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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482 2020.05.15 18:48

  宣王朝本就是在前朝外忧内患之间强势崛起的政权,为了捍卫君王的意志,多少人曾抛头颅洒热血,才铸就了这王朝盛世。但是仅仅过去了五十年,诸多历史遗留问题就已经显露无遗。因为先帝心软,未能清君侧,导致军阀强势,加之对外战争不够彻底,导致宣王朝陷入了和前朝一样的境地。

  宣灵帝无奈之下以中央集权的外放为代价,换来了暂时的和平,似乎整个王朝的命运最终都交到了与北方泽国的决战之上。然而军权已经逐渐畸形,这种情况之下,对外作战反而成为了朝廷主导的一场联盟作战,似乎陈兵百万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因此,在这种大环境之下,能够有足够强势的权臣庇佑,成为了所有百姓和小官的梦想。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江山社稷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能够在这个时代占领一席之地的人会是谁他们不知道,也无暇顾及。

  在这种时候,你可以在饿殍满地的大地之上看到莺歌燕舞的人,你可以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看到勾心斗角。似乎就连反骨都成了一种时代的标签,是智慧的标签。

  这是失败的时代,是痛苦的时代。如果让一个人真的感受过了无力和恐惧,交换而来的,是对生存的抗拒,还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决心,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第一章 赌徒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573 2020.05.15 18:51

  使一个人强大的,是不公,是屈辱,是低头时忽然看到,自己还有着双腿,双手,还有着改变的能力。

  宣王朝五十一年春。

  奉化城,这里是东七郡四十一都最大的城市之一。开春时节的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娇嫩的色彩,春雨刚过,这娇柔的色彩又浸润在一片温柔的润湿之中。

  奉化守丞是一个中年的英武男人,几年前因为带兵征讨北方蛮夷而打下赫赫战功,然而也因此右臂中了一箭,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念在将军郑忠征讨北疆一夜十破敌寨战功赫赫,当今陛下特地给了郑忠一个守丞职位,便是这奉化城的守丞。

  如今在郑忠治下的奉化城也算是欣欣向荣,说得上最好的举措,便是发动了城中富户在兰溪的两岸种上了柳树,修起了兰溪上的三座石拱桥。除此之外,便是引溪水入荒田,许多农户早早在田中种上了果蔬,这几天也到了发芽的时候。

  若是从云端看下去,整个奉化如今美如画卷,这样的奉化已经隐隐成了秋山郡第一城,而在东七郡中,奉化也已经十分闻名。

  而今宣朝的政策所限,郑忠在此地的任期只有五年,宣五十一年,这正是郑忠任期的最后一年。

  郑忠虽然不能握剑了,但是带兵指挥的经验还在。而今北方泽国有游骑骚扰边境,有传言说,郑忠此番回京,极有可能再次带兵,征战他熟悉的北境。

  在奉化这个小小的世界,没有人希望郑忠卸任,没人知道下一任守丞会是谁,没有人知道这美如画的奉化,在郑忠离开之后,是不是还能保得住。

  城西坊市,这里十分热闹,坊间最大的赌场和黑市就在这里。自然,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并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是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人却丝毫不少。

  一个脸上带着丑陋胎记的汉子嘴里叼着草节,梭巡地看着赌场里的赌徒,若是有人欠了赌资,他便上前去毒打对方。

  一个年纪约莫刚刚及冠的公子哥穿着丝绸华服,摇着一把折扇,正在桌前居高临下看着桌上的骰盅,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麻脸男人,这麻脸男人脸上带着癫狂之色,显然是一个赌上了身家性命的赌徒。

  那公子哥撇撇嘴,扇子指着桌上的骰盅,淡淡道:“大。”

  麻脸男人二话不说,将仅剩的一些银两都放在了小那边。

  侍者脸色平静,打开了骰盅,露出了里面雕刻精美的玉石骰子。三颗骰子正面朝上的,是一,三,三。

  麻脸男人狂喜,将桌上的银钱收起来。

  公子哥却没有多少动容,他抬手合扇,道:“本公子今天气运不佳,不赌了。”

  这公子哥是最近出没在这里的败家子,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有钱的很,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输一笔钱。

  因此,人们都会纷纷抢着同他对赌,赚些银钱,以便再赌。而这个麻脸男人今日本已经输光了所有的银两,为了还债,人们将今天同公子哥对赌的机会让给了他。

  以往这公子哥都要赌上几场才肯罢休,今日却是仅一场便要走,麻脸男人心生贪婪,他拦在公子哥身前,阴恻恻道:“这位小爷,方才赌了一场,怎知气运不佳?不如再赌斗几场,若是小爷不愿意赌骰子,别的在下也可以奉陪。”

  公子哥有些不耐烦,他摆摆手道:“今天爹爹给的银钱不多,不赌了。”

  麻脸男人不依不饶,接着道:“没有银钱不要紧,小爷你腰系环佩,想来不是凡物,若是输了,便将这玉佩放在小人这里,明日来取便是。”

  公子哥有些不悦,怒道:“你这匹夫,敢觊觎此佩?你知道这玉佩是什么吗?”

  在场人都好奇这个不知道身份的公子哥是什么人,因此都停下了喧闹,往这边看来。

  似乎是担心暴露身份,公子哥迟疑了一下,他一甩衣袍,道:“罢了罢了,不多说了。今日我不会再赌了,你找别人去吧。”

  麻脸男人还要再拦,一旁半脸胎记的那汉子拦住了他。

  “何三,这是何意?往日别人赢他都能拿好几十两银子,为何我今日所得刚刚够偿债?”

  “赌与不赌都在个人,我何曾没有劝你收手?麻子,我劝你不要招惹那人,不止是为你,也是为暗坊。”

  “你知道他的来历?”麻子疑惑。

  “不知道。”何三摇摇头,接着道:“但是那玉佩的来历我大约知道,那是中车大匠造府上的东西。”

  在场众人一阵哗然,中车大匠造,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中车,中府,中令,这些都是帝都中央的部门,大匠造是各级管理阶层里都有的一个职位,管理工匠的部门。而中车大匠造便是总领全国匠造府的官职。

  而真正让这个部门权势不俗的,是中车大匠造有监制天下兵器的权利。

  遑论这个公子哥的身份,至少他的身份和中车挂钩,便不是这些乌合之众招惹地起的存在。而这公子哥身份若是和大匠造挂钩,这身家也不难理解了,毕竟大匠造府一向富有。

  众人却也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他们不怕公子哥将暗坊的事说出去,暗坊是一种不被允许却又普遍存在的坊市,不值得兴师动众去查办,即便是查办了,不过几日便又组织起来,因此他们也不多去想这些,各自玩耍去了。

  何三却留了个心眼,他吩咐一个手下看住场子,自己则跟着那个公子哥走出了暗坊。

  四月间的天气还不算燥热,虽然奉化城算是繁华,但是不过是遍铺青石砖,街边商贩叫卖,热闹一些。这些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石砖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历史。

  离开暗坊的那个公子哥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的那些摊贩,偶尔驻足看看那些精致的小东西,笑眼盈盈。他是秋山郡大匠造梁有平的儿子,梁正俞,会有中车大匠造的玉佩,是因为当朝中车大匠造孙芝山本就是梁正俞的舅舅。

  暗坊的人不知道他,也很正常,他是秋山郡燕池人,才来奉化没几天。

  于街边正负手游玩,远远跟着的何三看出这公子的不凡。实则那玉佩他几天前就注意到了,只怪这些小地方毕竟人们没多少眼光,认出来的竟然只有自己。

  等了几天,终于,他忍不住,想要拜访这个公子。

  然而,还不待他上前搭话,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走来,这人何三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个公子哥正是郑忠之子,郑沣。

  郑沣骑马停在了梁正俞面前,下马拱手道:“梁兄,我一猜就知道你在暗坊。”

  梁正俞笑了笑,道:“还要多些郑兄你给我介绍这玩耍的地方,可惜这些时日我总是输钱,还得指望郑兄你教我。”

  梁正俞是梁家公子,梁家如今的话事人已经在京师为官,所以家教甚严的梁正俞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反而是郑沣,没什么家族可言,也就一个老爹管着自己,郑忠年轻时候可也好赌,因此一向由着他。

  听到了梁正俞的话,郑沣苦笑拱手道:“梁兄切莫取笑我了,我给你介绍这种地方,若是被爹爹知道了已经是要打断我的腿了,要是再教你一招半式,被梁公知道了,还能有我父子的好?”

  梁正俞也没有坚持,他转而问道:“郑兄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天河前辈和我爹商议了一些事,唤你回去听。”

  梁正俞撇了撇嘴。他此次和族叔梁天河来奉化,自然不是来玩的,自己也只是趁着事情没有谈妥能偷闲几日。而今有了眉目,这潇洒日子也就要到头了。

第二章 论政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558 2020.05.16 00:20

  奉化守丞府,郑忠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略一品茶,氤氲的雾气蒸腾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人身着黄布衫,看起来面貌和善,像是一个儒雅书生。此人正是梁有平的弟弟,梁天河。

  等待片刻,没有人来,梁天河抬头往外看去,不时又左右环顾。许久,他无奈道:“也不知道这孩子去了什么地方,家兄管教严苛,平日里没有地方能玩耍,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让郑大人见笑了。”

  郑忠也微微一笑,抬手表示无妨。

  等待期间,梁天河似乎随意地问道:“郑大人,在下也确实是诧异,不知郑大人在这奉化是如何能五年里培养出这么一支军队?虽然大人出身行伍,打仗练兵不在话下,但是这奉化毕竟没有足够的军饷物资,在下着实不知道大人是怎么做到的。”

  郑忠笑着摇了摇头,他眼神有几分无奈,叹气道:“凡事有舍方才有得,我能有现在的这些,自然也是付出了很多。不管日后如何,现在权且能够给子孙后辈留下点什么,这就足够了。”

  梁天河听得出郑忠不愿多谈这个,他也没有再追问。

  一阵脚步声传来,形色匆匆的郑沣和梁正俞终于是回来了。两人见礼之后,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来。

  郑忠扬了扬手,示意梁天河先说,梁天河也不推辞,浅抿一口茶,道:“正俞,这几天我同你郑伯父聊了许多,谈下了一些事。你郑伯父需要五百二十套军甲腰刀,制式军械如今奉化还造不出来,所以需要秋山郡大匠造府的支持。”

  梁正俞闻言正色道:“不知郑伯父出价多少?”

  梁天河那曾想这孩子开口便是价钱,他一板脸道:“正俞,不得无礼。”

  郑忠摆摆手,朗声大笑,道:“天河兄,无妨,有舍方才有得,说通价钱十分重要。不过孩子,这价钱暂时还不能让你知道,你只要知道,伯父不会让你们吃亏。”

  梁正俞还想说什么,梁天河捂嘴干咳一声,直接吩咐道:“正俞,接下来还有个月左右的时间,这边需要有人督造。这些年你在燕池跟随几位大匠见识过不少匠作的事,我族中还有事要处理,便留你督造,你能做到吗?”

  “工匠从何来?场地从何来?还有批文问题怎么解决?”

  “工匠随后我会安排大匠造府的人来,你郑伯父也会腾出来这边的几个空院来打造。至于批文,你不用管。”

  梁正俞脸色凝重了几分,郑重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督造这批装备的。”

  “那好。”梁天河道:“那我明日一早就返程,这边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跟你郑伯父提。”

  梁天河叮嘱完毕,郑忠接着道:“沣儿,明天起你管辖城中大小事务,近段时间你一直跟着为父处理公务,也是时候看看你学的怎么样了。关于军械的事,梁公子的要求你尽量满足。”

  郑沣没有多大的意外。虽然不知道父亲有什么事,但是一月前自己已经跟着处理公务,那时父亲便直言说会离开一段时间。

  受下了叮嘱,两个人退出了议事厅,而郑忠则是和梁天河又关上了门,不知道在接着商讨些什么事。

  梁正俞看郑沣行色匆匆便要同自己告辞,出言问道:“郑兄,现在还很忙碌?”

  郑沣有些无奈,回答道:“梁兄你也知道,父亲明日出城,这些时日的大小事务都交由我处理。虽然有刘主簿帮衬,但是我总要对大小事宜心中有数,这会儿我正是准备去府衙看看最近的公文。”

  “此事简单。”梁正俞笑了笑,他摆摆手道:“郑兄,你也知道,人各有长。虽然我赌钱总是输,但是郑兄如若头疼公务,在下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看着梁正俞胸有成竹的样子,郑沣不由信了几分,他忙道:“还请梁兄教我。”

  “不急不急。”梁正俞搓着手,笑眯眯道:“郑兄,我手头还有几两银子,郑兄可否带我去赌一场,也好让在下心甘。”

  一听梁正俞依旧是对赌钱念念不忘,郑沣有些哭笑不得。他摆摆手,说道:“梁兄还是不要拿在下取笑了,府衙的事真的挺多的。”

  梁正俞一听郑沣还是推辞,心下知道郑沣多半是不信自己懂政务,他摆袖道:“郑兄,奉化治下含瓶镇外有一座荒山,一到雨季,荒山崩塌,便会掩埋道路,镇上百姓无法出入,含瓶里典上书要求开挖道路,有这事吧?”

  郑沣听后一阵叹息,道:“含瓶镇小,开挖道路不值当,但是也不能丢下一镇人不管,田税也不好收取。此事已经困扰多时了。”

  “含瓶镇毗邻治常县,我听闻治常当地有一种十分著名的果子,先前一向走商卖给鹤阳的商人,然而鹤阳路远,他们的收益十之五六都花销在了路上。若是适当提高奉化收购这果子的价格,治常县一定会愿意一道挖路。至于钱粮,可以预支含瓶的税收,也可让奉化的商人出资,降低他们对治常的商税即可。”

  “降低商税?恐不合规矩吧。”

  “诶,郑兄,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国之税则不可改,但是部分特殊情况还是可以地方官员自行定夺的。”

  曲线救国的道理,分化了含瓶的压力,这确实是解决的办法。虽然这件事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足以看出梁正俞确实能帮到自己。郑沣想了想,咬咬牙,挥手道:“那今日我便带你去赌一把,不过仅此一次,梁兄切莫害我。”

  “哈哈哈,一言为定!”

  虽然梁正俞来到奉化已经有些时日了,但是这段时间恰好郑沣忙碌,加上两人身份毕竟有差距,他们的相处反而一直停留在表面。但是郑沣也看得出来,梁正俞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回厢房换上了一身简单的常服,腰间挂玉佩,束起头发,郑沣也一副邻家公子的模样,同梁正俞往暗坊走去。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十分欢畅。

  先前跟着梁正俞的何三已经知晓这位公子爷和守丞之子郑沣关系匪浅,他便没敢径直上前搭话。回到暗坊的他一直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搭上这条大船,他却万万没想到,时间已是午后,这次这位公子爷却是和郑沣联袂而来,似乎是来游玩的。

  何三虽然是有名的地痞无赖,但是他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这郑公子是守丞府的公子,身份不一般,加上他老爹是边关将领出身,他自然也是身手了得。郑忠父子初来奉化的时候,桀骜的他便受过这位公子爷的毒打。

  因此何三对郑沣,那是打心眼里的不敢招惹。

  看着是郑沣来了,他连忙迎上前去,笑眯眯道:“郑爷,许久不见你来这小地方玩了,怎么着,赌一把?”

  郑沣摆摆手,他垂袖介绍道:“这位是梁公子,今日我陪他来看看。”

  何三忙迎二人进屋,他谄媚道:“这位爷这几天常来,小的早就觉得梁爷器宇不凡,不曾想是郑爷您的朋友,您早些招呼一声,小的也好在桌上多关照一二。”

  郑沣却是暗自苦笑,背着梁公带着梁正俞赌钱,自己还敢提前关照,生怕别人不知道梁正俞在这里?

  宣朝并不明令禁止赌钱,普通人家赌不起,而家境殷实一些的都会偶尔小玩几手,放松片刻。只要没有瘾,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这个点数还是忙碌的时候,能在暗坊出没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赌徒。

  郑沣吩咐何三道:“找个赌桌,安排人来,我带梁公子赌一场。”

第三章 花楼行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797 2020.05.16 18:20

  何三自然听得出郑沣话里的话,这种巴结权贵的机会他怎会让给别人?当下他赔笑拱手道:“何必找别人,小的刚好手痒,不如就让小的陪您?”

  郑沣看了一眼梁正俞,梁正俞却是什么也没说。

  何三是个机灵人,当下粗暴赶走身边一桌赌徒。那几个赌徒虽然红了眼,但是一看是何三,也不敢造次,灰溜溜离开。

  虽然对何三的做法不齿,但是这就是暗坊的风格,郑沣早已习惯,梁正俞撇撇嘴,也没说什么。当桌坐下,梁正俞有意旁观,郑沣却想着让梁正俞赢一局,一了百了。

  “梁兄,你来赌就是,有我在这里,包你能赢。”

  这话里有话,也没说是因为赌术高明还是因为对面何三一脸谄媚,梁正俞也没有深究,他没再推辞,正位上坐下。

  周围人认出了郑沣,见是郑沣带人来和何三对赌,当下一众人起哄,围在这里。梁正俞何三之流都是都见过场面,自然不会动容。

  “梁爷,还是骰子?”

  梁正俞看向郑沣,郑沣点点头。

  要放赌资了,梁正俞没有丝毫心疼地取出钱袋,摸出最后一锭银子,便要放在赌桌上。郑沣看着苦笑,梁家家大业大,梁公梁有平还是郡城大匠造,有钱的很,这次梁正俞来奉化,带着不少银两,谁曾想这么些天,便输了个精光。

  想到这里,郑沣面带不悦看了一眼何三,何三赶忙赔笑。

  何三此人确实会做人,他哪里不知道郑沣的意思。摸了摸钱袋,他取出了三倍于梁正俞的银子,基本是所有这几天他赢下梁正俞的银子。

  梁正俞却是开口了,他淡淡道:“不必如此,输赢只图一乐,正常赌就好,不必照顾我。”

  何三摸了摸鼻子,也没坚持,只留下一锭银子在桌上。

  这是,何三才招手唤侍者,一旁侍者走来,手里拿着骰盅和三颗骰子。侍者手指灵巧将骰子丢在骰盅里,看了眼何三,何三点头后,他手腕抖动,骰盅里的骰子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郑沣也借此机会在梁正俞耳边低声道:“梁兄想知道这赌术,这赌术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一种赌法是一种门路,这骰子是最简单的一种。”

  “骰子的门路也十分清晰,就是需要听骰子在骰盅里的声音,感受侍者手腕的动作。先前我跟随家父学过武艺,对力道十分敏感,因而上手较快。接下来我会告诉你骰子的一些门路,你试着看能不能入门。”

  侍者手腕翻飞,郑沣小声教授,终于骰盅落桌,梁正俞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郑沣看了一眼何三,何三毫不犹豫地将银子丢在了大。

  郑沣低声耳语:“可以跟。”

  梁正俞点点头,将银两放在了小。

  开点结果是一,一,二,梁正俞赢了。何三故作惋惜状,做足了姿态。

  郑沣原本想着让这群小兔崽子配合一下,哄开心了梁正俞便好。接下来同何三再赌几场,郑沣却是惊讶的发现梁正俞已经入门,不需再让,便能赢钱。

  这下子郑沣着实吃惊,他诧异梁正俞这赌钱的天赋竟然也如此之高。

  一连换了几种赌法,梁正俞都上手极快。后来不局限于同何三对赌,而是让周围赌徒都参与进来。梁正俞赢多输少,时近黄昏,他竟然将前几日的损失都挽回了不少。

  走出暗坊,梁正俞还意犹未尽,郑沣后来也手痒赌了几场,然而输赢参半,不亏不赚。

  想着一众赌徒在梁正俞的笑容中鬼哭狼嚎,郑沣便忍不住想笑。

  “郑兄因何发笑?”梁正俞问道。

  “我着实是没有想到梁兄你学赌这么快,本允你赌一场,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一下午了。”

  什么学得快,要是没有郑沣在那里,虽然不至于像以前一样一局都赢不了,至少也是输面大。但是梁正俞也不会这时候说煞风景的话,他哈哈一笑,回应道:“还是郑兄教的好。郑兄不必担心,在下只是好奇,不会沉迷于此,我爹不会知道的。”

  郑沣不由松了口气。

  “那梁兄,我们回府?”

  “不急。”梁正俞指着路边一座灯红酒绿的高楼,道:“那是什么地方?郑兄带在下去开开眼界吧。”

  看着梁正俞手指的方向,郑沣不禁眼前一黑。

  风后楼,这是奉化城最大的花楼。

  梁正俞这厮,这是要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宣朝对男女之事管束要更加严格一些,花楼还是允许办的,但是只可卖艺,而且朝中大员进入花楼,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两位年纪正盛的公子哥进花楼,这倒是无可厚非。刚刚走古韵的四层小楼下,看着大门上那块巨大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风后楼,梁正俞再次露出了十分好奇的神色。

  “郑兄,你不是说这里是花楼吗?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郑沣有些无奈,问道:“梁兄以为是什么样子?”

  梁正俞似乎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他眯起眼道:“我可是从家中的话本里看到过,说花楼这种地方,脂粉味道很重,还未到楼下,已经人潮涌动,花娘在楼下勾揽着来往的风尘客,灯火艳艳,好不热闹。在下很早便对其十分好奇,虽然燕池也有花楼,但是毕竟在我爹眼皮子底下,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岂不是死定了?但是你也知道,年轻人嘛,有几个不好奇这种地方的?”

  郑沣闻言,叹息道:“我爹也不喜这些,前后三五次对风后楼施压,不允许她们楼下揽客。以往这条街都叫风后街,算是奉化最有名的地方之一,如今这里却冷清了许多。”

  顿了顿,他接着道:“若是梁兄想见识话本里的花楼,怕是要失望了,这里现在无趣的很,同茶楼区别不大。”

  梁正俞的脸色流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然而片刻之后,他又正色道:“机会毕竟难得,进去看看,如何?”

  郑沣心知若是不满足这位公子哥的想法,自己这几天都别想有安生,犹豫再三,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当先往风后楼走去。

  事实上如今的风后楼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那么说多少也是有一些想劝梁正俞打消念头的意味在里面。虽然如今风后楼不能够下楼揽客,然而刚一进去,里面暖意融融,觥筹交错,莺莺燕燕,均是女人的欢笑和男人的粗犷。

  这个时辰,天色刚蒙上阴影,还未全黑。这个时间正是风后楼舞娘起舞的时候,因此单单是入楼来,便要交上十文钱。

  梁公子显然是赢了钱开心,十分大气地取出两锭银子,递给门口的侍女,吩咐道:“找个雅间,酒水什么的上最好的,钱不够我一会再补。”

  这种土豪的无知行为让郑沣有些无奈,那个侍女显然也神色呆滞,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声唤着:“郑公子,这……”

  “好了。”郑沣吩咐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梁公子,初来这里,你不必介怀。带我们去暖香阁,上寒烟醉,水果茶点看着来。对了,喊阿珠和柳儿来作陪。”

  “郑兄,要叫姑娘?”梁正俞竟然有些脸红了。

  看着梁正俞的姿态,郑沣不禁有些头疼,他问道:“梁兄,这里是花楼……”

  “咳咳,那个……那什么……暖香阁在什么地方?带我去。”

  看着梁正俞面带尴尬之色当先走开,那个侍女慌乱地看了一眼郑沣,郑沣摆摆手道:“你带着梁公子先去,按我说的安排一下,银两有富余,多的算你的。”

  侍女面色一喜,忙追着梁正俞而去。

  好不容易得空的郑沣松了口气,他拉过一个路过的花娘,问道:“今日是哪位伶人献唱?”

  花娘见是郑沣,忙道:“回郑公子,今天是彩衣献唱,南风十二蝶相伴。”

  郑沣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在这个花娘手里,想了想,又摸出一些碎银子,对花娘说:“劳烦姑娘送这锭银子给彩衣姑娘,这些碎银子就当姑娘的辛苦费了。”

  花娘脸色一喜,问道:“郑公子有什么想我带话的吗?”

  郑沣想了想,道:“后嗣古庙一叙。”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

  花娘听不懂这话,但是她不用懂,彩衣能听懂就行了。

  吩咐完这些,郑沣才正色往暖香阁走去。

第四章 志向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70 2020.05.17 16:00

  暖香阁是二楼一个雅间的名字。接待客人的楼层只有一二楼,再往上三楼便是花娘们换衣化妆的地方,四楼似乎另有它用,没人知晓。

  来到暖香阁,虽然自己没耽搁多少时间,然而显然自己叫的两个姑娘先一步已经来到了阁间。梁正俞正坐在两个花娘的中间,不知所措。

  见郑沣进来,两个姑娘忙起身福礼,小脸上带着红晕。这两个姑娘不像是风后楼里那些风尘女子一般孟浪,算是因为身世无奈卖身,还刚好赶上自己老爹整改,这俩姑娘算是风后楼里的清流。因此郑沣偶尔来放松一下,一般也是喊她们作陪。

  郑沣也不是那种无能的纨绔之辈,虽然也享受坐在姑娘身边,幽香入鼻的那种韵味,却是不会对她们上下其手。对于郑沣,他来这里更像是来找老朋友一叙。

  当然,他更多的心思不在这里,这就不消多说……

  梁正俞更是手足无措,他虽然好奇这里,但是毕竟没有见识过这阵仗,整个人如坐针毡。

  郑沣看出了他的局促,不由笑道:“梁兄莫不是还没有亲近过女色?”

  梁正俞的脸色倏忽间红了,他反驳道:“我……我怎么没有见过?只不过在下行事端正,不会做下流之事罢了。”

  “谁让你做下流事了。”郑沣苦笑,陪在梁正俞身边的阿珠姑娘也俏脸一红,更加局促。

  郑沣没再理会他,转身对着身边的柳儿道:“嫣云姑娘,最近可还好?”

  柳儿对着郑沣也轻松一些,她幽怨道:“郑公子也不说来看看我,你不知道七儿同我讲你来了,我心里多么高兴。以前赵姑姑总是找我的麻烦,自从你上次嘱咐过之后,我在这里过得也算是自在了许多。”

  说话间,她剥了一只橘子,将冰凉的橘瓣塞进了郑沣的口中。

  他二人就仿佛老友叙旧一般聊着天,梁正俞也渐渐习惯了一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阿珠聊起来。阿珠毕竟是花娘,说话温婉动听,两个人很快也聊到开心处。

  倏忽间,窗外舞台上的舞娘止住了动作。郑沣立马止住了话头,凑到窗边。

  梁正俞看他的神色,有些好奇道:“郑兄,可是有什么事?”

  郑沣少见的不多搭理他,只摆手道:“别打岔。”

  梁正俞只好看向阿珠,阿珠笑道:“今天晚上入夜,彩衣姑娘要献舞,更有南风十二蝶伴舞,今晚的客人也多一些。郑公子十分爱看彩衣姑娘的舞,想必是舞要开始了。”

  说话间,两个姑娘眼底竟然都流露出一丝吃味。

  “彩衣是谁?”

  柳儿接话道:“风后楼花魁,梁公子看着便是。”

  三楼乐师忽然起调,音乐一阵甘冽,盏茶的前奏之后,所有人都望眼欲穿,一向喧闹的风后楼此刻除了乐曲声之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俄而,从三楼上飞出几匹绢布,绢布在空中交错,十二道素绸从空中飞落,十二个曼妙女子身姿绰约,仙气十足从空中落下,身着红裳,妙不可言。

  四周发出欢呼声,梁正俞也问道:“这就是南风十二蝶吧,果然不俗,惊艳无比!”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彩衣如同彩蝶一般的姑娘从三楼踏空而下,这姑娘的面容惊为天人,一眼看去,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惊绝之人,谁曾想在这奉化城,还能有如此天人之姿的女子?

  而且这彩衣面容中不知为何,毫无风尘气,就像个翩跹飞舞的精灵。她也不曾多上脂粉,那惊绝的面容浑然天成,温婉中带着几分调皮的笑容不食人间烟火。

  “这这这,这便是彩衣?”梁正俞显然也被惊到了。

  不只是他,即便见过很多次的那些风尘客,也都再次欢呼起来,彩衣一出,惊艳四座。

  柳儿偷瞥一眼郑沣,之间郑沣英武的侧脸,再度挂上了沉醉的笑容。

  乐曲一变,彩衣站在十二蝶中间,昂首起势,只是少有人见到,彩衣曼妙如秋水的眼眸轻轻颤动,向楼上某个阁间看了一眼。

  那是郑沣每次来必定会去的阁间,暖香阁。

  梁正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像个傻子一样喃喃着:“怪不得总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如此绝世的女子,她若是肯对谁青眼相加,想必那个人也会倾尽所有吧。”

  而郑沣此人,在彩衣要出场之后,便再不发一言,满眼尽是陶醉之色。

  风后楼数百盏花灯,彻夜如同白昼,五光十色,醉人心田。在光华流转之间,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翩跹起舞,如同坠落凡间的仙子,干净纯粹到让人不忍亵渎,就像是这曲舞毕,便要回归天宫。

  周围已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十二蝶,但是此刻她们就像是十二蜂蝶,围着中央的一朵娇艳花朵飞舞着,成为伴奏。

  时间不知不觉流转着,彩衣出场不过两刻时间,很快便到了退场时间。人们都纷纷呼唤着要求再舞一曲,甚是都红了眼,将衣带中的钱财之物丢上台,只求彩衣能够驻足。

  彩衣只是浅浅回眸一笑,然后翩然而去,仿佛那些人间的铜臭味都不值得她哪怕心动一下。

  风平浪静,郑沣才意犹未尽道:“十万带甲士,百万伏首臣。青锋伏骏马,绝世俏佳人。这才是好男儿的志向!”

  “十万带甲士,百万伏首臣……”梁正俞有些失神。他不是那种能够被美色眯眼的人,若是郑沣被一个彩衣便迷到走不了路,他心里也万万不会认可这个男人。

  但是,开口便是十万带甲士,百万伏首臣,这是何等豪迈?这是什么样的气势!那一瞬间,他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丝异样的想法。

  “梁兄,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至于桌上两壶价值不菲的寒烟醉,两人根本没怎么喝。

  偷偷溜进守丞府,郑沣此刻哪里敢被父亲看到自己?带着梁公子晚归不说,身上的脂粉气哪里能消散,何况多少还蹭上了柳儿的胭脂……

  看着郑沣身手矫健地翻墙,梁正俞不禁失笑,他自认为不屑如此,大丈夫就要坦坦荡荡,然而刚走到正门便看到院子里赏月的叔父梁天河,他忙跑到那个墙角,低声呼唤着:“郑兄,拉兄弟一把,我跳不进去……”

  郑沣差点笑出声,他又跳上墙头,将梁正俞拉进去。

  两个人走在小院,郑沣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偷摸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看到郑忠在烟火摇曳的书房看着书,他才松了口气。

  周围一个下人走了过来,低声道:“少爷,我去给您准备洗漱的热水。”

  郑沣点点头,又补充道:“给梁公子也准备些。”

  下人应了一声退下。看着这主仆娴熟的配合,梁正俞不难想象这些日子,郑沣都是怎么过来的。

  月亮已经升在空中,郑沣和梁正俞在小院子的草坪里背靠着背,席地而坐。梁正俞想着郑沣先前似乎无意间说的那两句诗,不禁问道:“郑兄,明日起郑伯父要离开一段时间,我叔父也要回燕池,奉化就是你说了算的。”

  “是啊。”郑沣有些感慨道:“是考验,也是机会。”

  “郑兄有什么志向?”

  郑沣想了想,他忽然信心满满道:“我父亲在位五年将奉化治理地井井有条,人们都感谢他。我代掌时间虽然只有几个月,但是绝不能堕了他的名声,甚至要做的更好!”

  梁正俞摇了摇头,他说道:“我指的是以后。”

  “以后?”

  空气似乎一霎间都陷入了沉寂,只剩下虫鸣声。

  良久,郑沣幽幽道:“飘零摇曳,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一生。实不相瞒,我十分钦慕彩衣姑娘,彩衣姑娘也对我不错,但是我从不敢表露心迹。她说她喜欢英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英雄,我只知道待到父亲任期一满,我便要离开奉化,天下之大,跟随我父亲不定会去什么地方。”

  “传言说我父亲可能再次掌兵,我若是随他入行伍之列,几年下来,或许勉强可以算是英雄,也或许战死沙场。这一生似乎也就这样。”

  “郑兄。”梁正俞正色道:“不谈彩衣,只说你呢?”

  郑沣想了想,道:“只说我的话,就是先前那句话。不过那是大逆不道的话……还请梁兄莫要再提。”

  梁正俞知道些什么,但是他嘴角翕动着,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罢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些事,希望到那一天,他还能记得这志向。

  十万带甲士,百万伏首臣。青锋伏骏马,绝世俏佳人。

  最难得的,反而是最迫切的。

第五章 临书理政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305 2020.05.18 23:40

  次日,天刚蒙蒙亮。

  待客厅里,几个下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清淡的米粥和包子。郑忠和梁天河坐定,边吃边聊,俨然已经成为了挚友。

  郑沣也伸着懒腰走了进来,他自幼习武,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学,但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不曾听过,更是早早习惯了早起。

  看着郑沣走过来,郑忠指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座位,说:“坐。”

  郑沣坐定,看着碗里的粥,有些兴致缺缺。

  “沣儿,正俞那臭小子还没起床?”梁天河问。

  梁正俞没有早起的理由。

  郑沣撇撇嘴,却还是礼貌回答道:“他许是昨夜谋划军械的事,睡的晚了些。”

  “懒就是懒,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梁天河有些恼怒。

  不一会,下人通报,却是郑忠的副手主簿刘懿到了。

  刘懿是一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拱手道:“大人,不知找某何事?”

  郑忠摆摆手,道:“坐,喊你来一并吃些早饭。”

  刘懿也没再推辞,拱手坐下。

  郑忠这几日要走,大小事务交由郑沣打理,这是前些时日郑忠带着郑沣理政时候就已经告知他的。而今这么早唤自己来,多半是郑忠准备走了。

  这次来,势必是要叮嘱些什么。说实话,郑忠这次离开是去做什么,刘懿完全不知道,郑忠谁都不曾说过,就连郑沣追问他都不肯说。

  因此刘懿也在暗自猜测着,心道郑忠是不是准备说些什么。

  等了片刻,碗中的粥饭已经用过一半,郑忠终于开口吩咐道:“刘懿,你也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不在城中,城中大小事务虽然说交由沣儿打理,但是你也要好生帮衬才行。”

  刘懿忙作揖称是。

  “我知晓,按照常理,我不在,城中事务应当交由你来处理,但是沣儿已经及冠,应当试着独当一面。我郑忠的儿子,我总要想方设法给他成长的机会,这是人之常情。你也知道,我的任期将满,我已经上书一封给秋山郡守,不出意外,我走后,会提拔你做奉化守丞。”

  刘懿心中一喜,忙起身谢恩。

  郑忠没有多在乎那些虚礼,他摆摆手,说道:“肖城尉先前剿匪去世,后来因为我原本是武职,圣上特许我兼领城尉职责。我要离去的话,两职加身,加之我任期一到,也要有人接任城尉。因此,这些时日,你可以建议沣儿再立城尉。”

  “懿明白!”

  “这是你我合作的最后几个月,希望可以精诚合作,将奉化推到更加繁荣的局面,也希望你能够秉持这份克己奉公之心,不要让奉化百姓失望。”

  一通叮嘱完毕,刘懿也吃过了粥,告辞离去。而这些叮嘱不只是对着刘懿说的,也是让郑沣听的。虽然郑沣心下有疑惑,但是他知道该解释的,父亲总会解释,他也没有当下提出来。

  这时候,梁正俞也姗姗来迟。早饭用过,梁天河和郑忠也准备启程离开。

  临行前,两人都默契地将自己的后辈喊到一边,最后叮嘱一番。郑沣有些疑惑,郑忠自然也是看得出来,只剩下父子二人,郑忠才解释道:“为父这次去办的事暂且不能告知你,希望你能理解。这次要的这批军械,是为父好不容易向郡守审批下来的,梁家与为父交好,但是你也要万万谨记,最值得相信的,只有自己。事在人为,凡是一定要三思后行。”

  “此外,为父尽量早些回来,若是有无法解决的事,你便差人送信到西南驿站,自然会有人转呈给为父。”

  “梁家公子这次留下,对于你也是一桩好事,遇事不决可以向他请教。旁的为父也吃不准,就不同你多说了,自己多把握。你也是一条汉子了,总不能就一直在为父羽翼下活着,你明白吗?”

  郑沣虽然诸多事还是不能理解,就连为什么忽然要这么一批军械他都不明白。同样的,他知道这种事梁天河也不会同梁正俞说,似乎这就是父辈商议着什么大事,他们孩子们只需要在允许范围内锻炼自己即可。

  心知问也不会问出什么结果,郑沣郑重点头。

  扶着郑忠上马,一边的梁天河也叮嘱完毕,两个人出了府,一个回燕池走了东城门,一个不知道要去哪,但是走西城门而出。

  一下子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了郑沣和梁正俞。两人面面相觑,互相苦笑一声。

  以往郑忠上职是驾马车前去,如今轮到郑沣,他更喜欢骑马。来到圈舍,牵了自己的枣红马出来,才想起梁正俞不会骑马。

  郑沣第一天自己独自当值,梁正俞自然是要去凑热闹,何况匠造府也在府衙,也算是顺路。

  无奈之下,郑沣放弃了骑马,唤车夫架好了马车,载着自己和梁正俞往府衙而去。

  奉化的府衙和别的地方不大一样,郑忠是一个看重效率的人,因此奉化的府衙一向十分忙碌,若是闲着,难免会引来郑忠的不满。

  郑沣走进府衙,一众官吏连头也没有抬。身后跟着梁正俞,他们也没有多看一眼。

  郑沣径直走进了平日里老爹办公的书房,官吏们才发觉平日里从不迟到的郑忠一直没有来,愣了几秒,想起先前郑忠叮嘱过要让儿子代掌府衙几日,他们才恍然意识到,郑忠不在奉化了!

  当下他们便欢腾了起来,紧绷的办公状态也放松了许多。刘懿不近人情的声音传来:“刘公子代掌府衙几日,你们就这样?尔等是当郑公子如无物,还是当我刘懿死了?成何体统?”

  在奉化,除了守丞,便是刘主簿最大,官吏们忙安分下来,处理城内外大小事务。

  刘懿这才收起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守丞的书房。他眼神中无喜无悲,看不出一丝丝的情绪,这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沉默了片刻,他捧着一捧书简,走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十分简单,不算大的空间里,一排书架,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套茶具,一只香炉。书案上堆放着一些书简,丝毫不凌乱。

  “郑伯父是个精细人。”梁正俞看着这书房,十分赞赏。

  郑沣似是在介绍给梁正俞,又像是自己在梳理,他喃喃道:“如今奉化城下辖五县十六镇,两个县城是原本鹤阳城所属,治常县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村落,更是有数十个,有县镇管辖,不需特别关注,平日有奏折看一看就是。”

  正思量间,刘懿推门进来,他将手上的书简放在书案上。

  “郑公子,这些都是这几日的文书,分属下官批复的,下官都已经做出决策,需要您加盖信印。若是您疑惑可以同下官讲,需要修改的下官会同您参详。”

  刘懿退下,梁正俞随手翻阅了一封文书,大致翻看,又放下。

  郑沣道:“这文书分有大小事务,有文吏大致分类,不同司职的官员进行批复。大事有刘主簿审批,他权职不够的会写下建议交于我参考。最后大小文书都要守丞印加盖才能生效。”

  梁正俞赞许道:“这种做法减轻了主官的压力,提升了效率,确实不错,郑伯父是个很有才干的人。”

  郑沣却是有些无奈道:“父亲也说起过,这样做的问题就是在于要和主簿有默契,起码对彼此的风格有所熟悉。我如今还不是很熟悉这些事,至于新的政令此时我也还不怎么能去想。这些文书是否通过父亲一看便知,我却要一个个看过去。”

  听完郑沣的话,梁正俞笑了笑,道:“此事易耳。在下可以帮助郑兄先适应这种做法,奉化基本政令事务以及城尉司职由郑兄你来看,剩下的交给在下,事无巨细,愿为郑兄分忧。”

  “若是如此,自然减去不少麻烦,只是梁兄你也有事忙,会不会忙不过来?”

  “无妨,燕池匠造府的人还没有到,光靠奉化匠造府的工匠做不了什么,到时候事务的衔接在下几个时辰就可以解决。昨日答应帮郑兄你处理政务,怎可食言而肥?”

  与郑沣相对而坐,两个年轻人首次作为一座城市的主官,开始处理纷繁的各种事务。

  刚过辰时,郑沣还在看着文书皱眉,梁正俞已经处理好小山一般的文书,伸了个懒腰。他叹道:“这个刘主簿确实有几分能耐,处理下来的文书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个别有疑惑的我已经挑出来了,随后郑兄你按照我所书与刘主簿核实便是。”

  “这么快?”郑沣有些诧异,他随手翻开一册,却是写着关于税收问题,各种数字看得人头晕眼花。

  梁正俞自信道:“郑兄放心便是,在下从小一目十行,算数更是不在话下。”

  郑沣看着自己手上还有几册的文书,不禁有些无奈,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吧。

  梁正俞向郑沣大致介绍了一下内容以及问题,心知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便先行离开了。嘴上那么说,他却总要去匠造府去交接一下工作。

  郑沣吩咐小吏唤刘懿过来,同刘懿说了一下梁正俞提出的问题,两个人核对之后,都吃了一惊。

  郑沣吃惊的是梁正俞审核的全部正确,刘懿却是以为这些都是郑沣审查的结果,这才不到两个时辰,这位公子哥竟然有这本事?

  实话讲他刘懿怎么没有轻视郑沣的意思?在他看来郑沣不过是仗着老爹的势耀武扬威,说到底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官二代。那些文书里他故意留了几处错误,就是要刁难他,没曾想郑沣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问题都找出来了,这下他再也不敢轻视这个公子哥了。

  核查完毕,在文书上都加盖了奉化守的大印,下发到各级官员的手中。除去分属城尉的几则文书他还没有头绪之外,其他的都已经解决完毕。

第六章 约见彩衣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968 2020.05.19 17:23

  伸了个懒腰,外面日上三竿,已经是正午时分。他松了口气,揉着发胀的脑袋,走出了书房。

  梁正俞还在匠造府,郑沣瞥了一眼天空,今天倒是蓝天白云,碧空如洗。

  刘懿见他出来,上前拱手道:“按照守丞大人的惯例,他每五天要开堂断案一次,平日经由我和典狱处理的大小案件如有冤情,都会在这一天重新上告,由守丞大人再审。公子你看这条惯例是否要延续?”

  这不是朝廷的要求,这是地方官自己的理政风格。一般的守丞不会这样做,上午处理完公务,下午便可休息,要么就去地方上巡查,看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就尽到责任了。案件一般有典狱处理,有巡查的官员到城中才提前处理一下冤案,这就是大宣如今处理案件的方式。

  也只有郑忠不辞辛劳,每五天开堂审理一次,只为让百姓不至于蒙冤。这种习惯也是让他备受爱戴的原因之一。这一条之前父亲一再强调过,切不能丢下这习惯,郑沣自然也知道有这事。因此,他一早也知道下午会忙,当下郑沣点点头,道:“通知下去,下午未时开堂断案,旧案重审。”

  刘懿眼神中难得地有了几分赞许之色,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说是旧案重审,实际上因为时间不长,重审的只有那些涉及到人命的大案。这还是第一次郑沣坐堂,他自己十分紧张,而协同而来的梁正俞却好整以暇,显然是完全不担心这种场面。

  最初提审的案子,郑沣才知晓老爹要自己来历练的目的。听着满堂的哭号喊冤声,他脑子胀痛无比。这种情况下,刘懿站出来说自己的看法,郑沣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梁正俞信心十足,他摆扇上前,同刘懿辩驳,一番话竟然让刘懿哑口无言。

  接连重审了两个案子,时间已经将近傍晚。再审时候,郑沣已经和下午刚来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有意无意地去习惯统治者的身份,去习惯那种权势在手的感觉,再审时,已经不再会被刘懿牵着鼻子走,无需梁正俞多言,他已经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

  宣律和奉化法令他记得比梁正俞更熟,因此看到他渐渐熟悉审案,梁正俞也十分配合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三个案子审过,郑沣已经成长了不少。然而时间很快,已经天黑,自己的第一次开堂审案还算完美地结束了。

  坐在马车里,郑沣揉着额头,叹息道:“梁兄,我真的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做到那种地步的,为官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梁正俞闻言哈哈大笑,道:“我父梁有平早些时日初升任秋山郡大匠造,原本管着百十工匠,忽然总领全郡工匠事,他一连一个月没有回家,等他回去的时候,我娘都傻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地不成人样。官一直有好有坏,分三六九等。好官便如你父亲,尽职尽责,数年如一日,鞠躬尽瘁。一般的至多就是不管不问,有人追查便推卸责任。坏的便是好事不做,为官只求为自己谋福祉。”

  “梁兄今日一露身手,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似乎梁兄处理政务得心应手。”

  “术业有专攻。”梁正俞解释道:“每个人的职责不一样,就像是当今皇帝,若是让他转而去做丞相,总领天下官员,他也未必能做。这便如航船一样,一船之主不见得要懂如何造船,但是必须知道这船要去往何处。”

  这一番话打消了不少郑沣心中的疑虑,而且梁正俞似乎话里有话,细细一思索个中道理,郑沣忽然发现就连自己先前优柔寡断一直没能拿主意的那些文书,也明朗了起来。

  “梁兄真乃我之恩师!”郑沣由衷赞道。

  说到底,这毕竟是两个年轻人。简单谈论过政事之后,讨论的话题自然而然转移到了感兴趣的事情上。再不用顾忌老爹和叔父的脾气,缩在马车里,两个人大谈风后楼的事。

  “今日可没有人管着,也不必再翻墙,郑兄要不要去风后楼一观?”

  听着这个翩翩公子渐渐流氓的思想,郑沣不禁抚额。他自己都不敢把心思过多放到风后楼去,没想到这位爷却丝毫不避讳。

  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今日已经是十五。自己曾经与彩衣姑娘相邀,每月的十五和月底相会。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每次都是找了一些不常有人的地方。彩衣就算再好看,再艳名远播,也是一个花楼女子,若是自己同她亲近的事传开,恐对他自己不利。

  虽然他不在乎这些,但是他着实害怕老爹的毒打。即便郑忠已经离开奉化,他也不敢造次。

  昨日已经让那个花娘代自己传话,约好了今日相会的地点。看着梁正俞这八卦的模样,郑沣无奈,总要将他先支开才行。

  当下他心思急转,然后对着梁正俞道:“梁兄,我如今代掌守丞权,总去花楼被人看到不合适。你却不一样,你是秋山郡匠造府下派的督造使,这里人们大多不认识你,你去没有什么关系。要不你先去,我回府等你?”

  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梁正俞不疑有他,加之他昨日放不开身段,也游玩不够尽兴,便满口应承下来。

  车马停在风后楼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边,以防被人认出这是守丞府的车马。梁正俞下了马车,郑沣叮嘱道:“梁兄,如今奉化严查花楼,这条政令不能废,梁兄也多加注意,切莫做出格的事。”

  梁正俞头也不回,自信摆摆手,大摇大摆往花楼去。

  这……

  郑沣苦笑,唤几个随车侍卫陪同梁正俞,然后马车吱呀,接着往守丞府去。

  夜深了。

  奉化的宵禁时间要晚上一些,在还需要奔波劳碌的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纷纷休息之后。因此这会儿街上还人影绰绰,风后楼还十分喧闹。

  彩衣坐在闺阁里。她不需要出去陪客人,她也不需要每天出去卖舞。

  对着模糊几分的铜镜,她精心梳理着鬓角的碎发。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演出时候穿的那袭彩色霓裳,而是换上了一袭素白的纱衣。这时节天气已经转暖,这纱衣也轻薄。

  楼下似乎有几个人在闹事,彩衣探过脑袋向下望去,却是有几个喝醉了的酒鬼,嘴里嚷叫着彩衣,被护卫拖了出去。

  她不禁脸颊绯红,露出几分小女儿态。食指搅弄着耳边的发丝,她轻轻抿了抿红唇。

  时间也差不了许多了,彩衣站起身,轻摇莲步,走出了房间。

  途径暖香阁的时候,彩衣却是惊讶地发现阁中有人。这暖香阁是风后楼特意给郑沣留下的,平日里不许别人来,怎么这个时候有人?莫不是郑沣哥哥……

  想到这里,她心里小鹿乱撞。她知道郑沣与自己身份不同,他是守丞的儿子。虽然自己也无数次幻想过郑沣能够骑着高头大马来风后楼找自己,不……哪怕他只是能够不必介意,自己去暖香阁找他也成。

  只是,他既然要如此做,又为何要约下与自己在后嗣古庙见面呢?

  站在暖香阁门口,她犹豫了很久,想要推门进去看一眼,却又实在下不了决心。

  一个穿着黑色玄衫的女子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道:“彩衣,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彩衣心里一惊,她就像是偷会情郎被爹娘发现一般,扭头慌乱道:“霜儿姐姐,我只是好奇……”

  “郑公子没有来。”玄衫女子脸色清冷,问道:“你又是去找他?”

  彩衣怔了怔,她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

  玄衫女子叹息,无奈说:“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一个大男人家的,瞻前顾后。”

  看着彩衣眼眸中流转的光华,玄衫女子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她略一犹豫,道:“暖香阁里的是他的那个朋友,昨日阿珠也同你说了吧?”

  昨日彩衣知晓郑沣来过,因此她见到阿珠和柳儿就忍不住探听了几句,虽然为了避嫌没能仔细问清楚,但是她听说了陪同郑沣来的是一个梁姓公子。

  知道房间里的不是他,彩衣感觉自己心头一松,可是伴随的又是一股浓浓的失落。

  玄衫女子没有再劝她,而是亲自送她下楼。待彩衣戴好面纱,上了马车离去,玄衫女子才叹息着远远跟了上去。

  在她看来,这样的郑沣真的绝非彩衣的良配。她不能说郑沣对彩衣不好,只是郑沣这么些年似乎从未真的成长起来,他不敢为自己的事做主,他总是活在他爹阴影里。

  毕竟虽说奉化治安一向不错,但是谁敢保证彩衣晚上出门会不会遇到危险?为了避嫌,他就连接送一下彩衣都不敢。

  这样的男人,真的值得托付终生吗?

第七章 月下佳人泪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534 2020.05.20 17:02

  后嗣古庙,其实奉化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在城南一条旧街有一个旧庙,这庙里的神仙已经前走许久,庙里也早已没了香火。只是毕竟曾是庙宇,所以这里也一直没有拆。

  如今这里除了附近零零落落的一些人家之外,入夜的这里基本上没有多少人烟。

  至于叫其为后嗣古庙,只是郑沣和彩衣这样叫。这是两人的默契,不足为为人道也。

  下了马车,还要在巷子里稍微绕一下,才能看到落了灰尘的旧庙。彩衣走近这里,手里攥着裙角,微微沁出了香汗。

  每次走近这个男人,她总是会紧张,那是一种姑娘家的羞涩。她永远记着自己初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他翻手之间写下的词,那词自己至今都还在唱。她记得那时候这个男人风度翩翩,进退有度的样子,他虽然身份不俗,但是待人谦和,彩衣知道,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

  为什么会有倾心于他的感觉呢?彩衣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虽然多少会为之受苦,那也值得。自己虽然贵为花魁,芳名远播,但是不论怎么说,自己只是一个花娘,自己的身份,早已注定自己要吃这份苦。

  推开庙门,这时候正是十五,月圆如盘,月光映照整片大地都明亮许多。彩衣看清楚在院子里站着一个淡蓝色长衫的男子,那侧脸她一直印在脑海里。

  “郑公子……”她微微福身。

  郑沣回头,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姑娘,他也松了口气。

  “你来了,彩衣姑娘。”

  月光下,古庙阶前而坐,脚边新生的草叶正嫩绿,在月光下发散着莫名的光华。凉风阵阵,带着的是一股沁人的香。那香是兰草,是百合,是院子里依旧倔强开出花朵的老梨树,还是身边佳人身上那处子的幽香。

  时节不比盛夏,蝉才初生不久,尚且不会鸣叫。这里并不繁华,因此除了风声便是静谧。庙里虽然已经空空如也,但是毕竟幽深,让人不禁心下生出几分畏惧,唯有感受到身边那道湛蓝身影的存在,才能片刻心安。虽然凄苦,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要来。

  享受过短暂的静谧,郑沣低声道:“彩衣姑娘,我爹的任期将至,不知道这样的静谧还能享受多久。”

  这是难得的相会,虽然半月便可短暂见一面,但是在有情人的眼里那半月依旧是度日如年。这种时间,彩衣总是会努力去享受,去感受来自生活的善意。但是,听到郑沣的这句话,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忽然在崩塌。

  强忍着眼角的泪,她手指攥着裙角,问道:“接下来会去哪里?”

  “还不知道,可能是北方边境。”

  “那……那还会回来吗?”

  郑沣不说话,他什么也不敢说。

  彩衣的声音柔软,但是沾染着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有的刚毅,她问道:“郑公子,可否告知民女,为何每次见你,你都会送些银两给我?”

  郑沣脱口而出:“我不想你花风后楼的钱。”

  “可是那些钱都是我自己跳舞换来的。”彩衣抬起头,盯着郑沣的脸,说道:“民女卖艺,但是这不低贱。还请郑公子说实话。”

  “因为……”郑沣讷讷道:“因为我不想你花那些男人的钱,我不想看你弯腰去捡他们丢在台子上的钱。”

  忽然彩衣眼中泪水流出,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光芒,凄婉而悠长。她起身在郑沣面前福身,说:“民女贫贱,万谢公子出言哄劝,此言悦耳,民女喜不自胜。但是哄骗维持不了一世,公子心里所想,你我都心知,何必继续逃避?”

  郑沣看着她流泪的模样,想抬手拭去泪痕,但是手悬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彩衣恍若未见,继续道:“公子是想民女不必多心,想将屡次相见推辞为你付钱,我卖笑。民女感激公子的馈赠,公子也自可放心,民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不是那样的!”郑沣心里猛然一痛。

  “在公子心里,是否有过念头,带着民女一起走?”

  郑沣嘴角翕动,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彩衣笑了,她的笑容中带着泪珠。轻轻以纱衣拭去泪珠,彩衣勉强笑道:“民女失态了,还请公子勿怪。民女感激公子这些时日的照拂,也感激公子念及民女的将来,为民女留下完璧之身。虽然还未到分别之时,但是民女自知前程无望。听闻如今公子代掌奉化守丞印,更是忙碌无比,因此还望公子勤勉于政,日后便不再见也好。”

  “曾经公子许诺为民女换一世自由,倘若自由,天下之大,也没有地方是民女安生立命之所,还请公子忘了此事。只是公子的好意民女记在心田,难以忘怀。民女无以为报,便单独为公子舞一曲,以报公子恩惠。”

  郑沣此刻心如刀绞。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些,或者说,他原本对这件事就有着苟且之心,他原本也不曾知道未来在什么地方。

  若是真的随父亲投身北方大营,自己又何必害了彩衣一生?

  悠扬的歌声从彩衣口中传出,那词正是郑沣与她初见时所写的词。

  辞江唤秋晚,知颜月方寒。许卿霓裳话旧曲,千里念君还。

  霜梅待雪染,回书云烟残。何不委身寄明月,化作无情圆。

  何不委身寄明月,化作无情圆。这简简单单无心之语,在这圆月之下,竟然让人异常痛心。那曼妙女子边舞边唱,一曲未必,泪水已经滂沱。月下,清风,庭院,素衣,就连随风摇曳的树枝洒下的遍地光辉,都似乎是随着那支舞在摇晃身姿。

  终于,彩衣停下了舞步,缓缓退至门口,再次福身道:“君郎,这是妾身第一次这样唤你,妾身先走了。”

  片刻后,庭院里只剩下了一道湛蓝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怔怔失神。他不知道为什么,积攒了十年的泪水,终于是在无人的地方,肆无忌惮攀上了他的脸庞。

  远处座阁楼之上,一个玄衫女子站在那里,不禁唏嘘。她没想到彩衣会如此做。也罢,看不见的感情,似乎早日抽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这个时候失神走在街上的彩衣,心头又该又多么难受?

  她多想过去问问那个木头一样的男人,为何像块木头一样,但是她又找不到过去的理由。或许真的这个男人只是贪图一时的欢愉,从未关心过彩衣。

  次日天蒙蒙亮,守丞府两间相邻的厢房,门几乎是同时打开。梁正俞伸着懒腰,一眼看到了满脸疲倦的郑沣,招呼道:“早啊郑兄,我难得早起,难不成每日里郑兄这时候起来便是如此困倦?”

  郑沣眼圈乌黑,抬眼看了梁正俞一眼,随口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心知郑沣此时没什么心情与自己寒暄,梁正俞一头雾水,不过看着郑沣的模样,多半是一宿未眠,他自然不乐意这个时候去招惹郑沣,苦笑一下,梁正俞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用过早饭,去府衙当值。生活似乎在渐渐步入正轨,上午便守在府衙,下午没什么事,便在奉化城外巡视一番,看一看政令落实程度以及是不是有疏漏。晚上偶尔结束地早,便两人一道在街上逛一逛,看一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只是梁正俞明显感觉到这几天的郑沣沉默寡言,尤其自己一提去风后楼,这人便有要发飙的迹象。

  就这样,最初这奇奇怪怪的五天,转眼间便过去。

第八章 锻钢失窃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951 2020.05.21 16:24

  这一日,和风暖意。虽然说梁正俞已经作为秋山郡匠造府督造使的身份在奉化城待了数日,但是按照规矩,有郡城匠造府的工匠下派,还是由秋山郡大匠造梁有平下发了通告。由此,郑沣在这一日早晨安排大小官员在东城门外迎接。

  迎接队伍按道理应当是由奉化大匠造带队,但是如今梁正俞在此,奉化大匠造已经成了副职。由此,迎接队伍是梁正俞带队。梁正俞是梁家人,为了避免被人说道,刘懿也赫然在列。

  因为通讯不便,一行人并不知道郡城工匠队伍什么时候到。在东城门外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才看到一支马车队摇摇晃晃自东而来。

  刘懿梁正俞等主官带队,下马相迎。

  此时城外和风暖阳,正是悦人之景。但是马车队却狼狈不堪,仿佛经历了大战。随车兵卒几乎个个带伤,带队的那人脸上蕴着怒气,让人不禁心生紧张之色。刘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梁正俞看着这样的马车队,却是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快步上前相迎,梁正俞拱手唤道:“擎阳兄,不知是您前来,有失远迎啊。”

  那人身材魁梧,脸色却十分难看,没好气道:“得了得了,出城相迎,不算近了。”

  “小弟应当去东屿山相迎的。看兄长的样子,想必没有听从天河叔父的叮嘱,走了近路吧?东屿山有山匪,小弟没有在书信里强调此时,罪过罪过啊。”

  这个时代,匪患作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还是留存着江湖和武侠的时代,必然会有人落草为寇,会有人走上歪门邪道。这并非是奉化剿匪不力,其实相比较别的城池,奉化周边治安已经算是好的了。

  来的工匠带队的,正是梁有平的徒弟,也是梁正俞从小到大的好友之一,名唤范擎阳。师出梁有平,工匠手艺十分了得,但是为人傲气,颇有些自负。

  此刻受了山匪之害,他虽然愤怒,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懿看到这情况,也赶忙上前代表奉化赔罪。有奉化本地官员赔罪,范擎阳的脸色才多少好了一些。

  “此次是我执意走近道,也是我万万没想到东屿山的山匪好生厉害,燕池的城防军居然不敌这些人。”范擎阳叹了口气,无奈道:“更让我愤怒的是,尽管我让军卒好生抵抗,但是还是被劫走了三车货物。”

  梁正俞看着范擎阳的神色,不禁心里一怔,他问道:“不知什么东西被劫走了?”

  范擎阳脸色发烫,叹息道:“燕池精炼的一批锻钢。”

  这时候的钢产量很低,燕池作为郡城,才勉强有锻钢工艺,这也是这批军备一定要郡城匠造府的人指导才能完成的原因之一。若是只用普通的铁,奉化匠造府也可以完成。

  郡城匠造府的人来打造军备,刘懿他们也知道这件事,郑忠曾言是皇城要打造一批禁军,在天下征集军备,而秋山郡便是将奉化城定为了锻造点。

  若是被山匪截了这批钢,到时候如何交的出军械?这可是皇帝要的东西!

  一众官员闻言都慌了,梁正俞也神色凝重。刘懿身为奉化的主簿,吩咐道:“还是先让范先生等大匠们入城吧,将带来的东西安顿一下。那些山匪截了锻钢,却没有锻造技术,想必只能是将锻钢卖出。知道锻钢的下落,我们慢慢去找回便是。”

  “刘主簿所言极是。”梁正俞摆袖道:“先去匠造府吧,劳烦刘主簿和胡匠造带大匠们安顿一下,我将此事禀报给郑大人。”

  半个时辰后,府衙书房里,正在批阅公文的郑沣听完了梁正俞的汇报。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方面,东屿山匪患早已问题严重,自己最近的公文里,几个县城纷纷提请奉化出兵剿匪,此事本来他就在谋划。三车锻钢,一群土匪短时间里怎么都不能消耗掉这些。

  另一方面,此事事关重大,剿匪也不是空口白牙一句话的事。若是能有别的办法先拿到这批锻钢,哪怕花销一些银钱也不是不行。

  是赎,还是夺,总要有个办法。

  看着郑沣眉头紧皱,梁正俞问道:“郑兄可是在苦恼怎么拿回这批锻钢?”

  “没错,若是想万无一失,便派人送银钱赎回锻钢,毕竟那群山匪拿着锻钢也无用,不如银钱实际。但是剿匪之事本来就迫在眉睫……”

  梁正俞面带笑意,拱手道:“郑兄,若是有意的话,可以前去匠造府先行安抚一下远道而来的燕池工匠,再做打算。”

  郑沣点点头,虽然按照礼数,自己无需出城相迎,但是去看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他起身放下手中的文书,便要往出走。

  梁正俞却是出言道:“郑兄,烦请派人也通知一下暗坊的何三,让他来一趟府衙。”

  “唤他来做什么?”郑沣有些疑惑。

  梁正俞回道:“在下上次在暗坊注意到一些东西,我想若是见何三一面,郑兄定能有一些新的想法。”

  梁正俞此人十分聪明,心思敏捷,郑沣此时已经对他有了十分的信任。虽然他什么都不说,郑沣还是差人去暗访唤何三来府衙。

  尚未进匠造府,郑沣已经听到里面十分喧闹的声音。因为平日里奉化的工匠都很清闲,大匠造胡潜便彻裁了部分工匠,以往匠造府多少有些冷清。

  现在,十余工匠抵达奉化,还有一些杂役,加之不少货物需要搬卸放置,里面便热闹了起来。郑沣推门而入,几个官员见到忙过来行礼。

  范擎阳远远地看到梁正俞陪同一个年轻人过来,他心下知晓了来人是谁,走上前来,略一行礼,道;“你便是奉化守丞郑忠大人?”

  郑沣明显看到此人眼神中的倨傲,他也不恼,回道:“郑忠乃是家父,我是郑沣,家父出城几日,我代为掌管守丞职。想来先生便是这次锻造军械的大匠范擎阳?”

  “正是。”范擎阳眼高于顶,没有多看郑沣几眼,随意道:“郑大人,在下还有事处理,先走了。”

  郑沣顿时脸色一阵不悦。梁正俞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的脾气性格如何,他忙上前一步低声耳语道:“擎阳,别这样,还是先赶快将山匪的事一五一十告知郑大人。”

  虽然一肚子不爽,但是范擎阳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他脚步一顿,转身告罪一声,道:“得罪了郑大人。想来您也知晓了我此行遇到的事,所以心生焦虑,还请见谅。”

  顿了顿,他很是不愿,但还是将路上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梁天河回城只有轻骑几人跟从,没有乘马车回去,加之一些事由前几日梁天河便遣书信回去,货物早已备齐。

  梁天河返程只用了一天。回去略一收拾,三天前范擎阳便带队从燕池出发了。三天的车马劳顿,范擎阳心下有些烦躁,但是也无可奈何。

  昨日夜里,他们抵达了宝山县。宝山县知府得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热情接待。而晚宴期间,知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了东屿山的匪患问题。

  宝山县是深受匪患祸乱的县城之一,这几日郑沣收到的公文十之八九都是宝山县知府递呈的。而这位知府自己也早已派兵几次剿匪,收效甚微。

  因此提及匪患,知府饭席之间竟然热泪盈眶。范擎阳心里便有了几分触动,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十分看不起那群山匪。毕竟自己来自郡城燕池,身边的护卫都是燕池的城防军,他怎么会吃那一套?

  于是次日选择绕道还是直穿东屿山时候,范擎阳高傲病犯了,当下大袖一挥,区区匪患,这有何惧?

  结果已然明朗,穿过山谷的时候,范擎阳所部受到了埋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匆匆向山谷外突围,但是几车较重的锻钢实在跑不快。山匪头头不知是何人,用兵了得,带领百十乌合之众便打赢了城防军,加之武艺高强,远远一箭便射死了拉着锻钢的马。

  由此,这才丢了那三车锻钢。出谷整顿之后范擎阳下令回去追,但是山谷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人烟。

  担心剩下的货物也被抢夺,范擎阳不敢多追,只能铩羽而归。

  听完范擎阳的讲述,郑沣心里的谨慎又多加了几分。当初父亲在的时候,便对自己讲过,东屿山匪患不足为惧,但是那为首之人却很是不凡。

  想来便是范擎阳所说这人。

  同此人交手,郑沣不禁有些犹豫。他不介意败上一两次,但是锻钢事情紧急,自己是否要选择赎回物资以确保万无一失?

  看着郑沣沉思,梁正俞轻轻出声道:“郑大人,权且不急着做决定,此次范先生带来了一些东西,先请大人一观。”

第九章 军械之说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62 2020.05.22 21:03

  来到院中,胡潜指挥两个壮汉搬着一只木箱放在中间。范擎阳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两把马刀。

  “郑大人,这是一些样品。军队打仗,人数并非决定因素。除去兵力,还要看军队的状态,是否饱食,是否有精力,是否健康,而除此之外,他们杀敌所用兵刃也很重要。”

  范擎阳说完,梁正俞接过那两把马刀,接着道:“这两把马刀,一把是纯铁制,是如今大宣军备主要装备的东西。而另一把,是夹钢工艺锻造,算是精锐部队少数使用的兵器。”

  他将两把马刀递给壮汉,吩咐道:“为郑大人演示一下。”

  壮汉点点头,后退几步,发力将两柄马刀砍在一起,那柄纯铁的马刀瞬间砍出一道缺口,而夹钢马刀并无明显伤口。

  梁正俞从木箱中再度取出一柄马刀,这柄马刀入手便有着一股难言的锋锐之感。

  “这便是此次要锻造的马刀,算是用了更加特殊的材质,除去锻钢,还有几种并不常见的矿石。”说罢,他再次将这柄马刀递给了壮汉。

  随着一声脆响,两柄马刀交加,夹钢马刀瞬间蹦出一道豁口,新式马刀却完好无损。

  “我等便是要按照要求,打造五百二十套这样的军械。每套包括一柄马刀,一柄长矛,一件半身甲胄。”

  接过梁正俞递来的新式马刀,郑沣满脸的喜爱之色。英雄爱神兵,他自幼也算是在习武,对这些厉害兵刃他喜欢的很。

  梁正俞问道:“郑大人,如今奉化军卒使用的,是不是那纯铁制兵器?是否身上连甲胄都不曾有,仅用了皮甲?”

  郑沣点点头。他很早便同父亲一起参训过军卒,他对现在奉化的城防十分熟悉。

  这样的装备虽然比不上正规部队,但是比之布艺棍棒的山匪已经好了太多。

  看着郑沣对手中的兵刃爱不释手,梁正俞笑了笑,他拱手道:“大人喜爱这种兵器,到时候在下特地命人为大人定制一柄,现在请大人回府,想必何三已经到了。”

  两人联袂又离开了匠造府,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何三是何人?他们谁都没听说过。只有刘懿,脸上多了几分阴霾。如今郑沣亲近这个郡城来的公子,大小事都让这梁公子参详,自己身为一城的副职,竟然有种被冷落的感觉。

  这样下去,于他不利。但是,他暗自又叹息一气,现在的他,无可奈何。

  却说暗坊,何三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看着摊。赌场只是暗坊的一部分,除了赌场,黑市和一些别的场所他也顺道巡视。

  这一带的流氓混混都认识他,他日子过的也滋润。最近那个公子哥也不来了,就连三天两头在街上能碰到的郑公子,他也没怎么见到过。

  听说这几天是郑沣代掌守丞职位,百姓也多少知道这事,他自然更清楚,但是不管是谁当值,他都不关心。原本他确有巴结权贵的意思,但是转念他又觉得此事并不靠谱。

  忽然,门外停下一辆马车,一众军卒也在外面停下,围住这里。当时何三便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想法,是这位郑大人要杀鸡儆猴,先把自己这暗坊处理了。

  一众流氓赌徒也慌了神,有人甚至面露狠色,想做点啥,却被何三一个眼神吓住了。何三清楚,若是反抗,必死无疑,若是顺从一点,顶多关押教育半个月。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大不了找个替死鬼便是了。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马车上下来的通传对坊市里的乌烟瘴气视若无睹,直接点名道:“何三何在?”

  那一瞬间,何三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他心下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郑沣这厮翻脸不认人,要干掉自己。

  毋须他承认,通传便认出了这个大名鼎鼎的流氓头子。见通传径直朝自己来,何三瞬间有种想要强行跑路的想法,然而乌拉拉进来一群军卒,为首那军卒赫然是从战场经历过厮杀的杀神,只是一个眼神,便让所有流氓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看着何三面如死灰的模样,通传有些想笑,他冷言冷语道:“要是这么怕军卒,何必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好啦,这次不是收拾你们的,要是收拾你们,我就不会来了。郑大人有令,请何三去府衙一叙,何三,走吧?”

  何三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何况看这样子,郑公子未必是要解决自己。怀着忐忑的心情和哭丧的脸,他被两个军卒架着,丢到了马车上。

  府衙之中,郑沣和梁正俞已经回书房,两人正在商讨事情。看到何三被带了过来,郑沣看着梁正俞,问道:“不知梁兄想问他什么?”

  梁正俞看着满脸惊慌的何三,笑道:“莫慌,此次唤你只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你如实回答便好。”

  “大人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何三立即表态。

  梁正俞点点头,问道:“暗坊现在管事的是你?”

  何三脑袋一缩,回道:“大人,小人再也不做这些勾当了,求大人开恩!”

  “不是要追究你暗坊的事,你怕什么!”郑沣有些不悦。

  何三慌忙回答:“是小人在管事。”

  梁正俞点点头,接着问道:“暗坊管理着赌场,黑市,我问你,上次我在黑市看到的那把马刀,是不是制式军械?”

  何三脸色发白,倒卖军械是重罪,但是他知道如今自己也瞒不过这位爷,他跪在地上低头道:“是……”

  “我再问你,你那里有没有夹钢工艺的兵刃或者是添加铁片的甲胄?”

  “有。”

  “售价如何?”

  “因为很难搞到手,所以售价极贵……”

  梁正俞再次点点头,他追问道:“这样的军械你们手上的多不多?周边大小主城的黑市是不是都有?”

  何三老实回答道:“我这边只有十来套,周边城市也有一些,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有的是跟匠造府疏通关系拿到手的,有的是从战场上拿到的,总之售价都很贵。”

  梁正俞笑了笑,冲着郑沣拱手道:“我知晓郑兄你一直在犹豫怎么处理,如今可见,黑市暗坊之类的地方其实都有制式军备的售卖,虽然量不大,但是几个地方的凑起来,也不容小觑。山匪之所以不被重视,也是因为他们的装备极差。没有资金,他们没办法搞到好的军备。若是郑兄你选择赎回锻钢,恐怕会让山匪这段时间里陆续武装起一支部队,哪怕只有百人,来日剿匪难度也会大上很多。”

  “虽然那些山匪不见得敢正面和我们起冲突,但是我们也难以去追杀他们。平日里骚扰地方会让百姓苦不堪言,但是大举剿匪又意义不大,这颗毒瘤就会越养越深。那山匪头领显然也不是一个无能之辈,若是放任,恐怕终有一日奉化不得安宁。”

  听到这里,何三还晕晕乎乎,郑沣的眼神中已经多出了几分坚定。他看着何三,问道:“你们暗坊和山匪是否有联系?”

  何三一惊,趴低身子回答道:“天地良心啊,我们开办暗坊,违禁物品只要不被查到,即便暗坊被查办也罪不至死。但是勾结山匪可是死罪啊!”

  “那你们的军械往什么地方售卖?”郑沣的语气一厉。

  何三哭丧着脸回答道:“有人有需要的话,会联系我们,那人是谁他也不说,我们不知道啊。都是为了赚钱,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梁正俞叹了口气,喃喃道:“教这厮祸害一方,实在可恨。郑兄,不如处死这厮,想来也能让山匪少条路。”

  郑沣脸色一怔,何三却是一下子吓得涕泪横流,大声喊冤。

  看了一眼梁正俞,发觉他正冲自己使眼色,郑沣瞬间恍然大悟,他干咳几声,应和道:“是啊,如今本官大权在握,也是时候解决一些毒瘤了。只是梁兄,他虽然坏,但是没有伤天害理,罪不至死啊。”

  “那当如何?”梁正俞冷哼一声道:“总不能让这厮痛快,不如将他下狱,让他狱中度过余生。”

  “正合我意。”郑沣点点头,他抬手便要落笔给何三定罪,何三慌忙喊道:“且慢!且慢!我想起来了,我手底下有个人经常跟一个中年男人来往,那汉子长得魁梧,满脸髭须,且每次都是偷偷摸摸,身份不明。我曾问起过,手下禀报说那人叫邵东柳,江湖绰号黑虎。”

  郑沣和梁正俞闻言相视一笑,这个何三果然知道些什么。

第十章 山匪底细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530 2020.05.23 21:15

  “这么听来,这个邵东柳至少知道些什么,甚至不排除他就是东屿山匪首的可能性。”

  郑沣点点头,他看着何三,说道:“还知道些什么,全都告诉我。”

  看何三还在犹豫,梁正俞忽然道:“有什么说什么,你总不至于是那种甘心一辈子经营暗坊的人吧?”

  “梁爷这是何意?”何三忽然一怔。

  梁正俞却是什么也不说,冲他使眼色,何三也是聪明人,立即会意,冲着郑沣磕头道:“若是郑爷不嫌弃,小的以后跟着您,虽然小的没什么本事,但是脏活累活咱都不含糊。”

  郑沣自然知道他说的脏活累活都是些什么,他看了一眼梁正俞,梁正俞微微点头,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这是怂恿自己培植自己的势力!

  虽然郑沣不知道梁正俞此举何意,但是他忽然感觉心里某种莫名的情绪在滋生。他气势陡然一升,看着何三,居高临下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是是是,小的一定知无不言!”何三心底石头落地,开始疯狂指认同党。

  “郑爷,暗坊确实分为两部分,赌场还好说,就是两位爷看到的样子,无非就是有些赌鬼,虽然咱们宣朝禁赌,但是问题没有那么大,算是暗坊干净一些的产业。而另一部分则是黑市,由于奉化城称得上繁华,所以这里黑市总能收到一些好玩意儿,那些不好出手的东西也大多挂在黑市售卖。”

  “而黑市最大的问题就是接触的人鱼龙混杂。不是我吹嘘,小的手下流氓混混数百人,接触的人各行各业,许多人的秘密咱都知道。但这些一向都是见不得光的事,许多通缉的杀人犯,大组织的杀手,流窜的恶徒,都会在这里有交易。”

  “而山匪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暗坊可不像是别的坊市,只有一个固定的点,在城外也有我们的地盘。而那个邵东柳便是主顾之一,我们淘到的军械无论好坏,一大部分都销给了他。当然,话这么说,总量也没多少,毕竟那些东西很难搞到。”

  平日里只是小赌一番,去暗访随意转转的郑沣,此刻眉头紧皱,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坐在角落里看场子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同时,何三的这番话也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前提是这个何三真的可信。

  “既然你在这地下世界里当着土皇帝,又为何要跟我?”郑沣问道。

  闻言,何三苦笑道:“什么地下世界的土皇帝,郑爷你有所不知,在老鼠窝里哪怕当个鼠王,也还是老鼠。奉化的暗坊被查办很多次,前几任的管事人没有一个善终的。如有有的选,我也想做点正经事,在我看来,只要是为郑爷解忧,都是正经事。”

  此言自然也是真的,郑沣知道他们这些流氓头头,在前朝活的滋润,但是在宣朝他们是被收拾的最惨的一群人。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没有一丝丝和政府作对的资本。

  沉默半晌,郑沣决定相信他。清了清嗓子,郑沣开口道:“我欲对东屿山的山匪下手,若是按你所说,是不是可以在邵东柳和你们接触的时候,设计做掉他?”

  何三摇摇头,回答道:“若是想要剿灭山匪,灭掉邵东柳意义不大,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见过东屿山匪首,但是我们手上多少有一些他们的情报。东屿山匪首并不是邵东柳,而是一个叫薛钊的人。薛钊手下有三个有名的匪徒,人称黑虎,白蛟,老鼠。仅仅只是抓到黑虎,只会打草惊蛇。”

  看着何三确实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梁正俞上前一步,道:“山匪有多少人?”

  何三回道:“尚且不知,薛钊藏得很深,不过听邵东柳的语气,恐怕不少于五百。”

  老爹隐忍几年,就让这伙贼寇如此猖獗了?

  郑沣渐渐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完成老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剿灭这伙匪徒。

  梁正俞儒雅摇扇,说道:“郑兄,不如先行探查清楚山匪的位置,在做打算?”

  郑沣点点头,看着何三,问道:“你可有困难?”

  何三心下知道这便是入伙的投名状,他使劲点头道:“没有问题,虽然不容易,但是我尽量!”

  目送何三离开,郑沣叹了口气,问道:“梁兄,此人可靠吗?”

  梁正俞没好气道:“郑兄你在奉化五年都不了解他,我怎么知道?”

  “若是他通风报信,岂不是让山匪有了戒心?”

  “此事可解。”梁正俞笑了笑,他说道:“郑兄,差使一些机灵的心腹出东城外搜寻,找到城外的所有残破的建筑,看看那个里面有人活动过的迹象,派人盯住这几个地方即可。”

  “这是为何?”郑沣有些不解。

  “因为东屿山的人不敢进城,他们没有身份。暗坊的东西也不敢放在城中,城外必定有他们的据点。若是不想风吹雨淋,便必定是在旧建筑里,古庙旧院什么的都有可能。盯住疑似的地方,早晚找得到他们。”

  闻言,郑沣点点头,城外距离东屿的距离不过两个多时辰的距离,范围不算大,而且暗坊城外的据点势必也不会很远。

  当下郑沣便先行回府上安排了一下。若是让府衙的捕快去找便容易走漏风声,而且穿着官服行动太过惹眼,不如府上的门客去做来的方便。

  下午,梁正俞钻在匠造府主持事宜,心里惦记着匪患事宜的郑沣决定去城卫军作训的校场视察一下。

  依照大宣朝律,一郡的地方守备军有人数限制,郡城是三千人,普通城市两千人,县城仅允许五百人的民兵组织。当然,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数字,实际上守备军的数量并不一定。

  这个受限于城市的实力,毕竟经营一支军队,人吃马嚼需要不少银钱。朝廷下拨的守备物资只够允许范围内的军队所使用。每年还有几次兵部大吏巡查,以确保没有守丞养私兵。

  一般城市守备军队都不会超过朝廷允许范围,毕竟那些属于额外开支。

  奉化也一样,奉化如今在编军队一共是一千五百人,虽然奉化的城市实力不下于燕池,但是毕竟比不上郡城,而这一千五百人来守护这座人口逾十万的大城市已经足够。

  原本负责这些守卫军的应当是城尉,然而奉化现在并没有城尉,负责这支军队的人是一个早先追随过郑忠的军士,算是郑忠的心腹。听闻曾经还是一个校尉,战功赫赫。

  “相叔,我来了。”

  校场这里郑沣已经来过很多次,这里的军卒大多都知道郑沣是谁,见怪不怪。吩咐副将先作训军队,严相转身行礼道:“末将见过公子。”

  郑沣此刻心里心事重重,他心里念想着剿匪的事。从前这些大小事务都有老爹处理,自己顶多给他出出主意,当当狗头军师,现在一切生杀大权全部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郑沣才知道这是多么复杂的责任。

  抬头看看热火朝天作训的军卒,若是剿匪,想必这些悍卒就是自己的依仗。

  看着郑沣心事重重的样子,严相出言问道:“公子可是有遇到什么烦心事?”

  “相叔。”郑沣说道:“能够为小子讲解一下打仗?”

  严相有些吃惊,在他印象中郑沣就是自己的一个晚辈,是一个多少有些才干的公子哥。这些年他对郑沣也十分照顾,但是那些都是为了回馈郑忠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而郑沣此刻一脸严肃地问出的问题,却让严相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拱手道:“郑大人在离开之前,嘱咐我给你部分军队调动的权利。若是公子有什么命令,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排忧。”

  “今日不谈正事,小子是来学习的,还请相叔教我。”

  严相收起了眼底的疑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郑沣对打仗之事感兴趣,然而他还是拱手讲解道:“行军打仗,无非就是天地人。所谓天,便是注意天气,有时候风向,雷雨天之类的,可以影响到作战计划,会对交战双方产生影响。”

  “地,便是地形地势,好的将领会对地形地势在战前进行勘查,有系统的评鉴。不同地方的兵卒对不同地形的适应性也不尽相同。”

  “以上两点为外在因素,人不可控,但是可以利用。好的将领会利用一切外在因素,使己方处于优势,使敌人处于劣势。交战并非只注重胜负,破敌而保存自身才是关键。”

  “至于人,便是军队及指挥者。军队的状态,是否长途奔袭,兵器粮草,士气,都十分关键,有时候一些不起眼的因素,或许会左右战局。而指挥者的决策是否正确,也是关键因素。”

  听完严相的话,郑沣若有所思。他看着严相,深吸一气,缓缓道:“父亲有没有说过能让我调动多少人手?”

  严相神色一凛,他回答道:“五百。”

  “我明白了。”郑沣拱手道:“父亲临行前曾言让小子定下一个城尉的人选,不知相叔是否愿意?”

  严相苦笑,他拱手道:“此事郑大人已经同我嘱咐过,按道理来说,在下会无条件执行公子的命令,但是此事还请公子三思。我乃郑大人副将,若是真的空缺城尉,大人早已任命,哪里会等到现在?”

  这番话让郑沣一头雾水,他还想问些什么,但是一些奇怪的思绪却忽然浮现在脑海。似乎总有什么萦绕着自己,但是他却抓不住那一丝丝念头。

  “我父亲可是说了些什么?”

  严相摇摇头,他说道:“末将不知大人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大人在北疆的那几年遇到了很多事,包括他负伤之后,在大将军府上待了很长时间,没人知道大将军见他说了些什么。末将只是知道自从大人调任奉化之后,他一直在筹划很多东西。”

  顿了顿,他接着道:“大人离去前几日已经将这段时间的军务交给了我。他还曾给末将留下一言。大人说,此次他离去,有重要的事去做,将他经营了许久的奉化留给公子,说到底,也是对公子的一种考验。”

  郑沣点点头,他拱手道:“相叔,小子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先行告辞。”

  郑沣离开后,副将才凑到严相的身边,问道:“严将军,不知道这小公子有啥安排?”

  严相眼神中流转出一丝丝期待,他吩咐道:“不必多问,你即刻去点齐五百精锐,这几天我亲自特训他们。”

第十一章 祸城之乱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62 2020.05.24 17:03

  回到府上,天色渐晚,府上下人正在修剪刚长上小叶的树,见到郑沣回来,忙行礼相迎。郑沣无心多看这些,他径直走到小花园草毯上,躺在嫩绿的草地上,抬眼望着天空。

  天空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晚霞余晖多少才残映着一些,斜斜剪出屋墙的影子。风不算很大,但是春寒料峭,一阵风抚过,郑沣不禁打了个颤。

  身后有一道柔弱的女声唤道:“公子,外面冷,且披着这件披风吧。”

  心事重重干扰之下,听到这声呼唤,郑沣恍惚之间,忽然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月色下起舞,然而却泪眼涟涟的女子。

  不知彩衣现在又如何?她是那么娇弱的女子,会否为自己泪流不止?

  “公子?”身后那人又唤,郑沣抬眼望去,是府上的一个小侍女。

  坐起身,接过侍女手上的披风,郑沣没说什么,披上披风,转身出门去。

  东城门处,高耸的城墙上,岗哨林立,然而毕竟处于太平时节,这些岗哨也都心不在焉,有说有笑。

  按照大宣律,所有往来主城的人在城门处需要登记,查验身份。东城门处的矮胖军卒靠坐在椅子上,看着几个小卒查验着来往的人。忽然,他站起身,朝一个小卒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你们倒是严谨!这里是奉化,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们查那么细,多少人关城门前进不了城?还有一个时辰了,这些人进不了城又能哪里去?”

  小卒哭丧着脸,他捂着屁股回答:“爷,要是混进去身份不干净的人,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有什么爷顶着!再说了,这么些时候过去了,什么时候出过事?”那矮胖军卒显然地位比较高,他这么说了,那几个小军卒虽然心里忐忑,开始放松了哨卡。

  而一道人影借着天色和几个小卒不注意的空档,悄然进了城中。

  刘懿的府宅在城西的一处别院,刘懿原本也是秋山郡的高雅之士,亦是在前几年出仕,虽然几年下来沾染了不少风尘,但是骨子里的雅致还是留存着。

  下人通传,刘懿才得知郑沣来到了自己的府上。当下,他不敢托大,出门相迎。

  看着郑沣只身一人前来,梁正俞并没有跟着,刘懿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欣喜,他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对郑沣的态度都热情了几分。

  “原来是郑公子前来,有失远迎。”

  随同刘懿来到会客厅,郑沣品着茶盏中上好的茶水,许久,他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大人,此番前来我同你商讨锻钢被劫一事。若是去赎,难免以银钱助纣为虐,何况有损我大宣官府名声。但是这些锻钢十分重要,五百二十副上好的军械打造起来耗时耗力,我们拖不起。”

  他看着刘懿,接着道:“我的想法是,先礼后兵,先使人去同山匪说合,陈其利弊,以钱财乱之,趁其不备,出兵剿灭。”

  刘懿苦笑摇头道:“郑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伙山匪十分狡猾。以往郑大人在的时候,他刚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剿灭了附近的诸多贼人,但是唯独这伙山匪,郑大人屡次出兵都找不到他们的老巢。虽然说他们是立足于东屿山,但是东屿山那么大,以奉化之能,漫山去寻耗时耗力,实在不妥。”

  “虽然我们派人前去陈其利弊可行,但是以这伙山匪的性子,恐怕想让他们放松警惕十分困难。”

  郑沣皱了皱眉,他又道:“若是里应外合之势呢?”

  “公子在山匪中有自己的人脉?”刘懿有些吃惊。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想先问一下你的意见。”

  感受着郑沣那露骨的眼神,他感觉到丝丝心悸。刘懿沉吟片刻,他忽然抬眼,咬牙坚定道:“若是公子能做到里应外合,下官愿意亲自走一趟东屿山。”

  郑沣点点头,他赞许道:“刘大人赤忱之心,在下敬佩。若是此番能够剿灭这伙山匪,在下愿意替刘大人表功。”

  商讨一番细节,郑沣离开刘府的时候,外面已经月明星稀。刘懿看着郑沣的背景,有些感慨。这位郑公子似乎确实有些才干,他说话做事隐隐让人有一种信服的感觉,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气势。

  只是,但愿不是错觉。

  回到了府上,尚未进门,门外一个黑衣蒙面之人忽然现身,郑沣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那人却慌忙道:“大爷莫慌,我是何三爷派来的。”

  郑沣放松了几分警惕,他看着此人,问道:“你来做什么?”

  “何三爷要小的传话,东屿山来人了。”

  郑沣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那人似乎是担心被人认出来闹麻烦,一声不吭地退走。

  府上管事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在郑沣面前悄悄道:“公子,您先前派出去的小子们回来了一些。”

  “带我去见他们!”

  别院偏僻处,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郑沣面前,这人是门客里算是管事的,名唤苻染。他拱手道:“按照公子的吩咐,我们在东城门外搜寻了半晌,找到了几个踏春的醉鬼在城外的小庙宿下,我吩咐迟梓他们远远盯住,傍晚时候东屿山方向有人过来,也去了那个小庙。”

  郑沣满意地点点头,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苻染手上,道:“这个给兄弟们买酒。你现在假意赌徒,去暗访探一下何三的口风。”

  苻染和府上的一些门客都是江湖游侠,有一些想要能够有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时候,便选择做一些官员的门客,对外便是说自己是主人的朋友,这些人让那些达官贵人行事更加方便了许多。

  而苻染足够可信,他跟随郑忠多年。加之平时行事低调,从不在府上过夜,何三未必认识他。

  再者说,认出又怎样?自己总要安排人盯住何三,刚刚入伙之人,怎可轻信?

  苻染应了一声,攥着银子出府而去。

  郑沣叹了口气,梁正俞似乎很忙,一直待在匠造府,还未回来。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郑沣回到厢房,沐浴在月光下,他脑子里总有一丝丝的遗憾挥之不去。

  摒弃杂念,如今琐事纷乱的时候,他想那么多也没有用,等此间事了,再图以后。

  次日天蒙蒙亮,郑沣早起在园子里舞剑。剑术不见得高明,但是挥动之间虎虎生风,看起来十分具有杀伐之气。

  约莫两刻钟后,太阳完全升起,郑沣停下了手上的剑招,抬起衣袖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水。梁正俞的厢房才刚刚传来动静,梁正俞伸着懒腰,走出了厢房。

  “我以为我已经算是够勤快的人了,现在才什么时辰啊。”

  郑沣笑了笑,他当首往正堂走去,招呼道:“别抱怨那么多了,早早吃过饭,准备一会去府衙了。”

  不知道是因为新鲜感还是他本性如此,若是这样能够持之以恒,郑沣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勤勉的守丞。

  梁正俞揉着眼睛,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郑兄,昨晚我忙挺久的,匠造府的事宜基本交代完毕,范大哥和胡潜前辈基本上也可以简单配合。”

  沉默片刻,郑沣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果然瞒不过你。”梁正俞笑了笑,他回答道:“我去了趟风后楼。”

  “果然。”郑沣一副早已想到的样子。

  “昨晚疯传有人在风后楼闹事,想必今日郑兄你去府衙就会知晓此事。”

  郑沣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梁正俞,认真道:“究竟什么事?细细同我道来!”

  风后楼有人闹事多半是为了女人,而风后楼的花魁又是彩衣,这种事由不得郑沣不担心。

  看着郑沣的神色,梁正俞回道:“不必担心,此事风后楼自己可以处理。昨晚有彩衣姑娘的演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闯进了彩衣姑娘的闺阁,丑闻传出,那里的客人都十分愤怒。风后楼显然也不是好相与的,那南风十二蝶,竟然个个都是高手。不晓得那歹人是什么想法,许是没想到风后楼实力强横,他差点被击毙当场。”

  听到这个,郑沣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同彩衣关系密切的事走漏了风声。当下他丢下粥碗,起身径直走向了马棚。

  梁正俞忙唤:“郑兄,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去哪?”

  “知会官吏们一声,就说我今早带人去城外视察,不去府衙!”

  骑了马,他二话不说,出府而去,直奔暗坊。

第十二章 查探东屿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913 2020.05.25 20:39

  走进暗坊,坊间的人都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何三见是他来,忙当先钻进了一个小屋子里,郑沣紧跟着而入。

  在何三面前坐定,他脸若寒霜。

  “郑爷,可是为了山匪而来?有什么事遣人知会在下一声便是。幸亏今天坊间的人都是在下信赖之人,不然难免被人传出些什么。”

  “我问你!”郑沣看着何三,问道:“关于彩衣,你知道多少?”

  何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问道:“爷,可是为了昨晚的事而来?在下承认,城中大小传闻我都知道一二,彩衣是风后楼的花魁,我自然也知道一二。别的想必爷你知道的比我多,爷你想问的,就是你和花魁的关系我是否知道吧?”

  郑沣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三叹了口气,缓缓道:“在下确实知道,其实郑爷只能瞒得过普通的民众,瞒不过那些如我一样有情报能力的组织。之所以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因为此事不值得多说而已。昨夜的事也不全是冲着郑爷你来的,爷你可以稍微宽心。”

  “只是,大凡有武林,都会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风后楼的背景也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人寻隙闹事也实属正常。”

  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有必要想到那么远的以后吗?或许一觉醒来,世界都变化了太多,这天地都会斗转星移。而自己一心所想的为她好,又真的事为她好吗?

  沉默片刻,郑沣说:“那你可知道昨夜闹事之人的身份?”

  何三眼神躲闪,他低垂着眼眸道:“在下不知。”

  郑沣问不出个所以然,他摆袖扭头离开。

  时间飞逝,很快三天便过去。三天里,郑沣过得心烦无比,匠造府范擎阳催促几次,军械想要如期完工,必须尽快找回锻钢。而郑沣只能沉住气,若是草率行动,极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三天里,坏消息还频频传来,城里不知什么时候混入了一批贼人,那日风后楼只是一个开端,后来陆续四家店铺深夜起火,巷尾频频出现尸体,查验身份是几个官府衙役的家人。似乎这伙人的目标就是将奉化搞乱,郑沣无奈提前了宵禁的时间,加强了巡逻力度,但是效果着实不佳,一时间奉化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看着桌上多了许多的文书,郑沣揉了揉额头,他看着桌前站着的恭恭敬敬的典狱刘缘,问道:“那几个歹人有说什么吗?”

  刘缘擦了擦虚汗,回答道:“回大人,那几人什么也不说。”

  抓到的歹人严刑拷打却什么也问不出,郑沣按着额头,心里满是烦躁。

  “大人。”一个下人来到郑沣身旁,低声耳语道:“何三派人来了。”

  郑沣看着刘缘,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然后门外走进来一个看起来穿着还算是考究一些的男人。他算是那种有些文化的文化流氓。

  “大人,何老大要我来通传一声,找到薛钊了。山上约莫七百多人,有暗哨,强攻偷袭都不适合。”

  “他有什么建议?”

  “我等不懂战事,不敢乱言。”

  郑沣点点头,他站起身,抚摸着身后剑架上的剑,沉声道:“你告知何三一声,最近的闹事者,需要他提供情报。”

  “在下知晓了。”他拱手退下。

  上午时分,城外,郑沣骑马缓缓走在兰溪边,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梁正俞,另一个是城防军将领严相。

  时间已经渐渐走向暮春,外面农夫们还在辛勤劳作,部分作物才刚刚到播种的时间。风阵阵吹来,在小河上荡漾起阵阵涟漪。有船家在河面上撑船而过,唱着粗犷豪放的船歌。

  这奉化城外的风景郑沣已经看过许多次,他眼眸中没有多少的波动。这时,跟在身后的梁正俞仿佛无心之间随口一说一般,轻声道:“果然,不管看过多少次,奉化确实是一个独特的地方,这里的风景,格外的好。”

  郑沣有些惊讶,问道:“梁兄,燕池方是秋山郡城,难道这样的风景,梁兄不是已经看惯了吗?”

  梁正俞叹了口气,他解释道:“郑兄,你可知为何燕池是郡城,而奉化却被奉为东七郡之最?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负伤之后,怎么样都有那个资格高坐庙堂,之所以会来到地方上任职,自然也有原因。总之,奉化是一座十分特别的城市。”

  严相显然也见识过这些,他跟随郑忠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他眼底没有一丝丝涟漪。

  他只有一句话想讲。他知道这次郑沣唤自己出来是所为何事,他拱手说道:“公子,我知晓你想要去东屿山亲眼看看,但是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个险,着一支轻骑去查探一番便好。”

  郑沣摇摇头,他有他做事的风格。没有说话,他策马上了一条小路,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奔跑,严相和梁正俞面面相觑,跟了上去。

  接近中午,三个人在一家脚舍随意吃了些东西,问询了一下店家周边的情况,店家只知道附近有山贼,但是山贼似乎知道怎么样避免惹民愤,所以这些没什么钱的小脚舍,他们都是不劫的。

  午后,趁着天色明媚,三个人到达了东屿山脚下,往上看去。

  其实到达东屿的时候,郑沣已经明白剿灭这支山匪的难度在什么地方。东屿十分大,一眼望去无边无际,里面密林横生,地形复杂。在这里莫说躲上几百人,估摸着就算是几千人,一时间想找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若是铺网式的搜查自然也不是不可,因此郑沣有些疑惑,问道:“梁兄,地方上有这种规模的山匪,燕池没有表示些什么?”

  梁正俞自然而然地回答道:“若是天下太平,燕池自然不会放任这里的山匪横行。莫说燕池不会不管,朝廷也不会看着山匪肆虐。但是,这几年出了奉化就会发现天下一直都说不上太平,因为北方同泽国连年征战,而西方还有诸多民族一直在袭扰。宣朝新立五十多年,先皇驾崩之后,其实这几年的宣朝一直都十分坎坷。”

  “为了稳住边境,朝廷只能行政严苛。数位将军带兵数十万想要平定边境,但是效果一直不怎么好,长此以往,朝廷会被这种局势拖垮……”

  说到这里,他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连忙四下打量一番,闭上了嘴巴。

  郑沣却是听得津津有味,他问道:“那为何我在奉化的这几年一直没有听父亲说起过这些?”

  梁正俞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似乎是不愿意再这样妄议朝政。严相却漫不经心道:“因为军阀主义。为了稳定边境,朝廷被迫册封了大将军,有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城市被作为了封地,虽然朝廷不说,但是那是一种默认。这种做法减少了军权的冲突,但是代价就是让特权主义滋养了大量的军阀。”

  “相叔,你的意思是我的父亲是军阀?”

  “不。”严相摇摇头,他说道:“现在有些东西我还不能告诉你,多说了一部分,是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郑大人要你暂掌奉化,不只是锻炼你那么简单。”

  梁正俞听着严相说了这些,心里的戒备似乎也稍稍放下了一些,他接了一句:“北方陈兵决战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那我父亲此次前去是为了……”

  郑沣正要问,严相忽然打断他,严肃地压低声道道:“公子小心,前面有人!”

  这里还是东屿山,是匪窝,郑沣也赶紧严肃起来,勒住马,三个人严阵以待。

  辛亏,那几个只是上山砍柴的樵夫,正在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地下山。郑沣松了一口气,便要策马上前。

  “郑兄做什么?”梁正俞忙问。

  “我去询问一下山上的情况。”

  “稍等!”梁正俞伏在他耳边,轻声耳语道:“这几个人从山上而来,恐怕和山匪多少有所勾结,往常人明知山上有匪,怎敢强行上山砍柴?山匪多次避开围剿,必然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我怀疑他们有人化装成百姓往来于山上!”

  郑沣闻言,暗自心惊,自己确实大意了。

  三个人停马立于林中,几个樵夫从官道而下,渐行渐远。这下,三人不敢再肆无忌惮往山上走去,他们绕着山脚转了一圈,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

  一处山谷,看起来断层极高险,不像是可以行人的地方。除此之外,三处宽敞的路,似乎被人修缮过,小路还有数条。

  总之,这就是个易守难攻狡猾无比的匪窝,比之蚁穴还要小心。

  心里大概有数,三个人不动声色地返程,回到奉化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

第十三章 出战前夕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955 2020.05.26 17:42

  府衙议事厅,几盏明灯被点燃,厅中主位坐着郑沣,梁正俞、严相、刘懿、刘缘坐在旁边。

  看了看目前还算是齐整的几位重要的官员,郑沣先开口说了第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几日城中有人在作乱,一直为非作歹,视人民为草芥,本官十分气愤,决意惩治这些人。刘典狱先前说已抓获的歹人没有身份,无法查证其从何而来,这样的人城门处应当核查阻拦,但是显然查验并没有到位。我怀疑城防军有内奸,此事交给刘典狱和严将军,你二人这几日对执行过城防查验工作的所有人进行筛查,务必查验出是谁在吃里扒外!”

  二人忙起身领命。

  “另外,加强夜间巡逻,勒令各大坊市,风后楼,风琅街等地,天黑之后禁止任何人聚集,禁止举办任何活动。抽调五百城防军参与巡逻,同四大辖区典狱署的捕快配合,至少做到五人一组,遇到可疑人员必要时候可以就地格杀。”

  这是第一次郑沣这么果断地下达命令,众人都多少吃了一惊,刘缘和严相忙拱手接下了任务。

  “第二件事,家父在奉化时候将大小事务处理地井井有条,如今他刚离去不足十日,城外匪患猖獗,东屿的山匪已经劫掠到匠造府头上了,若是不拿他们动手,恐会堕了我大宣官吏的威名。因此,我决意组织剿匪,特地同诸位商议如何做。”

  这件事除了刘缘之外,其他三人都已经提前知晓,因此除了刘缘依旧满脸的惊讶,其余三人却是一脸平静。

  严相首先站起身道:“为了顾全城防大计,郑大人只允许调动五百人马,这就是我们这次剿匪的主力。”

  梁正俞也道:“根据情报,山匪数量不在五百之下,敌我双方势均力敌,不可轻视。”

  郑沣叹了口气,纠正道:“不是五百,至少有七百之数。山匪数量众多,已经威胁到了奉化的安危,这也是本官急于剿灭这群山匪的原因之一。”

  一听这数量,几个人一下子都沉默了。虽然山匪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但是这群山匪毕竟不一样,不然早已剿灭成功,何必拖到现在。

  沉默片刻之后,梁正俞咬咬牙,说道:“不必太过在意敌人的数量,若是可以确定匪首薛钊的位置,我等只需拿下薛钊,山匪自然不攻而破。”

  刘懿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做主簿多年,这种时候,他却什么主意也没有。

  郑沣沉吟片刻,他说道:“既然诸位暂且没有实际的想法,我便说说我的。先使刘懿刘大人带着银钱假意赎回锻钢,虽然山匪行事疯狂,但是从东屿山山匪之前的做法,大致可以猜测出他们不敢彻底激怒官府,因此此行也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不论刘大人是否赎回锻钢,严将军带军士五百,按照情报中匪首的位置径直而去,趁敌不备,抓获匪首。”

  此言一出,刘懿差点径直跪下磕头,他是答应过去当使者,但是断断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做,这和要自己去死有什么区别?

  梁正俞也苦笑一下,拱手道:“不若这样,要严将军直接带五百人去强攻,我们的优势便会全无,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在下的建议是,先遣刘大人去商讨,暗中埋伏五十好手接应,以确保刘大人安全。剩下的人,留一百人手把守几个要地,以成合围之势,也以防匪首薛钊逃离。五十人马突袭所有岗哨,并燃起大火以破敌心智,使敌不知围山之人有多少。三百人马由严将军安排,分出一百人手做疑兵,牵制山匪主力,两百人马直冲薛钊。”

  这种细化的分兵让五百人能够发挥出优势,单人作战素质更好的城防军这样可以极大的破掉敌人的士气,营造出处处是官军的感觉。

  只是显然此计有两点需要做到,其一是情报必须可靠,其二是此计适合夜晚行动。

  刘懿苦着脸,问道:“这样岂不是要晚上出使?岂不是更加引人怀疑?”

  “无妨。”梁正俞道:“只需操作一番,使出苦肉计即可。”

  这样的做法无疑要可靠很多,郑沣也点头同意了。梁正俞又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调动周围县城的驻军,包围山下各通道,以防不测。如有意外,也可接应。”

  郑沣点点头,他取出一枚印信,道:“这是城尉印,还请严将军代掌城尉职,明日协调各部准备行动。为避免夜长梦多,明天入夜我等便行动!”

  这算是大致商讨好了剿匪之事,而刘缘全程痴呆状,显然没有跟上这几个人的思路。

  也无所谓,他来的目的,也仅仅只是解决晚上城防的事罢了,毕竟全城的捕快基本都是他管。

  万事俱备,郑沣同梁正俞乘车马回府。看着马车外的夜景,郑沣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情绪。

  明知郑沣有心事,梁正俞也不知道如何劝才好。他梁家会搭上郑家这条线,原本也就是因为郑忠的身份不一般,因而梁正俞知道一些事,只是这些事对于郑沣来说,还太早太早。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次日,天蒙蒙亮,人们还睡眼朦胧,不曾走出梦乡。有些勤快的农夫已经出城打理农田,正是应了那句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而一片安宁祥和的奉化城尚且不知道,政府的这部巨大的机器正在缓缓开动起来。

  校场上,郑沣今日早早便来到这里。除去岗哨和治安队,留在校场的守备军六七百人。

  而其中的五百人马,正是之前严相嘱咐副将抽调出的五百精锐,也是参与这次行动的主力。

  勒令其余人马营中待命,看着五百好儿郎站在校场中,英气勃发,虽然是凌晨时刻,这群小伙子依旧龙精虎猛,看不出一些疲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沣总感觉自己的父亲更加在意军事的发展,这些年奉化的不少资源都在往这支城防军身上倾斜。

  这支城防军军纪严明,站在校场沉默肃杀。严相首先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介绍道:“这位是如今奉化的守丞,郑忠郑大人之子,郑沣。诸位儿郎,这是你们首次在郑公子麾下为战,还请诸位奉守己命,不堕我等威名!”

  有仗打!这些儿郎当即有些窃窃私语,剿匪一事不宜声张,因此严相不曾同他们说过此事。虽然先前抽调精锐,以及城防军有些调度,他们已经猜出了一二,但是如今听到严相亲口承认,他们还是两眼放光。

  战争,就意味着功勋,战争,就意味着是一场以命相博的换取荣华富贵的机会!

  当下这群战意熊熊的儿郎们便目光灼灼看着郑沣。郑沣心里清楚,这是自己首次作为一个领导者站在这群兵卒的眼前,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在他们眼中,自己是不是值得他们信服,全看自己这一仗的表现。

  他清了清嗓子,喝到:“诸君早已知晓,我父亲是边疆的将军。这些年来我父子二人一向将安定一方百姓为己任,先前几年里,诸君随同我父亲征战,平定了诸多山匪,让我们奉化的安定发展有了良好的空间。承蒙诸位照拂,我父亲在政几年,奉化太平!而今我代掌守丞职,城外东屿的山匪却依旧作乱一方。我有雄兵于此,何惧区区山匪!”

  “这次我们的任务,为了彻底平定东屿山的匪患,为了给周遭百姓留下一片干净的天空。还请诸位与我全力以赴,兵锋所向者,定所向披靡!”

  不过是一番战斗动员的话,说什么都差不多,战士们更在意的是他的神态,他的语气,他的动作,是他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值得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们追随左右。虽然这是郑沣第一次掌兵,但是毕竟身为郑忠之子,他熟读兵法,也早已随着父亲见识过行伍的肃杀之气。为将帅者,毋须力压这肃杀气,而应当与之共鸣,方可驾驭此气息。

  统帅五百人马和统帅五万人马,乃至五十万人马,都是这个道理。

  果然将士们听到他同样雄浑有力的动员,沸腾了起来,呼号声连绵不绝。

  见到效果达到,他抬手示意将士们安静下来,接着他说道:“为了提升我们这次作战的成功率,匠造府特地打造了一批腰刀,都是上等的兵器,但是时间紧迫,只有一百把,严相将军分发一下。”

  身后匠造府范擎阳指挥两个力士拖出两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全是寒光闪闪的兵器。

  此间事了,郑沣挥手道:“严将军,立刻带着诸位儿郎最后适应军械,稍事作训,今日午食过后,未时出城!”

  “末将领命!”

第十四章 计谋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316 2020.05.27 11:34

  府衙,议事厅。

  何三收到通知,立马跑来府衙听命。他丑陋的脸上全都是讨好之意。

  看着何三的模样,郑沣问道:“最后向你确认一次,消息完全属实?”

  “在下保证属实,若是假的,公子摘了我这颗头。”

  “好,今日未时军队动手,你管好你的人,若是有可疑人员,即刻抓捕,送往典狱司,交由李典狱审查。”

  “在下知晓了!”

  何三领命退下,没过多久,一个高瘦身影闪进议事厅。这人正是之前郑家门客的管事,苻染。

  郑沣长舒一口气,看着他,问道:“说说吧,你觉得何三此人如何?”

  苻染不爱说话,他低着头,回答道:“可信。”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至少已经足够让郑沣放下诸多戒备。他吩咐道:“即刻带领门客弟子出城,在东屿山下看住各个出入口,若有什么情况,立即遣人通知我。”

  “在下领命!”

  日上三竿,议事厅刘懿严相和梁正俞联袂而来。刘懿率先拱手道:“公子,按照您所吩咐的,金银财物已经准备妥当,下官随时可以出发。”

  只是看到他颤抖的面皮,郑沣依旧能够感受得到此人心中已经惶恐成一团,只是看得出来,刘懿也是一个有胆识之辈,克制自己的恐惧他做的还是十分不错。

  看向梁正俞,郑沣问道:“这下梁兄是不是可以告知在下如何做了?”

  梁正俞点点头,他上前一步道:“想必何三的人早已和山匪有接触。他大可传递假消息给山匪。而且东屿山下有山匪的情报网,我们也大可将计就计。我们只需这样做便可……”

  一番计策说出,在场几人皆是两眼放光,郑沣更是惊异地看着梁正俞,呼道:“梁兄多智近妖,在下佩服。”

  “可为郑兄分忧便可!”

  一番密谋之后,几个人离开议事厅。半个时辰之后,刘懿的马车在十余护卫的簇拥之下,缓缓向城外走去。

  而一整天的作战行动,也彻底展开!

  东屿在奉化城东二十余里处,路程并不算很远,毗邻宝山县,地理位置比较险峻,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整座山道路复杂,山上常年有山泉流淌,水源不愁,而且也因此不畏山火。山上草木丰茂,物产丰盛,原本算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宝山县规模一般,原本算是物产富饶,但是因为东屿匪患的问题,宝山一大部分的物资全部用在了城防驻守之上。而说来也比较讽刺,宝山县之所以得名,也是因为这东屿山。

  于上午巳时,宝山县有一骑快马加鞭进入城中,当下宝山县开始了一阵准备。这次剿匪显然他们是需要配合的,而这次奉化的行动,也是宝山县令望眼欲穿的。

  当下他便按照密令上的要求,开始布置。

  一个时辰后,正午时分,宝山县城外,一家脚舍,经过一支车马队伍,车马华贵,显然车中所乘之人身份不俗。

  不消说,车中所乘之人正是刘懿。按照计划,他需要乘车马进宝山县进行补给。扶起车帘,刘懿问随行侍卫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侍卫答道:“已经到达宝山县治下。”

  刘懿点点头,他吩咐道:“遣小吏先行上山说明来意,我等先进宝山,下午再上东屿山。”

  侍卫领命通传。刘懿却看向前面,眯着眼。想了想,他吩咐道:“走近道,争取两刻钟内赶到宝山县。”

  车夫闻言,将车架赶到一条小路上。

  脚舍内,几个汉子互相使眼色,然后远远跟上了这驾马车。

  约莫两刻钟后,刘懿的车驾果然如愿抵达了宝山县,但是随行侍卫个个狼狈不堪,刘懿脸上留着一条鲜血淋漓的疤痕,给儒雅随和的他平添了几分狰狞。至于车架上十分珍贵的黄金玉器,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显然这次出使东屿山已经提前通传了宝山县令,略显臃肿的县令徐和城门处相迎,但是看到这一幕,他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当下他目眦欲裂,立刻下马跪拜。

  “下官治理宝山不力,屡次让来往人员犯险,这次更是伤到了刘大人,在下该死啊。”

  刘懿神色愤怒,他难得地发脾气,拍打着行辕怒喝道:“你这个县令当着有什么用?这次回奉化我定要禀告守丞大人,撤你的职!”

  徐和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周围行人都远远避让,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认得徐和,能让徐县令跪地求饶,想必那个马车上的男子身份不凡,不是他们能够冲撞的。

  刘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攥着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脸颊上的伤。丝丝剧痛传来,让他嘴角抽搐。他狠狠盯着徐和,说道:“那车财物的价值几何,想必你也知道,既然是你宝山的混混不长眼劫了车,你最好祈祷你在今天傍晚之前能够追回这批财物,不然的话,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徐和冷汗直流,肥胖的脸直打哆嗦。

  接着没好气的刘懿进了县衙,没几分钟之后,六七百的县兵纷纷出城,地毯式搜索那伙劫道的歹人。

  县衙内,徐和面如死灰。先前接到书信,奉化守丞密令,说要让主簿刘大人以钱财做饵,今夜暗中攻打东屿山。计划第一步,便是要他接应刘懿。宝山县的治安一向不好,城中地痞无赖错综复杂,他也有心无力。孰料他已经如此小心,还是出了问题。

  刘懿看着徐和,忽然放声大笑。徐和惶恐,小心问道:“不知大人为何发笑?”

  刘懿小心擦拭着脸颊的伤疤,方才的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感觉到了钻心的疼。他摆摆手,解释道:“你不用那么害怕,这次劫道的是守丞大人安排的,是城防军。这些都是守丞大人的安排。”

  徐和一怔,转而松了一大口气。他一屁股瘫在地上,后怕地问道:“守丞大人为何要如此做?下官险些以为这颗头颅要不保了。”

  刘懿摆摆手,他解释道:“你不必问许多,让县兵装装样子即可。想必你也接到了大将军严相的书信,要你出兵守住几个下山的路,这样做是苦肉计,一方面让山匪掉以轻心,能够相信我,另一方面给你出兵提供了理由。今日傍晚,你差人去城外那座破城隍庙接回来车驾,至于县兵,只撤回来一半即可,剩下的让他们去东屿山下待命!”

  徐和恍然大悟,立刻前去安排。

  刘懿却是郁闷无比,不知是为了演的更像,还是失手伤人,总之他脸上这道伤疤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可惜了自己这儒雅俊秀的容颜。

  下午申时,东屿山上。

  正午时分便有守山的小卒通传,带上来一个号称官府之人,说是来赎前几日的那批锻钢的。而等了许久也不曾见车驾上山。差人去打探,却听说是那几车金银玉器被人给劫了。

  议事堂,正首坐着的那人身长八尺,面容英武,看起来十分俊朗的一条汉子。行动举止不像是一般的山匪,更像是常年出身行伍之人。

  他正是东屿山匪首薛钊!

  听着喽啰的汇报,他不禁皱起了眉。

  在他座下有两个人,一个人白发白面,看起来有些狠厉,便是东屿山三当家的白蛟。而另一人则是贼眉鼠眼,身材矮小,他便是四当家的绰号老鼠。

  至于老二黑虎,常年山下行走的便是他,此事黑虎也不在山上。

  闻声,那个老鼠便嚷嚷道:“怎地,连我们的东西也敢劫?这一带还有不服我东屿山的?”

  白蛟显然冷静一些,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老四权且先别急,山下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何况那些人劫的还不是我们的东西。”

  “那不迟早得归咱?”

  “切莫将眼光全都放在财物之上。先前我们劫掠的都是富家豪绅,赔钱完事,哪里有那么多事?但是这次可不一样,当日我们便知晓那是官府的东西,偏巧我们还用不到那些钢铁。这次同官府打交道,守丞虽然换上了郑忠之子,但是那郑沣我听说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怀疑此人不会乖乖就范。”

  旋即,他看向薛钊,说道:“大哥,小心其中有诈。”

  老鼠却不屑地摇摇头,他冷哼道:“三哥,你就是太小心了。那郑沣虽然不俗,但是还能比他老子强?郑忠几次围剿我等,都无功而返,这里可是东屿山,任谁来了也休想活着出去。”

  薛钊显然没有听进去二人的争论。他沉思片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事,又有岗哨通传,来的是奉化暗访何三的手下。

  何三一向与他们有接触,算是他们的贵客。若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批锻钢迟早也要交给何三处理。听闻是何三的手下,薛钊忙请那人进来。

  此番前来的这人,赫然正是先前面见郑沣的那人。他拱手,说道:“薛老大别来无恙。”

  “丁先生进来也还好?不知此番前来,是有什么要事?”

  此人姓丁,名唤丁烛,赫然也是何三手下拿主意的人之一。他站在威名赫赫的薛钊面前,面不改色从容道:“奉化城没有异常,劫了这些财物的人我们也知道是谁。”

  “敢问丁先生,这是何人所为?”薛钊眼神闪烁。

  丁烛自信道:“薛老大知道宝山县的小霸王安河?”

  “是他?”薛钊闻言,眼神中的戒备已经放下了几分。

  丁烛点点头,他缓缓道:“何老大说了,这次你们拿到赎金,他就能搞到手一批上等的军械,来自西面战场的,沾过血的兵器!”

  薛钊两眼放光,心底的戒备,已经放下了七八。

  没人注意到,丁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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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初战(上)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90 2020.05.28 12:14

  奉化城,府衙,苻染和几个手下将一群打晕的小混混拖进府衙中。郑沣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向苻染,问道:“这就是东屿山所有安排在这里的眼线?”

  “据何三所说,就是这些了。”

  “把他们交给刘典狱,然后去做你们的事。”

  苻染点点头,带着手下拖着小混混们离开。

  傍晚酉时,东城门处,郑沣为首,身旁跟着梁正俞和严相,身后是数百军士。随着郑沣沉稳下令,数百军士开拔,往东屿山而去。

  天色已经渐渐很晚了,刘懿带着“找回”的赎金,几辆马车停在山下,请求拜山。白蛟听到这消息,一脸凝重看着薛钊,问道:“大哥,一定万事当心啊,拜山缘何不能等到明日?为什么一定要连夜上山?”

  薛钊没有说话,他斜睨了一眼丁烛,丁烛却只是笑了笑,退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

  老鼠已经不耐烦了,他嚷嚷道:“不就是送个赎金吗,要我说,现在就去收下那几马车的东西,那些钢铁也不还他,爱怎地怎地。”

  先前上山的小吏闻言,脸色一慌,却见丁烛依旧不发一言,轻轻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惊慌。

  果然,薛钊听到自家兄弟当着丁烛的面说出如此浑话,不由怒道:“这是在胡说些什么?若是我等就如此做事,以后怎么与别人论事?”

  这话便是说给丁烛说的了。今日他们连官府的赎金都要扣押,且不说能不能顶住奉化不计代价的绞杀,再往后这样的做法传到别人耳中,又让别人怎么想?明日的东屿山又会否对别人这样做?

  白蛟还准备说些什么,薛钊已经不愿听下去了。他摆摆手道:“能让我们发展的机会不多,这朝廷的明天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不如搏一把。四弟随我去迎一下,三弟在寨子里等着。”

  山脚,刘懿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是袖子里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从未想过自己也终于有一天要做这种危险的事,若是单纯只是出使也就罢了,但是明知军队就在身后,谁知道山匪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正思索间,却听到马车外一阵骚乱,一群人举着火把而来,为首那人腰佩长刀,英武非凡,正是薛钊。

  “你便是奉化主簿刘懿?”

  刘懿下了马车,朗声道:“正是本官。”

  “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你亲自来,看来奉化无人啊。”

  听到这赤裸裸的嘲讽话语,一众山匪哄笑起来,刘懿却古井不波道:“区区匪首,又何出此言?本官念及若是让旁人来,难免尔等不讲信义,下狠手于无辜之人,因而本官亲自前来!”

  “你的意思是你来我就不敢杀你?”薛钊眯起眼问。

  刘懿知道山匪不宜过度刺激,适当敲打便是,尤其这里是薛钊的老巢,自己怎么着都要给他台阶。于是,他回答道:“至少本官亲自前来,能陈其利弊,是要安安稳稳拿到这批赎金,各不相干,还是一定要本官这颗人头,与官府不死不休,你可以考虑。一城主簿死于非命,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

  薛钊沉默片刻,他终究是没有过度纠结这些问题。挥挥手,身旁一个喽啰大摇大摆走上前来,打开后面几辆马车的东西,看着金灿灿的财物,一众山匪都看直了眼。

  薛钊点点头,老鼠已经奸诈笑出声来:“算你们识相。话说那些钢铁是做什么用的?值得你们付出这么多财物?”

  “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刘懿凛然道。

  老鼠便要发怒,薛钊却抬手制止他接着胡说八道。他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了这群人,一众侍卫全都灰头土脸,几个身上多少都带着伤,而看到刘懿脸上刚刚结痂不久的伤疤,他更是心中大定。

  “那便在此等候,我们稍后便送锻钢下来。”薛钊说道。

  “也好,那我便再次等候。”

  话音刚落,几个喽啰便要上前接过马车,刘懿护住马车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怎么,信不过我?”薛钊冷笑。

  刘懿咬咬牙,他看着薛钊,坚定道:“你们是山匪,我怎么信得过?这些东西不容有失,我要随你们上山确认东西还在。”

  薛钊怔了怔,他看着刘懿的眼神,终于,他点头道:“那便你独自跟来吧,你的侍卫不能上山。

  闻言,侍卫大急,唤道:“大人!”

  “无妨。”刘懿摆摆手,道:“我跟他们去!”

  火光中,马车摇晃上山。马车中,被蒙上了眼睛的刘懿坐在薛钊身边,他看不到车外的情况,只能凭感受,去感觉去的位置是否同情报所说的一样。这关乎着他的生死,关乎着他之后的逃生路线,不容有失。

  而山脚处的山匪们互相玩笑打闹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被他们看守住的侍卫们,少了一个人。

  宝山县城,郑沣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百军士,肃杀而冷峻。

  县令徐和带着一队人马出城相迎,在徐和的带领下,郑沣所部迅速接近了东屿山脚。

  在消息情报不对等的情况之下,直到现在,山贼们依旧多这支军队毫不知情。

  那个逃出来的侍卫连滚带爬地跑到郑沣身边,禀报道:“大人,刘大人已经跟着上山了,走了约莫两刻钟。”

  提前布置好的苻染也从阴影中闪出,拱手道:“我们查探了这里的所有路径,基本都有我们的人和宝山县兵把守。”

  “接应刘大人的五十士卒呢?”

  “傍晚时分也已经从断壁那里上了山,在预定的位置准备妥当,一切都十分顺利。”

  郑沣点点头,火光闪烁之间,他的脸色十分平静,看不出一丝丝波澜。梁正俞不由心底里认可了几分。他缓缓道:“按照原本的计划,只需等山上火起为号,便可以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山上忽然火光乍现,山脚的山匪一阵动乱,山上出事了!

  尚且不知道刘懿是否按照计划被先行上山的军卒接应到,郑沣来不及多想,前方不远处便是山脚聚集的第一批山匪,他拔剑而出,原本俊秀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之下沾染着浓浓的杀戮气息,仿佛那个曾经稚嫩的少年忽然之间,便成长了起来。

  此刻,他手里决定着上千人的性命,这是第一次,但是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进攻!”

  前方的山匪还处在惊疑之中,虽然有小头领在这里坐镇,但是显然没有提防住这群忽然杀出的人。为首那人更是凶悍,身材高大非常,骑着一匹枣红骏马,手提一柄大刀,大开大合,仿佛杀神一般,一刀便将一个小喽啰劈作两截。

  甫一见血,两拨人马都疯狂了起来,刀光剑影,在火把的照明之下杀作一团。郑沣和梁正俞则立马于旁,看着这纷繁杀戮的战场,郑沣还好,他毕竟见识过战场,梁正俞却已经脸色苍白。

  “梁兄可是不舒服?”

  “没事,第一次经历这些,不大适应。”

  郑沣笑了笑,他安抚道:“好男儿总要适应这些,我年幼时候,父亲吃了败仗,母亲抱着我跟着败军突围,当时我老爹比相叔还要威风很多,但是还是独木难支,险些全军覆没。”

  “母亲怕我心里留下阴影,她想捂着我的眼,就能不去看,不去想。可是一支箭刺进了她的身子。她的手耷拉下来了,我见到的第一具尸体,竟然是我娘的。”

  “那一晚,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那一晚就像是永远不会天亮,就像是忽然从人间,坠到了地狱。”

  这一支山匪只有寥寥数十人,已经被斩杀殆尽。几个侍卫也纷纷拿起兵器跟在了严相身后。那个小头目知道事情严重了,想要上山报信,但是刚跑出去没几步,严相拈弓搭箭,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

  战场迅速被平定,郑沣拉了拉还陷在他故事中的梁正俞,说道:“严将军已经率军上山了,我们跟上。”

  按照预定的战术,一个校尉带着五十人散开,去扑杀山脚的岗哨,有苻染等家臣带领,山下的岗哨迅速被剿灭着。

  另一个校尉带着一百人马绕着山寨把守,火油四下倾倒,火把丢下,山上瞬间浓烟滚滚,火势汹涌。

  严相带着三百人马直冲山寨,看着郑沣跟上来,他摸了把脸上的鲜血,问道:“公子何必跟来,若是战败恐公子受连累。”

  “此战必胜!”郑沣自信道。

  严相笑了笑,刀尖滴血道:“既然如此,末将不再劝,还请公子以自身安危为重。”

  “那是自然。”

第十六章 初战(下)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280 2020.05.29 16:09

  前方山寨已经显出。为了方便随时撤离,薛钊在山上留了几个山寨,每隔数日便要迁移位置,这也是屡次剿匪都不曾抓到他们的原因。但是这样做也有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便是每个山寨都无法据守,不仅不够坚固,也因为木质,所以十分怕火。

  现如今四下皆是火光,虚实难辨,薛钊不敢突袭,犹豫间便被严相带兵压境,此时严相身后只有二百人,远不如寨中人马,但是因为薛钊特地吩咐,后面的军卒都熄了火把。月光下,后面只见人影绰绰,但是看不清虚实。

  严相提着大刀,端坐于马上,他抬手举刀,指着寨墙上的薛钊,喝到:“今日奉化联合宝山县出动两千兵马,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你输的不冤,速速投降!”

  薛钊面色难看,他咆哮道:“怎能不冤?若不是何三这厮误我,你们怎会知道我的位置?我又怎会让你们到了山下才知道?”

  严相还欲说些什么,忽然,旁边林中冲出一队人马,正是浴血奋战的五十人马护着惊魂未定的刘懿,冲了出来。

  为首的校尉径直冲到严相身边,然后忽然看到了郑沣,他忙行礼道:“公子,没想到公子也亲自前来。末将已经成功带回了刘大人,伤亡十人,斩敌四十余人,斩杀匪首一人。”

  说罢,他将马上挂着的一颗头颅丢在地上,赫然是奉命追杀刘懿的老鼠。

  木寨上,薛钊痛呼:“老四!”

  旋即,他想到了什么,看着郑沣,恨恨道:“你就是郑忠的儿子?”

  “正是。”郑沣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上位气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很好。”薛钊红着眼,吼道:“今日我可以死,但是我定要杀你为吾弟报仇!”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郑沣淡淡回敬一句,旋即他缓缓拔出宝剑,指着薛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进攻!”

  一声令下,身后将士纷纷咆哮出阵,而令这群山匪更加胆颤心惊的是,山寨的另一半喊杀声四起,赫然是另一阵人马。

  白蛟慌忙喝道:“都给我稳住,山寨尚且稳固,可暂且固守!”

  然而山匪哪里有那种战斗素质?本就是被包围的样子,如今首尾受敌,当下便有人要降。

  薛钊一刀劈杀一个吓破了胆的山匪,他翻身上马,喝道:“毋须固守,还有血性的汉子们,随我杀出去,只要斩杀郑沣,我们就能突围!”

  寨门大开,薛钊带着还剩的二百多可战之士便杀了出来。严相也丝毫不让,他率先冲出,身后将士们喊杀声震天,冲杀而至。

  这场决战便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薛钊确实是个统兵之才,且战且指挥,在人数均等的情况之下,带着一众山匪,硬是和严相所率领的城防军打地难分难解。然而对于薛钊,这已经是崩盘的态势,尽管他已经杀疯了,但是败相已显。

  忽然,混战的人群分开了些,战团之中,薛钊已经和严相战在一起。两个战力极强的将领碰撞在一起,一个使刀,势大力沉,大开大合,另一个则是一杆长枪飞舞,灵活如长蛇。

  两骑交兵,严相豁然发现这个薛钊的战斗力竟然丝毫不在自己之下。他长刀与长枪撞在一起,虎口震得生疼。

  而看着薛钊还有余力,他只得咬牙拖刀再度一刀劈下。

  薛钊凶性毕露,他长枪舞得飞快,枪花朵朵,都是择人而噬的致命之光,在火光下如此骇人。严相使出毕生之能,堪堪与其战成平手。但是严相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久战必败。

  然而已经没有了久战的可能,随着合围军队以及那支疑兵杀到,五百军士将这些山匪围在一起杀,不消一刻钟,城防军的团团包围之中,便只剩下了薛钊一人,白蛟也已经死在了混战中,而旁边,则还跪着近二百投降的山匪。

  郑沣缓缓策马而出,看着狼狈的薛钊,他问道:“怎么样,可还觉得能够先行拿下我?”

  薛钊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液,凶悍道:“这次天时人和都在你,我只占一样地利也被你化解了,我输的心服口服。这颗头颅,你摘去便是。”

  严相却是策马而出,他疑惑道:“你的武力很强,而且懂得兵法,看你的神色,恐怕也是见识过战场的人,可是我知道的将领中没有你这一号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薛钊却别过头,什么都不愿意再多说。

  见无法问出什么,薛钊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样子,郑沣有些不耐。梁正俞却是开口问道:“你是前朝薛徵将军的子嗣吧?”

  薛钊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看向梁正俞。

  梁正俞咳了几声,说道:“我认得你的枪法,破阵枪法,这是前朝大将薛徵的招牌。”

  “那又如何?”薛钊弓着身子。

  梁正俞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将薛钊这厮生擒,严将军带一百人留下打扫战场,找到锻钢和赎金,其余人班师回奉化!”郑沣淡然下令,旋即策马而动,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缓缓下山。

  祸乱奉化属地数年的东屿山匪患,就此平定。

  次日天亮。

  郑沣伸着懒腰从厢房出来,照例先练剑,然后去吃早饭。现在他习惯着吃早饭的时候顺便看看书,都是些兵法或者是理政的书籍,他觉得早晚会用的到。

  昨夜是一个不眠夜,二百多俘虏被押解回城,由刘缘接手,一时间放满了城东监狱,刘缘一晚上跑断腿在安排审问。严相后半夜才回城,带回来几车物资,送往府衙的财宝和送往匠造府的三车锻钢到位之后,立马回校场清点人数。

  刘懿似乎是受了些惊吓,一晚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似睡非睡地眯了一会。梁正俞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满是火光闪烁血腥杀戮的战场。折腾半晌无法入睡的他最终跑到了匠造府,锻钢当夜就会就位,他也要尽早安排后续事宜。

  待到郑沣来到府衙,才看到数位官员都黑着眼圈,宛若梦游。

  看到这一幕,郑沣不由失笑,念及一晚上着实劳累,他摆摆手道:“今日给诸位放假修整一日,都回去好好补个觉。文吏就不用放假了,昨晚没怎么累着你们,不过也不能亏待你们,今天中午玉食坊吃饭,我请客!”

  闻言,众官员纷纷欢呼起来,刘懿等人逃也似得走掉了,剩下一众小文吏都埋头处理大小事务,更加卖力。

  然而,来到书房,郑沣的整个人都沉默了。放在书案上的文书比之以往多了有一倍,怪不得刘懿那厮跑的比兔子还快。

  收拾了一下杂七杂八的心绪,他坐定,抬手拿起桌上最醒目的地方的一份简报,这是严相递交的昨夜战斗的伤情汇报。

  昨夜剿匪,共剿灭山匪四百八十三人,俘虏二百四十人,烧毁营寨五处。我军阵亡一百零九人,轻伤一百五十人,重伤者二十二人。

  郑沣看着战报,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句进攻,便让一百多儿郎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昨天。

  提笔研墨,郑沣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城东厚葬所有阵亡战士,给阵亡战士家属发放抚恤金,每人十两银子。家中独子或者兄弟皆去世者,朝廷每月发二百钱做补贴。轻伤者每人发放五百钱做安抚,放假两日。重伤者可卸甲归田,每人补偿土地三亩。

  文书上盖上守丞府大印,这份处理意见便算是生效了,这也可以堪称是这个时代里,能为阵亡将士做到的最好的补偿了。

  另一份文书则是刘缘连夜上书的一份简报,昨夜里在重兵巡守之下,奉化城太平,但是耗费时间人力物力太大,刘缘认为需要更好的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这就是两个问题,一方面没有城尉一职,所以大小事都落在刘缘身上,他着实不懂城防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城中的歹人没有解决,这就是个大问题。

  郑沣也不是傻子,他大致知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应当是城中出了叛徒,而且此人应当握有实权。只是现在他也顾不上去处理这个,只在文书上写下三个字,已知晓,便盖上了大印。

  其余的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杂七杂八令人头痛,然而一段时间的适应已经让郑沣熟悉了这种节奏。他处理起来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隔了一会,听到外面小吏通报有人求见,不一会,进来的却是面相丑陋的何三。

  依旧是那副痞子的模样,嘴里叼着草节。他见着郑沣,忙行礼道:“草民何三见过郑公子。”

  郑沣知道何三这次定然会早早来见自己。他将手上的文书放下,淡淡道:“免礼。”

  何三直起身子,恭敬道:“我知道前几日贸然来投会让公子百般不信任,因此在下也没有指望说入伙就能入伙。这次由在下辅佐公子灭了山贼,是否可做投名状?”

  郑沣也没有绕弯子,他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放在书案上。

  “我计划成立一个督查府,设置一个督办的职务,我也会进言我父亲,哪怕他回来,也保留这个职务。这个督办的位置,你可愿意试试?”

  听名字也知道,这个督查府实际上是一个情报组织,这也正是何三喜欢干的事,他脸色一喜,跪拜道:“谢公子……哦不,大人恩典!”

  “免礼,还是唤我公子吧。这几日城中应该有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在蓄意搅乱奉化,先前让典狱署彻查此事,一直有些难为刘缘,回头你的督查府成立事宜完成,全城通告之后,你便正式接手此事,就算做你上任的第一件大事。”

  “在下必不辱命!”

第十七章 锻造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344 2020.05.30 20:24

  主城的守丞一职可以在自己辖区设立下属官职,最高不得超八品,且职务本身只有该城承认,但是品秩却是受到朝廷承认的,也就是说何三只有在奉化是这个督办,出了奉化,他只是一个无实权的八品官。

  但是官就是官,从一个流氓头子直接混成八品官,跳过了做吏的阶段,这对于何三来说就是一步登天。何三想了想,又问道:“公子是不是昨晚行动没能抓到黑虎?”

  “你有他消息?”郑沣瞥向何三。

  何三不敢隐瞒,忙道:“这里有一份我先前不能够确认的情报,现在也告知公子,以便有所准备。”

  顿了顿,他似乎是措了措辞,然后接着道:“我这里有先前去过北境的行脚商人,他带回来的消息,北方一向不大安定,朝廷在北方陈兵,似乎是有大仗要打。而皇都宵城那边把持朝政的,不完全是皇帝,还有几个大的氏族,其中一个吴家,话事人名唤吴廉,官至一品,是当朝五位中令之一,掌管国库的中令府库。”

  “这和黑虎的下落有什么关系?”郑沣不禁疑惑。

  何三接着道:“公子莫急,听我慢慢讲。这个中令府库同掌管兵权的中令尉是政敌,中令尉此时是大将军徐韬,主持北方战局的便是他。而徐韬此人是战功上位,没有家族支持,为了拉拢自己的势力,他培养了不少人。而这就涉及到了政斗的问题,我虽然一直没办法接触到宵城政斗的问题,但是我猜测,在奉化搅风搅雨的,恐怕就是因为政斗。之所以东屿山会坐大,不是因为郑大人无法剿灭山匪,而是因为这山匪本就是有人背后扶持的,郑大人顾忌这些,才无法出手。”

  “你的意思是,黑虎可能是这么一个被推出来的代言人?”

  “正是此意。”

  郑沣沉默了,他忽然感觉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些,但是又感觉总有一些东西,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先前相叔说父亲离开北境的时候曾见过大将军一面,之后就在奉化筹划什么东西。那个大将军想必便是徐韬,那父亲便有可能是大将军培植的人之一。他此番离开奉化,将一切交给自己,便可能是因为牵扯到中令尉和中令府库两个一品大员的事,他不好解决,便借故离开,让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去理清奉化杂七杂八的东西。

  但是这样做,就不会担心引火烧身?如果让一品大员愤怒,父亲装傻又能有什么用?还有这种时候搭上梁家的线,是所为何意?

  揉着发酸的脑袋,郑沣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中车大匠造的消息?”

  何三怔了怔,他小心翼翼道:“中车大匠造算是中车三府中权势最大的一府,比之中令丞也不遑多让,但是中车大匠造孙芝山不是氏族,背后牵扯的势力也并不深……”

  郑沣心思忽然一亮,他有了些许猜测,豁然站起身,兴奋道:“何三啊何三,你可真是帮大忙了。虽然还有一些事我并不明白,但是至少现在我心下有了些主意。你先退下吧,这几日加紧筹备督查府的事,底子不干净的就不要拉进来了,有些官府不合适做的交给他们便可,我不会亏待任何跟随我的人。”

  何三再度拜谢:“谢公子恩惠。”

  奉化长兴街,这里是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何三走在路上,哼着小曲,心里说不出的惬意。他想洗白自己,想做点光明正大的事,但是他知道自己去找郑忠,根本就是伴君如伴虎,何况郑忠的底蕴他丝毫不知,他不敢那么做。但是如今郑忠不在,自己投身在郑沣门下是完全可行的。先前剿匪一事,郑沣在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郑沣的才干值不值得他效忠?

  一大心结解开,他感觉到浑身轻松,想到以后自己就是以八品官的身份见自己的一干小弟,他便开心到不行。虽然八品官不见得比他奉化地下土皇帝更威风,但是这可是朝廷认可的,不用再当过街老鼠。

  而时间也渐渐临近中午,长兴街玉食坊,老板接到了一个小吏的通传,已经摆下一大桌宴席,今日公子郑沣宴请众官吏,晚上还会在这里大摆庆功酒,这对于玉食坊来说,是一种荣誉和认可。

  一个紫黑脸膛的大汉站在街角,头戴斗笠,阴狠地看着这一切。沉默半晌,背后有人拍了拍他,他缓缓回头,收起满眼的煞气,跟着那人离开。

  而仅仅一墙之隔,何三没能看到此人,否则他一定一眼便认得出,这人是他动用自己的人脉,但是一晚上都找不到人影的匪首之一,黑虎!

  这一天一共要组织两场宴会,中午算是犒劳拉拢这些没什么实权,事情却一大堆的小吏,不怎么正规,但是毕竟郑沣也在场,马虎不得。

  晚上则是照例打完仗要搞的庆功宴,规模更大,参与战斗的将士全体到场,虽然不怎么会让他们喝酒,但是其乐融融的模样还是让将士们的心更加凝聚。

  奉化城最大的几家酒楼里,当属玉食坊最有名,而数百人的晚宴,也只有玉食坊有能力承担。为了图方便,中午请小吏们吃饭也定在这里。

  吏严格来说还不属于官,他们还没有入品秩,没有实际的权利。但是他们又是官府府衙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平日里许多琐碎的事情都有他们打理,不然的话早就已经乱了套了。

  看着这群老少搭配的书生文士,众人凑在一起也算是其乐融融。因为郑忠还在的时候对府衙进行的高压政策,让这群小吏压根来不及去思考什么勾心斗角的官场事。为了弥补他们,给出的俸禄也较之别的城池更加丰厚,而基本上能扛下来的那些老官吏也都已经熟悉了业务。

  说是宴请这些小吏,但是郑沣还是着人去喊了刘懿梁正俞等人到场,席间不谈政事,只谈生活,一众官吏都纷纷放下了架子,聊天打趣,十分惬意。

  酒足饭饱之后,郑沣见了一面玉食坊老板,打赏了一些银两,虽然贵为玉食坊老板不在乎这点钱,但是这可是守丞府的肯定,对于商贾来说意义非凡。

  下午,郑沣同刘缘去狱中看了看薛钊,虽然薛钊身上狼狈不堪,但是他眼中的桀骜丝毫不减。

  郑沣也没有多同他说些什么,刚刚兵败,薛钊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旋即郑沣转身往匠造府去。

  自从昨夜回城以来,梁正俞就一直往匠造府跑,刚进匠造府,郑沣就听到了里面热闹的打铁声,工匠们喊着号子,听起来着实有力。

  梁正俞正指导几个奉化的工匠,胡潜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看到郑沣进来,胡潜赶忙行礼,梁正俞也拱手示好。

  郑沣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他随口问道:“范大匠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

  梁正俞回答:“范兄在族中便是我的师兄,打造兵器之类的事情他一向比我懂得多。昨夜锻钢到了之后,他便已经亲自去打造军械了,此时在工坊中。”

  所谓的工坊,便是匠造府的一排锻铁处,里面工具齐全,设有高温炉。郑沣当先往最大的那一间走去,梁正俞和胡潜连忙跟上。

  工坊中打铁声音密集,叮叮当当声音传来,十分热闹。这几天的天气已经逐渐转暖,高温火炉让整个工坊的温度十分高,热得人喘不过气。

  胡潜常年在工坊,他深知工坊中呆着多么熬人,拱手道:“公子先来院中吧,我唤范大匠出来同您说话。”

  郑沣摆摆手,示意不要大声喧哗。他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看着专心致志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进来的范擎阳。

  虽然这厮眼高于顶,狂妄不羁,但是此时此刻在工坊中的他显然配得上大匠二字。他本身年纪比梁正俞稍大,但也正是偏偏公子的年纪,记得初见他的时候,也是一个收拾地干干净净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俊逸青年,而此刻在工坊中的他赫然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肌肉,满脸是汗,面色发红,毫不顾忌形象。

  铁砧上放着的锻钢已经烧红,发出炽目的光,在范擎阳手中大锤之下不断被捶打变形,不时有范擎阳头上的汗水滴在铁块上,发出“嗤”的一声。

  看着锻钢的温度降下来了,他大声吩咐身边的学徒道:“回炉,再烧!”

  等在旁边的学徒是一个精瘦的汉子,他是奉化的几个大匠之一,但是不懂这种熔点很高的锻钢如何锻造,此时他乖乖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听凭吩咐。

  听到范擎阳的喝令,他连忙夹起锻钢丢在炉火上。为了煅烧这种锻钢,范擎阳前几天就让这些工匠做好了几座高温炉,现在用的正是这些炉子。

  趁着锻钢回炉加温,范擎阳站直身子揉了揉腰,郑沣笑了笑,从一个下人手中接过水瓢,舀出一瓢清水,走到范擎阳身边。

  “范大匠辛苦,来喝口水。”

  “谢了。”范擎阳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才发觉递水的人是奉化代守丞郑沣,他忙拱手道:“下官谢过公子。”

  工匠在大宣是有品秩的,自称下官并无不可。但是这里范擎阳自称下官而非在下,可见剿匪一事之后,他也对郑沣生出了几分服气。

  郑沣摆摆手示意毋须客气,他看着炉中发红的铁块,问道:“范大匠这是在锻造什么?”

  范擎阳回答道:“梁师叔特地吩咐过,这次锻造的材料多准备一些,用上好的材料为公子打造一柄好剑。今日上午我打了半副甲胄,试过了炉火和工具,所以下午就着手铸剑了。”

  郑沣闻言心里一喜,他脸上挂上了微笑,心道梁家真心厚道。与范擎阳寒暄几句,加温已经足够的锻钢再次出炉,范擎阳告罪一声,接着锻打钢铁。

  郑沣也不觉得无聊,他就静静站在一边看着。

第十八章 庆功激变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47 2020.05.31 19:26

  天色渐晚,郑沣不知不觉在工坊呆了整整一下午。这里确实燥热,汗水早已不知不觉湿透了他的衣衫,浸出明显的水渍。念及晚上还要参加庆功宴,他乘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军营里,尚未入夜的时候,却是来了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腰佩长刀,很是英武。此人进了军营,二话不说,直奔演武场去。

  这个时候严相应当在军务处当值。这汉子就像是回到自家后花园一般,径直往军务处而去,一路上岗哨卫兵想拦,然而看到那汉子手持着城尉的手令,都纷纷避让。

  说到底一城的最高军事官员还是城尉,何况对于奉化,城尉的手令和守丞的手令一样,都是出自郑忠之手。

  这是守丞指派回来的人。

  这汉子进了军务处,严相便看到了他。两人显然是旧识,但是写在严相脸上的却不是惊喜,反而是一种惊惧。

  “怎么是你?”

  那汉子哈哈一笑,上来便要一个熊抱,嘴里嚷着:“没想到吧,老子还活着。”

  严相却一把将他推开,他径直拔出剑架上的宝剑,看着他,喝道:“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由不得他不惊慌。这汉子他十分熟悉,当初在北方大营的时候,同在镇北营中述职的袍泽里,有号称北营四虎的四人。第一虎便是统帅郑忠,第二虎乃是云溪城宋琦,第三虎是京师李鼎,第四虎才是他严相。

  在与泽国战争之中,老二宋琦镇守天门关时被敌将破关斩杀。后来镇北营在余阳坡被围,严相死战最终受伤昏迷,醒来的时候镇北营已经被大将军徐韬带兵解围,而噩耗也传来,李鼎战死,郑忠手臂中箭,伤及筋骨,恐怕再也不能拿兵器。

  从此,郑忠卸甲,严相也无心在镇北营待下去,跟随郑忠来到了奉化驻守。

  但是谁曾想,这种时候却忽然见到了郑忠亲口说已经去世的第三虎李鼎?若不是方才真切地碰到了李鼎,他都要以为自己见鬼了。

  李鼎却哈哈一笑,也不急恼,坐在对面解释道:“我没死,当年你昏迷之后的事恐怕郑大哥也没有同你讲过。”

  喝了一杯桌上的茶,他接着道:“当初被围在余阳坡的时候,虽然无法发出求援信息,但是郑大哥带兵进余阳的时候,前将军赵恺是知道的。久守无援,郑大哥便推断出我们恐怕是被朝廷放弃了。”

  他顿了顿,幽幽道:“北地败相已经无法逆转,为了避免引火烧身,郑大哥只能选择离开北地。我们几个人当时凑在一起,朝廷又太过忌惮,唯恐陛下对我们动手,因此郑大哥要我假死,然后有大将军力保,才让已经半残废的郑大哥和你成功离开了北地。”

  这是实话,郑忠全领守丞和城尉职,没敢委任严相做城尉,也是为了让严相降低存在感。严相此时虽然也是总领城防军,但是他只有将印,而没有官职。这时候的宣朝将印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证明这个人有资格未将,战时可启用,没有别的意义,没有任何实权。

  沉吟片刻,严相问道:“那宋二哥……”

  “真的死了。”李鼎眼神中也闪烁着难过。

  忽然相见,两个人一时间都有许多的话要讲,但是时间紧迫,两个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叙旧。李鼎看着严相,说道:“我先告诉你我这次前来的目的。原本我应该早些来几天的,郑大哥知道郑公子会对东屿动手,但是没想到这么早。我奉大哥的命令,在城外私下训练了一支私兵,原本我应该是要配合对东屿的行动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成功了。”

  “这支军队实力不俗,而且十分可靠,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大事件发生,这支军队按照郑大哥的命令,会直接对公子负责,也是说这是郑大哥为郑公子培养的私兵。”

  李鼎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知道严相能懂自己的意思。

  严相没有来得及问些什么,门外已经有小卒来传话:“严将军,守丞大人派人来知会您一声,晚宴要开始了,让大家便装过去。”

  李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严相则坐在位置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个敬爱的大哥,后来尊敬的郑大人,瞒着自己到底有多少事。豢养私兵,培植亲信,他是要造反吗?

  眼神中闪过许多异样的情绪,最终,他站起身,安排了当晚的城防事务,然而带着一群儿郎往玉食坊去。

  军营的校尉之一是一个玉面长须的男人,他是前城尉留下的亲信,许是郑忠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许是拿他做掩护,许是信任严相的能力,总之,他没有解决掉这个人。

  此人名唤杜寅,是名义上的校尉,先前剿匪的战争中,他被留下守城。而这场庆功宴,严相显然也没有准备带着他去。

  他也毫无怨言,在他的府邸,他站在院子里,平静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身后一个神色不甘的男人看着他,正是黑虎。

  哦不,现在的他,只是邵东柳,那个黑虎在东屿被灭之后,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今晚风后楼会很热闹吧?”杜寅问道。

  “是的,今晚有名伶彩衣的演出。”

  “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如果一夜之间死去数十人,想必这个小毛孩子总该顶不住压力了吧?我看看郑忠的功勋,是不是可以抹平这一夜的杀孽。”

  杜寅笑着,眼底却是满满的杀气。

  邵东柳也残忍一笑,隐匿在黑暗中,消弭于无形。

  晚宴在玉食坊大厅举行,花销自然不会小,但是这就是郑沣的风格,他断断不会亏待为自己而战的战士们。

  再度当着众将士的面发自肺腑地说了一番话,吸引了一波军心。觥筹交错的晚宴便就此开始。

  据长兴街隔了很远的风后街,来来往往的人十分多,虽然守丞府颁布了宵禁法令,但是今晚是特殊的,风后楼时隔这么多日,终于再次等到了彩衣的演出。

  这一晚,入场的票据高价难求。楼中上下大小雅间早早便坐满了人。

  厢房中,彩衣面无表情,似乎从那一夜回来之后,她就永远离开了那个开朗爱笑的自己,换上了这样一幅冰冷的模样,似乎她在一瞬之间丢失了笑容。

  看着她这幅模样,玄衣女子姬无霜心疼不已,她这几日未曾见过郑沣,也听说了郑沣已经贵为守丞大人,她明白郑沣就此与彩衣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纨绔或许和舞女还有见面的理由,但是守丞大人没有。

  她上前劝慰道:“彩衣妹妹,开心一些。这几日城中不太平,等过些时候安稳一些了,我带你出城转转,散散心。”

  彩衣没有表情,不发一言。

  姬无霜也不知道怎么劝合适,她叹息一气,捉住彩衣的手,说道:“就要演出了,我为你梳妆吧。”

  彩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她说道:“也不知道城中的事是不是冲着他去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姬无霜愣怔在哪里,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同彩衣讲,她也不懂为何即便如此,这傻姑娘依旧心心念念那个男人。

  回过神的时候,彩衣已经径直出了厢房,准备上台了。

  同以往一样的华灯流转,同以往一样人声鼎沸,只是往那边看去,暖香阁再也没有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再也没有了。

  不知不觉,她便两行清泪泫然欲下,时辰却已经到了,她只得上场去。

  虽然无心去做花哨的动作,也没有画多么精细的妆容,但是这样楚楚可怜的她,人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如此仙子的泪只怕也是千金难换的,多少人为了她这眼波流转的模样心碎,一时间,周围竟无一人出声打破这宁静。

  然而,此时风后楼之外,一伙黑衣人肃穆地站在阴暗的地方,为首那人身材高大,露出面巾之外的半张脸上弯弯曲曲地攀着一条伤疤。

  木质小楼的隔音不算很好,除去彩衣那款款袅娜的身段,她的声音也宛若天籁,令人沉醉其中。邵东柳闭着双眼,似乎是在沉醉于这曼妙的曲子中,又似乎是不忍心动手,去破坏一墙之隔的美好。

  终于,时间不等人,他不能等到彩衣的演出结束。叹息了一气,邵东柳张开了双眼,喝令道:“动手,优先杀死花魁彩衣!”

  一众黑衣人纷纷动手,拔出身上的佩刀,杀进了风后楼。

第十九章 杀孽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52 2020.06.01 18:00

  灯火破碎,惨叫声充溢在风后楼中,隔着墙听着楼里的哭喊和呻吟,仿佛空气中都蒙上了浓郁的血腥味,前一刻的美好,在下一刻之间,消散于无形。天堂也仅仅用了一瞬间,便化作了地狱。

  早在邵东柳安排人在风后楼附近埋伏的时候,他们的行踪已经被两拨人发现,苻染这日也在风后楼,他的朋友在楼外等候,远远看到这群可疑分子,便告知了苻染。而比他们还早一步的,是路边的两个酒鬼。

  这两个酒鬼是何三众多手下中的两个,也是遍布全城的眼线。

  玉食坊,觥筹交错,众将士开怀畅饮,一解战争的疲乏。主位上郑沣被诸多将士敬酒,虽然百般推诿,但是还是喝的有了几分醉意。

  忽然,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闯进了玉食坊,与他耳语一番,一瞬间,郑沣起身拔剑,直接斩碎了身前的桌子。

  众将士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都呆在了那里,而郑沣眼中的杀气已经无法遮掩,他拱手告罪一声,道:“众位将士,很抱歉打扰了大家的兴致,歹人猖狂,最近在城中为非作歹,今日这些人居然趁着我们在玉食坊饮宴,在风后楼为非作歹!”

  顿了顿,他剑指窗外风后楼的方向,怒喝道:“将士们听令,即刻出发斩杀祸乱风后楼的所有歹人!”

  众人都知道事情紧急,来不及多想,哪怕酒醉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惊地清醒了,数百将士浩浩荡荡往风后楼而去。

  而跟在将士之中的梁正俞也着实没想到会变化成这个样子,他连忙也是吩咐下人赶紧通知匠造府,派人送了两箱兵器去风后楼。

  这一夜,风后街十分热闹。正在起舞的彩衣看到门外冲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见人便杀,更有几个匪首,不管不顾冲她便杀来,那漆黑面巾下藏着地血红眼睛令人如坠深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呆立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

  杀戮,血腥,就在咫尺之外的地方,不断上演。

  眼看彩衣便要在刀锋之下香消玉殒,一袭玄衫的姬无霜转瞬杀至,风后楼的数位打手也纷纷出手开始反击。一个手长脚长的汉子眼神犀利,更是剑法超群,在人群中奋力扑杀黑衣歹人。

  在姬无霜和苻染的保护之下,彩衣暂且安全,只是双目失神的她始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杀戮仅仅持续了半刻时间,忽然一群龙精虎猛的汉子冲了进来,个个手持兵刃,杀气凝实,这是一群真正上过修罗沙场的战士,他们宛若杀神一般扑杀着黑衣杀手。

  为首那人,一袭淡蓝色长衫,神色冷峻,眼神中蓄满了杀气,不是郑沣又是谁?他无视周围纷乱的战斗,宛若一个王者,一步一步走向六神无主的彩衣。

  一把将可人儿拥入怀中,直到触及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胸膛,彩衣的眼泪才算是找到了宣泄的地方,肆无忌惮流下。是对这夜的害怕,是对杀戮的恐惧,是有人护着自己的欣喜,是终于得偿所愿的快慰。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郑沣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彩衣早已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彩衣姑娘,等我一下,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不然我心难安。”郑沣说完,咆哮道:“严相!令你贴身守卫彩衣姑娘,不得有半步误差!”

  一个大马金刀的汉子二话不说冲杀而来,在彩衣面前站定,行礼道:“末将听令。”

  旋即,郑沣轻轻松开彩衣的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一步一步宛若猛虎,走向还与苻染拼杀在一起的邵东柳。

  邵东柳在看到郑沣带兵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慌了神,这才过去半刻时间,不是说郑沣他们的庆功宴所距甚远,一时根本到不了这里?

  而且风后楼怎么会有姬无霜和苻染这种高手,他们数人围攻彩衣,但是连她的裙角都没有碰到。

  来不及多想,这次任务只能进行到这里,他下令道:“快撤,所有人快撤!”

  数个黑衣人纷纷跳窗而逃,但是回应的却是窗外的一声声惨叫。邵东柳面如死灰,他怎么能不知道外面早已被军队包围,逃出去也是必死之局。

  郑沣手段极强,这种情况,他依旧没准备让邵东柳的人逃掉哪怕一个。

  然后,郑沣一句废话也不多说,手中长剑含怒而击,周围众将士每一个敢掺和的,他们只是纷纷握紧手中兵刃,若是郑沣力有不逮,他们便会出手相助,哪怕被责罚也在所不惜。

  然而郑沣数年如一日早起练剑的功底还是令所有人刮目相看,与苻染都打得难分难解的邵东柳,在体力有所损耗以及没有了战意的情况下,几乎是被郑沣压着打。

  忽然,一招不慎,他的左臂被郑沣的长剑刺了一个对穿。

  “说,什么人派你来的?”

  邵东柳自知逃生无望,什么也不说,继续进攻。

  郑沣又一剑刺穿了他的大腿,冷冷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针对奉化,为什么要针对我。”

  邵东柳死活不开口,依旧要战。

  郑沣含怒而击,不再询问什么,片刻之后,被挑断了手脚筋的邵东柳跪倒在地,无力抵抗,只能拼命发出惨叫声来缓解痛苦。

  郑沣剑指邵东柳,吩咐道:“匪徒全部送到狱中,着典狱刘缘连夜拷问,死活不论。匪首此人押解入演武场战俘营,我明日亲自审讯!”

  安排好这一切,带着捕快匆匆而来的刘缘接手了善后工作,严相带队押解邵东柳返回了演武场,这一夜的血雨腥风终于告一段落。

  郑沣心怀内疚地看向还呆立在原地的彩衣,梁正俞看了一眼二人,无奈笑了笑,转身离去。他知趣地给二人留下一点私人空间,何况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有许多需要打点的事,他得帮郑沣排忧解难。

  周围忙碌的捕快们在收拾满地的血水和尸体,风后楼的人们也在整理被打坏的家具之类的。唯有舞台上,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扰郑沣和彩衣。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优柔寡断给你带来了很多伤害。我不想你跟着我,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你的出身,而是因为我这一辈子注定了颠沛流离,注定了没办法偏安一隅。不是是辛苦,还有危机,总是伴侍左右,我不想你跟着我受委屈。”

  彩衣靠在他怀中,抽泣道:“妾身明白,但是这世道,哪里是完全安逸的。以往听闻许多地方战火不断,人多是入山林为匪患,相较之下奉化还算是一片净土。但是现在战火终将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什么地方是完全安全的?”

  她挣脱出郑沣的怀抱,福身行礼道:“妾身不奢望能与公子如何,只求能够陪伴在公子左右,做个侍妾便好,还请公子成全。”

  那一瞬间,郑沣想了很多,他沉默着,思索着。

  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得了自己的主?

  若是有十万带甲士,百万俯首臣的豪情壮志,为什么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却不敢做出一个承诺?这普天之大,除去彩衣,又有何人能让自己这样魂不守舍?

  若是自己就这样离开,若是彩衣今夜死在兵荒马乱之中,自己又该当如何?

  想到了这些,他终于咬了咬牙,喝到:“风后楼管事可在?”

  一个矮胖女人忙跑了过来:“这位爷,有何吩咐?”

  “今天起,彩衣不再是你风后楼的花魁,稍后我差人送来一双玉如意,算做赎身,你可有意见?”

  那女人虽然满心不愿,彩衣在这里一天,就是一天的摇钱树,她跳一支舞顶的上风后楼两天的收入,但是这位爷可是守丞府来的,如今奉化的话事人,莫说送两支玉如意,便是直接带人走,她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当下,她满脸堆笑道:“公子你说笑了,哪里敢收您的好处,既然公子真心喜欢彩衣姑娘,我也乐得顺水人情,还请公子善待彩衣姑娘。”

  郑沣点点头,他一把横抱起彩衣,径直往楼外而去。彩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惊慌和害怕都抛在脑后,只剩下羞涩让她俏脸通红,将脸颊埋在了郑沣的胸膛。

  看着彩衣跟随郑沣离开,姬无霜不禁心里也替彩衣高兴。终究是有情人成眷属,这场杀孽反倒是因祸得福。

  只是盼着这倨傲公子别让彩衣受了委屈才好。

第二十章 军营严审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791 2020.06.01 18:00

  守丞府上。

  郑沣自然是不会食言,一双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差人送到了风后楼。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虽然十分想要留在府上多陪陪彩衣,但是他也不是痴恋儿女私情之人,安顿好彩衣,他出了府直奔军营而去。

  这一夜的奉化依旧十分热闹,风后楼遇袭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传遍了全城。一时间全城都人人自危,不消官府说,人们都纷纷陷入了宵禁状态。

  大街上除了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已经巡查的捕快,没有一个行人。偶尔有马车从街道飞速奔过,车上坐着的都是府衙的官员,伴侍在马车左右的是城防军的轻骑兵。

  忽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守丞府出发,直奔军营而去。有眼线暗中看了,跑到暗坊通知了何三,没多久,一辆简单的马车也从暗坊出发,跟在了那辆马车之后。

  车夫听到了身后有人跟着,转头对郑沣道:“公子,后面有车跟着。”

  郑沣点点头,他摆摆手示意无需多管,只管往军营去就是。

  没多久,身后又跟了几辆马车,分别是西城区典狱署典客赵如双,东城区典狱署典客段锦,北城区典狱署典客祝寒,南城区典狱署典客付狄,主簿刘懿,匠造府特使梁正俞。

  马车在军营前停下来,军营里此时灯火通明,显然又是一个不眠夜。岗哨上来拦截,马车夫出示了守丞府令牌,岗哨忙放行。

  一众马车鱼贯而入,往演武场而去。直到抵达了演武场,这支车队的人马才纷纷下了马车,几乎都是奉化城说得上名号的大官。为首郑沣面若寒霜,径直走向战俘营。

  军营将军严相带着一众人马等在战俘营门口,在这规模区区千余人的军营中,如百夫长这类武官已经算是大官了,而校尉这种官职仅仅只有四个。

  其中两人参与了剿匪战争,在严相身后站着,另外两个却是不知在什么地方。

  严相自然知道这个时候郑沣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带头往战俘营而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众相关官员。

  四大城区典狱署典客算是地方典狱的长官,也是刘缘的副官,刘缘忙着安排审讯那些黑衣人,因此指派他们四人陪同审查。而何三不知是没有时间还是不方便透露身份,并没有来到这里,马车上下来的那人却是之前通传消息的那个人,名唤丁烛。

  战俘营也不是一个建筑,这里只是一个露天的营地,里面放着诸多囚笼以及木桩,因为奉化多年无战事,战俘营也已经荒废许久,被抓到的匪首羁押在这里,无疑让荒凉的战俘营多了几分生气。

  这里比之典狱,更加难以逃脱,而且典狱羁押人员是需要上报燕池量刑而治,羁押在战俘营的却算作是战俘,除了上报人员之外,处置手段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换作以往战俘营的启用要走程序,但是近些年律法渐渐没有那么强的约束力,私刑都不是问题,何况是启用战俘营?

  在空旷的战俘营,一个木质囚笼中关押着四肢都断掉的囚徒,他满脸血污,没有意识,显然是被剧痛刺激昏迷了过去。

  看着没有声息的匪首,丁烛吃了一惊,他走上前伏在郑沣耳边小声道:“公子,这人是东屿山二当家的,绰号黑虎,名唤邵东柳。”

  “他就是跑了的黑虎?”郑沣眼神更加犀利了。

  刘懿有些好奇,问道:“大人,这人是谁?”

  他问的是丁烛,事实上关于暗坊和督查府的事只有郑沣自己和梁正俞知道。

  并没有正面回答刘懿的问题,郑沣随便搪塞过去这个问题。看着昏迷的邵东柳,郑沣小声问了丁烛一句:“你们还知道什么?”

  “今晚的那些人里有一些人是襄樊之地的口音,襄樊位于西方,与这里相距甚远,我们查探不到那些人的来历。但是至少我们能肯定一点。”

  丁烛顿了顿,轻声对郑沣道:“那些人里没有东屿山匪余孽,一个都没有。”

  毫无疑问,让邵东柳动手,就是为了将脏水泼给东屿山,将这件事塑造成一起剿匪不彻底的意外。这样一来身居奉化首位的郑沣首当其冲,必定会吃罪。但是若有别的人参合进来,这件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郑沣神色凝重,丁烛却接着小声道:“我家老板吩咐过,不能暴露出身份,既然匪首是邵东柳,必然是能认出我的,在下先告辞了。”

  郑沣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就是。一众官员却面面相觑,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只见这个陌生人对着郑沣耳语半天,然后便离开了。

  待丁烛离去,郑沣对着同样一脸疑惑的梁正俞露出一个稍安勿躁的神情,然后问随行的典客赵如双:“刘缘有什么发现?”

  “回大人,刘大人整理了今晚的伤亡百姓,一共死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四十五人,死亡的除了平民百姓,还有李陈世家的子弟,其中一个公子哥是陈家少爷陈樊。”

  李陈世家!

  郑沣脸色又黑了几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奉化最大的地头蛇,便是几个世家,而其中的佼佼者便是李陈世家。仗着族中出了在任的朝廷三品大员,他们在奉化基本上仅次于守丞府。而死掉的陈樊便是朝中监察司御令监陈兆之孙,乃是执掌检查事由的三品官员。

  若是这件事捅到朝廷,必定是会有朝中特使下调来盘查此时,说句不好听的,这个特使必定会是陈兆下派的官员。

  招惹这个人,当真会惹来没有穷尽的麻烦。

  刘懿和梁正俞也紧皱眉头,刘懿问道:“大人,那此时我们应当怎么应对?”

  郑沣没有说话,他看向了梁正俞。

  梁正俞苦笑道:“瞒是不能瞒的,若是瞒着,恐怕本无罪过也要成为罪过。想必上次我们已经剿匪彻底,这伙人不是我们剿匪不力的余孽,我看那些人动手起来颇有行伍之风,恐怕有一些不好明说的人在里面。而且那晚即便大人下令严格巡查城中,但是事发半刻时间依旧没有巡查军卒发现这事,想必也是有人暗中压下了这件事的消息,此人定然是军中之人,且身份不低。我们正常上报就是,从消息上报到巡抚司下调到奉化怎么都要将近一月的时间,变数还颇多,我们全力彻查此事,给陈兆大人一个交代便是。”

  听完梁正俞的话,在场众人都惊为天人。郑沣惊的是何三给自己传来的消息梁正俞就这么分析出来了,刘懿惊得是这个少年郎心思如此缜密。而严相也拱手讷讷道:“梁公子所言不错,那些人确实是行伍之人。我方才彻查了军中的军卒,少了几人,如果所料不错,那几人恐怕尸首已经在那些死亡的匪徒之中了。”

  郑沣眼神如刀,问道:“另外两个校尉在什么地方?”

  严相老老实实回答:“一人名唤徐庆,今晚巡查由他负责,因此不再军营中,另一人……名唤杜寅,他……”

  “他怎么了?”郑沣面色冷厉。

  严相犹豫许久,才缓缓道:“他是前城尉的亲信,也是中令府库安排留在城中的人,先前大人便是不方便除去他,才让他空担了一个闲职,在城中呆着。中令府库毕竟也是中令丞之一,地位不凡,我们多少要给他薄面,而且这个杜寅没有职权,他做不到组织这场袭击的。”

  郑沣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他问道:“那先前你没有和我说过这个人的事,就是担心我对他下手会惹麻烦吧?”

  严相拱手:“公子能明白就好。”

  郑沣叹了口气,道:“相叔费心了。”旋即,他不再追问杜寅的事,而是对赵如双道:“弄醒邵东柳,我要审问他!”

  “邵东柳?”众人一阵疑惑。

  “没错,你们尚且还不知道,这人便是一直没有归案的东屿山匪首之一,邵东柳!”

  一桶加盐的冷水,从邵东柳的头上浇下,水浸润着他身上的每一寸,冰冷刺激着他的头颅,而伤口处沾了盐的剧痛就如同针刺一般,传进了他的大脑。

  “啊!”一声痛苦的痛呼传出,任谁都能听出来他的痛苦。

  看着清醒过来的邵东柳,郑沣面如寒霜,问道:“你可认识杜寅?”

第二十一章 乱相之兆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09 2020.06.02 17:48

  这一问,邵东柳瞬间都忘记自己身上的疼痛了,他刚要否认,郑沣便接着道:“不必急着否认,我们方才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情况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那一瞬间,邵东柳的眼神中闪过了各种情绪,惊慌,疑惑,一直到恍然。他忽然笑了,倨傲道:“何必用这种手段?我告诉你,我当然认识杜寅了,这是哪个倒霉东西?我认识他,是他指使我的,快去杀了他啊!”

  若是他矢口否认,郑沣还会怀疑一下,但是听到他这癫狂的话,郑沣却犹豫了,他无法分辨这人的话是真是假。

  “告诉我是什么人指使你这样做的,还有你的手下是什么人?”

  “你不都知道了吗?小毛孩子,老子是那个什么杜寅派来的,你把他砍了就什么事都没了。我的手下?我的手下不就是他的手下?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

  一阵烦躁涌上心头,郑沣狠狠一耳光扇在邵东柳脸上,喝道:“我知道你是东屿山的黑虎,你也要知道按照大宣律你会是什么下场!我在给你机会,你想死无全尸?”

  “给我机会?”邵东柳笑了,他疯狂道:“明察秋毫的郑大人,你什么都知道,还审我做什么?我是谁你都知道,对,我是东屿山黑虎,那是不是老子带着东屿山的亡魂回来复仇了?哈哈哈,老大你说啥就是啥吧,至于你说的机会,什么机会?死无全尸变得死有全尸?老子不稀罕,哈哈哈!”

  郑沣看着他,心里烦闷,他吩咐赵如双接着审问,其余的三个典客回去休息,他则和梁正俞在军务处大堂径直坐下。审讯结果没有出来,他寝食难安。

  刘懿已经奉命去拟书上报这件事了,府衙效率很快,虽然事发突然,又是在晚上,但是府衙已经查探清楚了现场的所有情况。

  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郑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累。他靠在大椅上,喃喃道:“梁兄,为一城守丞,为何已经让人如此心力交瘁?难以想象朝廷一品大员,乃至皇帝,他们的日子又该当如何过?”

  梁正俞看着颓废的郑沣,不禁也是有些无奈,他劝慰道:“在其位谋其政。如今因为奉化内忧外患,诸多事情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而且主簿刘懿并非真的与郑兄你同心,此刻郑兄没有自己的班底幕僚,做起事来才会处处制肘。我先前劝你拉拢何三,正是想到这些问题,而今有他相助,郑兄你的路子不就平坦许多?”

  顿了顿,他接着道:“皇帝无需事必躬亲,每逢有大事件,他知道该找谁解决。一品大员,中令丞,中车丞也不用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他们只需要知道府衙将来的方向。同样,郑兄你若是志向为十万带甲士,那便想好如何带领他们走向辉煌,至于他们的衣食住行,让相应的人去做就是。”

  郑沣有些意动,他问道:“那梁兄可愿多为我出出主意?”

  “郑兄放心便是。而且……依在下看来,这种局势不会维持很久了。”

  “梁兄何处此言?”

  梁正俞却不愿多说,他只是道:“我猜测的罢了,郑兄随我拭目以待吧。”

  夜还依旧那样漫长,不知道尽头。战俘营偶尔传来惨叫,轮班的巡逻士兵来来往往,军营是没有夜晚的一个地方。

  不知天亮的时候,这人间又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世界,有白就有黑,有光就有暗,总有太阳也无法照耀的地方,所以,总该有人生活在阴影中,去做那只鬼。

  赵如双显然便是那个鬼,他执掌典狱署数年来,手段出了名的狠。因为做事不择手段,刑讯过程极其严苛,所以他只能做一个典客。

  而明知郑沣这次动了真火,赵如双这一夜的审讯毫无收敛。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赵如双满手鲜血禀报郑沣,邵东柳开口了。

  郑沣和梁正俞回到囚笼那里,囚笼中的邵东柳已经没有了人形,看起来凄惨无比。他有气无力地微微抬起头,口鼻溢血,眼眶里已经空荡荡一片。

  郑沣有些于心不忍,他责备地看了一眼赵如双,梁正俞劝道:“郑兄莫要生气,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软,先听听邵东柳怎么说。”

  赵如双面无表情,他拱手告罪道:“禀报大人,为刑讯顺利,下官不得不这样做,还请大人恕罪。”

  郑沣也没有再纠结于此,他看着邵东柳,皱着眉头问道:“是谁在支持你,你的那些手下是些什么人?”

  邵东柳咳嗽一声,喷出一口血雾。他勉强地开口道:“我听命于燕池世家丰家,至于再往上是谁我并不知道。那些手下是有人开城门放进来的,来自很多地方,还有一部分是……”

  “是什么人?”

  “咳咳咳……是……军营的士卒。”

  “谁是内奸?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郑沣心烦意乱。

  邵东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我全都招,你能否,给我个痛快?”

  郑沣没有说话,邵东柳抬着空洞的眼眶,茫然转了转头,最终颓然道:“是校尉杜寅。那些士卒也是他的亲卫。我们只是接到任务,搅乱奉化,别的……我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郑沣长叹一口气,道:“你的身份,你的这些事,包括操纵东屿山匪徒这件事,薛钊知道吗?”

  邵东柳怔了怔,摇了摇头。

  “我会履行承诺,给你个痛快。严相!”

  “末将在!”

  “斩了他吧,城外随便找个地方葬了他,别让他死无归所。”

  “末将领命!”

  郑沣冷冷转身,毫不留情,身后传来邵东柳颤抖的声音:“谢……谢谢你……”

  乘坐着回府衙的马车,郑沣扭头瞥着窗外,眼神闪烁,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梁正俞与他同乘一辆马车,看着郑沣,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他缓缓道:“郑兄,可是觉得越发扑朔迷离,所以感觉到了心中烦闷?”

  郑沣叹息道:“打造兵甲之事,人都以为是上面的命令,但是你我都知道,这是我父亲的委托,和朝廷无关。此时他远在千里之外,我明明知道他已经去了北方前线,但是我又一直在骗我自己,骗我说他就在城外不远处,就像他说的,只要我写信到驿站,他就可以看到。”

  “我以为,虽然前程不那么平顺,但是至少一眼看得到边。我已经及冠,便是父亲去哪我去哪,然后再离他不远的地方做官,然后落得个自在,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过简简单单的一生。我知道离开他去闯荡的日子总会来。”

  “但是,为什么这样突然,为什么这样艰难,为什么我步履维艰。”

  梁正俞有些意动,他忽然道:“若是给你个机会,你愿意去实现你的理想吗?”

  “理想?”

  “对!”梁正俞轻声道:“若是为官,平衡于各位大员的棋局之中,自然是十分艰难,但是你想过吗?若是北方战事失利,国内必定陷入一片战火,乱世便是世代更替的条件,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或许到那个时候,现在的困境,都不算什么了。”

  郑沣眼神中忽然迸发出了光,他看着梁正俞,问道:“梁兄有几分把握?”

  梁正俞回答:“七八分的样子吧。奉化如今的实力很强,伯父说什么也要留下这样一座城池给你,而且提前打造兵刃,恐怕他还有别的准备,这些东西留给你,想必是他也想到了北方战事如若失利,他不想你在乱世里只能做那个浮萍,他不想你没得选。”

  顿了顿,他接着道:“或许,伯父没有带着你一起去,是因为他早已想到这些,他早已知道这江山的未来,所以,你没有必要去亲眼目睹那些。”

  郑沣忽然眼神中坚毅了许多,他看着梁正俞,认真作揖道:“谢过梁兄教我。没想到父亲留下来的这些提示,反而要梁兄教我才能懂。若是这样,我便知道这些局面如何应对了。”

  看着忽然充溢着自信的郑沣,那一瞬间,梁正俞有一种错觉,他感觉这个曾经稚嫩的少年,这些日子以来,身上的稚嫩退却了太多,直到此刻,他身上彻底带上了一种霸道的气息。

  再转过一条街道便是府衙,郑沣忽然唤住车夫,停下了马车。

第二十二章 世家祸乱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190 2020.06.02 17:50

  梁正俞疑惑看着他,他摆手吩咐道:“梁兄便陪同我到这里吧,我料想今日李陈世家的人回来闹事,我二人都被堵在府衙就不好了。有什么事我去就是了,你回守丞府歇息一下,一夜没有合眼了。”

  听闻此言,梁正俞的心中一暖,他断断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郑沣还在想着让自己回去歇息一下。不管怎么说,郑沣此举颇得他心。

  “出了这么多事,我怎么能安心睡觉?我从侧门溜进府衙,先行去处理受难百姓的安抚工作。”

  郑沣也没有坚持,唤马车夫让梁正俞先下了车,然后目送梁正俞步行离去,他才坐正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守丞绶带戴好,吩咐马车往府衙走去。

  才刚到府衙附近,毫不出他意料,哭喊声已经传出很远,只见李陈世家的人一夜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丧葬队伍,为首一个白发老妪拄着丧棒,哭得泣不成声。

  刘缘带着一众捕快围着这群闹事的人,而看着现场的情况,郑沣发觉似乎别的死者的家人也都在这里,闹成一团。

  看着这些,郑沣越觉得一阵头疼,那个老妪他认识,那是李陈世家的一个十分难缠的婆子,恶名远扬。

  看到府衙门前的这一幕,车夫有些惊慌,他小心翼翼问:“公子,咱要不从侧门进去?”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直接过去就好。”郑沣敢来这里,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他怎么会退缩?

  看着郑沣的马车,那老妪立马来了精神,她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马车前,吓得车夫赶忙停住了马,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这已经老态龙钟的婆子踩死。

  老妪的哭声更大了,口中还嚷着:“你这个吃人的守丞,老守丞在的时候天下太平,怎么你这毛孩子上位没几天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啊!你可知道陈公子是多么优秀的孩子,就这么死在奉化了,陛下年前还说想念这孩子,想见见他,你这可让我们怎么交代啊!”

  郑沣心下烦躁,对这个老妪吹牛的话更是心中恼怒不已。陈兆身为三品官,着实是地位不低,但是三品官在皇城一抓一大把,皇帝会对他的孙子感兴趣?

  但是,此时他毕竟理亏,也不好发作,只好钻出马车,亲自扶起老妪,劝道:“老人家,这是有什么冤屈,好好同我说,我为你主持公道。”

  “我呸!”老婆子一口唾沫淬在了郑沣的衣衫上,骂道:“你个道貌岸然的狗官。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快把我家公子的尸首还给我们!等老爷知道了这件事,定然要将你碎尸万段,给我家公子赔命!”

  眼见这老妪是一点也不想讲道理,郑沣也不再搀扶她。丢下老妪,他走到哭闹的人群前面,站在府衙的台阶上,扫过所有人。

  除了李陈世家的这些人在胡闹,还有一些人也在跟着闹,但是毕竟没有李陈世家那样的背景,又多半是被这些人煽动的,因此不敢闹得太凶。还有一些则是默默抹着眼泪,不是来闹事的,多半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郑沣看着人群中那默默垂泪的婆媳,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孩子,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弥补这些可怜的百姓,男人就是他们天,若是死了男人,他们的天,便是塌了。

  老妪还在不依不饶,想要扑过来同郑沣闹,郑沣挥了挥手,两个捕快上前按住了哭闹的老妪。李陈世家的人怎么会怕官府?当下在主事人的示意下,一众家丁上前便要打闹。

  郑沣喝道:“你们都够了!”

  心知郑沣有话讲,李陈世家的人也想看看这么一个年轻人要怎么解决这件事,一时间都纷纷安静了下来。

  郑沣压着心里的情绪,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各位都在为自己痛失亲人而感到难过,各位都饱受着与亲人分别的痛苦,我也曾失去过亲人,我与各位感同身受。”

  “我呸!你凭什么感同身受!”老妪又冲出来闹。

  郑沣也不理会她,接着道:“但是,我也想在这里澄清利害。首先官府已经明确下令宵禁时间提前,昨夜依旧有人聚众,不论有什么原因,城中不太平这件事都是知道的,为什么不能暂时在家里待着?”

  “其次,父亲在的时候就说过,严禁去花楼暗坊等地方,是,政令并不严苛,所以就可以不遵守?”

  “这件事发生了,我不能说官府没有责任。是因为我们办事不力,所以让歹徒猖獗许久没有查办他们。是因为我们为政不严,所以让那些坏人有了可乘之机,我代表府衙所有官员向大家致歉。但是这种事都有责任,我也希望诸位能够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罢这些,郑沣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他沉痛道:“这种事对于奉化城,对于我们所有人都是惨痛的教训。我定当克己奉公,还奉化一个太平。至于已经失去亲人的你们,我不能让你们亲人复活,但是我会尽力补偿你们,让你们的余生不那么无助。”

  这番话是对着那些妇孺说的,他知道这种时候,那些妇孺尤其需要安慰。

  虽然他站了出来,但是李陈世家一直牵头闹事,弄得直到中午时分,府衙门口依旧吵成一团。

  直到午后,闹事的人才暂时散去。着人带着钱财礼物去李陈世家看望,郑沣则晃晃荡荡走进府衙,刚进书房,他便坐倒在地。

  从未感觉到这样劳累,彻夜未眠,然后一上午的时间都在争执中度过,此刻的他头疼欲裂,从心底里涌出的是委屈和绝望。

  他想休息,想暂时放下这些事,什么都不去管。

  书房门开了,同样双眼通红的梁正俞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的文书是关于抚恤金以及死者家属保障的处理建议。

  “郑兄,辛苦了。”

  “还好,梁兄也许久未合眼了。”

  梁正俞苦笑了一下,说道:“府衙已经清点完毕所有死者的信息以及社会关系,下午将尸首送还给家属,官府补贴举办葬礼,还有这里是一些方案,请郑兄过目。”

  “不必了,去做就是。”郑沣笑了笑,狼狈道:“梁兄说的对,有些事不必全部包揽在自己身上,你的能力我信得过。不过也不必亲力亲为了,交给刘大人去处理善后吧。”

  两个人相视一眼,泯然一笑,一同瘫靠在地上,享受难得的平静。

  昏昏沉沉在书房睡着,郑沣和梁正俞二人就连一下午外面的吵闹都没有听到。他们积攒了许久的困倦总算是得到了释放,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都得到了滋养。

  临近傍晚的时候,郑沣先醒了过了,他看了看有些昏暗的天色,轻轻扶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梁正俞躺下,给他取了枕头垫在脑袋下面。走出书房,外面还有人在不停地忙碌着。

  看到郑沣出来,一个小吏高兴了起来,他忙上前行礼道:“大人您醒了,下午风后楼彩衣来过,给您送了些吃的。”

  这些人还不知道彩衣离开风后楼的事,郑沣揉了揉微微发胀的脑袋,问道:“她人呢?”

  “得知您睡着了,她说不想吵您休息,就先走了。”

  说着,小吏招呼一个下人取来了饭食。

  接过精美的饭盒,郑沣心里一暖。他确实是两顿饭没有吃了,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如若不是有彩衣在,想必也不会有人心疼自己。

  想了想,他也不愿吵到梁正俞休息,便在书房前台阶上席地而坐,打开饭盒。里面是精心炖煮的几道小菜,还有白花花的米饭,看起来十分让人有食欲。

  先不急着吃,郑沣先是安排下人去旁边的饭馆给梁正俞带一份饭食回来,以免梁正俞醒来之后没有东西吃,然后才撑开筷子,满满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了嘴里。

  刘懿听闻他醒来,也赶忙赶过来,对他道:“大人,该递呈燕池和发送朝廷的文书我已经送出了,这几天估计就会有结果。还有受害者的尸首我也吩咐下去发送回家属手中,两个流浪汉无人认领,我也命人准备明日在城外下葬。”

  “做的不错。”郑沣找到了上位者的感觉,夸了一句。

  刘懿为自己忽然间心头的欣喜感觉到了无奈。他苦笑了一下,接着道:“今天下午李陈世家闹的更严重了,他们说要登门赔礼道歉也得你亲自去,差下人去是怎么回事?”

  末了,他担心郑沣会误会,又加了一句:“这是那个老婆子的原话。”

  郑沣沉默了,他心中有种怒意在升腾。如今是有人恶意破坏奉化,此人的身份还绝对不低,甚至可能是中令丞的意思。而今李陈世家还不依不饶,誓要将这件事弄得鸡犬不宁,他心中怎能不怒?事到如今,他都怀疑这李陈世家的闹事,也是暗算奉化的那人计划里的一环。

  然而,总是要息事宁人的,不然这件事仅仅是在李陈世家的发酵之下,便会愈演愈烈。

  匆匆吃了一些食物,他也没有了胃口。他挥手道:“来人备车,我亲自去一趟李陈世家……赔罪。”

  刘懿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无数次想过自己如果面对这种情况又该怎么样解决,他想过很多种办法,但是唯独没有想过亲自登门赔罪。这一趟去会经受多少屈辱,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偏偏这种承担后果的做法,令人敬佩。

第二十三章 羞辱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044 2020.06.03 17:32

  申时末,郑沣的马车从侧门而出,先是摇晃着回了一趟守丞府。郑沣吩咐下人将家中的金银玉器装了一些,算作礼物,看着眼神憔悴满是担忧的彩衣,他却只能安抚几句,甚至来不及多说话,便匆匆上马车往李陈世家赶去。

  彩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满溢着不忍,她知道这个男人承担着许多,也因此,她只能默默在这里守望着他。至少让他知道,家里还一直很安定。

  酉时五刻左右的时候,郑沣来到了玄安街,这里便是李陈世家所在的地方。刚到这里,便听到了李陈世家声势浩大地找人披麻戴孝,闹得整条街不得安宁。

  揉了揉昏聩的脑袋,郑沣道:“走吧,直接上门。”

  车夫却道:“大人,有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郑沣这才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拦路的人他认识,是李陈世家的一个公子,名唤李翰,生的五大三粗,身材十分魁梧,是个常年习武的武痴。此时他拦着路,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这伙人身上都缠着白布,是发丧的模样。

  李陈世家之所以称之为李陈,便是因为除去陈兆这一脉,还有一脉则是当时过继到陈兆母亲李氏下,姓了李,至于为何会这样做,无他,陈兆的母亲李氏乃是当时位极人臣的中府丞之一,左相中府承书李乾的女儿。

  也是因此,并称为李陈世家。而李翰的祖父也已经位列四品官,算是将李陈世家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此时看着一脸肃穆的李翰,郑沣心中有些悲怆,他直以为在这里便要开始为难自己了。

  李翰却策马而动,走到马车旁,低声问道:“郑兄,你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听他的语气还算客气,郑沣松了口气,他答道:“事情总要有个交代,我来登门拜访。”

  李翰拱了拱手道:“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李陈世家早已不是早些年的那个李陈世家了,现在的族中基本上风气很差,仗着族中有三品大员,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已看不惯这些人。这件事的始末我都听说了,不是你的错,还请快快回去,免得被那些人为难。”

  “李兄是来劝我回去的?”

  李翰冷哼一声道:“陈樊这厮,死有余辜。这些年他越来越没有了王法,整日里混迹在花楼不说,还曾意图强抢民女。若非我阻拦,他怕是连那姑娘家里人都要打死,仗着族中威势,他买通官员,丝毫没有后果。这次死在风后楼,也是报应所致。”

  “他买通了谁?”郑沣当下心中生出几分怒火。

  李翰劝道:“我知道你想做个好官,但是若站在那些官员的立场,真是李陈世家的人做的,他们怎么敢说一个不字?你也看到了,这些人连守丞府都压得喘不过气,所以下面那些官员的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水至清则无鱼。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吧,改日我登门拜访,我们再叙。”

  郑沣却摇摇头,他说道:“我意已决,这桩事牵扯巨大,今日我必定要李陈世家安分下来,不然的话后面我查不出凶手,怎么能给所有受难百姓一个交代?”

  至于已经斩首的邵东柳,那不是真的凶手,也不能将他作为一个交代。剿匪不力连累城中百姓,拿他做交代,相当于给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见郑沣已经决意如此,李翰的眼神中也多出了几分敬佩,他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劝你,若是那些人过分为难你,你径直离开便是,陈樊一死,在族中我也是说得上话的,没人会过于追究。”

  万万没想到还有人会一心向着自己,郑沣再次道谢,而此行他心底也总算了安定了许多。

  李陈世家,这里自从陈兆升任御令监之后,便带着妻儿老小去了皇城,但是毕竟诸多老人难以遗弃故土,所以其实不少族中声望较高的老人都在奉化。也正是这个原因,李陈世家在这里过的十分滋润。

  然而,总会难免有一些不讲道理的人出现。除了那个婆子,族中几个老人都是难通人情的家伙。作为族中的晚辈,陈樊之所以会沾染上纨绔气,也少不了那些老人的宠溺。

  这种时候,李陈世家自然十分难相与。虽然府门大开,但是门口两排跪坐的都是泣涕涟涟披麻戴孝之人。

  郑沣深吸一气,吩咐下人搬好一箱财物,旋即他咬牙下马车。周围已经围上来几个家丁,将他团团围住,眼神颇为不善。

  一个管事看到郑沣到来,上前恭敬行礼,但是言语中丝毫看不出一丝丝的敬意。他语气凉薄道:“在下李陈世家大管事陈知,恭迎郑守丞,不论郑大人有什么事,还是先请回去吧,这几日我族中举白事,不便待客。”

  “烦请陈管事帮忙通报一下,本官来探望一下陈顼,陈年,李敬几位老前辈。”

  陈知还想拒绝,但是看到郑沣眼神中颇有威严,他心头一惊,尚不懂为何这年轻人也能孕养出如此威势,只好拱手告罪一声,转身去通传。

  不一会,他出来相迎,道:“老前辈们在灵堂,请大人过去一叙。”

  按照大宣的律法,地方长官对地方是有足够的统治权的,即便是世家,也不能再守丞面前太过分,起码出门相迎是必须的。而此时因为郑沣自知理亏,加之这桩事捅到皇城去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所以李陈世家丝毫不在乎这些礼节。

  郑沣也早有心里准备,吩咐下人跟上,他率先随陈知往里走去,李翰也跟在一旁。

  灵堂设在别院,距离祠堂并不远。远远便看到几个垂垂老矣的老朽坐在灵堂旁,这里哭丧的声音更大,几个老者面色死灰,看不出来生气,便是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是有意要闹,恐怕是真的到了伤心处。

  郑沣心下也一阵难过,是啊,亲手带大的孩子,不管是好是坏,都是自己的孩子。这种时候,怎么能不痛,怎么能不难?

  郑沣上前几步,拱手道:“小子郑沣,今日不是奉化守丞,只是一个晚辈,前来吊唁陈公子,看望几位族老。”

  一侧的一个老者,名唤陈顼,当下手中虎头杖敲得震响。陈顼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员将军,而今告老多年,但是身体依旧健硕。他皱眉怒骂道:“你这小辈!老夫现在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你倒是同我说说,昨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在干什么?你在同你们一众官僚饮宴作乐!你倒是告诉我一声,你爹清廉一生,就是教你这么做事?他将奉化交给你,就是让你这样做事?”

  郑沣看着已经赤红了双眼的老者,抬头道:“我父亲虽未教我为官,但是也曾教我做人。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官算是好官,但是我知道论功行赏,我知道将士们随我出征浴血,我就应该善待他们。老前辈你知道我是在饮宴,那你可知道我是在宴请剿匪的将士?你可知道我是在补偿那些重伤可能以后都难以再上战场的将士?”

  顿了顿,他咬牙道:“我知道,治安不力,让百姓受难,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错,我承认。昨夜我也一夜未合眼,整整一夜在彻查此事,只求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今日我前来,是想告诉诸位,我愿意承担责任,诸位有气有怨,我愿意承受。只求诸位可以暂缓府衙一段时间,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的轻巧!”另一个老者瘦弱许多,他正是族老陈年。他怒而说道:“红口白牙几句话便要洗脱罪孽,真的是好手段!老朽的孩子死了就想这样一笔带过?”

  “小子并非想一笔带过,只是希望诸位族老给我一点时间去查清楚此事!”

  陈顼抬手阻止了还想说话的众人,看得出在场他威望最高。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等虽然不才,但是也都曾在朝为官,深知为官不易。不论如何,你能来负这份责任,我很是看好你。”

  闻言,众人都以为他要就此作罢,纷纷急道:“陈兄,怎可如此!樊儿他……”

  陈顼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他看着郑沣,满眼都是阴冷,那一瞬间,郑沣心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顼接着道:“现在樊儿的尸首就在灵柩之中。若是你以守丞的身份来老夫自然不敢说什么,但若是以晚辈身份来,那就别怪老夫我倚老卖老。今日你便恭敬给樊儿上三柱清香,樊儿或能瞑目。”

  郑沣脸色铁青,他攥着拳,站了许久。陈顼锐利的目光便扫来扫去,如同猛虎利禽。僵持几分钟,郑沣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从下人手里接过三支香,在烛台点燃,持香对着灵柩鞠躬,深躬到底,恭恭敬敬三鞠躬。

  然后正要将香插进香炉,身后陈顼再次以杖砸地,怒喝道:“我叫你跪下!”

  众族老也眼神忽然迸发了一阵光华,纷纷起势道:“跪下!跪下!跪下!”

第二十四章 救场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21 2020.06.04 18:07

  那一瞬间,郑沣感觉如芒刺在背,他惶然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仿佛一瞬间,他成了全天下的罪人。他不知怎么样才能弥补,似乎真的要在一个不想干的纨绔子弟的灵柩前跪着忏悔,才能平息众人的怒火。

  他心中想了很多,但是闪过最多的念头,便是要想稳住李陈世家,给府衙争取足够的时间,他便必须要扛下这件事。

  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心中默默垂泪,暗道一声“父亲,孩儿不孝。”旋即双膝一弯,便要下跪。

  那一瞬间,尽管内心多柔弱,但是脸面上全是刚毅,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就在将要双膝触地的时候,忽然一双有力的胳膊搀住了他,抬眼看去,却是李翰搀住了自己。

  李翰的眼神汇总充溢着一种崇敬之情,好男儿并非是鲁莽之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这才是好男儿!他唇角微动,对着郑沣道:“你是真的汉子,老子敬你!”

  他赫然转身,对着一众族老,毫无敬意,道:“你们够了!看看你们教出的孩子,是个什么东西?郑公子在位期间他做的事哪件对不起城中百姓?凭什么要这样一个好儿郎给那个狗东西下跪?莫说他死本就是活该,就算是郑公子亲手解决他,又有何不可?他所作所为城中谁人不想他死?”

  陈顼双眼赤红,而陈年已经气的躺倒在地,浑身抽搐。几个族老也都纷纷垂泪哀叹,一时间乱作一团,下人们纷纷上前照料族老,生怕这些半截入土的老人们有什么闪失。

  李翰接着道:“我知道我说这些实在是不孝,但是大义在此,李敬爷爷常同我说做人要顶天立地,要懂得信义廉耻。我的罪过我会弥补,还请诸位放过郑公子。”

  说罢,他对着一众族老,赫然下跪,然后砰砰砰便是三个响头。

  “够了!”一直未发一言的李敬豁然起身,他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李翰,喝道:“这件事就这样了了,我给郑公子十天时间,十天,我要一个交代,十天里老夫承诺李陈世家不再发难。”

  一种族老还想说什么,他们怒目而向,李敬却是眼神不善扫过所有人,一下子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李敬自顾自离去,口中吩咐道:“陈知,唤邓婆子回来,严令十日内不准族人离开府门。十天后如若郑公子给不出个答复,老夫第一个撞死在府衙梁柱上,为樊儿伸冤!”

  此言明着是对郑沣下通牒,但是实际上又是给郑沣争取了时间,算是护着他,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能说什么。陈知也只能是应允一声,往府衙赶去。

  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如此结束。郑沣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翰,心中感动,鞠躬行礼道:“李兄也是一条英雄汉,在下钦佩。”

  “好了别说了,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你快走吧。成大事者怎能婆婆妈妈,我可不想敬爷爷给你赔命,快去彻查这事吧。”

  郑沣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将恩情记在心底,再次鞠躬,然后转身离去。

  离开李陈世家,郑沣先是回了一趟府衙。府衙门前直到天黑哭丧的人都还在,梁正俞早已睡醒,在门口主持大局的正是他。而不久之前,李陈世家的大管事陈知忽然来了一趟,伏在那个婆子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李陈世家哭丧的人就那么走掉了。

  剩下的人一下子慌了神。同官府的人作对,找官府的麻烦,他们没那个胆子,也着实心慌不已。若不是有李陈世家的人牵头,他们一开始也不会来。

  还不及多想,远处马车晃荡,所有人都认得出,那是守丞的御用马车。果不其然,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一个公子,湛蓝衣袍,不是郑沣是谁?方才过去半月,此时的郑沣已经同之前大不一样,他脱去了几分稚嫩,换上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息。

  迎着郑沣的目光,剩下的这些都是普通黎民百姓,他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郑沣对视。随着郑沣一步步走过来,几个人已经顶不住压力,告罪一声转身便走。

  有人率先打了退堂鼓,这下子众人作鸟兽散,再没人在这里闹事。

  梁正俞迎了上来。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想来郑沣自己的脸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连番奔波劳累,一天过得比以往十天都忙碌。

  “郑兄现在大不一样啊,一个眼神就能把闹事者吓跑。”

  郑沣哪里听不出这是梁正俞同自己玩笑,他也笑了笑,拱手道:“梁兄也不差,起码往门口一站,没人敢进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转而放肆大笑,苦中作乐,不知不觉差点笑出了泪。

  嘱咐刘缘多下心思看好府衙这边的治安,再顾不得多想许多,郑沣同梁正俞同乘一辆马车,往守丞府而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因为先前的乱子,街道上也没有人敢这时候还在外面游荡,这时候的奉化比之前几年来说,冷清了许多。

  时间已经进入了夏天,虫鸣阵阵,夏风吹来,一股股的泥土馨香带着城中的百家之味钻进鼻腔,这是生活的气味,说不清是那些炊烟饭菜,是那些胭脂水粉,还是些什么味道,很淡,但是很真实。

  一队队巡城的士兵在街道上走过,见道守丞府的马车路过,便恭敬行礼,然后自发跟在马车后护送一段,直到下一支巡逻队出现,他们才自发换岗,接着去巡城。

  马车中,郑沣自然知道这些巡城士兵的行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心底还是感动的。毕竟没有一条法令说过这种时候要保护守丞府,没有自己的一条指令说过看到官员的马车要保护,这是他们自发的。

  梁正俞着实是受累了,随着马车的摇晃,他靠在窗户边,浅浅睡去。郑沣贴心地探出身子,拍了拍车夫的肩膀,指了指梁正俞,示意他慢点走,尽量稳一点。

  离守丞府还有一段距离,郑沣便看到门口有一些人在翘首以盼,府衙还灯火通明,显然是在等着自己。

  为首那女子更是令周围的一切都失了色。那曼妙女子美不可言,正是彩衣。她今天没有戴面纱,眺望的眼神中还有丝丝担忧,期盼,让恍若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她多出了几分真实感,仿佛就此坠入凡尘,惹人爱怜。

  那一瞬间,郑沣真的很想跑过去,一把抱住这个令人心醉的姑娘,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再不分开。他知道彩衣的心意,他知道他如何做彩衣也不会怪他。

  只是,他知道什么礼仪廉耻,他知道还不到那个时候。

  马车停在门前,郑沣唤醒梁正俞,然后自顾自跳下马车。彩衣已经一双美目润湿了几分,她下意识想要扑进郑沣的怀中,然而顾及周围下人的目光,她忍住了自己,只是蠕动着嘴唇,最终说出一句:“郑郎万般安好,妾身便放心了。”

  这或许是除了父亲之外,第一次有人这样关心自己吧。郑沣知道彩衣一直以来的顾忌,知道她总是介怀身份问题。那一瞬间,他忽然想通了很多,若是生而有大抱负,缘何要处处在乎不相干的人的看法?

  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他张开双臂,在彩衣惊讶的目光中,他一把将彩衣揽进怀里。感受着怀中娇小可人的娇躯还在轻轻颤动,感受着彩衣曼妙身姿凹凸有致,她发丝身周的香气丝丝缕缕往郑沣的鼻腔中钻去。那一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定格了,时间也不再流转,一切都那么安详。

  郑沣宽大的衣袍几乎完全揽住了彩衣的身子,换来的,是浓浓的安全感,和不胜凉风的娇羞。彩衣顺从地伏在郑沣宽大的胸膛,俏脸微红低声道:“郑郎,还有别人看着呢……”

  郑沣笑了笑,吩咐道:“今日一天劳顿疲惫,你们带梁公子去准备洗漱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议。”

  梁正俞已经看呆了,他怎么不知道这姑娘是彩衣?他怎么不知道这就是先前去花楼让他看的眼睛都直了的姑娘?而此刻就这么活生生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还是在郑沣的怀里。

  这奉化最美的一朵花,已经被郑沣捷足先登了。

  他笑了笑,也没有出声打扰这对璧人,他挥挥手示意无关人员离开这里,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

第二十五章 战火将起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869 2020.06.05 17:49

  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明艳的火光也都消失不见,仿佛回到了那个晚上,彩衣翩翩起舞留作赠别,而今却是相拥入怀,暖玉生香。

  “自古难消美人恩,我也深知这道理,承蒙彩衣姑娘厚爱,让彩衣姑娘为在下喜怒难平,在下着实心中难安。”郑沣看着彩衣的目光,然后柔声道:“若是彩衣姑娘愿意,待到在下安定之后,愿彩衣姑娘过门,迎做正妻。”

  “正妻?”彩衣轻呼,她美目之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们伶人地位低下,除非嫁给普通庶民,否则没人会娶她们做正妻,她们的下场大多是成为那些豪绅之流的掌上玩物,正妻何事敢去想?

  哪怕她是花魁,哪怕她风采绰约,无人能及。

  看着彩衣的神情,郑沣轻轻松开了手,然后隔着衣袖牵着她柔嫩的手,轻轻道:“先回府歇息吧,我很累了。等到时机到来的时候,我自会向你好好说明心意,这次,还请彩衣姑娘放心。”

  夜还长,郑沣安排下人收拾出厢房,侍候彩衣先行休息,他则钻进书房,写下了一封长长的书信,交由下人转交到驿站。收拾心情,郑沣才回房睡下。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这是写给父亲的,除了大致说明了城中的情况,还有便是为人子说给父亲的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此时,北境,新良郡郡城采薇城。

  这座城市虽然名字唯美,但是这里常年被战火笼罩,城中百姓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流寇盗贼,他们在这里能找到生存的环境,虽然这里兵卒众多,但是那些是打仗的人,哪里顾得上管他们?

  北方的泽国是一个新生政权,原本北方是众多小的城邦,也是一位雄才大略的人站出来,建立了统一的王权,建立了庞大的泽国,才有了南下威胁大宣朝的能力。

  而今,泽国在边境上陈兵三十万,隐隐有陈兵决战的态势。因为时机未到,所以久久未动,但是足以让大宣皇帝如坐针毡。为了应对战局,皇帝下令征召所有可战之士,同时发动所有卸甲归田的旧部将,由中令尉徐韬统帅,在北方准备与泽国决一死战。

  然而偌大的宣朝能征召的士兵仅有二十万,诸多割据一方的权臣都不愿出兵。

  政权的根本已经出了问题,朝廷对地方的统治力一步步在下降,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大宣王朝被终结,然后可以在民族大义和时局的推动之下,堂而皇之地扛起大宣的大旗。

  只有北方这二十万军队,他们是真的一心想要为大宣续命。身后,那是他们守护的土地,哪怕是争权夺利,也不应该拿那些子民的性命做赌注。

  那里有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那里有他们的一切。

  采薇城大营,一个四十有余的汉子着一身甲胄,腰间佩一柄宝剑,脸上髭须横生,身长八尺,站在偌大的沙盘前。这汉子身上杀气十分重,仿佛靠近他几步,便会如同置身寒冬之中。

  他正是大将军中令尉徐韬,北方的第一统帅,大宣的第一将军。

  帐中还坐着一众部将,郑忠赫然也在其中。

  徐韬看着沙盘,沉吟许久。缓缓地,他仿佛一字有千斤之重,下令道:“我朝军队集结完毕,没有人再来了。陛下在看着我们,心怀鬼胎的人在看着我们,泽国的虎狼在看着我们。”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接着道:“我们不能拖下去了,等待泽国辎重物资到达,我们就失了先机。众将听令!”

  所有部将纷纷抱拳:“末将听令!”

  “所有人各自严格统帅自己所部人马,按照我们先前拟定的战术,所有人三天之内抵达指定位置,预留一日做好战争的准备,四日后,我们先手发动总攻!”

  “喏!”齐刷刷的回应,彻底决定了整个王朝的走向。

  次日,天蒙蒙亮。

  一夜没有发生任何事,奉化城似乎忽然之间恢复了安定,不知是闹事者这次都被一网打尽了,还是因为他们已经达成了他们的目的,所以暂时收手了。

  但是,郑沣知道,那个幕后主使还未露出马脚,虽然现在基本已经锁定了那个校尉,但是他不动手,自己暂时也万难拿到证据对他下手。

  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悉心为他准备早餐的彩衣柔声问道:“郑郎满面愁云,可是有什么难事?”

  郑沣勉强笑了笑,这些政治的问题,他不想牵扯彩衣。

  些许时间之后,郑沣用过早餐,先一步出发。他没有去府衙,而是转道先去了一趟典狱。

  根据提交的情报,出自城防军的那几个歹徒都是亡命之徒,似乎是担心暴露身份,几人明知不敌,都是选择了自杀,没有一人被俘。

  而更为让人难断虚实的,则是这几人的身份,他们几乎全部都与杜寅无关,反而和其他三位校尉多少都有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要让郑沣相信自己手下的四个校尉全部都是内奸,他一点也不信。然而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命严相将四个校尉全部缉拿。让他意外的是杜寅此人似乎毫不畏惧,有恃无恐。

  自然,这些是昨天的事,今天他一方面是为了去见见这几位校尉,另一方面,则是在典狱之中,他还有一个人十分相见。

  来到典狱,由于时间还早,刘缘还未当值。典狱署的典客赵如双在后厅,应当是有任务在身。

  见到郑沣,他恭敬行礼,旋即他亲自带着郑沣来到狱中,在几个狱卒的陪同之下面见犯人。

  典狱算是一种比较正规的刑狱,对比起县城的官狱,典狱要更加的严苛,但是也整洁一些,不会那么脏乱。

  靠里面的四间监房,关着四个面色难看的校尉。郑沣以来,三个校尉起身鸣冤,唯有一人不以为然,只看着郑沣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人郑沣认识,正是杜寅。

  郑沣扫过在场所有人,他挥手道:“带他们四人到刑房,我亲自审问。”

  坐在刑房之中,这里是审问犯人的地方,各种渗人的刑具摆放在一边,地上斑驳的血迹令人心惊胆战。郑沣自己都不由得皱眉,他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看到这些,又看到已经习以为常的赵如双,他不禁知道为什么典客如此心狠手辣,着实在这种地方工作许久,心里多少会有些疾病吧。

  心下意动,郑沣对着一旁待命的赵如双道:“在这里工作很苦吧?”

  “还好,下官已经习惯了。”

  郑沣点点头,说道:“我决意让你们四位典客休息一段时间,你们自己商量时间。”

  “可是下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郑沣知道他是会错了意,他摆手道:“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想到在这里工作久了,心里恐怕不会很舒服。但是奉化不能一日没有典客,所以你们四人轮流休息,回去陪陪妻儿老小。”

  闻言,赵如双忽然下跪,以头抢地。他呼道:“大人心善,能体会我等小官小吏的疾苦,下官拜谢,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这些人,他们也有感情,有时候他们只是缺一些关心,缺一些同情。郑沣心下感触,却也没有多言。他翻看着桌上的刑簿,细细看着。

  上了刑簿的人,便是在大宣的土地上永远留下了坐过牢的证据。正是念及此处,郑沣没有让刘缘在刑簿上留下四位校尉的信息。

  大致翻看了一下,心下对这几日入狱的那些人有了个大概的估计,他放下刑簿,道:“带校尉管良过来。”

  管良是参加过剿匪的校尉之一,那次被指派去接应刘懿的便是他。赵如双拱手领命而去,不一会便带着一个看起来满目凄楚的男人回来。

  男人身材高大魁梧,郑沣却也毫不慌张。他吩咐道:“将管校尉的枷锁打开,然后你们先行退下。”

  赵如双眼神闪过一丝犹豫,他问道:“若是犯人发难,恐大人有危险。”

  “无妨,我有把握。”郑沣摆摆手,赵如双也不再坚持,打开了枷锁,恭敬退下。

  待到人都离去,刑房里只剩下郑沣和管良二人。管良是那种十分老实的人,他便要喊冤,然而他看着郑沣径直起身走到了自己身边。

  此时管良还跪在地上,郑沣上前直接搀扶起来他,动容道:“让管校尉蒙冤了。我知道此事不是管校尉你的错,不过我确实有些事情需要问你,还请管校尉知无不言。”

  管良哪里敢隐瞒,他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

第二十六章 定制军械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918 2020.06.06 17:52

  “我看到那晚你帐下的一个士卒,名叫王二虎,他也在现场,而且杀了不少人。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人的信息?”

  管良苦涩道:“那晚参加庆功宴的只有参加了剿匪的人,而王二虎压根就没有去宴会。我派他去参加巡城,他巡视的区域正是风后街……”

  “你命他去风后街的?”郑沣神色一厉。

  管良忙道:“是轮值,他跟着去了。”

  郑沣点点头,这些东西去军营很容易就能够查到。旋即他又问道:“那你对其他几位校尉印象如何?”

  管良若有所思,旋即道:“老徐大大咧咧,但是为人正义感很强。我与他是同乡,他从小就在夸奖中长大,算是同乡眼中的骄傲。赵焕为人谨小慎微,对待士卒十分友善,很受严将军器重。”

  “杜寅呢?”

  “很少接触,不大熟悉。”

  大致得知了情况,郑沣点点头,道:“情况我已经了解,我会认真彻查此事,烦请管校尉再稍稍受些委屈。”

  吩咐将管良先带回监房,郑沣又见了赵焕和徐庆,询问的问题大同小异,郑沣也大致了解了情况。三个校尉平日里关系很好,也很受将士喜爱。那晚确实都有他们的手下参与了袭击,但是他们都不知情,那些参与的士卒也都在营中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他们印象都不算很深。

  对于杜寅此人,他们都没什么印象,而询问至此,郑沣也大致知道了情况,将三人请回监房。接下来郑沣没有急着传唤杜寅,而是向赵如双询问起了一个看起来与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关联的人。

  “前几日抓来的东屿山匪首,薛钊,最近如何了?”

  赵如双一怔,如实回答:“没什么异样。”

  “带他来见我。”

  赵如双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一会,薛钊被带了过来。这一次,郑沣没有托大让人解开他的镣铐,但是还是命狱卒们都退下了。等到两人单独在刑房,薛钊笑了笑,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冷冷笑道:“怎么了?这是郑大人忽然想起我了?什么时候砍我的脑袋,给个准信吧。”

  郑沣也不急,他问道:“你对你的这帮兄弟知道多少?”

  “怎么,还想羞辱我?”薛钊满是不屑。

  但是接下来郑沣的话彻底让他呆在了原地。

  郑沣找他来并非是要询问他什么,郑沣知道,薛钊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他只知道自己是山匪,其他一概不知。所以郑沣只是来找他随意说说话。

  “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的兄弟,也就是跑了的黑虎邵东柳,他从来都不配成为你的兄弟。他一直是朝廷的鹰犬,留在这里,做奉化城的一根刺,而你只不过是他利用的一颗棋子。”

  看着薛钊的神情,郑沣接着说着,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以及自己掌握的信息都告知了薛钊。

  看着薛钊难以置信的样子,郑沣叹息道:“我先前还特地询问过梁公子,关于你薛家的事,我从他那里听说了许多关于薛徵将军的事。他是前朝的将军,但是他是真正的英雄。我知晓当今陛下必然不会善待前朝顽抗的这些人,所以你的生活,甚至你家人的生活,也不见得会多么好。”

  咬了咬牙,郑沣下决心道:“但是你不该为山匪去埋没的前辈的威名,你不该自甘堕落,这样对你的抱负没有一丝丝的帮助。你带兵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战场上也有万人敌之姿,何故要如此做?”

  薛钊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问道:“你这是何意?”

  “若是你愿意,我自然也想为前朝名将保留一些火种。我只问你,你是想要反宣朝,还是想要为人民讨个公道,为这天下讨个公道?”

  薛钊沉默片刻,认真道:“何朝何代,对于我们这些丧家之犬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但是我想要宣朝给我们一脉一个交代。为何前朝的子民,他们苛政镇压,为何天下的公义,他们弃之不取!若是输赢,我自然无话可说,但是他们的做法,寒了多少人的心。”

  这番话,自然是说宣朝乱政之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终归到底,宣朝取代了前朝,却没有将这个国家带到更加安定的环境中去。

  薛钊又道:“我知道这种反抗不对,听你所言,我不仅祸乱了一方,甚至还是无意间做了朝廷的鹰犬。虽然不知道你的立场如何,我还是谢谢你今天同我讲的这些。”

  “我的立场?”郑沣笑了笑,道:“我可以定你死罪,也可以开脱你无罪,你虽为山匪,但是不曾滥杀无辜。若是位为人臣,我当遵大宣律,若是这天下不再是以前的天下,我便是法。话已至此,希望你可以想清楚。或许有一天,我会再来找你,到那一天,我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罢,他招呼人来将薛钊带下去。薛钊失神,他满怀着心事,而郑沣的内心也颇不平静。他先前便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或许终将走到这一步,但是真的面临这种抉择的时候,他还是内心充满了惶惑。

  这是他自己主动招揽手下的第一步,而这个部下,立场那样坚定,绝不与宣朝为伍。

  这,似乎也是与那曾经熟悉的生活渐行渐远的开始。

  最终,直到他离开典狱的时候,也没有召见杜寅。他这次来,一方面是为了确定一下杜寅此人的情况,自然不是听他讲,而是听一下往日同僚的看法。另一方面来说,郑沣这次来更多是为了同薛钊聊聊。

  此间事了,郑沣直奔府衙而去,动乱之后的安抚工作尚未完成。而刚刚来到府衙门口,他远远便看到了范擎阳等在那里。郑沣心下疑惑,下马车迎上去,口中热情道:“范大匠缘何出门相迎,可是有什么急事?”

  范擎阳脸上挂着浓浓的骄傲之色,他双手递上一柄剑鞘十分漂亮的长剑,剑身约莫两尺,剑柄还有六寸,做工精美,一眼看上去便知道是一柄好剑。

  范擎阳道:“昨日便打造完成此剑,为了精致一些,在下打磨了整整一日,今天试剑,便请大人来匠造府亲自拔剑。”

  郑沣接过剑,他也是自幼练剑的,对这种兵器自然是难以抵抗,一时间爱不释手。听到范擎阳如此说,他马上道:“走,先去匠造府,我看看这剑有多锋利,我看看这锻钢有何奇妙之处!”

  来到匠造府的空院,梁正俞也在这里。吩咐众人免礼,郑沣跟着在竹席靶子前站定,他一脸严肃地将手中的长剑拔出,剑锋出鞘,发出阵阵轻吟,其间锋锐自是不用多说。

  持剑而立,剑柄形状与手掌贴合,十分细腻。随手翻出几个剑花,古朴的剑身在阳光下辉映出耀眼的光芒,冰寒之气摄人心魄。

  旋即,郑沣翻手一剑斩下,竹席卷成的靶子一瞬间便断作两截。看着整齐的断口,感受着手中兵器的轻盈,郑沣不禁赞道:“此剑锋锐,世间难以匹敌。”

  听到他夸剑,范擎阳喜不自胜,拱手道:“这等锻钢是我等采用多种材料多番尝试才得到的一种锻造法,材料十分刚硬,柔韧度虽差几分,但是也强过普通钢材许多,加之特殊的铸剑工艺,这剑锋锐和韧性都十分出色。”

  郑沣心下有了一些想法,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剿匪时薛钊使用的那柄长枪,旋即问道:“范大匠可曾锻造过长枪?”

  范擎阳愣了愣,问道:“莫非大人还会使枪?”

  梁正俞一下子便知晓了郑沣所指,他笑道:“师兄不必多问,郑兄有要求你照做便是。”

  闻言范擎阳也不再多问,他说道:“还请大人明言所需长枪的尺寸,重量,好为参照。”

  郑沣思索片刻,薛钊那杆枪他看过,脑海中还有一些印象。他开口道:“枪长丈二,重五十斤。”

  “形状呢?”

  郑沣愣住了,薛钊的那杆枪显然不是定制的,他看得出那晚薛钊的武艺并未完全发挥出来。但是应当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梁正俞却摇扇说道:“枪头一尺一寸,带横离,枪柄寒木包钢打造即可,纹禧龙盘珠,一握六寸,枪尾铸飞流星,如此便可。”

  这是十分详细的要求了,横离是大匠造孙芝山定下的制式兵器一个部位的称呼,便是枪头后带一截横向的兵刃,可刺可啄,而飞流星则是枪尾的打制方法,一个刺锤状兵器附于枪尾,平衡枪身重量,而且也可增加枪法的变化。

  只是这些东西都会增加使枪者的难度,用的了这些东西的人要么武功了得,要么就是外行。

第二十七章 征兵之令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944 2020.06.07 18:04

  范擎阳去绘制图纸了,郑沣却叫来了梁正俞,询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样子?”

  梁正俞笑道:“我自然是不知道薛钊用什么样的枪,但是传言说薛徵老将军使的枪便是这样,相传这种形状就是薛家枪的精髓。”

  “你知道我是为他准备的?”

  “严将军使鹤翼凤嘴刀,徐校尉用平槊,另外两位校尉使的是铜环刀和长戟,用枪的只有薛钊。而且薛钊的兵器最后被送到了匠造府,我当然仔细看过,郑兄你说的那些数据就是那柄枪。”

  郑沣脸色一寒,他忽然有一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一种浓郁的危机感萦绕心头。

  梁正俞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摇扇道:“许多事情都是我告知你的,你的转变与我脱不开干系。我不是个安分之辈,但是我并没有称王之心。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敢做大丈夫,不怕影子斜。你若是怕事之徒,那便不要谋划许多,你若是敢为别人所不敢为,那你就该知道我不是你的仇人。”

  顿了顿,他接着道:“毕竟我尽心竭力为你考虑,不是因为你是郑大人,也不全是因为你是我的郑兄,而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下去了,郑沣却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因为梁正俞早就看到了这世道的变化,是因为他在为将来做打算!

  郑沣低垂下了脑袋,梁正俞却是哈哈大笑。他建议道:“府衙的事情刘大人已经着手在处理了,这几日烦心事那么多,不如出城踏青,再几天酷暑将至,便不那么好出行了。”

  “踏青?”郑沣有些疑惑,他问道:“许多事还缠绕在心头,我怎么能放下心去踏青?若是十日里找不出杜寅的马脚,我恐怕会有大麻烦。”

  “成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郑兄放心便是,不论事情如何,杜寅已经在那里,我们跟着结果找过程,总会有发现的。”

  心中盘算着梁正俞同自己讲的这些,郑沣犹豫片刻,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他吩咐随行的官吏道:“通知典狱,盘查已经结束,事情已了,立刻释放四位校尉,并以银钱安抚。”

  官吏应声,郑沣又道:“吩咐所有七品以下官职陪同踏青,我们去兰溪两岸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

  那官吏去办事,梁正俞充满了赞赏之情的看着郑沣。他选择为郑沣分忧不只是因为他的志向,更多也是因为郑沣此人的心思也不简单。他只想做一个简单的谋士,谋所谋之事,其他的不需多想,这样既可得志,又省却许多麻烦。

  是啊,若是高压去严查,过往杜寅此人几近透明,若是他真的什么马脚都没有露出,十天怎么可能查得到?

  但是若是带过此事,郑沣又不在城中,这样才能给杜寅留下可趁之机,这才是上策。

  不过想要奏效,还是少不了情报的支持。走出匠造府,郑沣隐晦的将一份刚刚写好的手书交给了一个流浪汉,不消多问,这份手书上的指令片刻之后,便会出现在何三的手上。

  万事俱备,巳时许,一众官员一脸疑惑地乘马车来到城外,陪同郑沣浩大地出城踏青巡游。而几个校尉也纷纷回到军营处复命。

  已经入夏几日,天气渐渐燥热,但是还未到不能出行的地步。郑沣没有乘车,一众官员犹豫许久,念及毕竟是踏青,便也弃车骑马跟在后面。官员毕竟娇贵,一个个的都有几个下人跟着带水撑伞。

  这种场景郑沣也懒得去管。他醉心于兰溪之上的景色,看起来着实翠绿娇艳,船公还在撑船送往来的客人在这兰溪之上穿梭,这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式。

  一路有农夫拿着农具路过,看到这一众穿着锦袍的贵老爷簇拥着一个年轻人,都纷纷诧异地揣测起那年轻人的身份来。忽然又看到那些贵老爷有的是自己见过的,某个府衙的高官,这才反应过来这伙人都是奉化的大官。

  那为首的年轻人不是郑忠之子,代掌奉化城的小守丞郑沣,又会是谁?

  郑沣看着那些农夫忙碌着,又看看兰溪两岸的良田。作物方才长起来不算很高,郑沣也看不出个好坏,便问道:“齐荷田,你说说这几年奉化的农税和种植环境如何。”

  荷田司是主官农事的官员,荷田司齐熙是一个发福的中年人,他胯下的马没有他那么肥硕,走路都摇摇晃晃,看起来很是滑稽。

  齐熙忙策马往前一些,道:“回大人的话,奉化农税这几年在降,因为提交燕池的税粮每年都是四十万石,而郑大人在政这几年奉化安定,农田产量在增长,所以农户的压力不断在缓解。第一年的时候,奉化的农税是十税三,后来几次调整,去年定下的是十税二。”

  “大宣律要求是多少?”

  齐熙回答道:“前年中车大司农制定的农税是十税三,部分产量不足的地区是十税四。”

  “十税四?”郑沣着实吃了一惊,这么高的农税,除去农税地租和各项开销,农户自己还能剩下多少?何况为了一己私欲盘剥民脂民膏的官大有人在,恐怕中车大司农定十税三,他们就敢收十税六。

  “这也难怪。”梁正俞说道:“北方战事吃紧,每年都有大量的财力物力投入进去。秋山郡物产丰富,奉化又是秋山郡的大城市,这才好一些,有的地方就算是忙碌一整年,地里也不见得长的出东西。”

  郑沣点点头,又问道:“张府库,每年除去上交燕池的四十万石,我们还能剩下多少税粮?”

  府库张财回答道:“回大人,我们每年能剩下十五万石,每年城中各项开支及官员俸禄五万石,抛开城防军的军饷,其实剩不下多少。”

  “奉化的府库中还有多少?”

  “常备的是二十五万石,每年新粮陈粮有更替,上下浮动就是五万石。”

  这些都是正常数据。奉化百姓约莫有二十万人,府库存粮并不算很多。

  一众官员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守丞不是只顾着玩乐踏青,他这是借着踏青的名义问政。怪不得七品以下官员都要跟着。

  路程还长,一群人缓缓走着,郑沣时不时发问,被点名的官员就马上上前回答问题。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基本上几十个主官都被问了一遍。

  而时间也渐渐到了午时,郑沣这才令众人准备回城。而通过这一顿问询,他也对奉化的政务了解更多了几分,对这群官员也了解多了几分。

  回到城中,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去找来了丁烛,何三还是不愿意轻易露面,似乎人们也渐渐习惯了丁烛这样一个不是很起眼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郑沣的身边。

  一番问询,他之前叮嘱何三的人去看住杜寅,他迫切想知道结果如何。

  然而结果自然是不由分说,哪里有刚被盘查完就犯事的?

  郑沣略有些失望,然而这也是急不来的,他只好作罢。

  然而,接下来一连两天过去了,依旧是一无所获。似乎杜寅也知道,只要不轻举妄动,胜利的天平就一定会倾向他那一边。然而,三天之后,一封信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奉化城难得的平静。

  信是来自朝廷的,是一份加急的书信。使臣显然是一路奔波,十分紧急。早上辰时由西城门进,郑沣等人连忙迎接。书信的内容颇为不善,而最后的玉玺大印彻底为这一则不好的消息盖棺定论。

  “奉天承运,诏皇帝书,时值四月,天气清爽。然北方战局忽起,朕曾召天下之兵,然甚寡。今北地战事不利,恐祸及天下,因此朕再召兵丁,所有主城五天内至少派出五千人马驰援北方,不得延误,违令者,削官级,诛六族,钦此!”

  使者读完圣旨,郑沣苦涩起身接旨。此事不可谓不大,曾皇帝征兵并不会如此放下狠话,而一旦他这么做了,恐怕也意味这北边的战事真的到了艰难时刻,恐怕再这样下去,整个国家都要被军阀氏族拖进深渊之中。

  五千人马!要紧急征召五千人马,这不是小事,毕竟整个奉化的驻军只有一千五百人。而且这是对于奉化来说,二十万人口之巨的坚城,征召五千人看起来并不难,而对于小一些的城市,恐怕算上下辖的所有县乡村,征调五千人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如今大宣主城足有百城,这便是五十万人马,何故一下子征调这么多部队?恐怕泽国实际投入的兵力,远超大宣朝的想象。

  宣读完圣旨的使者队伍也收拾准备返程。他们任务很重,也有很多事需要去做。政令已经下达到位,剩下的事就是各个主城的主官自己头疼了。

第二十八章 大将军来使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3169 2020.06.08 18:46

  奉上一些礼物,送走了使臣,郑沣对梁正俞道:“这是什么情况,就此征调兵卒,奉化还好,听闻说西面的成梁,向都,南陵等城先前便被强征数次,现在哪里能拿得出五千人?”

  梁正俞摇着扇子道:“皇帝陛下行了一步险棋,将皇室的力量积聚起来,一方面应对北方战事,另一方面强行力压军阀,逼他们削弱自身,若是皇室的可战之臣齐心,此番征兵忠心之士够多,北方之乱大将军徐韬可雷霆破之,那么便可一举安定外忧内患。但是若是引起了那些军阀的反抗,恐怕此举……”

  他叹息一气,道:“这,不是徐韬一个人的战斗。”

  郑沣一惊,他问道:“那我们如何是好?”

  梁正俞道:“征兵之令不得不遵,现在真正有能力违抗皇命的,只有那些控制着一郡之地的封侯,奉化自然没有那种能力。但是接下来我们也无需再掌握证据了,只要了解清楚朝廷的态度以及大将军的态度,我们便要抓紧时间铲除异己。有没有证据,都要将杜寅拿下,哪怕因此开罪中令丞,甚至获罪。”

  “现在的局势,若是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北方战事,镇压军阀,清定君侧,只要让朝廷做成一件事,我等便必须安安分分,否则再怎么伤痕累累的猛虎,也足够吃下一条狼。”

  话已经很明白了,皇帝逼了自己一把,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不论是朝廷得以涅槃还是彻底衰亡,那都是大势力之间的博弈,自己没有选择反抗或者不反抗的权利。

  只能顺应大势而为。

  “对了。”郑沣忽然想起,他说道:“燕池丰家如何?”

  梁正俞笑了笑,说道:“郑兄既然之前不问我此事,为何现在发问?郑兄忽视此事的时候,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是啊,不论丰家是不是和这些事有关,都没有那么重要。哪怕有关,郑沣也没有能力将手伸到燕池,他能做的,只有肃清所有奉化城中的异己,这样做对于两条路,都有帮助。

  郑沣却是心事重重,他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个丰家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梁正俞笑了笑,道:“放心便是,燕池有我梁家在。”他不动声色亮了一下腰间的中车大匠造玉牌,接着道:“只要天下一天不乱,在燕池,是龙是虎,都得卧着。”

  这就是中车丞府的底气!

  下午时分,府衙公示全城两道震惊的消息。第一件事,奉化城正式委任校尉徐庆担任城尉一职,第二件事,便是奉化城紧急征召兵丁,数目和要求等待城尉府的后续安排。

  这两件事,直到全城百姓已经知道,委任书才送到军营徐庆的手中。那时严相正在带着军卒作训,徐庆和管良都在。

  使者宣读委任书完毕后,那一瞬间,徐庆呆立在原地。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自己。城中城尉一职一直都是空缺的,但是军营一直都是由身负军功的严相负责。而一城的军事主官便是城尉,委任书到手,这一刻,他忽然成了严相的主官。

  严相显然也早已知道这些安排,他也高兴郑沣还算是早早地想明白了利害关系,拱手庆贺道:“末将严相,恭贺徐大人升任城尉,领六品官。”

  六品!这一瞬间,他的身份同主簿刘懿、典狱刘缘一样,成为了三大守丞从职,为六品官,他直脑子不懂其中的影响,但是他知道光宗耀祖的时刻忽然就这么到了。

  管良也拱了拱手,虽然不见得多么开心,但是事发突然,他不得不接受。

  “末将恭贺徐大人。”

  “免礼免礼,这城中的军务一向处理十分完好,井然有序,其中少不了严将军的功劳,也离不开我等的通力合作。我们还是一切照旧便是,还请严将军主持大局。”

  徐达再怎么样也不是傻子,他知道严相之所以会是一把手,原因自然是不那么简单的。前一位城尉如何身亡的,他还记得十分清楚。

  严相笑了笑,他暗道徐达果然懂事。其实三位校尉立谁为城尉都可以,常年主持军营事务,他对军营的掌控力还尚且十足。

  使者等他们几位寒暄完,接着道:“守丞大人还有一道命令。”

  几人忙认真倾听。

  “今接朝廷皇命,需征召五千士卒以备北方战事,现需征召一支部队,只有五天时间,具体如何操作由城尉全权定夺。”

  说罢,使者便离去了,军营安逸了许久之后,终于又要开始骚动起来。

  接下来,奉化便开始忙碌起来,城尉府,匠造府,府衙,似乎都在忙,每个官员都忙得脚不点地,为了迎接接下来的诸多事端。

  次日傍晚,城外三十里处的镇子传来消息,一支百多人的队伍自西边而来,浩浩荡荡往奉化走,为首那人大马金刀,看起来英姿勃发,像是一个将军。

  听到这消息,郑沣立马坐不住了。现在还尚且能够为他出谋划策的只剩下了梁正俞,许多事现在他没办法同刘懿多说。他只好赶到匠造府,找到梁正俞准备商讨一番。

  梁正俞见郑沣匆匆而来,迎上问道:“郑兄,见你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事?”

  郑沣四下打量一番,低声道:“有一支军队往奉化来了,看队伍制式,我猜测是徐韬的使者。”

  现在尚且不知道这支人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这种时候横生枝节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郑沣心中没底,他不知道父亲如今是什么态度。

  梁正俞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静待他们来便是。我揣测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恐怕是为了先前那件事,只是我也着实没有想到朝廷的人会来的这么快。”

  “是为了动乱的事?”郑沣吃了一惊,道:“既然如此,来人却是大将军的人,是否说这件事算是大将军出面准备按下?否则怎么看这种事都应该是由监察司的人来查办。”

  “现在还说不清楚,这种时候,可信的,只有跟在自己身边的班底,其余人都心怀鬼胎。若是郑伯父在此,必定知道怎么应对,但是既然他什么指示都没有,我们只能随机应变。”

  郑沣没再多说什么,他会府衙大殿去,端坐主位之上,梁正俞也默默跟在他身后。见二人煞有介事,刘懿也赶来询问几句。

  郑沣却是先关切地问候一句:“刘大人脸上的伤可好了一些了?”

  自从山上剿匪之后,刘懿脸上的伤疤一直都没有好利索,但是他还是十分受用德躬身道:“承蒙守丞大人关切,下官感觉还好。”

  顿了顿,他问道:“今日大人怎么来这理事殿了?可是有什么人要来?”

  郑沣点点头,回答道:“若是好奇,刘大人也留下一并等候便是。”

  刘懿不知郑沣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拱手道:“下官还有一事想问。”

  “但讲无妨。”

  “距离老守丞离开已经将近半月时间了,缘何还不见他回来?”

  这是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虽然无人来问,但是郑沣知道,这几日城中百姓官员都有这个疑惑。这也是先前父亲刚走时候为了安抚城中官员百姓时说的话,少则几日,多则半月。

  那时候就连郑沣也不知道父亲是去做什么,他自己都以为父亲只离开数日,但是而今他知道父亲是去了北方战场,而且背着朝廷私自让自己接管奉化,父亲的用意他不能和这些官员百姓细说,他只能缓兵之计拖下去。

  “父亲出城还京,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要事,总是有事拖住了,前几日寄还家书,想必就快到了。”

  刘懿点点头,他又道:“既然如此,下官也好和官吏们有个交代。既然大人要待客,下官还有政务要忙,先行告退了。”

  待刘懿离去,梁正俞叹了口气,无奈道:“看起来伯父留下的时间也就不多了,是作何应对,应当就看这次大将军的使者到来如何说了。总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最好尽快打造完成这批军械,并且有五百多可信赖的部队列装这批军械,这样一来方可有自保之力。”

  “军械还要多久可以打造完成?”

  梁正俞心中估计片刻,回答道:“至少三日。”

  郑沣心中一暗,他大概估计了一下,三日后怎么样都要给李陈世家一个交代。他又问道:“杜寅最近如何?”

  梁正俞苦笑道:“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露出马脚,似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闭门不出,比之前都要安分。说来也是庆幸,对于一座主城,死伤几十人还尚且可以接受,但若是那晚得到消息晚了一些,让风后楼化作血海地狱,恐怕我们也不用谋划那些事了,直接弃城逃跑得了,搞不好我们也得落草为寇了。”

  郑沣心中蓦然,不知那晚陈樊究竟是意外还是本来杜寅就是冲着他去的,总之因为陈樊的死,险些让整件事崩盘,辛亏自己说动了李敬稳住了李陈世家。杜寅若是中令府库的人,那他这步暗棋便是利用监察司拔掉大将军留在这里的布置。

  这么看来,自己提前收服的何三以及暗坊的情报网着实是立了大功,勉强让自己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武装自己的力量。

  但是唯独不清楚的是大将军使臣此行是友是敌,至少他怎么样都要给城尉府以及匠造府争取足够的时间。

第二十九章 离城的决定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709 2020.06.09 17:56

  不消一个时辰,巡城士卒传回消息,有军队持中令尉的令牌,请求入城。

  郑沣下令放行,他正襟危坐,静待这个使臣的到来。

  在理事殿外,那个魁梧将军按照大宣律将军械兵甲脱下,只着内甲进到殿中,他见到郑沣,也不行礼,径直问道:“你便是郑忠的儿子?”

  看着此人的态度,郑沣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暗自感觉到此人恐怕来者不善!而这人显然是出身行伍,见识过尸山血海的真正的将军,他身上的杀气那样浓郁,郑沣也只在严相露出杀意时见过。

  察觉到郑沣心绪的不安,梁正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上前一步道:“你是中令尉的使臣?按照大宣律,若非宣颂主官意志,需向地方主官行礼。郑守丞官居五品,你缘何不行礼?”

  那将军笑了,不屑道:“若非郑忠请求大将军,哪里轮得到他儿子坐在这里?真当自己是五品了?你又是什么人?有资格在这里?莫不是也是个什么官?”

  梁正俞笑了,他看着这将军,摇着扇子道:“莫要将那些军阵之中学来的野蛮之风带到这里。执大宣守丞令,缘何不能算是五品官?虽然不是朝廷品秩,但是既有守丞印绶,便有守丞意志,你敢不遵?虽然此行不见得符合朝廷做法,但是并非没有先例,若非北方动荡,你怎敢如此?还是说你有造反之心?”

  这接连发问不可谓不狠毒,那将军脸色变了变,最终笑道:“没想到郑家小子身边还有如此伶牙俐齿的小辈,行,本将见过郑守丞。”

  见他行了一礼,尽管一举一动之后略无恭敬之意,郑沣还是摆了摆手,回道:“无需多礼。将军还是说明来意吧。”

  那将军冷笑道:“我乃是大将军府武官校尉段承,此番奉陛下以及大将军之令,前来督查奉化城动乱之事。”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封书信,喝道:“中令尉大将军徐韬命!”

  郑沣忙站起身,梁正俞也跟在一边,二人鞠躬行礼。

  段承宣颂道:“先前接到传报,奉化城出现了动乱之事,性质恶劣,中府司政大人特命监察府查办此事,然本将曾驻武职于附近天安郡郡城,为早日还奉化百姓一个公道,特请命接管此事,还望奉化主官配合查办,切莫抗命。”

  这倒是和二人的猜测差不多,毕竟战事吃紧,特殊时期,中令丞之中中令尉的地位远高于其他人,若是徐韬出手,中令监察司也只能暂避锋芒。

  然而段承顿了顿,又接着道:“另一封则是大将军的私信,是我给你们读还是你们自己看?”

  郑沣眼神复杂,他看了梁正俞一眼,梁正俞会意,上前接过书信。

  书信上写着:“郑侄儿,汝父在我这里为战,是响应皇命,原本我安排他在奉化便是图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今战事不定,本将也需要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将待你父子二人不薄,值此时奉化出了一些动乱,不如你便引咎出城去,算是将奉化之事做个了结。”

  郑沣抓着书信的手一下子青筋暴起,他眼神锋利,但是他知道这封书信既然是来自将军府,那自己很难抗命。

  梁正俞也看完了书信,他眼眸低垂,不知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三天,至少要拖够三天!而且三天内,绝不能让段承知道父亲背着大将军锻造了一批军械。

  “怎么样,我的郑大人?你作何打算?是要让出奉化,还是要试一试能不能继续和中令府库掰手腕?”

  郑沣咬了咬牙,他抬头回答道:“既然是大将军的通牒,在下自然不敢抗命,只是先前城中出事,是李陈世家的李敬前辈为在下说话。既然已经这样,我也不想将事情弄得不好看,不如给我几天时间,给李敬前辈一个交代,然后我便代表我父亲引咎离职,也好劝服城中百姓,这样可好?”

  “莫要怪我没有给你机会。”段承冷冷道:“你莫要行缓兵之计,两日后你若没有给出结果,本将便会将这里的事如实禀报给大将军。”

  “那是自然。”郑沣又问道:“那不知何人接手奉化?”

  段承回答:“为稳民心,先由主簿刘懿代掌印绶,随后任命将至,大将军自然会派人来接管奉化。”

  段承离开后,郑沣脸色难看,他跌坐在主位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他叹息一气,满脸写着颓废。

  梁正俞长吁一气,他想劝慰一番,然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说道:“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想法,还是要早做打算。大将军和伯父的关系这一直是我们不怎么了解的,我们也怎么都没办法料到大将军如此绝情如此果断。”

  “梁兄有何打算?”郑沣一脸的疲态。

  梁正俞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先前叔父的嘱咐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打造完成这批军备。我现在也没有弄清楚这批军备到底用来做什么,但是如果郑兄被迫要离开奉化的话,我只能将这批军备交付在你的手上,然后回燕池。”

  郑沣点点头,他揉着额角道:“我想静一静,你先去吧。”

  梁正俞拱手,他知道这种时候让郑沣好好思考一下或许更好。然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喜色道:“等下郑兄,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注意。伯父可曾对你说起过这批军械用在什么地方?”

  “父亲从未说过,我也不知道,他只是叮嘱我支持你打造完成这批军械。怎么了?”

  梁正俞道:“你的父亲曾在北方为将,既然是一员有勇有谋的将军,他一定会为自己留下后手。这批军械可能自有大用!”

  “梁兄这是何意?”郑沣忽然坐正了身子。

  梁正俞却道:“在下也只是猜测。或许郑兄回奉化的日子不会很远,在下在此为郑兄提出两策,希望郑兄能听一听。”

  “快快道来!”

  梁正俞摇扇道:“若是郑兄想拼一把,便一定要提前留下回城的后手。伯父曾在城中治理数年,政治清明,奉化军才几千,民却数十万,民若支持,军便如同虚设,这是人和。现在时节不到五月,小麦刚刚收获,城中刚刚收获一次粮税,府库充裕,这是应天时。奉化周边一片安定,府衙对地方的掌控十足,这是地利。若是郑兄想尝试一二,不如占住奉化,至于朝廷是否还能浴火重生,天下乱世者不是几个人,我等绝非死罪。若是天下大乱,以奉化为基石,郑兄也可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这么些时间以来,这是第一次梁正俞这样挑明了同自己谋划造反之意,显然大将军出手让他们还想观望的心彻底偃旗息鼓。

  要么动手,要么再无机会,他们只能选一个。

  见郑沣不说话,梁正俞继续道:“若是郑兄想这样做,可在离城前在奉化让何三宣扬大将军阴谋诡计逼走郑大人,而今奉化即将变天,再无人可庇护这一方土地。然后郑兄必须不惜代价干掉杜寅,既然郑兄有意收服薛钊,此事不如就交给他做。他但在城中一日,来日郑兄举事必定不顺。再往后郑兄还需说动军营儿郎,趁他们现在还不知情,彻底收服他们的心,另外征召来送往北方的军卒已经就绪,郑兄一定要将这些军卒在离城之前先送出城。”

  “梁兄另一策又如何?”

  梁正俞叹息一气,道:“另一策,便是不再提这些想法,先行送家眷出城,将军械送至军营交给北征的军队,以严将军的军功为旗帜,一路向北,郑兄可不日抵达北方战场,与伯父先汇合,再商讨下一步。”

  郑沣起身,缓缓往殿外走去。他喃喃道:“先让我好好静一静,让我好好想一想。”

  看着郑沣的背影,梁正俞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种抉择有多难做,但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若是失去郑忠经营许久的奉化,他就彻底没有了这样选择的权利。

第三十章 造势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2751 2020.06.10 18:18

  这一日下午,郑沣没在城中。他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骑着马,漫步在兰溪之畔,身边跟着同样骑着马的彩衣。

  自从将彩衣接回府中,他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好好陪陪她。现在前路迷茫,他终究是给自己一些时间,也好好陪陪珍视的人。

  彩衣知道他最近负担了许多,但是作为一介女流之辈,她不知道如何为郑沣分忧,她只能竭尽全力展露自己可人的一面,期望能让郑沣分分心。

  “郑郎,许久没有出城了,以前都有夜姐姐陪着。兰溪已经如此好看了。”

  郑沣眉眼中还有浓的化不开的忧愁。他强颜欢笑,道:“是啊,城外的景致一向很好,以后我多陪陪你。”

  彩衣笑了笑,她温柔地伴侍郑沣左右,溪边柳树清翠,柔嫩的柳条摇摆,映照兰溪的水更加多了几分碧绿。风阵阵吹过,远远看去,两人策马于溪边的景象竟是浑然天成,美不胜收。

  看着这绝美的景致,郑沣忧心忡忡道:“彩衣,你说,若是让这样美的景致彻底消失,让战火笼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是不是应当为奉化的罪人?”

  “郑郎缘何如此说?”彩衣心里一慌。

  郑沣苦笑一下,摇摇头,他下马走到溪边,伸手捧起一捧清水,轻轻啜饮几口,甘甜异常。

  彩衣也跟在旁边,蹲下身子,溪水里瞬间映照出她绝美的容颜。她伸手轻轻划过碧绿的溪水,颇有几分俏皮。

  “郑郎,有什么事不妨同彩衣说一说,但求能为郑郎宽心。”

  郑沣叹了口气,他感受着真实而虚妄的风,缓缓道:“我只是缺少一个理由,缺少一个不得不为的理由。是带着你远走天涯,还是功名利禄,戎马天下。”

  “若是如此,彩衣当真不知道如何劝郑郎。”彩衣笑了笑。

  郑沣叹气,他本来也不指望让彩衣同自己考虑这些,他也想彩衣能轻松快乐一些。

  彩衣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郑郎可真无趣,我还想看看郑郎错怪我的样子呢,哼。”

  看彩衣俏皮的模样,郑沣不禁感觉心情都好了许多,他忽然一下子将彩衣抱在怀里,彩衣便羞红了脸。

  “郑郎,这还在外面,休叫别人看了去。”

  郑沣却不撒手,宠溺道:“无妨,让他们看。”

  彩衣见拗不过他,也不再挣扎,她柔柔道:“郑郎既是担心会让奉化陷入战火,也是担心命运至此如同浮萍,再无安宁。但是彩衣看来,奉化是必争之地,无论郑郎如何抉择,这里迟早都会被战火笼罩。便如彩衣同郑郎讲过的,国将不过,哪里能有那片净土?这垂柳倒下,十年百年之后还会有新的杨柳长出,这兰溪的水被鲜血染红,也终究会流淌澄澈。时间会抹平所有伤痛,前提是天下太平。”

  “至于郑郎担心以后再无安宁,郑郎也可宽心。不论郑郎作何选择,彩衣都会陪在郑郎左右,是戎马天崖还是田舍为家,彩衣都很开心。虽说女儿家都想要安稳,但是郑郎乃是英雄人物,彩衣选择你的时候,就选择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未来。”

  郑沣忽然感受到了一阵真实的安宁,仿佛这周围的一切都消弭于无形。许久,许久之后,郑沣缓缓张开双眼,嗅着彩衣发梢的香气,嘱咐道:“稍后回府,我安排苻染带人护送你出城吧,先且在宝山县住下。”

  “郑郎,可是要做什么?”

  郑沣身上忽然涌出了几分霸道之气,他霸气道:“也该做出个决定了,父亲经营的一切不能就这样拱手相让,谋事在人,剩下的交给天意!”

  顿了顿,他看着怀中的佳人,道:“至少,我不能让你处在危险之中。”

  “嗯嗯,彩衣知道了,彩衣不会让郑郎分心的。”她美目中光晕流转,满是担忧,许久,她快速将红唇在郑沣的脸颊啄了一下,旋即羞红了脸道:“郑郎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郑沣自信一笑,拿定了主意的他一扫几日来的心绪不宁,换上的,是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傍晚时分,玉食坊设宴,郑沣同三位守丞副职一道宴请了段承。虽然什么也都没有多和三位副职多说,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宴席之间的火药味。

  为了顺利行事,郑沣嘱咐几个副职一道灌段承酒。段承虽然是行伍出身,但是正因如此,他常年不沾酒,几杯清酒下肚,他便头晕不已。

  而趁着这个时候,东城门处一辆马车出城而去,直奔宝山县。

  待到宴席结束,吩咐徐达送段承回城尉府歇息,郑沣一摆衣袖,上了马车,刘懿等人不知道他要去哪,只当他是回府歇息,毕竟都喝了不少酒。

  他们却不知道,郑沣的酒酒量比他们都好,此时虽然也有几分醉意,但是不影响他行事,而酒壮怂人胆,更是让他坚定了性子。

  先是嘱咐梁正俞去同何三碰面,郑沣紧接着便急匆匆去了典狱。

  而得到郑沣指示的梁正俞也面色复杂,他知道郑沣如此说,便是下定主意要按第一策来行事,他不知道这样是将郑沣推到了一条怎么样的路上。静默片刻,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既然是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便一往无前去做吧。

  两辆马车在城中行动起来,没人知道,这奉化的天,即将风云激变。

  来到典狱,郑沣见到了当值的赵如双。他脚步不停,赵如双也恭敬跟在他后面,然后还贴心左右扫过,确认典狱之外没有别人,才关上了门。

  见他如此模样,郑沣有些好奇道:“你知道我此行前来的目的?”

  赵如双摇摇头,他说道:“郑大人,在下什么都不知道,风言风语不足信,只是在下也想大人一切顺利。”

  郑沣心里一暖,他没多说什么,径直往薛钊的监房而去,赵如双便在外面守着。

  见郑沣前来,薛钊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想好了?”郑沣问。

  薛钊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郑沣知道时间紧急,他也不多说别的,开门见山道:“明天傍晚我差人来放你出去,你的任务就是去校尉杜寅的府邸,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头颅丢到李陈世家门口,对了,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也一并丢在那里。”

  薛钊看着他,双眼迸出一抹光。

  “你出去后会有人带你去匠造府附近,匠造府的人会送兵刃给你。杜寅的府邸在城西,接应你去哪里的人你也认识,之前同你们接触的丁先生。”

  听到丁先生,薛钊眼睛中闪过一丝杀气,郑沣压低声音,狠狠道:“你给我认清局势,你现在只能选择臣服,或者是秉持你那气节。丁烛现在也是我的人,你要是敢乱来,这天下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薛钊收起了他的目光,俄而,他缓慢而坚定道:“小人,领命!”

  出到典狱门口,郑沣看着赵如双,他睥睨之势看着赵如双,问道:“你可愿臣服?”

  赵如双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单膝下跪道:“下官承蒙郑大人的恩惠,切不敢忘,愿为大人分忧。”

  “明日傍晚天将暗之时,打开薛钊的枷锁。”

  “下官领命!”

  不消半个时辰,他同梁正俞在守丞府门前相遇,相随进府中之后,郑沣才问道:“如何?”

  梁正俞摇扇答道:“一切顺利。只是郑兄切记一定不要将自己牵扯进去,这些布置只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郑兄举事便可回城,切莫操之过急。”

  郑沣点点头,他自然知道。除非自己能策反军营的所有士卒,但是没有任何缘故,这样做哪里会那么简单?

  后来人们忽然想起,似乎一切的改变就是在这样一天。虽然天照常亮起,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但是流言似乎也是随着太阳而出现,就那样布满了奉化的每一寸土地。

  传言说,在奉化恪尽职守数年的守丞郑忠早已离开奉化,并非是有事耽搁了,而是被征调去了北方战场。战争失利,郑忠也不会再回奉化了。

  而郑忠之子郑沣也即将被逼迫离开奉化,日后不管来到奉化的是什么人,再与郑氏无关。

第三十一章 离城

铁马山河传 游云书生 4040 2020.06.11 19:45

  这一日,郑沣故意晚去了府衙一会儿,待到他来到府衙的时候,府衙门口已经聚集了诸多百姓,同先前来兴师问罪的不一样,这些百姓都热切地看着郑沣。

  郑沣故作不知情,问道:“诸位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可禀明辖区主官,我会为大家主持公道。”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上前一步,颤巍巍道:“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郑公子是为民做主的好官,郑老守丞也是。我们是听闻说公子你即将离城,郑老守丞也是,往后就不会再回奉化了,我们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郑沣怔了怔,他忽然沉默了。他越是沉默,人们就越是心惊胆战,不知道结果如何。

  许久,时间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随着郑沣清晰而叹惋的一声叹息,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他们都是奉化的普通百姓,他们也都或者去过,或者听说过别的城池,知道别的地方的生活状态如何。他们知道是郑忠清廉为政,所以他们才得以生活地没那么大负担。他们知道奉化在一天天变好,但是这种变好是建立在郑家来到奉化的基础上。

  那个老者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他敲打着拐杖道:“有志莫问年高,虽然郑老守丞和郑公子你在老头子眼里都还是孩子,但是这奉化不能离开你们的庇佑。不知道往后奉化又会如何,老朽我代表大家恳求郑公子一句,能否请奏朝廷,起码公子你留在奉化。”

  郑沣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回答道:“老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在这里代掌守丞印就是顺着我爹的意思,我并没有朝廷的委任书。我等都是大宣的子民,怎可僭越行权?若是奉化还是我爹说了算,那我自然一定尽心竭力在他回来之前守好,但是此时我爹已然说不上话,我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多些诸位抬爱,在下谢过了。”

  这倒不是他装模作样的,虽然这些百姓的情绪自然有人为煽动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大多数还是诚恳地爱戴着自己的父亲,虽然自己为官不久,但是毕竟秉承着父亲的意志,这些人民便也信任他。

  而此刻,取信于民,成为了自己的战略手段,若非这种时期,他真的不愿意这样做。他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百姓,摆摆手道:“诸位请回吧。”

  老者却不愿离开,他说道:“我们大概都猜到了这消息是真的,听到公子你这样承认,我们还是心下难过。先前的时候,许多百姓都想要来府衙送一些薄礼以答谢公子和郑大人,只是人太多了,为了不让公子徒增困扰,所以来了的只是城里的豪绅大儒。虽然礼物不见得丰盛,但是也是百姓祈祷公子未来可顺顺利利,还请公子收下。”

  说罢,他摆了摆手,身后那些豪绅名流纷纷上前,马车上下人抬下来的都是一箱一箱的礼物,有财宝,有地方风味的小吃,有衣物,还有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东西。

  见状,郑沣忙道:“这可使不得,时局艰难,举国之忧,怎可在此拿走百姓们的心血?心意我领了,诸位还是将东西送还给百姓们吧。”

  闻言,一众百姓纷纷下跪道:“大人不收,我等绝不离去。”

  看着那老先生也要跪,郑沣忙扶住他,焦急道:“诸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呀!”

  老先生眼眶通红,真挚道:“自从郑大人来奉化以来,屯田垦地,支持商业,兴修水利,降低赋税,如今奉化诸多百姓都是在郑大人的治理下才有奉化的今天。这些礼物不算贵重,对比郑大人为我们做的,这些都不算什么。这些不只是送给公子你的,也是送给郑大人的,也不知今生还是否有望见到郑大人,公子还是收下吧,不然我等不好交代百姓。”

  闻言,郑沣略一思索,才道:“选择家境殷实子女健在的人家礼物留下,其余的送还回去,老先生你看这样如何?”

  老先生闻言,再拜道:“公子体恤民生,老朽再度替大家谢过。”

  一时间府衙门口热闹非凡,这时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的段承远远而来,他属于将领,住在城尉府,城中的流言他还未听到,看到府衙门口的景象时候,他吃了一惊,忙差下人去问怎么回事。那些搬运东西的人也没有隐瞒,听到消息,段承的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了。

  他又没有办法去兴师问罪,官员政绩清明,走时万民相送,这事哪怕在朝廷都只有赞扬,他哪里敢以此发难。

  因而他只能祈求明日郑沣老老实实卸任离开,否则夜长梦多,容易出问题。

  回到书房,郑沣也是松了口气,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书简,却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索性调整了一下心态,乘马车往军营去。

  来到军营,一切如以往一般,没什么变化。郑沣却是静静看着军营作训,中午还在军营的厨房吃了午饭,同将士们畅谈几句。下午时候,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悄离开。

  有一定的可能,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来军营了。

  看到郑沣有心事,严相跟了出来,问道:“公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郑沣勉强笑了笑,道:“大将军派来了使者,明日我便离开奉化了。不知道相叔你有什么打算?”

  严相愣了愣,他拱手道:“若是如此,公子准备去哪里?”

  郑沣想了想,道:“还未确定。”

  严相沉默了。他不知道李鼎曾来找过他的事自己是不是要告诉他,也不知道将来的这一切会走向什么地方。终于,他叹了口气,道:“公子若是出城去,不妨去城西五十里处的纵云涧。”

  “去那里做什么?”

  严相却是不愿意多讲,他摆摆手道:“公子无需多问了,我若是没什么想法,便往北投郑大人那里去。”

  “相叔你不同我一起?”

  严相只是叹息,却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回城去了。他知道大哥的想法,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但是他不愿意去做,哪怕成为故人们的罪人。

  郑沣也心下感受到了些什么,然而他并未多想,转身离去。

  渐渐,天色暗沉下来,夜幕即将到来。郑沣早早回了守丞府,他吩咐下人收拾妥帖东西,看着空落落的宅院,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的念头。

  与此同时,刘缘恰是刚刚离开典狱。因为先前抓回来的人大多在西城区关押,所以他这些日子基本都在西城区这里审问。而他离去时已经天色很晚了,他看着毫无回家意思的赵如双,问道:“你还不走?”

  赵如双拱手道:“下官这就回去了,不过先前一些犯人的资料有些问题,下官先先核对完成。”

  刘缘也不疑有他,先自顾自走了。

  而后,赵如双支开了所有人,来到最里面的一件监房,薛钊在里面正襟危坐,在等待着什么。

  赵如双垂了垂眼眸,轻轻将一串钥匙丢在薛钊的身边,然后不动声色离开。薛钊立刻会意,他打开自己的枷锁,然后打开监房的门跑了出来。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赵如双,他摸起旁边的凳子狠狠砸在他的后脑。这一击不会要命,但是足够赵如双昏迷一段时间。随后他捡起地上带着木刺的凳腿,转身刺死了旁边几座监房的囚犯,砸碎了自己监房的锁,营造出一副自己打破枷锁,打晕赵如双逃走的样子,目击的犯人也都惨死,无人能够指证赵如双。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万家灯火通明,还未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杜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了看星星,然后回到了书房。门关着,几个侍妾伺候他研墨,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书籍。

  若不是政见不合,杜寅也不是一个无能之辈。但是如此杜寅,可惜是敌人。

  墙头上一个黑衣男人缓缓抽出了长剑,他深吸一口气,如同猎豹一般借着夜色的掩护,飞身而上。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杜寅显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还未来得及取下剑架上的宝剑,窗外已经一道寒芒杀至,他只来得及匆匆招架,几个侍妾惊叫声已经乱做一团。

  “什么人?”

  这里马上会有人来,薛钊不敢多耗时间,他什么也不说,只管疾风骤雨猛攻。有心算无心,加之薛钊的确武艺高强,不消盏茶时间,杜寅已经横死当场。

  门外已经有巡城的军卒在敲门,薛钊狠狠看了一眼几个侍妾,吓得他们不敢说话,这才割下杜寅的脑袋,从院墙飞身而出。

  次日一早,城中再传出小道消息,风后楼之乱的罪魁祸首已经伏诛,此人就藏在奉化城中,昨日夜里被行侠仗义的侠士所杀。这消息并非是郑沣指示和三做的,略一思索,郑沣不禁对那个威严公正的老人李敬产生了几分敬意,这些安排,估计都是他做的。

  而在奉化最后的事情也就此做完。人们似乎都已经传开来说今日郑沣要离开奉化了,早早地便在城外等着。

  五月将至,天气暖和,草长莺飞,但是此等美景,却是蒙上了浓浓的离愁别绪。

  郑沣凌晨时候就见过了梁正俞,梁正俞一直在忙着赶制军械,终于是在天未亮之前完成了那批军械。打发范擎阳带着一支燕池来的护卫护送军械往城外去,趁着夜色,没有人知道这伙人去了什么地方。

  而卯时末,天刚刚亮,郑沣带着一众家丁,还有梁正俞等人便来到府衙,他最后去书房看了看,在大案上放下了印绶。官员们陆续来,心知郑沣要走,都心生不舍。

  刘缘也早早到了府衙,他是因为赵如双被袭击的事而来,看到郑沣,他下意识道:“郑公子,薛钊跑掉了,昨夜打晕了赵如双,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还有校尉杜寅也惨死家中,不知道什么人做的。”

  “好了。”郑沣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现在已经放下了印绶,奉化城我不再是代守丞一职,任何人属于你分内的请你认真去做,也可以说给段承听,我……到了告辞的时候了。”

  说罢,他转身上了马车,车队摇摇晃晃往城外去。

  车队自然是往城西去,出了城西会有一条官道,去哪里都得先走那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城外送行的百姓震惊了一下。城外百姓足有数千,浩浩荡荡,看起来十分震撼。看着郑沣的马车自城中而出,昨日那老者上前道:“往日郑大人离去时没有声张,我们也都不知道。但是郑大人的恩情全城百姓都记在心中,不敢忘记。今日既然我等不能留住郑公子离去,那就恳请郑公子接受我城中百姓真挚地拜谢,既是拜谢郑大人与郑公子的政绩,也是拜谢这大好河山尚且安好。”

  几户人家也上前,他们都是风后楼之事中有家人惨死的,传闻他们也听说了,罪魁祸首的头颅也被李陈世家悬挂在门口的杆上,他们不认识杜寅,但是知道那是让他们这般痛苦的罪人。

  此时他们也是热泪盈眶道:“不论如何,现在罪人也伏诛,感谢大人的帮扶,助我们度过这些艰难地时候,我等拜谢。”

  随着他们的跪拜,身后是无数百姓的拜谢。铺天盖地,齐声说道:“我等恭送郑大人离城!”

  这或许是为官最骄傲的时候,可惜这一切更多是建立在父亲的政绩之上。百姓是可爱的,他们知道安好的不是这个世道,而是这座城。他们知道感恩,所以他们愿意做他们可以做的。

  世移时替,总有一些东西在变化,永恒不变的,是那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郑沣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冲着跪拜的百姓挥了挥手,然后深深一拜。之后,他转身上马车,留下一道潇洒的身影,往西而去。

  似乎随着他的离去,许多的事情都渐渐告一段落,许多新的篇章也渐渐拉开序幕。只是天地之大,英雄辈出,不知未来这方天地,又会是谁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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