈接连不断的屁声吃完的,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彼此全无猜忌,而今再忆当时事,竟有了些说不清的流连,恍然间想想,已有许久许久,再无人敢那般放肆了。

  底下的大臣惯会察言观色,他们瞧着盛武陛下对叶修所言全然无动于衷,便接着打压斥责起来,非要罚叶修不可,说白了这些刁钻尖酸的腐儒全然是过了太久的好日子,早已忘了为臣之本,只记得揪着些条条框框的礼法规矩,妄尊自大的搬弄口舌,说些有失体统的屁话。

  赵则初看不过眼,瞧着那班言官是素来拉帮结派,饶舌诛心的刻薄人,胡相自不愿趟这不相干的浑水,其余大臣也是怕了同他们做口舌辩驳,各个都缄默不言,到底在他们眼里这是无关紧要的事,一个体格健壮的将军,挨罚或不挨罚,不过隔了二十板子,什么大不了的事。

  赵则初听着谏官聒噪,心中顿时凛然起来,高声道:“各位谏官大人,听我一言如何,想年前冀州瘟疫,或是肃安匪寇,再或是更早些的靖南水患,不见各位大人如何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怎么如今一个屁,倒引得各位大人如此妙语连珠,为国分忧起来!陇西都护述职未完,各位大人可否待边疆军机要事奏报完结了,再行商议?”

  谏官们被噎住了,看了看皇帝。

  盛武皇帝回过神,听了赵则初的话,又看了看满朝的寂静,不由觉得好笑,便道:“肃安将首多日奔波,受寒着凉,人之常情罢了,无妨。”

  那谏官此刻如同吃了王八一般,被皇帝一说,彻底闭了嘴。

  下了朝各位将军便领了圣恩,留宫中用膳,叶修见着其它将军对在宫中用膳,并没有多少热情,各个表情平淡,暗自思附着许是各位将军见多了,毕竟年年皆来,再没有什么惊喜的。

  可他不一样,头一回初来乍到,满心欢喜,以为用膳之地会是多体面的所在,会有多少珍馐,回肃安也好有一番显摆。

  跟着那引路的黄门,叶修满心欢喜,待到了才发现不过是御膳房边儿上一婢子内仕吃饭的地方,那长案上还泛着锃亮的油光,顿时失望起来。

  霍成璧一早起来,又四下闲逛着,瞧着前头许多婢子围着的院子,好奇起来,便打发身边的小丫头去看看,那小丫头上前向里头望了一望,回来禀道:“奴婢打听了,院子里是些入京述职的将军在用膳。”

  霍成璧笑了笑,这宫中很少见得阳刚男子,更别提孔武有力的将军,正想着那丫头一边试探的,用水灵的眼睛望着霍成璧,又说道:“奴婢听说今年将军里头有个年轻俊秀的,是以往从没见过的,故而看得人多些,奴婢,奴婢也想看看。”

  霍成璧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不由失笑,当即领着她前去在门口看着,霍成璧望了一眼,一眼便看见了那少年将军,果然皮相出众。

  正看着身后的婢子端了饭菜来,霍成璧略略看了一番,都是些清汤寡水的,极少的荤腥,当即腹诽道:“好贪的御膳房,柿子专捡软的捏。”霍成璧回首便看见那少年将军盯着清汤寡水的菜碗,满脸的失望,满脸的诧异。

  黑脸将军看着比头一年还糟糕敷衍的饭食,不禁怒气上头,看那上菜的内仕也不甚恭敬,愈发恼火,怒斥道:“腌臜货色!”

  那内仕翻了一记白眼,不发一言,扭着腰杆便走,还未出门便被一丫鬟拦住。

  “公公慢走,我有一事要托你转告司膳。”霍成璧站在那对那公公道

  叶修听闻不禁侧目,所见是个窈窕女子,他分不得女儿家的衣裳物件,只觉得看见这姑娘,便看不见旁的女子了,只呆呆的望着。

  霍成璧拿了一银宝,让小丫头递到公公手里,又耳语了什么,那小公公便匆忙的跑了去。

  霍成璧走上前去福了福身道:“想是膳房忙碌,弄错了品例,我托人告诉了司膳,想必不多时便会送来新吃食。”言罢,看着叶修还那般痴痴的,便冲他道:“将军?”

  叶修方慌乱回过神,拿起饭碗便扒起饭来,险些呛着。

  那跑去传话的小公公踉跄的进门,对着司膳道:“公公,方才有个娘子给了小的一个银宝,说贵妃娘娘亲自出银钱给膳房贴补,说给用膳的将军做顿好的。”

  司膳听了不由的软了腿,自己本就是一时贪心,原以为将军们吃一顿就走了,无人追究,几年都是这样下来的,怎么就今年被逮了,一边吩咐了膳房做些好的送去。

  霍成璧知晓这样假借贵妃名义,只能唬住一时,便回了朝阳宫求见贵妃,总不能让恶人先告了状。

  胡贵妃正懒懒的倚在美人榻上,见霍成璧进来,吩咐了落座。

三十七章 元宵灯节

度归年 安可述 1661 2020.05.14 23:46

  霍成璧恭敬的跪在地上道:“成璧请罪,还望娘娘恕罪。”

  胡贵妃有些诧异,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成璧如何犯错了?”

  “成璧方才路过御膳房一处院子,正逢述职的将军用膳起了争执,一时好奇上前看了,发现那诸将军的饭食竟与宫中粗使奴婢的饭食差不多。”霍成璧细细道来。

  胡贵妃思索起来,想起诸日前查阅的御膳房开销,顿时心里明了了,道:“本宫知晓了,这些奴才惯会如此。这又如何关乎你的罪过了?”

  “成璧以为,御膳房虽是贪惯了,若是些不痛不痒的地方娘娘大可不必深究,然此番将军们述职留膳宫中,乃是陛下的圣恩,如此这般都敢起贪,欺瞒圣意,若经有心之人传遍前朝后宫,岂非成了娘娘掌管六宫惩治不严的过失,故而成璧一时斗胆借娘娘的名义警醒了御膳房司膳,特来向娘娘一请先斩后奏之罪。”霍成璧解释了各中缘由。

  胡贵妃听闻,顿时笑道:“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做的不错,倒是替本宫了了桩麻烦,何罪之有?快快起身。”

  那司膳一经警醒,果然立马换了副嘴脸,叶修一行也算吃了个满汉全席,心满意足。

  叶修一身铠甲,又生得高大英俊,这出宫的一路上,引得宫女门偷瞄议论,倒使他十分不自在,他目光偶尔探寻着,却不见方才那出尘女子。

  胡贵妃经此一事,倒是分外满意霍成璧,觉得她是个有力的帮手,常常能一语中的,是个聪明有见识的,若是能忠心于自己,再得些圣宠,必是个得力的助手。

  今日是元宵,到了晚上上京城里夜灯如昼,酒楼夜市人声鼎沸,一行长街上尽是模样奇巧的花灯,许昭自醉酒打人后,便再未去见过瑾瑜一面,这样热闹的夜市,也是兴致寥寥,赵则初本叫了他来看灯,却被他推辞了,此刻正坐在屋子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外头的喧嚣热闹。

  一直跟着许昭的随侍不知,推了门进来,看着许昭正发着呆,道:“公子,外头有个朝花楼的小厮来送信,说是瑾瑜郎君请您。”

  许昭顿时心里沸腾了,却毫不见波澜的继续坐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小鹿乱撞,不知所以,本想推脱了不去,又想起了瑾瑜一惯的笑意音容,又想去了,去了又不知该如何才好。

  不知最是了解自家公子,看着此刻风轻云淡,心里早就乱了套了,他走到旁边的架子取了那湖蓝云纹大氅下来,道:“元宵灯会一年仅这一次了,难得的很,公子还是去看看吧,免得后悔错过这一番盛景。”

  许昭用手撑着椅子飞快站了起来,淡淡道:“去一趟吧。”他披上大氅,正欲出门,又折回来,到了铜镜前头端详起一番,看着头上那顶鎏金的冠,觉得俗气了些,便对不知道:“取那顶白玉的冠来换上,快!”

  许昭出了门,见那小厮在那儿站着,便过去,小厮伸手示意,许昭便跟着他,拐进旁的巷子里,不见瑾瑜,却是个身姿窈窕,一身立式水纹八宝立水裙,外罩素绒绣花袄,头戴帷帽的女子。

  见许昭来了,她回过身,素手纤纤,玉腕轻盈,掀起半边纱来,美目盼兮。

  许昭当即认出来那是瑾瑜,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上前去,声音温润道:“你着女装很好看,只是与我出来,不用扮成女子,也可。”

  瑾瑜轻轻笑道:“许多人都说我红装更盛,有些时候即便不愿,也还是要穿给人看。只是于许郎我是愿意这样穿的。”

  许昭面颊又烫起来,有些局促,便道“咱们去街上转转。”

  二人漫步在街上,四周灯火阑珊,烟火缭绕,一个玉树临风温润如玉,一个身姿曼妙风姿绰约,这么看着倒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

  “公子已有许久未去朝花楼了。”

  “是,最近事忙了些。”

  “我知道自那次公子给我解围,便有了许多传言,公子不来,大多是原因在此吧。”

  许昭听言,忙看着瑾瑜道:“并非如此,我只是……”许昭想着又不知如何说起。

  “公子,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不以我为玩物的人,我在朝花楼这许多年,便如同一件精美的器物,任人把玩。”瑾瑜接着道

  “我许昭自不会像他们一般对你。更不会如他们那般想你,我只是不知如何才好,每每与君对立,常常不知所言。”

  “这许多日,我细细想了,我在朝花楼许多年,也存了些家当,此后也不愿再与那些粗俗人应承,不如赎了身契回来,公子若愿意收留,瑾瑜自去给公子做随侍,也好有栖身之所。”瑾瑜将心中所想尽说了。

  许昭竟有些渴望,他几乎想都没想道:“自是好的。”

  良久,许昭几乎都不敢相信,这过于突然的一切,未来瑾瑜朝夕相伴的日子涌进了他的脑海。

第三十八章 御侍女官

度归年 安可述 1743 2020.05.17 13:48

  清晨,赵彦方醒了,睁眼便看见小霓妃正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神色尽是温柔,见他醒了,便柔柔问道:“醒的这样早,原以为彦儿是小孩子会睡觉深些,既醒了,要不要来喝盏温水。”

  赵彦抿了抿小小的粉嫩的嘴巴,本想伸手来接水,却被小霓妃轻轻按住,道:“母亲拿着给你喝,被子外头凉。”

  小霓妃喂了赵彦喝完水,便拿了捂热了的衣物来,一件一件的给赵彦穿上,细致入微,最后一件镂金穿花小红袄穿完了,她便将赵彦从床上抱下来。赵彦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他在贵妃处那几年,自己能做的事大都自己做了。

  小霓妃这样细致的照顾,他倒有些不自在,小霓妃全然不觉,倒是十分耐心,尽是为人母的欣喜,热情得近乎殷勤。

  她拿了帕子给赵彦擦干了脸上的水,便拿起一盒花露膏道:“这是母亲从内务局拿来的香膏,彦儿来擦一些,这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便再不会被风扫得干裂了。”

  “今天给彦儿扎两个小髻。”说着一双玉手忙活了起来,给赵彦绑了两个小髻子在两边,这才喜滋滋的抱了他出去,到正殿用早膳。

  赵彦被打扮得像极了福娃娃,喜庆可人。

  “待会儿用完早膳,彦儿便要去书房同兄弟们一起念书了,母亲叫人给彦儿装上手炉,路上暖手。原本皇子们要一起在撷芳斋同住,母亲是求了你父皇才让你同我住在一起,想以后彦儿若大了,便也要搬去擷芳斋了。”小霓妃唠叨起来,想她不过双十年华,年轻美丽的脸上,此刻尽是为人母的温柔。

  朝阳宫这边,胡贵妃想尽早安置下霍成璧,无论是送到陛下身边做个宠妃,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封个女官,总归不要再送回胡府,这样伶俐的孩子,可要物尽其用才好。

  万卷楼

  霍成璧倒是一直惦记着宫中的万卷楼,从前她还是霍瀛的时候时常出入宫中,最爱来的便是这万卷楼,那时的霍皇后,也就是霍瀛的姑姑时常在万卷楼读书,她自也跟着一起。

  高高的门扇应声缓缓而开,映入眼帘的是四方环绕的书墙,清晨的阳光明亮温和,映得空气中

  浮灰尘埃清明,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她走到门近处的架上,凭着记忆抽出那本书来,还是她当年放进去那本,经多年压的平整的书页里,还夹着那殷红如新的小像,霍成璧拿起那片轻盈的小像,心中顿时难受起来,这样一张轻薄的纸片如今却成了霍家剩下的在这世上的寥寥无几的痕迹。

  盛武皇帝正下朝,每月十六他便要来万卷阁小坐一会儿,今日也不例外,他屏退了一众随从,独自进去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甚至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起来,那抹亭亭独立的瘦弱身影,宛如多年前一样手执书卷,临窗而读。

  他走上前去,那女子见着他,便立刻放下书卷行礼,他便突然清醒过来,看清了眼前人,恢复了一惯的威严道:“朕记得你,你可是好读书,竟寻到了这里来。”

  他打量着眼前人,眉目身姿有五分神似,难怪方才会那般错认,然而仅仅是这五分神似,也足以使他久久不能平复,对于那个亡人,他是有许多怀念,有敬有爱,然而如果让她再次站在自己面前他更多的会是畏惧,亦如当年促使他一令裁制霍家痛下杀手的,不是奸臣挑唆,不是对权力渴望,而是忌惮,是逃避,他何尝不知自己的错。

  “成璧初到宫中,日日无事可做,听闻宫中万卷楼汇聚古今名书典章,故而慕名前来一阅。”霍成璧声音婉转道。

  “无事可做?”盛武皇帝听言,便又顺理成章接道:“朕看你也伶俐,又爱念书,不如来朕身边做个御侍女官,平日里只须抄些文录便可,待会儿便随朕一同去昭德殿。”

  霍成璧只跟在皇帝身后,张大监看了一眼便明了了,吩咐了人备下御侍女官的服饰。

  昭德殿内,霍成璧已换上了女官衣裳,深紫大袖上衣,长裙为深红色、绣以百花图案,霍成璧觉得这一身甚俗气,十足的大红大紫,然也只能穿着,盛武皇帝看着下首的霍成璧,皱了皱眉道:“这官服虽艳丽俗气了些,你穿着却好看,比以往素衣多了几分凌厉。”

  “成璧谢陛下谬赞。”霍成璧福礼道

  张大监一旁提点道:“姑娘已做了御侍女官,以后该称下官了。”

  “是,下官多谢陛下谬赞。”

  “抄了多少了,让朕来看看你的字写得如何。”盛武皇帝看着纸上的字迹,观其力而不失,身姿展而不夸,笔迹流水行云,便道:“这字甚好,可是胡相教你写得。”

  “是,素日里父亲会提点些。”

  朝阳宫

  “娘娘,成璧姑娘已被陛下封了御侍女官,平日里伺候些笔墨。”绿珠得了消息便来回了贵妃。

  “御侍女官?陛下的心思我却不懂了。”胡贵妃糊涂起来,想起以往陛下若是瞧上了谁,大都直接赐了封号,此番收作御侍女官,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九章 科举改制

度归年 安可述 2004 2020.05.19 15:15

  天渐渐暖了,上京的梢头有了绿意,风也和绪了,行人往来多了起来,三月会试开考,远地赶考的学子大都入京安置了,唐千俞一袭青衣布衫,背后是沉甸甸的书箱,一旁的书童也是拎着许多的包裹,二人走在上京繁华热闹的街上,忽听身后车马喧嚣,名锣开路,忙避让了。

  唐千俞在俯首让路的人群里,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番,那华盖马车,朱轮朱幡,忽想教导自己多年的夫子素来爱念的一句诗,“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然而众多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中,又有几人得以成名天下知。

  “国子监祭酒彭省叩见陛下。”一身着青衣的长髯男子道,他便是太学的祭酒,不过而立之年,是太学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祭酒,便就是当年胡相保下的蒙面书生,其人赋诗作文惊才绝艳,为人品行端方风骨凛然。

  “爱卿平身。”盛武皇帝鲜少的温和,对彭省道。

  “臣今日求见陛下,是有一事与陛下相商,臣以为应将试卷之上姓名籍贯一一遮掩,并令专人誊抄,供考官阅卷,以防徇私舞弊。科举乃是为天朝,为陛下选官择贤,而非满足各人私欲。”彭省字字铿锵道

  “朕也知晓许多臣子的不安分,卿既如此说了,便按卿说的做,该好好清肃一番了。”盛武皇帝声音低沉,揉着额角道。

  霍成璧在一旁奋笔疾书,抄录着,耳朵却灵光,听着彭省的提议,不由在心里道:“这倒是个好官,这样的提议不知会踩了多少世家大族的尾巴。”

  果不其然第二天此议一经提出,朝堂上一片哗然,数几位坐吃山空的国公大人反应得由为激烈,恨不得撕了彭省。

  “陛下,臣以为应当肃清考纪,既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便要以公平公正为先,方能使天下才子尽为陛下所用,以防有心之人徇私舞弊。”彭省倒不惧他们,声色坦荡洪亮。

  “彭大人是在诛心啊,这不是明里暗里的说着我们暗箱操纵?吾辈老臣为天朝殚精竭虑,已然垂垂老矣,如何落上了这般的罪名!”镇国公为首,先反驳了起来,倒是声情并茂,老泪纵横的。

  “镇国公此言何意,彭省不过是说以防舞弊,并非断定,防患于未然而已,彭省一心只为天朝选贤举能,为陛下笼络人才,全无指责镇国公之意,望陛下明鉴。”彭省声色凛然,坦坦荡荡道。

  “朕知卿意,镇国公你且起身来,朕倒觉得彭卿的提议不错,无论过往科举有无徇私舞弊之举,只从今年开始,考生姓名籍贯一律遮盖,且命专人抄录,朕即刻拟旨,召令全国。”盛武皇帝一开口,便是无可挽回的余地,众人也都闭了嘴。

  镇国公听言,见此事毫无挽回余地,便接着道:“陛下既已决断,臣也再无异议,只是科举改制之事非同小可,如若由彭祭酒一人负责,难免只手遮天,惹人非议。”

  “国公此言倒是思虑周全,朕也以为甚好,只好,国公可有合适的人选?”盛武皇帝闻言,问道

  “臣以为当由德高望重,思虑周全者任之。几位国公同臣已老迈,难堪重任,再者便是未有筹备科举之事的经验,放眼朝野,惟有胡丞相可堪此任。”镇国公倒是有理有据

  “丞相还因冀州瘟疫之事,闭门思过,半年之期还未到。”另一位国公接着道。

  “臣以为,科举乃国之大事,陛下可暂解了胡丞相的闭门思过。”赵则初出言道

  盛武皇帝闻言,便道:“既如此,朕便令丞相解了禁足,与彭省一同负责科举改制诸项事宜。”

  胡相听了宫里传召进宫面圣谢恩,在一旁候着,听着殿里的训斥声。

  “什么为了天朝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你倒有脸说,朕都没脸听!镇国公你这把老骨头,活着活着越发的不顾脸面了,你以为朕是傻子不成,你们如何暗箱操纵朕是一清二楚。给朕滚出去!”盛武皇帝声色俱厉,不乏讥讽,他特意留了镇国公下来骂一顿,全当出气。

  镇国公挨了骂,灰头土脸的出去,胡相见着不由的头疼起来,也只能硬着头皮,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进了去。

  殿里安静,盛武皇帝正坐在上头,见胡相进来,便开口道:“卿来了,方才朕对镇国公的训斥,卿也听见了。朕召卿来,是有要任托卿,今年科举改制,由彭省提出,朕以为当由两人分责,镇国公推举丞相来做,朕也以为甚好,丞相需尽力而为,不要让朕失望呀。”

  霍成璧在一旁伺候笔墨,盛武皇帝开口问道:“你以为你父亲做不做得好这差事?”

  “微臣以为父亲向来做事谨慎,思虑周全,既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自当尽力而为。”霍成璧毕恭毕敬回道

  “朕要听实话,这些说辞朕听腻了。”盛武皇帝面色平静道

  “微臣斗胆,父亲是由镇国公推举,陛下英明,想必早已猜透了国公的心思,陛下既已知晓国公的心思,心下自然明了微臣的父亲做不做得好差事,只是微臣愚钝,却不知陛下为何还要同意镇国公的提议。”霍成璧深知盛武皇帝心性,这样一个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之人,事事了然于胸,一切只为操控。

  盛武皇帝听了,竟笑了,道:“你以为朕要做什么,大胆说来,不必遮遮掩掩了。”

  “微臣以为,科举之中徇私舞弊,暗箱操纵乃是长久以来的积弊,一旦牵连,满朝没有几人得以逃脱,故而陛下圣恩决断,科举改制便是一条斩断从前与今朝的利刃。”霍成璧道

  “不愧,不愧有霍家女的风范。”盛武皇帝不咸不淡一句,倒令霍成璧不得不跪地求饶起来。

  “微臣惶恐!”霍成璧闻言,立马跪伏在一旁

  “怎么朕说错了?”盛武皇帝淡淡问道,却是无尽的威压。

第四十章 鬼门关

度归年 安可述 1871 2020.05.20 22:50

  “朕若没记错,你是胡相与霍家二女儿的孩子,有霍家的血脉在身上,也算是半个霍家女,如今看来聪敏见识倒是有十足霍家女儿的样子,想来胡相这许多年的冷落慢待,并没有白费了你身上的血脉。”盛武皇帝看着一旁跪伏的霍成璧道,神色语气并看不出喜怒来。

  “微臣惶恐,实担待不起陛下口中的霍家女,只不过自幼好读诗书,有些见识罢了。”霍成璧小心回道

  “你怕朕杀你,故而如此做小伏低?”皇帝放下手中之笔,那有些干枯的手,有力的手指钳住霍成璧秀气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逼视霍成璧问道

  霍成璧也并不闪躲,一双清澈从容的眸子与盛武帝阴沉的眸子而对,道:“微臣并非如此,陛下圣威,恭敬顺从乃是为臣的本分,再者陛下明断果敢,若是相杀谁,任谁如何求饶告罪也不会有什么活路。”

  “那卿猜一猜,朕是想杀你还是不想杀你?”盛武帝一字一顿,在霍成璧耳边道,即便将近古稀之年,已然苍老的面庞,透露的凌厉气息,却常使人噤若寒蝉。

  “微臣斗胆,陛下自不会杀臣。微臣是何人,自陛下初见微臣时便已知晓,若为身份杀微臣,何至于等到今日。若为其它,微臣可真就不敢妄言了,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了。”霍成璧依旧坦然大方面对着盛武帝,不见丝毫闪躲,清冷的嗓音沉静平和。

  盛武帝忽地笑了,仿佛刚才阴鸷的神色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他收回了钳着霍成璧下巴的手,转而倚在椅背上,云淡风轻起来,道:“朕要杀人,确实不需理由。胡相送卿入宫的心意,朕是知道的,选卿入宫的心意,朕更是知道,这许多年,他是过于放肆了,朕的心思他也敢这般揣摩,更妄想操纵朕。”

  “昔日杨修自以为是,以鸡肋揣测曹操心意,却葬送了自己的性命,父亲此举却是不合时宜。臣子即便揣摩为君者的心意也该是为了社稷为了君上,合不该揣摩着君上心意,为自己谋权谋势。”霍成璧深知盛武帝这样的疑主,最忌知心而妄行之人。

  “你父亲若能同你一般通透,朕也能安心许多。卿该知道朕留卿在身边是为何,胡家与朕卿该有抉择。”盛武帝仿佛给了霍成璧一个选择,霍成璧却知道这是退无可退的绝路。

  “微臣既做了陛下的臣子,就此便舍弃胡家一切,更为陛下马首是瞻,是为纯臣,更为孤臣。”霍成璧掷地有声道,随即跪伏,以表心意,复仇之路艰难,盛武帝是此行路上,最大的阻碍,惟有使他松懈,才更好徐徐图之,借力打力。

  “陛下,琼华公主求见。”张大监从外头进来,通传道。

  盛武帝闻言,对霍成璧道:“卿且退下吧。”

  “微臣告退。”霍成璧心下松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回首便见那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公主,一袭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绾着如意高髻,笑意盈盈的走进来。

  “父皇,儿臣特地做了芙蓉糕来,父皇快尝尝。”琼华兴冲冲的跑过来,衣裳上挂着的环佩叮咚作响。

  霍成璧出了昭德殿,如释负重,头顶上日头正盛,天光明媚,她忽觉得身上浸满了冷汗,有些失力,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由失笑,以为自己是被吓得如此。

  夜色渐浓,霍成璧侍候完了笔墨,便独自回寝殿,回墨芳斋的路并不长,她一人提着灯笼走着,烛火晃的丛边草影婆娑,不知哪里那鸟啼的哀怨阴鸷,霍成璧并不怕,依旧面无表情的走着,忽地四周弥漫起了黑雾,越发浓烈。

  “何方鬼怪作祟,竟找了我霍瀛来。”这般诡异阴寒的境地,霍瀛并不怕,总是死过的人,做过几日孤魂野鬼,她冷冷的问道,手中的灯笼泛起了荧荧绿火。

  身后一个孤零零的高瘦身影飘荡着,干枯的手直直伸过来,只对霍瀛的后颈,霍瀛觉出身后的杀气,忙回身向后躲闪,那鬼魂不依不饶,黑雾倒似许多冤魂汇聚,来回激荡,发着瘆人的尖啸。

  霍瀛听着那许多冤魂的哭喊,浑身越发无力,冷汗直流,她忽觉出白日里的异样是为何,那干枯的手已狠狠的抓住霍瀛纤细的脖颈。

  霍瀛挣扎不得,深深地窒息西面八方的涌来,她仿若置身在混沌深海里,四方寂静,四方黑暗。

  过往的一幕幕涌现,血涌的长街,浸着鲜血的寒刃,父亲祖父的煞白了无生气的头颅,嘈杂的街市,人头攒动,非议纷纷,灰蒙蒙的天空,窸窣作响的雨滴,一切记忆里的残破碎片,只言片语,重重地压在胸口,她望见了那最后一眼肮脏的泥泞。

  霍瀛不禁喷出一口血来,自肺腑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地嘶吼,那样的无助,那样的绝望,像极了命悬一线,任人宰割的困兽。

  那只灰青的手愈发用力,忽地天空惊雷乍起,闪电劈开黑暗无底的天空,盛武帝正坐在殿中,听得一声响雷,惊得差点扔了手里的茶盏。

  如今不过二月,从未有过这样的异象。

  伴着刺耳轰鸣的雷声,电光忽闪,雷霆之怒,霍成璧渐渐失去了知觉,黑雾四下飘散,归于寂静。

  霍成璧恍然间置身于狂风呼啸的长路上,无日无月,不得黑白,前后了无尽头,黄沙漫天,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却被一股劲风凌空揽起,不知拥向何处。

第四十一章 荒泽在东

度归年 安可述 1742 2020.05.23 12:34

  霍成璧头脑昏沉,只觉得浑身虚乏无力,待到了天色清明的地方,她才微微有了些力气,却不知躺在谁的怀抱中。

  “这是哪,你是谁?”霍成璧用尽了全身力气,方才说出了这两句话。

  “十年之期可还记得。”那黑影子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态度,说起话来,语气都不会有起伏。

  “十年之期,如今八年不到,怎么会……”话还没说完,霍成璧便觉得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鲜血,零星几滴溅在了黑影子的黑袍上,猩红的血滴顺着滑顺的衣袍向下流,落在了腰间剔透的玉佩上,那玉佩登时闪起了微弱的红光,那黑影子并未注意到,他冷眼瞧着霍成璧,心中却莫名躁动起来,似是被什么牵引着。

  “你本就是还魂之人,且原身魂魄未灭,如今寿元将至,阳气衰弱,自会引得厉鬼前来食你魂魄,你可觉得虚乏无力,气血不足。”黑影子继续冷冷道,他以黑面遮面,只能看见那双如黑曜石般漆黑的瞳,泛着同千年寒冰般的光芒。

  “这几日白日里,便有些虚乏,入了夜常常噩梦连连,竟是因为此,那今夜那些厉鬼那般猖狂,岂不是想速速吃了我去。”霍成璧有气无力道,脸色此刻好了些,不再那般苍白。

  “原身霍成璧的魂魄如今只剩了三魄,她本身孱弱,魂魄如今又不足,剩下的两年多寿元,即便平安度过,也会是在病痛里,如今身体虽看起来康健,也是由你的魂魄撑着,互相削损罢了,待到了大限之日,你也逃不过魂飞魄散,不会再有来世了,是彻底的消亡了。”黑影子声色毫无起伏,心中越发难受,要知这千百年他从未有此感觉,这样的疼痛让麻木如斯的他恍若新生。

  “了此心愿,也便此生无憾了,无求来世如何。”她面色苍白,嘴角是干涸暗红的血迹,此刻眼神涣散,倚在那。

  黑影子此刻看着她,是那般脆弱,仿佛轻轻握上一把,便会烟消云散,心下疼痛骤然猛烈,轻薄的唇张合,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什么。

  “监令大人为何要救我,说好了要我自生自灭的。”霍成璧沉寂的眸子盯着他,问道。

  “厉鬼逃窜人间,已是本令的失职,若是再为非作歹,残害生灵,更是本令的罪过。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黑影子依旧冷冰冰的,声色毫无起伏的回答道。

  言罢,他扶起霍成璧,那白得近乎透明的修长手指,在霍成璧背后轻轻一推,霍成璧恍然惊醒,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呼吸急促,良久她缓了缓神,看窗外,已是晨光熹微,她正动了动手臂,阿颂方被惊醒,睁着大眼睛望着她道:“姑娘可是醒了,昨夜奴婢等了姑娘许久,也未回宫,方叫人去巡,才在昭德殿后头的小路上找着姑娘。”。

  黑影子此刻孤零零的,站在那片无边旷野,他摘下了漆黑的面具,露出苍白的面庞,一双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眸,早已泪水模糊,久违的疼痛使他焕然新生,那精致美好的面孔鲜少有了皱着眉头的表情,不再是极致的淡漠。

  “玖监令,在这里做什么?”黑影子身后,一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子,一袭青色纱衣,领口随意凌乱,他赤着脚,饶是那张脸,白得剔透的皮肤,光华四溢,一双桃花眼妩媚多情,翘鼻朱唇。

  玖监令闻言,立刻将面具戴了回去,回身道:“随处走走罢了。”

  “玖监令可还记得当初向我讨这玉佩的艰辛,怎么到了物尽其用时,玖监令却漠不关心了呢?”那人拿腔拿调的问道,这一语却使黑影子骤然惊醒,他连忙拿起腰间玉佩,萤红的光芒还未褪去,他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一切又回溯至许久许久以前,那些早已被掩埋在尘埃里的旧事。

  玖监令依旧记不起封存的记忆,却依旧还保留着对于那些记忆,那个旧人的不舍执着,他依旧会在每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心绪低沉,依旧会在看到某些微小的痕迹后而恍然心痛,初始,他不知为何,直到他在夜行引魂的几百年后听到的只言片语。

  “阴监中人,大多为偿还前世情孽,而对记忆的忘却,情意的保留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折磨。可能千百年间,他们都会在不知缘由的心痛中辗转往复,由鲜血淋漓,到结痂麻木,他们会一次又一次与那辜负的旧人擦肩而过,或是亲手引领他们来去生死,却难相认。”

  世人大都懵懂,为情所困所伤,却不自知,往往由起初的轻描淡写,到最后的深沉纠葛,而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我能记起从前该有多好。”玖监令苍白的手握着那猩红如血的玉佩,眸子里是无尽的哀伤,喃喃道。

  “玖监令,若是真心想,便一定会记起来,此处向东行,有一荒泽,在阴阳交替间,那里有一切事的因果,有心便可寻。”言罢,青衣男子凌空而去,不见踪影。

  荒野无际,遥遥相望,不知该行至何处,行多久,玖监令任衣袍翻飞,一步一步的向东走着,荒泽在东。

第四十二章 前尘旧梦

度归年 安可述 1920 2020.05.30 22:06

  仿佛有一块屏障将那荒泽与外头隔开,那荒泽里头,无日无月,是一片混沌,狂风不止,呼啸的风卷席着混浊的沙土漫天弥漫。

  玖监令一身黑袍,他伫立在外,看着荒泽里的天昏地暗,长久以来,他一直有着超越其他阴监的更深的执念,冥冥之中,他感觉得到前世的深切羁绊,他总想不惜一切的找到答案,否则即便年年岁岁身处迷茫痛苦不堪,对于旧人也没有丝毫回报,又算什么偿还。

  他毫不犹豫的踏进那片混沌,顿时身上是火烧般的疼痛,刺耳的嗡鸣声响起,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刀刃一般。

  玖监令坠入记忆的深处,他恍然看见那巍峨的宫殿,灯火笙歌的喧嚣外是深沉得难以浸染的夜色寂寥,王高高在上,冰冷锋利的眉目,他俯视着臣子们的匍匐朝拜,玖监令与他对视,看着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那来自于自己的冷漠使他不寒而栗。

  “陛下!陛下,锦宫娘娘薨了!”小内仕匆匆忙忙的从外头跑进来,跪倒在地上,禀报着。

  王依旧俯视着众人,冰冷的面庞没有丝毫异色,只有玖监令他感受到了心中的轰然崩塌,溃泻千里,是积攒许久的悔恨,一拥而出。他晕眩起来,四方天地摇晃,轰鸣作响。

  他看见那华丽宫绸中,斜倚的女子,青丝凌乱散在艳丽绸缎中,毫无血色的面庞静静的,仿若睡着了一般,他一步步走近,看着那了无声息的女子,直到王冲进来,从他的身体穿过,他才恍然清醒,记忆如潮水般涌起。

  他想起初春三月,草长莺飞,绿水湖畔女子长衣白袍,策马扬鞭,是情之所起。

  夏雨磅礴,电闪雷鸣,宫门梯下女子一方竹伞,是一往情深。

  秋风萧瑟,万物凋零,鸿雁难返,波云诡谲,他阴谋算计是兰因絮果,离心不和。

  冬雪皑皑,千山孤寂,狼烟烽火,女子遗世独立,策马出征是缘尽世间,再无回路。

  一年四季,岁岁年年,缘分起落,不过尔尔。

  他是弄权者,是杀戮者,更是负心人,万般罪业,万般缘由,终究洗脱不了他对于至亲至爱之人的冷漠杀伐。

  玖监令看着女子,那独属于霍瀛的倔强,清明的眼睛是对于世事的通透无奈,又是同样的抱憾而终,他不禁心如刀绞,嚎啕哭泣,良久,他茕茕孑立,离开了这阴霾苦痛的地方。

  彼时,人间已入夜,夜空繁星点点,烛火盈盈,他站在霍成璧窗外,看着她,正梳着长发,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又浮现在玖监令脑海,他愈发果决,他决不会让霍瀛再步前尘,什么十年之期,什么天命难违,他已经亏欠了她,便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弥补,别无他法。

  霍成璧觉出背后凉风习习,她起身,被默不作声站在身后窗子的玖监令吓得一个激灵,道:“监令大人,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又来索命?”

  他开口,尽力压抑着声音,使它如往日一般冰冷,道:“非也,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还有灵邪侵扰。”

  霍成璧对他不同以往的语气有些诧异,亮亮的眸子看着他,试探道:“大人今夜有些不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玖监令忽然慌乱了眼神,他转过头去,只留了背影对着霍成璧道:“是你多心了,会出什么事。”

  霍成璧半信半疑的笑了笑,长发及腰,青丝随着窗外吹进的习习凉风轻轻摆动,玖监令看着那三千青丝,心中愈发如刀割般。

  “监令大人可还有事?”霍成璧梳着长发,问道。

  “如若十年之期不复存在,且大仇得报,你会做什么?”玖监令看着霍成璧,多年的温情尽倾泻在她身上,问着。

  霍成璧顿了顿梳着长发的手,素白的柔荑又将玉梳自青丝中抽离,自上而下梳起,秀气的眉头轻皱,而后她坦然的看着玖监令道:“如若大仇得报,霍瀛于这世间,便再无半分存在的意义,我是已死之人,存于世间,已是无可饶恕的罪孽,所作所为皆是为家族深仇,执念既了,便可归去。”

  夜深寂寥,更漏声声慢,点点灯盏明灭,偌大的皇宫此刻归于平静,疲累了一日的婢子们打着瞌睡,彼此拥簇着上了榻。

  朝花楼

  夏姨看着铺了一桌的银钱宝器,以及坐在对面一身布衣的瑾瑜,风韵十足的脸庞上尽是温柔笑意,她对瑾瑜道:“我夏云间一生无儿无女,我是看你长大的,当你是我的孩子,如今你也算有了好归处,这许多年为朝花楼揽客,我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要走,这些个东西我只留一些做个样子,剩下的你且拿走傍身,这身契你拿去毁了吧,从今以后脱了贱籍便好好过寻常人的日子。”

  瑾瑜听言,已是眼眶泛红,他起身跪在夏姨面前,道:“瑾瑜是记得您的恩情的,实在无以为报,惟愿以后年月得以侍奉天年。”

  朝花楼后头的小巷子,正等着一马车,瑾瑜悄悄地出了门,上了马车,他最后看了一眼璀璨喧嚣的楼阁,想起往日在楼中的光鲜日子,他不禁笑了,现如今这条路显然是不见前路的,连瑾瑜自己都不知可走到何日。

  马蹄轻踏,渐渐远去,许宅后门,瑾瑜只装作寻常的小厮入门,匆匆的去了许昭的院子,许昭早已在院中徘徊等待,此刻正立于树下,他看着纵然一身粗布衣衫,也依旧风华万千的瑾瑜,一双美目流转,于月色下动人心弦。

  “来了。”许昭这两字里是一颗悬着终于放下的安心,与得偿所愿的舒心,他笑了,素来平静的他,此刻欣喜尽在发自内心的笑里。

第四十三章 作局

度归年 安可述 2134 2020.06.11 12:43

  入夜时分,唐千俞用了晚膳,便回房温书,读了没多久,便有人来叩门,唐千俞起身开门,见是一穿戴体面的男子,面留青须,不惑年纪。

  唐千俞并不认得,故堵在门口,客气问候道:“先生是何人,可是认得小生?”

  青须男子微微一笑,一双透着精明的眸子看着唐千俞,道:“唐千俞,惠南人氏,家住涑河县,世代务农,家境殷实。盛武三十五年春乡试第一,此后连年高中,一路入京会试。我们家主君读过您的文章,是认为您文气斐然,风骨刚正,可堪大任的,故而命我前来。”

  唐千俞听闻,见这人对自己如此了解,显然是仔细探查过的,势力可见一斑。他暗暗思附了,便侧身示意,请了那青须男子进来。

  “我们家主君看您文章,以为此番会试,唐先生高中约莫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唐先生须知,想在咱们天朝的朝堂做官,且能站住脚,是要人扶持的。唐先生家境并不显赫,供了您这许多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可要有良禽择木而栖的攀附之心呀!”青须之人挑着嘴角,眉梢弯弯,似是带笑。

  唐千俞听言,笑道:“虽不知您家主君是哪位高官,能对小生如此赏识,小生已是感激涕零。只是这攀附要如何说起?会试还未开考,花落谁家也未可知,即便是新科的状元,也不见得会得高官如此赏识拉拢,小生自知之明是有的,惟有一点,值得您家主君来寻我,便是……”唐千俞一顿,而后凑到青须男子耳边,一字一顿道:“科举改制。”

  青须男子不禁挑眉,目光里带着些诧异,笑道:“唐先生所言极是,可见是聪慧之人,想来也知道我家主君寻您做什么了。不知唐先生,想如何做?”

  “您家主君既寻到我,便是下定了决心,岂是来问我愿意不愿意的,我一个涑河农家的儿子,哪敢违逆主君?”唐千俞笑得温润,坦然看着青须男子。

  青须男子本以为他初出茅庐,读了这许多年的书,怎么样也会言辞慷慨激烈反抗一番,自己也要恩威并施拿捏一番,却不曾想,唐千俞这般轻飘飘的应下了,他小瞧了他,这不是寻常书生的心性,他看着唐千俞,有了戒备,问道:“唐先生就这般应下了?”

  “我自愿意为您家主君效劳,可您家主君也要开了我愿意为他效劳的价码呀。”唐千俞另有深意的看着他

  “不知唐先生的价码,先生细细说来与我听听。”青须男子问道

  “我要见您家主君,亲自面谈,您家主君的活只有我能做,您可耽误不起。”唐千俞胸有成竹,看着青须男子道。

  青须男子暗暗思附了,不禁佩服起了唐千俞,经年读书的书生,竟这般老道。

  “唐先生既要去,在下便带您去见主君,只是主君这般的贵人,应不应还不一定呢。”青须男子起身,一掌推开窗,伸手示意。

  唐千俞向下望了望,虽是二楼,不甚高,却还是有些退缩,青须男子见了,不禁笑了笑,揪着唐千俞的衣领,两人一起翻了窗下去。

  唐千俞坐在马车,只觉得拐了许多条街,方停下了,他跟着青须男子下车,见应该是个偏门,即便是偏门,也看得出这宅子的恢宏,他跟着青须男子,在幽深的庭院间穿梭,隐约见得几处灯光,院里枝树繁密,影影绰绰,他被领进一间屋子,屋里暗着,并未点灯,唐千俞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得出这屋子陈设讲究,他抚了抚桌子,有一层薄灰,青须男子推门正出去,回头道:“我去通禀主君,唐先生稍作等候。”

  主屋里,一个胡须灰白的老者正拿帕子擦着脸,见青须男子进来了,问道:“怎么样?”

  “那书生要见主君,说要与主君面议。”

  老者扔了帕子进水盆,回头扫了青须男子一眼,道:“见我?叫你是去做什么的。”

  老者披了外袍,领着侍从去了那屋子,唐千俞见那门开了,下意识去看,并看不清是谁,只见是个身材高大的人,被人拥簇着。

  老者大步走进去,青须男子抢先上去,麻溜的躬下腰,用袖子擦了椅子,老者坐下,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若办好事情,求取功名后,此后官路由我护持,这黄金百两也同赠与你。”老者示意,身后随从便捧了一箱子来,打开与唐千俞看。

  唐千俞生得干净文雅,此刻坐在那,不疾不徐道:“谢大人抬爱,大人既托了我,我自办得稳妥。”

  唐千俞从后门出了府,在街上闲逛着往回走,神色悠闲,正拐进一偏僻巷子,他轻撇嘴角,笑了起来,竟脱了外袍在地上浑踩了一番,方心满意足捡起来穿上,又觉得不够,竟毫不犹豫的冲墙上一撞,鲜红的血从额角流下,笑容竟更深了。

  楼下的小二见他进来,店里拢共这么些个客人,又住得久了,自然记住了,他并未见唐千俞出去,又这样一身伤回来,连忙上去问候道:“公子什么时候出去的,竟挨了这一身伤。”

  唐千俞竟哭了起来,啜泣道:“这可如何说好,莫明被人撸了去,也不知去了何处!”

   “公子可是与何人结了仇怨,我这就去给公子叫个郎中来包扎伤口。”小二道

  “莫要声张,别被人害了性命去。”唐千俞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嘱咐道。

  关平与隋朝同处,常一冷一热,一一静一动,关平做惯了水匪,入了京城后,常闲的不知所以,这人一嫌便易生事,这一日在街上闲逛,偶然遇见一面熟之人,似是哪里见过,又想不起,与那人擦肩而过后,又思索了许久,方才想起来,那正是先前的剿匪统领,关平曾与他交过手,他不禁背后一凉,想起方才那人鹰视狼顾之相,必是认出了自己。

第四十四章 月色

度归年 安可述 2134 2020.06.13 20:34

  许昭快步走上前去,素来冷淡的脸上鲜少有些笑容,瑾瑜裹在一身暗色的衣裳里,不在再朝花楼一般的华美服饰,然那张脸依旧灿若星华,一双桃花眸含情似水。

  “我已叫人收拾好了房间,你且去好好歇一歇,这一日也是奔波忙碌的很了。”许昭声色温柔道。

  瑾瑜正走,忽闻背后许昭坚定道:“瑾瑜既有如此决心,我许昭也定不负你。”笑意尽上眼角眉梢,回身道:“只愿君心似我心,瑾瑜便在无所求。”

  许昭望着他纤瘦绰约的背影,沉了口气,却依旧按不住心中的雀跃,转身回房,也依旧辗转反侧,心绪如同那窗子外边,青天正中明亮的月亮般。

  胡相这几日头疼难安,本就头疾顽固,这几日又被一群老侯爵世家缠得心烦意乱,更不好推脱,从前科举不严时,他没少拿人的银子,只今时不同往日,他是心知肚明的,本以为自己禁足府邸,可以逃脱了去,将这烂摊子尽留给别人,不成想皇帝竟来了一出将功补过,若是舞弊被抓自己岂不罪上加罪?若不理会这些老臣,只怕自己以后又难立足朝堂,这可如何是好。

  胡惟安一旁瞧着父亲的忧虑神色,知道父亲的难处,可他对此事已是有了断定,便开口道:“父亲的忧虑儿子知道,可陛下的忧虑父亲知道吗?父亲是在陛下与这些老臣中间犹豫不决,可也该知道孰轻孰重,凡是难两全,当断则断便罢。”

  “陛下心意不能违逆,此番科举改制,我更不能顶风作案。陛下令我掌科举改制的本意,不在将功补过,而在既往不咎。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希望抓到我的一丝错处,将我拉下马,时至今日,我方明白了,无论我如何谋算周全,也终逃不过众矢之的的命运。”胡相沙哑道,是切齿的痛恨,一双如狼似虎般阴恻的眸子,混浊却如炬。

  过了子时,乌云翻卷而来,吞噬了中天圆月,一瞬间夜色如墨般深沉,胡相独自一人,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忽地他起身,有些佝偻的身子舒展开,他缓缓的弯下腰,伸着有如枯树般的胳膊,手指在案下按住那机关按钮,沉寂的夜里,地板咯吱的声音尤为清晰瘆人,他看着那地板上的一方黑洞,连灯都未举,一步一步稳稳的走下去。

  这地板之下,别有洞天,是一间如同宫殿般华丽的屋子,竟比上头的书房要大出两倍不止,琉璃灯盏映衬着软烟纱帐朦胧,四方红木檀香,各样摆饰精致,书案笔墨齐全,那头的床榻,被烟紫色的软烟罗围着,周遭是琉璃地灯,榻上隐约见得一美人侧卧正眠,胡相放轻脚步,慢慢的走了过去,抬起手,勾开纱帐,透着缝隙向里头看着,见那美人睡得正沉,肤如凝脂般的面庞,合着眼眸,安静美好。

  他才敢悄悄的拉开帐幔,坐在床边,喃喃道:“如你所言,我如今也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这天下最难安的便是疑主之心,其实我自始至终不过只是陛下铲除霍家的一枚棋子,谁都不想背负杀死功勋卓著的霍家的罪名,即便是陛下!我抗下了这个罪名,过来了位极人臣,一时荣耀,胡家的兴旺。我以为做人这一生,终究要闪耀一回,默默无闻算什么,无论如何这样的交易都是我亲手做下的。”

  言罢,胡相叹了口气,摩挲着光滑的被角,抬眼看着安睡的人,他坐了些时候,觉得乏累了,便轻轻躺在床榻一角,蜷缩着。

  榻上的美人,如同扇子般的睫毛抖动,鲜然并没有睡着,一双清澈深沉的眸子,似乎没有什么情绪,静静的望着头上的纱幔。

  霍成璧自做了随侍女官后,忙碌了起来,一早起来换上官服,便去了昭德殿伺候笔墨。

  “犬戎近日送来进献文书,依旧是往年的惯例,没什么新奇的。”盛武皇帝随意翻看了便扔在一旁,问道:“会试备得怎么样了?”

  “考题由臣已出好了,其余事宜大致由胡相操办,陛下也知道,微臣出了文墨,也无甚长处,会试的事宜微臣做不来,只在一旁看着罢了。”彭省坦然道,他素来狂放洒脱,除了诗书,无意于其他。

  “你倒撇的干净,朝野上下,惟有你如此敷衍朕!”盛武皇帝看似对彭省斥责,却是其余臣子求也求不到的宠爱。

  “胡相做事朕放心,万望胡相别辜负了朕的信任。”盛武皇帝吃着茶,对彭省道,有着无尽深意。

  会试转眼开考,贡院外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上京的考生大都由父母送着进去,衣食冷暖的叮嘱,外省家境不错的也都有些小厮的领着,惟有那么个人,生得白净面皮,清秀儒雅,一身粗布蓝色的衣衫,只领着一个小书童,孤零零的进了贡院。

  他便是唐千俞,只是穷乡僻壤处的小书生,天资聪颖却家境贫寒,好在志向远大,一路下得苦功夫,又有些贵人相助,这三五载间连连高中,一路到了会试。

  去了上京后,是他从未见过的高阁楼台,歌舞升平,处处繁华烟花,他总是四下打量着,看着安睡就连街边的馅饼,似乎都比小县城里的多了些香油,吃着唇齿生香。

  进了贡院,唐千俞静坐着,右边隔壁是户部尚书家的二郎,左边是鲁国公家三房四郎家的小儿子。唐千俞去更衣,回来正碰上出来的公子们,户部尚书家的二郎是个儒雅温和的,素日书塾里最好读的,见了唐千俞品貌端方,便温和的作揖问候。反倒那三房四郎家的纨绔眼高于顶的样子,唐千俞只回了礼并没有理会三房四郎家的无礼小儿子。

  “我见这唐兄会是个文思才学过人的。”户部尚书家二郎张衍亭道。

  “穷乡僻壤里头出来的小门小户,瞧那一身破布烂衫,也能进这贡院,不知修得什么福气。”三房四郎家的纨绔尖酸刻薄道

  一旁的公子们鲜少看得上三房四郎家的做派,其中一个反驳道:“都是寒窗苦读过来的人,自能相知相惜其中的不易,惟有你这样的享着家门的荣光,不费吹灰之力进了这贡院,想来根本不知晓我们多年苦读的艰辛,才会这样菲薄揣测!”

第四十五章 未央宫

度归年 安可述 1513 2020.06.21 11:51

  唐千俞回了屋子,前几天撞下的伤疤还在额角,他捧着书卷,沉心静气。

  隔壁的那人便就不一样了,此时正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此次会试唯一希望便在那墙底不过筷子粗细的洞里。

  即便圣上一句改制,多人操劳,也终抵不过百年积弊,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种勾结即便不过胡相那一关,也照样能悄无声息的徇私舞弊。

  唐千俞想着,不由失笑,清朗的脸上此刻竟是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决绝,一篇能使人榜上有名的文章于他自不费吹灰之力,十多年寒窗苦读,满腹文辞,终不能使他成为一个坦坦荡荡的博学才子,去纵情恣意,或驰骋官场,或放浪江湖,反倒成了一腔孤勇,算计人心的小人。

  又是为何?

  考场肃静,寻监来回走动,每个会试考生惟有一本题文的纸张,且每页格式字数均有要求,作弊是不易的,可也不是不能的。就像镇国公这样的高官勋爵,稍微动一动指头,总能操纵些什么,这纸张不是什么难事。

  唐千俞须写两篇文,字里行间又不得想像,免惹人生疑,于他不是难事,洋洋洒洒半晌,便是一篇文辞公整讲究,见解独到的妙文,他慢条斯理的,修长白皙的手指轻巧的将一页页文章卷起,顺着墙根底下那筷子粗细的洞,一张一张捅过去,透过那人抽纸的力气,他感觉到了那急不可耐的焦躁,以及放肆无礼。

  唐千俞并不担心这篇文如何,能否助那人金榜题名,他唯一算计绸缪的是以后的事,是此举能否得偿所愿。

  昭德殿

  “陛下寿宴将至,万国来贺,是不可马虎的,礼部应依以往惯例操办,然今岁乃陛下六十寿辰,须比往年隆重,故而微臣特来请旨,开未央宫以庆天寿,以迎朝贺。”礼部尚书跪在下首,请旨道。

  霍成璧在一旁磨着墨,她察觉到了盛武帝的一丝僵硬,虽只有一瞬,微不可查的慌张,想自姑姑自缢于未央宫正殿,那地方便再未开过,终年锁着,用符纸镇着,仿佛里头有多恶毒的厉鬼般,盛武帝是有多怕啊。

  盛武帝放下手中的笔,缓缓道:“六十寿辰,万国朝贺,该隆重些,天朝之宫殿数之不尽,不必单单指一未央宫,且废弃多年了,重修难免伤财,其余宫殿里头礼部只管挑着用罢了。”

  闻言,礼部尚书也不敢再说,只得退了下去。

  赵则初听了宫中回禀,不由头疼起来,对着一旁的许昭道:“陛下并不允重开未央宫,这一环是关键,未央不得开,便不得造势的理由。”

  “陛下心中的忌惮,无非是关于鬼神的忌惮,可鬼神之说再猖獗,陛下心中再恐惧,也不比人世间的半分颜面,天家圣上,若是被人知道了这样的把柄,怕是会不顾一切开了未央宫,迎客天下,攻破流言,到时一切不都水到渠成了?”许昭儒雅的面孔,依旧一派柔和笑意,不疾不徐的对赵则初道。

  赵则初听言,不禁点头赞道:“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可这流言若起于天朝坊间,难免会引陛下猜疑,犬戎近几年休养生息,听说又回了王平旧址。”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将手中的茶盏举起,碰了个叮当响,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大笑起来,外头春风微暖,顺着窗子钻入,拂人面庞,吹撩的人发丝微乱。

  霍成璧自知赵则初接下来的举动,可身在宫中不甚方便,她自有自己的事情做,可赵则初给成玉的信却始终不断,也可做无趣深宫里消磨时光的好东西,霍成璧闲暇时每每读了他于成玉的肺腑之言,不由便要笑赵则初的痴憨。

  细细算来,进宫已四月有余,如今她已在胡长安操控之外,却落入了盛武帝的手掌心,不过一切也还都在盘算之内,只是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越发虚弱无力。

  玖监令也正为此事奔波,霍成璧的身子撑着两人魂魄,一但霍成璧的魂魄散尽归案,霍瀛一具游魂便会难立世间。他万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会试三天之期满,一众考生自里头出来,各个神采不济,眉目却是舒展了总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考生文章由专人看护,送去了宫里批阅,那三房四郎家的纨绔,顺手将那袖中揉皱的纸扔在路边,坐着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唐千俞若有所思,望着马车掀起的尘土,站了片刻。

第四十六章 追杀

度归年 安可述 2097 2020.06.21 13:05

  空旷无人的官道上,那书生拼命跑着,身后一众杀手提刀追着,不过片刻功夫将书生逼到了悬崖边上,那书生正是唐千俞,此刻正满身尘土伤痕,孤立无援的瘫倒在悬崖边上,那些凶悍杀手步步逼近,电光火石只见唐千俞毫不犹豫滚下山崖,躲过那致命一击。

  他紧靠着崖壁滚下去,细嫩的手在崖壁间扒着什么,尽管手掌已磨的鲜血淋漓,他紧紧的扒着突出的石头悬在山崖半空,用尽全身力气爬上这凸出的一块石头,他脱了外袍扔在崖下,这山崖下头多是野狼,也好蒙骗了那些杀手。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拔了揣在怀中的匕首,轻车熟路的将匕首插在山崖中,另一手攀着凸出的山石,一步一步爬了上去,自始自终无半分畏惧犹豫的神色。

  伤痕累累的他,此刻一个人行在孤野,再无假装,清冷月色下,他原本清秀的脸上尽是血泽伤痕,眼神狠戾,他快步走着,像极了自地狱重生的厉鬼。

  深夜寂寥,叩门声,声声回荡在夜色里,国子监的大门砰砰作响,忙有小厮前去开了门,门一看,便看见那一身鲜血淋漓的人站在门外,惊得那小厮差点夺路而逃,却被一身鲜血,晕倒了的唐千俞压了个正着。

  彭省闻声出来,见那被小厮撑着的人,有些疑惑惊讶,道:“这深更半夜,哪里来的人,伤得这样重,快抬进厢房里,叫郎中来看。”

  唐千俞做得一手好戏,连晕倒也装得一丝不苟,难为彭省前后张罗一番。

  天色微亮时,唐千俞仿佛噩梦惊醒,大喊着不要杀我,惊坐了起来。

  彭省忙安抚他道:“你已经安全了,来喝碗水,冷静冷静。”

  唐千俞慌乱接过水碗,胡乱喝了下去,而后颤颤巍巍道:“有人,有人要杀我,要杀我灭口……”

  彭省闻言,便接着问道:“你做了什么,是谁要杀你灭口。你说来与我听,我定能护你周全。”

  唐千俞抬眼望向他,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般,眸子一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抓着彭省的手,问道:“我说与你听,你定能救我吗?”

  “言出必行。”彭省言简意赅回答道

  唐千俞这才安定了些,整理了思绪回答道:“小生唐千俞,惠南人氏,家住涑河县,世代务农,惟到了我这,有些读书的天份,便被家里供着,一路进京会试,哪知祸从天降,那日掌灯时分,小生用了晚膳回房温书,便被人迷昏了,撸到不知何处去,小生只能觉出那是个很大的院落,那时他们将我绑着,扔在一厢房里,过了片刻,方有人进来,是个年迈老者,他以我的身家性命要挟,让我代写文章,我一时惊惧,为了保命便应下了,哪知如今竟被如此追杀,难不成终究逃不掉一死?”

  彭省听了他所述,问道:“你可知是何人命你?”

  “我是将写好了的文章,顺着墙洞传到隔壁,但那人势大,是否是隔壁之人,也并不好说,但我记得我写的那文章。”唐千俞犹犹豫豫道。

  “可能大致背下,你写下与我,我拿此文,你随我面圣,定能给你一个公道。”彭省字字铿锵道。

  次日,彭省领着唐千俞,为避人耳目,唐千俞装扮成彭省的随从,一路随他入宫面圣。

  昭德殿

  盛武皇帝小憩方醒,便有通传“国子监祭酒彭省大人求见。”

  盛武皇帝轻轻挥了挥手,命彭省进来,彭省领着唐千俞进来,叩问了圣安,便道:“微臣求见,是有要事通报陛下。”

  盛武帝放下茶盏,看着彭省问道:“有何要事?”

  彭省指着身后的唐千俞道:“陛下,此人于昨日夜叩国子监大门,满身伤痕危在旦夕之际,告诉臣一件事,有人强行将他绑走,并以身家性命相要挟,逼他代写文章,并于事后杀人灭口。”

  盛武帝听言,紧皱眉头,看向唐千俞道:“此事,至关重要,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

  唐千俞忙跪下,声泪俱下道:“小民自知口说无凭,不足令陛下相信,故而承了证据来。小民身无长物,惟有过目不忘之能,且是经自己心血写出的文章,故而记忆深刻,写了呈于陛下,陛下只须在众多文章中寻找,与此文相同者,便是逼小民代写者。”

  霍成璧在一旁,看着这痛哭流涕的少年,总有些熟悉之感,在短暂的目光交接中,她内心脑海轰鸣作响,她不可置信,这世间竟还有霍家的血脉。

  盛武帝读了文章,不禁心下赞叹此文的辞藻考究,立意鲜明,却是难得的妙文,读罢他道:“彭省,朕命你在众多文章中寻找,若有与此文相同者,立即开封寻人,捉拿归案。”

  唐千俞依旧跪伏在地上,听了盛武帝下令,如获大恩般,叩谢道:“陛下圣明!”

  深埋的面孔却是计谋得逞的快意笑容,待起身又是悲悲戚戚的样子,跟着彭省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霍成璧急不可耐的回了房间,他知道玖监令一入夜晚便会在自己不远处,她发疯般寻找到他,满眼急切渴望的问道:“玖监令,霍舒是不是没死,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

  此时的她散乱着青丝,一身素衣,白皙的脸上不再是以往的无懈可击的坚强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急切,是希望,是呼之欲出的欣喜,她眼眶微红,水盈盈的望着玖监令,等待着他给出的答案。

  玖监令,他知道这是天机不可泄露,他知道自己的职责,可此刻看着她的期待,苛求,他忽然顾不得那些原本至关重要的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是,霍舒没有死,他还活着。”

  霍成璧一瞬间失了力,幸有玖监令眼疾手快抱住了她,他鲜少的温柔起来,冰冷的手轻抚着她单薄颤抖的背。

  霍成璧轻轻靠在玖监令身上,喃喃道:“我在这世上,居然还有亲人,阿舒没有死……”

  “是,你永远不是一个人。”玖监令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而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良久,霍成璧睡了过去,玖监令才静悄悄的走了,他站在窗边,最后看了熟睡中,眉目舒展的霍瀛一眼。

第四十七章 疑心

度归年 安可述 1682 2020.06.22 18:13

  “陛下。”彭省捧着那篇文章,在下首道:“确是找到了那篇文章,同唐千俞所作别无二致,还请陛下过目。”

  盛武帝扫了那文一眼,便是怒火中烧,他将那文章狠狠摁在案上,道:“宣,”盛武帝一顿,随后改口道:“缉拿镇国公,连同其子侄徐宗业,朕亲自审问。”

  所谓天降横祸,便是如此,午后初雨将歇,那位德高望重的国公爷同其不可一世的子侄便被拿进了诏狱。

  盛武帝面目冰冷,没有一丝表情,那张褶皱充盈的脸仿若刀刻一般,他低垂着眼看着跪着的镇国公同那瑟瑟发抖的徐宗业,开口道:“你也是老臣了,朕念你老迈,故而并不追究你以往的错事,可不知你竟如此大胆,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到底是朕小瞧了你,这样的好胆识,顶风作案。”

  事情败露,他也并你不知皇帝是如何知道的,一时语塞,良久,盛武帝接着道:“朕已无心与你虚与委蛇,若你这争气的子侄可将他亲写之文说出一二,朕倒可以酌情处理。”言罢盛武帝侧目瞄了那徐宗业一眼,竟不想那不争气的竟连支吾之力都没有,一口气闷了过去,不省人事。

  镇国公此事突然意识到,陛下到底是因徐宗业文采起疑,故而诈之,还是因有人告发,人赃并获。若是前者还有转还的余地,若是后者,皇帝又是如何知道的,那叫做唐千俞的书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黄金百两,前程似锦,难道不比如今的告发来得稳妥?他思虑一番,随后开口道:“陛下,老臣老迈,一时糊涂,但求陛下责罚,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盛武帝眉头轻皱,侧目看他道:“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你杀人灭口未遂,这不该是你心知肚明的事吗?”

  镇国公叩首,声音颤抖的申诉道:“老臣与陛下自幼结识,老臣的行事为人,陛下再清楚不过,想那轻狂年少之时尚不敢为此决绝狠辣之事,如今老迈不堪,又岂敢为之!此事前后缘由,望陛下听老臣细细解释!”镇国公将头在地上叩的闷响,道:“那唐千俞却是老臣派人寻得,而见臣却是他自请的,从头至尾臣并未起杀心,只是以功名利禄徐徐图之,况那唐千俞当时并未有半分退缩之意。臣若能以文法解之,何苦于杀人动刀枪,能拉拢唐千俞这样的才俊才是上上策呀,陛下。此事如今看来,是那唐千俞另有所图,此人定不是寻常书生,还望陛下明察。”

  盛武帝听言,显然已有了几分疑虑,他并未置一词,而是眉目深沉的出了牢房,有些佝偻的身影在牢狱幽暗的光影下,渐行渐远。

  张大监紧紧跟在盛武帝后头,他是最知帝王心思的人,霍成璧见盛武帝眉目阴鸷的从诏狱回来,只得小心侍奉着,她深知盛武帝的阴鸷惟有在其为事所困时方才显露,若是方才与镇国公的审问尘埃落定,只等发落,他断不会这般。她也坚信,霍舒不会是寻常的文弱书生博取功名,此举定有其谋略在其中,而盛武皇帝老奸巨猾,一但起疑,免不得要霍舒与镇国公两败俱伤,而霍舒并没有镇国公这样的根基,如何伤得起!

  她寻了空闲,修书一封,脱了宫中内线传给赵则初。

  朝花楼

  赵则初拿了那封书信过来,摩挲了一番,英气的眉头不由轻皱,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随后修长的手指轻巧的拆开书信,大致读了道:“请彭省过来。”

  室中,琴音空灵,香气袅娜,茶味悠然,彭省拉开隔门,匆匆进来道:“皇孙如何这样着急寻我来,朝花楼我彭省来这一次回去免不得来一遭河东狮吼。”打趣罢了,彭省见赵则初面色并不好,聪敏如他,随即问道:“莫不是唐千俞告发之事有了什么意外,陛下疑心了?”

  赵则初正目而视道:“宫中传报,陛下今日去诏狱审了镇国公后,并未处置,陛下行事一但断定必会快刀乱麻,如今显然是其中有了什么意外。”

  “这本就不是严丝合缝的局,镇国公要辩驳,陛下便会起疑。”彭省并不诧异,倒有些自在的看着赵则初。

  “那你以为接下来该如何?”赵则初有了几分从容,玩味的问道。

  “陛下的疑心深重,这是一柄利器,既可伤人,亦可伤己。我们只须让陛下坚信,唐千俞只是涑河县一介平民书生,十年寒窗,求学艰辛,哪有什么闲情逸致与人博弈?”彭省言罢,端起一盏茶一饮而尽。

  彭省走后,赵则初又看起了那封信,这纸张分明是宫中的纸,而这字,却是成玉的字,难不成他在宫中,宫中,赵则初反反复复想了这宫中二字,他男子之身,如何进宫?

  难不成……赵则初犹如受了晴天霹雳般,不可置信的喃喃念道:“他,自宫了?或是做了假太监?”

第四十八章 心虚

度归年 安可述 2189 2020.06.22 20:24

  赵则初想到这,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他快马加鞭奔去大白阁,去找隋朝和关平。

  隋朝日日都在理账,关平倒是游手好闲,前几日在街上遇到剿匪统领,好容易将人甩掉了,这许多天并不敢出门去。

  赵则初大步流星,一把推开门,隋朝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抬眼轻看了他一下,便继续打算盘,赵则初大马金刀坐到隋朝对面,将那封信拍到桌上,用食指关节急促的叩着桌子道:“你们打算要蒙我多久,都说成玉兄去了塞外,这封信是怎么回事,这可是打宫中送出来的,这字迹,成玉兄无疑啊!”

  隋朝听了,放下手中笔墨,隔壁的关平闻声过来了,挑着浓密的剑眉,双目圆睁充满疑惑,一手拿着咬了一大口的大白阁特色驴肉烧饼,嘴里还不忘香喷喷的吃着。

  隋朝淡定自若,并不打算认账,他拿过书信展开,面目平静,不见波澜,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宋归啊宋归,说瞒着他的是你,如今露馅的也是你,这证据都拿捏在手了,要我隋朝怎么圆回去。”

  赵则初百思不得其解,仿佛钻进了死胡同,接着他压低了嗓子,靠近隋朝小心翼翼问道:“成玉兄,他一男儿身,如何入宫的啊?”赵则初将紧紧皱着眉宇,两条锋利秀气的眉毛拧着,一双深邃的眼此刻充满了疑惑,紧紧盯着隋朝平静的面孔,接着吐出纠结了许久的那句话,道:“成玉兄,自宫了吗?他……他倒底要做什么,要付出这么多!”

  隋朝淡定自若,毫无波澜的脸仿若春风吹皱,投石入湖般,一瞬间碧波荡漾,一旁的关平听了这话不禁翻了个白眼,也不知是被烧饼噎得,还是被赵则初惊得,他习武之人过于简单的头脑条件反射以为赵则初头脑简单,孺子不可教,故而他在隋朝没来得及拦着的情况下,张口对赵则初道:“宋归怎么就不能是女的!”

  赵则初诧异了,他转过头,盯着关平,点了点头,隋朝怒视关平,将呵斥生生憋了回去,打着圆场道:“皇孙要相信我们东家神通广大,自有他的办法,这不一定非要自宫才能进宫。”

  赵则初这时已经明白了大半,他起身修长秀丽的手指来回指着隋朝与关平道:“尔等,诚欺我也!”言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大步流星的下楼,关平此时又咬了一口烧饼,他探出窗外,看着赵则初远走的背影,却被街上一束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他忙抽身回来对隋朝道:“剿匪统领,他看见我了。”

  隋朝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冷静道:“不能让他知道你长居大白阁,这样,他定会在楼下蹲守,确定了你的身份方敢动手,过一柱香,你便下楼,去城西,那处是民坊,人多嘈杂,也好甩掉他,让他大海捞针一番。”

  昭德殿

  盛武帝揉着额头,对一旁的张大监道:“今日镇国公之言,你以为如何?”

  “老奴以为,镇国公之言,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这唐千俞的底细,也是要好好查查的,陛下圣明决断,想必早已有了解决之法。”

  “唐千俞之人,却是文思敏捷,见解独到,这许多年,自彭省之后,朕再未见如此有才之人。这中间该有取舍,镇国公无疑早已是枚弃子,而唐千俞却是枚新棋,只是这颗棋,到底能不能为朕所用。”盛武帝缓缓道

  “陛下这许多年的苦心,老奴是知道的,先前彭大人,如今唐千俞,陛下是惜才爱才的圣明君主。”张大监笑容满面的,奉上一盏香茶。

  盛武帝侧头,难得的笑起来,对张大监道:“老泼皮!”

  其实他自己心中最清楚,什么惜才爱才,不过是看重彭省与唐千俞背后无宗族势力,在朝中只可做自己的孤臣,他尽可保他们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中平步青云,他们也只能忠心耿耿于自己,又毫无威胁。毕竟天朝宗族根深蒂固,不是能一日拔出的。

  次日朝堂

  盛武帝威严坐在龙椅之上,下首大臣们噤若寒蝉,御史台谏道:“陛下,臣有事启奏,近几日京中谣言四起,无非是为陛下寿辰万国朝贺,不开未央宫之事。臣恳请陛下开宫,以平流言。”言罢,几个谏官也跟着跪出来。此起彼伏的附议。

  盛武帝额头得青筋都快崩起了,他忍着怒气道:“谣言起于何!”

  “这几年天朝与边塞互通有无,常有犬戎商人入京,不止犬戎,还有高句丽,楼兰,安南,东瀛等国的商客门,是在查无可查。”御史台谏低首道。

  盛武帝深知如若自己深究,便就是欲盖弥彰,他咬牙思虑一番,随后广袖一挥道:“流言狂妄,朕天朝皇帝,有何忌惮?传朕旨意,重修未央宫,以迎万国朝贺!”

  前朝气闷,盛武帝下了朝脸上阴云密布,去了小霓妃处排解,彼时赵彦方下书塾,正由小霓妃陪着,在园中放着纸鸢,盛武帝去了看着春和景明,娇妻幼子和乐悠然,顿时抑郁之气排解了大半,他眼瞧着赵彦在小霓妃的养育下开朗了起来,他走上前去,小霓妃见他来了,脚步轻快的领着赵彦迎上去,婀娜多姿的行了礼,嗓音柔软道:“陛下来了,快陪着彦儿放纸鸢解解乏,待这纸鸢飞得高了,一刀剪去,带走一岁疾苦,保着陛下与彦儿喜乐康健。”

  盛武帝不禁笑皱了脸,道:“霓儿总能在朕苦闷时,给朕排解,这纸鸢也得带走霓儿的疾苦,好让霓儿长长久久伴着朕。”

  胡贵妃倒是被冷落了许久,钟粹宫浓情蜜意,朝阳宫却是孤寂了许多,太子进宫给胡贵妃请安,正吃茶,胡贵妃难得见儿子,此刻顾不得陛下冷落的苦涩,满脸的笑容,命小厨房端了各种新奇精致的吃食来,她坐在一旁,娇美明艳的脸上笑意盈盈,言笑晏晏间,光华四溢。

  “母亲在宫中要保重自己,父皇虽是宠爱霓妃,可她终究比不得母亲,母亲有儿子,有依靠,而霓妃膝下惟那一幼子,又不是亲生,母亲只管保重好自己,自有儿子给母亲争气。”太子双目热切,劝慰道,他自知母亲在宫中的苦闷不易。

  胡贵妃不禁笑红了眼,道:“母亲知道,想你也长大了,母亲该给你好好寻一门亲事,母亲觉着户部尚书家的嫡女,知书达礼,出身高贵,倒是做妻子的好人选。”

第四十九章 狡兔死

度归年 安可述 1546 2020.06.23 12:48

  堂上剑拔弩张,幸皇帝坐在上首,否则那镇国公早挣脱了去生撕了唐千俞。

  “尔等庶子!”镇国公怒视唐千俞道:“焉知尔怀何种狼子野心!”他转头对皇帝道:“陛下,老臣是舞弊不假,却实在未派人追杀唐千俞,也从未强行撸他,此庶子红口白牙,血口翻张,实不可信啊!还望陛下明鉴!”

  盛武帝面色深沉,并不显喜怒,他看着唐千俞道:“你可还何话要说?”

  唐千俞痛哭流涕跪伏在地道:“小民无依无靠,一介农家平民,此生惟指望科举出头,实在无多余心力,如国公大人所言,仿佛是小民有意设计,图谋了什么。还望陛下明鉴,还小民一个公道啊!”

  盛武帝派去探查之人早已有了回音,唐千俞的身世确实是清白无疑,盛武帝心中盘算了,镇国公一族树大根深,结党营私之事总少不了镇国公一族,盛武帝早已心存芥蒂,须知镇国公一族的狂妄,全赖镇国公巫蛊之祸中所谓的功勋卓著,盛武帝起身理了理袖子道:“舞弊之事人赃并获,只这杀人灭口的罪证仍有疑窦,朕思来想去,总不能平白冤了谁。”

  言罢,盛武帝示意,一而立之年的男子从外头被领进来,那人活了这许多年未见过这许多头脸人物,他顿时浑身沁出了冷汗,彭省道:“陛下,这人是唐千俞落脚驿站的小厮。”转头他对小厮道:“莫怕,只将所知一切据实说来,自有陛下做主。”

  那小厮叩拜完,直起身子,随即道:“有日掌灯时分,唐先生一身伤痕从外头回来,额角也磕破了,小店客人并不多,因此小民记得清楚此前并未见唐小生出去,故而记忆深刻。”

   镇国公听了这话,不禁破口大骂,他断是被陷害了,也无可辩白。他涨红了眼,脖上的青筋凸起,几乎嘶吼着道:“尔等猖狂!”

  盛武帝冷眼瞧着他,一旁的张大监见镇国公如此怒态,便道:“陛下还在这里,国公大人怎生如此失态!”

  “镇国公罔顾圣意,蒙蔽圣听,置天朝国法不顾,明知故犯混乱科举,并灭口未遂二罪并罚,念镇国公老迈,也曾为天朝殚心竭虑,故赐全尸,保国公爵位,徐宗业革去勋爵,贬为庶人,永生不得再入科考。”盛武帝低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镇国公听了不由瘫坐在地上,良久他满目痛恨环视这周遭的看客,似是疯魔了一般,道:“狡兔死,走狗烹,莫狂,莫狂,尔等同我一样,都在等着你们呢!”

  胡长安听了这话,顿觉如雷贯耳,狡兔,走狗,飞鸟,良弓,所谓世事轮回,他想起废后自缢之时的那句话,当真是一语成谶,终究快轮到自己身上了。

  胡长安一路面无表情,他随马车颠簸摇晃,胡惟长坐在一旁,良久胡长安沙哑着嗓子,道:“不能坐以待毙了。”言罢,他仰头看着有些灰垢的车棚,他伸出手指摸了一把那层薄灰,若有所思道:“我们就如同这棚上灰,先前的霍家,太子,如今的我们,都要被皇帝狠狠的擦去。只不过从前我做擦灰布,如今便是棚上灰了。”

  胡惟长听了,心中不由泛起酸涩,他看着父亲,久久无言。

  胡长安一路走进府中,脚步里有了许多决心,他箭步如飞,几乎是冲进书房,胡惟长紧紧跟在身后,踏入书房,他即刻回身一双干枯却有力的手掌紧紧箍在胡惟长的肩头道:“我曾以为只要对他俯首称臣,唯命是从,他即便不许我多大荣华,也可得善终,如今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他疑心深重,我知道他那样的污点把柄,他迟早会杀了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胡长安松开手,转身狠狠锤在案上道:“我们有贵妃,有太子,有这许多年的经营,没什么好怕的!”

  “那父亲想如何做?”胡惟长被胡长安的怒气惊得还未回过神。

  “赵则初,皇帝放他出来,便就是来牵制我,可他对他还是不放心的,巫蛊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放下的忌惮,赵则初太子遗孤,巫蛊后人,疑心深重莫过于他。”胡长安早已有了成算。

  东宫

  太子赵璟对一旁的侍从道:“母妃说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是适合做妻子的,我倒觉得也不错,过几日春日马球会,倒可相见一番。”

  “张家嫡女素有才名,户部张大人品貌端正,张夫人也是仪态万方,想必张家嫡女也是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的。”一旁的侍从道

第五十章 阳春宴

度归年 安可述 2136 2020.06.24 00:09

  天朗气清,春和景明却是马球会的好时节,城郊球场广阔,旷野茸茸绿草,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来往多是上京的达官贵人,姑娘公子,美景佳人。

  霍成璧随侍皇帝,一同出来的还有宫中的妃嫔皇子,各个肌理细腻骨肉匀,身着绣罗衣,足踏珍珠履。

  太子今日穿戴的犹胜往日雅致稳重,一身黛青机巧双鹤袍,腰系白玉带,贵妃生得美貌,太子眉眼间有许多贵妃的精致,又有盛武帝的刚毅,俨然一翩翩公子。

  赵则初则一身赤色盘龙梨花袍,玄色腰带,袖口束甲,一张凌厉不善的脸策马之时更是狂放,偏那张脸生得又是恰到好处,男子的阳刚气概,与女子的精致形容不多不少成了赵则初这样的一眼难忘。

  霍成璧远远便看见了那马上,好似一团奔腾火焰的赵则初,心中竟有些悸动起来,不由多看了两眼,人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倒是不假,且不论霍成璧,但说那些踮脚娇呼,以扇掩面的妙龄姑娘们就知道了。

  这宴上的诸多姑娘们,霍成璧各个打量了,虽是各个的绸缎绫罗,翠微盍叶,样貌倒是天差地别,美人是不缺的,样貌不如意倒也是不少的,反倒其中有个谈吐文雅,气度不凡的让人一眼难忘,不矜不娇,沉静安然,轻摇团扇坐在一旁,淡然瞧着场上诸人,悠然自得。那姑娘正与霍成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也并不躲闪,倒是莞尔一笑,颔首致意。

  许昭自也是来了,一惯的儒雅温和,竹青云纹锦衣,白玉冠带,他本想带着瑾瑜同去,瑾瑜却推脱了起来,毕竟盛极一时的男伎,突然了无踪影,又突然同许将军家的二公子相伴,难免惹人非议。

  盛武帝看了看四处嬉笑打闹的姑娘公子,便转头对霍成璧道:“你若是在家中,也该在这里尽兴玩乐了,倒不似现在在朕这里拘着了,罢了,你且去换身衣裳,同素日要好的姐妹玩乐去。”

  霍成璧倒有些讶异,盛武皇帝见她不动,回首瞪了她一眼道:“还不快去,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言罢,霍成璧方听了吩咐,到了后头更衣,待出来了正从一小路走着,忽被一人在身后拿利器顶着后腰,霍成璧不禁挑眉,随即身形宛如鬼魅般绕到一侧,一手顺势扯着那人手腕,将他抵在一旁的树干上。

  那赤色衣袍被按在树上的便是赵则初,赵则初此刻明白了,什么破落院里无人照看的孤女,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能自理,全是骗人的,曾还哄着他背他翻墙,这样矫捷的身手,翻多高的墙怕都不是问题。

  霍成璧看了是他,觉出了上当,又怕是他无心为之,碰巧自己过于警惕,倒不好解释了。

  赵则初揉着肩头,回身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冷眼瞧着霍成璧,紧紧盯着她那双漂亮眼睛瞧着,这双眸子,愈看愈同宋归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一般,他欲言又止,终究觉得不可置信。

  两人正相对无言,各怀心事时,姑娘们换衣的围房传出了吵闹声,赵则初不便去,霍成璧正有了脱身的由头,便道:“我且去看看,皇孙自便。”

  那帐中原是胡惟华与张常羲吵了起来,确切的说该是胡惟华挑衅张常羲不果,气急败坏。

  “张常羲,我这身衣裙是十几个江南绣娘缝制出来的,你这一盏茶泼在上头,居心何在?”胡惟华不依不饶,咄咄逼人道。

  张常羲面上淡淡的,一双清澈从容的眸子轻扫那衣裙一眼,冷冷道:“这茶原不是我泼在上头的,是你自己匆忙撞上的,如何埋怨起我来。”

  胡惟华依旧挑衅道:“这便是咱们上京张大才女的礼数,如此狡辩!”

  张常羲并不怕她,反唇相讥道:“殊不知素来最不讲礼的胡惟华竟和我说起了礼数,我且问你,出言不逊咄咄逼人于你是怎样的礼数,你待我以此礼,要我以何礼待你?”

  胡惟华火爆脾气直肚肠,胸中无墨,于她处只有欺负何时吵过架,仗着家中势力,素日横行霸道,又处处是怕她让她的人,偏一遇到张常羲这样的厉害角色,顿时束手无策,怒火中烧,便动起了手。

  张常羲见她扑过来,灵巧的躲开了,顺便伸出脚绊了她一绊,使她顺势扑到了一旁的卓案上,掀翻了一桌的茶具,稀里哗啦。

  霍成璧闻声赶进来,正看见胡惟华不依不饶的揪张常羲的头发,将她按在案上,张常羲惟一张巧嘴不饶人,倒不似胡惟华能撒泼,落了下风。

  霍成璧忙上前,拽着胡惟华,将她从张常羲身上扯下来,一边劝道:“今日马球会,宫里的陛下娘娘都来了,多少皇子公主,达官显贵,妹妹万不可如此,传出去可是要下了爹爹的颜面的。”

  此刻胡惟华怒火中烧,见霍成璧来拉自己,一时气恼推开霍成璧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入宫伴驾几日,便能和我姐妹相称,你和你那罪臣的母亲可还没入我们胡家的宗谱呢!”

  霍成璧并不恼,心想这胡惟华真是个没脑子的祖宗,倒是气头上,什么话都敢往外头倒,不禁莞尔道:“我今日算是见识了,这话你不妨出去多与别人说几次,自没人敢拦着你。”

  言罢,她回身扶起张常羲道:“家妹年幼无知,妹妹可不要与她计较,我且替她在这儿与你赔个不是,来,这发髻都散乱了,我且替你梳上。”

  张常羲柔声道:“我自不会与她一般计较,姐姐倒是聪慧识礼的,怪不得能得陛下青眼。”

  梳理好了发髻,二人倒是谈笑起来,胡惟华细细想了,确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分寸,压下了火气,同霍成璧张常羲一同出去。

  正走到前头马球场,方逢太子一行策马归来,高头大马之上,太子头系湛蓝镶玉抹额,衬得其人面如冠玉,清风霁月。

  他瞧得那三位妙龄姑娘,一位明艳衣衫,环佩叮咚,生得娇艳面孔,盛气凌人。

  其余两位一位清冷容色,拒人千里之外,藕色立式水纹八宝裙,头绾百合髻缀以垂珠却月钗。

  一位苏绣月华锦衫,梳着同心髻簪以镂空兰花珠钗,点缀乳白珍珠璎珞,一颦一笑宛如春风拂面,眉眼柔和,书香气浓。

第五十一章 以身试法

度归年 安可述 2122 2020.07.11 12:36

  赵璟于马上,身后是璀璨耀目的骄阳,张常羲并瞧不清其面容,惟见得那挺拔的身姿,任着那马匹摇晃,始终笔挺自然的坐在马上,太子见着眼前三位姑娘,惟那位书香气浓的姑娘,不知怎的一眼印在了心里一般。

  赵璟利落下马,其余的公子们也纷纷跟着下了马,赵璟一手牵着马,一双眸子落在张常羲身上时,仿佛含蓄了许久的光华慢慢溃泄。彼此擦肩,饶是忍不住要侧目再多看一眼。

  此刻围场之上,热闹至极,锦幡随着融融春风飘动,鲜衣怒马的公子,彩衣执扇的佳人,均是惹人注目,盛武帝难得松散起来,他依靠在榻上,他轻抬着下巴,仰着头,一双有些混浊的眼睛此刻目不转睛看着不远处赵璟一众,恍惚记起许久许久之前的马球会也是这番景色,只不过从前少年或是白首老翁,或是黄沙枯骨,初见的惊鸿心动,结下的良缘也都再也不见了。

  场上玩闹正欢,霍成璧并不认得什么人,只在一旁同张常羲坐着,赵则初则不同,此刻场上怕是没谁比他更尽兴,一身赤色的衣袍此刻被粉团包的箭头打得花白斑斑,一旁内侍们又端着许多粉箭来,赵彬玩的开心,白嫩的小脸上沾着白白的粉,小短腿飞快的跑向盛武帝同自己的母妃那里去,奶声奶气对盛武帝撒着娇道:“阿爷同彬儿一起玩好不好嘛?”

  盛武帝不由失笑,十分宠溺的抱起赵彬道:“这自然好,阿爷这就同彬儿好好玩。”

  皇帝难得喜笑颜开,一众随侍们也都眉目舒展的伺候起来,粉箭又被投完了一箩,又有新的端上来,盛武帝站在靶子处任赵彬来射,赵彬拿起新端来的一支粉箭,他虽小,也能将弓拉满了射出去,那粉箭破空而出,直直的冲着盛武帝,盛武帝本不会躲开,只当打在身上逗小儿子一乐,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躲了开,那粉箭竟“铛”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靶子上,身旁众人鸦雀无声,他顿时阴沉了面孔,将那箭自靶中拔出,锋利的箭头早割破了粉包露了出来。

  有人妄图弑君,一众人惊得瞠目结舌,端着那粉箭的小内侍顿时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只管端来的,并,并不知道……”连连叩着头。

  盛武帝龙颜大怒,一众内侍跪在下头,盛武帝怒斥:“此等偷换箭头的微末之事,与尔等难脱干系,究是谁妄图杀朕!既无人认罪,一律处斩!”

  为首的总管吓得早都汗湿了,他哪想过这飞来横祸,听着一律处斩,竟瘫软了过去,不省人事。

  忽然,一小内侍站起,冲着盛武帝大吼,似是带着冲天的怨气道:“昏君残暴!巫蛊冤案,尔滥杀无数,天道昭昭,怎不降下天雷一道劈了尔这无道昏君!”

  盛武帝此刻更是怒发冲冠,指着那小内仕吼道:“龙霆卫何在,速速擒之,拷问是何人指使!”

  那小内仕冷笑道:“自无人指使,是巫蛊冤案枉死的冤魂不甘,命我来除了你这暴君,送与他们叩首认罪,他们都在无边地狱里等着你去呢!”言罢,抽出袖中自刎而亡。

  那刺客早没了声息,此事已是查无可查,然自戗前那番话饶是惹人生疑,他是为巫蛊之案的冤屈,这满朝野若说谁与巫蛊难脱干系,惟赵则初一人,太子遗孤,太子是巫蛊受害最深之人,身为太子之子又怎能咽下这样的仇恨。

  赵则初惟想重查冤案,他要的是圣上罪己,昭告天下,而非杀之后快。

  这便是胡相的用意,他知盛武帝疑心深重,和他在巫蛊之祸上的刚愎与疯狂,他更知赵则初根本无从辩白,几乎不需要谁来煽风点火,盛武帝一经触碰巫蛊二字,便自然而然的将目光落在赵则初身上。连带着霍成璧,也一同疑心起来,他越发的敏感,将原本以赵则初霍成璧牵制胡相的心思抛诸脑后盛武帝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巫蛊二字在他脑中回旋不止,许久他慢慢抬起阴鸷的眸子像是恶鬼一般盯着赵则初,太子遗孤,若如今还有为巫蛊之事要杀他的人,怎么能和太子遗孤脱得了干系。

  霍成璧看着盛武帝那要吃人的眼神落在赵则初身上,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她知道盛武帝起了杀心,而这样的杀心不需要任何确凿证据和光明手段,便能暗暗要了赵则初的命。

  赵则初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盛武帝。

  盛武帝静静坐在昭德殿内,一旦提及巫蛊,他所有的理智与手段皆化为怒气,这怒气更像是心虚,恐惧。

  巫蛊替他除去了他自以为的心腹大患,却也成了他受人辖制拿捏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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