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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奈落

兰特之底 Ucein 410 2020.06.21 12:07

  ——

  火光滔天。

  鲜血四溅。

  流离失所之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早已被能量冲刷成废墟的断墙上。

  抬起头,血腥与烟尘充斥了整个鼻腔,似乎能看见破碎又细小的肌肉组织斑驳在被浓烟熏黑的残垣上。

  他们身上早已烂的甚至无法蔽体的布料,潮湿地黏腻在他们被七月的太阳烘烤后黝黑的身体上。每个人眼中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赤灼地嵌在因失水而皲裂起皮的眼皮下。

  双臂是黑炭一般的颜色,眼神是黑炭一般的死寂。

  但奇怪的是,他们的眼中却透不出一丝绝望的痕迹,甚至连嘴角都不适时地挂着几抹零星的微笑。

  忽而,他们之间有人开口,似乎在哼唱着什么。这种悠远的小调,如果仔细看,它们交相融具,如编织成一条条的丝线一般,从他们裂成多瓣的嘴唇中流淌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四周,包裹着他们的躯体,最后汇聚成光滑的绸缎,轻柔地绕过他们的全身。

  或许这能使他们被折磨的灵魂稍稍得到一些慰藉。

  他们日复一日地彳亍于废墟之中,仍旧爆鸣的能量在他们眼中也不足为惧了。

  他们并不是无法离开。

  ——

  资源,在战后的世界显得弥足珍贵。

  源于地心的,被人们称作“能量”的产物,多少辐射着这颗星球上的生物。

  由于辐射程度极小,所以只对还停留在胚胎阶段的生物有效。

  就算是这样,带来的辐射影响也是显著的,所有出生的孩子,要么毫无被辐射的痕迹,要么,他们会获得一种特殊的能力。

  共鸣。

  所有以能量为载体的物品,或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或是一株生长于山腰的植被,都能被他们的大脑皮层清晰地感知到,并且为他们所用。

  他们,就是所谓的“感应者”。

  同样,这种能力也有强弱之分,至今最强的也不过是能举起三层高的楼层,最弱的或许仅能探知到这种能量的联系。

  文化的积累和沉淀,知识的碰撞与融合。

  终于,1512年,人类开发出第一台真正意义上运用物理原理,改进出的高效率机械——经典双线程织布机。

  而后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灵感层出不穷。也不乏,将原理用于武器的各路兵工厂。本着效率而言的机械,在最后丈量他们用途的,反倒是杀戮效率,可也真是足够讽刺。

  枪械,雷达,一众被用于架设防线兵器,在这个时代应运而生。

  于是在王朝的更迭,群众的拥簇之下,大大小小的冲突与时代和环境造就的一场又一场战争,也不断刷洗着这个世界原本的秩序。

  谁知道呢,大抵从一开始,秩序这种东西,就是人类的矫揉之作吧。

  和平,是一座座倒于血泊之中的骨肉制成的丰碑中,最简单的心愿。

  所以,如同足球的裁判,总有人要站出来,对越界的人们发出黄牌一样,各国一同设立了共体政府,以划定规则的界限。

  而红牌,就留给他们国民,作为最后的底牌。

  ——

  烈日当空。

  和游荡在废墟中的人们同样被蹂躏的,是这曾布满生机的地方。

  千万束顺着巨树而上的藤蔓,化作干枯的纤维,被烤的扭曲成可怖的形状,蜿蜒在赤红之地。

  裸露的河床如今却仰望着刺目的白昼,躺在它身上的船只,也早已破碎成被蒙上灰尘的木板。

  浓黑的晶体,深嵌在河床的被烤出的裂痕之中,取代了原本清澈的河水。

  灰暗与光明,就这样在这片名为“兰特”的地方以奇怪的方式对峙着。

  而他就站在这座古城之巅,俯瞰着这所谓的“奈落之境”。

Chapter 1:巷口

兰特之底 Ucein 3773 2020.06.21 12:08

  ——

  灰白的光线滑入他微微张开的眼缝。

  “......”

  意识。

  冲击,崩塌。

  “我......”

  眼睛似乎稍微能睁大些,不过第一时间出现的并不是眼前的画面。

  落地。

  晕眩前的火浪仍历历在目,气流之滚热,如同烤制般地燃在他的肌肤之上。

  这股热浪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碎块一并奔向他双眼,冲破了他迷糊的状态。

  劫难如同刚刚上演,实感之强烈令瞳孔又是急剧收缩了一阵。

  灯光顺着眼缝流入意识之中,虽柔和,但这股刺痛仍是使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再次处于临界边缘。

  因为刚醒,双眼还并未适应灯光,对上灯光后双眼似乎还蒙上了一层雾气,更别提看清楚周围的物件。

  门外灰暗的光线与灯光交缠,借此依稀辨认得出暗紫的吧台轮廓和后方繁多的菱形格。

  内饰与布局,像是复古风格的酒馆。

  觥筹交错之后的喧闹,纵情狂欢的人潮拥趸中心,总有几个穿着火辣的女人卖弄着自己。

  至少记忆中应该是这样的。

  可此刻传入耳内的,是颇具东方风格的笛声。竹音流淌,稍显静谧的环境是怎么都和记忆中那夜夜笙歌的场景对不上号。

  “我这是......”

  头顶一阵冷风吹过,于此初夏之季倒是与外面的炎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然的刺激使他浑身都战栗了一下。不过这一下,倒让他的意识更是清醒了三分。

  气味。

  浓烈而厚重的刺激性气体深嵌入他的大脑皮层。此大量挥发在空气中的质感,除了曾经去过的酒馆外,再没有一处地方使他有这种感受。

  他从不喜爱喧嚣,酒精亦是如此。

  而这种酒精带来的麻痹感与头痛感又狠狠钻开他那关于过往的回忆。

  脉搏律动,肌肉组织的拉扯渐渐化为实感,让他取回了一部分对自己手臂的控制权。同样,他想依靠这只重新运作的手撑起自己一侧。

  晕眩感,也渐渐随着意识复苏而缓和不少。

  他很清楚,这是熬过舒适区后的痛苦。

  高脚杯整齐排列于吧台之上,其中盛放的浅蓝色液体折射着灯光,在杯后绘制出半抹彩虹。

  至少自己并没有被那些追兵所囚禁。这使他的心情稍稍缓下一点。

  而,轻松还未持续多久,一股来自脊柱深处的刺痛重又撕开了他的意识。

  “嘶——”

  痛觉如爆发一般从身体的各个部位袭来。突然的刺痛使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如同浸泡于腐酸般,刻入骨髓的酸麻伴着剧烈脉动一并袭卷上他恢复知觉的每一个部位。

  痛觉来处都紧密缠上了几圈绷带,烧灼的感觉也能让他感受到绷带下消毒酒精的存在。

  这几圈绷带缠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显得十分突兀,同样,手法也算不上老道。

  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简单的伤口处理倒是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痛觉缓缓退散,亦或许是习惯了疼痛。

  在经历这样的爆炸后,右手上的那只手环仍没有半点磨损。

  “正在打开数值报告。”简单划拉两下手环,几行代码便浮现于他眼前。

  心率不齐,全身损伤,传输回自己刚取回不久的意识云图之中的,一字一句排列在检索地点的,简单的数据。

  不过,这些数据之外的另一句话却让他无法再保持冷静。

  “链接已丢失。”

  这句话以红色的字样躺在荧幕左下角,与蓝色的UI相比,是如此格格不入。

  这三个月的潜伏,因为这行字变得毫无意义。

  从Katana总部离开,断开云传输,将自身置于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环境之中,都只是为了那份储存在光笔中的信标。

  在最后的一小时,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关于那部分的记忆,男人已经模糊了。

  爆炸,追兵,光笔。

  而光笔,是一种新型的信号载体。能够记录计算回路并保存数据的同时,还能够根据计算回路推演记录者的回路与信号源。

  这些功能都源于它本身的电子光纤技术。

  这部分的记忆好似一块融化的橡胶,黏腻在一起,使他心烦意乱。

  他只能强制自己不去考虑那操蛋的事情,转而翻找记忆中关于这支光笔的所有信息。

  ——

  “调制人生,改变饮料。欢迎来到Vall——”

  “再玩梗扣你钱了,去看看那人醒了没有。”

  还未等到男人思考片刻,身后的声音边将他强行从漫长的记忆检索中拉了出来。所幸耳朵没有出问题,还是能分辨出声音的来源处的。

  “是谁......”

  他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男人回头,一位打扮单调的男人正走向自己。

  该说是单调还是土气呢,这着装搭配看起来很是整洁,也仅有整洁。

  个子倒是目测能有一米八以上,五官长得虽不算俊朗,但也算不上丑。

  不过意外地,这身穿着风格倒是和这座静谧的酒馆很搭。

  他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看衣着,并不像有威胁的样子。

  “你醒了。”面前的男人察觉出他的疑惑,便先开口说道。

  “你好,请问......”男人此刻却无法平复下心情,发问之后伴随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猛烈的咳嗽。

  他清楚地感觉到残留在口中的细小的组织碎块与一股从舌尖传来的甜腻的腥味。

  “先别激动,你身上的伤还是蛮重的。”见男人神情激动,周恩轻轻地拍了拍他后背,“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首先要保持冷静,你受的伤可不算轻。”

  “谢谢......那么,我在这里待多久了?”

  “也应该过不了半天吧,刚好大楼爆炸的时候我在市场旁看到了你从二楼那边摔出来,就先给你抬回来了。”

  四周整洁的内饰和门外灰暗的样子恍若隔世。

  “这破地方也没啥正经的医疗机构,我们这倒是有个学医的,就先给你拉回来包扎了一下。”周恩还是耐心地解释着,“哦对了,这里是Midgard,是由我经营的一个小酒馆。”

  一旁桌子上仍放置着几圈绷带和消毒用酒精。

  “为什么,要救我?”男人停下了摆弄手环的手,看向了周恩。

  “啊呀,可别摆出这么一副恐怖的表情嘛,”周恩摆手,“事出紧急,可没人教过我见死不救啊。”

  “而且,当时有个人和我一起,看起来像是认识你的样子。他可比我着急多了。”

  “那人是?”

  “他现在去找人买材料了,暂时不在这里,不过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而且,你叫奈落对吧?”

  周恩倒是知道他的名字,看起来他说的这个人确实认识奈落。

  “那个......小周,当时你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什么东西?”奈落清了清喉咙,也没有纠结于这个“认识他的人”是谁。

  “那时候地上都是碎渣,你人都倒在那了,哪有时间顾得上看地上啊。”周恩也无奈地摊手。“你就在这多休息一阵子吧,等会我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门口上方悬挂的时钟结满了一层灰尘,也不知是故意做旧还是单纯顾不上清理。

  今天是......7月23号。

  距离汇合时间也仅差3天了,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不劳烦你们了。”刚说完,奈落摇摇晃晃地支起了身子,想要确认自己的损伤情况。“这事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

  随即,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周恩见状,立马回过身来搀住了奈落。

  “诶,不要命了是不是?”

  听起来十分慵懒又中气十足的女音从门口柜台下传出。

  高挑的短发女生手握扳手从桌底下探出头来。

  那足足比她手臂粗一倍的扳手,在她手上却像是一根筷子一般轻巧,让奈落不免怀疑这扳手的材质是什么。

  与这根扳手极不协调的,还有她的这张......脸。看着也就17岁的样子,声线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磁性。

  “肋骨断了三根,腿骨轻微断裂,得亏你从那种爆炸里捡回一条命来,还想着出去送啊?送谁啊?你现在碰到谁你对付得过啊?”

  不过她说的话倒和语气不同,满是嘲讽的话语倒是让奈落平静了下来。

  现状如此,再强行执行任务看起来确实不太不可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奈落小声嘀咕,看向了自己手上的手环。

  “你在说什么?”一旁的周恩问道。

  “没事,看起来我现在真的应该好好休息一下。谢谢你们。”

  “嗨,都说了没必要和我客气。”周恩笑笑,“过几天刚好会有医疗物资从这里输送过去,我到时候帮你看看能不能拿一些疗效好的。”

  “好的,还是麻烦你了。”

  “小事。”周恩扶着奈落重新躺回了原位。“毕竟认识你的人可告诉我要好好照顾一下。”

  “知道要命就行。你这样不要命的前线一抓一大把。”女生嗤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行了杜萌,少说两句。”周恩向杜萌眨了眨眼睛。“估计刚起来情绪还没恢复好,你去问下货啥时候到。”

  “切,也就使唤人的时候像个正常人。”杜萌翻了个白眼,仅几步便踏出酒馆。

  “话说这批医疗物资是要运去哪里啊?”

  目送杜萌离开后,奈落又重新开了口。

  “你问我吗?应该是送去西边战线的吧。现在所有物资都在往前线输送。”

  “所以不是普通的民用物资吗?”

  “那也得有民用的啊。”周恩苦笑。“洛垭尔这场分裂,至少一半以上的产业都断链了,也就我这种闲人开个小酒吧过一过这操蛋的日子了。”

  “也是,不过能在这种情况下经营酒馆,你也挺有本事的啊。”

  “哪有,入不敷出的,开着玩的。”周恩拿起了桌上的杯子,上面的图案像是一个怪异的以曲线组成的倒三角形,“倒是奈落你,为什么会被爆炸波及到啊?”

  “我嘛,出来找个人,结果就摊上这么个事。”

  “那方便问一下,你是在找谁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不用了,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实在是这人连我都不太确定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就不麻烦了。”奈落也只能尽力挤出一个笑容来面对周恩。

  “这样吗。那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上头还有些事,一会那个认识你的人会来帮忙照顾你......”

  周恩也很识趣,没有接着问下去。

  “BOSS,昨天的材料拿回来了。”一个男人踏入了酒馆,对周恩喊道。

  “哟,刚好,刚说完人就到了。”

  “......奈落醒了?”

  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还以为你就要死在那了呢。”

  是了,这声音还是这么一如既往让人讨厌。

  还不等那门口的男人说第二句话,奈落就先开了口:“挺能啊,罗波,走了之后找了这么个桃源躲起来了,得亏我能碰上你。”

  叫罗波的男人笑了笑,“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没死那么早,倒是你这回来又接什么活了?”

  他将手上堆垒起来的袋子甩手扔在了柜台旁边,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

  “还能接啥活,都打成这样了还能不帮人收拾烂摊子?”奈落将双手举起,垫在了自己脑后。

  “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也是,毕竟以前都那样了。”罗波看他这幅模样,语气倒是没有半点关系昔日战友的感觉,“够狼狈啊,给炸成这样。”

  “幸灾乐祸有一手的。”奈落不予理会。

  “让我猜猜,你这回是来找物资的?”

  “你那脑袋不用能量的时候还是挺灵光的。”

  “毕竟能量学那块都弱成那样了,别的不好你觉得Katana会要我吗。”罗波也从一旁拉来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是为了骨场来的吧。”

  “......”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罗波笑的更欢了。

  “切,直觉准可真烦。”奈落也只是扭过头去,不想搭理眼前这个一脸奸笑的男人。

  “也不能说是直觉吧,毕竟这次这批机械和我们店还是有蛮大关系的。”

  奈落看向了罗波。

  “什么关系?”

  “你想听吗,那就请我喝一杯吧。”

  “拿去。”奈落点了一下手环上的表盘,300源币入账的声音在罗波耳中听起来是那么美妙。

  倒不是因为这笔钱有多少,只是从奈落手上混一笔酒钱,让他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那么,我开始讲了。”罗波打了个响指,“BOSS,帮我调一杯Brandtini。”

  “那叫Martini!”

  

Chapter 2:回响

兰特之底 Ucein 2039 2020.06.23 23:53

  ——

  黑夜漫无目的地延展在本就如同一潭死水般的云际间,吞噬着自太阳反射而来的月光。

  可以说是渴求吧,寒风疯狂撕咬着这片荒漠上本就所剩无几的枯草,树皮早已干裂。

  气温骤转直下后,透明的液体顺着纹路缓缓而下,似是涎水一般令人作呕。

  土地失水,露出那粗壮,却也仅剩纤维的树根。

  数十具死木遗体下的树根,裸露于空气中的部分都不约而同地向着干涸的河床探去。

  该说是静谧还是死寂呢,消融在这片空气之中的,除了生命,似乎还添加了不少流动的时间。

  伫立于河畔旁的人形机械,每一个部位的金属零件都泛着点点冷光。

  机身足足有一丈高,覆盖着多层甲胄的机械臂下,能源独有的浅蓝色幽光也沿每层护甲的缝隙中逸出。

  这般场景,像极了百年前的艺术家们对于未来机械那荒诞幻想产物的实体化。

  可现在是2127年。

  连凛凛寒冬也未反应过来时,洛垭尔帝国的铁蹄就触碰到这片本不富饶的土地。

  如所见,连雪水于此也降不下半点,长久的人类活动早已榨干了这里所有的资源。

  枯骨,遗骸。

  幽然入耳的结构运作声外,相伴于此刻的,便只有长久的耳鸣。

  在这儿,思想也仿佛破碎成无端的丝线,上百座机械带来的感官震撼无异于第一次看到喜马拉雅山巅的浓白色云雾。

  轰鸣,气浪。

  能源运转所飘散而出的热量,是这里夜晚唯一的温度来源。

  荒漠的夜晚,是最可怖的。

  就算是最老辣的猎人,也不敢在此死地上多待半时。

  ——

  这里是库里斯克的西境。

  也曾是赤道上最大的热带雨林。

  2127年5月1日,洛垭尔多次入侵库里斯克西南海域。

  这一举动,是挑衅,也是陷阱。

  世界被五十年前的战争摧毁大半。人口锐减大约70%后,这颗星球上各个地区的国家也都失去了往日的影响力。

  内部的分崩离析,制度的腐朽,本在洗牌之后的社会秩序也沉沦于美酒声色。

  这老套的剧情,甚至在那本义务教育教科书上都能翻到同样高度类似的剧情。

  能源消散,无止尽地竭泽而渔的破坏度也迅速在大陆上呈辐射状蔓延。

  而等到5月30日,避开库里斯克落后的雷达探测后,发起了第一次海上冲突。

  与五十年前的光景不同的是,两方当时最尖端的科技与武器再也没有出现在这次战斗中。

  未曾想到家园重建还不到五十年,这红色帝国又再次擂响了他的战鼓。

  血骨未凉,而烽火重燃。

  舰队仅重建30%,洛垭尔却敢入侵曾经的海上霸主。忙于发展工业的库里斯克疲于应付洛垭尔舰队,只能对入侵行为作出警告。

  洛垭尔见状更是肆无忌惮地多次进行挑衅运动,可库里斯克也不傻,洛垭尔政府这么急于挑起战争,必然有他的打算。

  果然,在近半个月时间里情报人员的打探下,洛垭尔那隐藏在进攻下的战争机器也让他们不由得捏了把汗。

  骨骼,机体,还有“骨场”。

  复制骨骼架构以轻碳化生长骨搭组而成的血腥装甲,在保证机动性后特化了穿甲能力。

  说血腥,是因为构造整台机体的主材料,来源于克隆人身上拆下来的血淋淋的白骨。

  克隆技术日渐成熟,人们发现这种通过复制细胞再造用以替换身上器官能极大程度上解决伤病者器官互斥这一令医生们最头痛的问题。

  而复制人体,那就别当另论了。

  数千培养皿中浸泡者无数生长未完全的器官。而他们要做的,只是拆出这具血肉之中的骨骼,用以造这种恐怖机械。

  与单生器官不同,这种共生的方法,才能完整的复制可用的骨架。而这些克隆人,则是拥有痛觉的,没有意识的克隆人。

  而且由于克隆人的成本极其低廉且不容易出现变异导致流失资源,对这种被称作“肉人”的杀戮似乎变成了一种合法的产业。

  令人作呕。

  为战争而生的机器,这或许是所有人在看到这台充满暴力与血腥感的机械后,最直观的第一印象。

  生物机械。情报获取虽不算多,却也算的上真正意义上的危机了。

  无奈之下,库里斯克政府再一次向那个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

  ——

  “所以他们造这么批玩意要干嘛?不会真的要打吧?”

  幽光浅蓝,紧裹在黑色风衣下的白皙的脸,晕染上一层光线与灰尘折射后显现的墨绿。

  由钢筋混凝土搭建而成的基地,意外地隐蔽了很久时间,这里信号干扰之强大,对于异源信号敏感性让他在调查仓库位置时也不少碰壁。

  女声稚嫩的像是能在另一个维度掐出水来,音色清澈而透亮。

  她双手环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l115a3式狙击步枪,向面前的男人询问。

  那男人手上摊着一块绛紫色电板,上面七歪八扭地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按键。与其相连的玻璃板,正亮起二极管独有的微光。

  屏幕上大致建造出关于这几座庞大机械的模型,每个部件与其状态都细密地编排在虚线延伸出来的末尾处。

  “嘘,安静点,带你出任务不是让你当好奇宝宝的。”男人紧皱眉头,给了个手势示意她小点声说话。

  “......”

  干燥,是失水最简单的映射。

  男人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手指仍是不停歇地运动于每一个按键上。荧幕上显示已绑定的骨骼越来越多,他手上动作也同样加快几分。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了。”语毕,男人利落的收起仪器,背手置放在身后的挎包里。

  而黏腻,则来源于气温的飘忽不定。

  “......”

  “怎么不说话?”

  少女两指交叠,在嘴前比划出一个“x”的样子。

  噗。

  尽力不让喉咙中的笑意从嘴唇溢出,男人也用手捂上了嘴巴。

  “好了好了,可以说话了,我现在忙完了。”放下手,低垂的眼角像是在诉说刚才险些失态的惊险。

  “我渴了。”放下手指,少女只从喉咙眼挤出这三个字。

  想到已经站立了数十个小时,暂时失去知觉的双腿与之后缠上身来的酸麻就着胀痛,一并滚向了几乎要冒烟的嗓子。

  他从背后拿出水,扭开了瓶盖。

  少女双手捧着足有她脸一般大小的饮水壶,“咕嘟咕嘟”地猛喝一口。

  他接过水壶,嘴唇在靠近瓶口处时,口腔中的酸性液体在不断分泌。

  越是渴求,得到时的兴奋就越无法控制。他很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管他呢,他现在只想他妈的痛饮一顿。

  他都能感受到喉咙中的颗粒感了,这顺着食管而下的水流倒是冲洗掉不少这酥麻的感觉。

  “那些守卫都解决掉了吗?”他注视着少女,在她翠绿色眼眸低下倒映的是自己久未打理而乱作一团的头发。

  “药效也应该快过了,还是早点离开吧。”

  少女踩了踩坚实的地板,活动了一番脚踝。

  “那就——”

  话音未落,一发看着能有.45口径大小的子弹呼啸过他的耳旁。

  子弹高速撞击空气的声音不亚于在耳边放着用扩音器高强度放大鞭炮的声响,反正都是暂时性失聪。

  顾不得耳根深处的崩裂,他一手拉住少女,奔向那毫无设防的窗口。

  还是晚了一点,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

  要不了多久,那里面的数据就会解析出,存入那根光笔之中。

  还有现在,他首先得思考,怎么活着把这东西交回总部。

  他将她一把揽起,右手在他跳出窗外的一瞬间撑起简易的滑翔伞。

  子弹呼啸,流弹还是不可避免地击中了他的小腿和手臂。不过,得亏这帮人的枪精度够低,每一枪或是打在防弹插板上,或是未命中要害。

  “奈落——!”少女自然是听到了流弹命中的声音,声线掩盖不住的慌乱让她差点没抓紧手中的枪支。

  滞空。失重的感觉再次放大了他的疲惫,他能察觉到血液之中的糖分正不断抽送至身上紧绷的肌肉。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得到,暴起在手臂上的青筋中,流淌的血液。

  “落叶,你先从这个点离开,他们没有你的信号源。”奈落稳稳降落在指定地点后,放下了怀中的少女。

  这位被称作“落叶”的少女,如同卡上了发条,在得到命令之后便隐于夜色之中。

  而奈落,则无法再暴露在街道中,他只得爬上最近的一处废弃大楼寻找掩体,而后,从身后的包中的工具袋中拿出一个镊子来,不顾疼痛地生生插入了弹孔中,取出里面的流弹。

  暗红色的血顺着弹孔处汩汩流出,为了避免失血过多,他在楼梯口停住,半蹲着靠向了身后的墙。

  包里还有几圈绷带。

  喘气声,枪弹声,还有那颗心脏的律动声,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不断的刺激着他的肾上腺素分泌。

  只能简单的包扎一下。

  门外仍是枪火轰鸣,声音与地面传来的震感正不断压迫着他无力的神经。

  所以他需要一场混乱,一场足以让他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的混乱。

  他看向那堆放于墙角的危楼起爆装置。

  “操。”

  赌一把吧,万一他没那么容易死呢。

  ——

  “所以这个‘骨场’,你们早就调查出位置了?”

  罗波举起杯中的透明液体,一饮而尽。

  品酒只在舌尖接触酿液的一瞬间,剩下的快感多半来自酒精对着后脑勺进行的冲撞。

  “别急嘛,我只是说他们这批机械除去存放位置之外,还有运输路线嘛,好巧不巧,刚好在我们这里路过。”

  “所以?”

  “所以说,他们的运输路线我可以给你一份地图。”罗波放下酒杯,“BOSS,再来一杯!”

  奈落看着罗波为他沏好的热水上那一层薄雾,眼神变得逐渐迷离起来。

  “说吧,想要什么。”奈落叹了口气,合上眼睑。

  “那就这杯也你请了。”

  “真的?”

  “你猜这次挑衅活动激起多少民愤?现在规模较大的查特斯组织在城里和政府军打的是更不可开交。”官逼民反,还挺经典。

  “再者说,我也不希望再看到那样大规模的战争了。毕竟曾经我也是Katana的一员。”

  看着眼前的罗波,熟悉和陌生两种感受开始交替在自己的心头。

  熟悉,是因为他的说话方式,和他的行为,表现得都与他还在“Katana”时别无二致。

  陌生,这是因为面前这个喝得开始微微上头的人,眼神中又是多出了几分沧桑与悲哀。

  性格也不算外向的罗波,将自己粉饰成这幅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外向的模样,在“Katana”喝醉之时他便找上奈落,将自己的矛盾一吐为快。

  简单而率真。

  而他又喝起了酒,却很明显憋着有什么话不敢说出来。

  “帮把手。”奈落向罗波伸出手来。

  “诶,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话虽这么说,罗波还是握紧了他的手。

  “躺着怎么喝水啊。”他笑笑。“这附近有信号吗?”

  “这里就有。”

  奈落点了下手上的表盘,网格连线速度让他一度怀疑这玩意是不是摔的时候把内存摔坏了。

  最后半小时,他应该清除了自己侵入在那仓库上的信息源文件。

  而那只光笔,大概率在爆炸时就已经损坏。

  意识到自己脱离了追击后,奈落发送了一句讯息。

  根据罗波提供的情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地图上沿醒目的红色所标记的这条河道旁,至少再获取一个机械建模,基地就能通过两个样本推算出能使机械信号中断的emp脉冲弹。

  还有三天。

  准确的说,还有两天零四个小时。

Chapter 3:起点

兰特之底 Ucein 3989 2020.06.26 14:37

  ——

  “定位已发送。”

  当表盘再次亮起,奈落看着终于有所回馈的信息,长吁一口气。

  “这地方信号敢再差点吗?”

  “敢。”罗波放下酒杯,满脸堆笑。

  周恩娴熟地收起泛着银光的调酒器具,放在一旁的消毒柜中。而后,他径直走出了大门,动作麻利地像是急着要去处理什么事情。

  “......你是不抬杠会死吗?”

  “会啊。”

  对话越来越像小学生互相拌嘴,奈落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个傻逼,主动岔开了话题。

  “你老板呢。”

  “医疗物资到了啊,他去拿点。”

  两抹桃红已经晕染在罗波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上。奈落知道他酒量一直不算太好,也倒不如说是很差,同时也不喜饮酒。得知他在这么个酒馆中工作的时候,不解与疑惑也在当时占据了他大部分思绪。

  “你咋开始喝酒了,以前在基地两瓶啤酒就醉的在地上哭爹喊娘逢人就叫爹的记忆消失的这么快?用不用我帮你回忆回忆细节?”

  看着他装模做样的再轻啜了一口这杯不知是唤为“Brandtini”还是“Martini”的透明液体后,奈落也忍不住发问。

  “醉了和醒着,有什么区别吗?”

  刚刚还看起来带些浑浊的眼球,现在看向奈落的视线却变得无比清晰。

  视线相对。

  “有区别吗?就算我能坐在这里说话,无论醉或是清醒,我的行为就能被我自己原谅吗?”

  好家伙,醉得不轻啊,说话逻辑都开始破碎了。

  但奈落被盯得心里直发毛,别过了头去:“肯定有啊,你看你现在脸红的跟个屁股似的,啥原不原谅的,退出Katana不也是你自己走的吗?”

  不知是故作深沉,还是单纯的酒力发作,罗波举起了他的双手,强行将奈落的头别过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被这一举动吓到的,不仅有奈落,还有门口正抱着大包小包的男女二人。

  “咋鸡尾酒你也能喝多啊?赶紧放开,别影响人休息。”

  周恩赶忙放下手里的仪器,朝这边走过来。

  身边的杜萌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整理起刚取回的物资。

  没想到几年不见,这人酒量不见长,思想深度倒是提高了不止几个层次。奈落在心底戏谑道。

  “记住,别太相信我。”罗波此刻垂下眼角,声音倒是一字一句的印在他的耳道中。

  咬字清晰地不像是喝醉能说出的话。

  周恩走来,将这俩鼻尖都快对上的人分离开来。

  ——

  “奈落!”

  刚把不省人事的罗波拉开,先前与奈落同行的少女就出现在了门口。

  套在她身上明显大出几个尺码的黑色风衣被先前的枪弹擦出了不少痕迹。罩在兜帽下还略带烟灰的脸上,眼神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欣喜之色。

  “落叶?”

  旁若无人般,落叶弯起了双眼,向奈落飞奔过去,一副要立马扑倒的架势,却是吓住了一旁正在帮罗波醒酒的周恩。

  如果被她这么一扑,会横尸当场吧。看着与自己距离愈来愈近的落叶,奈落无端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就在落叶的双手马上就要缠上奈落后背的那一刻,落叶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之前显露于脸上的欢欣尽数化作泪水淌流下来。

  很突然,倒是奈落也习惯了。

  这种川剧变脸的性格。该说是不成熟还是简单的幼稚呢,就像小朋友被父母斥责之后哭哭啼啼,而后给一颗糖便能笑靥如花一般单纯。

  或者说,是傻。

  “疼吗?”

  “还好。”老实说,他还挺不习惯落叶这幅模样。固然知道,这泪水是她对任何事物遭受不幸之时的怜悯,可没想到这份怜悯,会有一天套用在自己身上,这倒是令人感慨。

  ——

  傻,是奈落对落叶的第一印象。

  十七岁的身体里,却住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更何况,当那个平日里一直被他开玩笑叫做“锤子”的最高指挥官,于2124年将”照顾“落叶”的任务交给了他时,侵据他内心大部分的情感,首先是最原始的恐惧。

  连最基本的感情都不存在于他的大脑里,仅是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对他来说都已经变成了奢求。

  他是个弃子,各种意义上的弃子。

  信任,乐观。这些本以为会与他的生活毫无交集的词汇,就如此突兀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蚕食着漫无边际的底层黑暗,手上刻满了泥土与鲜血。狼狈的如落水狗般苟活于世。

  他清楚自己在这个社会扮演的角色。

  而“Katana”的名号,不过是他们在执行令人不齿的任务事,最后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无辜者众多,可他们却从未获得自由。同样的,挣扎于腐臭的政治斗争中的,还有这些“承包机构”。

  无论是猎人,或是猎物。

  而她,落叶。

  向使他真的在那个获得自我的夜晚选择离去,恐怕也无法与她相遇。

  那样,他也不会同现在这般渴念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诚然自己是被委托的那一方,可这几年下来,他反倒觉得,自己才是被关怀的那一个。

  生长出莫名的情感,去学习如何与人交流对话。模拟对话场景,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演算最佳的回答语言。

  认真又笨拙地回应,是他在接下委托后,第二次愿意主动交流。这一举动吓到了乃至最高执行官“Maxi”在内的部分“Katana”成员。

  努力,成为了他用以代替孤独时那挥之不去的源于心底的自卑感。

  然而修正自己早已被撕扯地支离破碎的感情,又何谈上是一件易事。

  四目相对。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以温润似水的双眼注视着他。

  她的眼底,是好看的青碧色。

  而这幅眼瞳之下,莫名的熟悉感也缠上了奈落的全身。

  幼稚,大概对他来说反倒是一剂良药。

  如一把洒落于干涸大地的雨花,珍贵,欣喜,或者说,是救赎。

  ——

  他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奈落试着上扬自己的嘴角,但竭尽全力地想要展示一个微笑,但很显然失败了。

  此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以一个极其别扭的样子展示在别人面前。

  “奈落,你怎么了?”看到嘴角抽搐的奈落,周恩也关切地问道。

  倒是落叶一眼看出了,他在试着微笑。

  “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情笑吗?”落叶伸出蒙着一层黄灰的手。

  应该是跑路的时候不经意蹭上的吧,奈落想。

  “哎,我还没死呢,别一脸眼泪的。”许久,奈落才将这几个字节从嘴里生硬地挤出。

  他从不擅长安慰人,他很清楚。

  “可是......”

  “好啦好啦,你看我现在还能活着跟你说话呢,没啥大问题。”奈落揉了揉她灰黑的头发,柔顺的触感随着掌心传递,让他忍不住收回了手。

  看到落叶止住眼泪,奈落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想起刚才被遗忘在一边的周恩,奈落抬起头:“没事,放心吧。”

  杜萌也拆开了那一层紧密的包装,里面盛满了瓶瓶罐罐。其中叮铃晃荡的碰撞声,传满了药片撞击的声音。

  对着灯光,杜萌反复确认了这瓶药的疗效后,抬手扔给了周恩。

  周恩稳稳的接住,踱步向奈落走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落叶警惕地昂起了头,刚想回身,却被奈落一把拉住:“好了好了,就是他们救了我,那个倒在椅子上的人还记得吗?”

  沿奈落指着的方向看去,落叶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喏,这是药。”看着奈落身边这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周恩也揶揄了两句:“哟,这是哪来的小女朋友啊?长这么漂亮。”

  虽然奈落很想吐槽一下他这老妈子的性格,不过或许正是这样的他,才能让罗波愿意跟随吧。

  不对,重点好像是——女朋友?

  奈落视线迷离,嘴上连忙说着“没有”。

  不过一旁的落叶,眼神中带着大大的疑惑。

  “好了好了,这药要怎么用啊?”

  “特效药,捣碎了放这上面敷上去。”周恩手上除了药瓶,还有从不知什么地方何时翻出的一盒粘稠的凝胶状流体。

  看着呆呆站着的女孩,周恩招呼她在一旁坐下。

  等到他处理完奈落身上的所有伤口,座位上的女孩仍是皱着眉头。

  周恩也没多想,处理完伤口又是再三嘱咐他不要轻易走动之类吧啦吧啦一大通。

  这些话语意外地,倒是没让奈落多反感。他的过往,也多么希望有这样的一个人,耐心地唠叨着一些令人温暖的琐事。

  “嗯,好的,麻烦你了。”

  ——

  门口表盘下的摆锤周而复始地晃动着,指针缓缓爬向最顶端的“12”。

  周恩坐在吧台,开始今天的思考环节。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所有事情都在22点之前办完,而后的两个小时,他会在这静谧的吧台好好地温上一杯暖酒,对今天所看到的所有事情进行分类和总结。

  起义的星火已经烧到这座被称作“漓光”的小城之中。偶尔有那么几个客人来这里点上一杯,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闷头喝酒之后就走人的那类型。

  毕竟,乱世的资本家,光是苟延残喘在这个混乱的世界当一颗墙头草,都变得十分困难。

  周恩明白,自己的工厂想要在这帮疯子执政期间活下去,只能做医药这一类。

  他对战争的厌恶不亚于上个世纪的和平圣母们,却意外地收藏着不少枪支,以至连几百年前的型号,他都有所收藏。

  只怕对于他来说,战争是在玷污枪械的这种美感吧。

  他如往常一样,抿了一口尚留有余温的酒。

  他还蛮享受这种微醺的感觉,同时问题也在这种舒畅的感觉后一并涌上他的思绪。

  那女孩身上背着的琴盒里存放的枪械,是一支超高精度的步枪。他仅是通过那微弱的火药被撞击后逸散在空气中的味道,就能判断出是一支步枪。

  然而他也没怎么惊讶,毕竟这世道,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形高达说要去宇宙打铁,他都觉得不足为奇。

  现实往往就是比那些臆想的故事更魔幻。这点道理,周恩还是很清楚的。

  不过这个叫做奈落的人,他身上有意思的点可就多了。

  四五处枪伤中没有发现一点弹片,怎么会有这样的狠人自己取子弹呢?周恩想不明白。而且光是这八个小时,他身上的愈合速度,也太反常了。再者是那批新药,会对人造人产生极大的排斥反应这点毋庸置疑,可照现在来看,他也不是人造的躯体。

  是“感应”吗?

  如果真是因为“感应”,那他更不敢猜想他身上对这股能量的操控性能强到什么样的地步。

  而真正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会被逼到这般田地吗?应该不会。

  这接连出现在奈落身上的谜团,让他嘴角带笑,又是细品了一口这酒。

  杜萌正对着周恩,坐在柜台外,摆弄着她手中那罐迷你涂料。她手中把玩的玩具,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老玩意——

  一台小比例的坦克模型。

  似乎很早的时候就有人痴迷于各种模型,而杜萌手中这辆坦克的外观与镌刻在它身上的历史,则可以追溯到一个世纪前了,总有人喜欢老东西,不是吗?

  倒是得益于之后日渐成熟的电磁技术,以及衍生出的电磁脉冲武器,这些不折不扣的战争机器便很快进了博物馆。

  但这不影响杜萌对它的痴迷,那几支细小的螺丝刀在她手中宛若一把手术刀,优雅的拆解并组装着每一个零件。

  “杜萌啊。”

  “有话赶紧说。”

  “你觉得那俩人,怎么样?”周恩挑了挑眉,眼神示意着那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和一旁将手搭在他额头上的少女。

  “啥怎么样,不会说人话要老子教你说?”杜萌连眼都没抬起一下,依旧摆弄着那一堆差不多快完工的零件。

  “就是,看他们这么和谐,不会觉得羡慕吗?”

  “羡慕嘛呀,多大点人就想着要安稳一辈子了?”杜萌拿起了喷罐,“要我说的话,这和谐啊,是有代价的。”

  “此话怎讲?”

  “比如他们的隶属组织,你知道是啥吗?”

  “Katana?罗波不以前也在吗?”

  “看他那一脸怂包样,为啥要退出那组织?每个人的生活都来之不易,可他们仍然坚持着,各有难处的和谐,背后的努力我估计也相当大。”

  妈的。怎么能见杜萌说这么正经的话。

  “而且那女的是叫落叶对吧,看她那一脸天真样,这不带女儿出任务吗。”

  “你他妈笑什么?”杜萌斜睨了他一眼。

  “没......”怀疑自己表情管理没到位的周恩尴尬的收起了表情,“只是不习惯听你讲这些大道理。”

  “你等我完事了就把你头拧下来。”冷静的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死亡危险,让刚喝过一杯酒暖身的周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清了清嗓子,周恩低头去想他自己的事了。

  ——

  “原定地点怎么样?有被信号检测到吗?”

  “没~有!”重又绽开笑容的落叶,眼角带笑,那脸美得可以算是绝景了。

  这笑容杀伤力可不亚于那几发打在他身上的子弹,微红缓缓散到了奈落耳根。

  “那明天得想办法走了。”奈落再次打开了那被罗波分享至云图的那张地图。“明天,这帮人的脚程差不多就走完预定路线的一半了,最迟也得下午三点动身。”

  不愧是能照顾罗波的人,这带回来的药也太靠谱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组织在不断以倍数重新填补在身上缺口的感觉,酸麻,却又让人微微上瘾。

  防止觉醒一些奇怪的癖好,奈落反应了过来,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

  落叶,如果能一起安稳的去旅行,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看着她那碧绿的眼眸,最终,他也只是将这句话咽在了心底。

  而后,准备启程吧。

Chapter 4:谎言

兰特之底 Ucein 4576 2020.06.27 21:33

  ——

  “醒了吗?”

  游离在空气中的细小灰尘在透过光线的窗户旁清晰可见,仍是一派祥和的酒馆,还是那般静谧舒适。

  开着空调还是蛮冷的,至少对于怕冷的她而言。在肌肤再次接触这寒冷的气流之后,身体反射性地往身上盖着的东西里缩了缩。

  一睁眼,奈落便出现在她眼前。

  眼角还残留着几滴晶莹液体,落叶看上去十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随后伸起双臂,惬意地抻了个懒腰。

  在这番动作的同时,一件能罩住落叶除头之外全部身体部位的大衣也顺着沙发滑落至木质地板上。

  或许是身上紧罩着一件风衣的缘故,她的身段在这一刻被屋外的光线刻画得淋漓尽致。

  倒也算不上夸张的身材,但配上刚睡醒那粉扑扑的可爱脸蛋,与这曲线身材确是会让一众雄性生物造成不可逆的心理冲击就是了。

  清晰到能听清后背骨骼处传来的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后,大脑于一瞬间点亮。

  清醒。

  出现在他面前的,穿着打理好却略带破损的外衣的奈落,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注视着刚睡醒的她。

  要不是他还微微皱着眉头,落叶都差点以为这和昨天那躺在沙发上面容苍白的不是同一个人。

  “早安~”并没有因为目光而感到奇怪的落叶,一脸阳光的将嘴咧成一弯迷人的笑容,这反倒使一旁的奈落无所适从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早安。”

  看着她身上这件风衣的破洞,奈落在考虑完成任务之后给她再换身什么样的衣服会让她满意一些。

  落叶:“诶,你恢复的好快啊,怎么都能坐起来了!”

  “人家给的药很好啊,纳米技术都用上了,恢复速度肯定快啊。”奈落清了清嗓子,“而且,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

  “诶嘿,谁让奈落身上的味道那么让我心安呢~一不小心就睡久了~”嘴角还吃进了两三根头发的落叶,风轻云淡地作出了如此变态的发言。

  她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衣服,又是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经由衣服里传出来的笑声,听起来怪得很。

  奈落脸上的羞赧也早就控制不住,只得别过脸去,不看这个抱着自己衣服狂嗅的一脸痴女样的人。

  “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你在沙发躺着吗?”

  ——

  昨晚自告奋勇说是要看护奈落的落叶,一脸坚定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入眠的奈落。

  那沙发就并在奈落躺着的那张旁,只不过长度短上不少,没法让一个人躺着就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概一二点的时候,最终下眼皮不敌上眼皮,在无意识中昏昏沉沉的落叶,一头撞在奈落手背上,吓得熟睡中的奈落迅速弹了起来。

  倒也证明了周恩带回来的药疗效有多好,奈落看着这大晚上把自己吓得不轻的少女,也只能无奈地扶了扶额,把她抱起放在自己的休息处,自己背靠着那短沙发短暂地休息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床位了,不过那张沙发可以打开哟,你俩晚上睡一起不就好了。”

  一脸写满“明白”的周恩这样对奈落说的样子似乎还历历在目,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让他第一次觉得这罗波和老板能凑到一起还真不是没有理由的。

  所幸没让落叶听见,不然这姑娘怕是要狠狠地黏他一晚上,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停止了关于共枕的幻想后,奈落看着这个一脸熟睡的少女,陷入了沉思。

  算了,白天睡的也够多了,晚上就好好地看着这里吧。

  思索至此,奈落垂下了眼角。

  “因为有你在啊。”稍带朦胧的回忆被衣服下那清晰的女声拉回。

  大脑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面的含义之时,奈落便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输了,输得透彻。

  就在一旁柜台整理早上的账本的周恩,看着这俩打情骂俏,也不由得在心底漾出了一个微笑。

  哦等等,或许是落叶在单方面输出。

  想到这,他的表情就快绷不住了。

  周恩只能埋下头去看着账本,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在他们面前。

  ——

  轻松的时间可过得真快啊。

  强制让自己不去理会落叶的奈落,开始专心地查看昨晚传过来的地图。

  河流,建筑,绿化带隔开了这里的穷富,而Midgard这种装修的酒馆,自然在富人区那靠近绿化带的长街旁的一处小巷里。

  而他们经过的地点,刚好就是这片绿化带旁

  也真是有够嘲弄人,以红色为基石的末路,最后也还是忘记了先人的那句“水能载舟”。

  现在的洛垭尔,无异于受伤后红了眼的一只疯狗。

  而那国王——英诺森五世,也真是昏了头脑。明知这是场必败的战役,却依然将自己的意图暴露于公众之下。并不是否认那批生物机械的威胁,而是在第一台共研究的模型下,奈落发现这种装甲驾驶的负担对于正常人来说犹如将淡水鱼置放在海底7000米之下的水压下,顷刻便会被扭曲成碎片。

  即便是“感应者”,负担也一定不会小。再者洛垭尔大地上的感应者,本身也算是稀少吧,在那场战争之后,这片大陆上的“感应者”更是万中无一,估计也就百人不到的水平。

  那么这批Ger Y型“钻机”的生物机械要被用于前线战争,简直是异想天开。

  想到这,奈落忍不住重新检索了一遍徐轩传来的关于洛垭尔内部的信息。

  还是没有半点头绪,还是说这批机械真的只是用来上战场的?不应该啊。

  “奈落酱~你在干什么嘛~”

  “别吵。”这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不由得有些火气。但一想到声音来源处,这种火气也只是慢慢降了下来。

  回想到自己刚才的口气好像有些过重了,奈落解释了一下:“我在找任务目标和解决办法,请不要在我想事情的时候打断我好吗。”

  “那,那我能靠近点你吗?”

  “随便。”说完这句话,奈落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脑海中。

  时间,地点,人物。

  这三者在计算下都没有问题啊,可不应该他能推演出的结果,洛垭尔政府也想不到吧?

  作不出任何假设的他,也只能叹了口气,开始规划最早到达的路线,准备措施和入侵方法。

  任务是入侵一座Get Y后沿河离开与徐轩一众人汇合。有了上一次的编码公式,预计时间应控制在半小时以内。

  路程时间,一小时。

  狙击布置,两小时。

  风向,空气湿度,可见光。

  还有......哪来的甜味?

  奈落睁开眼,少女的发丝分明,平铺在他的胸口上。脸蛋柔软的触感顺着单薄的衣物传递至感官处,让他险些再次稳不住心智。

  腰被双臂轻轻环住,而她的正脸侧着,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鲜明的轮廓。

  “......待够了没有?”奈落也只能咬咬牙,点了下她的额头。

  “唔......让我再待一会嘛。”

  “我说,你喜欢我吗?”红着耳朵的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喜欢啊!我最喜欢的就是奈落了!”明明声音较小,于他耳朵中却如轰鸣般爆炸开来。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知道啊,就是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吧!”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没错。

  哎,没事干嘛给自己心脏出难题呢。心情缓和下一半的奈落,固然没有听到落叶嘀咕的下半句话。

  ——

  “就先告辞了。感谢你们的帮助。”

  “都说了别和我客气。”周恩摆摆手,表示不以为然。

  “祝武运昌隆。”罗波比了个手势,示意送别。

  又来了又来了,罗波又开始念这句话了。

  看着视线中逐渐远去的二人,罗波眼神逐渐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

  “BOSS,答应我的,会做到吧。”

  “会的。”周恩只是微微一笑,眼角却没有任何波澜泛起。

  ——

  开阔。

  置身于天台,仰视湛蓝天空的感觉确实不赖。

  习习微风,吹开了奈落本就不怎么打理的头发。倒不是他不想打理,而是他不会。

  不会把他自己的头交给陌生人,这是他的原话。听起来固执而可笑,却也含着几分心酸。

  “架设完毕。”

  手中刚摆弄好狙击台的少女的眼神中,显露着一股凌厉,实在与方才黏在他人身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下午7:07分。

  还有23分钟,这帮车队会在这里停靠大约一小时出来拿零件。

  安保最松动的时候,应该是卸货期间。

  计时器在手环上不停运转。

  “嘀——”

  标着洛垭尔那奇特四边形国徽的车辆果然出现在了那个路口。

  一,二,三,四。

  四辆车稳稳停靠在路边,与之距离四五百米的,就是那零件场了。

  这四辆车都是当下最新的一批军用卡车。

  为什么还在用这种老东西运输呢?因为那场仗把国库打的差不多都空了,根本没啥资源再去造原本用于运输的磁悬浮平台,这才想起这上世纪用的卡车来运输。

  工业程度大幅度衰退,市场崩溃,经济处于复苏状态,就是洛垭尔现在内部最真实的写照。

  而这种载重高的卡车,是他们在当下能拿出的最安全的运输工具。

  其身后承重高达70吨的巨型车厢,以及车身遍布的甲胄,在当时无一不透露着可靠的感觉。

  ——除了车胎。

  要不怎么说这设计师脑子不好使呢,一辆车的运载关键不就是用于保证机动性的车胎嘛,或许他们对自己生产的车胎很有自信?

  而且因为特殊信号覆盖,车辆不得靠近工厂400米范围内。

  而奈落也早已动身,借由灌木丛与大面积绿化带中数量繁多的常青树作掩体,迅速靠近了那一车队。

  他们还浑然不知,自己被枪口盯上了。

  “——”

  安装上比枪口足足粗上四五圈大的消音器,火药的击发声响还没有子弹撕裂空气来的有实感。

  “噗——”车队前方的那辆汽车轮胎被泄了气,迅速瘫下一角,其中晃荡的机械让那几个正走到一半的士兵回头看了一眼。

  “操,怎么他妈走到这里轮胎泄气了。”带着军官帽的男人身形低声咒骂着。

  不对劲,他想。这轮胎是这次刚检修过的新车,不应该会被路上的碎石子扎爆啊。

  正当他怀疑之时,长着一脸络腮胡的大块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那几个站在车队旁的兵:“领头,要不让那几个弟兄去换个胎,时间也不多了,这几批零件光搬完估计就得40分钟,再不给这帮新人休息一下,后面可能会出差错。”

  军官帽听着也有道理,拿出无线电来:“4号7号,去5号车那边帮助检修轮胎。”完毕,他和络腮胡一众继续向工厂走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他停靠到无人看管的最后一辆车旁,确认四下无人,信号屏蔽装置也在正常运作后,他拿出解码器来对着那卡车的后门。

  7:40。

  “这车胎怎么走一半就爆了啊。”一旁拿着千斤顶的士兵询问着共同抬着备用轮胎的两人。

  “我咋知道,可能质量不好还是寿命到期了。”

  放下轮胎后,他们拿出了扳手。开始卸下那几颗被扭得死死的螺丝。

  “等下,你们看,这里面卡着的......”

  7号士兵看着那嵌入硬胶中的异物,想叫两个人过来查看。

  “看啥,赶紧换完车胎,别多此一举了,他们回来要是看到车胎还没换上,你信不信第二天你就回家种地去了?”

  “......”

  约摸五秒,车门自动开启。眼前的庞大机械,与上次发现的模型别无二致。

  独立网络里,传来了尖细的女声:“汇报进度。”

  “已成功骇入内部,执行下一计划。”

  烈阳下,整个枪管在枪油的作用下闪着亮光。

  瞄准镜上虽然已经贴上了镀膜,但还是有可能反射光线,以防万一,少女就这样用着机械瞄具炫技般地精准打击到800米外的车胎上。

  7:43。

  那几个菜鸟可算卸完了所有螺丝,开始取出那个被车体重量压到变形的轮胎。

  扳手在不断往里紧固着螺丝与支架之间的缝隙。

  7:47。

  “目标即将完成检修,即将开始下一步骤。”

  一连串代码通过链接器接入了上次那个用于解码的奇形怪状的仪器。

  奈落紧皱眉头:“与原计划有误,预计时间27分钟。”

  此刻,原先那帮进入工厂的人,六个人都环抱着大包小包的奇怪零件,走向车队。

  “那帮人还真是横啊,零件还得我们自己来搬。”

  “不然换你去生产零件?”络腮胡打了个哈欠。

  “那就算了吧。不过老大,总觉得很安静呢?”

  “自己国家,街道上还能蹦出来两个恐怖分子不成?”军官帽看了那人一眼,直把那提问的人看得心慌。“而且行军路线一直是保密的,想出事还得看你运气够不够好。”

  不过刚才那车胎爆的太过于凑巧了。要不是赶时间,他们也不会就这样离开车辆。

  7:56。

  “——”

  子弹再一次呼啸着从枪口奔出,距离军官帽的脚指头只差半分米不到的距离。卸下了消音器的枪声,犹如野兽般狂啸,立马唤醒了那行动慢悠的六人的神经。

  “有狙击手!往车后躲!”军官帽反应迅速,立马扔下了零件,向着车后奔去。

  能够根据弹孔精准分辨出子弹方向,当上军官的人也确实有那么两把刷子。

  其他人也很冷静,效仿他们的领头,分散逃往了车厢右侧。

  “争取到预计3分钟时间,请加快破译速度。”

  “妈的,这小子乌鸦嘴还真让你说中了。”

  从驾驶位摸出来几把步枪甩给了身后的士兵们的军官,嘴上也是闲不下来。

  “拿好,准备迎敌。”

  他们每个人都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8:04。

  “汇报进度。”

  “破译进度78%,预计时间还剩9分钟。”

  躲在车厢后的几个人许久未听到第二声枪响,领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不对,目标不是我们!立刻检查车厢!”

  “是!”

  8:07。

  “对方已开始检查车厢。”

  语毕,扳机扣动,这一发精准地命中了第二辆车厢的车门玻璃。

  “检查第二车厢!就算是死也得给我守住!”

  领队反应速度很快,立马组织人员排查第二车厢。

  “破译进度95%。”

  “报告!未发现内部有任何异样!”

  察觉到是障眼法的领头,此刻已经为时已晚。

  “破译完成,掩护撤退。”

  “明白。”

  枪声呼啸,这一发子弹,成功打在了一个士兵的小腿上。

  肌肉被撕扯下来的感觉,一瞬间竟让他感受不到疼痛。

  “报告,2号士兵中弹!”

  “娘的,撤退躲好!先包扎好伤口!”

  “他妈的都什么破事操。”紧急情况下,每个人都在诅咒命运对自己的不公。

  那狙击手的枪法很显然不是要命的。否则那两枪完全可以打死我们这里面起码一人。军官很明白这一点。

  “撤离完毕,收工。”

  听到指令的落叶迅速收起了步枪,拆卸的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她是否是一具机械。

  只留下那十个倒霉蛋,和空气呆呆的对峙了两小时之久。

  

Chapter 5:别离

兰特之底 Ucein 3494 2020.06.28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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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若是有朝一日我们长成大人,我们将会如何呢?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好想看看长成大人的你啊。

  ——《夜行》

  ——

  夏蝉烦闷地嘶叫着独属当季的颜色。

  花风吹拂,纷扬飘落。

  一轮草摇曳在百合花丛旁,与潺潺溪流共同吹响一曲专为此盛景配上的音乐。

  浮艇上的二人,看着遍布于河滩的花,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温暖的感受。

  “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清爽的空气正修补着他饱经摧残的肺泡。这种微微的胀痛,与每一次呼出浊气之后的痛快感,让他从头到脚都觉得酥麻了起来。

  霎时,几种情绪搅揉在一起,如同缠上的耳机线般难以疏解。

  可能他是个粗俗的人吧。繁花美景,最能抒发自己满腔心情的,反倒是最简单的一句脏话。

  不过这句话,也只能在心底骂一骂了。

  他可不想败了她的心情。

  一旁痴迷地看着这一切的落叶,露出可爱的表情。

  为什么一直用“可爱”来形容呢?实在是在这单纯的笑容背后,找不出任何掺杂于其中的其他感情。

  可以说,她的笑容,与她本身,都干净地不可名状。

  太多的言语堆积到嘴边,砌成的词汇反倒不太自然。

  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一直在落叶身上,奈落尴尬地将视线移至别处。

  他们此刻,正坐着回航的磁船。

  顾名思义,就是以磁力作为大部分推进动力的高速船只。

  磁场一直作用于大大小小的工业之中,如今的研发出的能量转换器与电磁发动机更是代替高耗能源的不二产物。

  夏日的原野上,轻风划过,激起阵阵以草为浪的涟漪。

  他知道,落叶一直很痴迷这种满载诗意的景象。

  之前出行古沙漠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干看着月光下的数十座金字塔群,就足足看了三小时。

  他只是一介俗人,可能无法像她那样欣赏任何事物之中的美感吧。

  可绚烂于眼前的,无论是远在天边的被夕阳烤成紫色的卷积云,还是近在眼下,泛着浅绿色萤光的水面,都让他或多或少地,懂了些许这种心旷神怡的感受。

  顺水流而下,他们的方向,是北极。

  ——

  Katana总部。

  源于海国幕府之时由仁人志士自发聚集的组织,或许也未能想到在三百年后,会因为原领者的后代,以一个新的身份重组于这个世界。

  Katana,也就是长刀的意思。

  几十名拥有“共鸣能力”的感应者,以冷刀为载体,作为战斗的工具。

  在那个冷兵器时代,说他们是这个国家中最锋利的一把匕首也不为过。

  一个以血祭剑,一个善用科技。

  不同的是,这俩组织同样都作为一柄利剑,被用于守护秩序。

  如今的Katana也早已褪去了原初那“仅感应者加入”的条章。只不过也没什么人能通过他们的考核就是了。

  同时,他们也掌握着这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

  原因也不难理解,在那次战争中,唯一没有被波及到的区域,就是当时刚好迁离原地的Katana组织,大量的文献与技术,精密仪器都保存完好,同时拥有一众所谓的科研人员的他们,科技树这一块定是领先其他所有国家。

  而奈落,就是为这一组织所收留。

  他已经想不起来之前的任何事情了。他仅记得,自己是一个被遗弃的人。

  而Katana做的,只是留住了一心寻死的他。

  现总部设立于千层冰山下的北极点下,本身所需供能较少的他们自然是能源充足。同时服务于联合政府,本身成员的档案也被五级权限锁死,让他们得以在各个国家顺利进行任务。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那荒山上的群狼。

  食腐,斩弱。

  可再多的头衔,也无法洗白他们所做之事的肮脏。撇开那些正义不谈,他们所承接的任务,仅是为了他们的研究开支罢了。

  “Katana”很清楚自己被当枪子使的本质。

  只不过,他们所要考虑的方向,全都包揽在一个名叫“Maxi”的领队身上。

  要不然怎么说“Katana”是一个乱世之中最聪明的私人组织呢。“Maxi”所作出的那些堪称传奇的决策,放到如今也一样令人瞠目。

  无论果断分离“Katana”保存实力,或是组织人员调查那名为“兰特”的遗迹。这些精妙的决策背后,足以证明他的大局观的意识超前。

  可以说,没有“Maxi”,就没有“Katana”的如今。

  所以大部分人都很钦佩这位听声音就知道年纪多大的“中年老大叔”。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就算有,大家平时也更倾向于叫他“Maxi”。倒不是原名有多难叫,而是确实大家叫他“Maxi”叫惯了。

  ——

  漂泊。

  那份数据早已通过独立网络传输回总部,而现在要等的,就是负责维护两国对峙状态的徐轩一行人了。

  难得的休息时间。起码有三天的空闲。

  不是在奔波,就是在完成任务路上的奈落,该有起码两年时间,没有过长达三天的假期了。

  那任务确实是有惊无险,当时编码的后半段对接不上时,真是给他捏了把汗。

  不过好在传输器和自己本身操作够迅速,及时将编码流程扭转了回来,不然起步一小时,那可确实悬啊。

  放下了心的奈落,抬手看向了手上这串简单地由两颗五角星编串起来的手链。

  虽然,很老套。老套的就像是刚从墓里爬出来的青春活化石,用这种俗气的方式表达着不俗的感情。

  能让它这么幼稚还依然存在于奈落手腕上的手链,不多说,肯定是落叶送的。

  她倒是喜欢捣鼓这些小东西。

  他又回想起那个任务完成后的夜晚,在一处隐蔽点歇脚的他们,落叶兴奋地掏出这串手链时,他的表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你学什么不好,原来是学了个这东西啊。他在心底倒是吐槽了她对于这种小玩意的热衷。

  拿五颜六色的石头雕琢的手链,确是需要那么些耐心,但形状的老套,总让奈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看成小孩子了。

  “倒也不好扔掉,就只能戴手上了。”奈落是这么想的。

  或许吧。

  平躺在甲板之上,他确实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享受星空的静谧与曼妙了。

  躺在她身边的,自然是那笨拙的少女。

  怎么说呢,心情还怪复杂的。对于奈落来说,倒也不是未曾有过看星空的经历,只是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让他总是有些不自在。

  落叶:“奈落?”

  “嗯?”无心再去辨认星座的奈落,正欲合眼享受,却也只能回应这不合时宜的询问声。

  “星星好好看啊。”

  “嗯。”

  “奈落认识多少星座呢?”

  “大概,这里看得见的全部吧。”

  “那么,那两颗是什么星星呢?”

  星河流转。

  循着她的手指望去,两颗被一横串云霭所隔开的耀眼星辰,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衰减。

  “那是......”虽然意识到这一脸鬼灵精的女孩会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牛郎星与织女星。”

  “欸,好浪漫的名字哦~”

  “你肯定知道这是啥星星吧?”这句话他也只是哽在喉咙里,没法发出。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被她这么调戏了。

  奈落心里还是憋着许多话想说。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未来,将会是毫无交集的二人。而他能做到的,也只是短暂的守护她一段时间罢了。

  只不过这守护的时间有点长,他也无法保证自己是否不会变心。

  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沦于自己的美好幻想之中吧。

  逃避,可能是对于自己这幅残破的模样,最体面的回答吧。

  他们还要在水上待上差不多一天的时间。

  一天的水路,避开了所有雷达探测点。所以这路上说是休假也毫无问题。

  肚子此刻发出低沉的呻吟。

  饿了。

  起身,奈落去寻些吃的。

  甲板下的空间倒是很宽敞。一大堆即食产品和几块甜到腻牙的巧克力就那样堆放在桌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诱人。

  他打开一包压缩饼干,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看着那几块巧克力,他不禁好奇落叶是怎么喜欢上这种甜度的东西的。

  或许是她本人也太甜了吧。

  糖分顺着消化道输送至全身每个角落中的感受,如炎炎夏日下痛饮冰水一般畅快。

  奈落提了提神,虽说不会被发现,但碰上巡逻船也是一件麻烦事。

  马上这河流就要到底,剩下的是一片越走越冷的冰洋。

  也就是说,这路上也仅剩星空可以看了。

  不再去思索那些麻烦事,饥饿,还是最容易满足的东西啊。

  简单地嚼了几片后,他带着那几块巧克力与一盒饼干重新踏上了阶梯。

  平稳的楼梯,倒是印证了这船的质量与防抖动做的有多好。

  再次暴露于月光之下,那女孩还是躺在原位上,眼波里漾动的光芒,让她的双眼看上去更是美丽。

  时间的概念,于此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星光绚烂,直直投射于她洁白的脸上。

  而他想拥这盏星光于怀中。

  只是很快,他便低下了头,将那些食物送到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看的少女旁边。

  “你都半天没吃东西了,拿着点吧。”

  “谢谢!”接过那几样简单食物的落叶,嘴角优势咧开几分,“还是你最好了!”

  ......

  她说是,那就是吧。奈落嘲弄般,习惯性的否认了自己的关心。

  ——

  鲜血浸染上他胸口的布料。

  纯白上突兀显现的一片鲜红,让原本整洁的行装看起来变得有些许可怖。

  “唰——”

  血流如注,自胸口喷溅而出。

  奈落想伸手。

  喉咙处像是被紧紧掐着,随之而来的窒息感贯穿了他的大脑。大口地呼吸一口空气,在这般控制下,也变成了一种奢求。

  他预计该有十分钟之后,身体却神秘地适应了这种窒息感。

  而这十分钟里,因未呼吸带来的任何不适感受,比如大脑深处的疼痛,再如失氧后的乏力,这些感受压迫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让他无暇顾及自己身处于什么环境。

  而后,是全身传来的,被挤压的预告。

  压力之大,像是要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碾成一摊肉泥。

  短暂的时间里,他经受了两种同样撕破心脏般的疼痛。

  那股甜腻感再次涌现在舌尖,他能明显感受到眼睛由于压力而充血,如同一颗灌满水的气球,瞬间便会炸裂。

  而它最终是没有炸裂,还好好地长在奈落眼眶原处。

  “谎言。”

  是谁在说话?

  “烂漫。”

  是谁?

  此刻低语于奈落耳边的声音来源,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朝他的听觉模块撞去。

  “谎言。”

  “你他妈是谁!”

  忘记了此刻由于窒息,发不出半个音节的嘴一开一合着,嘴型倒是暴躁着不属于待宰羔羊的词汇。

  灌入。

  黑雾中漫出巨量的海水,冲打在奈落身上。

  “遗忘。”

  “——”

  肺中的最后一丝气体也被挤空,但他却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而后,在漫长的幽静中,他看见了自己。

  那蓝冰之下的,以可笑却带着几分诡异的姿势,蜷缩成一团的自己。

  不由自主地,他想伸手,去触碰他同自己一般,那虚妄的面孔。

  “奈落?奈落?”

  而当他指尖距他皮肤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熟悉的声音这回直直冲击于他的大脑。

  意识逐渐从海水中排出,重又装填回他那干燥的躯体。

  可那股窒息感,还是紧紧压迫在自己心头。

  他一醒来,便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气。

  那吸入空气的量,让落叶不禁怀疑他胸腔会不会像青蛙那样炸裂。

  不过好歹这命是续回来了。

  失去压力的眼瞳,传输回视觉的影像,是摇醒自己的少女,与其眼神中流露出大量的担心。

  “你怎么了啊奈落——一直在说胡话还大叫,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太失态了。他想。

  但这梦带来的实感,不亚于那流弹坠击于身体之上的痛苦,又从何而来?

  “唔,我没事,谢谢你。”

  他习惯性的伸出手,安抚了一下她的脑袋。

  嘴角的凝重,还是紧密布在他的脸上。

  舱窗外,水面上也已泛起鱼肚白。

  夏天,还会持续多久呢。

  

Chapter 6:自我

兰特之底 Ucein 3394 2020.06.29 22:08

  ——

  7月25日。

  这一切都太怪了。

  这梦的实感之强烈,不由得让奈落浑身都冒满了冷汗。

  幸好落叶叫醒了他,不然他有强烈的预感,自己会死在那个梦里。

  真的是梦吗?

  奈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

  这梦造成的心理负担还是结结实实地反映在他因紧张而变得抽搐的肌肉组织与他怀疑下一秒就要涨裂的脑袋上,让他不得不重视起这个梦来。

  按道理来说,短暂的时间内梦便会被忘却。

  而且,他也不经常做梦。距离这次最近的一次梦境,还是有关落叶的。

  太奇怪了。

  他甚至还能回想起那被封于冰块下的,他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呕——”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扶着木质的船板,尽力地想要呕吐些什么东西。

  但却失败了。昨晚吃的几片饼干早已变成他身上的细胞组织,游动于他的血液之中。

  这种干呕愣是持续了三分钟,期间落叶也毫无办法,只能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

  虚脱。

  这种难受的感觉,真不如让他直接死了算了。奈落想。

  地板上只有一摊因为他无法合上嘴而淌流的涎水。而他意识清醒地,倒在了那摊涎水上。

  疲惫吗?说不上来。

  奈落觉得自己身上的所有神经都被切断了。仅能传来微弱的感受,却无法发出任何回应。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慢慢扶到了柔软的床垫上。

  谢谢你啊,落叶。又让你担心了。

  他只能一开一合地滑稽的长着自己的嘴,却吐不出半个字节。

  “意识,重组。”

  脑内却清晰地传来电子合成音组成的话语。

  “奈落。”

  自己的名字又被它诵读了一遍,这感觉还是蛮羞耻的。

  “海底。”

  什么海底?出行过的关于海的任务,就只有一次关于回收属于库里斯克的关于陆森海域遗迹的任务。奈落艰难地回想着关于过往的一切,也还是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海底的窒息感,水底压力,这一切都与刚才的感受对上了。

  抓紧了这条线索,他试着再潜下去一点,去接近那晦涩的提示。

  这一切可能会是巧合吗?不太可能。

  就算刚才的不适感与此刻的提示词仅是一个巧合,他目前能做的,也只能照着这条线索走下去。

  额头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潮湿的感觉,顺着他的额头蔓延下来。

  应该是湿毛巾吧。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好像被委托照顾是自己啊。

  他想睁眼,却发现自己眼前除了昏沉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短短四天时间,就瘫在床上两次。整得奈落倒是有些自责。原本她可以多享受一会儿自由的时间,反倒因为自己这一连串怪异的事情,又抽不开身去玩乐。

  “没关系的,笨蛋。”略带哭腔的声音。“总是出些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我就那么不可信吗,奈落。”

  他张不开口去回应,就算可以,嘴笨的他想必也只能回她一阵沉默。

  “不要总是撑着自己啊......你知道你这样我有多担心吗?”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他垂在床边的手背上。

  “奈落......”抽泣声下,是溢出量的悲伤。

  如果可以,就算愚笨如他,也一定会不由分说的将她拥入怀中吧。

  “不要有什么事情都自己拦下来啊,我也可以帮你的......我也可以......”声音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鼻子翕动的闷响。

  而后,突然的,他的嘴唇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泛着白光的海面上方,一轮淡红的初阳仍旧散着眩目的光。

  而这揽阳光,透过舷窗,遍洒在奈落因虚弱而苍白的脸上。

  落叶吻在了阳光上。

  毫无反抗之力的奈落,若是现在还能够作出反应,他一定会羞红了脸吧,一把推开落叶吧。

  幸好他不能。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吻了,然后继续恢复着他的精力。

  ——

  约摸两个小时吧,那太阳已经爬上了云层,不留余力地炙烤着海水。

  察觉到自己神经连接上的奈落,猛地睁开了双眼。

  额头上方正地躺着一块早已失去温度的毛巾,脸上仍是黏着一些汗水。

  低头,落叶正跪坐于床边,呼吸平稳地伏在他身上,像一只小猫似的。

  贴近胸口的布料也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浸透,也可能两者都有吧。

  力气差不多恢复了大半,那种不适感也散去绝大部分。

  而后,他想起......

  这回他的脸可是从耳朵根到鼻尖都涨得通红,却也不敢吵醒正睡得酣甜的她。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种复杂的感情渐渐发芽。

  苦酸,却又带有回甘。

  他不知在落叶眼中,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只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明明还没有那种关系,或者说也不应该有这种感情,却依然让他想要给予她某些东西,某些他自己从未尝到过的,憧憬的东西。

  或许是陪伴,或许是享受。或许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上一圈甜死人的巧克力香蕉薄饼然后摇动两下身体,或许只是与她畅想和平的时候,他们的这笔积蓄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他想过太多太多,而似乎每个望不到底的结局背后,都让人期待不已。

  一旁的音乐播放器里,放着的是落叶最喜欢的一对组合。

  听着那钢琴与吉他多次共同奏响的高潮部分,就着窗外因浪而激起的水花,与在胸口安睡的她。

  要不就这么活着,也挺好的。

  等再驶入北极,说不定还能看见那绮丽的极光呢。

  正想着,他摇了摇她的肩头。

  不是说想吵醒她,只是用这样的姿势睡觉,醒来必定是腰酸背痛。

  “嗯——”

  她的喉咙发出低低的吞咽声。

  而后,抬起头来。

  泪水的盐分干在富含弹性的脸上,划出两道明显的泪痕。

  她揉了揉眼睛。

  “你醒啦!”沙哑的声音下,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到底怎么了啊奈落,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清了清嗓子的她,也已起身,坐在了他的床沿,看着奈落还未完全消退桃红的脸。

  奇怪,奈落倒是不怎么长胡子。要是长胡子,配上这凌乱的狮子发型,一定看起来憔悴极了。

  “呃......我......”

  不知从何说起的奈落,嘴中含糊不清的话语,也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不过最令他在意的,是那个吻。只不过他也没有勇气提起就是了。

  此刻全部的勇气,都将她揽入怀中。

  “诶......”

  没料到有一天奈落竟然会主动拥抱她,此刻落叶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我......这个故事会讲很久,你想听吗。”

  他能感受到自己抱住的这团火焰,烤干了他那本就泥泞而湿漉的内心。

  甘甜的香气缓缓流入鼻中,大脑皮层的分泌物让他有些稳不住自己的内心。

  颤抖。

  他还是放开了双手,仅短暂地拥抱了一会。

  “请尽管讲吧,我很愿意听。”一脸认真的少女,脸上充满着期待与好奇。

  关于他的记忆,与自己先前的所能记住的所有过往,都在今天对她说了出来。

  他自己从未直视过的曾经,如今却赤裸在最令他在乎的那个人耳中。

  漫长的过去,说到嘴边,结果也只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故事啊。

  “最后,我认识了你。”奈落拿起床边的水瓶喝了一口,“那之后的故事,我们都一同经历过了。”

  “嗯。”

  那轮太阳已然西沉,不同于先前看到的景象,如果在河流旁阳光只是将水染的通绿,那么现在,海面上泛起的金色磷光,更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冠上了烟火的颜色。

  “我不清楚我的过往。我丢失了大部分记忆。我甚至是一个被收留的弃子,却仍然遇见了你。”奈落顿了顿,“原谅我的笨拙与词不达意,但,我希望每一个未来都是和你一同构筑。”

  “什么嘛,原来你真的会说这种情话吗。”

  “呃......这算情话吗?”

  “为什么不算?我可要默认为你跟我表白了啊。”落叶捂住嘴笑了笑,眼底却再难忍住盘旋的泪花。

  “这怎么能算呢,而且是我这种......”

  阴沉的人。

  还未等他说出下半句,落叶就在他嘴上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准说我喜欢的人的坏话。”

  “......”

  足足反应了半秒,奈落才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

  7月24日。

  “所以你的条件是?”

  “分成再提高一成。”周恩卸下了那幅人畜无害的笑容,站在两个人高马大的身形面前。

  他脸上的这幅表情,充满了诡异与狡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在听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胡子拉碴的叼着雪茄中年男人突然笑出声来。

  “你怎么确保信息的正确性?还是说等你的如意算盘打完之后,我们还得蒙受你错误情报的损失?”

  剑拔弩张的气势,在双方存在的这片空气中无声的对峙着。

  “那或者,我们可以看一看,四小时后,你的那批运着新奇玩意的车队会不会出现意外。”

  “你在威胁我?”男人的鼻孔都快吐露出他的嗤笑声来。

  “不是,这件事当然和我们扯不上关系,而是由您们调查的人来做。”

  那人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看到自己的对话有用,周恩得意的挑挑眉毛。

  “反正,这是比对你怎么都不亏的买卖。”

  周恩手上的光笔,存着一部分关于奈落思考的意识回路。

  而后,他在他们面前,掰断了这根光笔。

  “你他妈!”

  “诶,这笔看起来你们不是很需要啊,不过我倒是有更多的情报哦。”周恩皮笑肉不笑,“别想着在这里把我杀了拿东西哦~”

  男人嘴上的烟灰落在他的衣领上。

  他收起背后的那把手枪,而后举起了双手。

  “别抱有那么多猜忌嘛,这对你我都没有什么利处。”男人掸去了身上的烟灰。

  “我只是一介庸民。如果我说的属实,再给我发讯息吧。”周恩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色调昏沉的房间。

  这座大楼下,整顿好的军队正待命于两边。

  “走吧,罗波。”一踏出门外,他便摇摇手,招呼上杵在门口的男人。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就多了。”按下电梯,他们取下了耳后的信号屏蔽器。

  “所以......”

  “放心吧,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周恩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愉悦,对自己的朋友,他从来不会刻意摆出那幅看起来令人不快的面孔。

  “那奈落他们......”

  “那些都是真情报,不然今天我可悬了。”周恩笑了。“我没事干嘛坑你呢,要真想找个傻大头垫背为什么会找你啊。”

  “......最好是这样吧。”

  “安啦,打起精神来,至少我肯定不会害你朋友。就我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你朋友说不定这次还会有所收获呢。”

  “好吧。谢谢你。”

  “还是那句话。”

  “什么?”

  “你跟我客气你妈呢。”

  周恩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出了戒备森严的管辖区。

  漓光城之小,让它在地图上也毫不显眼,仅能在64寸的地图上占据拇指大小的一块纸面。

  可也没几个人知道,这是刻意不让他显眼。

  这设防严密的地方,就是洛垭尔最大的情报交换点。那些打着“商人”幌子的企业,有些或许是真的爱财,有些或许是真的在收集情报。

  而像“文可集团”这样的企业,确是不折不扣的爱财的情报收集企业。

  而表面上的医药公司更是赚足了信任度。虽说如鱼得水,但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这个“鱼”,也只是一条随时可能任人宰割的放在砧板上的东西。

  就像刚才,掰断那根光笔时,周恩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他需要筹码。而这筹码,相当于一次又一次的赌博。

  他很清楚这红色帝国背后的腐烂与真实。

  周恩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肮脏的勾当。

  只不过这次,他第一次这么有信心。

  杜萌开着Lexas,摇下了车窗:“赶紧上车,晃晃悠悠地搁里面喝酒呢?”

  “来了——”

  周恩拍了拍他的肩头,看罗波仍是眉头紧皱。

  “我虽然是个烂到骨子里的资本家,但也许我比你想象中要更看重情义。”

  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罗波拉开车门,踏上了回“Midgard”的行程。

  22:17。

  那个电话,再一次响起。

  周恩嘴角带笑,很快便拿起了听筒。

  “喂。”

Chapter 6.5:梦境

兰特之底 Ucein 492 2020.06.30 12:52

  ——

  “除了‘奈落’,我想一定没有什么词汇能描绘这片土地的样貌了吧。”

  半晌,他似是发表感言般,对所视之物做出了总结。

  “这片土地如今的样貌,我却意外地看得比过往任何一刻都清晰。”

  “富饶,繁盛。”

  “也可以在顷刻间崩裂为一抔尘土。”

  “权利,金钱。”

  “在动荡的时刻,也不过是可笑的白烟。”

  而后,在一阵剧烈的颤动下,大地似乎向下挪动了几分。

  他却步履轻盈地,五步便踏回了那镶嵌着万数珠宝而堆砌成的王座。

  金光银色,却在漫天的尘灰下,再也泛不起一成原本的颜色。

  “薇拉,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男人就这样坐在王座之中,向门口的女人发问。

  “......”

  长久的沉默,才让他意识到,深层的爆炸已经蔓延到她的全身了。

  现在的她,也只能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连最后的权利都要剥夺吗,”男人也只是摇摇头,“到最后,我也仍是孑然一身吗。”

  ——

  远方,那缓缓升起的几百米的巨浪,正奔向这片土地。

  或许是困倦吧,看着这百米巨浪涌向天空,那莫名而来的安全感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在王座旁封上了最后的一处印记。

  “Wiila, aliquam somno.”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话语。

  他看着怀中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刻,嘴角也仅是抽动了一下。

  海浪拥抱着这座城市,或者说,是在洗刷着这灰暗的土地。

  

Chapter 7:火花

兰特之底 Ucein 4366 2020.06.30 20:30

  ——

  你同周遭的火焰一同袭来,便是雨水,也浇不透这一颗将死之心。

  ——

  “我们上次说到啊,关于这个《边境条——”

  老生常谈的那么几句关于当今国内形式的广播正在不停的嘴碎个没完。

  杜萌烦闷地一拳重锤在那“滋滋”冒响的廉价荧屏上,声音在她抬手的瞬间便停了下来。

  “啊呀......”与罗波一同坐在后太的周恩看着她又一次粗暴的打碎了一块屏幕,只能咂咂嘴,看着这一头火气的大姐,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心疼钱,这廉价的屏幕修一次倒是简单,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每次不小心播放到这个136.2电台时,她都无一例外地进行了暴力行为。

  可能是广播内容令她生气,也或许是那两个广播员的问题?

  周恩也只敢在心里设问,你要说他直接问杜萌,那怕不是嘴会被她三下五除二地撕碎并扔进那个破篓里。

  要不这机子就不修了吧,他想。反正修了也是浪费钱,不如买块8k屏留着给她打游戏用。

  盘算着今日开销的周恩,不大不小地叹了口气。

  “BOSS。”

  “嗯?”

  端坐在一张吧台椅的罗波,招呼了一声周恩。

  “你确定这个情报,不会影响到他们两个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会影响了?”

  “啊?”急于问清楚的罗波直接起身,胳膊肘刚好撞到了一个崭新的玻璃杯。

  “啪——”

  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空旷的酒吧里,其中的酿造物也不可避免地流了一地。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半秒,周恩才笑着说道:“影响怎么可能会没有呢,不过不至于让他们出问题就是了。”

  “最好是这样。”罗波从门后拿出了笤帚。

  “不过,这东西无论我怎么争取,都只能看你那个叫奈落的朋友的做法了。”看着正低头清扫碎片的罗波,周恩喃喃道。

  刚才的那通电话,其实也说的很明白了。

  周恩只是趁奈落不注意,悄悄地收集了一些关于他的情报,以及那根光笔就是了。

  有储存功能真是万幸,不然周恩也不会那么硬气的掰断了那根笔。

  他需要的不是那个坐标,而是残留在光笔里的计算痕迹。

  而根据计算痕迹一步步推演的心智模拟,能够最大程度上解读“奈落”这个人。

  军方需要这个每次都能对他们的行动造成不小干扰的人的情报,甚至悬赏出价一度超过三千万源币。虽然随着通货膨胀,三千万好像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倒是对钱不感兴趣。跟一个资本家谈钱,可就太俗了。

  他需要的是军方的活动细节,以及下一步他们的决策可能,并以此来决定他们的去向。

  处于这么一个时代的企业,用墙头草来比喻并不恰当,更像是一株蒲公英,若是抓不紧自己的命运,那便只能随遇而安。

  或者说,自生自灭。

  想到这,他吃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你要说周恩出卖了奈落他们吧,倒也确实可以这么理解。毕竟现在,军方已经朝着他们的回航路线赶去了。

  就比如现在,7月27日。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一颗脉冲弹准确无误地刺穿了磁船的甲板。

  ——

  7月26日晚。

  大晚上的,落叶非嚷嚷着要和奈落一起睡。

  理由是害怕奈落再出什么事情,等她能发现的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虽然他更怀疑,她这一脸满怀期待的笑容好像动机完完全全和刚才大义凛然的台词对不上号。

  吵的他神经都快衰弱了。

  奈落:“你一个女孩子自重一点,再不济我也是个男人好吗?”

  “诶~你有把我当女人看吗?”落叶狡猾地笑了一下。

  口气倒不像是开玩笑啊......

  奈落这回是真的头大了。

  他对落叶从来都是有求必应,要买的衣服,喜欢的小玩意,或者是昂贵的维护设备和高精度的狙击步枪,他都会大大方方地给她买下来。

  但这回的要求,属实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不得不否认,即使奈落自诩自制力再强,面对这么一个柔软的东西,他也很难做到不去动那些邪念。

  说实话,要是他真的可以答应,一定也很愿意和这么可爱的人甜腻上一天。

  就是面前的她倒是一脸不知道是不是故作单纯的表情,一对弯成柳叶状的眼眸就这样看着奈落。

  “那......好吧?就只有今天一晚哦。”

  最后还是没法说出“不”啊。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

  刚说完整句话不到半秒的时间,落叶就“啪”地一下猛扑到他床上开始打滚。

  “是我最喜欢的气味~软呼呼~”

  自己的房间还是蛮整洁的,不会因为只是简单的在船上住两个晚上而停止收拾。

  自己的东西很少,带的大部分行李件都是落叶非要带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所以他对自己的房间,还是蛮有信心的。应该至少是不会让她嫌弃的地步吧。

  然后他看着床上这个俨然一副人形蛆一般裹着被子乱扭的奇怪生物陷入了沉思。

  算了算了,就只有这一个晚上。

  这么想着,他的右手摸向了门框边上的开关。

  他打开了一盏小夜灯,空调也进入了静音模式。

  床上的那只“蛆”也已经停了下来,乖乖地撑出了被子的一角。

  他知道落叶很怕黑,晚上没有灯都睡不着。只是自己不太适应这么突然的改变,眼球连着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一出感受不到光线的角落。

  “不关灯吗?”被子里传来小小的声音。

  “你不怕黑了吗?”

  “你在我旁边,还需要什么夜灯啊。”

  嗯,反应迟钝的奈落又是在关上灯之后才听懂这句话。

  温热。

  被子里的温度让吹了半小时空调的他有些不太适应。

  躁动。

  落叶将他的左臂抱在怀里。除了软糯与极其明显的香气,奈落除这些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吐息。

  甘甜的风吹在他的耳旁,不断的挠着他的心脏。就像一只吮吸鲜血的蝙蝠。虽不至死,但这种麻人的感受还是十分难耐。

  他索性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听她律动的心跳声,和她轻微的鼾声。

  无论是谁,也对这样毫无防备的女孩下不去手吧。

  他这么想着,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

  船体被生生撕裂开的声音清晰地从隔壁落叶的房间传来。

  7月27日。

  来不及反应,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船摇摇晃晃地开始将水吃进船舱,能够感受到一寸一寸的下落感。

  这种感受是漫长而折磨的,由于本身地面的不平稳,水在顺着门框流入房间,一时间奈落竟呆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快,大脑就从宕机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摇醒了一旁在如此剧烈的声响中仍抱着入睡时甜美笑容的落叶,准备带她先脱离船只。再想办法。

  “总部,这里是奈落,坐标是63.35E°,68.3N°,在回航路上遭遇阻击,请求支援。”

  消息发出去的一刹那,第二发脉冲弹精准地命中了他右侧的床柜。

  那足以闪瞎眼球的光线,就这样从他的右边穿梭而过。

  “操......”

  还没说完,整座船像是到达了临界点一般,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头与尾部同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下沉。

  他一把将落叶抱在后背,随便地抓了两件衣服套在了她的身上。

  “设备......武器......”

  紧急情况下,他能拿上的只有最简单的通讯工具和落叶的那把宝贝枪支。

  怎么可能会......

  来不及思考,他给她带上护目镜后,开始潜入了船舱深处。

  大部分机械设备已经进水,发出呲啦的噪音。

  没时间心疼这些下排的精密机械,他现在要做的,是去找那个吃了不少灰的橡皮筏,还有一些原本准备潜水用的氧气瓶。

  找寻这些并不困难,但要是还有第三发脉冲呢?

  他不敢怠慢,急速向深处的仓库游去。

  水下视野昏暗,他也只能看个大概。但环绕在他脖颈上的双臂,倒是给了他不少决心。

  忙乱地打开那道铁门,他倒是一眼看到了堆积在角落里的那些氧气瓶。正常人在水下本应该使不出力气,可他奇妙的发现,在经历过那一场梦境之后,本应该作用于身上的水压与窒息竟然和那个梦相比显得不值一提。

  他迅速地拆开了面罩,戴在了她的头上。

  空气一点点的化作气泡,挤开了面罩里残余的水分。

  “奈落。”

  他正忙着给自己戴上面罩,那微弱的声音更是在水的阻隔下传不到他耳边。

  “对不起。”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就不连累你了。

  说不出后半段话的落叶,身上依旧罩着他的大衣。

  衣服吃不进多少水,多少也是因为这特殊的编织工艺。

  ——

  奈落回身,方在身后的落叶已消失不见。

  他发了疯似的想要去找寻身边的人,可昏暗的光线只是让他滑稽地乱摸一通。

  他只得扶着墙壁。刚想要浮上水面去一探究竟,却突然收到了来自“Maxi”的通讯信息。

  没法,奈落只能快速地浏览一眼,在眼下,他的当务之急是要去寻找那仅仅半分钟不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落叶。

  然而,短短的一分钟里,他可算是知道了什么是“开幕雷击”。

  “Maxi”传来的文件里,开篇的几句话让他真想他妈一个耳光扇死这个话不说完整的傻逼领导。

  你要早说落叶是英诺森在寻找的女儿,我他妈至于他妈开着你妈这么大的船他妈的大摇大摆的打道回府吗?

  他此刻的大脑再也无法冷静思考问题。甚至连过载的语言模块,都已经被刺激到不停地穿插脏话的水准。

  英诺森五世,就是那个洛垭尔的国王。

  当初的这个委托后半段信息被“Maxi”隐藏起来,说是合约规定,谁知道是个这样的身份消息。

  落叶原本就是被委托给“Katana”接受治疗的病人。只不过“Katana”当时的水平不足以治疗好90%身体机能衰竭的人。只能将她的意识存入机械素体中维持“落叶”这个人格。

  被告知无法将落叶重新交付给他们的国王自然是怒不可遏,落叶是他最看重的一颗关于人体机能的棋子,怎么能就这样给他放走?

  苦于当时的和平条例,他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将落叶接回。

  这些就是在浏览信息后,目前奈落对落叶的认知进度。

  而他很清楚,现在这样,是冲着落叶来的。

  说实在的,落叶其实也不傻。

  从被入侵信号的第二次脉冲时,她就很快反应过来这些人仅是来抓捕自己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黄色信号源就可以看出来被下达的指令是如何。

  黄色是警戒,而红色是敌对。

  奈落在他们眼中定是红色的信号,所以她没得选择。

  双方的实力太过于悬殊。对方全都是精锐的情况下,怎么会容许一个毫无能力的人阻止他们的目标?

  她,可能比奈落想象地还要坚强上那么一些,也更无畏那么一些。

  不过奈落只知道,现在的他已经动用上全力去想方设法救出落叶。

  现在是,5:29分。

  无法接受。

  他需要一个方案。

  一个赌上自己一切的方案。

  ——

  罗波只知道他们要追杀奈落,但未曾想一开始,周恩所倾卖的线索就和奈落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支光笔不过是个幌子。

  在他不止一次识别这个机型的意识主人后,才发现真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落叶的不请自来让他谨慎地将所有算盘都打了个遍。

  所以他们身上的那个信号源,就算他们本人都切断了也一样会被定位到。

  因为那是周恩给他布置的虚拟信号。

  而虚拟信号,一般就两种用途。

  除了混淆视听之外,便是用来长距离定位。

  ——

  “砰——”

  一声闷响,周恩的脸在力的作用下极速变形,并随着后续的力量让他脱离了引力对自己的控制,从椅子上摔落下去。

  “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在哪。”

  意外地,挥出那一拳的人的语调,却是十分地平静。

  真相吗。

  周恩反倒有点想笑。

  嘴里含混不清的感觉,在酒精的麻痹下,他只能尝到血沫里可能混着一颗半碎的门牙。

  “有什么事是比做一个人更重要的呢?”罗波倒是没再发动攻击,仅仅半跪在地上,揪着右颊已经肿起一块的,那人的衣领。

  “要是连活着都做不到,你告诉我,‘人’的这个身份,还有半点意义吗?”

  抬手,又是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比上一拳更重,让周恩的视野里不可控地出现了一些破碎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老式电视机里没信号时里面的那片雪花一样。

  这一拳倒是消减去不少酒精的感觉,疼痛开始扭曲着他的表情。

  是了,人们总会追求自己想要的真相。

  无论是什么时候,周恩总会在心底嘲弄着眼前的一切。

  无论他人,亦如自己。

  他没法再从他那漏风的嘴里挤出半个字眼。眼睁睁看着罗波发动磁行的引擎,重又笑出了声。

  无需在意身上的伤。

  一切正在按他预想的那样,慢慢重归原点。

  他从不对朋友扯谎。

Chapter 7.5:归程

兰特之底 Ucein 638 2020.07.01 18:18

  ——

  5:00。

  “检测到信息污染源,是否进——”

  “拒绝。”

  “强制接入......成功。”

  冰冷的合成音响起。

  “落叶。”

  熟悉而又令她厌恶的女声响起。

  “喂?”

  “......”

  “别再装死了。我们这里都检测得到你们二人的信息栏。”

  “......”

  “回答我!不然这一发脉冲可别指望你们能躲过!”因信号受阻,扭曲的音效随着杂音再一次传入了落叶的脑中。

  “还真是阴魂不散。”

  “彼此。”

  “这回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亲爱的走狗将军?”落叶依然用着她标准的反击语气,丝毫不像是被威胁了的人。

  她知道,如果和这位将军扯上关系,那么对她一定不会下狠手。

  “落叶,马上给我来海岸上,坐标发你了。”

  “哦?什么时候敢对我用命令的口气了?我那父亲大人有给你这个权限吗?”

  她笑了笑,“而且,就算我来了,也不还是难逃一死。倒不如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吧?”

  “如果你上来,我会放你那可怜的小搭档一马。如果你想和他殉情的话,那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你他妈的。”

  “谁不知道这是你软肋呢,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通讯器那端的人戏谑道,“还有,不能对长辈用粗口。”

  现在她们二人的通讯是以意识在进行对话,所以一旁的奈落当然听不到。

  “我怎么保证你不会出尔反尔?”

  “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了?真信不过,你可以把信号切断。现在我们的定位是通过你为媒介的。你肯定是跑不了。”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

  “不不不,你还可以选择救不救你喜欢的人。”

  沉默。

  那一端的人好像等得不耐烦了:“想好了吗?”

  “我上来了。”

  “对嘛,我也不想整那么多麻烦事。”

  烦躁的心情一下子爆发出来。

  她没得选择。

  ——

  “我可以怀疑,你们的真实目的吗。”

  落叶摇摇头,轻蔑的表情从一开始就挂在她脸上。

  “一定,不只是抓走我那么简单吧。”

  

Chapter 8:方向

兰特之底 Ucein 4045 2020.07.02 20:30

  ——

  “准备好了?”

  夜的帷幕已经拉开。

  “嗯。”

  徐轩将标记点位重新发送给了奈落。

  “那么,3,2——”

  奈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1。”

  几乎在奈落念下字节的同时,两枚emp同时出手,将整个燃着灰烟的街道口照成了白昼。

  ——

  如果从未被损毁的卫星下俯瞰奈落所在的城市,那么一定会有一个巨大的“L”型建筑出现在地图上。

  洛垭尔最大的科研中心——安河城第三医院,就是他们所要前往的地点。

  明明字面上写着是“安河”第三,可实际的规模与医疗水平相比,都远远超过洛垭尔本国的其他大型医疗机构。更别说这个城市前缀,让人怎么都无法将前沿水平的国家级科研中心与之联系起来。

  能有着和本身名字天差地别的水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洛垭尔左派的扶植与场所建设。

  “L”型较长的那一竖建筑,则是平时的医疗点。

  而如果在这所名为“安河”的城市里生活的试图安居乐业的平民,对这所医院一定是敬而远之。

  很简单,因为这所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医院”,所行之事却并非简单的救死扶伤。

  一杯白水都收费的充满铜臭味的地方,除了绝症之外,绝不会有人会找上这所医院。

  为什么说除了绝症之外呢?因为他们真的有办法治愈目前绝大多数的“绝症”。

  而所谓绝症,能被治愈的就不算绝症了吧?

  并非如此。

  这里被唤作“地狱”,不是没有理由的。

  如果有幸在“L”型的较短的那一横大楼地下的7层待过半小时,那么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些精神上的摧残。

  治愈绝症的方法很简单。复制一个相同的人,将需要的器官或是躯体缝合到病变的地方,就是他们“治愈”绝症的方法。

  所以经常会有惨绝人寰的叫声撕心裂肺于空荡且明亮的走廊里。那嘶吼的叫声,活像是自地狱穿透而来的,受刑之人的回声。

  这叫声在那四人小组耳中,像极了美妙的交响曲。这种变态的癖好,似乎也能印证“地狱”这一名号的真实性了吧。

  而用过的遗体,则被他们随意的找个炉子烧了。

  久而久之,这“炉灰”,堆积地也有半人高了。

  而这楼上,就是进行人体实验的地方了。

  小到地脉辐射检测,大到这一次要解剖的对象,都是在这里完成。

  所以在洛垭尔,除了贵族之外,任何拥有共鸣能力的感应者们,将他们身上的能力看作是一种诅咒。

  所以并不难理解,为什么洛垭尔在战后,感应者数量会如此稀少。

  直到落叶的出现。

  这位由疯子与他的情人所诞下的孩子身上,有着一种恐怖的对能量的适应力。

  恐怖到什么程度呢?出生检测的能量报告的仪表在接触落叶的一瞬间就爆出了域外数值,逸散出的能量不亚于一座小型能源场。

  可按照惯例,在16岁时才能进行人体解剖。倒不是因为什么人道主义,只是这个时间段之后,正常身体才有能力把控住对能量的控制。

  而落叶身上的这些能量,或许能解答“感应者”的奥秘。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只被饲养的羔羊而已。

  除了那位名作“玛琳”的将军,从未将她视作将死之人。

  正当皇室所有人都觉得这女孩子一定是上天恩赐本国的一把打开秘宝的钥匙,谁知那场变故却在她13岁那年差点将落叶整个人毁掉。

  超过90%肉身机能损坏,让他们所有人的美梦在那次气体泄露导致的爆炸中醒来。

  而那时的安河城第三医院,还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医院。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联系“Katana”这个当时所有条件都是世界顶尖的组织,妄图救下这颗关键的棋子。

  可惜他们被“Katana”摆了一道。

  “Maxi”很快便明白了为什么一位国王要亲自拜托这个组织救下自己的“女儿”。在合同的隐匿条章里,将落叶的救活后的看护中心以文字游戏的形式留在了“Katana”。

  苦于当时联合政府签署的和平条约,英诺森也只能等一个反咬一口的机会。

  ——

  浑身被海水侵蚀掉大部分力气,挣扎着浮出海面奈落朝海岸线看去。

  早已是空无一人。信号上的红色警戒早已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只留下缓缓沉入海底的,断裂成两段的残骸,与面容稍显平静的他。

  海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束发丝挡在了护目镜前方。

  他将护目镜向上抬起,一同被带上去的潮湿的头发由于挤压的缘故,海水顺着镜片滑落至眼上。

  盐水却无法刺痛他的双眼。

  瞳孔中一抹危险的红色,与他的杏色眼瞳撞个满怀。说不上有几分不合,但确是引人注目。

  6:17。

  他头也不回地向那片海岸线上游去。

  ——

  “不去看看他会怎么样吗?”

  显然是被房门外动静吵醒的杜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恩,反倒没有多少惊讶。

  “姐,我都这样了,还怎么追上去和他讲?而且说实在的,你觉得他会信吗?”

  “那你为啥要作这个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周恩没少干过是怎么的?”

  周恩摸了摸鼻子,看了看粘稠在脸上的从鼻孔迸出的血沫:“这还真没有干过几次,哪次我能给打成这样?”

  像是看着小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周恩的脸的杜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样顺眼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说能别幸灾乐祸了吗,帮我找点药啊......”

  已经对杜萌这恶劣的性格无语的周恩,只能是咂了咂嘴,并告诉自己习惯就好。

  “行了行了,你还没死真是奇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下手也太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周恩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当初把她拉来一起建酒馆。

  是为了帮自己的远房亲戚找个容身点?

  或许自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太善良了吧。

  接过杜萌拿来的涂药和绷带的周恩,娴熟地将脸上的一切痕迹都打理完毕。

  这么几天,对于他来说可太难熬了。

  一人分饰的角色太多,就算是职业演员,怕也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吧。

  更何况每一次饰演角色,似乎都会让他忘记一点自己的初心。

  在烂醉的情况下,他反倒能更清晰地看清自己。

  永远不要揣测自己,其卑劣的程度可能比你想象中更胜一筹。

  ——

  “奈落!”

  罗波赶忙从磁行上下来,扶住了刚爬上海岸的奈落。

  “怎么是......你?”

  被盐水浸过的双眼已然红肿,勉强才能从刺痛之中辨别出模糊的影子。

  适时,通讯中接入了一个青涩的男声。

  “奈落,我们正在往你发送的定位那边赶,预计一小时后到达。”

  这声音真是太有辨识度了,以至奈落一下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Katana”的“尺茧”小组队长——徐轩。

  对他的印象,奈落只停留在年龄小和决策果断这两点上。要说“Katana”这几个小组,除了个别大型任务之外,很少有联手的机会。所以就算对各个成员不甚了解,也无可厚非。

  “徐轩他们吗?”接入了奈落云图的罗波看了眼奈落,正想帮他排查机能的同时,也听到了这条讯息。“确实这种规模的任务,几队精锐共同完成也是应该的。”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会来这里?”

  奈落不解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罗波,发出了疑问的同时,罗波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说,我是来赎罪的,你信吗?”

  “什么罪?”

  “我也......不知道。别问这个了,话说落叶呢?”

  罗波明摆着想要扯开话题,奈落对于这一点当然是心知肚明。不过刚好他问的这个问题,让他自责的心情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干涩。

  “失踪了。我估计应该是军方发起的攻击,”奈落指了指海面上还未完全沉没的船的遗骸,“信号一断她就失踪了。”

  “这样......”罗波也只能对此表示沉默。

  “先不说这个了,先等小轩他们来吧,我车上应该有毛巾,你先擦一下。”

  罗波从那辆一看就知道是上世纪摩托的修改版本的“磁行”的后备箱里拿出了一块白色的未拆封的毛巾。

  奈落接过毛巾,一边擦拭着已经在头发上开始结晶的盐水,一边思考如何定位落叶的位置。

  ——

  “轩——轩——”

  较为中性的女声以较大的音量于正在握着方向盘的徐轩的耳旁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足足比自己高处半个头的女人,正用着老套的语气试图对他撒娇。

  “我说过不要在我忙的时候打扰我吧?要不这船换你来开?”冰冷得不像是人能说出的语调,从徐轩的嘴里发出来。

  此时徐轩正坐在驾驶室。因为与原计划路线不同,他们只能手动驾驶这只与奈落那艘规模相仿的磁船。

  说是他们,实际上也只有徐轩一个人会操作这么个庞然大物。剩下两个对回航之行真的是权当休假,以及享受一下虎口逃生之后的鲜甜空气。

  云层之外的太阳也缓缓从雨后冒出了头。穿过这片海域,就距离奈落发出的坐标位置不远了。

  “哎呀~可是人家无聊嘛~”无视了徐轩刚才冰冷的语调,这女人十分自然的把下颚抵在了他早上刚打理好的头发上。

  “......”

  徐轩是真的不会生气,不然这女的还真活不到这个时候。“林子,你帮我看一下雷达图吧。拜托了。”

  刚还嬉皮笑脸的被称作林子的女人,马上打开了自己的云图开始链接雷达。

  “好,朝西北方向开就行了,路上可能会有礁石,注意安全。”

  徐轩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丰满的胸部垫在了自己的后脑勺,可惜她本人似乎对此毫无知觉。

  算了,本来她就这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或许也没把他当作男人看?

  一同共处了四年,他对这两名队员可以说是相当了解。

  而甲板上,嘴里叼着根巧克力糖条的,是“尺茧”的第三名成员,也是最后一名成员。

  “Katana”的精锐小队,编组人员倒是都很少。

  比如奈落和落叶。

  程鹏一向喜欢吃东西,这可能也与他稍稍肥胖的体型有关。特长是电子信息学的他,正专心模拟着徐轩交代的“落叶”的信号区间。

  在一场战斗中,如果说程鹏是后勤,那么这俩就是前线的战士。

  虽然徐轩体型较小,但灵活的身躯与较强的决策思考力,让他总能制定一个优秀的计划并实行。对于不同武器的使用,他也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同样的,林子虽然不太正经,但自身也是一名高级“感应者”,总能够通过自己的能力获取关键信息的她,只需要按照徐轩的命令将敌人的布置撕碎即可。

  7:12。

  绕过了防线的“尺茧”,就快抵达目的地了。

  ——

  “能给我些落叶信号源的计算轨迹吗?”

  程鹏向来沉默寡言,却意外地向奈落询问了问题。

  “可以,计算回路已经传输过去了。”

  “谢谢。”

  二十分钟前,他们成功汇合于海岸线上。

  省去了多余的寒暄,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程鹏算出劫走的落叶的那队人的回程路线。

  “能把女朋友弄丢啊......”林子伸了伸腰,漫长的海上航行让她好久没有活动自己的筋骨了。

  “你少说两句,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

  得亏奈落没听到这俩人聊天,不然这队伍在这解散都说不定有可能。

  “话说罗波怎么也在这?他不是退出Katana了吗?”

  “听奈落说是刚好碰到来帮忙的,具体原因也别多问了,人现在心情肯定不好。”

  “好吧。”被训了一通的林子,倒是没有半点被训的自知。

  “算出来了。”

  短短四分钟,程鹏就计算出了那一队人的规定路线。

  不过很奇怪的是,目的地既然是安河的话,为什么标记路线要绕一长串远路?

  不过也没时间怀疑了,奈落此刻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调试好自己的所有设备,他已经准备好好地清算一下这笔账了。

  

Chapter 9:行军

兰特之底 Ucein 4000 2020.07.03 20:15

  ——

  如果不是没武器选,他估计再也不会去碰这支枪。

  奈落设起了支架,手中握着的SV-122步枪在能量的加持下竟透出一些光点。

  枪支。

  这种最简单的用于几个世纪前的远程杀伤型武器,在一代又一代的更新下丝毫不减当初登场时的魅力。直到现在,这种在第四次工业革命后造价便宜但精度见长的武器还是为各个国家的步兵所装备。

  离落叶被劫走,已经过了二十九小时。

  7月29日,11:42。

  脑中机械地报了次时,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度拉紧了几度。

  小部队行动速度之迅速,加上对方是大部队的情况下还绕路,这让他们在这次行动中占足了先机。

  现在,他们这支重新编排的五人小队,除了留下程鹏一人在原海岸帮助他们看守磁船的同时获取信息之外,剩下的林子和徐轩一组自是不用多说,而奈落,则和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帮忙的罗波一组。

  三队人分头行动,以私人网格作为信号交流平台,开始了各自的任务。

  而属于奈落他们的任务,是最基本的架设拦截点。

  现在奈落他们在“L”型大楼旁,一处还未完工就被遗弃的七层胚房的房顶,有序地做着阻击准备。

  奈落转动了一下枪栓,溢出的枪油染黑了他那只微微起茧的右手。

  说实在的,换作之前的他,可能真不想再拿起这种武器。

  倒不是他不会使枪,毕竟再怎么说他射击也还算过得去。只是至今,他仍对那个梦境心有余悸。

  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恐惧。

  枪架在肩上的感觉,多少会让他将眼前的景象与那个梦境产生联系。

  眼前的狙击镜里反倒不再是远处的景物,而是一个个无辜之人在他枪口下脑浆炸裂的模样。

  灰白与黑色的烟火融和成恶心的脏污,泼洒在偌大的广场上。

  可如今,他眼底的赤红似乎吞噬了他关乎一切的怜悯。

  他只想着如何以最高的效率将他们全部杀死,虽然罗波反复强调只需要救出落叶,不需要无辜之人的鲜血。

  但真的,这幅鬼样的政府,会有无辜之人吗?

  生物机械,克隆,生化武器,入侵。这些非人道的事情倒是一件没少做。

  想到这,奈落甚至有些想笑。

  他承认自己有些迁怒了。

  “好啦,这里架好了就准备休息一下吧。”罗波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小汗珠。高达30℃的气温,这太阳光确实毒辣。

  他手中的蓝色圆盘上的荧幕排列着几行奈落看不懂的代码。

  “中午你想吃些什么?”

  “......你看着做吧。”

  奈落也停下了他检查了不知多少遍的枪管,在吱呀作响的水龙头下草草地冲了下手。

  洗不掉手上的油性黑污,他只觉得这残留在手上的颜色愈发鲜红。

  罗波也早在一楼下端出了用简易的卡式炉烹煮出的牛肉浓汤。食材倒是很好买,毕竟他也不是带着一大堆武器出门的,自然是没引起多大注意。

  浅棕色的汤底散发出阵阵肉香,浓厚的颜色与三四条软烂的牛腩,和旁边一锅米饭搭起来,虽算不上什么豪华的午餐,但也一定对得起罗波四小时的熬煮。

  得于他做的一手好菜,罗波以前在“Katana”的时候,还被那群人冠上了“人妻”,“金牌厨师”之类的头衔。

  有时候,一顿美餐之后的饱腹感,即可抵消大部分的阴郁。

  可就算再美味的佳肴,如今在奈落嘴中也是味同嚼蜡。

  他看着眼前的算得上是丰盛的午餐,却提不起一丝想吃的兴趣。

  罗波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只是长叹一口气。

  之前在总部轮到他做饭的时候,奈落吃饭时虽然算不上积极,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夹一筷子然后愣上三秒,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太热了?”罗波还保持着舀汤的动作,向奈落问道。

  “没有,没啥胃口。”

  草草地扒拉两口米饭,也算结束了这一餐。

  奈落现在的思绪也许算不上杂乱,当然也绝对算不上清晰。

  罗波见状,也只能把这锅耗了不少心血的汤放回原处,看着奈落继续摆弄着他手上的那几个零件。

  为什么会感到有些心疼呢?

  或许是因为自责吧,罗波想。

  ——

  相较而言,说徐轩他们是吃土也不为过。

  只有几条味道古怪的压缩饼干和白水就算过了一餐的他们,此刻正在调查敌方大部队绕路的原因。

  按奈落的话来说,这绕路的举动也太过于反常。

  明明是自己的国土,绕一大圈才到达目的地,倒是有点像拖时间的感觉。

  按照逻辑上来说,不应该越早到达目的地越好吗?

  目前的已知情报仍是不足以推导出他们的动机如何,所以这俩潜入好手自告奋勇地前去探查敌情。

  预计还有半小时,这帮人就要到达虹宇城了。

  林子是真吃不惯这种合成物,难以下咽的味道让她仅尝了两口就把嘴里的残渣全都吐了出来。

  “真亏你能吃下去那种东西。”

  看着徐轩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这几块由坚果和大量合成糖组合起来的古怪东西,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对此,林子很是不解。

  她有些怀疑他们拿到的不是同一种味道,一把抢过了徐轩手上的压缩饼干,“咔嚓”咬了一大口。

  不一会,这些东西也和之前她吐掉的东西相会了。

  徐轩一脸嫌弃地看着林子,从她手上拿回了饼干,继续啃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这些东西反正都是补充能量的,味道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

  “算了算了,你自个儿吃吧。”用所剩无几的水漱了漱嘴里的气味,林子又灌了两口凉白开。

  无聊。

  毕竟此时唯一要做的,就只有等人来了。

  ——

  “很好,这笔钱会打到你的账户上的。”

  还是熟悉的地点,还是熟悉的二人。

  “您应该清楚,我需要的不是这笔钱。”

  消去了脸上的肿胀和淤青,周恩又摆上了那套标准的狡诈笑容。

  “很好,很好......我们也不是什么失信机构,你要的东西,肯定会给你带来的。”

  那长官仍是笑眯眯的,似乎还在为这次的情报交易成功而偷乐。

  依旧灰蒙的灯光下,周恩双手接过了那个箱子。

  “我能在这验一下货吧。”

  “当然。”长官伸了伸手,吐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烟圈。

  周恩按下了那枚在棕色皮质的箱子上格外显眼的那枚红色按钮。

  里面的反应装置,以一个弧形轮廓,静躺在绒制凹槽中。

  周恩笑了,无视了他弹烟灰的动作,“那么,证书呢?”

  “哎呦,不好意思,你瞧我这记性,在这在这。”

  接过了镶着银边的巴掌大小的盒子,周恩像是十分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

  看着周恩走出门外,一旁站着的喽啰向长官发出了疑问:“总管,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急,他还有一些价值。”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眼珠里满是算盘当啷作响的声音。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只是,外面的周恩,比他笑得要更开心些。

  ——

  “能赏脸和我聊两句吗,落叶小姐。”

  眼前穿戴和行动无不透露出一股英气的女人,衣领上带着的军衔也是一颗金色太阳的形状。

  那是独属于将军的军衔。

  “你想说什么,”落叶也毫不避讳地看向了她的眼睛,“玛琳将军。”

  “啊呀,这么正式的称呼我为将军,我还有些荣幸呢。”此刻她们两位的聊天状态,和将军与俘虏的身份完全搭不上边。

  这里是独属于玛琳的一节车厢,明亮的灯光比屋外阴沉的天空还要亮上几个度。

  较为整洁的内部环境,倒和落叶对她那爱干净的印象相差无几。

  “那么,这几年你和那位奈落先生在一起过得怎么样?”

  “呃......”

  落叶呆住了。

  原以为会是一场拷问,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意料之外地让她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了神,可能这是在打探关于奈落的消息吧。

  “还好。”

  “还好是?那他对你怎么样呢?”

  喂喂,话题有些跑偏了吧?为什么要问这些琐碎的问题?

  不过这总好过拷问她那些机密问题,她也只能在心底吐槽两句,然后回答了她:“他对我很好。”

  “是啊,是啊。”玛琳突然看向了那由铁皮缝成的灰色车顶。“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玛琳:“四年了,也已经过去四年了啊,大小姐。”

  她的这番感慨倒是让落叶更是警惕了三分。

  为什么询问的问题和她设想中完全不一样啊。

  “那么,你不介意我再多问两句吧?权当是你陪我聊聊天了。”

  “......现在是你俘虏了我。”

  “什么俘虏啊,那都是公关上的话。”玛琳笑笑。“算起来,你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呢。”

  察觉到落叶声音的沙哑,玛琳向她递去了一杯温水。

  氤氲在空气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香气,让落叶的意识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双手握着那杯温水,顺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不知为何会有种莫名的心安。

  “看,这是你小时候在我家折断的那朵野百合。”像是准备了很久的叙旧环节,玛琳从身后的匣子里拿出的东西,多少也唤醒了一些她关于童年的回忆。“那时候你总缠着我要这朵花。现在它已经长好了。”

  纯白的花瓣与它所摆放的位置下的那块洁白的桌布,看起来真是相衬。

  “这些年,你都有去哪里呢?”

  “也没什么地方。”

  “哦,抱歉,这么问可能不太合适。”玛琳垂下眼,“不好意思,忘记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了。”

  “不过,外面的风景一定很精彩吧。”

  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让落叶有些看不透了。

  “那现在,是最后一项了,请你配合我一点。”

  玛琳一把抓过了落叶的手,将一根背在身后的针管迅速地插在了落叶手背上。

  “!”

  错愕之中,落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打碎,而后快速拼凑在她眼前。

  她想挣扎一下,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力气。

  拿起针管的玛琳,光是看着在塑料管中蓝色的鲜血,便轻轻地笑出了声。

  “果然啊。”

  “什......”

  漆黑。

  来不及反抗,甚至连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的机会都没有,落叶便昏了过去。

  “恭喜你,落叶。”

  玛琳深蓝色的眼瞳中,第一次含着些许水色。

  ——

  海浪拥抱着这座城市,或者说,是在洗刷着这灰暗的土地。

  海水填补着被能量冲击后的古城墙上所有的缺口,也填补上最后的,关于文明的,最后一个句子。

  她看不见自己。

  低头,回首。

  这些动作,没有一丝实感。

  只有眼前的这片虚无与跃浪,能够冲打在她弥蒙的意识上。

  她像是一只被锁在笼中的鸟儿,走不出一丈距离。

  暗紫色的光线被折射成无数种混杂的颜色。

  自无数珠宝构筑而成的王座,此刻也再无半点光芒。

  镜子。

  能够反光的曲面上,歪斜地映射着她的身影。

  也只是能依稀辨出人形而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听不见周遭的一切死寂。

  “你好。”

  “你好。”

  几乎同时,两个身影都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你是?”

  “是你。”

  “或者说,你已经死了。”

  那身形颤动着,在曲面上写着什么东西。

  “而我,也早就死了。”

  “我们是两个将死之人,而现在却同为一体。”

  她的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声音,与她的声带同时发声,共同诵读着这么一句话。

  “我是谁?”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自由了。”

  海浪奔袭而来,冲碎了那一缥缈的曲面。

  她和她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血肉之躯,一个却泛着寒光。

  “该醒了。”她说。

  霎那,所有的记忆随着海水一同喷涌而出,充满了她那本就痛苦无比的大脑。

  可与痛苦完全无关联的,是她脸上的那层笑容,像是被缝在脸上一般,纹丝不动。

  

Chapter 10:何处

兰特之底 Ucein 4061 2020.07.04 19:02

  ——

  “砰——”

  最先打破这场宁静的,是火药被撞锤击出爆燃的声响。

  约摸两分钟前,程鹏就将落叶所在的位置信息告知了徐轩他们。也就在刚才,那十辆车才抵达了他们的预测地点。

  还嚼着那一块味道和嚼了四小时的口香糖般毫无味道的饼干的徐轩,恍惚之间,竟忘记提醒身旁的林子去查看情况。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废弃的铁道上一辆早已被锈蚀成绿铜色的铁皮车厢内部。

  至于为什么选这个点,徐轩除去要满足自己的一些冒险情怀之外,客观因素,便是这里的场地实在是空旷的有些过分。

  空旷到附近鳞次栉比的建筑,也能在这看清其中的大部分动向。并且那队人所经过的道路也建造在这段铁路附近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隐匿在几节车厢中,这种怀旧还带着些童真的趣味,可能林子并没有感觉到。

  总之,他们现在同时朝枪响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把老旧的M16α式步枪,服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个世纪以前。

  而扣动扳机的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看着有些瘦弱的灰头垢面的男性。

  子弹撞击在领头的那辆车的车头上,擦出与金属碰撞的火花。

  很快,一发口径极大的铅弹撕下了那男人持枪的肩膀,喷溅而出的鲜红色血液涂抹在他所在的掩体旁,凄厉的叫声即使隔着千米也依然能听清楚其中包含的痛苦。

  “别出声。”徐轩一把捂住了林子的嘴,免得她又发出什么惊为天人的疑问来。

  这是怎么回事?徐轩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13:40。

  突然,巷口,楼顶,亦或是一包沙袋之后,都齐齐的架起一把机枪或是一把步枪。

  看到第三栋楼的顶上缓缓飘起一块红色的印有“Catchers”字样的旗帜,徐轩才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并不是刻意绕远路,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清剿路上的叛军组织。

  不过见这副架势,看起来这应该只是查特斯的一个小型据点。

  双方短暂的对峙时间,这里安静地甚至能让徐轩听到耳边灰尘摩擦碰撞的声音。

  而后,枪声连天。

  徐轩觉得自己都没必要看下去了,这场交火,双方的实力也太过于悬殊了。

  这几挺机枪无论是看这架势还是听那倾泻而出的火药声响,似乎都挺吓人,但就是撕不开车上的那几块装甲。尽管他们用上了穿甲弹,但也是收效甚微。

  叛军的装备和规模,怎么想都不可能打赢一支正规军的精锐部队。

  只是之前覆在林子嘴上的那只手有些吃痛。

  回头,林子正咬着他的几根手指,脸上满是不乐意。

  徐轩这才收回了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被咬红的指头,还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毕竟他们要打探的消息已经足够了,现在只需要等他们停火之后再上去调查。

  ——

  数十个培养仓,其中的营养液正散发着异常的蓝光。

  明亮的光线与几台大大小小的精密仪器,以及摆在白色实验台上的几根试管与烧瓶,酒精灯等一系列装置,让人一眼就能辨得出这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实验室。

  如果不是墙壁被漆成了蓝色,这里的设备还真是整齐划一的白。

  “第四次脉冲实验,再次加大一个信号的数据模拟。”

  “正在导入......”

  带着几分沉稳的磁性男声,在只有机械运作的实验室里听着显得是那么引人注意。

  他手中拿着的数据表,上面详尽地记录着三次不同实验的信号干扰程度。

  面前的一台能有半人高的仪器,其中剧烈的淡紫色光芒像是要从没关严实的缝隙中溢出。这仪器长相倒是很像日常生活中的传真机plus版本,但容器和开关可规规矩矩地长在仪器中段,而把手后,就是盛放EMP的地点。

  通过模拟需要暴力阻断的信号源来测试作用程度的仪器,对于每次任务出行的战略价值是难以估量的。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这个被多数人所不看好的电波脉冲,竟被改造成有序的定向能量,可以快速冲散特定的信号链接。

  “祈祷吧。”

  男人双手合十,像是在默念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实验成功,那么这种以感应者为激活能量的装置,就可以瓦解对信号的链接效果,而这种特化的EMP手雷,由于是以共鸣作启动手段,其有效的辐射范围能有10km直径。

  而信号的提供者,正是奈落。

  男人紧张的看着彩色屏幕上的数据,眼神无异于看着新生儿的出生。

  ——

  “你说什么?”

  “再重复一次,我们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发现大量的辐射扩散,而且辐射来源与落叶的信号是相同的,极有可能是自身紧急的应激保护措施。”

  “他们还有多久到医院?”

  遏制住喉咙的充血感,奈落此时觉得自己的整个脖颈上的青筋都缓缓爬上了自己的额头。

  “大概四个小时。”

  切断通讯之后,徐轩并没有按照原计划,踏上汇合的道路。

  “不回去吗?”林子跟在他身后,语气里是少见的认真。

  “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个据点里有什么东西吗?”徐轩卖了个关子。

  “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有,当然有,这个东西,只有聪明人才知道在哪。”

  “你想说我蠢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我知道我自己脑子确实没法像你们一样想的多。”林子叹了口气,并没有因为徐轩说两句俏皮话而感到开心。

  因为现在的这篇区域,估计下个夜晚,就会是腐臭漫天的一块无人区吧。

  这组织倒是很清楚留得青山在的这个道理,早在发现打不穿护甲之后就选择了撤离。

  虽是为了撤离,可赴死的那些起义者却说不上有几分慷慨。

  迷迷糊糊的降生于世,命运与阶级蒙上了他们的双眼,光是活着挣一口饭钱都铆足了劲,却到了最后死去,也死的连一张裹身的草席都没有。

  墙上的血花也已经干涸,露出暗棕色的面目。

  有些肢体被生生用大口径的子弹打断,与其说是枪杀,不如说是活生生的分尸。

  这是战争吗?

  这是起义吗?

  那些自诩正义,把他们视作死去的烈士的人,真的有感怀他们的一腔热血吗?

  或者说,这血依旧热着吗?

  有许多话哽在喉头,他却也只能问出这么些问题。

  她从不畏惧死亡,只是在自相残害面前,她似乎也变得迷茫。

  林子很久没有想过这么多了。

  于是她拉住了徐轩的衣角,想要获取些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的。”

  察觉到她情感的波动,徐轩也只是伸出手来抚摸了几下她的后背。

  “你说,为什么人总喜欢自相残杀呢?”

  “因为自负吧。”

  “......是我太笨了吗?”

  “不是,这只是我的一知半解。”徐轩少见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渴望理解,又害怕被包容。所谓的更迭,也只不过是社会的选择而已。”

  “人类,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颗围着社会打转的棋子罢了。”徐轩轻轻拍了拍林子的脸,拉起了她无处安放的手。

  “与其说是棋子,更应该是零件吧。”

  “你说的也对。”徐轩顿了顿,“不过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

  “去看看据点下面的,需要洛垭尔精锐回收的那幅机体。”

  “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从他们带出来的反制解码器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回收对象是什么了。”

  林子仔细的回想了一下,“你是说他们扛着的那个玩意?”

  “没错,高级解码器一般都是那个大小,除了我们组织研发的那个缩小了几十倍之外。”徐轩打开了那扬着旗帜之下的那栋大楼的早已被破坏的铁门。“比如奈落手上那个。”

  “那他们应该回收走了吧?我们现在过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有的。我敢打赌他们肯定漏掉了第五代机体的一个细节。”

  “你说的是?”

  “是的,那枚核心。”

  进门后,在结满灰尘的壁炉旁,书柜之后果然有一个暗门。

  这看起来像是二十世纪的密室桥段,没想到还真的能在这个时代重新见到。

  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信号定位,可能还真猜不到在这后面有个暗门。

  走过了漫长的九层阶梯,下方一片漆黑,看来是被切断了电源。

  “林子,你看看能不能恢复一下供电。”

  “成。”两人都打开了夜视仪,但夜视仪总归会有些不方便。尤其是色差,会对判断造成巨大的影响。

  她踱步走向徐轩所指的一个复杂机关处,一些光点透过她的皮肤逸散在黑暗的环境中,似是夏日的萤火。

  充能回路构建完毕。

  “啪”地一声,所有灯都进入了过载模式,整个地下场所一瞬间竟亮如白昼。

  这种能力只能维持二十分钟的探索时间,不过对于徐轩他们来说,这些时间显得还有些富足。

  穿过几道已经被撕成两半的铁门,他们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控制中心的地方。

  之所以像是控制中心,此刻过载的能有三百寸大小的连接屏上,全都是被破坏的摄像头所传来的影像。

  而位居房间正中央的,徐轩有自信确认那就是他们回收的机型之前待过的地方。

  以百计数的大大小小的插头连接线从那个长相怪异的操作椅的底部延伸出来。由于过载,此刻所有的线头末端都开始呲啦作响。

  说它长相怪异,是因为垂在椅子后背的几根机械手以及在椅背上的几颗颜色不一的按钮,看起来更像是一具机械而不是椅子。

  徐轩轻车熟路地卸下了扶手上的几颗螺丝,而后用力一扯,将整个坐垫破坏成两个独立的个体。

  果然,在椅子下,有一颗“心脏”。其每一根心管中流淌的黑色液体,粘稠,反光。

  这就是第五代机体的核心。

  ——

  “我发现你这人是不是作得慌啊?”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的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开始了一通教训,“你自己把原因解释清楚用得着用那折寿的药去弄自己脸上挂的彩?”

  周恩:“你也知道,很多事情说的太明白了,反倒达不到预计的效果。”

  “此话怎讲?”

  “这不就是一个心理暗示的过程嘛,要是一开始我就给了自己退路,那到时候就差那么临门一脚的时候,退堂鼓不也打的理所应当吗?”

  周恩手上提着的箱子里的控制核心,让他整个人心情都好上不少。

  “行了行了大少爷,能不能告诉我你要这玩意到底干嘛用啊?总不能是留着给你当随葬的吧?”杜萌嘴上还是一点不留情,“还有,你别忘了,祖上三代都说过商人不能参政,那老顽固要现在看到你这样,给你抄三千次家规都算轻了。”

  “行了,那老顽固在天上看着呢,我都问心无愧了,他还能下凡给我送走不成?”周恩放下了箱子,转而开始欣赏盒子里的那枚浅银色胸章了。

  “得,周家又出一个极品,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啊,长官大人?”

  一边用着玩味的语气,一边把速度加到180迈。速度快到在上坡的时候会有些许滞空感。

  “可别嘲讽我了,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官......”

  “你别跟我来这套,芝麻官能让你花这么大力气去整?你这不算谦虚,叫欺骗了啊。”

  “行了行了,就是个少尉,就是有那么点实权而已。”

  “啧啧啧,真是小看你了。”杜萌透过后视镜瞅了瞅他手上把玩的胸章,“周恩少尉,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去136.2电台。”

  “你他妈!”杜萌一拳锤在方向盘上,一声闷响让周恩怀疑这方向盘的寿命是不是到极限了。

  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大楼了,周恩连忙开口:“别别别大姐我还不想死啊求求你抓稳方向盘好不好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得亏他认错快,轮胎抓地的声音能让旁边的玻璃橱窗震碎。

  以一个潇洒的漂移转弯,杜萌重新踩上了加速。

  “还敢不敢?”

  “没有下次,小的给您发誓了。”

  路标上标注的方向下,是“安河”的字样。

Chapter 11:眼泪(上)

兰特之底 Ucein 2015 2020.07.05 20:54

  ——

  18:00。

  与原先预计的一样,在两发EMP的作用下,所有信号设备全部瘫痪。

  刺目的白昼重又回归夜幕。

  同样的,在医院门口安保装置此刻也形同虚设。

  “砰——”

  那保安在EMP刺目的光效中还来不及多想,自眉心流下的汩汩鲜血就已宣告了他的死亡。

  “别发呆,跟上。”奈落斜睨了罗波一眼,勾了下肩膀示意他跟上。

  “哦,来了来了。”

  奈落的枪法着实吓了罗波一跳,因为之前的射击测试,他记得奈落连枪都握不好来着。

  杀伐果断,眼神凌厉,这与五小时前的那个不思茶饭的奈落真是判若两人。

  那两颗是EMP是顺便把他脑袋炸回来了?罗波不由得这样想。

  至于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跟上他的步伐,奔向那座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的白色建筑物。

  “行动开始。”

  对于这座医院,光是在赶路的这两天的过程中,程鹏就调查了不少资料。

  徐轩通过窃听,获知了他们将会把落叶置于B号楼——也就是“L”的较短那一横的那栋楼来展开解剖工作。

  他们的分工很明确,罗波去B号楼地下调查骨场和这座医院的关系,而奈落去B号楼上方营救落叶。至于徐轩他们,则负责在外围做好掩护工作,并且在最后撤离的时候帮忙善后。

  本质上这还是一次潜入,EMP只是摧毁了大部分通讯设备和安保设备,这并不意味着奈落就能一路靠着他的那把枪杀到救出落叶。

  这点奈落虽然心知肚明,只不过现在的他只想将满腔怒火全部倾泻在这令他恼火的医院。

  所以,刚才他那毫不犹豫的一枪,仅是因为他知道这人无法通风报信,仅此而已。

  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圣人。

  大部分电子门在EMP干扰下,那复杂的外表和那一层防爆装甲,此刻也只是有名无实。

  奈落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大门,手势示意罗波走通往下方的安全通道,自己向上缓慢推进。

  一层与其说是空旷,倒不如说整洁的有些过头了。毕竟是处理事务的地方,每个办公桌都用隔板隔开,就这样粗略的估算下,这么片场地少说也有四五十张桌子。而这些桌子都和强迫症似的没有半点不相似的地方,甚至连键盘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这倒是耐人寻味了。

  让罗波感兴趣的,同样也有那个在黯淡的灯光下缓慢流出浅红色微光的镂空墙壁。

  或许是整座大楼的供电室?或者是控制中心?

  奈落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峻的脸色配合手势再次示意他向下推进。

  他自然不敢怠慢,黑暗的安全通道在此刻甚至还没有奈落那个表情吓人。

  安全通道意外地黑,他也只能打开夜视仪往下方探索。

  负一层。

  忽而,尖厉地叫声以极其微弱的频率传入了罗波的耳中,似是一阵痛苦的哀嚎。

  他皱起眉头,之前早已对这地下七层的“地狱”有所耳闻,不过真要让他处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即使他心理承受能力再强,恐怕也坚持不了几个小时。

  他来这儿,只是为了获取这里终端的一些贩卖记录。只要他能够获得这笔证据,将来若是联合政府能够制裁洛垭尔的罪行,那么这就可以作为他们非人道实验的铁证。

  墙壁上似乎沾着暗红色的血痕,附着在看着像是被指甲生生抠挖出的坑槽中,仔细听,似乎还能从中听到些绝望与痛苦参半的悲鸣。

  紧张。

  缓缓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对周遭的环境极度警惕。在这种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环境中,以至他能听清每一滴唾液从喉头流下的声音。

  负三层。

  不知为何到了这儿,墙壁上有了歪斜的用红色荧光刷写的“-3F”字样。

  空无一物的楼梯,竟然通过几声惨叫就能给足心理压力。想到这,罗波也只能在心底苦笑两声。

  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打破这片压抑的寂静。

  重压之下,连呼吸都需要变得需要节奏。

  有些喘不过气来。

  罗波都不敢想象程鹏描述的那几套人皮被堆放在一处的惨状。

  一步,一步。

  -7F。

  终于,在一看就与别的楼层不同的白色大门前,罗波停了下来。

  那门锁倒是十分简易,就当罗波正想轻轻旋开把手时,那把手却自己动了起来。

  他反应很快,意识到有人要出来,他便先行躲在了墙角,祈祷着无人能发现他。

  在铁锈互相摩擦的尖锐声下,门如他预想中一样被打开。

  并没有任何人走出。

  正当罗波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啪”地一声,一副依稀辨得出人样的东西朝楼梯下甩去。

  罗波回头,看向楼梯之后的空间。

  那里塞满了被抽去骨头的人皮。

  医院独特的消毒水气味,竟让他没有注意到这摊模糊的血肉所散发的腐烂的腥臭。

  在绿色的夜视仪下,那些血肉无一例外地都被剥去了脸皮。

  强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罗波别过脸去,捂住了自己的口。

  缓过神来,那扇门依旧开着。

  他蹑手蹑脚的踏入里面,空调的冷气一下子把他激了个清醒。

  不知是EMP作用,还是本身灯光就少,脱下了夜视仪,罗波的眼睛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灰暗。

  这里竟意外地空旷。他知道这偌大的地方只有除他之外的七个人,遭遇虽是不太可能,但还是让他的神经又是绷紧了三分。

  面前有三条楼道。而根据传来的信号提示,终端应该就在最前方的那条楼道。

  罗波摸出了腰后别着的一把手枪,瞄准了前方。

  “你在,瞄着谁呢?”

  “!”

  猛地回头,一个女人已站在他的身后。

  手枪已经对准了她的心脏,就在罗波正欲按下扳机的时候,那满脸疲惫的女人竟将自己丰满的胸部抵在了枪口上。

  “杀了我。”那女人面容平静,口齿清晰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虽然她一脸没睡好的样子,却还是能看出她的面容清秀。虽算不上出众,但也绝对算不上丑陋。

  一身白色的医院制服,下半部裙摆却突兀地染上了一层浓厚的红色。

  这人应该就是那七人里的唯一一个女人。罗波的大脑飞速运转,而后直接扣下了扳机。

  “......”

  在消音器与亚音速弹的共同作用下,这颗贯穿她心脏的子弹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看着倒在脚下的那人的表情,确是卸下疲惫后的解脱。

  鲜血自那人的心口散出,地板上很快出现了一摊直径能有一米的血红。

  为什么会有人送到自己的枪口上?

  他看看云图的计时器,此时已是19:00。

  没有时间去思考了。眼下唯一的任务是入侵终端获取数据。

  他擦了下溅到枪管上的血,而后径直向前方迈去。

  

Chapter 11:眼泪(下)

兰特之底 Ucein 2159 2020.07.07 20:30

  ——

  上楼。

  楼道内明亮的灯光,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被EMP影响多少。

  于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奈落很确定这里刚刚运输过什么大型机械。

  他的任务,是搜索一层以上的所有楼层。

  从楼梯口登上二楼,向里望去,左右两边墙壁上的门相互对称,一直延伸到楼道末尾,每边各有六个房门。

  这让他有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无聊的恐怖电影,要不是每个门的右上角都有插着一块标牌提醒这是什么科,这里的场景可以说和电影里是一模一样。

  他嗤笑了一声,将之前用于射杀保安的手枪重新插回了腰后,换上了M16α型步枪。

  18:17。

  他看了看自己的腰上别着的三个弹匣。灰黑色的匣子里面各装有四十五发子弹。

  三颗闪光弹,两颗应急用的小型EMP手雷,以及几组零件和总部发下来他一直没舍得用的Toil 8型特效药,这些都挂在他的腰上的挂带上。

  他静静地蹲在楼梯口,盘算着杀一个人最多能用几发子弹。

  空气中满是凝重,EMP的干扰下,那几个设于楼梯口的摄像头此刻也停止了运转。

  B号楼本就是高级人员才能来的楼层,此刻这么大的一幢楼里,就算加上劫走落叶的一行人,预估最多也只有不到三十人。

  除去落叶和楼底的那七人,他的名单上,还有十九个名字未被划去。

  “我可不想和楼下那帮疯子有啥交集,赶紧去拿备用仪器。”

  “操,怎么这个时候仪器故障,还得去储藏室拿,刚运过——”

  两枪。

  干净利落地,奈落从楼梯处闪出,正在谈话的二人中,其中一个被子弹自眼眶贯穿至脑后的鲜血溅射在另一个被打碎了鼻子的人的门面上。

  方才聊着天的两人,因为倒下,聊天时伸出的双手以极其滑稽的姿势翻折在身后,瘫倒在白色的瓷质地板上,成为两具冰冷的尸体。

  奈落紧张地用瞄具瞄着楼道,那两人的聊天声盖过了装有消音器的步枪枪声,也并未造成多大声响。

  这层应该是没人了,奈落想。

  他收起枪,向着楼道内走去。

  “储藏室,是吗。”他的眼睛闪了闪,“如果缺这个仪器的话。”

  “储藏室”三个大字,就这样用醒目的红色油墨刻在奈落面前大门上的银色标牌。

  18:25。

  他重又踏上了楼梯。

  时间不允许他作太多思考,若是超过一定时间,他们一定会对这两人迟迟未归产生怀疑。

  奈落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他必须寻到主动出击的机会。

  在长时间刺眼的白光的照耀下,奈落揉了揉自己酸疼的双眼。而眼睛里多出的几根血丝,像是在倾诉他这两天的所有疲惫。

  “才两个。”他提醒自己。

  他卸下了弹匣,看了看里面的弹药。里面排列整齐的子弹在灯光的照耀下漾起一圈黄铜色的光圈。

  这次的行动不可能会这么顺利,刚才能如此迅速地击杀那两个人,也只是因为他在暗,而敌在明罢了。

  一层一层地向上走去。

  只有踩在脚底的这些台阶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许实感。

  “诶,那两个怎么还没上来?”

  “不知道,诶,那个新来的,去楼下看一下这俩。”

  “不会在下面搞起来了吧?”

  令人不快的笑声响起。

  “你不挺喜欢那个男的吗?平时还腻在一起的。”

  “哪有......”

  几个男人的谈话声在他头上响起。

  “嘶——”

  攥紧了手里的枪,奈落左手从腰上的挂带上抽出了一根闪光弹。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嘴咬开了闪光弹的保险。

  1——

  2。

  闪光弹出手,在触碰二层的阶梯后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弹起,在那几个人的视野中出现的一瞬间爆炸。

  霎时,纯白降临了整个二层楼道。

  早早背过身去的奈落,在那抹纯白绽放的前一秒踏上了二层。

  耳鸣与失明交缠。

  他不敢赌自己的枪法,每一个人的身上至少都多出了四个弹孔他才转移目标。

  还没来得及等视野恢复,那六个人就被奈落乱枪射杀。

  枪口升起一缕白烟,那是过热后的余温。

  寂静。

  奈落喘了口气,看向了那一摊由六人构筑的血池。

  他卸下了那个被打空的弹夹,倚靠在了一看就是新粉刷过的墙边,丝毫不在意白粉会蹭脏自己的衣服。

  “还剩多少......”

  奈落清算着剩下的人员。

  “砰!”

  枪声响起。

  奈落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岔开了一瞬。

  等他找回意识时,他手中握着的手枪已经朝向了那血泊里举着手枪的那人。

  他没有迟疑,以最快的速度扣下了扳机。

  沾满鲜血的那只手也放下了,只留下金属敲击地板的一阵回荡。

  应该是没打到他的要害。

  正思索着那人没死的原因的奈落,背脊右侧肋骨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虽然有被击中的心理准备,可当这疼痛扎扎实实地反馈到他的大脑皮层上时,还是着实让他有些吃不消。

  所幸那人用的手枪口径并不大,现状应该也是没打到自己的要害。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楼道处传来了重叠于一起的脚步声,似是来查看刚才的动静的人。

  奈落跌跌撞撞地冲入了一个理他最近的房间,而后重新关上了门。

  18:47。

  “这里是怎么回事......!快!去A号楼联系安保人员!”

  这女声可真刺耳,奈落给自己的伤口上了药。

  “你们两个,跟我来排查这里的房间。”

  奈落一惊,双眼连忙寻找可供避身的掩体。

  这里应该是个手术室。两张简易的屏风,一个放着多种工具的移动架台,几个装着柜子和聚光灯下那张略显宽大的手术台,以及在窗户边上的一个放着电脑的办公桌,共同组成了奈落眼中的这个房间。

  门闩被转动的声音响起。

  两个手持枪械的男人缓步踏入了手术室,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满脸皱纹的女人不断地往他们身后躲。

  “排查设施。”

  女人对着那两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安全承包商的膀大腰圆的雇佣兵施发号令。

  “是!”

  就像机械一般,应答了女人的话后,两个雇佣兵开始了仔细的搜索。

  屏风。

  柜子。

  手术台。

  “去那个办公桌旁边看看。”

  “咔——”

  几乎是在听到响声源头的同一刻,那两个男人对着办公桌就是一阵扫射。

  可怜的木质办公桌,自然是扛不住这般扫射。那置于桌面的电脑,除了电流的滋滋响声之外,就是那一片自屏幕冒出的黑烟。

  “停。”

  女人伸出了手,让他们停火。

  那女人小心地走向办公桌。

  砰。

  又是同样的纯白,填满了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什——”

  这老女人当然没机会说完这句话。

  而她身后的两个雇佣兵,即使再训练有素,也因为这一阵突然的闪光而将小臂横在了自己的双眼前。

  这片纯白色的光芒,将会是这三人最后看到的光景。

  

Chapter 12:帷幕

兰特之底 Ucein 5447 2020.07.09 17:21

  ——

  以最快的速度用手枪射杀了那三个还处于晕眩状态中的人后,奈落从那扇未合严的窗户里爬了进来。

  19:05。

  奈落爬出窗户后用之前携带的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窗户边上。

  正好在整栋大楼的边角处的奈落,正处于那三人的视野盲区。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一扇打开的窗户和外面漆黑的夜色。

  之后,奈落只需要制造些响声,然后扔出第二枚闪光弹即可。

  拆下了身上的吊绳,奈落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情越发平静。

  缓了缓神,奈落看了看这几具倒在地上的新鲜尸体。

  这女人将部分人员调去叫援军,也就是说现在楼上的安保一定处于空缺状态。

  衣服上的灰尘已经厚到轻轻拍打一下就能卷起一阵小型灰烟了。

  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狼狈,奈落现在只需要关于落叶的信息。

  他从那女人身上拿走了信号对接器,看来这人的官还不小。

  那么现在,他就能查看这栋楼具体的人数了。

  他打开了自己的云图,试图搜索特殊的信号源。

  果然,在四层楼道末尾右手边的房间,有一个不同于任何人的紫色信号。

  至于剩下的绿色信号,则应该是残余的人员。

  他重新清点了一遍这些信号的数量。

  确认了此时只需要再杀三人的奈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向上走去,他清楚那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算是真正的威胁。

  他将手枪别在腰后,一步一步向上踏去。

  四楼。

  不同于其他的楼层,蓝色的光线充斥在奈落能可视的每一个地方。

  楼道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相互对称的灯管在不停的运转。

  他径直向楼道末尾走去。手中的M16α更是握紧了几分。

  可没走几步,他那高度绷紧的神经就察觉到脑后传来的气流。

  他想作出些反应,可那支枪早已抵在了自己的后脑勺。

  19:20。

  “你还是太年轻了。”

  充满英气的女声自他背后传入他的耳中。只是在他的意识里,这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嘲讽。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来杀你的。”

  感觉到自己脑后的异物被移开,奈落瞬间回头,看向了面前的女人。

  这人身上是标准的军队制服,而她领口的军衔正在诉说着她的强大。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可与她整个人逸散出的气场组合起来,自然是不怒自威。

  “先容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洛垭尔的陆军将领,”女人的声音毫不拖泥带水,“你可以叫我玛琳。”

  “既然是洛垭尔帝国的人,为什么不杀我?”

  玛琳只是用微笑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感谢你对落叶的照顾。”

  “你知道落叶——”

  “当然。”

  窗外的树上传来了不合时宜的鸟叫声,那轮月亮此刻也愈发耀眼。

  “之后也请照顾好她。”玛琳看着奈落的那对眼眸,原本隐于他瞳孔之下的鲜红此刻也重归黑暗。

  “还有最少五分钟,那些援军就会来。”玛琳顿了顿,“抓紧时间吧,落叶就在那个房间左边的倒数第二个培养舱里。对了,剩下那三个保镖我已经支开了,你大可以放心。”

  “为什么要帮我?”奈落不解地问。

  “真要算起来,我也算落叶的半个妈了吧。”玛琳笑出了声来,“而且她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再是那帮疯子需要的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说不出话的男人,又是笑了笑,“就算真是,我也不会让他们真的把落叶放在台上的。”

  “......”

  “对了,帮我个忙。”

  “什么?”奈落看着这个年龄应该与自己相仿的女人,也只能作出这样的应答。

  “杀了我。”

  玛琳看到他不解的眼神,轻轻地咳了两声,“我是人造人。我的数据在终端也有备份,只有死在这才好回去和那几个废物交代。”

  理解了她话的意思,奈落将枪口对准了玛琳。

  准星漂移,现在的右手似乎握不住枪。

  “直接瞄头打啊,痛快点。”

  终于,在三点一线的同时,他将脸背过去的同时扣下了扳机。

  ——

  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冷。

  昏沉的梦境,此时也尽数化作虚无。

  窒息交合着刺麻,不断地扎在她的神经上。

  原本应该沉睡许久的“落叶”,就这样惊醒过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

  “现在是......”

  视野里是一片浅绿色的光,以至于她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地被冰冷的营养液所包裹,自己的神经也已经在长久的浸泡下被麻痹。

  “这样吗......”

  现在的她,正用着那被水浸出褶皱的手指点在玻璃舱壁上,试图击破舱壁。

  但很可惜,丧失了绝大部分力量的她,此刻能够轻轻触碰一下舱壁,也已经是她能作出的最大努力。

  “落叶”只能无力地看着这身边的一切,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开始回忆自己是为何被关到这里来的。

  玛琳将军。

  她难道欺骗了自己吗?“落叶”自己也说不准。

  闭上双眼,她开始回忆玛琳所做的所有事情。

  明明知道自己是被她麻晕的,可她当时在车厢内说的那些话却让“落叶”对玛琳的所作所为是更加捉摸不透。

  为什么要再说完那些话之后再加害自己这具身体呢?这没有道理啊。

  正当她整理自己思绪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水压在不断的下降。

  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营养液开始大量地从缺口处涌出。

  “是谁?”

  等到营养液排空,视野重归,她眼前那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奈落。

  “......”

  “怎么是你?”“落叶”的双眼充盈着泪水,似是许久未见一般。因太长时间未饮水而沙哑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好想你。”

  “才两天不见。”奈落踩过一大片玻璃碎渣和漫过了大片地板的绿色营养液,站在了“落叶”面前。

  “才两天......”她不断地咀嚼着这句话,随后也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才两天。”

  “都忘记了吗。”“落叶”也叹了口气,以极其细小的声音嘟囔着。

  她抬起头来,对上了奈落的视线。

  奈落只是无言地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略微沾着些汗水的肌肉线条。

  他甩了甩自己的衣服,把衣服套在了落叶身上。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奈落面前一丝不挂的落叶,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任由奈落触碰着自己的身体,身上的这件衣服还带着他的些许汗水。不过就气味而言,肯定比那营养液的味道好上千百倍。

  奈落的衣服太大,罩在她身上的衣摆甚至能直接拖到膝盖处。

  “走吧。”奈落一把从湿滑的液体中抱起落叶,熟悉与潮湿的触感唤回了他的些许理智。

  “嗯。”看着眼前的男人,“落叶”安心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处。

  看她背后规律的起伏,应该是重归了梦乡。

  奈落看了看表盘,还有三分钟时间。

  ——

  “呼。”

  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好不痛快。

  罗波任由沾着些许甜腻的空气被吸入自己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肺。

  黯淡的灯光伴着红色的警示灯,充填在这片空旷而血腥的楼道内。

  除了那女人的血自心口喷出的声音之外,罗波唯一能分辨这里不是外太空的方法,就只能听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压抑。

  即使罗波已经尽量压下了他行动的声响,鞋底与地板亲密接触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

  终于走到了这足有一丈高的铁门处,但奇怪的是,这门并没有被EMP影响。

  他看向了把手,一把机械锁正紧紧地与这扇铁门贴合。

  罗波看了看这布在门锁上的铁皮,随后稍稍叹了口气。

  看来是没法暴力破解了。他想了想,只能折返回去,看看那女人身上有没有钥匙。

  他重新看向了这具在16℃的空调下早已变得冰冷的尸体。

  所幸她穿着的这件制服只有上衣有两个口袋。不需要再翻动这具尸体,罗波也只是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从那人的身上翻出了一张证件照,上面的“千卉”二字闯入了罗波的眼帘。

  果然有一把钥匙。看大小应该是控制中心的钥匙没错了。

  只是奇怪的是,这人的嘴中在不断的漫出紫色的粘稠液态物,浸染在她后脑勺的地板上,与光线下暗红色的血液交缠成莫名的黑色。

  气味倒像是花香,但真要说的话,罗波一时也形容不出来这是哪种花的香味。

  他移步离开,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而后,向下轻旋。

  仅是透过松动的门缝,就能感受到里面暗红色的光线正散在自己的脸上。

  他缓缓拉开了门。

  门内的温度倒是和外部相差无几,长久的寂静让罗波的右手几乎能感觉到手枪握把上的每一条纹路。

  安静到有些诡异啊。

  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罗波很清楚,那是紧张之时的产物。

  门可算拉出了一个可供他进去的大小,他不敢迟疑,一侧身就从门缝里滑了进去。

  这控制中心比他想象中要杂乱些。

  散落一地的文件,能看到排线的灯组,四五个还未清理的染着血污的手术台,一大堆用于“人道实验”的工具,以及罗波也根本看不出来用于做什么的大大小小的仪器。

  接着,就是他的目标。

  那台置于角落的机器,连接着几块屏幕。

  罗波向前走了两步,却听到了水滴落到地板上的滴答声。

  他扭头看向了声源,手术台上那几滩粘稠液体正透过床单爬向地面。

  刚想扭头,罗波就意识到,手术台后的那个看不太清的剪影,似乎是......

  他凑近了几分,手的轮廓愈加清晰。

  等他走到那几个手术台旁,他才看清,每个台边上都静躺着一到两具身体。

  嗯,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看了看在他们面前的散落的证件。

  五个。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染着血的锐器,不用想都知道,这些或是手术刀或是剪子之上那早已干裂的棕色枯血来自何处。

  剩下的那个,名作“谭生”的男人。

  想到自己跟个傻子一样小心翼翼了半天,罗波此刻却有些想笑。

  不过,很奇怪。

  他们嘴里流出的却并不是血液,而是与外面那女人嘴里的紫色粘稠物如出一辙。

  哎。

  轻叹一口气,罗波也不再掩盖自己的声音,准备上去翻找些有用的信息。

  结果自己干的这事倒和盗墓有异曲同工之处。罗波也只是苦笑了两声。

  19:13。

  结果就是,他翻找到了一个玻璃药瓶。

  里面装着的紫色液体,看起来一时半会也没法分辨出来是什么。他只得讲这个诡异地刻着“DP”两个字母的药瓶放在自己腰上的小包里。

  得亏这包尺寸大些,不然还真不一定装得下。

  水汽残留在瓶子表面,反射着独属于它的光芒。

  他走到了终端前,那庞大的机箱上却早就浇上了水,滋啦作响的电流让他很是头疼。

  虽然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罗波揉揉鼻子,转而去看看地上的纸质文件。

  “看起来,全都是一堆废纸啊。”

  罗波也只能低低地咒骂一声,看来这次能拿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么个药瓶了。

  不过还好,起码不是一无所获。

  他收拾收拾,刚欲离开,门口的巨大声响却让他大脑一瞬有些空白。

  19:27。

  躲藏在柜台后面的罗波,此刻除去心头的紧张,眼神里却是没有一丝害怕。

  操,晚了两分钟。

  翻看了自己的云图之后,罗波将枪口对准了那蠢蠢欲动的大门。

  “罗波,我进来了。”

  这声音是......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信号源。

  “怎么他妈的是你啊。”

  “我怎么知道他妈的在这能碰到你啊。”

  这俩人友好的对话,粉碎了刚刚那紧张的气氛。

  ——

  19:30。

  “报告情况。”

  “四层楼共计死伤十二人,发现了玛琳将军的遗体。”

  “妈的,这人是何方神圣。”

  在路灯下一深一浅地吐着烟圈的军官,看着手下这一群新兵蛋子,也只是摇了摇头。

  “少尉呢?”

  “他说......这里的事务让他接管就好,大家可以先回去休息。”

  那个新兵磕磕巴巴地说完了这句话,闪躲的眼神似是隐瞒了什么。

  “......呼。”军官笑笑,“还真是请了个神过来啊。也罢,兄弟们就先回去休息吧。”

  “这里的机器还挺多的。”周恩看着这些崭新的机器,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就是有点可惜这储藏室里的这台机器了,好像被病毒占了,没法用了。”

  “你野心确实不小。”跟在他身后的杜萌也只是双手环抱着胸,无奈地看着这个眼睛里都快闪出星星的人。

  周家也确实是人才辈出,各种意义上的。

  周恩已经乐的合不拢嘴了,“别这么说,资本哪敢有野心啊。”

  “所以你来这,就是为了搜刮一批东西?”

  罗波看着这个男人,只觉得愈发看不透他了。

  几分钟前,周恩和他在楼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罗波心里的疑问便接踵而来。

  碍于当下的氛围,他也只能压下那些疑问,向周恩询问奈落他们的情况。

  得到的回答是安全撤离后,罗波悬着的心也可算放下了。

  “那哪能啊,首要目标是来救你们的。”周恩笑的更欢,“那傻逼估计还以为我拿这个军衔是用来混体制的,还想着啥时候宰我呢哈哈哈哈哈。”

  “......”

  仔细想想,周恩确实没对他说过谎。

  罗波想了想,拿出了包里的那个玻璃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在下面翻到的。”

  起初也只是瞟了一眼他手里这瓶子的周恩,脸色却突然转为凝重,着实吓了罗波一跳。

  “干嘛这样看着我。”罗波挠了挠头,显然是被这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

  “D...P......”周恩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每次他认真想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作出这个动作,而他本人却不自知。“应该是Dreamland Photo吧。”

  “什么东西?”

  “一种很古老的致幻药。”周恩顿了顿,“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的产物,想不到还真让这帮疯子研究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平时有空看看书,虽然说这东西也没印几本就是了。”

  周恩看他不解地眼神,忙才解释道:“这是我上一辈人留下的笔记,关于‘兰特’的研究记录里有讲到的东西。这东西肯定没法印太多本啊。”

  “是那个海底遗迹?”罗波笑了,“连个确切地址都没有,不会是你杜撰的东西吧?”

  “这我还真没开玩笑。”

  周恩脸上认真的表情让罗波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弱智话。

  “先回去吧。”

  “对了。”

  “嗯?”

  “这个月你工资扣一半,原因是殴打上属。”

  “好,好,都听你的。”罗波换上了他示人的微笑,和周恩向外走去,视野里出现了一辆熟悉的Lexas,“回去可得好好和我解释一下你做的这些事情。”

  “没问题。”

  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俩之前还要死要活的男人的杜萌,也不得不感叹,或许这就是男人吧。

  车钥匙旋入插孔,是她最爱的引擎发动声。

  ——

  “回来了。”

  “结果不也还是用不着我们吗。”徐轩看着他怀里睡得香甜的落叶,砸了咂嘴,“走吧,该回总部了。”

  逃离那座大楼的过程过分顺利,以至于周恩出现告诉他可以先行离去的时候,奈落掐了下自己的手臂,确保这一切不是梦。

  “你们任务都完成了?”

  “没想到能在这顺便把核心捡到了,就提前完成任务咯。”

  徐轩难得地伸了个懒腰,轻松的表情将他的好心情一目了然地置于所有人面前。

  “我还以为你最近面瘫了呢。”林子看到徐轩这幅表情,又伸出了他的双手,明显是想将徐轩揽入怀里。

  徐轩轻巧地躲开了她的攻势,“只是对你真没啥表情罢了。”

  “我们的车呢?”

  “喏,在那。”徐轩指了指前面的那辆被泥抹得惨不忍睹的车。

  “回去可得好好地吃一顿,妈的,就不该带那些什么狗屁干粮,结果还不是空腹上阵。”

  “行了,回去请你吃烤肉。”

  “轩轩!来抱一个~”

  奈落眼前的欢声笑语,不知为何让他心底有些微小的悸动。

  抱紧了怀中的这片温暖,他拉开了这辆摇摇晃晃的小车的车门。

  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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