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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马车中的贵人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3762 2020.05.21 20:29

  六百多年前。

  “听说了吗,昨晚的中元夜,厉鬼月篱吃了好多人,襄氏一族这次惨了。”

  “那可是胤安第一大氏族的襄族啊,没想到竟在自家别院里被屠了个尽。”

  “若是被屠也就算了,他们可是活生生地被那月篱吞吃入腹!据说有人路过偷看了一眼,满斋子的残尸断臂,极其惨烈!”

  “可昨夜赋雪公子不是带着襄氏一族给月篱行及笄礼么?”

  对方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道:“襄氏一族此次行的是请君入瓮之计,却没想到引火烧身了,做了好大的赔本买卖。”

  “啊?难不成那厉鬼月篱竟不知……不知自己是襄族的祭品?”

  “谁会甘心被献祭,这世间就没有不惜命的人。啧啧,只是可惜了正处大好年华,矜贵风雅的襄族嫡子赋雪公子,好不容易亲手豢养出一个鬼侍,结果却命丧其手!”

  “据说赋雪公子死状极惨,半个脑袋都被咬掉了。”

  众人一阵哀叹。

  “所以我说,这鬼怪天生是养不熟的狼崽子,到底是下贱粗鄙之物。”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我们人类有畏惧之力相护,恐怕早就被那群野鬼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有人好奇问:“对了,赋雪公子死了,那厉鬼月篱呢,她死了吗?”

  “她身体里流的是厉鬼始祖之血,谁能奈何得了她!”

  “我听说去清扫现场的慑鬼院没找到赋雪公子的尸身,有人怀疑是被月篱带走了。”

  “厉鬼月篱身为鬼侍,却无视尊卑,爱慕自己的主人赋雪公子,若真是她带走了赋雪公子的尸身,也说得通。”

  “谁知道呢,赋雪公子如此绝代风华的胤安贵子,最终竟落得个尸骨不还的下场,实在令人惋惜……”

  ……

  六百多年后。

  簌雪弥落,山地空旷寂寥,唯独远近稀稀疏疏的几株银树肃立。黑夜被素裹在一层永褪不去的白幕之下,散落数点星光的苍穹处,一道亮光划落于地平之线,月色之间,雪天融为一色。

  寒风啸啸从耳畔凌厉带过,一个稻田小鬼踩在常年积雪的地面上,一双如小鹿般灵动的点漆双眼警觉地四下打望。

  还好,此处没有其他鬼怪出没……

  稻田小鬼心头微微一松。

  她是一个“或许”活了几百年的稻田小鬼,此处“或许”便是她的出生地。

  之所以对自己的身份皆以“或许”来下定论,只因她来到这世间的起始记忆并非如其他鬼怪一般,皆从孕育万鬼的鬼田而起。

  她对这个世界开启记忆之初,她刚巧从一亩枯涸无泽不见一苗的稻田里苏醒过来。

  她不是新生鬼,她只是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然后又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有关于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鬼,因为记忆的缺失,稻田小鬼已无从探究,姑且便当作是另一种新生吧,她一直就是一个心宽随意之人。

  刚醒来的时候,稻田小鬼感觉自己仿佛睡了好长一觉,长到后来去觅捕吃食的手脚根本使不上力,害自己饿了三天的肚子。

  之后还多亏她不小心破了一个痴无鬼的迷魂阵,才幸得这个好心的鬼怪给她几条早已结成冰霜的小黄鱼充饥。

  许是因为有胜于无,稻田小鬼觉得那条小黄鱼是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

  “我该如何唤你?”痴无鬼看着稻田小鬼将还裹着冰霜的小黄鱼一股脑塞进嘴里,好奇问道。

  稻田小鬼狼吞虎咽,心想着自己的记忆始于那亩稻田,便含糊道:“阿稻......你唤我阿稻......”

  “我瞧着你这模样,有几百岁了吧?”

  阿稻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听到此话,不禁一愣。

  痴无鬼用法术化出一面镜子,阿稻凑近往里一瞧,一张面黄肌瘦到几乎已经不算是圆脸的脸上,一对紧蹙的双眉如毛虫,蒜头大小的一挺秀鼻下方,是一张刚恢复些许血色,上面还沾着几粒小黄鱼肉屑的小嘴。

  整张脸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鬼怪脸,不过唯一比其他鬼怪瞧着要出彩的地方,就是那双生得如同小鹿般闪着慧黠灵活光芒的双眸。

  这模样,确是有几百岁。阿稻一边腹诽着,一边还不忘对着镜子俏皮地眨了眨眼。

  痴无鬼放大的脸突然凑近到跟前,盯着她的那双眼,面露紧张之色:“仔细一瞧,你这双眼生得奇了,竟有几分像胤安里的那些人类。”

  她收回看向镜子里的目光,好奇地问:“胤安?那是哪里?”

  痴无鬼整个鬼身开始止不住地瑟缩发抖起来,眼中出现浓浓的畏惧之色:“人类的集居之地胤安,那是我们这些低等鬼怪决不能轻易踏足之地!”

  不知为何,虽然阿稻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但是却清楚地知晓这个世界的规则:“人尊鬼卑,任何一个人类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奴役,或者杀死我们。”

  “不错,”痴无鬼眼中出现恨色,“如此生不生,死不死的宿命,也不知我们鬼怪一族何时才能挣脱!”

  ……

  “咕……咕......”肚子里再度涌起的饥饿感,拉回了阿稻飞远的思绪。

  她望了眼头顶上空高悬的明月,叹了口气。

  她又已经有五日没有寻到任何入腹之物了……

  此地是位于胤安西部的鬼田乡“雾城”,与都城“胤安”的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所不同,雾城只有“冬”这一季,因而此地极其贫瘠匮乏。

  而所谓的鬼田乡,便是鬼怪生长聚集之地。除了雾城之外,还有分别位于胤安的东、南、北部的三座鬼田乡。北部鬼田乡“晓庄”唯一季为秋,东部鬼田乡“晋谷”仅有夏,南部鬼田乡“云楼”独有春。

  四个鬼田乡,自己偏生就从这鸟不生蛋的雾城醒来。

  阿稻丧气地瘪了瘪嘴,瞥向自己因破烂的木屐而冻得发红已失去知觉的双脚,一咬牙,加快脚步朝不远处的兰铃谷深处走去。

  兰铃谷是阿稻每日出门前来寻吃食的山谷,之所以选择此地,一是因为阿稻所住的山洞离兰铃谷较近,且山谷中可供鬼怪填腹的生食比其他地方多。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个山谷里住着德高望重的鬼孺。

  鬼孺是黄泉入口的看守者,人类死后,若神魂不想进入永不得出的冥地,便可在途经黄泉之时,饮下鬼孺的醒鬼汤,变成鬼怪,继续存活于世。

  鬼孺虽年老体迈,却鬼气凌厉犹在,鬼界里的宵小鲜少敢前来叨扰,这刚好解了近段时日不断被其他鬼怪骚扰的阿稻之困。

  也不知今夜能不能有所收获......

  阿稻一蹦一跳地踩上河阶,望着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的炙河,缓缓闭上眼,气息一张一翕之间,吸净排浊,颇有几分惬意。

  雾城处处冰天雪地,唯独这条由谷口延伸至山谷顶的炙河,终年流水潺潺,便是这死气沉沉之间也因而得幸,生出独此一份的一抹生机。

  屏气凝神,五感已渐清明,耳中只闻水声哗哗,鼻息间缓缓沁入和着水草泥土跟鱼腥的熟悉气味。

  等了五日,今日总算又来运啦!

  阿稻嘴角露出愉悦的弧度,双眼猛然睁开,身形一跃而起,飞至半空之中,她一声高喝:“擒!”只见其右手掌心处迅速显出一字“擒”,此字色红如血凝而成,在月色下闪烁着诡异的鬼光。

  阿稻执掌瞄准河中一条正游移着向下方而去的小黄鱼,刚要跃下一击而中,却听不远处传来车轱辘轰隆转动声和人马行进声。

  阿稻眼中闪过一道警觉,果断收回掌心,身影灵敏地一闪身就将自己隐藏在河旁的树丛之中。

  声音越来越近,一长队的人马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掌灯的两名做贵族婢女打扮的女子,一身秋香色菊纹衣衫,梳丫髻,别玉钗,手中各提一盏白皮枣形灯盏。

  紧跟在两个掌灯婢女身后的是两队列穿着铁甲的侍卫,每人身侧皆有一柄入鞘之剑,这些人周身散发着凌烈寒意和杀气,步伐不一,看似行色匆匆,但节奏却紊中自有章法。

  阿稻眼神不由朝队列后方觑去。

  皎白月色之下,一辆黑楠木马车缓缓驶来,驾马车的是一个面容儒雅却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一身银白色锦衣。

  男人身后的车前两侧分别挂着掐丝珐琅银香球和琉璃梨花白玉灯,一张淡青色的白玉帏帘隔绝开想要探入马车内的视线。

  透过他们一身精致行头,能判断出坐在马车中的人必是非富即贵,想来应是来自那痴无鬼口中的胤安之地的某位权贵。

  阿稻正在沉思着,突然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射向自己,她回望过去,刚好对上对方的视线。

  是那只跟在马车近旁随侍的狸奴鬼侍!

  好浓郁醇厚的鬼气!

  队列在狸奴鬼侍抬手之间,已缓缓停下。

  狸奴鬼侍离开车队,朝阿稻所在方向走近几步,停下慢声道:“何方野鬼,敢在公子车驾前造次?”

  阿稻无奈地挠挠头,有些烦恼到底是该应还是不应。这边脑子里还未下决定,但嘴巴已不自觉先出了声:“鬼侍大人饶命!”

  下一刻,阿稻只能硬着头皮从树丛后站出来,讪讪一笑。

  狸奴鬼侍打量阿稻,见她身穿一件破烂葛布衫,双脚上的棕色木屐边缘已磨掉了大半截。一张勉强称得上圆脸的容色平庸至极。

  唯独那双眼,细看之下,其中闪闪而动的眸光竟透着人类眼眸才有的神韵。

  阿稻此刻也在细细打量狸奴鬼侍,从刚才注意到他到现在为止,不管是守在他那位马车里的主人跟前,还是站在自己这个低等的野鬼面前,这个鬼侍一直都顶着一张笑眯眯的狸猫脸,沉默恭顺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阿稻从上到下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这位狸奴鬼侍。

  身为鬼怪,狸奴却作人类打扮,穿着祥云纹白玉色广袖衫,腰间扣黑布绸带,白袜素履,庄重又不失洒脱之气,手里还提着一盏白玉羊角灯。

  马车里的那位贵人还真是偏爱白玉色,从那驾马车的中年男人到马车上的饰物,再到这狸奴的周身……

  一道微弱的白光突然自眼前一晃而过,阿稻的视线瞬间被狸奴额间那一株泛着莹白光泽的篱花状的鬼侍纹吸引住。

  她能从这鬼侍纹中感应到一丝强大的人气,定是来自马车中那位贵人。

  这便是主人赋予鬼侍的庇护,让其他鬼怪不敢轻易靠近,唯人类所有的畏惧之力。

  所谓畏惧之力,是人类人气中生来便蕴含的、让鬼怪对人类生畏生惧的力量,是鬼怪一族从上古时代起至今一直无法挣脱的宿命……

  人尊鬼卑!

  面对畏惧之力,其他鬼怪应该早就双膝跪地不起,吓到尿裤子了,但阿稻知道自己不会……

  但她仍是装作慑于畏惧之力之下,恭顺卑微地双膝跪头,叩首于马车方向,求饶道:“奴并非有意造次于贵人车马前,而是想为贵人效一份薄力,还望贵人恕罪。”

  还不待马车中之人回应,车近前一铁甲侍卫已率先发出一声冷叱:“放肆!区区一低贱野鬼,也妄想得我家公子青眼!”

  阿稻隐藏在叩礼之下的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大人息怒,奴自知低贱,不敢再继续污贵人的眼,奴即刻离去,便不打扰贵人了。”

  阿稻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紧张和惧怕,但她卑微虔诚伏地叩首的脊背却不自觉地比刚才舒展挺直了些许。

  阿稻刚打算起身离开,却听马车中突然传出一声轻笑,阿稻的动作顿时僵住。

  狸奴此时神色总算有了变化,他脸上的笑微敛了下,轻步退至一侧,背脊微弯,恭敬地望向马车方向。

  “你欲所效之力,为何?”此声如玉击琼浆,音色清冷幽雅,音调漫不经心中透着疏离,还有睥睨天下的高傲,如潺潺清泉般从黑楠木马车里缓缓流出。

  这是生来高贵,一贯养尊处优之人才有的声音。

  就算阿稻明知人类的畏惧之力对自己毫无作用,但是此刻,仅仅是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她竟都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从未有过对人类的敬畏与恐惧之感油然而生。

  阿稻保持着方才打算站立起来动作的双膝突然重重地砸在地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硬拽着她,迫使她心甘情愿地向马车里那个连面都还未见过的男人卑躬屈膝,俯首称奴。

  阿稻心中一阵战栗,嘴里艰难地吐出话,语气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奴……奴是想要为贵人……引路,此山谷痴无鬼众多,迷魂阵无数,奴恐贵人因此耽误了行程。”

  “奴能自由穿行于各种阵法……”

  刚才出声的侍卫张嘴又要再言,恭顺站于一侧的狸奴眼神却突然扫过去,暗含警告。

  那侍卫会意,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瞄了眼那马车前纹丝不动的白玉帏帘,面露一丝惧意,额头不自觉已冷汗涔涔。

  此时,马车中再次响起那贵人的声音,“如此,便引路吧。”

第2章 赐你一庇佑之福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4820 2020.05.21 20:29

  一行人披星戴月,继续前行。

  阿稻走在马车队伍最前端,身后紧跟着那两名掌灯婢女。

  蜿蜒曲折的小路上,一片肃寂之下,只能听到沉闷的行进之声。

  两侧的枯木生出寥寥无几的孤头枝桠,常年积雪结成的冰霜将其整个包裹住,融成一体,形如一株株形态各异的冰晶雪树,似那张牙舞爪的上古鬼怪,在清冽的月光下泛着诡谲狰狞的光影,让行走其间者有如身坠幻境之中的错觉。

  如此这般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轻缀一笔,便能让这些长于荒野之中毫无生气之物,平添一番意境。

  阿稻不由会心一笑,刚才因那位贵人而产生的畏惧之意不由消退些许。

  黑楠木马车上,车窗的白玉帘此时轻轻从里面掀起一个小口。

  狸奴躬身上前,目光并未看向车内,而是守礼地望着地面方向,一张狸猫脸上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狸奴恭敬问道:“公子?”

  “快出谷了,去处理了吧。”车内传来贵人清冷慵懒的声音。

  “是!”狸奴颔首,躬身告退。

  穿过最后一个迷魂阵,便到了兰铃谷的出口处。阿稻停下脚步,身后的马车队列也跟着停下。

  阿稻小跑步到马车近前,恭敬地叩首行跪拜之礼:“贵人,已到山谷口,下面的路应是无碍了。”

  阿稻心想着赶紧送走这尊大神,自己好去找些吃食,错过了今夜的小黄鱼捕食,已五天没吃上一口食物的她,赶了这大半夜的路,如今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再走下去,自己这条小鬼命就该没了。

  但是等了半晌,马车中都没有任何反应。

  阿稻心中再次惴惴不安起来。

  这贵人如此轻易便应了自己这个法术低等的野鬼为其引路,本就有些怪异。现在再一细思,区区一个迷魂阵,马车中贵人的贵气如此强大,怎么可能难得到他们!

  既然如此,为何还应了自己为其引路?

  阿稻眉头不禁一蹙。

  他们这大半夜的行色匆匆地赶路,莫不是这其中涉及到跟那贵人有关的一些机密要事?

  好巧不巧地,竟被自己倒霉地撞上……

  想到此处,阿稻猛然一惊!

  自己无意卷入其中,对方该不会是想以引路为借口,然后寻个由头把我就地灭口了吧?

  此时正值夜黑风高,可不正是杀鬼好时机!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野兽嘶吼声,阿稻原本就冰冷的周身,瞬间染上一层更重的寒意。

  气氛越发阴森沉闷……

  阿稻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跪拜在地的一只单脚微微挪动了下,刚巧碰上脚边的一截断枝,发出咔嚓的一声轻响,瞬间打破这一方寂静。

  车内之人似是受了惊动,隐隐传出窸窸窣窣地响动声,白玉帏帘微微一动。

  接着,阿稻听到黑楠木马车内传出手指在桌台上轻叩的声音。

  阿稻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虔诚地保持着叩拜的姿势,身子已忍不住有些微颤起来。

  “你不怕人。”音色依然清冷幽雅,但却多了几分其他未知的情绪在里面。

  他的口气十分肯定,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稻强行止住身体的颤栗,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看来,是逃不过这位贵人的眼……

  阿稻只得老实回道:“是。”

  黑楠木马车内的轻叩声倏然停下。

  又是一段不长不短的静默……

  “咕……咕......”阿稻的肚子突然又叫了起来。

  阿稻很是尴尬地一只手赶紧压在肚子上,想要断了这叫饿声,岂料咕咕声却一声比一声响,很是热闹。

  阿稻面上一热,刚要告罪,却见狸奴已命两位婢女端来用百玉篱花纹盘装盛的几块正热气腾腾的馒头。

  阿稻一时间有些愣住,直到那馒头的热气扑到自己脸上,阿稻才回过神来。

  她面露感激之色,激动欣喜地朝马车内的贵人再度叩拜,然后直起上身,一脸虔诚地将一块块大热馒头逐一装进自己胸前的衣兜里。

  馒头温暖的热气顺着双手缓缓涌入周身,身子竟有枯木逢春之感。

  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之地,竟还能随时供应上热馒头……

  阿稻看了眼马车前垂下的一动不动的白玉帏帘,神色不禁越发恭敬。

  “走吧”。黑楠木马车内再次传出贵人的声音。

  车队重新启程。

  丝毫没有阿稻所想的,要将她灭口的迹象。

  阿稻心头的大石落下一半,暗自轻出了一口气,叩送贵人离去。

  队伍逐一经过阿稻跟前,那辆黑楠木马车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若有似无极淡的清幽茶香,混着寒气钻入阿稻的口鼻之中。

  这茶香,似是从车内轻泄出来的……

  阿稻不由微微抬起头,余光中,她看到挂在黑楠木马车前,随着马车微微晃动的银香球,在月色下散发着神秘清雅的气韵,亦如那黑楠木马车中的贵人。

  马车渐行渐远,阿稻收回视线,她刚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去,却猛然惊觉身侧还站立着一人。

  阿稻吓得一瑟缩,下意识便闪身退至几步以外。

  以为是哪个鬼怪又缠上来了,定睛一看,却是那张笑眯眯的狸猫脸。

  “狸奴鬼侍,你为何还未离去?”阿稻心中闪过一道警觉,但还是故作诧异地问道。

  狸奴依旧带着那副眉眼弯弯的眯眯笑意:“我家公子念你今夜诚心引路,便赐你一庇佑之福。”

  狸奴说完,便对着手中的白玉羊角灯轻声一念,灯笼里瞬间飞出十几道野鬼的元神,元神一片鬼哭狼嚎,待看到阿稻后,瞬间如饿鬼般,齐齐从半空朝阿稻俯冲而来。

  “血……血……给我你的血!快让我喝了你的血!”

  阿稻吓得下意识一闪身,躲到狸奴的身后。

  狸奴广袖一挥,一道寒光从袖中射出,这十几道元神一刹那便消弭无影。

  眨眼的功夫,十几道元神就灰飞烟灭了。

  “太厉害了,不愧是鬼侍!”阿稻发自内心地出声赞叹,看狸奴的眼神不自觉间已多了几分浓浓的崇拜和羡慕。

  狸奴拢了拢袖,笑眯眯地转身看向阿稻:“这十几只野鬼一路尾随于你,你可认得他们?”

  阿稻连忙点头:“认得!认得!这些野鬼已经纠缠我许久。”

  “为何纠缠?”

  阿稻如实回道:“他们想喝我的血。”

  狸奴一愣,似是不解:“血?”

  阿稻解释道:“因为我不怕人,他们以为喝了我的血,就也能跟我一样。”

  自从她不怕人的秘密在一次偶然机会下被一个鬼怪发现后,她就开始过上了整日被各路鬼怪轮番纠缠,四处躲藏逃跑的生活。

  跟这些鬼怪的周旋,如今早已成了她的家常便饭。不过,也亏得这些鬼怪的纠缠不休,竟让她无形中练就了一身自如躲闪的绝技。

  狸奴把阿稻不以为意的神色看在眼底:“方才有公子在,这些鬼祟不敢靠近,公子刚一走,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跟了上来,我奉公子之命将他们解决,想来之后一段时间,那些鬼怪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尚可得片刻清净。”

  阿稻面上一怔:“贵人他……为何要帮我?”

  狸奴笑眯眯道:“这是公子赐你的一庇佑之福,回报你今夜的引路之功。”

  阿稻闻言,脸上原本随意的神色逐渐敛去。

  从她自稻田苏醒至今,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努力去适应这一方世界。尽管她学会了如何躲避比她强大的鬼怪的追杀,也学会了如何在不被饿死之前找到吃食,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却一直存在着一份从未有片刻消失的惶恐不安。

  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全然是陌生的。身处其中,不知昨日,更不知明日。

  此刻的这个庇佑之福,虽只是短暂的一时庇佑,却神奇地让那份隐藏于心许久的惶恐不安得到片刻安宁。

  阿稻眼中露出今夜第一道真诚之色,她郑重地拱手谢道:“奴不过一卑贱之身,多谢贵人抬举,赐予奴一时庇佑,恳请狸奴鬼侍向你家贵人转达奴的谢意。”

  狸奴笑眯眯地双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虚抬了下手,算作应答,闪身便化作一道鬼侍特有的绿光,朝车队行进方向飞去。

  清寒月光下,黑楠木马车被前呼后拥地继续稳稳行进着。

  淡青色一动不动的白玉帏帘之后的马车之中,有一抬楠木矮几,矮几上有一樽藏青色蟠龙纹茶炉,炉中燃着桑木至微火,正细烹着急须中的岳山茶。

  一旁的狸猫白玉香炉中,郁白色烟气正徐徐盘旋着从狸猫口中而出,袅袅升腾,弥散一室。

  一身着白色道袍的少年,此时正单手撑着头,倚坐在楠木矮几前,闭目养神。

  少年面容精致清雅,神情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肆意,头束玉冠,周身都透着矜贵高华的气质。

  马车外闪过一道绿光,少年缓缓睁开眼。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墨色双眸,眸光幽深如一汪深潭,其上还弥漫着一层如烟似雾的神秘之物。

  少年身形微微一动,本已微敞开的道袍,因为此动作,瞬间从左肩滑落,露出如上等瓷器正泛着白玉光泽的锁骨。

  锁骨旁的肩头一处,一株散发着水青色微光的幽兰胎记,与锁骨交相辉映,自成一方若空幽之境的美景之画。

  整个人如同一块上等精致的白玉。

  “公子,都已办妥了。”马车外传来狸奴恭敬的说话声。

  少年手执急须,动作优雅地将茶水倒入涂水烟色瓷釉腾云纹底的茶盅之中,然后拿起茶盅凑于鼻旁,缓缓吸入清香茶气。

  举手投足之间,颇有超脱凡俗的谪仙之姿,又不乏名士风流之态。

  “人呢?”少年的眼神专注于茶水之上。

  “奴已将那侍卫的尸体处理干净,不会被鬼怪蚕食。”

  少年端起茶盅,看着盅里如绿色云团般缓缓舒展开来的一片片茶叶,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将茶水送入口中,味道浓郁醇厚,唇齿留香:“可查清楚了?”

  狸奴恭敬道:“是盛族的人。”

  少年表情丝毫不见意外,他放下茶盅,身子慵懒地仰靠在身后的沉香色缠枝纹锦缎靠枕上,眼露嘲讽轻慢之色道:“盛焯槐真是越来越不上道了,襄族的规矩都未学好,就敢往襄府塞人。”

  马车外沉默一瞬:“奴已按照公子交代,赐她一庇佑之福,只是……”狸奴语气中带着犹豫,“公子为何不直接……”

  少年捻起茶炉旁一小截茶枝,在手指间来回搓揉,漫不经心道:“如此便好,你退下吧。”

  “是。”

  指间的茶枝在少年的反复搓揉之下,很快便成末状。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开,这些茶末便簌簌扬扬地透过指尖的缝隙,徐徐坠落到几面上。

  少年沉思之色愈深,双眸之上浮动着的那层神秘之物翻滚之间,逐渐浓郁起来。

  一豆灯燃于一盏银色莲花烛台上,将少年的影子拉长,倒影泻于马车一壁之上。

  窗外微风拂动,掀起车窗短帘一角,有夜风探入,烛火跳动,衣阙翻卷,连带着车壁上少年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晃动。

  冷夜风曳之下,少年的背影看上去竟突地添了几分古老又神秘的气息。这股气息,仿佛来自遥不可及的久远之地。

  自强大之中生出的脆弱,自孤寂中透出悲怆。

  冷意渐透入肌体,少年拢了拢散开的衣衫,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笑,竟让天地之间万物失色。

  兰铃谷几里外的一个小山洞里,一片漆黑,往深处走一段路,才隐约看到角落里有些许微弱的火光。

  火光之侧,阿稻坐卧在一张粗糙破旧,满是污垢的蒲草席上,正望着手里还剩下的一个馒头出神,她眉头时蹙时展,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困惑之事。

  阿稻周身裹着一条破旧不堪的灰色麻布用来保暖,许是麻布太短,加之上面还有好几个破洞,当再一波冷风随着洞口灌进来之后,阿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前方处,一道莹莹黑光突然闪过,接着响起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把你手中的馒头让给我,老身可解你一惑。”

  阿稻猛然朝那黑光望去,只见一撑着鬼头拐杖,身穿灰色麻布,头上别着一根银簪的老太婆正目光幽幽望着自己。

  阿稻连忙掀开裹身的麻布,起身朝那老太婆行了行礼:“我能在这里安然度过这么些时日,多亏了鬼孺您老人家的庇佑,一个馒头而已,岂有不给之理。”说完阿稻在馒头上轻轻一点,馒头便自动飞到了鬼孺皮包骨布满橘皮褶子的苍老手心之上。

  鬼孺掂了掂手里的馒头,满意地看了眼阿稻,这只稻田小鬼来这里不过数月,倒是机灵又识趣。

  阿稻快步走到鬼孺跟前,正色道:“实不想瞒,我确有一惑,想向鬼孺请教。”

  鬼孺那对浑浊的眼珠子转溜了下,等着阿稻继续说。

  “我想前去胤安,寻求一个永久的庇佑,鬼孺觉得如何?”

  许是被阿稻的话惊到,阿稻此话刚出口,鬼孺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阿稻忙伸手抚拍着她的背心,帮她顺平气息。

  鬼孺平缓下来后,目光幽深地看着阿稻那双灵活如小鹿的双眼,心中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异样:“你想成为人类的鬼侍?”

  阿稻点头,神情中透着一丝坚定:“我在这雾城,整日食不果腹,想喝我血的鬼怪走一批,又来一批,也不知何时是个头,指不定哪天就被哪个野鬼给吃干抹净了。与其在此地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去胤安寻得一线生机。”

  “只要成了鬼侍,我便能得到人类主人的庇佑,不用整日再担惊受怕。”阿稻说着,眼里已透出憧憬兴奋的光芒。

  鬼孺沉思片刻:“胤安乃人类积聚之处,相传是十分繁华富饶之地。因无数权贵盘踞于此,所以人气极旺,畏惧之力遍布城中各处,为鬼界所惧。”

  鬼孺意味深长地看向阿稻:“对我们野鬼来说,若不能以鬼侍之身得到人类的庇佑,留在那里,便是凶多吉少。”

  阿稻一愣:“您是怕我无法成为鬼侍?”

  鬼孺并未作答,浑浊的眼只是静静地盯着手心之上已经凉透变得硬邦邦的馒头,幽幽道:“是不是鬼侍,对人类而言,又有何区别?”

  ……

  第二日,阿稻踩着晨起第一抹朝阳,启程离开雾城,朝胤安行去。

  

第3章 生香美人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3720 2020.05.21 20:30

  三日后,阿稻抵达胤安。

  胤安果真如鬼孺所说,繁华富庶,光看这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阿稻就已花了眼。

  城内各处风格迥异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庄重典雅;柳垂花红,叶绿鸟鸣,一派春意盎然。街道两边商铺里的商品玲琅满目,那是阿稻未曾见过,甚至就算依靠幻术恐怕都难以幻化出来的物什。

  大街上的人类个个都穿着干净得体,精神抖擞,小贩的叫卖声,娇娘的掩嘴轻笑声,公子们郎朗的闲谈声,此起彼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难怪有那么多鬼怪宁愿付出供人类奴役驱使甚至残杀的代价,也非要来此。

  阿稻想到雾城鬼田乡内的一片死气,贫瘠冷清,心中不由唏嘘。

  她刚要转身走入一条窄巷,却突然感应到有两股微弱的鬼气自人群中缓缓传来,阿稻脚下步子一顿,透过层层叠叠川流不息的人流,看到两个鬼怪正战战兢兢地行走其中。

  他们全身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昭然气息,始终保持半躬着身子、卑微守礼的模样,谨慎地小步挪动着,生怕碰到四周任何一人,若是真的不小心碰触到,便当即连声告饶。

  有人故意撞上去,对其逗弄一二,两鬼身子立刻吓得颤抖如筛糠,再次连声告罪,引来对方一阵肆意嘲笑。

  而置身事外的其他人类见此,投向它们的眼神除了鄙夷不屑,无丝毫同情。

  这便是“人尊鬼卑”的人类世界。

  鬼怪的鬼气越淡,法力越低下,对人类便越是畏惧。

  这两只鬼怪,鬼气稀薄,额头不见鬼侍纹,明显是无人庇佑、法力低下的野鬼。

  阿稻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为他们解围,突然身后的人流急速涌动,顷刻间便朝她挤压过来,阿稻身子不受控制地瞬间被冲到离那两只野鬼几步开外的地方。

  街道陷入一阵骚乱,阿稻混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好不容易回过头来,发现人流此时已自动分列于街道两侧,中间留出一道宽路来。

  少顷,套着马蹄铁的数匹黝亮骏马发出“噔噔噔”清亮有力的蹄声,由远及近地行来。

  骑马的数人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分别着红、蓝、黄三色长衫,腰间系金色满月暗纹缎带,手各握一法器,法器种类不一。

  这些人周身的人气外露,呈浮动萧杀之象,与寻常人类的人气明显不同。

  阿稻眼中闪过一道锋芒,她的视线停在这些人所携的法器上,上面还有未散去的亡鬼之气。

  若她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应当是鬼孺口中令鬼界的鬼怪们闻风丧、胆敬而远之,专司慑杀鬼怪的慑鬼师。

  人类不比鬼怪生来便自带法力,人类需将自身人气上附着的畏惧之力引入专门的慑鬼法器之中,才能化出慑鬼法力。

  阿稻喉头一紧,不由后退了几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隐没于人群之中。

  慑鬼师度队列的尾端,紧接着的,是数顶样式、材质不一的华贵轿辇,一看就非寻常人家所有,每顶轿辇左右随侍数名婢女、侍卫,有数顶轿辇旁还有鬼侍跟随。

  阿稻注意到其中一顶靛蓝色华盖暖轿,比起其他轿辇,更显奢华精致。

  那轿辇由远及近而来,行过之处,留下阵阵软香,引得周围人群不禁一阵骚动,窃窃私语起来。

  阿稻视线突然凝固在该轿辇前的帏帘上,系着的一枚左右来回轻晃摆动的花鸟纹鎏金银香球。

  倒是让阿稻不禁想起雪夜里遇到的贵人马车上的那枚掐丝珐琅银香球……

  也不知那位贵人可也在这里面?

  阿稻闭上眼睛,屏气凝神,五感逐渐归一,四下感知起来。

  周围涌动的人气中混入了鬼气,鬼气中又混有人气,阿稻逐一辨识,但最终并未感应到丝毫出自于那位贵人身上的强大人气。

  “这些世家权贵年年参加慑鬼院举办的择苗会,还真是乐此不疲。”

  “那些贵人平日里本就闲得慌,这挑选鬼苗、收揽鬼侍也算是一种他们打发时间的好法子吧。”

  鬼苗,是对供人类挑选并被收揽为鬼侍的鬼怪的称谓。

  “只可惜我等无官无爵的一介平民,对此等宴会只能神往,无法一饱眼福。”

  两人此番对话尽数落入一旁阿稻的耳中,她五感瞬间归于原位,猛地睁开眼。

  今日竟有贵人收揽鬼侍!

  阿稻心中暗喜,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

  她那双清亮的小鹿眼咕噜噜地飞快转了几圈,瞬间便计上心来。

  阿稻环顾四周,眼尖地探到路边转角处有一棵结满莹白花硕的杏花树,一颗杏花花屑正随着风,自冠顶坠落而下。

  眼看那杏花花屑即将落到正行进至树下的一顶暖轿顶盖之上,阿稻眼疾手快地嘴里默念“杏”字,右手掌心处迅速浮显出一个血红色的“杏”字,阿稻将带字掌心击中自己额间,她的身形瞬间隐去,化作一道不易察觉的红光飞向半空,钻入杏花花屑之中。

  红光刚进入其内的下一刻,杏花花屑便稳稳当当地坠落在暖轿顶盖之上,随轿辇绕过了转角。

  一抬抬华盖轿辇逐一离开主街,鱼贯进入一条青石鹅卵石小道,再穿过两条宽巷后,眼前景致便豁然开朗。

  前方不远处,坐落着一座雄伟磅礴的九九八十一层楼阁,高耸入云间,琉璃瓦层叠堆砌,飞檐直指九天,恰似镇守一方保平安的上古神兽。

  整座楼阁被强大浓郁的畏惧之力所萦绕,让鬼怪根本不敢靠近半分。

  三个烫金大字“慑鬼院”洋洋洒洒地被嵌刻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上方的匾额之上,庄严肃穆。

  这便是胤安用来维持“人尊鬼卑”秩序的定安基石,令万鬼谈之色变、忌惮非常的慑鬼院。

  看守于门前的小厮见到众轿辇车驾,立即上前对众贵人行躬身之礼,然后打开大门,迎打头阵的慑鬼师们先行入内。

  紧随其后的华盖轿辇依次停在大门前,一字排开,轿辇内的贵人们在婢女的搀扶下从轿中逐一走出来。

  清风徐来,翻起轿帘,似有纱幔卷。

  贵人们锦衣华服,薄衫蹁跹,华袿飞髾,暗香浮动。

  娇女衣香貌美,腰若杨柳;男子俊美风流,潇洒倜傥。

  系有那枚花鸟纹鎏金银香球的轿辇前,一只细长若白葱的纤纤素手缓缓从碧海棠底纹绛色帏帘里伸出,左右婢女俯身上前搀扶。

  这位最后从轿辇中出来的少女,黛蓝梅纹领口微敞,上身着白玉色广袖短衫,下身妃红长裙戋地,脚踩立凤履。

  一张鹅蛋脸略施粉黛,肤若凝脂,螓首蛾眉,朱唇皓齿。蔽髻上镶有一金鸾钗,走起路来那金鸾一颤一颤,栩栩如生。整个人如同从画上走出来一般,乃一步一生香的清丽绝色美人。

  她一出现,在场其他贵女瞬间失了颜色。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这少女,贵女们眼露嫉妒,贵子们则一脸痴迷。

  生香美人看看众人,嘴角勾起优雅的淡淡一笑,神色间带着几分天生自傲的贵气,显然很享受这些人的注视。

  而就在她刚走下来的瞬间,她身侧那顶软轿的华顶之上,原本停在上面的杏花花屑正发出一抹微弱的红光,随风稳稳飘落在了生香美人的蔽髻之间。

  无人注意到这细微一幕。

  这时,一名小厮从朱门内走出,快步行至贵人们跟前,拱手道:“贵人们请随我来。”然后恭敬侧身到一旁,比出一个请的手势,贵子贵女们便迈步朝朱门走去。

  一路行走于慑鬼院内,四处寂静无声,每层楼之间圆柱顶立,周围密林参天,威武森严,隐透着一股庄重萧杀之气。

  贵人们绕过一个专供慑鬼师修习法术的修炼场后,便进入一个花草葱郁的庭院,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最终抵达待客的正厅。

  厅内早已安排好榻几,数名小厮鱼贯而入,引各位贵人到相应的位子入座。

  座次越是靠近前排上首,身份便越是尊贵。

  待众位贵人落座后,几名小厮抬上芙蓉花绣纹白纱屏风,将坐在后几排的贵女们围住,与贵男们隔开。

  胤安门阀贵族宴会中,尽管男女可同席,但毕竟是些待字闺中的未嫁娇女,在面对外男时,还是需要顾忌几分礼数。

  此时,又有数名着素裙头绾丫髻的貌美婢女手端各类吃食和酒水入内,依次跪坐在每个塌几前侍奉。

  两排身着绛红色宽袖长袍的乐师在角落一侧席地而坐,开始演奏起乐曲。

  而此刻附着在杏花花屑之上,藏于生香美人蔽髻上的阿稻,正郁闷得紧。

  也不知这美人出门前是熏了多少香料,发髻处散发的香料气味好生浓郁,熏得置身其中的她连打数个喷嚏,差点因鬼气不稳显出原形。

  阿稻正憋着气,突然感觉近前一阵疾风袭来,其中还混着淡淡脂粉味。

  阿稻自生香美人的蔽髻朝上方望去,只见一张放大的白皙俊美的少年脸,正带着春风般的笑意,隔着白纱屏风,探过头,正俯望着生香美人。

  那阵疾风,正是从少年手中摇动的折扇发出来的。

  “元之今晨出门时,便闻枝头鸟啼鸣,不想果是有好事临头,今日竟遇见了胤安第一美人。”珞元之一收折扇,朝生香美人行了个平礼,动作行云流水,好不风流。

  生香美人寒棠梨袅袅起身,嗔道:“就你嘴贫,改日我让珞大公子好好治治你。”脸上一直保持的应付笑容总算换上几分真诚亲近。

  珞元之哈哈一笑,戏谑道:“可不巧,我大哥这段时日一直不在胤安,这状你怕是告不成了。”

  寒棠梨也不生气,此时却是心思一转,顿了顿,才又开口道:“公子他……近日可好?”语气羞怯中带着些许紧张期待。

  珞元之闻言,目光闪了闪。

  见寒棠梨一张俏脸在问出话后,已不自觉染上了几分红晕,眼中也生起淡淡水色,便故作委屈叹息道:“寒大小姐,你面前此刻站着一个如此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你怎的忍心问起其他男人来了?”

  就在两人对话间,不远处,于寒棠梨下首第一排,正襟危坐的蓝衣少年言文阙,听到这句轻佻之言后,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寒棠梨嗔骂珞元之油嘴滑舌不害臊,珞元之正笑得一脸自得,视线突然定在寒棠梨蔽髻上,笑容不由敛了敛。

  寒棠梨集见此,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她刚要伸手去碰自己的蔽髻,却被珞元之出声阻止住:“别动。”

  珞元之说完,伸出一只手,凑近停在寒棠梨蔽髻上的那点杏花屑,小指轻轻一勾,便将杏花屑挑了下来。

  珞元之望着小指腹上停着的这一点莹白,笑道:“果然是美人生香,连落花都被引了来。”说完手指便是一弹。

  下一刻,阿稻连同着杏花花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度,如同一团鼻屎般被弹飞出去。

  伴随着的,是一道几乎可以完全忽略不计,来自于阿稻的微弱惊恐声……

  

第4章 美目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4345 2020.05.23 19:14

  “大皇子驾到!”随着门外一名侍卫大声唱道,一身紫色锦袍大皇子启诏缓缓走进来。他的身后侧旁跟着一位着深黑长衫的少年,两步外的距离,还有两名随侍宫人。

  这深黑长衫少年极为显眼,只因他皮肤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带着濒死之人的面相,全身透着死气,给人阴森的感觉,和站在一起通透大气的大皇子迥然不同。

  在座的众人皆起身朝大皇子行礼:“参见大殿下。”

  大皇子身形高大,一双飞眉入鬓,鼻峰高挺,他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便由小厮引向左侧上首第一个空位子坐下。

  大皇子走了几步,余光看到站在寒棠梨白纱屏风旁的珞元之,脚下一顿,便临时改了方向,朝珞元之走去。

  “元之请大殿下安。”珞元之看向徐徐走来的大皇子,微弯身子,拱手向其行礼,身姿虽恭敬有度,但神色却很随意,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轻慢。

  屏风后的寒棠梨也起身随珞元之一同行礼,她与珞元之的神态如出一辙,眼中的自傲之色更是毫不掩饰。

  大皇子似是毫不在意两人对自己的不恭敬,他挥手示意珞元之免礼:“珞三公子今日也来了。”

  珞元之淡淡一笑:“殿下也知晓元之生平的一大癖好,就爱赏个美,哪里有美,元之便出现在哪。”说完还不忘冲寒棠梨逗趣地眨眨眼。

  大皇子了然地点点头:“这鬼怪一族虽低贱鄙俗,容色不错的鬼怪也是有的,倒也勉强担得起个‘美’字。”

  一旁的寒棠梨软声接话道:“珞三公子爱赏美,小女却知大殿下爱凑趣,只是不知今日这场宴会是否担得起个‘趣’字?”

  大皇子哈哈大笑:“那咱们就拭目以待了。”

  珞元之目送大皇子背影走远,与寒棠梨告辞后,也回到自己右侧上首第二个位子坐下。

  而紧挨着珞元之的第一个位子上坐着的,就是进门时跟在大皇子身侧的那个深黑长衫少年。

  此少年是胤安盛族的嫡支,家中排行老四的盛三公子盛水羽,其大姐盛嫣然正是大皇子妃。

  而胤安盛族,在专门用来记载胤安名门氏族的百族簿上,排名第三。

  珞元之方才刚入座,盛水羽便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双瞳孔淬毒般阴冷,里面仿佛藏着一条伺机捕食的蛇,会随时钻出来把人生吞活剥。

  珞元之自然是感应到了这股不太友好的视线,但他依然面色不动,还冲盛水羽微点了点头,随后坐正身子不再看他。

  盛水羽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阴冷笑意,也转过头去。

  而在大厅之外的不远处,才享受了跟鼻屎一般待遇的阿稻,此时正哀嚎着靠仰在一个花台旁边,来回搓揉着自己的屁股。

  方才被那姓珞的贵子两指弹飞出来的瞬间,还好自己机智,马上施法让杏花屑转了个弯,砸在这花台的土壤上以减轻疼痛,却不曾想还是让自个儿的屁股差点被摔成四瓣。

  正厅处传来小厮宣唱择苗会开始的声音。

  阿稻一个激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待追踪到数道野鬼的鬼气后,便化作一道红光,朝西南方向飞去。

  一座三面环墙的小院落内,数名身穿葛布,身材长相都为中、上的野鬼正排成数列的站在院落中央,周围有几名红衣慑鬼师握着法器看守。

  阿稻思索着今日供贵人们挑选成为鬼侍的鬼苗们,想来便是这些野鬼了,但若她现在混进去的话,肯定会被慑鬼师发现自己的鬼气。

  阿稻细想片刻,变回鬼身,将身子隐于挡住大半个墙头的一棵葱绿茂密的大槐树上,准备伺机而动。

  透过密叶横桠,阿稻看到一名小厮远远地走过来,绕过一个回廊,进了野鬼们所在的小院落。

  小厮朝站在门边的慑鬼师说了几句什么,那慑鬼师微一点头,便向其他几名慑鬼师挥了挥手,慑鬼师们便下令让众野鬼排成一长列,一个接一个井然有序地走出院落。

  阿稻眼瞧着最后几个野鬼即将走出院落,而院落里此刻仅剩一个慑鬼师,她当即施法变出几颗小石子,朝着慑鬼师侧旁的东面扔去。

  石子飞进开敞的一扇门内,砸出啪嗒的响声。那慑鬼师听到声响,立马警觉地望向门内,接着便朝屋内快步走去查看。

  慑鬼师前脚进了屋,而最后一只野鬼即将步出院落……

  就趁现在!

  阿稻瞬间化作一道红光,飞向最后那名野鬼的身后,摇身一变换了身跟那野鬼一样的葛布衣裳,跟在众野鬼的队伍后一起朝贵人们所在的正厅行去。

  刚抵达正厅外,一名小厮便已前来,告知众野鬼择苗会的若干规则。

  阿稻一番认真听下来,知晓了择鬼苗分成两步,第一步是先根据野鬼的法术及特长,对野鬼进行职能分类。

  鬼侍有专司侍床、护主、侍读、奏曲乐等各种职能。

  阿稻思索着,自己法力浅薄,又毫无姿色,还不通曲乐,唯一跟其他鬼苗有点不一样的,便是自己的法术跟字相关。

  不若……便选侍读吧。

  侍读想来离不了书、墨之类的,自己的法术修的又是驭字之术,算是有些关联。

  阿稻打定主意,便在小厮那领了一个刻有“侍读”二字的檀木短条,领走时,学着其他野鬼那般,朝小厮恭敬地弯腰行礼。

  那小厮朝阿稻平庸的脸上格外留意了几眼,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阿稻看着手里还散发着淡淡檀木香的短条,在手中来回把玩着,不一会儿,她便感应到有一抹淡淡的鬼气朝自己靠近。

  是个法力跟自己差不多的低等小鬼。

  阿稻回身看去,只见一长相圆润可爱,眼睛乌黑圆亮的女鬼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一汪清泉,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年岁应比自己小出几百岁。

  在鬼怪里生得这般有灵气的,可不多见。

  那女鬼手指阿稻手里的短条,好奇问道:“你也想成为侍读鬼侍?”声音温柔清缓,如初生的幼鸟啼鸣,煞是好听。

  也?

  阿稻扫向女鬼手中的檀木短条,上面果然也刻有“侍读”二字。

  阿稻冲女鬼笑着点点头。

  女鬼盯着阿稻的脸又看了一阵,眉眼弯弯,一脸真诚道:“你的眼睛生得真好看,我第一次见到比我眼睛生得还好看的鬼怪。”

  阿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阿稻和女鬼异口同声问道。

  两人俱是一愣。

  刚要再张口,只听有小厮高声道:“阿稻,阿蛮!”

  阿稻和女鬼再次同声应答。

  两人又是一怔,随即看向彼此,相视而笑。

  阿稻和阿蛮被点名后,便一起跟着小厮拐过几道弯,进入一间厢房,里面早有另几只野鬼候着了。

  那小厮用眼角从几只野鬼身上逐一扫过,口气轻慢不屑道:“你们在这里候着,都给我安分点。”

  “是。”众野鬼躬身回道,阿稻跟着照做。

  小厮出去不到一盏茶的时辰,厢房一侧的墙壁另一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卡嚓”机关声响,接着墙体从中间突然裂开一条细缝,缝隙越扩越大,最终墙体一分为二,分别向左右两侧匀稳地移动而去。

  随着两边墙体左右分开,一阵舒缓的奏乐声清晰地自外间传来。

  隔墙而对的,竟然就是正厅,正厅里遥遥坐着的,正是阿稻方才所见的那些贵人。

  贵人们衣裳光鲜,此刻或仰靠,或正襟危坐,正在一片曲乐声中,觥筹交错。

  许是为了看清鬼苗们,贵女们面前的白纱屏风已被提前撤去。

  一股蕴含着强大畏惧之力的人气,顷刻之间自正厅处朝厢房里的几只野鬼迎面扑来。众野鬼自觉地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卑微而恭敬。

  阿稻跟着众鬼一起叩拜,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即便此刻,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丝毫不受这些贵人散发出来的畏惧之力的影响,但她却比任何时刻都要震惊。

  直面这些胤安贵人的畏惧之力比她想象的要更强大,然而,这一屋子贵人们的畏惧之力之总和,竟不及雾城雪夜里,遇到的那位隔着一道马车帷帘的贵人的十分之一!

  阿稻睫毛轻颤了下,不由微抬起眸,只是余光一及,瞳孔瞬间紧缩。

  此时此刻,她周围的野鬼们整个身子跪扑在地,深埋在鬼怪骨血里畏惧人类的世代宿命,让它们战战兢兢,敬畏又虔诚,卑微又羸弱。

  而那些贵人,他们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伏地叩首的野鬼,他们的眼神……

  阿稻偷偷看去。

  那些眼神......

  里面有冷漠,怜悯,鄙夷,傲慢,不屑,不耐,厌恶,无所谓……

  唯独没有平等视之……

  那眼神高高在上,如同看蝼蚁一般!

  它们就如同人类市井之中待卖待宰的牲口,供这些贵人们挑选把玩……

  阿稻心惊胆寒,这里就是胤安,她鼓足气力,离开雾城,前来寻求一方庇佑的胤安。

  临行前鬼孺的告诫犹在耳边,此时她已无心思索自己费尽心思置身此处的决定对错与否。

  既来之则安之,既已迈出一步,便是退不得了,那便往前迈下一步罢!

  只求,今日能寻得一位能给与自己庇佑的主人!

  正厅里,大皇子抬手示意角落的乐师停止演奏。

  乐曲声渐止。

  大皇子望着伏地而跪的数名野鬼,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野鬼们缓缓起身,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贵人们。

  方才引路的小厮上前躬身朝大皇子揖了揖,一脸讨好道:“大殿下,这些便是擅侍读的野鬼,那小人开始了。”

  大皇子点头应允。

  那小厮走到野鬼们跟前,眼神不屑地厉声冲他们喝道:“都给我抬起头来,让贵人们瞧个清楚!”

  一张张野鬼的脸在贵人们面前显露出来,贵人们饶有兴趣地逐一打量,最终,所有贵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集到了一处。

  一声不耐的轻嗤声在厅内响起:“怎么回事,这等歪瓜裂枣的贱东西也混在里面?”坐在寒棠梨前方的青衣少年伸手直指阿稻的方向,一脸跋扈。

  此人正是寒棠梨的同胞嫡弟寒云过。

  阿稻脑中霎时炸起一道惊雷!

  那小厮吓得浑身一抖,立刻伏地求饶:“寒公子息怒,小人这就把它弄走!”

  小厮踉跄着起身,几步走到阿稻跟前,他刚要朝阿稻大吼,却听贵人席间传来另一个说话声。

  “且慢!”是刚才把自己弹飞出去的那个珞姓贵子。

  阿稻提起的心瞬间又拔高一节,她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珞元之从塌间起身,缓步走到阿稻跟前,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片刻,视线便定在阿稻的双眼上。

  珞元之发出一声惊叹:“相是俗相,不过这双眼……”他站直身子,无不遗憾道,“可惜啊可惜,一双妙目生错了脸。”

  阿稻心里“咯噔”一声,接着脑中突地闪过一道灵光。

  除了自己的法术跟字相关,自己这双眼睛也生得不错,如今引得此贵子注意,何不借此为契机,让他收了自己!

  看这位珞姓贵子言谈之间流露出来的神态,虽然刚才把自己当鼻屎一般弹飞出去,却不像是大恶苛责之人,兴许能从他那里得到庇佑……

  阿稻心里这般打算着,便决定自荐,只是她刚要开口,却听席间传来另一个接珞元之话的男声。

  “这还不简单,珞三公子若是看上了这双眼,挖下来便是。”大皇子一脸无所谓地道,“刚巧我府中新进了一批上等琉璃瓶,用来装盛这对眼珠子正合适,平日里无事拿出来观赏一二,也算一道风雅之事。”

  鬼怪于人类而言,不过卑贱玩乐之物,等同畜生,唯一与畜生不同之处,便是也有与人一般的意识。

  挖眼割舌这种人类付诸于鬼怪身上的残忍之事,不过是极其寻常的一种娱乐助兴手段罢了。

  所以大皇子此话一出,众贵人并未觉得惊讶或不妥。

  大皇子说完此话,已示意小厮将阿稻的眼睛挖下来。

  珞元之眉头微蹙,面上依然带着春风般的笑意,出口阻拦道:“此举不可为。”

  “哦?”大皇子眸光闪动。

  珞元之道:“莲为人所赞赏,只因其生于淤泥而不染;美目为人所倾慕,却因其生于面以传神。若将莲养于瑶池,将美目盛于琉璃,却是观美不足,也失了原本的雅意。”

  “噗……”一直在榻席上不发一言的盛水羽突然发出一声突兀的笑,笑中带着十分明显的讥讽之意。

  他眸光阴冷如蛇般地直勾勾地看向珞元之,慢声道:“珞三公子好风雅,不愧是胤安赏美第一人,但今日本公子就想当一回俗人,”他边说边转头看向阿稻,轻声慢语道,“大殿下府中的琉璃瓶既然珞三公子不要,不如送我好了,至于这个生了双美目的野鬼,我也要了!”

第5章 鬼侍之契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4456 2020.05.24 21:15

  阿稻浑身一震。

  “拿她那双眼睛作一盏鬼目灯,正合适……”

  盛水羽起身,绕过几案走到阿稻面前,伸出右手,一把狠狠捏住阿稻的下巴,阿稻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下巴蔓延到全身。

  阿稻气息有些不稳,胸口起伏之间,她抬眸看向盛水羽。

  盛水羽的一双瞳眸,深邃漆黑,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阴冷光泽,如同一把带勾的利刃,瞬间将阿稻的魂魄勾拉过去,她置身其中,想要一探究竟,却感四周湿寒一片,待行至尽头处,突见一道血红的光刺豁然朝她袭来。

  是一条等待猎物,正吐着火红信子伺机而动的毒蛇,此刻正牢牢地盯住她!

  阿稻俨然已经成为被他相中的猎物,只要她敢妄动分毫,她就会被瞬间吞入其腹中。

  “你竟敢直视我……”盛水羽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在阿稻的耳边响起。

  阿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水羽那张放大的惨白如死人的脸,背脊蓦地一僵。

  盛水羽伸出湿润的舌头舔了舔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好胆色……甚合我意!”

  阿稻瞳孔猛然缩紧。

  坐卧于不远处的贵人们,此时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有的意兴阑珊;有的则面露不忍。

  言文阙便是那极少数面露不忍的贵人之一,他收回在阿稻身上的视线,沉着一二,对坐在右手旁自己的胞弟言文靖低声道:“五弟,你我就别掺合这些闲事了,今日你只需选一个中意的鬼苗即可。”

  言文靖从进门坐下开始,便如老僧入定,一动也不动,全程都无任何表情,就算此刻言文阙与他说话,他也仿若未闻,继续一言不发。

  阿稻此时已恢复镇定,盛水羽给她的感觉极其不适,他若成为自己的主人,带来的恐怕不会是庇佑……

  阿稻故作卑微,朝盛水羽伏地不起:“贵人,奴粗鄙低贱之身,不敢妄想攀附贵人,恐有负贵人抬爱,还请贵人另择良鬼。”

  阿稻话语一出,不管是在座的贵人,还是等待贵人们垂青的野鬼,都俱是一惊。

  这数千年间,除了六百多年前的厉鬼月篱吞吃贵族中人,便再从无鬼怪敢公然违抗人类的先例。

  野鬼们吓得皆伏地叩首,一动也不敢动,贵人们也一脸惊诧地视线在阿稻和盛水羽之间来回转着。

  四下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盛水羽眸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只稍片刻,他紧锁的眉头又缓缓松开,盯着阿稻若有所思,嘴角突然咧起一道诡异的笑。

  “哦?”盛水羽口气中多了一抹兴味。

  这时,身旁传来折扇”哗啦”一声起开的声响,却是还未回席的珞元之。

  珞元之故作一副轻松神态,他晃动着手中的折扇,慢悠悠道:“这野鬼倒有些胆色,竟敢忤逆我们盛三公子。”

  珞元之说完,飞快地朝席间的寒棠梨递了个眼色。

  寒棠梨会意,朝他微点了下头,然后出声道:“我等氏族子弟在此,岂容这低贱野鬼以下犯上,今日若不将它罚上一罚,日后人类还如何立威于鬼怪之前?”

  “那家姐觉得,该如何罚这贱鬼?”一旁的寒云过忙不迭地附和道,他惯会捧自家亲姐的场子。

  寒棠梨朱唇微启:“不若,便罚它……”

  寒云过自认为读懂了寒棠梨的心意,急于想要在家姐及众多贵人面前表现,便迫不及待地抢先道:“此等顽劣贱物,定要用上抽髓之刑!”

  寒云过此话一出,珞元之和寒棠梨脸色剧变。

  阿稻面上更是蓦地一白。

  所谓抽髓之刑,乃人类所创专门用来惩戒不服从命令的鬼怪的一种刑罚。鬼怪天生的法力起源于鬼髓,被抽髓之时,犹如人类剜心断筋之痛。

  抽髓后的鬼怪,便会丧失法力,对人类而言再无半分用处,最后的结局通常是被弃于荒野遭同类吞噬。

  珞元之欲救阿稻,想联合寒棠梨一唱一和来达成此事,却不想半路却突然杀出了自作聪明的寒云过。

  寒云过会错意,以为自己的胞姐想要狠狠惩戒这野鬼,便脱口而出恶毒至极的“抽髓之刑”。

  此时寒云过见珞元之和寒棠梨脸色皆不对劲,他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说错了话,当即有些心虚起来。

  又想起他方才接的是寒棠梨的话头,凭着他跟寒棠梨同胞姐弟的关系,他那一番话在其他人眼里,定被认为是经过寒棠梨授意的。

  可“抽髓之刑”乃恶毒之刑,此等刑罚跟寒棠梨沾上边,这不明晃晃地辱没了她胤安第一贵女的名头么。

  胤安寒氏一族一直将名声看得极重,甚至比性命还要重要。此番他自作主张之举拖累了寒棠梨的名声,不但对不住胞姐,还更会惹怒整个寒氏族人。

  悟透了这更深的一层,寒云过额头瞬间大汗涔涔,他越发忐忑地瞄了几眼自己的胞姐,却见胞姐方才脸上初现的慌乱尴尬之色早已收掩起来,又一副从容的模样。

  见寒云过看向自己,寒棠梨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站在阿稻面前的盛水羽冷眼看着几人的一唱一和,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盛水羽目光扫向正有些六神无主的寒云过,眼中闪过一抹讥讽不屑之色。

  坐在上首处离他们最近的大皇子,此时全然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言文阙视线放在杯盏之上,一根手指百无聊奈地在杯盏沿壁上来回划动,看不出情绪;而言文靖依然一副木头状,眼神和思绪皆不知飘忽到何处去了,神魂仿若已出窍。

  盛水羽眼神几经变幻,最终落在阿稻身上,见它脸色早已煞白一片,浑身正剧烈地颤抖,俨然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盛水羽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以为这鬼怪有几分野趣,却不想一个抽髓之刑便被吓成这样,之前倒是高看了它一眼,着实扫兴。

  盛水羽面上浮起一丝不耐,他一声冷哼:“罢了。”说完便回到了自己塌几前坐下。

  珞元之等人正愁如何化解眼前困局,却不想盛水羽突然丢下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后就偃旗息鼓了。

  就这样……解决了?

  要知道,盛水羽可从不是一个好说话之人。

  珞元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动了动身子,刚要唤那小厮过来,却在余光滑过阿稻的脸时,视线突然定住。

  只见阿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欢快得逞之色。

  珞元之心中暗自称奇,眼前这只容貌平淡无奇的野鬼面色如此轻松,不惧反笑,竟没被那连人类见了都绕道走的盛水羽吓破胆,着实令他觉得有些意外。

  再看它那双眸子,此时竟闪动着狡黠灵动的光辉,如小鹿般透着野性的生机,竟引得他一时间移不开目光。

  这一对眼,就算在人类之中,也极为罕见……

  至少在遇上它之前,他从未见过。

  阿稻此时根本没注意到珞元之的视线,她正沉浸在自得之中,就在刚才盛水羽转身离开时,身后的阿稻便大大地暗舒了一口气。

  从盛水羽想收了自己开始,她便一直在琢磨这周身散发着让人瘆得慌的气质的贵子到底看上了她哪里,思前想后,发现越是反抗,越是与其他鬼怪不同,他便对自己越上心。

  刚才珞元之和寒棠梨的眼神传递,恰好被阿稻敏锐地捕捉到,她隐隐猜到了珞元之的用意。正如此前自己所猜度的那般,这贵子看似风流轻佻,实则心底良善。

  虽寒云过会错了意出了些差错,但幸亏阿稻反应快,她故意将错就错,假装被那抽髓之刑吓到,从而惹盛水羽对她失去兴趣。

  就在阿稻心思百转千回之时,珞元之从阿稻眼中泄露的得逞之意上,也终是反应过来,品出了其中原委。他目光微闪,再看阿稻时,眼神已从之前的随意不自觉间多了几分探究。

  门口处,一黄衣慑鬼师突然进门,行色匆匆,径直走到盛水羽跟前,附身对他低语了几句。盛水羽略一思索,便朝那黄衣慑鬼师摆了摆手,黄衣慑鬼师快步退下。

  盛水羽理了理衣袖,脸色已恢复如常,他看向在座贵人,幽幽道:“托珞三公子和寒大小姐的福,今日我这俗人当得不过瘾,俗兴未尽。”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才又道:“许是我府中的慑鬼师知我心意,现下特地为我奉上一道即兴菜,为我续兴。在下不愿藏私,便想着拿出来与诸位同乐,不知意下如何?”

  见众人不答,大皇子便顺水推舟道:“既是个乐,那便定要瞧上一瞧。”

  盛水羽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大皇子,便双击掌心。

  “啪啪”两声清脆又沉慢的拍击声刚落,才离开的那黄衣慑鬼师便跟着另一位同着黄衣的慑鬼师羁押着两名浑身是血,面目全非不知是死是活的鬼怪走进来。

  阿稻敏感地蓦地微抬起头望去,好强大的鬼气!

  是一男一女两只法力强大的厉鬼!

  不对!

  有三只厉鬼的鬼气!

  ……尽管另外一只的鬼气非常弱,但她还是能感应到……

  第三只厉鬼……在女鬼的肚子里!

  鬼怪孕育后代的方式跟人类不同,人类为胎生,而鬼怪则皆出生于鬼田,但鬼田可以变化成各种形态来承载并孕育鬼怪。

  比如,此时承载该女鬼胎儿的腹部,便是由鬼田所化……

  两名慑鬼师将这一男一女两只厉鬼粗鲁地扔在地上,躬身朝在座的贵人们行礼。

  两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整张脸上全是血污,血水已干涸凝固,紧贴在面上,双手双脚皆被缚鬼索拴住。

  围观的贵人们见此情形,一脸嫌弃地不约而同地用袖口或手帕捂住口鼻。

  其中一位黄衣慑鬼师见此,十分有眼色地快速从身侧抽出法器,默念口诀,右手食指在法器刃口上飞快划过,只见一道白光从法器上飞出,停在两鬼上方,随后白光化成无数细碎的白晶状光影,散落在两鬼身上。

  下一刻,两只鬼怪手脚上的缚鬼索消失不见,一身的污垢尽数被清除干净,容貌也随之清晰,周身的衣裳也变得干净整洁。

  两鬼周身散发出的浑浊臭味就此消褪,贵人们这才又恢复如常。

  阿稻看到两鬼额间均有一株已发着幽光几近深黑的墨菊鬼侍纹。

  主人在跟鬼侍缔结鬼侍之契后,鬼侍额间会生出主人所隶属的氏族的鬼侍纹。这厉鬼额头的墨菊想来便是他们主人家族的鬼侍纹,没猜错的话,他们的主人便是盛水羽,这墨菊应为盛族所有。

  正常的鬼侍纹会发出莹白光泽,这两鬼额间的鬼侍纹却颜色已近深黑,估计命不久矣了。

  两只鬼怪此时缓缓转醒,因初醒而略带迷茫的眼神四下看了几眼后,便迅速意识到此时自身的处境,脸色便惨白起来。

  有一股无比熟悉的强大而阴冷的贵气正从正前方的右侧上首处传来……

  都不用去看是谁,他们便能确定那道岿然不动的深黑色身影,正是如噩梦般日日夜夜令他们心生胆寒的……

  他们的主人……

  盛族三公子盛水羽!

  两鬼整个身子顿时抖如筛糠,他们十分艰难地缓缓移动了几下,然后正对盛水羽的方向伏地叩首,随着颤抖幅度越来越厉害,有一股淡黄色液体从下胯处流出。

  刚松口气的贵人们赶紧都又捂住口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厌恶的不耐声。

  盛水羽看也不看趴跪在自己面前的两鬼,依旧低埋着头饮着茶,半晌,等四下重归于平静后,盛水羽才缓缓起身,悠然开口道:

  “我盛府上曾有一唤名历青的鬼侍,他入府的第一日,我起兴跟他开了个玩笑,我说,若他能够挣脱鬼侍之契,我便赐予他一个名字。”

  大多数鬼侍与人类的关系虽然比野鬼和门生鬼近些,但到底还是贱物,不过,若能得主人赐名,便不一样了。

  得到主人赐名的鬼侍,连人类都会略微地高看一眼,是比寻常鬼侍要高贵出许多的存在。

  但能得主人赐名的鬼侍,却少之又少。

  被赐名代表主人对鬼侍的喜爱与认可,是一种无上荣耀,意味着该鬼侍很有可能会侍奉主人一生,相应的,它的一生也能得到主人的庇佑。

  可若要以挣脱鬼侍之契来换取被赐名,却极其荒谬,因为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要知道,除非主人主动解除鬼侍之契,或主人身死,否则该契约永生无法得解。

  盛水羽迈步朝两鬼缓缓走去,口中继续道:“历青那个乖孩子果真没让本公子失望,他当夜便越墙而逃,想着逃远了,便能不受鬼侍之契的束缚,如此便能得到我的赐名。然而就在第二天,我的侍卫回来告诉我,他们在离城外三里远的地方,找到了历青的尸体。”

  盛水羽在两鬼面前站定,从上而下地望着身子正剧烈颤抖的两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知道它怎么死的吗?”

  盛水羽蹲下身,一只手猛地一把揪住那女鬼的头发,迫使她看向自己,女鬼发出阵阵惨叫。

  这惨叫像是让盛水羽更兴奋起来,他惨白的面上越发狰狞,激动地双唇开始颤抖不止:“两根手指头,被咬掉了半侧的头颅……它被几头饿得发慌的厉鬼给分食了!”

第6章 鬼胎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4470 2020.05.27 12:20

  在座的一位贵女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恶心到呕吐起来,婢女连忙将她搀扶下去。

  不管是人类还是在场的鬼怪,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

  “虽然它失败了,可本公子怜悯它一片忠心,还是赐予他历青之名。不过嘛……”盛水羽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一句玩笑话就能送它去死,如此愚不可及,果然是低贱之物,就算拥有了名字又如何!”

  一条活生生的鬼怪生命,只因他的一个兴起之举,就妄送了性命。

  历青为求得主人给予他那一丁点可怜的认可与尊严,甘愿赌上性命也要全力一战,但这一切在盛水羽此番轻描淡写的轻贱之语之下,全然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阿稻心中为历青感到愤愤不平。

  而也是到了此刻,她才终于明白鬼孺口中那句“是不是鬼侍,对人类而言,又有何区别”的真正含义。

  阿稻眼中升起悲戚之色。

  那历青与其说是被厉鬼分吃,不如说是死于鬼侍之契的反噬之力。

  鬼侍的主人通过鬼侍额间的鬼侍纹驱使操控鬼侍,以让鬼侍唯主人之命是从,而反噬之力正是被封印于鬼侍纹中。一旦有鬼侍违背鬼侍之契,鬼侍纹中反噬之力的封印便会自动开启,鬼侍会以任何一种可能的方式死去。

  对于历青而言,尝试挣脱鬼侍之契后,这种“可能死去”的方式,便是被数名厉鬼分吃。

  阿稻心生兔死狐悲之心……

  盛水羽放开揪扯在女鬼头发上的手,白到阴光闪烁的手指却又轻轻抚上女鬼额间那朵已近深黑的墨菊,盛水羽透着诡异的红的唇瓣凑近女鬼的耳畔,如同对爱人耳语般温柔道:“你也是个乖孩子,没让我失望,明明都逃走了,身体却还记得怕我。”

  “告诉我,你想以何种方式死去,或许本公子可以考虑一二,满足你的心愿,也不枉你侍奉我一场……”

  身旁的男鬼此时缓缓直起身,眼中除了无尽的畏惧惊慌,还隐隐迸射出一股恨意。

  男鬼眼中盈满泪水,嘴里发出呜呜的悲恸嘶叫声,混杂着哭声,额头墨菊鬼侍纹所带的幽光开始剧烈闪烁。

  他的一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似是正努力克服其体内某种扯拉的力量,去推开靠近女鬼的盛水羽。

  盛水羽眼中杀机顿现,猛地起身从站立一旁的慑鬼师法器鞘中抽出利刃,直朝着那男鬼狠狠劈下,那男鬼整个身子瞬间一分为二,猩红血浆和着肉块喷薄而出,四下飞溅,死状极其惨烈。

  屋内几名反应迅速的慑鬼师当即施法召唤出结界,将贵人们与鬼怪分别隔于各自的两个封闭结界之中,避免让贵人们沾染飞溅而来的污秽之物。

  在座的贵人此刻看得心惊胆战,就连一直一副看好戏姿态的大皇子脸色也发生了变化。

  坐在寒棠梨前方的寒云过想掺和此事,只是他刚张嘴,便被珞元之半空中飘来的眼神制止住,寒云过有些不服,看向身旁的胞姐寒棠梨,见她也向自己投来勿要妄动的暗示,这才悻悻闭上嘴。

  收回停在寒云过身上的视线,珞元之状似不经意间,又将视线从阿稻的脸上一划而过。

  阿稻正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那些血肉没有污了贵人们,却染红了待选鬼苗们的葛衣。

  阿稻这时身子微动了下,她伸手擦了擦脸上沾染的那男鬼的些许血肉,手指触及处尚有余温,还能闻到浓浓的血腥气。

  她清晰地瞧见那被劈成两半的男鬼的身子,已衣衫半泄,露出里面新伤旧疤交错的皮肤,其上不见一处完整的皮肉,有些结痂之处,还能见其伤口已崩裂流出血脓,一看就是长期受虐。

  此二鬼定是不堪忍受盛水羽长期变态的蹂躏,才明知无法躲避鬼侍之契的反噬之力,却还要赴死逃走。

  这两只鬼侍都是厉鬼。

  厉鬼法力强大,对于鬼界中的普通鬼怪而言,它们是除开人类以外最恐怖的存在。

  却不想在人类面前竟也如此不堪一击……

  那已僵死的男鬼,保持着死前一双眼温柔地注视着女鬼的模样。如此看来,女鬼化子宫为鬼田,正孕育着的鬼胎,应是他与该男鬼所有……

  阿稻不得不承认,直至今日亲见,她才真真切切地第一次感受到在人类面前,鬼怪的渺小无力和绝望。

  阿稻心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今日混进这慑鬼院,实属一步烂到家的臭棋。

  盛水羽的贵气虽没有震住她,但是其言行举止实在太过邪乎,阿稻心中生出直觉,盛水羽恐怕等下又会惦记到自己头上。

  刚开了杀戒的盛水羽此时全身上下都被溅了那男鬼的血,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抹嗜血的猩红,浑身透出几分妖邪之气,他粗暴地一把拽起身旁因男鬼之死已哭出血泪几近断气的女鬼。

  那女鬼在被拽起来的同时,惊惶地捂住腹部,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盛水羽看着女鬼的动作时一愣,接着便一把掀开女鬼的衣裙,露出里面有些鼓凸的肚皮。

  “鬼胎?”盛水羽眼中兴奋之色又起。

  贵人们也都瞧见那凸起的肚皮,意外不已。

  盛水羽突然大笑起来,屋子里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多出几分慑人的诡异。

  大皇子突然出声道:“这贱鬼竟敢妄想跟人类一般,用活胎孕育产子,简直是大逆不道!还不快来人把它拖下去杀了!”

  大皇子此举明为帮着盛水羽助纣为虐,暗中却是想要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他并非可怜那鬼侍,只是想着多少得保一保盛族的名声。

  盛水羽好虐鬼,且手段血腥残忍,整个胤安的权贵圈无人不知,像今日这般当众虐鬼的前事倒也有上几桩。本身鬼怪一族低贱,不管在它们身上做了何事,做到何等程度,都是无可厚非,也无人有异议。

  只是,像今日这般大肆见血,倒是头一回。大皇子总觉得今日盛水羽着实邪乎,他就算再爱观趣,也觉得此时该适可而止了。

  就在大皇子下达命令后,有几名红衣慑鬼师打算走上前来将那女鬼拖走,但还未靠近,就被盛水羽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吓退了回去。

  大皇子见此,眉宇间开始露出几分不耐。

  盛水羽浑然不觉大皇子的不悦,他转身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如待宰羔羊般惊慌失措,脸上毫无血色的鬼苗们,视线在众鬼苗之间流连一圈后,最终停在正卖力伪装出一副惧怕之色的阿稻身上。

  盛水羽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兴味笑意,他再次缓缓开口:“看在你身怀鬼胎的份上,本公子就再发一次慈悲之念,给你那腹中的鬼胎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如何?”

  那女鬼原本如死灰的眼中,在听到这句话后,蓦地生起一丝希望:“什……什么?”

  “你腹中的鬼胎是连同你一起送死,还是苟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盛水羽边说边缓缓伸出手,直指向鬼苗们。

  女鬼身形一震,望向鬼苗们,片刻后便明白过来。

  她扶了扶微隆的腹部,缓缓站起身,然后一步一步朝鬼苗们靠近,每前行一步,周身外露的鬼气便浓郁几分。

  她要让她腹中鬼田的孩子活下来……

  所以,这些鬼苗,都得死!

  女鬼眸中蓦地闪现过一道坚定之色,双眸瞬间呈现出厉鬼才有的赤红色光芒,嘴边的青白獠牙已经亮出,一道红信子猛然从她张开的血盆大口中窜出,直朝着鬼苗们袭去……

  下一刻,鬼苗们惊慌地四下散开,企图逃跑,无奈因此前已被慑鬼师布下结界,根本无路可退,只能于一室之内来回躲藏。

  身处其中的阿稻一边躲开那女厉鬼,一边开始盘算起该如何安全脱身。

  既然自己有能自由出入阵法结界的能力,那此时困住自己的这个结界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出结界容易,要逃出这所慑鬼院却很难。

  毕竟她虽能自由穿梭于一些阵法、结界之中,但仅限于一些相对简单的阵法、结界。在逃离慑鬼院的途中,必定还布设有更强大的结界、阵法,对于这些阵法结界,她是完全没有把握能安稳闯过的。

  猩红迸射,喷洒一地,血肉横飞,与正厅相连的厢房在顷刻之间已化为一片血海炼狱。

  鬼苗们被女厉鬼吞吃的凄厉惨叫声,悲痛哀嚎声,绝望求救声,混成一片……

  盛水羽看着这一幕,露出满意的笑。

  他望向瑟缩在角落的乐师,授意他们起乐复奏。乐师们颤颤巍巍地应下,又开始起调奏乐。

  先前还冷眼旁观的贵人们此时脸色都不好起来,但依然没有人站出来提出异议。

  一些胆小的贵子和小厮吓得抱住头,整个身子拼命往塌几下方靠,而大部分贵女、婢女们皆因惊吓过度直接晕厥过去了。

  这些人中,只有一个贵女是个例外……

  寒棠梨一动也不动地端坐在榻几前,仪态依旧端庄素雅,面容依旧清丽温婉,身处东倒西歪的众贵子贵女之中,尤其显眼。

  有几个还算稳得住的贵子看了看依旧完美维持着贵族气韵的寒棠梨,不禁感叹道:“寒族不愧是底蕴深厚的贵族世家,跟我等比起来,果然天差地别。”

  此话刚巧被早已吓得手脚发软的寒云过听到,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寒棠梨,眼中闪过浓浓的钦佩之色。

  她的胞姐,不愧是胤安第一贵女,如此处变不惊的气度,在胤安之中,还有谁能及得上。

  现下如此情状,她都还能为寒族添光,自己可不能落后。

  他这般想着,暗自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将自己眼中已显露的胆怯之色逼退,强打起精神,学着寒棠梨的模样也强撑出一副稳坐如山的模样。

  片刻后,果然周围赞叹声更甚,有人言道没想到连寒棠梨的胞弟也有这般胆色,寒族的家教果真乃上品也。

  寒云过竖着耳朵细细地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然而,在无人察觉之处,寒棠梨隐在榻几下方的一双玉手,此时因为紧张和惧怕,正紧攥着的裙裳,还微微颤抖,因为她太过用力,裙裳上早起了一道道凌乱交错的褶皱。

  不知何时已退回席间的珞元之深深地看了一眼已显癫狂之色的盛水羽,神色越发凝重。

  一个男声突然轻飘飘地在席间响起。

  “无聊至极……”竟是一直神游天际,不曾发过一言的言文靖。

  言文靖惜字如金,说完这句话,便起身大步走出正厅,问也不问身旁的言文阙。

  那些因忌惮盛水羽而迟迟不敢离去的贵人们见此,互换眼神,借机纷纷起身打算告退,却很快被盛水羽冰冷的视线吓退了回去,面上一副苦不堪言。

  言文阙神色紧绷,此时也起身,他快步走至盛水羽跟前,揖手沉声道:“盛三公子,贵府上逃走的两名鬼侍有错在先,您是他们的主人,想如何惩罚责难,都是应当。可波及这些无辜的鬼苗,造此杀孽,着实不是得当之举,鬼怪虽命贱,可到底是活生生的数条性命,还请盛三公子高抬贵手,就此作罢吧!”

  盛水羽眉梢微挑,转头看向言文阙,半晌,才开口轻飘飘道:“言大公子,你这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言族在我面前说道?”

  言文阙面上一僵,顿时语塞,脸色气得一阵红白交替。

  胤安两大氏族派系,一个是以皇族为尊,另一个则是在百族簿上位列榜首的胤安第一大氏族襄族为尊。

  他们言族跟盛水羽所在的盛族皆隶属于皇族一派。

  盛族势力庞大,是胤安第三大氏族,乃皇族一派中最势大的氏族。虽说言族在胤安也算大族,但跟盛族比起来,显然不够看。

  此番若他答他的言论代表的是言族,不但会牵连到自己的氏族,得罪盛族,还救不了那些鬼苗,得不偿失。

  可若说他此番言论代表的是自己,他人微言轻,却是根本不够格去“说教”盛水羽。

  言文阙自知有心无力,他极其气闷地退回原位,饮了一口杯中的酒,一抬头,正巧与珞元之望向自己的目光相撞。

  言文阙直接无视珞元之,冷冷地撇开了头,移开视线。珞元之见此,不禁一愣,面露不解。

  角落里传出的乐曲声悠扬绵长,此时曲音突转,似飞鸟啼鸣般高耸而起。

  而厅内鬼怪被困的结界之中,正巧能看见那女鬼一把将近前的一个鬼苗从脖颈处撕扯成数片的画面。

  殷红献血四溅,那乐曲声又如急湍般跌落而下。

  画面与乐曲在每一拍的完美结合,产生出一种诡异的惊悚之感。

  这也是盛水羽的恶趣味……

  场面已混乱到无法分辨还剩多少鬼苗存活着,也无法预知何时这场杀戮才能进入尾声。

  女鬼口中血肉模糊,黏稠的血浆从她的嘴角簌簌滴落而下,她自己也记不清她到底吞吃了多少只鬼怪,她此时脑中已一片混沌,唯独一个念头清晰地在脑中回响……

  杀掉这里所有的同类,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有存活的希望!

  伴随着时缓时急的乐曲声,在场所有人、鬼的呼吸随之而动。

  女鬼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压抑而悲戚的嘶吼,泄出越发凶残可怖的鬼气,袭向鬼苗群中。

第7章 重逢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4785 2020.05.29 16:29

  盛水羽自胸腔而出几声低笑:“你们瞧,鬼怪自私自利到为了自保去吞吃同类,毫不遮掩他们的私心,如此卑贱,简单又残忍的生物,美哉!妙哉!”

  一个鬼苗血淋淋的头颅突然滚落到盛水羽的脚边,上面的一对双眼正惊恐地睁得圆大,寒棠梨身边的一个贵子顿时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直接摔倒在地剧烈抽搐起来。

  寒棠梨一直强忍的脸色迅速泛开一阵白。

  正在奏乐的乐师们吓得连连出错,曲子破了音。

  珞元之朝数名乐师摆了摆手,乐师们如临大赦,一脸感激地朝珞元之揖了揖,然后抱起乐器,匆匆撤离出正厅。

  刚躲到边上歇下一口气的阿蛮,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那颗鬼苗头颅,整个人已吓得呆立在那里,丝毫未察觉出偷偷靠近她身侧的女鬼,正举起带着尖峭长指甲的手掌,准备朝她的头部袭去,将整个头颅摘下。

  就在掌风落下之时,阿蛮突然感觉自己腰间被一只手猛地往后一捞,她回过神来,紧张地扭头看向身后,是阿稻。

  阿稻一脸后怕地看着阿蛮,阿蛮面上一松:“谢谢你,阿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点死于女鬼掌下,多亏阿稻反应及时地将她拽开。

  阿稻朝她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用怕,跟紧我!”

  阿稻深知自己的法术低等,跟这女厉鬼实力悬殊极大,自然是无法正面跟她起冲突,于是便只能靠闪躲避逃的技能苟且一阵了。

  之前在雾城,阿稻整日被想要吸她血的鬼怪们追赶,早就练就了一身逃跑闪躲的好本事,因此对付现下这种情形,她驾轻就熟。

  阿稻紧拉住阿蛮的一只手,身轻如燕,敏捷地东闪西窜,下躲上避,忙得不亦乐乎,连带着让阿蛮的心情也越发松下不少。

  这一番景象,引来了珞元之和盛水羽的注意,见两鬼神态悠闲而肆意地置身其间,仿佛它们不是在躲避一个随时可能吞吃掉它们的邪恶生物,而是在深山老林里攀爬跳跃,玩耍嬉戏。

  珞元之面露错愕,先前对阿稻的探究之色复起。

  盛水羽的视线紧随着阿稻而移动,眼神闪烁不定,嘴角勾起的兴味越来越浓。

  那女鬼显然感觉到了阿稻和阿蛮对她的轻视,她放弃捕杀其他所剩无几的鬼苗,专门对付阿稻和阿蛮。

  阿稻小鹿般漆黑透亮的双眼黠光一闪,边拉着阿蛮躲逃,边不停求饶:“本是同类,为何要自相残杀?你便饶我一条小命吧,如何?”

  那女鬼不为所动,一心要捕杀阿稻,却未察觉阿稻在求饶的同时,已不着痕迹地故意绕着圈跑,待那女鬼察觉有异时,已晕头转向。

  盛水羽嘴边的阴沉笑意愈甚,这个最初被他看中的鬼苗,果然没让他失望,之前险些被它骗过去了……

  盛水羽朝身后一名黄衣慑鬼师递了个眼色,那黄衣慑鬼师会意,拿出法器施法,朝鬼怪所处的结界之中射出一道暗光,试图绊倒阿稻,却不想阿稻机灵地一闪身便躲开了,但她拉着阿蛮的手却在闪身的瞬间松开。

  阿蛮当即摔倒在地,刚爬起身来,又因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险些又要摔过去。

  那女鬼见此,眼珠子一转,眼眶内爬布的深红血丝随之诡异抽动了几下,下一瞬,女鬼猛地扭头朝阿蛮扑去。

  “小心!”阿稻紧张地失声大叫。

  眼看那女鬼即将触碰到阿蛮的头发,阿稻口中迅速默念口诀,右手掌心瞬时出现一个红若血凝而成的“定”字,闪烁着诡异的鬼光。

  阿稻一闪身便到了女鬼一侧,她猛地执右掌击向女鬼额头,手心血红的“定”字在碰触到女鬼额头的瞬间,女鬼的动作突然定住,眸中的赤红色渐退。

  还强忍着继续观望的在场人类和鬼怪目睹这一幕,皆一脸震惊和不可思议地看向阿稻。

  阿稻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猜想许是自己施展的法术跟字有关,大家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自知自己与女厉鬼的鬼气差距巨大,在女厉鬼身上施加的定身术,应很快就会自动解除,不过救阿蛮是足够了。

  阿稻思索着,趁那女鬼还未解除定身术之际,赶紧将阿蛮救回到自己跟前。

  众贵人中不知是谁突然激动大叫起来:“它使的可是驭字之术?!传说唯有六百年前厉鬼月篱才能使用此法术,今日我等竟能亲眼见到!”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因盛水羽而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再次活络起来,贵子贵女们起了兴趣,注意力皆凝聚在阿稻身上。

  “难道此鬼苗竟是月篱,月篱重新现身了!”

  “不可能,你看它的鬼气还有法术,跟《鬼搜笔录》中记载的厉鬼月篱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就是,那月篱自六百年前吞吃无数贵族子弟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恐怕早已入冥地了。”

  贵子贵女们纷纷议论起来……

  依然端坐的寒棠梨看着阿稻,若有所思。

  此时盛水羽的内心已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他阴冷瞳孔里涣散出一圈圈忽明忽暗的兴奋光晕,且不断扩大……

  这一圈圈的光晕逐渐汇聚,最后变成一团势在必得的熊熊火焰……

  没想到啊,没想到……

  自己竟然发现了这么大一个宝贝!

  盛水羽激动地伸出手直指向阿稻,对正呈眩晕之状的女鬼大声命令道:“给我抓住它!要活的!若弄死了它,你肚子里的鬼胎就去陪葬!”

  盛水羽的话音刚落,那女鬼额头的墨菊剧烈闪烁起来。

  主人下达的任何命令,鬼侍都拒绝不得,只有执行!

  女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双眸中复燃起赤红煞人的光芒,身体开始剧烈的撕扯着,骨肉断裂又重接的卡嚓声响起……

  骨肉重组之后,女鬼已变成蛇头鸟身,全然换了副模样,周身的鬼气比之前要浓郁出数倍!

  在场所有人、鬼皆发出阵阵惊诧之声。

  有贵子惊呼道:“我只听闻这盛三公子阴邪恶毒,命丧于他手中被虐杀的鬼怪不计其数,却不想他竟还把自己的鬼侍异化成上古鬼怪的模样!”

  “可是异化和豢养上古鬼怪的方法不是早已失传了吗,他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皆是摇头。

  近上古鬼怪模样的身体彻底重组完成,女鬼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待适应了身体之后,飞身再次袭向阿稻。

  阿稻叮嘱阿蛮藏好,然后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则独身开始左躲右蹿,四处闪避。女鬼比起刚才攻击性更强,移动以及出招的速度更快,法术强度也更高。

  几个回合下来,阿稻明显有些气力不济,手脚开始发酸,她大口喘着气,闪避动作比起之前也明显慢下许多。

  一直关注阿稻的珞元之面上不由露出一丝担忧焦急的神色。

  阿稻再一次闪避,那女鬼突然凭空消失,阿稻正警惕地看着四周,突然感应到头顶一股凛冽的鬼气正朝自己袭来。

  糟糕!

  阿稻想也不想,瞬移到了一处离贵人们较近的位置。

  尽管鬼怪与人类分别被隔绝于两个结界之中,但那名离阿稻最近的贵人,在看到阿稻的一瞬间,还是吓得连连后退。

  好险……

  阿稻心里不禁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不远处的珞元之看着阿稻跳脱灵动的身影,神色一凛。若他没看错,刚才阿稻凑近贵人们时,周身不见丝毫对人类的畏惧之态。

  他果然猜得没错,这个鬼苗不怕人!

  在场除了珞元之发现这个秘密之外,还有一人也发现了。

  盛水羽在发现阿稻竟然不怕人后,对阿稻的渴求已到达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当即下死令让黄衣慑鬼师抓住阿稻。

  ……

  慑鬼院外的一条宽巷,四周树荫蔽日,葱郁宁静。

  车轮滚动和马蹄声渐近,一队人马正缓缓驶来……

  马车前后方皆为两列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铁甲的侍卫,一辆奢贵雍华的黑楠木马车被围在正中,马车车前悬着一张淡青色的白玉帏帘,一侧系有掐丝珐琅银香球。

  车两侧跟着数名头戴幅巾,身着广袖深衣作幕僚打扮的文士,其旁尤为显眼的还有一身穿祥云纹白玉色广袖衫,腰扣黑布绸带,白袜素履的狸奴鬼侍。

  尽管是白日,但狸奴手中依旧提着一盏白玉羊角灯。

  马车稳行一段距离后,径直驶入慑鬼院大门方向,最后缓缓停在慑鬼院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守于大门一侧的看门小厮眼尖地瞅见马车旁格外显眼的狸奴,他一脸震惊意外,犹自不敢相信般地狠狠揉了揉眼,待确定所见非虚之后,赶紧小跑过来。

  许是因太过激动,小厮的步伐竟有几分踉跄,看上去很是滑稽。

  这胤安里,能得狸奴这种尚存至今已为数不多的上古鬼怪侍奉左右的,也就只有那位贵人了。

  可那位贵人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更别说来这煞气极重的慑鬼院了,今日怎会……

  那小厮不待多想,已到了黑楠木马车近前。

  小厮因激动而发红的面色带着紧张,身子已无法自已地扑通一声就跪倒匍匐在地,行三次叩拜大礼,磕磕巴巴地恭敬说道:“玉……玉公子大驾亲临,小人有失远迎!”

  这是一种比之前面对任何贵人时都要更诚惶诚恐的姿态。

  狸奴上前一步,虚扶起小厮,一惯的笑眯眯模样:“我家公子今日兴起,想前来参加择苗会,还请带路。”

  那小厮怔了几怔,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起身,小跑着去打开朱红大门,然后又跑回到狸奴跟前,猫着腰,一脸狗腿地抬手引路:“请随小人来。”

  狸奴点了点头,回到马车侧旁。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直接就开进了慑鬼院大门内。

  小厮待所有人进入院内后,伸手去关那两扇大门,余光里瞧见排列在大门外的轿辇,才惊觉自己好像办错了差。

  今日贵人们前来参加择苗宴会,马车轿辇一类是被禁止入内的,可此番……

  小厮一个激灵,猛地摇了摇头。

  那可是玉公子!连龙椅上那位在他面前都要矮上几分,人类之中最尊贵的人,胤安第一贵子啊!

  这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他不能随便进的地方,就算他的马车开到金銮殿去,都没人敢有异议。

  小厮这般想着,心下便微安了些,他执袖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出现却已被风干的惊汗,转身跟上马车。

  正厅之中,一场血腥厮杀还在上演……

  女鬼异化而成的蛇头鸟身此刻正以十分诡异的姿态扑闪着巨大的羽翅紧追阿稻不放,蛇头跟鸟身不知何时已分离开,两者之间由一段形似脖颈之物连接着。

  蛇头张开血盆大口,口吐火红长信,时而忽闪忽现,时而飞扑跳窜,已数次击中阿稻的身体各个部位。

  阿稻此刻的动作速度,已明显慢了下来,身上各处被划开许多道深浅不一的血口。

  从脸上那道自嘴角蔓延至眼角的狰狞血痕,可以看出方才这场捕杀的激烈程度。

  阿稻此时已是筋疲力竭,她边费力地大口喘着粗气,边使尽浑身解数地不断避闪。

  一张突然放大的蛇脸猛地闪现到阿稻跟前,阿稻吓得一声大叫,身子下意识地朝后方一倾。

  却不想方才那名施法攻击自己的黄衣慑鬼师再次出现,拿出法器自上方朝阿稻猛劈而下。

  阿稻朝旁边一躲,满头发黄发枯的长发散落下来,她刚想再次躲开这人、鬼的两面夹击,却不想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的头发被那蛇头咬住了!

  死定了……阿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她的整个身子从半空摔落到地,发出“嘭”的一声震耳闷响。

  眼前一个庞大的黑影覆下,那女鬼鸟身上的一对利爪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胸与腹部之上,爪子的锋利嵌入皮肤,又一股剧痛袭来。

  阿稻咽下喉头冒起的腥甜,觉得自己真的死期到了,虽然可能那位变态的盛族三公子念在自己还算有趣,要玩弄自己一阵,但终归还是个死。

  阿稻自从稻田苏醒过来,还从未有过这种无力回天之感。

  她不怕死……

  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定了自己可能的死法……

  阿稻突然有些后悔当初没听鬼孺的话,无知天真到以为能在这个地方寻得一方庇佑。

  她开始想念积雪终年不化只有寒冬的雾城;想念雾城之中,那条唯一还在流淌着的炙河里的小黄鱼;还想念至今在她记忆里还余温未退的那几个热乎乎白面馒头……

  那几个馒头……是那位马车上的贵人赏赐给自己的。

  他当时应是隔着帘子听到了自己的肚叫声,所以才会可怜自己,让那只狸奴赐给自己几个馒头。

  他定然不知,那几个馒头,是自她苏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吃到的有温度的东西……

  蛇头鸟身的女鬼朝在它利爪之下的阿稻示威性地开始持续嘶鸣起来,一声一声的鸣叫声,刺穿阿稻的耳膜,进入阿稻的身体,在里面横行乱窜。

  阿稻苦笑了下。

  这女鬼如今抓住了我,她肚子里的孩子算是能活下来了吧?

  我就算被变态的盛三公子掌握在手里,兴许还是能找到法子逃走呢?

  阿稻总是能想得开。

  她舒了口气,准备坦然接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那女鬼的嘶鸣声却瞬间戛然而止,阿稻明显感觉到压在她身上的那对爪子突然僵住。

  阿稻疑惑地看向蛇头鸟身的女鬼,只见那双充血如淬了毒的蛇瞳中,正充斥着极度恐惧敬畏的暗光,那是比先前她看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复杂的情绪。

  虽恐惧却甘愿臣服,虽敬畏却满含绝望。

  阿稻正诧异间,突然神色一震,身形也猛然僵住。

  一众平庸贵气之中,一道强大尊贵到极致的人气破空而出,扑面袭来……

  是那道唯一能让自己心甘情愿臣服的熟悉贵气!

  阿稻难以置信地,极其费力地缓缓扭转头颅,朝前方大门方向望去。

  一个被数人众星拱月般簇拥而入的玉白色身影,正缓缓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阿稻上方传来,她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蓦地一轻,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直窜入鼻间。

第8章 胤安第一贵子襄玉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42 2020.05.31 08:30

  无数已分辨不出具体形状的模糊肉块裹带着淋漓鲜血,从半空坠落而下!

  阿稻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块血迹斑斑的皮肉之上,隐约可见一朵已变成深黑的墨菊。

  是那女鬼额头带有鬼侍纹的那块皮肤。

  皮开肉绽,筋脉尽断,未遭受任何攻击……

  是封印在鬼侍纹之中的反噬之力牵引出的混沌意识让她自尽而亡!

  刚走至门口的襄玉一行人见到这副惨烈场景,皆是一愣,停下步子。

  但他们也仅是一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依旧保持着镇定自如,处变不惊,这便是胤安第一大氏族襄族日积月累的教养与底蕴。

  胤安之中,再无哪一家氏族能与之相比拟。

  跟在襄玉身侧的狸奴这时微抬起头,看向襄玉,似是在等着襄玉下达某个命令。

  襄玉虽目视前方,但明显能接收到狸奴投射而来的视线,是以他淡淡颔首以作回应。

  狸奴会意,赶在那些脏污的血块即将掉落在阿稻身上之前,甩出手中的白玉羊角灯,羊角灯如一道光般飞向阿稻,将阿稻罩在灯盏之内。

  原本那股浓郁恶心的血腥气,瞬间消弥不见。

  隔着透出白玉光泽朦胧依稀的灯面,正坠落而下的淋漓血肉变得模糊虚幻起来,血红的颜色被过滤到,下坠的速度也神奇地放缓,原本血腥无比的画面已变成唯美一景,如那轻飘飘纷飞坠落的六月飞絮。

  没想到这白玉羊角灯内,竟能放慢时辰,从里面去看外面的世界,是如此景象。

  耳边已听不到那女鬼的凄厉绝望的惨叫声,身处白玉羊角灯小小结界之中的阿稻,只觉一片宁和平静。

  就在阿稻刚稍微放松思绪的一刻,她的整个身体突然被某种力量拖拽而起,“嗖”的一声,她整个人便已从白玉羊角灯结界内飞了出去。

  一回神,她已经出来了,不仅出了羊角灯,也出了先前慑鬼师专为隔绝鬼怪设立的临时结界。

  阿稻身形还未站稳,只听耳边传来一阵衣阙摩擦,纷纷伏地的声响,她抬头看去,大厅内的人类、鬼怪皆已朝着大厅门口方向跪地叩拜。

  “参见玉公子!”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响,音调中带着明显的敬畏与卑微。

  阿稻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实在难以想象,这一众声音,竟是出自方才还视鬼怪如蝼蚁,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贵人们之口。

  “扑通”一声,阿稻整个身子也随众跪倒匍匐于地。

  门口处,襄玉被几位幕僚簇拥着走进来,他头束一顶镶金白玉冠,身穿白玉色道袍,大袖翩翩,飘逸若谪仙般,贵气天成,在众人之中,尤为显眼,有鹤立鸡群之感,让周围其他人皆若无物。

  少年眉眼精致如画,面容孤冷清雅,神情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肆意,如闲庭散步般朝前方缓缓行去,狸奴紧跟其身侧。

  跪拜一地的人类和鬼怪仍维持着跪拜之姿退至两侧,十分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白玉色身影从阿稻身前经过时,阿稻闻到了一股清雅幽远的淡茶香,身影每移动一步,那香气便如翩迁飞舞扇着翅膀的玉蝶,一波漫过一波地,缓慢而悠远地徐徐渗入,为空气中注入了一丝清雅之意。

  阿稻不由地放松下来。

  狸奴用法术为襄玉在正中上首处,化出一席白玉坐塌,其上铺百鸟毛织成绣金丝暗纹的靛青色绒毯。

  襄玉倚身半仰躺着,身后靠上一素色竹木枕,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手整了整衣袖,然后放置在身前,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优雅至极,神情悠闲慵懒,仿若他此时置身的是碧湖上的一叶轻舟,而非气氛严肃、杀气冷重的慑鬼院正厅。

  厅内鬼怪所处的结界之中,此时如修罗场般,血肉尸骸随处可见,但襄玉却像是未瞧见般,老神在在地开始喝狸奴奉上的热茶。

  待茶见了底,襄玉放下茶杯后,他慵懒中带着清冷幽雅的声音才终于从上位处悠然传来:“起来吧。”

  因行叩拜之礼而早已腿脚酸麻的贵人们暗自舒了一口气,在小厮们的搀扶下纷纷起身,但他们还是不敢入座,直到襄玉点头准允后,才落了座。

  待四下重回平静后,襄玉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在场的人鬼。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在整个厅内一扫而过,刹那间泻出唯上位者独有的俾睨万物之气。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自他的方向朝四下散开……

  而少年望向所有贵人的眼神,跟贵人们看鬼怪的眼神竟如出一辙。

  他年纪不过及冠,却已如此位高权重,带着为我独尊,无人能及的自傲,只因……

  他是权贵中的权贵!

  厅下跪拜众人之中,此刻正面露羞赧,含情脉脉望着襄玉的寒棠梨,见襄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禁面露失落。

  负责慑鬼院的主事人陶翁匆匆赶来。

  他向襄玉行叩首大礼,面色紧张中带着激动:“玉公子纡尊降贵,竟亲临慑鬼院,还被此等污浊之事惊扰,是下官的失职,下官即刻命人清理此处!”

  襄玉微抬起手,示意陶翁起身,陶翁连连称谢,接着便指挥屋内的小厮:“还不快清理干净,别污了玉公子的眼!”

  几名小厮和身着红、蓝、黄衣的慑鬼师上前,进入隔离鬼怪的结界之中,法术、人力齐齐出动,处理血污尸骸,后除秽气。

  半柱香不到,屋内的结界皆被消除,闻不到丝毫异味,只有新燃起的瑞麟香的气味氤氲一室。

  众人这才发现,厅内幸存的鬼苗,除了阿稻,只剩被她保护的阿蛮。

第9章 这个鬼苗,公子要了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28 2020.06.01 10:12

  阿稻在确认阿蛮仅受了点轻伤之后,心下一松,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一名小厮行色匆忙地跑进来,朝襄玉及其他贵子叩首问安后,便凑到陶翁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陶翁听到一半,面露异色,目光在不远处的阿稻身上打了个转。

  阿稻心中咯噔一响,看那陶翁瞧自己的神色,猜测自己偷混进择苗会的事情估计暴露了。

  果不其然,待那小厮刚离开,陶翁便揖手朝襄玉与其他贵人道:“玉公子,各位贵人,今日择苗会,有一野鬼混入,待下官调查清楚后,再给玉公子和贵人们一个交代。”

  陶翁说完,便示意一慑鬼师控制住阿稻。

  那慑鬼师走近阿稻,刚伸出手要去擒她,厅内却传来一声轻咳,慑鬼师手上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却见襄玉身后的一名幕僚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慑鬼师和陶翁见此,均是一愣。

  陶翁常年执掌慑鬼院一应日常事务,接待权贵无数,自是深谙权贵场上的人情世故。襄玉幕僚的这一眼,他瞬间便已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当下,他朝那慑鬼师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慑鬼师告退,临走时带走阿蛮。

  阿蛮离去时,边走边回头,一脸担忧地望向阿稻,阿稻朝她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阿蛮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那慑鬼师离开。

  气氛越发紧张。

  大皇子为了打破沉寂,面带笑意地上前,朝上首处的襄玉恭敬唤道:“叔父今日怎突然有兴致来择苗会,可是也想挑一中意鬼侍?”

  阿稻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她对大皇子口中的这个称谓有些好奇,襄玉的年龄跟大皇子相近,但没想到辈分竟如此之高。

  再者,大皇子乃皇族中人,若论叔父这个辈分倒着一推算,难不成襄玉的长辈之中也有皇族中人?

  大皇子这一声刻意套近乎的唤法,襄玉显然不领情,他未有半分回应,就连视线也未朝大皇子多瞟上一眼。

  大皇子热脸贴了冷屁股,面上有些尴尬,只得识趣地学着身旁恭敬垂首的言文阙,也垂手静立一旁。

  襄玉神色依然慵懒,面目清雅,视线淡淡地飘向一身杀气还未敛尽的盛水羽身上。

  盛水羽此时的神态与先前已判若两人,很是规矩,比之前明显多了几分惶恐后怕,倒有些像刚做了顽劣之事,不小心被长辈抓包的孩童。

  “盛三公子,闹够了吗?”襄玉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从上首处传来。

  盛水羽的身子顿时一僵,脸色很是难看,先前面上残留的张扬阴邪、恶毒之色,也随着这句话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乖顺。

  “闹够了就该回你的盛府了,不然令兄又要来我玉扰院要人。”襄玉脸上的笑容依然散漫,看在盛水羽眼里,却霎那间有如坠冰窟之感,他原本就白皙的脸色越发苍白。

  阿稻注意到当襄玉口中吐出“令兄”二字的时候,盛水羽身子明显剧烈地抖了一抖,又见他缓缓起身,朝襄玉躬身,神色间越发恭顺:“玉公子说的是,在下也刚打算回府。”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如同变了一个人、温顺如乖兔的盛水羽,只差没惊掉下巴,这还是方才那个以残暴虐杀鬼怪为乐的盛族三公子么?

  市井有传言,胤安只有二人能治住盛三公子,一人是襄玉,另一位是盛水羽的胞兄之一的盛二公子,现任职正三品大鸿胪的盛无郁。

  今日见此情形,众人心想那传言多半非虚。

  盛水羽此时已无心再多留,他心头正憋着一股闷气,朝襄玉行礼后便要告退“被迫”离开,临走前却不忘让手下的一名黄衣慑鬼师带走阿稻。

  只是在那黄衣慑鬼师触碰到阿稻衣袖的一瞬间,一道凌厉的白光从门外突然朝他面门袭来,因其迅速奇快,黄衣慑鬼师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子已被那道白光弹飞出去,下一刻,发出一声惨叫。

  阿稻神色蓦地一凝,紧盯着门外白光发出的方向,只见一身穿紫袍,腰系金色满月暗纹缎带,手握法器乌木剑的少年慑鬼师从屋梁上跃身而下。

  他在门口处先跪地叩首朝襄玉行大礼,后起身对在座的贵人们揖手以表尊重之意,下一刻,已隐身不见。

  这紫衣慑鬼师只一招就秒杀那黄衣慑鬼师,出招时的慑鬼术修为明显要高出许多,阿稻心里不由推测,难不成慑鬼师所穿慑鬼服的不同颜色,代表的是法术修为的不同阶?

  盛水羽面色变得阴郁起来,他看着门口紫衣慑鬼师消失的位置,强压下怒气:“玉公子,你这是何意?”虽是质问语气,但依然不敢有不恭敬之处。

  襄玉一副闲适模样,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青花瓷具,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般。

  盛水羽还要再言,狸奴已迈步走到他跟前,揖手行礼,笑眯眯道:“盛三公子,这个鬼苗,公子要了。”

  周围发出一阵惊愕声。

  这鬼苗何德何能,竟能被至尊至贵的玉公子看中,玉公子自出生以来,除了上古鬼怪狸奴以外,可是从未招新过其他鬼侍!

  盛水羽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脸色随之越发阴沉难看起来。

  阿稻此时也被这突入其来的消息惊到。

  尊贵如他,竟主动提出要收了自己!

  自己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此前阿稻在被那异化成蛇头鸟身的女鬼压于利爪下之时,她还大悲过甚,却不想眨眼的功夫,便天旋地转,换了运道了。

  自己来胤安不就是为求得一方庇佑么!

  她寻庇佑之心起于襄玉,竟不想自己能继续得其庇佑!

  自己不过一小小低等野鬼,此前她从未敢妄想过这种情形的发生,此番如此顺遂,顺遂到她不敢置信,唯恐自己是听错了。

  她竖起耳朵,越发认真地听下去。

  只听狸奴又开口道:“盛公子不会任性到要跟公子争一个鬼苗吧?”其中的警告之意已显露。

  

第10章 成为我的祭品,你可甘愿?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29 2020.06.02 07:52

  盛水羽眼光瞬间如淬出毒一般,射向狸奴。

  狸奴面上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中却也闪过一道寒光,心道这盛三公子倒是将养了好一身的戾气,若不是自己有鬼侍纹里蕴藏的公子的贵气加持,怕是早被他的畏惧之力震慑伤身了。

  两人对视片刻,盛水羽终是收回目光,他愤然地甩了甩手,脸上一副吞入了苍蝇般难受的表情。

  跟那个人抢,他怎么可能抢得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作罢。

  前方上首处的襄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突然放下茶杯,缓缓起身,众人的视线立刻都汇聚到他身上。

  襄玉迈步朝阿稻走去。

  待襄玉走近,阿稻恭敬跪地叩首:“谢公子此前赐予奴一庇佑之福,奴一直未能当面道谢,惶恐不安至今,得幸今日再承公子救命之恩,奴感激不尽,愿为公子鞍前马后,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阿稻一席话说得既有分寸,又妥帖十足,故意泄露自己与襄玉此前已结下主奴缘分,还昭示自己决心跟随襄玉的意愿。

  顺便,借着襄玉的名,甩了盛水羽一个脸子,让他吃个哑巴亏,再气再怒也不能多言。

  果不其然,盛水羽此时气得已面色铁青。

  襄玉嘴角勾起一道若有似无的笑,阿稻的这些小伎俩显然他也看出来了,他的视线从一旁盛水羽瞬变的面色上淡淡扫过,最后停在阿稻身上。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祭主,等时机成熟之时,你便以身祭阵,助我襄族解除世咒。”襄玉一惯的慵懒尾音,轻扫过阿稻心间,有些发痒。

  襄玉的一言惊起四座,贵人们个个皆如被雷劈中一般,呆呆地看着襄玉和阿稻二人。

  等等……祭主?以身祭阵?

  阿稻脑子一嗡,一时反应不过来。

  襄玉半晌等不到阿稻的回应,便懒懒地用眼尾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木讷,整个人如同神游一般,俨然正在发愣。

  襄玉眼中晕开一层捉摸不透的思虑之色,略一沉思,又开口道:“成为我的祭品,你可甘愿?”

  此话一出,珞元之、大皇子、盛水羽等人,皆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俨然一副怀疑自己听错了的神情。

  对襄玉略有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生来便是这胤安最尊贵之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管门阀世家还是皇亲国戚,在他眼中皆若蝼蚁,他何时会在意别人的想法。

  而此时此刻,尊贵如斯的玉公子竟主动去询问别人的意愿,更何况这个“别人”竟不过是一只低贱卑微的野鬼,这叫他们如何能不震惊!

  阿稻却不知这其中蹊跷,她不解地瞟了一眼珞元之等人脸上的古怪神情,想了想,直言回问襄玉道:“敢问公子,您为何选择奴?”

  襄玉目光掠过阿稻卑微伏地的单薄身形,淡淡回道:“我襄氏一族,世代背负世咒,你的体内,继承了世咒的施咒者始祖厉鬼之血。”

  此话一出,惊起的惊涛骇浪更甚。

  大皇子等人脸上的震色还未褪尽,因此话又复起。

  盛水羽正因刚到嘴的鸭子飞了而暗自懊恼,此时一听那只“鸭子”竟还如此稀奇,更是一脸悔恨不已,直气自己未赶在襄玉之前把那鬼苗收了。

  倒是珞元之,比起其他人,稍稍要镇定得多,显然眼前发生之事,在襄玉出现之时,他便多少已猜到几分。

  世咒的施咒者“始祖厉鬼”,乃是集天地精华孕育而生的世间第一个厉鬼,降生于2600多年前,是万鬼之首。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提出要带领鬼界颠覆“人尊鬼卑”规则的鬼怪。

  在更遥远的上古时期,人、鬼本是平等共存,直到人类仓颉造字,人掌握了文明,人因学会使用字,而让自身人气附着上了“畏惧之力”。自此,鬼被烙上了与生俱来畏惧人类的宿命,天地间的规则被改写为“人尊鬼卑”。

  始祖厉鬼的法力尤为强大,为了降服住它,仓颉的后人,也就是如今的襄氏一族的族人们,在族中一处山间别院“篱斋”内暗中埋伏千人,引始祖厉鬼独身前来,驱动“万字阵”。

  始祖厉鬼在与襄氏一族混战过程中,误吞了收藏于篱斋之中、襄氏族人的祖先仓颉所造的世间第一个字“世”所用的木竹,从而消除其体内因字而对人类产生的畏惧,变得不再怕人,也无师自通开创新的法术“驭字之术”。

  当时在场的千名襄氏族人拼尽全力封住始祖厉鬼体内的“世”字字灵,待将始祖厉鬼困缚于“万字阵”后,此千人集字所赋予的畏惧之力于一体,化成一把字剑,将始祖厉鬼斩于其下。

  始祖厉鬼临死前,内心的强烈意念催动了体内刚被暂时封住的“世”字字灵,化灵为咒,给襄族种下了世咒。

  所谓世咒,其关键之处在于“世”,世者,即生生世世,世世代代,便是襄族后世每代嫡出一脉,都要背负不同的未知诅咒。

  这段数千年前的陈年旧事,被记录在慑鬼院记录万鬼的书册《鬼搜笔录》之中,胤安无人不知。

  任何咒术,要想破除,必须以施咒者的骨血为祭品来祭阵,而继承了始祖之血的阿稻自然是破除襄族世咒的祭品最适合不二人选。

  难怪它跟六百年前同是继承了始祖厉鬼之血的厉鬼月篱一样,丝毫不怕人,还能用驭字之术,原来如此……

  珞元之思之而有所悟。

  襄玉目光从还呆愣着的阿稻身上收回,一拂衣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一群幕僚迎上去,簇拥着襄玉朝门外走去。

  身后仍然跪着的阿稻突然再次发问:“公子,成为您的祭品,您可会永远庇佑奴?”

  襄玉正在前行的脚步缓缓停下,清冷幽雅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响起:“永远恐怕不行,不过……”他顿了顿,微侧了侧身,又道,“在你被我送上祭台之前,可得我庇佑。”

  

第11章 不要脸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241 2020.06.03 09:42

  阿稻的视线绕过幕僚们的长衣广袍,直抵襄玉。

  美如白玉的少年半露的精致侧脸,清冷幽雅,颈项间优美的弧度如上好的白玉瓷,晶莹透亮,几根发丝泻下来,仿若栩栩如生浮于其上的精巧雕纹。

  阿稻嘴角逐渐弯起一个会心满足而真诚的笑意,那双小鹿般的双眼此刻正熠熠生辉,如流光般璀璨。

  襄玉微转过头,刚巧看到这一画面,他的眼神微愣。

  阿稻再次叩首于地:“多谢公子再次赐予奴庇佑,奴会一心一意做好公子的祭品!”

  少顷,阿稻听到一群人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恭送玉公子!”众人再次跪拜一地。

  阿稻摸向心口位置,之前那种久违的心安感觉又回到了身体,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身子突然放松下来,她开始感觉眼皮有些发沉,身体也渐生无力之感,眼前景致也变得模糊,视线也愈加黑了……

  阿稻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下坠,似是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最后,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待襄玉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正厅里的贵人们终于松下一口气。

  先是盛水羽闹这一出虐鬼记,接着又是常年不露面的玉公子突然现身,还顺带牵扯出了一个继承始祖厉鬼之血的鬼怪。

  今日这一出跌宕起伏,百转千回的大戏,让众人着实是心有余悸。

  襄族所背负的世咒让原本屹立不倒已数千年的这个顶级门阀逐渐衰败,尤其是六百年前襄族血祭厉鬼月篱来破世咒失败之后,襄族衰退尤为明显。

  如今襄氏一族虽仍贵为胤安第一氏族,实力却远不及过去。也因此,原本襄氏一族独大的局面,经过这几百年间的演化,已成了如今皇族派系和襄族派系两两对立的局面。

  皇族忌惮襄族功高震主,襄族则恐皇族借世咒来彻底铲除自己。

  现今皇族一派已成气候,两大派系大小争端日益严重。今日破襄族世咒的契机继六百年后再次出现,这胤安的天怕是要变了。

  贵人们陆续离开,择苗会总算是告一段落。

  但寒棠梨还未离开,依然端坐在榻几前,她刚才还有些发白的脸上已回了几分血色,此时正望着襄玉离开的方向,目光中透露出念念不舍的情绪。

  一旁的寒云过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缓过来,他一脸兴奋地对寒棠梨道:“不愧是公子,家姐,你瞧见那盛水羽的模样没,一见到公子顿时就跟龟孙子一样,哈哈!”

  寒云过说这话时尤为解气,一脸的与有荣焉,说完后久久不见寒棠梨回应,便扭头朝她看去,却见寒棠梨眼神一动一动地望着门口方向,脸上带着患得患失的表情。

  寒云赶紧安抚道:“家姐,你切莫多想,公子方才未注意到你,应是人多未瞧见,你别忘了,你可是公子亲自定下的未婚妻。”

  寒棠梨愣了愣,眼中闪过一道复杂之色,脸上的哀伤神色一瞬间被她收起:“我们也该走了。”她缓缓起身,嘴角又浮起了优雅从容的笑,恢复成那个自傲的清丽美人。

  慑鬼院的一处幽曲回廊,盛水羽面目阴沉地正快步走着,身旁突然闪现出一个面生的红衣慑鬼师,跪地禀道:“三公子!”

  盛水羽缓缓停下脚步,冷声问道:“做干净了?”

  “皆遵从公子所令,将那鬼胎掏心挖肺磨骨剥皮了。”

  盛水羽满意地点点头,他看了眼一枝伸进回廊之内刚巧探到自己面前的末冬腊梅,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盛水羽伸出手,手法异常轻柔地捏住孤朵的腊梅,眼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手上猛一用力,原本手中那朵娇嫩的花骨朵,眨眼间已碎成一掌心的残花败屑,几滴浑浊黏糊的花汁,在手掌心蔓延开来……

  盛水羽带着红衣慑鬼师扬长而去。

  就在他们刚离开不久,不远处的转角暗处一个暗影走了出来,正是言文阙。他本是出来寻言文靖的,却不想撞上刚才那一幕,情急之下只得先躲起来。

  言文阙整了整衣衫,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便朝前方快步走去。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言文阙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方才停留的回廊上,前方地面上,被盛水羽捏碎的腊梅残骸静洒一地。

  言文阙疑惑地微微蹙了下眉,便朝左侧方向走去,却不想最终又绕了回来。

  就这般来回数次,言文阙如走入迷宫一般,总是走不出去。他终是不耐烦起来,脸上隐隐带上了郁怒之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密汗。

  言文阙重重地暗自叹了口气,刚要再做一次尝试,却听到有说话声从回廊一侧的角落处清晰地传来。

  “小人……小人多谢珞三公子的厚爱……”是一个还处于变声期的青涩男声,语气听起来十分紧张。

  “你不用紧张,本公子怜香惜玉,不会将你吃了。”一个轻佻的男声婉婉而起。

  言文阙一愣,这声音……似有些熟悉……

  言文阙放轻脚步,循声而去,待走近后,却见一身青衣的珞元之正懒懒地依靠在回廊的石柱子上,神态轻佻地望着低垂着头规矩而立的慑鬼院小厮,他面容白皙俊美,此时忽然勾唇一笑,顷刻间周身泻出几分春色,好不风流。

  而那小厮也生得唇红齿白,十分秀气,神色紧张,身形还微微发抖,竟有些雨落梨花之态。

  珞元之再次开口:“你只需告诉我……”他顿了顿,缓缓起身,然后朝小厮的方向靠近,微微俯下身,嘴唇凑近那小厮的耳边继续说着什么,姿态尤其暧昧。

  言文阙脸色一沉,想也不想便快步走过去,一把将把小厮拽到自己身后,冷冷地看向珞元之:“珞三公子,你在做什么?”

  珞元之面对这个突然冲出来对自己横眉冷眼的男人,显然有些意外,他面上一怔,定睛看去,竟是言文阙。

  此时的言文阙一副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细密的汗珠爬满他宽厚饱满的额头,脚上的羊皮靴上沾染着些许的泥土和草屑,他冷瞪着珞元之的脸上,正毫不掩饰明晃晃地写着“不要脸”三个字。

  珞元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言文阙,旋即嘴角微弯,丝毫不介意言文阙的怒目相对,他故作一脸深意地笑着道:“你看到了什么,我便在做什么。”

  

第12章 就它了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70 2020.06.04 16:16

  言文阙咬牙切齿,忍耐着一字一顿道:“珞三公子,请自重!”珞元之笑笑没有答话。

  言文阙挥退在他身后已然瑟瑟发抖的小厮,那小厮感激地朝他连连躬身后,便急忙告退。

  珞元之静静地看着言文阙的举动,也不阻拦,待那小厮的身影走远,珞元之又恢复成方才的那般模样,身子半倚上那根石柱,面露轻佻笑意。

  “言大公子如此护着那小郎君,不想竟也是怜香惜玉之人,那你觉得是本公子好看,还是那位小郎君更好看呢?”问的话甚是露骨。

  言文阙闻言眉头紧蹙,一脸讥讽地看着珞元之,不齿道:“坊间一直有传,珞三公子风流爱美,今日一见,才知那传言果然非虚,这慑鬼院竟都能成为珞三公子你寻花问柳的风月之地,连院里的小厮都不放过!”

  言文阙掷地有声,一板一眼,原本温和秀雅的脸上瞬间便多了几分正义凛然,如青松般笔直的身形越发坚挺。

  珞元之脸上玩笑的神态微敛,似有疑惑地问言文阙道:“你好像很不待见我,我在何时、何地、因何缘故,惹到过你?

  言文阙冷哼一声,却不作答。

  珞元之的视线从言文阙的脸上缓缓移向他脚上那双染了垢物的羊皮靴上,换了个话题:“言大公子这是又迷路了吧,难不怪你会生出如此大的气火,可要在下为你引路?”珞元之边说边缓缓起身。

  言文阙面上一僵,自己在慑鬼院里迷路这件事,承认的话,定会给眼前这厮话头来嘲讽自己。

  言文阙当即回道:“小小慑鬼院而已,我怎么可能迷路。”

  “哦?”珞元之明显不信。

  下一刻,他突然走近几步,凑身到言文阙跟前,言文阙警惕地身子立马后仰,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脸上出现一抹因薄怒而带起的淡淡绯色,终日正经守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生动。

  珞元之目光幽深地看着言文阙的一举一动,眼中浮起一抹兴味之色。

  只听他悠悠开口道:“香寒,为言大公子引路。”音调中已然带上了浓浓的调侃之意。

  珞元之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一根柱子后面,走出一个身着绿裳的女鬼,该女鬼面容温婉妩媚,神态丰腴,额间正中心处有一荷花鬼侍纹。

  香寒对着言文阙伏地叩拜,媚声道:“奴家参见言大公子。”

  言文阙脸被臊得瞬间涌起一阵红潮,他此时才知晓,这柱子后竟还有人,可刚才自己那般作为,俨然是……

  言文阙面上越发显得狼狈,他胡乱地抬手示意香寒起身。

  香寒盈盈轻步,走到言文阙身侧,笑着道:“公子,请随奴家来。”

  言文阙临走前看向珞元之,犹豫着要不要道声谢,可一想到此人素来的秉性和作态,那句“多谢”就不自觉地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他犹豫纠结之间,一抬头,视线刚巧对上珞元之望过来的视线,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言文阙正看着自己,珞元之还故意挑逗般地冲其风流一笑。

  言文阙顿时恼羞不已,发出一声若自言自语般地低吟:“放浪,无耻!”

  甩袖转身仓皇离开。

  香寒朝珞元之福了福身,妩媚一笑,便跟上言文阙而去。

  珞元之看着言文阙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渐敛。

  在香寒的引路下,言文阙总算没有再迷路。

  两人路过腊梅园时,看到了一个正站在一株腊梅树前盯着枝头出神的男子身影,正是言文靖。

  言文阙示意香寒送到此处即可,香寒会意,俯身行礼后便离开,言文阙则提步朝言文靖走去。

  待走近几步后,言文阙才察觉到言文靖身旁树丛后竟有一鬼怪,正对着他的方向倾身跪倒于地。

  那鬼怪听到言文阙走近的响动,叩拜而下的身子缓缓转向他的方向,准备也朝他行礼,但许是跪得太久了,她做这一动作时颇为费力,整个身子明显不灵活,还差点歪斜到一旁,幸好它及时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

  等到那鬼怪面向他之时,趁着它起身又伏身的间隙,言文阙才看清它的正脸,面上不由一怔,这鬼怪不是方才在鬼怪厮杀的结界之中,和被玉公子刚收下的野鬼一起存活下来的那只鬼怪么?

  “怎么回事?”言文阙对眼前的情形有些好奇。

  见言文靖并未作答,伏在地上的阿蛮才恭敬回答起来。

  原来,阿蛮在独身返回鬼苗库途径庭院的时候,遇到了先一步从正厅出来漫步于该庭院内的言文靖,她便向言文靖行叩拜之礼问安。

  原本言文靖应了这礼,阿蛮行完礼离去,这事也就算完了。

  可偏偏咱们这位言氏一族的四公子有个怪癖,他平日里对任何事都一副无所谓、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唯独经常会莫名其妙地被一些极其琐碎细小之事吸引住全部注意力,然后进入冥想状态,忘记周围的一切。

  当时阿蛮刚行完叩拜之礼,好巧不巧的,近旁一株含香腹玉的白色腊梅的枝头,便飞来一只鸟儿停于其上,旋即又起飞离去。

  而下一刻,对于言文靖而言,令他神往心醉的一幕发生了。

  鸟儿的来去,惊动了腊梅枝上停歇着的一滴还未被阳光吸走的晨露,随着枝头微微颤动,莹莹光泽闪动之间,如初醒人事的少女,尤其动人。

  此刹那一景,瞬间就将言文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他这一被吸引,便将还叩拜于地等着被他召起身来的阿蛮忘得一干二净。

  言文阙了解了事情始末后,微叹了口气,他对阿蛮抬了抬手:“起来吧。”

  言文阙音调刻意比方才高出许多,一旁的言文靖被打扰到,眉头微皱了下,但很快又松开,终是移开了停在那株腊梅上的视线。

  言文靖看向言文阙,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一旁刚得令起身的阿蛮,神情微愣了下,随即才恢复正常。

  “走吧,宴会散了。”言文阙说完,便提步离去。

  言文靖点点头,跟着言文阙离开,只是他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缓缓回头,看向正在捶打着因跪太久而酸痛不已的双腿的阿蛮。

  阿蛮感应到言文靖的视线,以为自己言行冒犯了贵人,吓得当即又要跪下去,言文靖却突然指着她,出声道:“就它了。”

  

第13章 襄府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05 2020.06.06 18:25

  阿蛮跪下的动作一僵,有些迷茫,不知言文靖是何意。

  一旁的言文阙此时心中暗暗称奇,言文靖性子冷淡,沉默寡言,之前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不知替换过多少鬼侍和婢女小厮,每次他都用各种怪异刁钻的理由将他们打发了,今日倒是奇了,难得自己主动看上一个。

  “你想收它当鬼侍?”言文阙出声问道。

  言文靖面无表情地答道:“是。”

  “为何?”

  表情变也不变:“她不吵。”

  言文阙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伸手将阿蛮召过来,带着她一起朝回廊处走去。

  言文阙和言文靖走在前面,阿蛮恭顺地微垂着头,躬着身,跟在言文靖身后,言文靖似是想起什么,看了眼言文阙,难道地主动吐出几个字:“你身边没跟小厮。”

  没跟小厮,却能认路,言文靖是知道自家兄长容易迷路这个毛病的。

  言文阙脸上当即闪过一丝不自意,只含糊地回了个理由,便搪塞过去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之上。

  冷月如钩,夜幕低垂,月色如水玉色薄纱般笼罩着幽静宁和的胤安。

  一条古朴的深巷内,堆砌着青石板的路面从巷口蜿蜒着绵延至前方尽头。

  尽头处,一座黑瓦白墙的府邸正伫立于此。大门前,两头雄姿勃发,身形若蛟龙的石麒麟口含玉珠,一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前方,似是随时要腾云而去。

  府邸正门的匾额之上,刻有运笔凌厉却又洒脱的“襄府”二字,两盏发着莹白微光的灯笼里燃着烛火,高悬门前两侧,让府邸威肃之中多了几分秀雅之气。府邸两侧树影丛丛,在府邸大门前的几步青石阶梯上投下古朴的斑驳。

  这座府邸,存在于此已数千年,终年屹立不倒。

  在几千年朝代更迭的历史洪流之中,它如同一艘安稳前行的小舟,无论河岸两侧的景致如何变幻,唯独这条小舟,能踏过千层浪,渡过万条河,依旧徐徐前行着。

  氏族底蕴深厚至斯,贵气强盛,是唯一一座鬼界众鬼不敢轻易靠近的府邸。

  古朴幽深中,透着散漫洒脱的琴声缓缓自襄府一处院落传出……

  院落之中,一位少年正坐在一棵盛放的篱花树下抚琴,琴台旁的狸奴白玉香炉之中,正燃着三匀香,香气缭绕而起,与舒缓悠扬的琴音相和,纠缠交绕着腾上半空,随之俱散。

  斑驳树影间,少年身披着一件白玉色长衫,长发披散下来,大敞开的长衫之内,隐约可见如玉瓷般的肌肤,左肩处一株泛着水青色淡淡光泽的幽兰胎记露出一角,在月光与斑驳交替之下,泛着莹莹冷光。

  少年的面容隐于暗处,但隐约可见其轮廓精致,贵气天成。

  一旁随侍的狸奴,此时俯下身,对着一樽千草色篱花纹双脚茶炉,细细地替它的主人烹煮着茶。

  琴音渐息,四周瞬间归于宁静,只能听见茶炉之上沸腾的噗噗煮茶声。

  襄玉清冷的声音在漆黑中响起:“她怎么样了?”

  狸奴上前,恭敬回道:“有一些皮外伤,药师已为她包扎伤口,无大碍。”

  襄玉淡淡地“嗯”了一声。

  狸奴笑眯眯又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

  襄玉身子往后靠了靠,懒懒道:“得偿所愿?恐怕言之过早。”

  他的食指在琴台上叩了几下,思索片刻后,又道:“你让月如去云楼走一趟。”

  云楼是位于胤安之南的鬼田乡。

  “是,公子。”狸奴揖手行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玉指拨弦,琴声又渐起……

  狸奴走出院落,寻一处宽敞之地,打了个响指,一道绿光破空而出,接着一只身形比狸奴大出十倍不止的庞然大物便显露于它面前。

  此生物形如蚂蚱,是襄玉的坐骑,但未与襄玉缔结鬼侍之契,乃襄族的门生鬼。他虽被襄玉赐名为月如,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鬼之身。

  “狸奴,召唤我来有何事?”蚂蚱开口问道。

  狸奴一脸笑眯眯:“月如,公子命你前往云楼,接回老族长。”

  月如一听,为难道:“若老族长不跟我回来,我该如何是好?”

  “珞大公子明日便会回到胤安。”

  转眼间,月如已化作一道绿光,消失于天际。

  黑夜漫长,离天明前还有一段时辰。

  置身梦境中的阿稻感觉自己从未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周身仿佛被一股温暖的淡淡茶香包裹着,说不出的惬意舒服。

  她满足地翻了个身,却突然感觉有湿哒哒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脸上,阿稻伸手去摸,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散发开来。

  阿稻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一个蛇头正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上,沾满的鲜红血浆正不断滴落而下,蛇眸的瞳孔中正散发着阵阵寒光。

  眼见那大口要将自己的脑袋吞入腹中,阿稻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身后的蛇头飞快地朝自己袭来。

  阿稻想要越门窗而逃,却不知为何那门窗皆被锁得死死的,根本打不开,阿稻只得在屋内边大声叫着救命边东躲西窜。

  那蛇头一会儿变成盛水羽那张白皙如死人般对自己势在必得的脸,一会儿又变成女鬼凄厉嘶吼带着血泪的脸,阿稻一晃神之间,已被那条巨蛇缠住了身体。

  蛇身越缠越紧,阿稻只觉全身都是滑腻阴湿之感,嘴鼻充斥着血腥污浊的气味,她感觉胃中一阵不适。

  就在快无法呼吸之时,突然从不远处的铜镜中瞧见自己的额头正长出一朵发着白玉色微光的篱花鬼侍纹,然后一个清冷幽雅声音在耳边响起:“成为我的祭品,你可甘愿?”

  话音刚落,纠缠阿稻的蛇身突然凭空消失,血腥污浊的恶心气味也在顷刻间消散,一股好闻的淡茶香隐隐而现。

  是了,自己已是公子的祭品,已寻得一方庇佑,无需再惧怕什么了。

  ……

  静谧一室之中,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溜进来,爬上床上沉睡少女安详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光晕。

  光晕之下的细小茸毛清晰可见,服帖地依附她有些发黄的肌肤上,有一两根茸毛打着卷微微翘起,显出几分俏皮。

  阿稻缓缓睁眼双眼,那双如小鹿般的双眼湿漉漉地发着淡淡光泽,瞬间给这张平庸到极致的脸增添了几分灵动。

  阿稻一双眼滴溜溜地四下瞧了一圈,只见床前一侧的灯台上搭起一盏亮着的莲花灯,几盆苏青色瓷釉花盆上生长着几株枝叶硬挺的兰草,一道画着仕女图的黄梨色屏风立于不远处,绕过屏风,可见一张铺有素色锦缎的红木榻几,一旁矮榻之上的貔貅三足炉鼎中徐徐燃着篱香。

  整个屋子素雅中透着奢华。

  阿稻脑中逐渐清明,她呼吸一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里是……襄府!

第14章 香寒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423 2020.06.07 22:45

  阿稻看向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白色裘衣,床铺是清一色的浅蓝色薄锦。

  阿稻下床,绕过屏风,看到一张梨形桌案上放着三个铜色托盘,一个托盘中是数件女子所穿的衣裳,全是样式不一的红色衫裙,另两个托盘中放的都是一些女子所佩戴的名贵首饰。

  阿稻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衣物首饰,手感均匀,色泽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心中不由感叹,襄府不愧是胤安第一大氏族,连她这个祭品的吃穿用度,都如此奢华讲究。

  阿稻的视线此时移向托盘旁的一个有花草底纹的白瓷瓶,瓶中插着几枝还带着翠绿枝叶的篱花,素雅秀婉。

  阿稻忍不住将鼻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篱香染上鼻尖,她不由地深深猛吸一口气。

  不知为何,她闻此香,似有莫名熟悉之感,仿佛曾常闻到。

  阿稻从那托盘中挑了一件红衫,见袖口处用玉线绣了篱花出水暗纹,缀以铜镀金累丝点翠纽扣,针脚细密均匀,做工十分精巧。

  她褪下裘衣,穿上红衫,对镜而望,面上露出一丝诧异。

  没想到,红色竟为她增色不少,让她那张原本毫无特点的脸看上去瞬间多了几分明艳张扬。而那双灵动的双眼在红色的印衬下,如点睛之笔,让她瞧上去越发灵动跳脱。

  “叩……叩……”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柔的敲门声。

  阿稻有些忐忑地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到门边,缓缓打开门。

  一个温婉中带着妩媚的女子正立于门外,圆润的脸蛋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包裹着丰腴身材的一件绿裳衬得她的肌肤若雪,额间的荷花鬼侍纹,在晨曦下发着淡淡莹光,衬得眼角染上了几抹魅色,极是好看。

  她正是珞元之的女鬼侍香寒。

  想是被眼前女子的容色惊到,阿稻一时瞧着她竟有些入神了,香寒看着阿稻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呆傻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发出娇笑。

  阿稻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见识浅失了礼数,当即面露羞赧,有些尴尬:“你长得……这般好看,我不由地就看入神了,还请你勿怪。”

  香寒听阿稻如此说,朝阿稻抛了个十足的媚眼,一挥手中绣有鸳鸯交颈戏水图的罗帕,轻捂住嘴咯咯地轻笑道:“瞧这小嘴儿甜的,奴家听了甚是欢喜呢。”

  说完朝阿稻躬了躬身行礼。

  阿稻闻到从香寒绣帕上传来的一阵绵长的淡淡馨香,不由跟着她也是一笑,只是她的面容着实普通,笑不出香寒的活色生香,倒是笑得颇有几分憨态。

  就在方才阿稻打量香寒的时候,香寒也从头到脚将阿稻打量了个遍。

  阿稻看起来平淡无奇,单从相貌上来看,无任何可取之处,但唯独那双如小鹿般灵动的眼,仿佛能洞察人心,配着一身的红,竟显得有些勾人魂魄。

  继承了始祖厉鬼的血脉,果真跟寻常鬼怪还是不一样。

  香寒缓缓收住笑,正了正神色道:“奴家唤名香寒,此名乃奴家的主人珞三公子所赐,奴家是一个暖床鬼侍,昨日便从主人那听说你被玉公子收入府中,今儿个专门向主人哭求了个恩典,带奴家一同前来襄府,为的就是瞧上你一眼。”

  阿稻脑子里转了个弯,一拍脑门:“我记得你家主人,昨日他也在择苗会上!”

  香寒见她毫不做作,表情实诚坦率,看她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亲近,笑着点头道:“不错,可惜昨日奴家赶去慑鬼院时,那宴会已经结束,不然奴家也能早点瞧见你了。主人昨日便提到你,说你是个有趣的鬼怪,所以今日奴家便非要来见识见识。”

  香寒说完,丝毫不见生分极其自然地拉起阿稻的手,又道:“你如今可出名了,整个胤安今日都在议论你。”

  阿稻愣了愣:“那是因为公子的关系吧。”

  香寒刻意压低声音,颇有些神秘的模样,问阿稻:“你果真继承了始祖厉鬼之血?听说若是鬼怪喝了你的血,就不会怕人了,可是真的?”

  阿稻摇头:“在昨日遇到公子之前,我只知晓自己历来不怕人,但却不敢确定是否是因为我体内的始祖厉鬼之血的缘故。至于我的血到底能不能让其他鬼怪不怕人,我从未试过,却是不知。”

  香寒有些意外:“怎么听着你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阿稻笑了笑,有些无奈:“我失忆了……”

  “失忆?”香寒十分吃惊,她在阿稻的脸上瞧了又瞧,不确定道,“瞧你这模样有几百岁了吧,算起来,你跟月篱的年纪倒是差不多……”

  香寒略一思索,脑中忽现一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你……你该不会就是月篱吧?”

  香寒说完一脸惊惶地盯着阿稻的脸,原本拉着她的手也一瞬间松开,身子也跟着连连后退几步。

  看得出来,那个叫月篱的厉鬼,当真是一个让人、鬼皆闻之色变的存在。

  阿稻赶紧摆手道:“你别怕我,我不是月篱,听闻那厉鬼月篱鬼气浓郁,法术强大,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吞吃无数贵人,我鬼气单薄,法力更是低微,方方面面都比不上她的。”

  香寒想了想,也觉得其言有理:“说的也是,奴家听闻那月篱可是个冠绝胤安的绝色美人。”

  阿稻闻言怔了怔,自己这模样,的确与”绝色美人“四字相差甚远。

  香寒此时又道:“奴家要是长得有那月篱三分姿色,主人定会更满意奴家每夜的伺候。”

  香寒满口风月,阿稻虽全然不谙此道,却也知晓大概为何,禁不住当即有些脸红。

  香寒看着阿稻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浮出的一抹极淡的烟霞,竟生出一丝娇态,那双明亮的眸子微闪,越发摄人心魄,当下不禁一愣。

  香寒心思一转,又道:“你不妨想想法子恢复你的记忆,兴许有了从前的记忆,你便能知晓你与始祖厉鬼之血之间的联系了。”

  阿稻不以为然地点点头。

  其实她并不太在意自己的过去,对自己为何继承始祖厉鬼之血,也无太大的兴趣,她习惯随遇而安,有些疑问,有些过去,时机到了,兴许自然就有了答案,如今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祭品,又能做什么,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阿稻无所谓道:“知与不知,其实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我既已成为公子的祭品,便会一心一意做好祭品。”

  香寒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怜悯,她再次拉起阿稻的手,越发真诚道:“你这般心性,却是个祭品,着实有些可惜了……”

  阿稻笑了笑:“祭品也好,鬼侍也罢,皆是命数。既生死有命,便无须伤怀。”

  香寒闻言,不禁有些唏嘘道:“六百年前,月篱若是也如你这般,恐怕如今这胤安早就是另一番天地了,你也不必来接月篱当年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阿稻的好奇心有些被勾起来,她已经数次听到不同的人提起月篱了,当下便忍不住脱口问道:“六百年前,月篱跟襄氏一族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15章 珞二公子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50 2020.06.08 18:55

  香寒一脸犹豫,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刻意压低声音道:“相传月篱当年跟玉公子有过……”

  “香寒,阿稻!”身侧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吓得正窃窃私语的两鬼俱是一惊。

  阿稻猛地回头,见一身穿深褐色衣袍的男鬼侍,腰间别着一把檀木制成的小弓弩,面容肃然,神情冷漠地正望着她跟香寒。

  阿稻看着他额间那朵发着莹莹光泽的睡莲鬼侍纹,觉得有些陌生,此前从未见过这种图纹。

  香寒显然认识这男鬼,她拍了拍自己丰腴的胸脯,长出了口气,抛给那男鬼一个幽怨的眼神,娇声道:“吓死奴家了,见隼你能不能稍微怜香惜玉一些。”

  名叫见隼的男鬼一脸镇定,软香温玉近前,却连眉毛都未抬一下,他只朝阿稻躬了躬身,让出前方的道来,淡漠道:“珞二公子要见你,请吧。”

  这话是对阿稻说的。

  阿稻要跟见隼离开,香寒也要与自家主人碰面,而要见阿稻的珞二公子刚巧与香寒主人珞三公子同在襄玉的书房中做客,于是三人便一路同行前往玉扰院。

  阿稻一边走着,这才稍有些心思打量四周。

  黑瓦白墙的楼阁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秀雅而立于院中各处。四周葳蕤葱绿的翠竹环绕,偶有竹风飒飒,一片生机盎然之气。

  步出小院,脚踩的弯曲小道皆以形状各异,表面沾染着些许新鲜泥土和鲜草的青石板堆砌而成,小路两边依旧是苍然而立的翠竹林立,偶闻有鸟鸣啼,一片空灵寂静之感迎面扑来,仿佛隔绝于世外,自成一幽静之地,灵台得益于此,仿佛间竟清明不少。

  前方依稀传来哗哗水流声,阿稻循声而去,跟着见隼和香寒拐过一条种满翠竹的小林,水流声越来越近,等彻底穿过竹林后,眼前赫然开朗。

  面前一条清泉溪流,正沿着弯曲环绕着整个庭院凿石而成的水渠,缓缓流淌而过。

  这座庭院入口处右侧石壁上提字“玉扰院”,如一方山水,依旧是翠竹耸立,四处却多了嶙峋怪石,奇花异草丛生,沟涧流水潺潺,蜿蜒而下,直入庭院竹林曲径通幽处。

  水雾缭绕之间,有如置身于世外仙境,秀雅中透着洒脱之意,实是巧夺天工,鬼斧神工之作。

  一方鸡翅木榻几放置于几株高耸翠竹之下,几上狸奴白玉香炉正徐徐燃着淡香,白雾般缓缓从香炉口中吐出,平添几分古朴与奢华之感。

  一名小厮此时缓缓从竹林更深处的一处小院走出来,手端着一盏青云色芙蓉纹三脚茶炉。

  香寒和见隼对着小厮伏地叩拜,阿稻对礼数一窍不通,便也学着他们同样伏地叩拜。

  却不想阿稻刚要弯下膝盖,那小厮却突然退开一步,唯独避开了她的礼。

  阿稻面露不解,那小厮已移步继续前行。

  三人继续朝前走,沿着刚才小厮来的路,进入竹林深处的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见隼回身,看向阿稻:“你且在此处等着。”

  阿稻点头称是,见隼这才转身离开。

  香寒也向阿稻告辞离开,跟着见隼进入小院去见自己主人。

  待他们一走,四下安静下来,阿稻站在原地,好奇地四下张望打量着。

  想来这处竹林深处的一方小院,便是公子的书房了。

  小院三面环竹,隐秘而深邃,院前的一方空地上,爬满了凌乱的鲜绿苔藓。卧于苍翠之中,醒于幽静之间,倒是难道的幽雅洒脱,如同这个小院的主人一般。

  翠竹之间随风来回晃动,如同一个身姿洒脱长袖曼舞的诗人,正举着酒杯显露些许微酣之态。

  翠竹发出清脆又混沌的嘎吱声,如同诗人低声吟唱悠远古老的诗作,那诗作仿佛在召唤某个灵魂一般,阿稻置身此地,倾听之间,竟忽觉胸口被谁猛地揪住,微有一丝痛感,待她还未来得及去反应之时,那感觉便已消失,像是从未来过一般。

  “阿稻!”见隼一声低唤,拉回了阿稻的思绪,“跟我来吧。”见隼说完便在前面开路,阿稻深呼了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刚进入书房,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墨香味盈盈传入鼻间,紧接着一声不屑的冷笑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阿稻不敢抬头,只是顺着声音的方向,恭敬地伏地叩首。

  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在安静的屋里蓦地响起:“你就是阿稻?让本公子瞧瞧你长什么样?”

  阿稻领命抬头,将自己模样显露出来,迎面便对上一双满含挑剔之意的漆黑眸瞳,眸光深邃的双眼里射出的两道视线,此时正肆无忌惮地在阿稻全身上下来回扫视着。

  身着白色锦衣的珞二公子珞子安剑眉星目,容貌俊秀,虽还未及冠,眉宇间却已透出几分跟年龄不符的老成慧敏之色。

  珞子安的视线最终停在阿稻跪在地上的双膝上,他一脸匪夷所思,口中扯起一丝讥讽,看阿稻的眼神越发挑剔。

  空气突的一阵涌动,一股凌冽的袖风从阿稻跟前带起,只见珞子安大甩衣袖,竟突然起身,朝临窗处的襄玉等人快步走去,独留阿稻继续跪着。

  阿稻看着面前已然空空的坐榻,脑中一片茫然。

  ????

  边角雕有细竹纹的半开花梨木窗户旁,襄玉正与一素衣束冠男子对阵棋局。

  素衣男子面容沉静,飞眉入鬓,发间别有一根简朴的乌木簪,举手投足之间一副云淡风轻的名士作派。

  珞元之坐于素衣青年身侧,呈观棋不语之状,香寒一脸娇媚地伴于珞元之侧旁,几名小厮随侍于几步之外。

  珞君玄棋路变幻莫测,若收若放,忽隐忽现,攻退守避,看似凌乱,却皆含章法。

  而襄玉则始终气定神闲,他执棋不惑,落子不疑,从容应对,一一破解对方招数。

  窗外郁郁葱葱的茂密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或急或缓的沙沙声,与棋盘上的厮杀遥相呼应,危机四伏之意渐起。

  刚才突然丢下阿稻甩袖离去的珞子安,此时正乖巧地静坐在襄玉身侧,那张原本不苟言笑满含恶意的脸,早已换了副面目,正目光炙热崇拜地盯着襄玉,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珞子安眸中闪动着殷切期盼的光芒,仿佛在等着主人一个侧目,身后只差没长出一根尾巴讨好地摇动起来了。

  倒是……像极了鬼孺从前养的那条阳寿极短的幼犬。

  这还是珞二公子吗?只在顷刻之间,前后差别也太大了吧!

第16章 一炷香内的对弈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38 2020.06.09 23:41

  阿稻以极轻微的动作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些,待再三确认后,发现眼前所见的确非虚,随后又低下头去。

  棋盘一侧的一根醒神香,此时已燃至一半,烟烬缓缓掉落在青瓷碗口大的香炉中。

  阿稻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她偷瞄着那不断变短的香,心想着他们这是要在一炷香的时辰内下完一盘棋,并决定胜负么。

  对弈,需专于静心凝神。

  在一炷香内下完一盘棋着实有些勉强,考验的不光是行棋策略、心态,更是对全局各方面更细微精准的掌控。

  在有限的时间内,不光要赢过对方,还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结束棋局。

  如此,这炷香的用意便是考验下棋之人如何在落下第一子之时,便已对全局了然于胸,提前预知。

  屋外的竹林风声未止,屋内却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棋盘上玉脆的落子声。

  阿稻的注意力不由地从对弈上转向四周的摆设。

  屋子宽敞,摆设的物件只有少许,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正前方有一个桌案,一旁摆着一盆文竹,左侧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行舟图,图的右下角用篆体提字“花闲”。

  桌案上放着看起来便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和一叠被风吹卷起边角的纸张,那纸质莹润如白玉,瞧着倒像是极其珍贵的……白鹿纸。

  白鹿纸?!

  自己怎么会认得白鹿纸,脑子里竟在一瞬间自然地蹦出这个词?

  也罢,这种情况偶尔是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多想也无益,许是跟自己过去的记忆有关罢。

  阿稻偷偷地打了个哈欠,懒得再去想,她的视线专注在那上下起伏卷动的纸张上,百无聊奈地在心中开始默默数起页张来。

  与襄玉对弈的白衣男子神色渐渐严肃,落子之手开始出现凝滞。

  襄玉却依旧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他姿态漫不经心,落子之处却血腥四起,步步紧逼,一路直捣对方黄龙之处,任珞君玄如何排兵布阵,终是败下阵来。

  “噗”的一声细微轻响,醒神香已燃尽,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珞元之一脸佩服地看向襄玉:“虽有言,’兵者,诡道也’,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计谋策略皆是枉然。”

  珞元之话音未落,珞子安已忙不迭地起身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送至襄玉手边:“公子定是累了,快喝口茶醒醒神。”那模样极是殷勤谄媚。

  襄玉接过茶刚喝了两口,珞子安又端来香炉,一脸狗腿道:“公子,此香甚是清冽,用来熏熏手,去去浊气刚好。”

  襄玉一副很受用且习以为常的模样,把茶杯放回一旁随侍的小厮手中,开始在珞子安双手捧着的香炉上薰起手来。

  珞子安双眼放光似地盯着襄玉那双放在白雾细烟之上,手指微微挑动的手,一脸的迷醉崇拜。

  只见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正在徐徐袅袅的薄雾之间,如同几只身姿灵动的仙鹤轻盈起舞。

  珞子安发自肺腑地感慨道:“不愧是公子,连以手薰香都如此优雅!”他见景生触,激动地只差没落下泪珠子。

  “公子不愧举世无双,棋术了得,人更是天下一绝,如此完美无瑕之人,唯公子也。”马屁也拍得尤为响亮。

  眼前此情景,一旁喝茶的珞君玄见怪不怪,他边饮茶边含笑看着。

  身侧的珞元之则忍不住笑嗤道:“珞子安,你何时夺了屁股的差事了,拍马屁的功力比它还顺溜?”

  屁股是珞君玄的鬼侍,一个马屁精鬼,最大特长便是拍马屁。

  珞子安看向珞元之,原本那张笑得极其灿烂的脸突转成最初时的不苟言笑,眉宇间重现老成慧敏之色。

  随后,他又移开目光,视线回到襄玉的身上,瞬间又换上一副嬉笑随和的模样。

  襄玉此时已熏香净手完毕,珞子安赶紧放下香炉,在得了襄玉的默许后,起身给襄玉殷勤地捶背按肩。

  阿稻暗自咂舌不已,还以为珞子安只故意在她面前装威严老成,却不想他的殷勤讨好唯独只对襄玉一人。

  立于珞元之身侧的香寒,看着珞元之跟珞子安两兄弟斗嘴,一脸的温柔笑意,她的视线假装不禁意从阿稻身上滑过,眼中露出一抹极淡的担忧之色。

  阿稻感应到香寒正在看自己,她微抬了下脖子,眼神瞟向香寒,看出她对自己的担忧后,故意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香寒无奈地笑了笑。

  对于香寒的担忧,阿稻想多半来源于珞子安。

  偷瞄了一眼正在襄玉跟前大献殷勤的珞子安,阿稻心中甚是疑惑,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让这个贵子看不顺眼了,一上来就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恶意。

  还有自己的新主人襄玉,他从自己进门到现在,连正眼都未曾看自己一眼,只一心专注于棋盘之上,任由珞子安伺候。

  襄玉此时身子直坐于棋盘前,单手倚靠在凭几的扶手上,撑住自己的头,神色悠闲慵懒,另一只手放在棋案上,玉指正轻缓有序地敲击着案桌,看上去极是优雅。

  一件白玉色的道袍披在身上,让他整个人若谪仙般矜贵高华,因微闭着眼假寐,极静之态下,周身平添一丝寂寥之色。

  被珞家三位公子包围着的襄玉,比起先前,整个人显得更平和些,不再高高在上。

  那珞子安在襄玉面前,不拘礼数,跳脱肆意,襄玉竟未曾出声指责,对其十分纵容。

  阿稻心想着,珞家这三位公子和她家公子的关系,定是非比寻常。

  阿稻正神游天际之时,狸奴缓步走至棋案旁,清理走已灭的炷香。

  狸奴换完香,经过维持着叩拜姿势的阿稻身侧,突然停下脚步,依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慢声道:“前几次见你机灵,今日怎的这般愚笨,福至跟前,竟还不知!平常的那些个鬼侍,哪个能有你这般的脸面得珞二公子屈尊亲手调教,还不快向珞二公子道谢!”

  狸奴这话虽是对阿稻说的,却刻意拉高了音调,刚巧够让屋内的所有人听清。

  叩拜着的阿稻听狸奴这么一点拨,终是恍然大悟,原来珞子安并非在刻意为难自己,而是要调教自己!

  阿稻朝狸奴投去感激的眼神,接着挪动膝盖,身子面向珞子安的方向,准备再次伏身叩拜,求珞子安调教。

  只是还未待她俯身,却被狸奴递过来的眼神制止,阿稻刚要弯下去的身形一僵。

  狸奴眼含深意地看了阿稻一眼后,这才对襄玉等人行躬礼退下。

  狸奴刚离去,一直蹲着给襄玉捏肩拿背的珞子安俯身对襄玉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站起身,径直朝阿稻走来。

  他又恢复成那副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沉稳慧敏模样,脸上又浮现出先前看向阿稻时讥讽挑剔的表情。

  阿稻暗自打起精神,等着接受珞子安的任意处置,却不想他刚走近,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朝阿稻的衣领袭来。

  

第17章 行礼,棋意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48 2020.06.10 21:48

  阿稻眼中冷芒乍现,身体下意识地闪开,同时一脸警惕地瞪向珞子安。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除了襄玉,其余人的目光都投向阿稻。

  珞子安手抓了个空,看着全身紧绷的阿稻,面露错愕,半晌才道:“脑子转得不快,身体倒挺机灵。”

  说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稻唯恐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从珞子安的笑意里竟然看到了他对自己的三分认同。

  珞子安走到坐榻前坐下,拿眼角瞟了瞟已自行站立起来的阿稻:“到底是腌臜之地出生的低贱野鬼,连礼仪都还没学全,以为换了身红皮囊,就野鸡变凤凰了,你可知你刚才犯了什么大错?”

  总算说到正题上了。

  阿稻心里轻吁出一口气,连忙回道:“奴愚笨不堪,的确不知,还请珞二公子示下。”

  珞子安朝门口方向大叫道:“殷恒!”

  一道紫色身影从门外瞬间移动而入,在阿稻面前停下,正是那日在慑鬼院短暂现过身的紫衣慑鬼师殷恒。

  殷恒朝着襄玉方向行伏地叩拜之礼,其后对珞家三公子依次行平礼,末了朝阿稻淡淡一笑。

  阿稻犹豫着要跪地向殷恒行叩拜大礼,一旁的珞子安突然问道:“殷恒为何对我等行平礼?”

  阿稻愣住,动作一顿,还是不知。

  “行平礼,是因为他与我等一样,皆是氏族贵子,更是因为,他是公子的人。”珞子安自答道。

  阿稻有些意外,没想到身为慑鬼师的殷恒竟然也是贵子出身。

  “他唯独对玉公子行叩拜大礼,你可知为何?”珞子安再发一问。

  阿稻思索了下,答道:“公子至尊至贵,自是应受最厚之礼。”

  珞子安给了阿稻一个你还算没愚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的眼神,接着又问道:“那你方才进来,为何也对我行叩拜大礼?”

  阿稻一怔,恍惚之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这胤安中,唯一能受自己叩拜大礼的,唯有襄玉一人。

  自己如今已非普通野鬼,自己的主人是胤安第一贵子,尊贵更甚天子的至尊至贵之人。

  自己方才进来,对珞子安行的却是叩拜大礼,此举实是辱没了自己的主人襄玉。

  阿稻明白个中渊源,当即面露心虚懊悔之色,她转向襄玉所在的方向,伏地叩拜:“公子,奴粗鄙无知,犯下大错,请公子责罚!”

  一直静赏窗外晃动翠竹的襄玉,似是没听到屋内的动静,他身形岿然不动,依旧望着一根摇摆的竹梢出神。

  半晌,他终是收回目光,却并未回身,视线移向桌上已定成败的棋局,淡淡开口道:“谁能说说,这一炷香所含的棋意?”

  屋内其他人皆一片沉默,殷恒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

  珞君玄朗声开口道:“落子无悔,世间唯快不破,执棋之人,最快不过从落下第一子之时,便已洞察全局。”

  窗外的竹风声渐盛,屋内的众人也一时陷入冥思……

  阿稻正思考着棋意更深处的深意,突然听到有衣裳布料摩擦的声音迅速靠近,伴随着一阵轻缓悠闲的脚步声,一个白玉色身影已立在她面前。

  阿稻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茶香。

  “抬起头来。”如玉击琼浆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阿稻心口莫名地突然一跳,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入襄玉那双墨色眼眸。

  那双眼眸生得十分好看,清澈明亮,但其中却仿佛弥漫着薄薄的一层如烟似雾之物,幽深神秘的深处,似是还潜藏着让人难以察觉的……

  孤独。

  这是阿稻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襄玉,她甚至能看清楚那双眼眸上根根分明的漆黑睫毛,又长又卷,生在如此一张精致的脸上,恰到好处。

  世间竟然有这般好看的人。

  “看傻了吧?原来竟是个女中色鬼,不知羞耻!”耳旁传来一声讥讽的冷声,珞子安伸出手掌挡在阿稻与襄玉之间,将阿稻的视线与襄玉的脸隔绝开。

  阿稻被人看出心事,面上顿时有些难堪,她飞快地转开视线。

  珞子安冷眼睨着阿稻的反应,越发不悦,他伸出手,刚要再去揪拉阿稻的衣领,却被襄玉淡淡飘过来的一眼,顿时吓得停住了手。

  珞子安神色有些惶恐,音色微微发紧道:“属下逾矩,公子息怒……”

  “退下!”襄玉口气中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是!”珞子安快速起身,退至一侧,再不见此前的跳脱肆意,只是他再次看向阿稻时,眼中多了几丝意味不明的思索。

  襄玉再次看向阿稻,缓声道:“告诉我,这一炷香所含的棋意,为何?”

  一股强大而压迫的贵气直逼自己而来,阿稻身子一紧,却不退缩,她坦然说出内心深处对棋意的另一层解读。

  “奴生于乡野,自知粗鄙,说不出像珞大公子那般高深的古义禅理。”

  其实珞君玄所说,与阿稻所悟,相差无几,可她自是不能说出口,她知道她自己的身份。

  阿稻接着道:“但奴是公子的祭品,自然不能全然不通透,以奴之鄙见,若以棋局比之人生,那炷香便是生命尽头,人死便如香灭。奴不知其他人鬼的如棋局般的人生为何,奴却知自己。”

  阿稻抬头迎向襄玉幽深的目光,坚定真挚道:“对奴而言,在奴的棋局上,奴生命的起点和终点皆是公子赐予的,奴生命终结之时,便是那一炷香烬灭之时,这便是公子赐予奴生命的意义。”

  屋内的人,除了襄玉,皆露出意外的神情。

  珞君玄眉峰微拢,他眼神忽而多了几分锐利,带着洞察人心的深意紧盯着阿稻。

  阿稻继续道:“奴的终点是被送上祭台,棋局既已定,奴只需当好一个棋子,子起子落,如何走好每一步棋,皆由执棋者公子您来定夺!”她神态不卑不亢,尤其是那双灵动如小鹿的双目,此刻异常明亮摄人。

  “这便是对奴而言,一炷香的棋意。”她一字一顿真诚道。

  阿稻,是在借此番棋意一解向自己的主人表明她作为一个祭品的决心与忠心。

  没有谄媚之态,也无刻意贬低自己之辞,深知自己所处为何,悟出自己所欲为何,然后坦然受之诉之。

  此等豁达大气的心境,倒是跟寄情于山水之间的风流名士的风骨颇有几分相似,且不说鬼怪,便是在人类之中,也极难寻到悟入此等意境之人。

  毕竟凡尘俗世,谁不俱死。

  众人此时皆一脸震惊地看着阿稻。

  珞君玄眼中露出极为明显的赞赏之色。

  就连珞子安,在对阿稻的刻意刁难下,眼神中的认同也不自觉地从方才的三分增至七分。

  相较于自家的两位兄长,珞元之则淡定许多,毕竟先前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个鬼怪的特别之处。

  只是,唯独襄玉……

第18章 襄黔归来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01 2020.06.11 21:45

  襄玉目光幽深地望着阿稻,眼中那层如烟似雾的寂寥,越发浓郁,迅速在整个眼底弥漫开。

  明明近在眼前,阿稻却觉得眼前的少年,自己的主人,竟遥远得完全看不透。

  迷雾渐渐散去,轻烟徐徐退却,襄玉垂下眼帘,隔绝开阿稻试图闯入的视线,转身朝棋盘处走去。

  “退下吧。”襄玉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分漫不经心。

  “是。”阿稻朝襄玉离去的背影伏地叩拜,缓缓退出。

  走到门边,她似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折返到不远处,正跪坐在榻上品茶的珞元之跟前。

  阿稻向珞元之躬身,郑重道:“昨日择苗会上,若不是珞三公子相帮,从中周旋,奴如今恐怕已成了那厉鬼的饱腹之物,多谢珞三公子施救之恩!”说完真诚地朝珞元之再行一躬身之礼。

  珞元之淡淡一笑,收了风流,淡了轻佻,语气中含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郑重:“有朝一日,你祭身襄族世咒,解了公子沉积心头多年的大患,便是对我最好的谢意。”

  阿稻一怔,随即笑着道:“是!”

  此间淡淡一笑,衬得那双小鹿般的双眼,越发灵动狡黠,熠熠生辉,眉宇间晃眼看去,竟泻出有几分怡然自得的洒脱风姿。

  珞元之有片刻失神。

  站在窗前听竹声的襄玉,此时微微侧身,刚好将这一人一鬼之间的浅谈收入眼底。

  一道刺目的绿光在屋外乍现,伴随着的还有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从天而降,竹林被震得飒飒作响,翠竹左右剧烈摇晃,就连整个书房也受到波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案桌上的茶具器皿相互摩擦着,发出清脆急促的碰撞声。

  阿稻一脸惊诧地看向屋外,却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快步跑进来,朝襄玉行礼后,通传道:“公子,老族长回来了!”

  小厮将门扇大开,屋外长满苔藓的空地上,停着一个形似蚂蚱的庞然大物,正是月如。

  而月如的背上,骑着一个精神抖擞,满面红光,年约六旬的老翁,正是襄氏一族现任族长,襄玉的生父襄黔。

  襄黔凑近月如耳朵说了句什么,月如的身子便迅速缩小,最后跟阿稻一般大。

  襄黔急不可耐地从月如身上滑了下来,阿稻这才勉强能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襄黔身穿着一件灰色粗布短褐,头上随意地别着一根柳树枝杈以作发簪,自成一派闲适自在之态,如若不是有小厮通报,阿稻定会将他误当作一个寻常家的劳役田翁。

  只是阿稻还未来得及朝那老翁脸上看去,他已一阵风似地从阿稻面前刮过,径直冲到了珞君玄跟前。

  襄黔激动地一把揪住珞君玄的一只袖子,大叫道:“屁股呢,它在哪?”

  珞君玄一脸温和笑意,明显不介怀襄黔的失礼,极其有耐心地回道:“黔翁,它不在此处,你不如去竹林寻寻。”

  襄黔嘴里碎碎念着什么,阿稻只听到他嘟囔着“一把老骨头差点散架”的话,又一阵风似地卷出了门。

  阿稻退身离开,跨出门的瞬间,竟不想那襄黔又突然一阵风地卷回来,一眨眼便停在阿稻面前。

  阿稻身形一顿,回想方才珞子安教训自己有关行礼事宜,胤安中,公子是最尊贵的人,那么,就算他是公子的父亲,身份却也无法越过公子吧。

  阿稻这么想着,便朝襄黔行了一个躬身之礼。

  阿稻行完礼后,刚立直身子,襄黔的脸突然猛地凑近阿稻,目光幽深地死盯着她的一双眼,仿佛想要透过那双眼,洞察出些什么。

  还未待阿稻开口,襄黔又突然退开一步,又一阵风似地卷走,顷刻间便没了踪迹。

  阿稻立在一旁,一脸的莫名其妙,也随后离去。

  阿稻沿着原路朝自己的院子的方向走着,她途径那片竹林小道的时候,听到竹林一侧深处传来求饶声。

  阿稻不由竖起耳朵听,只听那求饶声声色嘶哑如鸭嗓子一般,极其难听,又有些滑稽。

  “黔翁,奴可不敢故意躲着您,您就饶了奴吧。”那鸭嗓子想来便是老族长口中名为“屁股”的鬼怪了,只是这屁股虽是在求饶,但语调里却带着愤愤不满的委屈示弱,显然并非真的怕对方。

  “饶了你可以,那就罚你给我打扇送风,还有我那菜园子里的蔬菜该去去虫子了,另外,你家公子送我的那几盆花也给我浇透水……”

  “这也太多活儿了吧。”屁股抗议。

  “也罢,你若不愿,我便去找你主人珞大小子说说,让他把你送给我……”

  未等襄黔说完,屁股已连忙打断,紧张地颤声连连道:“奴做,奴都做!这几日不见,您老竟越发器宇轩昂,形容威仪,高大魁梧,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神勇威武,奴对您老的崇拜有如连绵不绝的滔滔江水,永不止息!”

  紧接着阿稻便听到襄黔发出的一长串畅快满足的笑声,想来那屁股的话他很受用。

  “这马屁拍得不错,接着拍,拍响点!”

  “好嘞!”

  ……

  阿稻有些好奇地探头伸进竹林,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她依稀能看到襄黔躺在竹林里的一张由竹编而成,吊在两竹之间悬在半空的榻上假寐。

  一个长着饺子形状的大脑袋,屁股翘得老高的矮个子小鬼怪,嬉皮笑脸地正双手握着蒲扇站立在竹榻前,拼命地给襄黔送风,嘴里继续冒出一长串浮夸的赞美之词。

  “它是个专门拍马屁的马屁精鬼,名叫屁股。”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阿稻猛一后退,回头一看,见站着一人,正是跟襄黔一同回来的蚂蚱月如。

  月如继续道:“它是珞大公子的鬼侍,别看它一副傻乎样,鬼机灵得很,很能讨贵人们的喜欢,特别是老族长,整天追着它跑。”

  阿稻再次望向竹林处,仔细瞧那屁股的侧脸,果然在它的额头处,看到一个跟香寒一样的荷花鬼侍纹。

  

第19章 赐名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56 2020.06.12 09:33

  “为什么老族长要追着它跑?”阿稻不解。

  “因为老族长虽是襄族族长,但族中琐事基本都已交由公子掌管,老族长闲来无事,便喜欢四处找趣儿打发时间,屁股古灵精怪,正合老族长的意。”

  阿稻了然地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继承了始祖厉鬼之血的野鬼?”月如因为长着蚂蚱身子,为了看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阿稻,只得仰起头来,他青绿色头上的那双褐色绿豆大小的双眼好奇地将阿稻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为了更方便跟月如说话,阿稻蹲下了身:“嗯,你是老族长的鬼侍吗?”

  月如摇头:“不是,”他动了动触角,示意阿稻看他的额头,“我没有鬼侍纹,我是襄族的门生鬼,也是公子的坐骑。”

  所谓门生鬼,便是未与人类缔结鬼侍之契,却认人类为主人,得人类庇佑的鬼怪。

  “我叫月如,这可是公子亲自赐名的。”月如一脸骄傲地显摆道。

  公子的坐骑,还亲自赐名给他,他应该很受公子认可和喜欢了。

  阿稻不由认真打量起月如绿油油的蚂蚱身体,前后腿的肌肉勃发,阳刚之气甚重,跟这个名字却着实有些不搭。

  月如看出阿稻的困惑,赶紧解释道:“我是个男鬼!”

  阿稻恍然大悟:“我就说嘛,难不怪你如此帅气无边,英勇伟岸。”

  阿稻的吹捧之词,对月如来说显然很是受用,他一脸得意:“那当然,我可是堂堂蚂蚱精鬼!”

  “对了,”月如又问阿稻,“公子赐给你名字了吗?”

  阿稻一愣:“还未……”

  阿稻与月如又闲聊几句,月如有事先走一步,阿稻也随后离去。

  阿稻刚走远,竹林深处,一直跟屁股插科打诨的襄黔,突然扭头,透过葱郁竹叶,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阿稻愈见远去的背影。

  已近申时,珞家三位公子从襄府出来,迈下府门前的青石阶时,珞子安明显慢于珞君玄与珞元之其后。

  珞元之回头,见珞子安眉头微蹙,似有心事的模样,便上前逗他:“二哥,愁眉苦脸的,可是担心惹公子嫌了。”珞元之边说还边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珞子安向珞元之飞出一道如寒冰般的眼刀,吓得珞元之连忙缩回手。

  珞子安突然停下脚步,沉声道:“你说,公子他……”

  “嗯?”珞元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珞子安犹豫了下,摇了摇头:“无事,走吧。”说完也不管珞君玄与珞子安,独自一人快步朝马车走去,又恢复了一贯对外的老成模样。

  珞元之跟上走在前面的珞君玄,脸上嬉闹的神色已收敛了许多:“襄府此番再得破解世咒的祭品,皇氏一族那边定会有所行动,大哥,你觉得公子是以静制动还是会先发制人?”

  珞君玄淡然一笑,半晌才道:“公子的心思,岂是我等能随意揣测的。”

  珞府的三辆马车缓缓驶离襄府,襄府小厮目送马车离去后,才合上黑色大门。

  而被他们全然忘在身后的屁股,此时刚完成给襄老族长打了不知几个时辰的扇的任务,接着又去老族长居住的黔兰院里的小菜园子徒手帮蔬菜去虫,然后又去帮浇花,后面还有一大堆的杂事等着他做……

  天色渐暗,赤钩高悬,月明星稀,四下陷入一夜寂静后,又迎来崭新一日。

  天蒙蒙亮时,屁股拖着一身疲惫,终于成功逃出襄黔的魔爪,回到了珞府。

  第一抹朝曦渗透过纹花窗棂,爬上临窗桌案的一叠质地绵韧、光洁如玉的宣纸上,一只略显羸弱白净之下偶见几根青筋裸露的手伸过来,揭走最上面的一页,后提笔蘸墨,落笔于纸上。

  “蕴静于胸,容雅于怀”八个字跃然于纸上,浓而不浑,淡而不灰,骨气兼蓄,墨韵深凝。

  言文靖看着纸上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一身淡紫色锦衣,腰系粉带的女鬼出现在言文靖身后,此女鬼脸庞圆润可爱,眼睛乌黑圆亮,眼神清澈见底仿若一汪清泉般,正是被言文靖看中带入府中的阿蛮。

  阿蛮伏地叩首,极为恭敬:“参见公子。”音色温柔清缓,如初生的幼鸟啼鸣。

  言文靖抬了抬手,示意阿蛮起身。

  言文靖拿起刚写下那八个字的宣纸,起身递给阿蛮,阿蛮双手捧过。

  “可识?”

  阿蛮看着纸张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蕴静于胸,容雅于怀。”

  “蕴容。”言文靖缓缓吐出这二字。

  阿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言文靖。

  言文靖一言不发地盯着阿蛮,并未解释,显然是让她自己参透其中含义,他是一个话极少的人,惜字如金的他,能不多说便不说。

  阿蛮想了好一会儿,终是反应过来,她一脸惊诧:“公子……要给奴赐名?”那双乌黑圆亮的大眼睛写满难以置信和欢喜。

  言文靖点了点头。

  阿蛮受宠若惊,再次行叩拜大礼:“谢公子赐名!”

  一名小厮手端一银色托盘入内,走至言文靖跟前,躬身道:“四公子,小人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说完便伸手揭开盖在托盘上微隆起的一方白色巾帕,巾帕下放着一只青瓷碗和一把银色冒着寒光的匕首。

  言文靖上前,拿起那把匕首,刃口对准自己的一根指头,缓缓划开一道小口,伤口处立刻涌上一小股鲜血。

  言文靖抬着不断渗出血的手指,走到阿蛮跟前:“抬头。”

  阿蛮听话地赶紧仰起头。

  只听言文靖朗声道:“以吾之血,授汝为吾之鬼侍,以吾之力庇佑汝。”说完便将正流出殷红的手指摁向阿蛮的额头正中处。

  阿蛮缓缓闭上双眼,虔诚坚定地回应道:“以吾之身,得汝之血为汝之鬼侍,得汝之力以获庇佑。”

  就在阿蛮话音刚落的瞬间,言文靖手指抵在阿蛮的额头处,发出一道莹莹的白光。

  下一刻,阿蛮便感觉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正徐徐从手指与额头的触碰处被注入到体内,这道力量温暖明晰,沉静有力。

  

第20章 黄木信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64 2020.06.13 09:44

  “嘭!嘭!”阿蛮透过这股力量,清晰地感应到言文靖的脉搏跳动声。

  这便是鬼侍之契。

  主人以血为媒,让鬼怪获得来自于主人的畏惧之力,成为主人的鬼侍,让鬼侍感主人所感,愿主人所愿,得主人庇佑,也庇佑主人。

  随着言文靖手指的撤离,阿蛮额头的温热感消失,她缓缓睁开眼,额头正中心处已生出一朵发着莹白色淡淡光泽的芙蓉鬼侍纹。

  阿蛮再次叩拜言文靖:“谢主人赐予奴畏惧之力,奴必事事以主人为先!”

  窗外晨光正盛,亦如阿蛮此时欢喜跳跃的心。

  薄光打在身旁少年的身上,将少年素来冷淡的面容衬得柔和了几分。

  次日一大早,躺在床上刚睡醒过来的阿稻便收到阿蛮用法术寄给自己的一片黄木信,欢喜之情快要溢出黄木之外的短短几句,彻底让阿稻醒过神来。

  没想到阿蛮竟在那日波折不断的择苗会后,被言族贵子看中,成为鬼侍!

  阿稻替阿蛮开心,阿蛮不但成了鬼侍还被赐名,这就说明她的新主人委实看重于她,这对阿蛮来说是一件幸事。

  很快阿稻又收到了第二片黄木,这次阿蛮谈论的已不是自己,而是担忧阿稻成为祭品一事。

  成为祭品,被送上祭台的那一刻,便是祭品的死期。

  鬼怪的寿命很长,可以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几万年,但是人类的寿命短短几十年而已。

  将来被人类送上祭台的阿稻,从她苏醒到她死,此间的有限时间,短得还不如人类。

  阿蛮并不知阿稻的真实年龄,所以她很是怜悯阿稻,为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入此种处境却无能为力而感到自责,更后知后觉地为自己不顾阿稻的感受,还沾沾自喜于成了鬼侍得了主人赐名而感到愧疚。

  “祭品便同那被圈养着的猪一般无二,只等着肥了,便被主人拎出来上案宰杀。”阿稻默念着黄木上这一句话,不由轻笑出声来。

  辞藻平朴,甚至有些粗鄙,字里行间却透着关切,以及设身处地为阿稻思虑的真心。

  丝毫没有因为阿稻的主人是权倾天下至尊至贵的胤安第一贵子,而肤浅势力地为阿蛮欢喜,亦或对其生嫉。相反的,是为阿稻感到不甘担忧。

  阿稻摸着发着淡淡木香的黄木上,那娟秀小巧的字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用黄木来来回回,又谈到有关如何作一个合格的祭品的问题。

  阿稻提笔,在黄木上回道:“兴许也跟猪一样,每日吃吃睡睡,养得膘肥体壮即可。”阿稻写完后,放下毛笔,轻捻手指,一施法,黄木便从桌案上飞出窗去。

  晚间入睡之时,阿稻果真完美遵循了自己认为的祭品合格之道,她怀中抱着几个沾满蔬菜血屑的空碟子,嘴里还塞着满满的花糕,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夜色渐沉,阿稻在辗转反侧间,发现已过亥时,她瞪着那双异常清醒,丝毫没有半分睡意的眸子,不禁哀叹道:“原来作一头猪也是一门学问,不过吃吃睡睡而已,竟也如此的难!”

  襄府的玉扰院内,此刻依然燃着烛火。

  狸奴一身祥云纹白玉色广袖衫,正恭敬地躬身将手中的一块黄木交于仰躺在榻几上矜贵高华,面目精致的少年。

  少年接过黄木,视线淡淡扫过上面的几行字,最后停落在结尾处“养得膘肥体壮即可”几字上。

  少顷,少年便移开目光将黄木递回到狸奴手中。

  狸奴手托黄木,躬身退下。

  少年拿起桌上的杯盏,杯盏的外壁下方,雕浮着一株临风而立的篱花枝暗纹,枝头上的少许花屑,正呈临风飘落之景。

  少年的手缓缓拂过杯壁上那飞扬于半空的少许花屑的雕纹,稍显温意的眼中,闪过一道沉着之色。

  阿稻夜里这一觉睡得极沉,许是晚上吃得太多,导致腹中隐有坠胀之感,一整夜都半梦半醒,直至天蒙蒙亮时,才彻底睡过去,等第二日她醒过来之时,竟已至黄昏。

  阿稻是被见隼的敲门声惊醒的。

  “狸奴让你准备一下,马上动身。”见隼丢下这一句后,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准备什么?动身去何地?

  阿稻还未曾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加之一日一夜的昏睡,脑中此时一团糊浆,她跑到面盆前,朝脸上使劲浇了几捧凉水,这才好些。

  阿稻匆匆换上一件红色衣衫,稍理了理头发,刚打开门,就见见隼已站在门外,阿稻险些吓了一跳。

  见隼朝阿稻躬身行礼,便在前面为阿稻引路,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襄府漆黑正门前。

  门口此时停着那辆阿稻已十分熟悉的黑楠木马车,依旧奢贵雍华,车前安静地垂挂一张淡青色白玉帏帘,侧旁系着一个掐丝珐琅银香球和一盏琉璃梨花白玉灯。

  第一次见到这辆马车,是在鬼田乡雾城,那时她只是一个食不果腹,整日被鬼怪捕杀的最低贱野鬼。

  而如今再见相同景象,她已跨入胤安第一大氏族襄府,她的主人是胤安最尊贵之人,而她得其庇佑,不再受欺凌饥饿之苦,除了她的主人,她已无需再像从前那般,跪倒于任何人、鬼的脚下。

  “起!”随着小厮一声唱喝,整装待发的马车队列缓缓前行离开。

  队列最前方如雾城那夜所见时那般,依旧是两名婢女引路。马车前后由两队列铁甲侍兵护卫,他们面容肃冷,透着萧杀之气,稍不同于那夜的是,他们此时步伐整齐划一,不再行匆忙赶路的阵势。

  阿稻站在狸奴的身后,随侍于马车跟前,心中一阵安稳。

  马车队列行过几条大街,又穿过数条小道,花费了些时辰,天色逐渐暗下来,最后马车队列又进入一片密林,穿过密林后,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四下一眼望去,眼前是极为广阔的湖泊,皎白的月色如银色渔网般,从夜空披洒而下,在水平如镜的静谧湖面上形成浮光跃金般的璀璨波光,四周葳蕤茂密的芦苇丛,随着夜风上下浮动,荡出一道道如山峦起伏般的波痕。

  一艘数层高的巨型华丽舟船缓缓从一侧芦苇丛中驶出,船上的每层都高挂着数盏发着橘红光泽的素白灯笼,每盏灯笼上写着醒目的“襄”字。

  舟船的甲板上,数名襄府小厮端立成数排,皆朝襄玉的马车方向伏地叩拜,口中齐声高呼道:“参见公子!”

  

第21章 舟船宴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28 2020.06.14 12:07

  身后传来一阵数辆马车并行,由远而近的行进声。

  阿稻回头望去,只见车头悬挂着带有“寒”、“鸾”、“珞”、“殷”字灯笼的数辆华丽马车正飞快地朝他们驶入,每辆马车周围都簇拥着数名小厮和女婢,且车头悬挂不同字灯笼的马车旁,小厮和女婢的衣着也不同。

  寒、鸾、珞、殷,是胤安名门氏族的名称。

  今夜这场即将在周船上举行的宴会,应是以襄族为尊的胤安氏族的宴会。阿稻这几日呆在襄府,虽然大部分时间除了吃睡便是跟已被言文靖赐名的蕴容以黄木通信,但她闲暇时,还是会凝聚五感,通过偷听府中小厮婢女们的闲聊,了解一些有用的消息。

  寒、鸾、珞、殷,正是众多依附襄族的氏族之中,最具声望与实力的四族。

  其后陆续还有一些马车前来,论马车的华贵程度,以及随侍的小厮婢女的气韵,比之四族,明显逊色许多,车头也并未悬挂带有族名的灯笼,应是依附于襄族的一些小族。

  贵人们身着盛装从马车上走下来。

  贵人们不论年岁,不论男女,不论官职高低,皆姿态极其恭敬地朝襄玉的黑楠木马车方向伏地叩拜。

  “参见公子!”

  黑楠木马车前的淡青色白玉帏帘的一角被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撩起,狸奴上前,接过帏帘将其大开,一个白衣少年缓缓从马车中走下来。

  少年一身白玉,矜贵高华,面容精致,有绝世风华之姿,湖风卷起他的衣阙边角,飘然若羽化登仙凌空而去的谪仙。

  襄玉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朝前方跪拜一地的贵人们缓缓抬了抬手,神色之间带上几分漫不经心。

  贵人们纷纷起身。

  立于襄府一侧的众人,皆朝对面的贵人们行躬身之礼。

  随后,襄玉被众星捧月地,由贵人们簇拥着步上舟船。

  舟船上候命已久的小厮们将各氏族的贵人一一迎向聚客厅,阿稻正踌躇着是否要跟上去,见隼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近前。

  “跟我走。”见隼低声对阿稻说了声,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稻点头,快步跟上,随见隼朝人流涌动的相反方向而去,他们往上攀一层楼,然后绕到船尾的位置,沿一条阶梯小道而下,抵达正厅。

  绕了一圈稍远的路程,通过人少的另一条通道进入聚客厅,见隼引路如此熟练,也是因为此前他曾随公子数次来过这舟船的缘故。

  见隼带阿稻朝襄玉走去。

  厅内极其宽敞明亮,仙鹤铜烛台里,根根玉烛已燃起,三面船壁的每处角落,暖玉色青鸾纹瓷瓶凌空轻悬,里面装盛着各类有散香用处的花草,古朴而悠然,左右两面有明纸窗户,透过半透明的窗纸,隐约可见窗外月色下的幽暗湖光。

  正前方上位处,襄玉一身白玉色广袖锦袍,玲珑小金冠束发,尽显雍容华贵,他慵懒地仰靠在一张梨花木坐榻之上,手里端着一个涂水青色瓷釉的杯盏,正盯着杯盏中的茶叶出神,周身萦绕着闲逸清雅之气。

  狸奴站于他近旁下侧处,还是那身祥云纹白玉色广袖衫,腰扣黑布绸带,白袜素履,一脸笑眯眯地注视着前方,恭敬而庄肃。

  下方左右两侧分别有三排座位,寒、鸾、珞、殷四族的男子坐于第一排,其他小族男子与四大族女眷皆坐于第二排,第三排则是小氏族的女眷,每个女眷面前皆立有一面篱花绣纹绿纱屏风,用来与外男隔绝开。

  阿稻注意到四大族之间的排位也有讲究,寒族的排位紧邻着襄族之下,珞族次之,珞族之下为鸾族,殷族则位于末尾处。

  离襄玉的距离越近,氏族越是尊贵,按照这个排序,襄族一派里,除去襄族,便属寒族为最大。

  阿稻知晓寒族大有来头,它在百族谱上是胤安里仅次于襄族之后的第二大氏族,氏族底蕴虽远不如已立世数千年的襄族,却较之于其他氏族,要深厚得多。

  阿稻随着见隼走到襄玉跟前,朝襄玉伏地行礼。

  座上的襄玉点了点头,阿稻与见隼起身,见隼引阿稻立于狸奴身旁侧后方位置,而他自己则退下,转眼便消失不见。

  宴会即将开始,下首处的众人皆起身,走至中央,朝襄玉伏地跪拜,齐声恭敬道:“公子万安!”

  “起来吧。”一如既往的清冷幽雅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行完正礼后,贵人们重回各自的座位。

  小厮婢女鱼贯而入,端上美酒佳肴,侍奉贵人们用膳。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广袖宽袍,腰系黑缎的一长列乐师,他们携着乐器,坐于角落,鼓瑟吹笙。

  丝竹之声起,席间觥筹交错,贵人们把酒言欢,现场气氛渐热。

  几杯酒下肚,襄玉双眼略显迷离,他形容慵懒地独卧上首,一语不发,偶尔有贵人上前敬酒,他也仅是举杯盏回应一二,之后便又陷入沉寂。

  站立于侧的阿稻这时起了闲心,偷瞄四族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她学着狸奴的模样,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努力作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派头,借着余光,从下首处四族贵人的脸上逐一划过。

  在座的贵人,大部分的面孔她都从未见过。

  襄氏一族中,除了襄玉,只来了一个身穿紫金袍的中年男人,但不是老族长襄黔。

  寒氏一族之中,来了两男两女,阿稻猜想,那其中一扇屏风后的娇女,应当就是此前在慑鬼院择苗会上的生香美人寒棠梨,再看男客之中,今日她那脑袋不太灵光的胞弟似乎没来。

  寒氏一族之下的珞氏一族,只来了珞子安,他的两位兄长都没来。

  此刻的珞子安一如昨日那般,一脸敬仰憧憬之色、目不转睛地望着上首处的襄玉,神态像是在鉴赏一件价值连城的无暇玉器。

  阿稻心里不由嘀咕着,这珞二公子定是为了公子而来。

  只是可惜,襄玉从进来到现在一个眼神都未给过他,他倒也不在乎,依旧乐在其中。

第22章 求血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90 2020.06.15 10:35

  阿稻视线再移向鸾族,今日来了两名男子。

  一名看上去虽已入古稀,但双眼炯炯有神,精神矍铄,此时正端坐着独自饮酒,偶尔与身侧的贵人闲聊。

  另一名男子已近不惑之年,此时正举杯跟周围的贵人们闲谈着,一看便十分擅长寒暄之道,在其中尤其游刃有余。

  他身穿元宝纹朱红绸衫,腰间系一条晃得人眼花的金色锦缎腰带,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金气,准确的说是财大气粗的富贵气。

  但虽富贵却不鄙俗,与那些身无官爵的商贾完全不同,他富贵气中带着氏族子弟与生俱来的贵气,两种气息匀称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十分自然。

  阿稻视线转向最末尾的殷族,一瞬间就看到两股熟悉的身影,竟是紫衣慑鬼师殷恒和见隼。

  只是,殷恒已不同于此前两次她见到的那般,总是隐于人后,默默地守护襄玉。

  此时的他,同其他贵人们一起,端坐于前排榻间,已换下那身慑鬼师紫衫,穿上了代表他胤安氏族贵子身份的锦衣,腰间也不再是慑鬼师独有的金色满月暗纹缎带,换上了一条黑底白金线绣云雷纹的腰带。

  只见他执杯与坐在他侧旁的鸾凤安对饮,原本严谨的神色此刻轻松不上,还挂上了开朗舒畅的笑意,那笑意阳光大方,让人一见就心情舒畅。

  而见隼就站在他的身后。

  见隼额头的鬼侍纹乃一株睡莲,原来是殷族所有,见隼是殷恒的鬼侍,而殷恒是公子的慑鬼师,如此一来,见隼经常出现在襄府,替襄府做事,便不足为奇了。

  殷恒……

  珞子安此前说过殷恒是氏族贵子,却不想其姓“殷”乃殷氏一族之“殷”。

  席间气氛愈盛。

  阿稻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的视线不由地飘向贵人们面前几上的各色菜肴,肚子里的馋虫已然被勾了出来。

  阿稻突然有些想吃在雾城时炙河之中的小黄鱼……

  这时,紧邻襄玉下首处的襄氏一族的座位上,缓缓走出一人,正是襄复。

  襄复本是襄族的旁系嫡支子弟,但襄族嫡出一脉因世咒人丁不旺,是以襄黔当年在成为族长后,便将襄复过继到其父名下,成为地位仅次于襄玉和襄黔之下的襄族二族长。

  因襄玉不爱闲谈,且身份太过尊贵,曲高和寡,贵人们都自觉地不敢太过叨扰于他,今日襄族族长襄黔又未前来,是以襄复便成了他们今夜巴结的对象。

  襄复神色严凛,一身正义之气,在席间,他倨傲容色尽显,毫不掩饰,通身的贵气更是浓郁厚重,无形中逼得随主人一同前来的一些法力浅薄的鬼侍或门生鬼都对他敬而远之。

  襄复走到正中位置,抬头看向襄玉时,脸上倨傲神色顿时荡然无存,只剩恭敬谦卑,他双手高举杯盏,朝襄玉躬身,言辞恳切庄重道:“恭喜公子再得破解我襄氏一族世咒的祭品!待世咒一破,我襄族定能重现当年盛况!”

  此言一出,贵人们纷纷起身,举杯躬身同声恭贺。

  阿稻那双灵动的双眸眨了眨。

  原来如此,今夜这场舟船宴,仅有襄族一派参与,竟是为了庆贺得了她这个祭品。

  突然间,阿稻感觉一道视线徐徐看向自己。

  是上首处的襄玉。

  阿稻福至心灵,提步走到众贵人面前,行躬身之礼,恭敬道:“参见各位贵人!”

  贵人们纷纷打量起阿稻,见她虽容貌平庸,但行止张弛有度,神色不卑不亢,虽是出身于鬼田乡此等肮脏之地的低贱野鬼,却不似传言中的那般粗鄙。

  襄复面露满意之色:“虽是只粗鄙野鬼,这胤安的规矩倒是学得快,不过你既被公子认领,有幸随侍公子身侧,这礼修之道,你还需继续精进,莫污了公子的名!”

  “是!”阿稻再次躬身,恭敬应道,心头微吁出一口气。

  多亏昨日被珞二公子训诫了一番,若今日在众贵人跟前,自己犯了昨日那等错处,便真就如那襄复所言,污公子的名了。

  阿稻内心不由感激起珞子安来。

  “公子,下官有一惑,还望公子解答。”寒族中一人突然站出来。

  此人已入不惑之年,眼神锐利,隐带寒气,眉宇间写满了野心勃勃,周身的贵气少有的强大且极具侵略性。

  此人是寒氏一族的族长寒韬,也是寒棠梨的生父。

  襄玉视线淡淡扫向寒韬:“寒族长请说。”

  寒韬看向阿稻:“此野鬼既是破解世咒的祭品,那定是身负始祖之血了?”

  “不错。”

  “据下官所知,公子是在数日前的择苗会上相中此鬼,在那之前,公子从未见过它。”言下之意,就是对阿稻是否真的身负始祖之血一事心存疑虑。

  一声轻笑从贵人中传出,珞子安开口道:“寒族长,你这是在质疑公子可能错认祭品?”

  寒韬眸光一沉,深深地看了珞子安一眼,朝上首处的襄玉揖手道:“公子明鉴,下官并非在质疑公子,只是破解世咒一事,关乎我襄族一派未来生死存亡,马虎不得,还请公子体恤我等忠心追随襄族的一众大小氏族的苦心!”

  本是他一人之惑,转眼间就成了追随襄族的众氏族之惑。

  追随襄族,是襄族一派各大氏族奉上了各自的身家性命,稍有差池,便会成为敌对派系皇氏一族针对的对象,随时有全族覆灭之危。

  襄族兴,襄族一派各大氏族兴,襄族衰,后者自也衰。

  而襄族兴衰与世咒能否破除息息相关,寒韬的此番话,尚在情理。

  他问出了在座其他氏族想问却不敢轻易问的问题。

  上首处半晌没有回应,众贵人暗中交换眼色,皆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有眼色的小厮当即叫停乐师,室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那你想如何?”襄玉清冷慵懒的音色中多了丝玩味。

  寒韬眸中精光一闪:“人、鬼两界皆知,身负始祖之血的鬼怪,不惧人类的畏惧之力,若鬼怪喝上一滴始祖之血,便也能不惧人类,下官斗胆,请公子赐予我此祭品一滴血,待我将其喂入我鬼侍腹中……”

  寒韬话音还未落,珞子安突然讥讽道:“绕了半天,原来襄族长是想要始祖之血啊。”

  

第23章 妩媚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26 2020.06.16 20:02

  寒韬面色一黯,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之色。

  寒棠梨突然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寒韬身旁,她朝上首处的襄玉盈盈一拜,面露愧色道:“请公子勿怪我爹爹,我爹爹此番正如珞二公子所言,确是想向公子求取您祭品的几滴始祖之血,只因我爹爹的一名鬼侍近日身体虚乏,请了无数药师都束手无策,那鬼侍极为忠心,我爹爹不忍,心急之下这才求到公子跟前。”

  “公子身份尊贵,我等自知今日所求实是冒犯了公子,但还请公子念在我爹爹带领寒氏一族为襄族多年鞠躬尽瘁的情分上,勿因一滴野鬼之血,迁怒于我爹爹。”

  寒棠梨言辞恳切,音色婉约轻娆,眉头一蹙一展间,浮香阵阵,好生娇柔惹人怜。

  只是如此一娇柔美人,说起话来,却毫不含糊,柔中带锐。

  寒棠梨面上一直在自我讨伐纠错,求襄玉饶恕,实则是在暗示襄玉,寒族数百年来一直对襄族忠心耿耿,追随襄族忠心不二,此刻不过是想求一滴血而已,况且这滴血还是来自为为人类唾弃不屑的一下贱野鬼之身,若是襄玉给了还好,若是不给,那岂不是要凉了所有追随襄族的氏族们的心了。

  寒氏一族为救忠心鬼侍,都能顶着开罪襄玉和襄氏一族的风险到公子跟前求血,那对待忠心追随襄族的寒族,襄族又当如何应对?

  寒族不光在襄族一派中,更是在整个胤安中,除襄族以外最尊贵的氏族,也是除鸾族以外跟随襄族最久的氏族,尊贵至斯的氏族的一个小小要求,襄族若都无法应允,那些比寒族势微的氏族恐怕便会生出以彼度己的心思,担忧自身处境,尤其是如今以襄、皇两族为首的两大氏族派系争斗日渐激烈,若有朝一日,到了成王败寇大局将定之时,襄族是否真的会给他们提供足以保全根基的庇佑,这些氏族不得不去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倒也勉强配得上她那胤安第一贵女的美称。

  珞子安抬头,深深地看了寒棠梨一眼。

  一声瓷器坠地碎裂的清脆声突然在此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目光都聚集在寒族所在位置第三排的一屏风处。

  人未见,声先至:“小女失礼,惊扰了各位贵人!”声音娓娓动听,宛转悠扬,如涓涓细流般,莫名的安抚人心。

  一名身影婀娜的娇女在屏风后起身,缓步走了出来。

  女子一身胭脂色罗衫,身材丰盈,腰若拂柳,一点朱唇,肌肤胜雪,面若桃花,眉眼间媚色天成,一双美目含妩带情,波光闪闪,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向众人行来时,步步生媚,身姿妖娆,风韵十足。

  没想到世间竟还有生得一副如此勾人媚相的女子,阿稻不禁心叹道,若自己是个男人,定也会被这女子摄去心魂。

  阿稻不禁看向四下,果然周围的大部分贵人们,不论男女,此时已个个都被勾去了魂魄般,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

  阿稻想起暖床鬼香寒,她也生得妩媚,可比起眼前这个举手抬足、一颦一笑之间都媚态横生的贵女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香寒妩媚显于皮相之间,且稍显脂粉气,而寒玉的妩媚却是融进骨血里的。

  女子走近众人,朝上座未曾看她一眼的襄玉恭敬地拜了拜,然后走到寒韬和寒棠梨跟前,分别一拜,然后对寒棠梨道:“堂姐,玉儿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若打扰到了你说话,还请见谅。”

  寒棠梨带着端庄优雅的笑容,毫不在意道:“怎么会。”

  寒玉冲她笑笑,然后轻撩起袖口,将掩在其下的一只手缓缓露出。

  皓腕凝霜,纤纤玉手,只是玉手上的一根手指头上的那一抹殷红,此时着实醒目。

  寒棠梨面上一愣。

  “玉儿方才手被那茶盏的碎片不小心划伤了,都说人类的血对鬼怪的法力、体力皆有助益功效,不知大伯父的鬼侍今日可在此处,玉儿虽贵气不浓,但这手上流出来的血多少还是能让它的病情稍加缓和。”

  寒韬脸色顿时沉下来,呵斥道:“你堂堂寒族嫡小姐,身份尊贵,怎么能喂血给低贱的鬼怪,这成何体统,别在这丢人现眼,还不快退下!”

  “大伯父勿恼,玉儿也不过是想为大伯父分忧罢了,还请大伯父成全玉儿对您的孝心。”

  寒玉说完,勾唇淡淡一笑。

  这一笑,媚气天成,厅内瞬生无数芳华。

  寒玉又道:“玉儿也深知尊卑之别,按大伯父方才所言,玉儿的身份,自是不能以血喂您的鬼侍,但公子的祭品却可以,是不是因为祭品比您的鬼侍要更低贱,若非如此,那鬼侍如何能吸祭品之血?”

  寒韬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寒玉似是没了看到一般,继续道:“玉儿不才,以己之鄙见,大伯父似是弄错了,那祭品虽曾为野鬼,可如今公子已成为它的主人,而您却是鬼侍的主人,若祭品比您的鬼侍更低贱,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公子与您相比,身份也……”

  女主说到此处,恰巧噤了声,但未说全的话,众人却都明白。

  胤安贵人豢养鬼侍者些许,这些鬼侍的身份尊卑与自己的主人牢牢相关,主人越尊贵,鬼侍相较于其他鬼侍便越尊贵。

  此时寒玉的这一番合理推论,明显是在间接指出,寒韬想以祭品之血喂自己的鬼侍,实则是已僭越了尊卑之序,对襄玉不恭不敬,以下犯上。

  厅内一片安静。

  仰靠在上首榻上的襄玉缓缓抬起头,淡淡地朝下首处刚才说话的女子看了一眼。

  她的眉眼此刻染上一层敏慧沉稳之气,原本妩媚动人的面目,显得越发夺目。

  寒韬背心一凉,眼中一道寒光射向寒玉,跟着就扑通一声跪倒在襄玉跟前:“公子明鉴,下官替鬼侍求血,并非有意想要冒犯公子,求公子饶恕下官的失礼!”

  厅内越发沉寂,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响声。

  襄玉端起几上的一樽美酒,微微晃动杯盏,视线看也不看寒韬,莹莹闪动的深眸之中,笼着烟云,意味不明。

  须臾后,他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朝寒韬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寒韬再是一拜:“多谢公子!”

  大家这才略微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第24章 你的名字?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69 2020.06.17 22:26

  一直旁观的贵人们低声窃窃私语:“看不出来,这寒族嫡二小姐平日里不怎么抛头露面,一番气度,竟也丝毫不逊色嫡大小姐。”

  寒族嫡二小姐指的自然是刚才说得寒韬哑口无言的寒玉,而嫡大小姐则是寒棠梨。

  寒棠梨的父亲与寒玉的父亲一母同胞,寒韬是家中最长,寒玉的父亲寒则水排行第三,是寒族的三族长。

  寒玉是寒则水嫡出独女,而寒棠梨乃寒韬嫡出独女,整个寒氏一族她们这一辈就她们两个娇女。

  寒棠梨与寒韬好巧不巧地将这个贵人的话尽数听进了耳朵里,寒棠梨面上依然一派贵女风范,但嘴角得体的笑意却突然变得僵硬。

  寒韬身为胤安第二大氏族族长,在胤安中,一直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这些年他高居太尉之位,谁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奉承迎合,就是与之对立的皇族一派也对他敬畏忌惮几分。

  可唯独每每在襄族子弟,尤其是襄玉跟前,他总要低下身段。

  有些人,身板子硬挺久了,再弯下去,就难了,这弯下去的力道需要使几分,怎么个使法,在积威日益厚重的寒韬心里,越发模糊得分不出界限。

  今日提醒他看清该界限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一族中的晚辈。

  还是当着整个襄族派系的面。

  这着实丢脸!

  寒韬一张老脸越发挂不住,脸色因为气极已经有些铁青,他几步走到寒则水的跟前,低声愤然道:“三弟,该管管你女儿了,她今日所言,是在公然辱没我寒族门楣!”

  寒则水一脸的和善,打盹似地微点了点头,一副赞同寒韬所言的态度。

  只是那模样如同没睡醒一般,精神有些萎靡,半眯着眼,有些应付之态。

  寒韬最是受不了寒则水每次都摆出这副似睡似醒,两耳不闻窗外事,毫无作为的装死做派,却又奈何不了他。

  他只得愤愤然一甩长袖,闷哼了一声。

  一个浑厚响亮的苍老之声从一侧突然传来:“寒族乃百族簿上的胤安第二大氏族,这胤安之中,除了襄族,便是寒族最为尊贵。寒族长,你身为寒氏一族的一族之长,竟因求血而在尊卑一事上出如此纰漏,依老夫拙见,这才是真的辱没了你寒族立族数百年的招牌!”

  开口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虽已入古稀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此刻其中正闪过一道凛厉的精光,直直地射向寒韬。

  是鸾族的老族长鸾泾。

  寒韬脸上气郁之色更甚,他看着鸾泾,眼神微眯,其中隐泛寒光。

  气氛瞬间紧张停滞,一触即发。

  “哈哈哈哈~”一阵突兀的笑声打破沉寂。

  跟在鸾泾身侧那个身着元宝纹朱红绸衫,腰间系一条晃得人眼花的金色锦缎腰带,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贵气的中年男人,鸾泾的嫡长子鸾凤安,笑着走到两人之间。

  鸾凤安一脸温和,口气轻快道:“寒族不愧是底蕴深厚的名门贵族,寒族长实在是劳苦功高啊,不光要劳心劳累地打理寒族上下事务,还要敦敦教导下面这些不听话的晚辈。不过,这寒族的嫡二小姐的亲爹都不急,寒族长你又何必着急呢?思虑过多,极为伤身,勿恼,勿恼啊!”

  寒韬斜了一眼鸾凤安,很快便转过头去,悠悠开口道:“谁人不知鸾公子你可是胤安出了名的大闲人,上有老下有小,都在帮你打理族中事务,你是诸事一身轻,我却没你那好命,不得不整日思虑!”寒韬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不屑。

  鸾凤安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寒韬对自己讥讽不屑的态度,他哈哈地应和着“那是自然”,又连带着打了几句笑语,很快气氛便被他缓和过来。

  好戏落幕,贵人们纷纷回身朝座位走去。

  不想此时,从上首处,突然传来襄玉漫不经心的一声询问。

  “你的名字?”

  原本准备回到座位的贵人们听到这声询问,纷纷停下脚步,看看襄玉,又看看被问者,寒族嫡二小姐寒玉。

  众人皆是一脸惊奇。

  要知道,襄玉可是从未对哪个女子产生过丝毫兴趣,更罔提在众人面前公然询问一个女子的名字了。

  这寒族嫡二小姐,刚才的一番表现,难不成竟入了襄玉公子的眼?倘若果真如此,这寒族嫡二小姐搞不好要富贵之上再加富贵,一跃龙门嫁入襄府了。

  可襄玉此前不是指定了寒族嫡大小姐寒棠梨为妻么?

  大家这么一品,便品出些其他味道来,厅下的无数道视线开始在襄玉、寒玉和寒棠梨身上暧昧地打转。

  一戏刚落幕,一戏又已开锣。

  胤安贵族们每日养尊处优,除了朝堂斗争之外,八卦贵子贵女之间的春花秋月、你情我爱便是另一大风尚,更何况此次八卦的中心人物还是胤安最尊贵的贵子,玉人般的玉公子。

  胤安贵族圈中,襄玉不管是外貌气度,还是身份地位,那是一个绝世风华,为众人叹为观止,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人物。

  不论过去或现在,依旧有无数身份尊贵的贵女被襄玉迷了心魂,不求名分地贴上去,但都从来得不到他的一个正眼。

  实打实的大八卦来袭,贵人们当即摆出一副等待好戏再次开场的看客模样。

  已隐没于贵人之中的寒棠梨,脸上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了。

  寒玉显然也很吃惊襄玉突然对自己的这声问询,但她很快恢复镇定,迅速收起脸上的意外之色,恭敬地朝襄玉俯身拜道:“小女名一个单字‘玉’。”

  襄玉想了想,口中缓缓念道:“寒玉?”

  寒玉浅浅一笑,眼波流转,从容答道:“公子恕罪,并非小女有意取公子之名‘玉’字,实是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命里八字缺土,所以我母亲才为我取名为玉,以保我平安长大。”

  襄玉,寒玉,其名皆为“玉”。

  名讳相撞,实为下者对上者的不敬。

  这个寒族嫡二小姐,反应倒是出奇的快。

  不光人长得妩媚动人,还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阿稻不由地歪了歪脖子,仔细打量起近前这个亭亭玉立,身姿丰腴匀称的身影。

第25章 拜帖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73 2020.06.18 20:54

  她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艳花骨朵,正散发着浓郁清香,只待有缘人将其采撷,此等内外皆出众的女子,可配得上公子否?

  阿稻心中不由生出这个疑问。

  一直仰靠在榻间上的襄玉身子突然动了,阿稻赶紧回神,垂首端立。

  襄玉身离榻间,缓缓起身,朝下首处走去,最后停在了寒玉面前。

  寒玉缓缓抬头,刚巧对上襄玉那双如烟似雾般的墨色深眸。

  一股淡茶香扑鼻而来,寒玉只觉心头蓦地一跳,脸颊不自觉地迅速染上一片烟霞,一双水眸波光闪动,媚色晕染流淌其中。

  狸奴手端一托盘,走到襄玉面前。

  “公子。”狸奴将托盘奉上。

  襄玉伸手,挑起放在托盘上的一方白玉色巾帕,递与寒玉:“止血吧。”

  寒玉愣了愣,受宠若惊地连连伏地叩谢,然后才态度恭敬地将巾帕接过。

  襄玉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扬起一抹慵懒的笑意,转身又朝上首处走去。

  经过阿稻身旁时,他突然顿了顿脚步。

  襄玉扭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姿态恭敬,头越发低下去的阿稻,然后又才提步继续前行。

  阿稻看着襄玉的背影,有些不解他的这一举动。

  下首处的寒玉将手中的巾帕徐徐展开。

  这是一方极其普通的帕子,由素娟制成,唯一的点缀之处,便是右下角由浅蓝色丝线绣出的数朵凌枝而立的篱花,针脚做工精细,栩栩如生,上面还隐有淡香,十分清淡素雅。

  寒玉抬头望向那抹清雅若谪仙的白玉色背影,眼中水色愈浓,不由地将巾帕越发紧攥在手心里。

  此时已回到屏风之后的寒棠梨,隔着朦胧的绿纱,正紧盯这一幕。

  她背脊挺直,坐姿优雅端庄,端得一副标准的贵女模样,一旁小厮奉上新盛的茶水,她伸手接过,轻抿了一口茶,原本还挂在嘴角的温婉笑意,顷刻间已消失殆尽,只剩冰霜。

  寒玉刚退下,一名襄族小厮就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乌金色的拜帖,他绕开众人,走到狸奴跟前,将拜帖递交给狸奴,然后离去。

  狸奴拿着拜帖,走到襄玉跟前,将其呈上。

  襄玉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后,又将其合上,半晌,才懒懒开口道:“放他们进来。”

  狸奴领命后离去,不一会儿,便领着数人走了进来。

  襄族一派的贵人们已全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坐,见到狸奴身后的人时,众人的脸色除了诧异,还瞬间多了几分肃然和警惕。

  领头的男人身着一黑色锦衣,腰系镶有带血鸡心石的玉带,他形容枯槁,气息虚浮,面色暗黄,眼下还泛着青黑,面相暗透淫秽之气,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淫浸在酒色之中,身子已被掏空大半,但从他面部轮廓还是能依稀看出,他的骨相极为秀挺。

  此人是家中排行第三的盛二公子盛无郁,盛水羽的二哥。

  他身后紧跟着的,正是前几日,在慑鬼院择苗会上主导一场虐杀鬼怪游戏的盛水羽。

  在阿稻看来,盛无郁和盛水羽兄弟二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气息。

  此时盛水羽正用阴冷如蛇瞳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站在襄玉身侧不远处的阿稻。

  阿稻显然也感觉到了这道极其不舒服的熟悉视线,此刻正在自己全身上下来回扫视,她警惕中带着几许嫌恶地瞪向盛水羽,刚好和盛水羽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盛水羽突然朝她勾起阴邪一笑,阿稻瞬间感觉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赶紧移开视线。

  盛族兄弟二人,朝襄玉行伏地叩拜大礼后,被小厮引入另设的榻席之间。

  盛氏一族是百族簿上胤安第三大氏族,座位列于寒族之下。

  阿稻此时嗅出另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视线飞快地从在座的贵人们身上扫过,发现那些年轻俊朗的贵子们的脸色瞧着尤其不对劲,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不屑、防备、闪躲、恐惧甚至厌恶。

  而这些眼神不是投向盛水羽,却像是投向……

  盛无郁。

  阿稻脸上闪过浓浓的疑惑。

  盛无郁入座后,朝襄玉揖手道:“昨日听三弟说起,才知晓前几日慑鬼院发生之事,我这个三弟着实胆大妄为,竟敢觊觎玉公子的祭品,还出言顶撞您。”

  他的声音低哑虚无,中气不足,透着萧瑟枯败之气。

  “今日我特地领他前来,专程给您赔罪。”

  襄玉又恢复了先前仰靠在榻枕上的姿势,他看了盛无郁一眼,清冷精致的脸庞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此事早已揭过,盛大人无需再议。”

  襄玉的这句回应,盛无郁脸上不见一丝意外,他笑着称是,眼光不由地转向站立在襄玉侧旁不远处的阿稻身上。

  盛无郁缓缓起身,朝阿稻走去,眼神肆无忌惮地开始打量她:“这便是玉公子刚收入府中的祭品吧,这双眼睛生得倒是不错,只可惜,与当年的月篱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阿稻一愣。

  又是月篱……

  仿佛自从自己成为公子的祭品后,总有人将自己与月篱作比较。

  盛无郁走近,视线停在阿稻微隆还未明显发育的胸脯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淫荡之气的暧昧笑意:“谣传六百年前的月篱容姿堪比天人,生了一张似鬼似人的绝色之相,更得了玉公子您‘其美若篱落’的赞誉,彼时玉公子真是艳福不浅,羡煞了胤安的一众权贵,毕竟美人易觅,绝色难求啊。”

  说到此处,盛无郁有些挑剔地扫向阿稻那张平庸至极的脸。

  这张脸此刻充满了好奇,还有一知半解的迷惑之色。

  盛无郁突然心生一股恶趣味,他凑近阿稻,缓缓低声道:“你可要小心了,莫步了那厉鬼月篱的后尘,爱上你的祭主,不然……”

  “盛大人……”襄玉一声轻唤,蓦地打断了盛无郁对阿稻不怀好意的私语。

  盛无郁停下,看向襄玉,只见他周身矜贵高华,一张漫不经心的脸精致到极致,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与眼前此景相提并论。

  盛无郁的眼神逐渐变幻,出现痴迷之色。

  下一刻,襄玉那双幽深若一汪深井的墨色眼眸中,蓦地突现一道极其煞人的寒光。

  一股外泄而出的强大贵气瞬间朝盛无郁扑面而来,盛无郁只觉刹那间周身仿佛被无数把冰寒飞刀破身而入!

  他身子猛地一震,耳边嗡嗡作响,连连后退好几步,不自觉间已胆寒生惧。

  

第26章 立赌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54 2020.06.19 16:34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应到这股凌厉凶猛的贵气,神色皆是一肃,看襄玉的眼神越发敬畏。

  狸奴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将阿稻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开盛无郁的视线。

  盛无郁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脸色紧绷地再次看向襄玉。

  这就是襄玉的贵气,不过一个眼神,威力竟就如此巨大,他此前从未体验过。

  襄玉眼中的寒光敛去:“你特地泛舟追赶襄府的舟船至此,所为何事?”

  盛无郁神色一正,躬身郑重道:“请玉公子与我再立赌约!”

  襄玉撩了撩眼皮,嘴角泄出一丝讽刺:“这是你第几次与我立赌了?”

  盛无郁微愣:“第……三十次。”

  “你输了多少次?”襄玉口气懒懒地追问道。

  盛无郁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二十九次。”

  襄玉调整了一下自己仰靠在榻几上的姿势,对盛无郁露出一个兴趣寥寥的表情。

  对盛无郁而言,他与襄玉对赌,每赌必输,所以立赌的意义何在?

  盛无郁盯着襄玉,勾唇一笑,沉声道:“杀掉祭品,便是这一次你我之间的赌约!”

  杀掉……我?!阿稻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赌约?怎么他们两兄弟都不想让我好活,一个想把我折磨死,一个想立马杀死我!

  阿稻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见隼已至她身前。

  他手速极快地从腰间取下檀木小弓弩,一念口诀,弓弩瞬间变成数倍之大,见隼右手上瞬现十支由鬼气凝成的法术弓箭,牢牢地对准盛无郁的方向,锋利的箭头处正冒着绿色的寒光。

  跟随盛族兄弟两人一同前来的数名慑鬼师,此时也亮出法器,围成弧形状,将盛无郁和盛水羽牢牢护在身后。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盛无郁看向一脸冷凝肃穆之色的见隼,轻笑一声,鼓掌叹道:“反应敏捷,忠心为主,不愧是胤安第一鬼侍!”

  原本正高度紧张正防备着盛无郁的阿稻听到此话,不由吃惊地看向见隼。

  “我为何要与你赌?”襄玉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上首处再次传来。

  盛无郁成竹在胸地一笑:“你若赌,我便只动它这三个月。”

  若不赌,那他便会一直想法子杀掉阿稻。

  襄玉略一思索:“到底是你,还是……你们?”

  你,自然是指盛无郁。

  你们,则是指盛无郁身后的盛氏一族,甚至整个皇族一派。

  盛无郁微怔,随即自胸腔发出一声沉沉的低笑。

  暗哑的声色,仿佛在不断催生他体内的腐朽,让他面目看起来越发枯槁狰狞。

  “不愧是玉公子,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他嘴角一咧,果断道,“赌期为三个月,赌注按照老规矩,还是输方答应赢方做任意一件事。”

  襄玉想了想,点头道:“成交。”

  盛水羽不失时机地插嘴:“玉公子,若我二哥这次赢了,祭品的尸身可归我所有?”

  襄玉沉默不答。

  盛无郁深深地看了盛水羽一眼,盛水羽对上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像鸵鸟般迅速瑟缩起脑袋。

  阿稻心里滋味难明,她还没死呢,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怎么这会儿就讨论起自己的身后事了……

  盛无郁一行人很快告辞离去。

  早已忍不住的襄复,猛地一巴掌拍在几上,一脸气结之色,大声道:“就知道这群黄狼鼠是来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襄二族长息怒,他们特地跑来,与公子立下此等赌约,不过是急了罢了。”出声的是殷族之中,位置居于殷恒之下的一个中年人,长着两道宽刀眉,面容消瘦,嘴角的几道细纹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刻薄之相,是殷族族长殷侯同父异母的庶兄殷邈。

  “就是就是,将来一旦公子用祭品破解了我们襄族的世咒,他们皇族一派必败无疑,到时候公子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坐在殷邈身后,殷邈的独嫡子殷互附和道。

  殷互还未及冠,一身锦衣华服,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从头到脚穿得极为周正,但他面色暗淡,浑浊无神的一双眼下,泛着乌青,瞧上去十分萎靡不振,言谈之间泄露出几分猥琐之气。

  襄复面露不满,视线轻蔑地扫了一眼殷互,神情倨傲质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如今这胤安难道还有谁凌驾于公子之上?”

  被襄复这么一问,殷互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吓得慌忙朝襄玉的方向伏地叩拜:“公子,我并非有意……”

  还未待殷互说完,襄复已不耐烦地一把将他从面前拽开,殷互整个伏地的身子被推滚开几步,顿时吓得噤了声。

  襄复绕过殷互,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几步走到殷恒面前。

  坐在案几前的殷恒连忙起身,朝襄复躬身行礼。

  襄复肃然道:“殷恒,你长期跟在公子身边,之后三个月的赌期,务必要护好公子和祭品!”

  殷恒揖手:“襄二族长放心,卑职定会尽心竭力护公子和祭品周全!”

  襄复满意地点头。

  一旁依旧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殷互偷瞄向不远处正与襄复交谈的殷恒的一处衣角,眼中染上浓浓的妒色和恨意。

  他暗中和不远处的殷邈交换眼色。

  弯月穿透浮动的云层,褪去朦胧,越显清幽。

  一路直下的巨型舟船在前行数个时辰后,终于在依傍着一片浓密树林的岸边停靠住,贵人们在小厮婢女的搀扶下,逐一下船登岸。

  慕白月色下,一片漆黑寂静的茂密丛中,一盏盏散发着不同颜色柔和光亮的白纸灯笼逐一被点燃。

  幽暗之间,华灯初上,柔光四溢,由近及远,灯光如同一条灵活窜动不断朝前移动的小蛇,正逐渐挑破黑暗,指引蔓延出一条通向神秘幽深的小径。

  原来此前有襄府小厮乘小舟先一步前来布置,所以待贵人们抵达时,才能及时呈现该美景。

  贵人们望着眼前别有一丝意趣的景致,无不惊叹称奇,他们命随侍的小厮女婢灭掉手中的灯盏,生怕坏了这明暗之间生出的雅兴。

  贵人们一前一后,沿着灯盏逐渐被点亮的方向,悠闲地迈着步子赏起夜来。

  

第27章 襄玉的真正身份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70 2020.06.20 14:14

  夜沉如水,一路灯火阑珊,夜风轻袭,树影婆娑,偶有虫响鸟鸣。

  尽头处,灯火乍明,一个凉亭挺秀而立,安静置于或明或暗的繁茂葱郁之中,与夜色相融,又被灯火的余晖切割开。

  亭中几盏橘光灯笼高悬,照亮凉亭前的一片空地,榻几已分列成数排,盛满酒水的夜光杯盏均已布于案几上。

  早已守候在侧的小厮婢女将抵达的贵人们逐一引入席间,伺候贵人们开始饮酒赏月对谈。

  比起舟船上的正式拘谨,此处要随意许多,省去了部分的繁文缛节,不能轻易露面的贵女们被允许跟男子们同席而坐,不用再刻意隐于屏风之后。

  不远处林中光亮一角,两个贵女正在低声攀谈。

  “二妹妹真是好手段,今日竟能得公子另眼相看,让姐姐好生羡慕。”寒棠梨音色温婉优雅,正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寒玉。

  寒玉淡淡一笑,媚色天成,娓娓道:“公子身份矜贵,玉儿不敢轻妄,玉儿今日不过是尽了护主本分,公子也不过是许以嘉赏,若玉儿有冒犯大姐之处,还请大姐莫计较。”

  寒棠梨目光幽幽:“护主?谁是你的主?”

  “其主,自是今夜前来的众多氏族所叩拜之人。”寒玉微叹了口气,“你我虽为名门之后,但终究不过是闺阁女子,大姐既爱慕公子,又何必要跟着大伯父让公子为难?”

  寒棠梨轻笑:“二妹妹,你说的没错,你我不过是闺阁女子,可闺阁女子也分高低贵贱,若我们名字前没有一个’寒’字,你觉得今日你还能有这般境遇么?我好心提醒二妹妹,别忘了你我身上的尊贵是谁赋予的。”

  寒玉神情复杂地看着寒棠梨。

  “寒族的尊贵我要,公子我也要!”寒棠梨依旧温婉细语,但语气却信誓旦旦,势在必得。

  说完此话,她便转身离去。

  寒玉看着寒棠梨在黑暗中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了……”。

  说完,也跟着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终点凉亭处,各自被小厮婢女引入座。

  一小族贵女起身,怀抱琵琶,身姿妙曼,步伐轻盈地走到仰靠在上首处榻几上正悠闲品酒的襄玉跟前,伏地叩身道:“小女云檀,想为公子献上几曲助兴。”

  襄玉淡笑着点了点头,云檀再次俯身叩恩,然后盘腿坐于襄玉下首处角落,垂首开始拨弦弹奏琵琶。

  一串清脆的琵琶音从云檀如玉葱般的指尖舒缓地流淌而出,在席间晕开,贵人们的神色越发惬意放松下来。

  悠扬的琵琶音逐渐飘至远方……

  离凉亭数步远的一株葱郁老树下,几乎整个身子被隐于黑暗之中的阿稻,正靠坐在一粗树干旁,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单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随着那琵琶音默打着拍子,一副难得的闲逸姿态。

  耳旁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划过,阿稻侧了侧头,出声道:“见隼?”

  一道绿色光芒在阿稻面前闪现,见隼显出身来,朝阿稻行躬身礼。

  “可是公子唤我?”阿稻打算起身。

  见隼摇头。

  阿稻见此,身子又懒懒地靠回粗树干上,她看着端正站立一旁的见隼,想起方才得知的见隼乃胤安第一鬼侍之事,顿时起了兴趣,问道:“见隼,你跟随你家主人多久了?”

  “四年。”

  “那你对月篱之事知晓得多吗?”

  见隼面露疑色地看向阿稻。

  阿稻连忙解释道:“我跟月篱都是破解世咒的祭品,我这不是想知道她被送上祭台前,都为祭主做了些什么嘛,我总不能整日闲来无事吧?”

  见隼了然,淡淡道:“我对月篱,知之甚少。”

  阿稻兴致越浓:“知之甚少比起我一无所知要好得多呀!”

  想到方才在舟船上,盛无郁的那番话,她便忙不迭地又问道:“公子果真以‘其美若篱落’称赞月篱的容貌么?”

  见隼略一思索,点点头。

  阿稻好奇心愈盛:“为何盛大人方才在谈论月篱的时候,会说公子艳福不浅?”

  见隼一时有些犹豫,在背后谈论公子的八卦,似是有些不妥,但当他对上阿稻那双小鹿般渴求的透亮目光时,竟蓦地心软,嘴里已不由答道:“月篱爱慕公子。”

  阿稻眼睛徒然瞪得如铜铃般大:“月篱不是已经消失了六百多年吗?他们怎么会……”

  “公子也已经活了六百多年了。”

  如同一个炸地惊雷,蓦地在阿稻耳边响起,阿稻直接从地上跳起来,不可思议道:“什么意思?”

  见隼见阿稻并不知情,犹豫了下,还是认真解释道:“六百多年前,月篱的主人,襄族嫡子襄赋雪亲手种植出鬼苗月篱,此后他们二人在一起生活数年,期间月篱便喜欢上了赋雪公子。”

  “赋雪公子自出生起就背负着延续到他那一代的世咒‘永生咒’,所谓永生,便是他的神魂将在襄族世代嫡子身上轮回,永无死亡的那一天,直到世咒被破解。”

  阿稻一阵思索,反应过来:“所以……公子体内的灵魂,是月篱的主人,赋雪公子?!”

  见隼点头。

  阿稻自那夜在兰铃谷初遇襄玉时,便察觉出他身份尊贵,后来到了胤安,更是意识到他贵气强大到无人能及,更甚帝王,受人鬼两界尊崇膜拜。

  今日见隼之言,乍听之下实在是石破天惊,但细细想来,却又合乎情理。

  一些被她下意识漏掉的细节处,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曾经的迷惑皆豁然开朗。

  按辈分和尊位来讲,襄族族长襄黔比襄玉更加德高望重,但此前有一次阿稻无意间瞧见收起玩乐的襄黔在襄玉面前的态度平淡中带着恭敬,不像是父亲对儿子的态度,当时还当自己想多了。

  今日舟船之上,身为襄玉长辈的襄族二族长对襄玉尊敬有加更甚,这让阿稻也颇感怪异。

  但若襄玉便是六百多年前襄族族长的独嫡子赋雪公子,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无论辈分,还有尊位,自是皆在上。

  原来这才是襄族一派尊崇他,皇族一派忌惮他,整个鬼界尤其畏惧他的真正原因。

第28章 偷窥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67 2020.06.21 21:18

  “你可要小心了,莫步了那月篱的后尘,爱上你的祭主,不然……”

  阿稻脑中蓦地出现盛无郁对自己说的这句话。

  她扭头望向灯火更甚的凉亭方向,正悠悠传来的琵琶声渐止,随即琴声已起。

  凉亭处,又一小族的贵女主动献曲。

  琴音缓起,贵女眼波流转,以之诉情,娓娓和来。

  靡音渐转,贵人们酒酣耳热,渐入佳境。

  月下夜宴进入下一个环节。

  数名婢女上前,将贵女们带离席间,前往离护湖不远处的一处绝佳之地赏月。

  贵女们的身影刚消失,十几名身形纤柔,穿着薄纱的貌美婢女便鱼贯而来,侍候贵子们服下五石散。

  少顷,服用过五石散的贵子们眼神开始迷离。

  一名贵子率先起身,迫不及待地唤一美婢上前,在美婢的搀扶下朝一旁的茂密树林匆忙而去。

  其他贵子们皆纷纷离席,各自携一美婢隐入丛林各处。

  一时间,暗香浮动。

  并未随众的殷恒起身离席,回归护卫职责,前往舟船寻找已提前离席的襄玉。

  另一处,阿稻与见隼告别,前往贵人们聚集之地的凉亭而去,想要见识一番贵人们月下赏雅的盛况。

  此处离凉亭数百步的脚程,阿稻便想着绕开白纸灯笼引出的正路,转而抄近道从乱丛中直穿过去,只是她刚走到一半,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阿稻登时警觉起来,脚下步子一停,将自己完全隐于乱木丛中,然后小心地探出头,循声望去。

  穿过树木草丛层层叠叠的月色暗影,阿稻依稀能看见一男一女合抱在一起的身影。

  男子一脸痴醉,额头有细汗渗出,原本浑浊无神的双眼,透出浓烈的猥琐之气。

  是殷恒的庶堂弟殷互!

  阿稻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阿稻眼中充满了疑惑和迷茫。

  身后树丛传来一阵窸窣声,阿稻片刻停滞的沉思被打破,她急忙将身子往树丛里掩了掩,脚下却不小心突然一滑,整个身子眼看要摔下去,阿稻眼疾手快地扶住身旁的一根高高翘起的枯木枝,岂料那木枝根本无法承重,随着一声咔嚓脆响,刚握住的木枝已被她应声折断。

  这一声脆响,惊扰到不远处的那对男女,也让正在靠近的窸窣声倏然停止。

  接着,那窸窣声传来的方向,响起一阵快速离去的脚步声。

  阿稻正凝神细听,眼前的树丛被人猛地拨开,露出殷互的脸。

  阿稻连忙上前对其躬身行礼:“殷大公子。”

  殷互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外衫,面色阴沉地死盯着阿稻。

  阿稻行完礼,转身便打算溜了,却不想还是被殷互叫住。

  “你这低贱鬼怪,竟敢偷窥本公子,谁给你的胆子?”殷互口气森冷地问道。

  阿稻暗叫糟糕,一脸讨好地堆起笑,道:“奴岂敢偷窥殷大公子您,奴是不小心刚巧误闯至此,尚不知您也在这里,未能及时前来给您见礼,还望殷大公子恕罪。”

  殷互盯着阿稻垂下的脑门,一副卑微顺从的模样,发出冷笑:“好你个贱鬼,伶牙俐齿,还敢狡辩!”

  阿稻声色不动:“奴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殷大公子明察!”

  殷互顿了顿:“抬起头来。”

  阿稻听话地直起身,抬头看向殷互。

  殷互又恢复成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他仿佛是想将阿稻的脸仔细看清一般,细细地盯着她好一阵瞧,然后才又道:“你要本公子饶了你也成,只要……你对我行几个叩拜大礼。”

  这普天之下,有资格受阿稻叩拜之礼的,仅襄玉一人。

  殷互提出这个要求,已是以下犯上。

  阿稻缓缓抬头,自黑暗中逐渐显现于光亮处的双眼,迅速冷下来。

  殷互见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面色顿然沉下来。

  一阵绿光突然闪过,狸奴提着发着莹白光芒的白玉羊角灯出现在他们面前。

  殷互面色猛然一变。

  狸奴朝殷互躬身行礼,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看向阿稻,开口道:“公子已回到舟船之上,你且速速前去侍奉。”

  狸奴鬼侍出现得太是时候了,阿稻心中暗喜,连连道是,她朝殷互俯身行礼后闪身离去。

  狸奴目送阿稻的血红色法光消散,这才看向殷互:“殷大公子,若无其他事情,那奴也先告退了。”

  殷互愣了愣,还未回应,狸奴已闪身化作一道绿光消失不见。

  明面上在客气地向他问询,实则不过是场面上敷衍的虚礼。

  他好歹也是名望氏族的贵子,竟连两个鬼怪都给他下脸子看。

  殷互双手紧握成拳。

  他想起在舟船上自己与父亲殷邈对襄复热脸贴冷pi gu,襄复却对殷恒器重有加的情形,心下越发不甘。

  美婢伸出一双藕臂缠上殷互的脖颈。

  “殷公子……”娇滴滴的一声轻唤在殷互耳边荡起。

  殷互心头一颤,暂时将烦心事压下,伸手一把将那美人按在地下……

  密林夜,灯笼火,月上头。

  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静若死潭,靠岸处悬挂着橘红光素白灯笼的舟船之上,襄玉独自一人在靠近船头的一间小室内,正闭目养神。

第29章 献美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70 2020.06.22 22:37

  在月色辉映下,他全身都发着莹莹光泽,整个人如画中的谪仙,超凡脱俗,赏心悦目。

  他右手撑着额头,临窗而靠,白玉色道袍半开,胸口露出的肌肤如同美玉般,无半点瑕疵,墨发用一根白玉色丝带扎起,慵懒地垂在背后,因为服用了五石散,精致的脸上透着醺红。

  身旁案桌上的青鼎三脚茶炉中,冒着淡淡水汽,正在煮茶。

  襄玉眉头微蹙,此刻正在片刻休憩的梦中。

  梦里的他,长身而立,身处雪夜,不远处一个身着红衣,美得惊心动魄的灵动美人,正含着天真烂漫的笑,朝他跑过来。

  红衣美人跑至襄玉跟前,手慢慢抚上他精致的面庞,眼中含着一眼万年的痴迷与深情,嘴里甜腻地轻声唤道:“公子……”

  “赋雪……”红衣美人又唤道。

  襄玉喉咙滚动,双唇轻启……

  在他发出那声回应的瞬间,红衣美人突然张开血盆大口,用尖利的牙齿一口咬断他的脖颈,吞下他整颗头颅……

  睡梦中的襄玉猛地睁开双眼,被惊醒过来。

  青鼎三脚茶炉之上,正值茶水鼎沸,水汽翻腾之势。

  襄玉眼中终年不褪的如烟似雾之物迅速散去,一双如深井般的墨眸越发幽深,长年隐藏在其中的情绪泄露出些许。

  诧异,犹豫,深思………

  “鄙人携小女特地前来拜见公子,还请公子一见!”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参拜声。

  襄玉的神色瞬间归于平静,那层迷雾轻烟迅速聚拢,重新浮现在他的双眸之上,他眼中的所有情绪再次被掩盖了起来。

  他又成了那个谁也猜不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胤安第一贵子。

  襄玉收紧半开的道袍,看向门口,只见身着华服的一男一女两名贵人正在门口方向,对着自己伏地叩拜。

  “进来吧。”

  两名贵人谢恩,起身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那男人年约四旬,着一身黑色锦袍。其身后的女子面容清纯娇俏可爱,带着贵女特有的高雅气质,身材却丰盈饱满,堪比风月场上的尤物,两种不同的风格集于一身,产生出一种矛盾纯粹之美,让人一眼看去,便难以移开目光。

  “何事?”襄玉揉揉眉心,口气带着几分刚初醒时的倦怠,视线却未移向二人。

  中年男人面露紧张,迈前一步,恭敬道:“公子,我等出自莫氏小族,长期得襄族庇佑,感激不尽,此时特来叨扰,是为感谢公子与襄族对我族的庇佑之恩。”

  他说着,便看向身旁的女子,女子当即一脸娇羞地迈步上前来。

  男人一脸讨好地看向襄玉,继续道:“这是小女浅画,若公子不嫌弃,还请公子笑纳!”

  襄玉闻言,依然维持着刚才初醒时的姿势,并未作半分应答。

  贵女浅画见此,含羞怯怯地主动开口道:“小女自小便仰慕公子,希望公子能给小女一个替家族报恩的机会,让小女呆在公子身边,小女愿不求名分,侍奉公子左右。”

  浅画走到襄玉跟前,以极其卑微的姿态蹲身于他的脚边,伸出那双白皙柔荑,轻轻扯动襄玉的一片衣角,娇声继续道:“公子此时身体定是有些难受了,浅画愿为公子纾解一二,公子可允?”

  正如这浅画所言,因为五石散的药力开始发作,襄玉此时全身正有些燥热难安,但尚还可控。

  襄玉终于正眼看向脚边的美人,见其眼中含情脉脉,楚楚动人,煞是勾人。

  中年男人见此,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之色。

  襄玉余光中突然瞥到门外闪过的一道暗影,他的目光从美人身上移过,看向桌案上已煮沸的茶水,开口命令道:“添茶。”

  面前的两人皆是一愣,随后中年男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突然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他冲浅画连连眼神示意。

  浅画会意,也欣喜不已,赶紧上前要去帮襄玉添茶。

  只是在她刚要伸手去取茶炉上正水势沸腾的银壶时,却听襄玉重复道:“添茶。”

  浅画伸出的手也在半空僵住,正打算躬身退离给两人留下相处机会的中年男人蓦地停下动作,两人均是不解地看向襄玉,见襄玉正看向门口方向,两人也不约而同地随着襄玉的视线向门口望去。

  门口角落黑暗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是跟狸奴打过照面准备前来侍奉襄玉的阿稻。

  阿稻伏地叩拜:“公子。”

  “身为祭品,躲在暗处偷懒,添茶倒水还要旁人代劳?”襄玉口气中含着几分不悦,说话气息隐隐有些不稳。

  阿稻心里不禁腹诽道,她这不是怕扰了公子的好事才刻意地躲起来的么。

  面上还是解释道:“公子恕罪,是奴的疏忽,奴这就为公子添茶。”

  阿稻起身,朝屋内的一对父女行躬身之礼,然后笑着看向浅画,只等浅画让出位置。

  浅画眼中露出失落之色,她轻咬着唇,恨恨地瞪了一眼阿稻,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旁边挪了两步。

  阿稻走近桌案,蹲下身,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方厚布,将茶炉之上的银壶取下,而后将壶中茶水徐徐倒入玉瓷盅之中。

  茶水颜色透亮,香气清冽,房中很快传出淡淡的茶香味,抹淡了那贵女带出的脂粉味,空气霎时清新了许多。

  襄玉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阿稻将茶水双手奉到襄玉面前,襄玉接过,将茶水凑近鼻息间,先嗅其茶香,后才缓缓饮之。

  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却不似寻常那般从容,稍显出几分吃力,阿稻看着不禁一怔。

  饮完茶水后,襄玉将手中的玉瓷盅缓缓放下,半个身子都靠上坐榻,然后看向浅画:“你想替你的家族报恩?”

  浅画面上飞快浮起几朵红晕,羞涩回道:“是,公子。”

  “庇佑之恩?”

  “是。”

  襄玉追问道:“何以庇佑?”

  浅画一愣,显然未料到襄玉会突然问此种问题,她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中年男人,想从他那里得到些许提示。

  中年男人刚想要暗示于她,襄玉的视线此时突然扫过来,男人顿时面上一僵,垂下头去。

第30章 纾解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227 2020.06.23 16:55

  浅画面上一慌,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女终日守礼于闺阁之中,对朝堂之事实不……”

  襄玉打断:“你若诚心为家族报恩,怎会连这恩是如何而来的都答不上来。”

  又道:“你说你自小仰慕于我,恐怕你因何仰慕,自己也不知吧。”

  浅画脸色一白,神情顿时慌乱起来,她刚想争辩,那中年男人已先一步跪倒在地,口中惊惶道:“公子息怒!”

  浅画一见这阵势,自知今日这一搏已无胜算,登时也跪地求饶。

  襄玉眼神渐冷:“退下。”

  音色之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虚浮之气。

  两人连连谢恩,逃命似地迅速离去。

  屋内重新回归沉寂。

  夜风渐起,湖风透过舟船上的窗户和各处缝隙钻进来,襄玉微松的白玉色道袍一角被吹掀起来。

  襄玉恢复最初的姿势,仰靠在素色锦缎靠枕上,右手撑着额头,临榻而卧坐,他看着屋内一处,眼中迷离之色渐起,脸上的醺红越发明显,额头出现绵密的细汗。

  襄玉缓缓闭上眼。

  阿稻站立在一旁,目不斜视,姿态恭顺庄肃。

  她在襄府住下不过数日,耳濡目染,加上她平日里善于观察且好学,如今已把襄府下人及鬼侍们在贵人身前侍奉时,贵稳有矩的派头学得有模有样。

  这是第一次她独自随侍公子,可千万不能出错。

  阿稻心里这般想着,背脊越发端直起来。

  榻上的襄玉突然微抬右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双眼依旧闭着。

  阿稻会意,反应迅速地提起银壶上前斟茶。

  不料她手生,加之稍显紧张,在茶水倒至一半时,她握住银壶的手不小心一斜,茶水登时洒出去,湿了案几。

  阿稻暗道糟糕,下意识地偷偷瞅了瞅身旁的襄玉,见他依然闭着眼,似是对周遭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

  阿稻庆幸地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拿起案几上的那方厚布,尽量放轻动作去擦净洒落其上的水渍。

  待擦净水渍后,阿稻这才将盛满茶水的玉瓷盅奉上,嘴里轻轻唤道:“公子。”

  静默片刻,舟船之外的湖风突地狂躁起来,吹动舟船上的窗棂扇柄泠泠作响。

  许是听到动静,襄玉终于缓缓睁开眼,眼神已有几分涣散。

  他接过阿稻手中的茶,抿了一口,便放下玉瓷盅,然后撑着头,继续合眼假寐。

  阿稻见襄玉额头密汗越来越多,神色还带着几分忍耐,不由心生疑窦,担忧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襄玉未答,伸手有些烦躁地去拉扯开方才被他收紧的道袍,想透透气,但几次都不见好。

  阿稻凑近去帮忙,发现袍子上几处已被汗水浸湿。

  在她散开道袍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息自襄玉处朝她扑面而来,她解领口的手不小心触到上他颈间的肌肤,那里一片滚烫!

  阿稻惊得立马缩回手:“公子,您……您怎么这么烫?!”

  襄玉一言不发,他的呼吸明显有些急促起来。

  风声越来越大,一股愈发强烈的风势灌进来,襄玉披散在榻几上的道袍随风而起,凌空飞舞起来。

  眼看那衣阙即将把自己的整张脸盖住,阿稻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将其压下,却不想这一压,让襄玉本已大开的道袍从左肩处滑落而下,露出一大半的肌肤。

  阿稻连忙伸手去提襄玉滑落的衣袍,视线偶然移到襄玉的左肩处时,倏然停下。

  在襄玉莹白如上好宣纸的左肩肌肤上,有一株正泛着水青色淡淡光泽的幽兰,汗珠如煦日初生时的露珠停留其上,让幽兰看上去缓发着惑人生机。

  阿稻盯着那株极为显眼的幽兰,正发着愣,她僵在襄玉道袍上的手的腕处突然被一只异常冰凉的手猛地捏住。

  阿稻一惊,蓦地抬头看去,与襄玉正看向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襄玉看起来眼神涣散得厉害,脸上的醺红已越发深沉,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下,砸在道袍之上,迅速晕开一层浅淡的湿痕。

  此时,他体内五石散药力正盛……

  襄玉视线死死地盯着阿稻。

  打量,探究……

  当触及她周身的红裳之时,他眸光一沉,下一刻,突然一把用力将阿稻拽到自己跟前,阿稻身子一踉跄,猛地跌在襄玉的脚下。

  阿稻惊疑不定,她能明显感觉到襄玉周身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气息,那股熟悉的淡茶香中,混合着浓郁的汗香。

  公子这模样,跟自己方才在乱木丛中偷窥到的殷互的模样竟一般无二……

  只是,公子看上去,痛苦更甚欢愉。

  有何办法能减轻他的痛苦?

  阿稻脑子里蓦地出现殷互跟那美婢在树丛里做些奇怪举动的画面,还有殷互一脸享受的样子。

  有了!

  定是那美婢与殷互所做之事,能缓解殷互本该如公子一般的难受。

  那一系列的动作,莫不是某种厉害结阵之术的结阵步骤,专门用来将服用五石散后产生的痛苦转化为欢愉?

  一定是这样!

  阿稻眼看着襄玉越发难受的表情,当即下了决定,她凭着记忆,一只手试探性地慢慢抚上襄玉滚烫的脸,另一只手学着记忆里那美婢的动作,轻轻搭在襄玉裸露的左肩之上。

  襄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阿稻并未察觉有异,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倾身靠近,而后身子继续前移,嘴唇缓缓朝襄玉脖颈处凑近。

  襄玉清冷中带着隐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在做什么?”

  阿稻动作一滞,她直起身,仰头迎向上方襄玉的视线,恳切道:“公子,奴准备为您纾解难受。”

  眼神干净,无一丝杂质。

  襄玉眸色一沉。

  嘴角扯起一丝慵懒疏离的笑:“这是你该做的事么?”

  “自然是,奴是公子的祭品。”

  阿稻那双如小鹿般灵动的双目,里面没有一丝情欲。

  “我的祭品……”襄玉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渐渐地,他似是要透过阿稻,看向另一个人。

  “我的祭品月篱,她在被送上祭台之前,驭字之术精湛纯熟,‘令、化、御’三阶皆修至出神入化之境。”襄玉强忍住体内一波接一波的热潮,艰难地道。

  “你该做的,唯一该做的,只有一事,便是与她一般无二。”襄玉的气息越来越乱,嘴里的灼热气息几乎要喷吐到阿稻脸上。

  在他精致眉目间生出的那双澈亮的墨眸之中,依旧是一贯的神秘幽深,一层如烟似雾的薄物浮于其上,却隐有波动不稳之势。

  阿稻注视着那双墨眸,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想要破开那烟与雾,望向更深处。

  “哐啷”一声剧烈撞击声响起,身后的一扇窗棂被湖风猛地砸向一边。

  

第31章 公子有赏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88 2020.06.24 20:48

  襄玉面色一凛,回过神来,他移开停在阿稻身上的目光,看向门口处。

  狸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一刻他所看到的阿稻紧贴在襄玉怀中的情形,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阿稻感觉自己手腕上一松,她起身退开几步,站到了一旁。

  狸奴进来,走到襄玉面前,行完叩拜之礼后,对阿稻笑眯眯道:“你先下去吧,公子这边有我。”

  阿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当即离开,她看向襄玉,欲言又止。

  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阿稻蓦地双膝跪地,一脸郑重道:“若奴像月篱一样,修满驭字之术,公子可否赐奴一恩赏?”

  襄玉重新仰靠在榻间,他单手复撑着头,半晌,才听他缓缓应道:“你想要何恩赏?”

  “名字。”阿稻一字一顿道,眼中露出满满的期待之色。

  夜色渐沉。

  门口处,阿稻的身影离去。

  狸奴走近襄玉,看了看他额前已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轻声问道:“公子体内药力未尽,今夜可要召贵女前来侍寝?”

  襄玉默了默:“不用。”

  狸奴上前,开始手法熟练地替襄玉整理衣袍和头发:“公子今日辛苦了,可要奴伺候您休息片刻?”

  “尚无睡意。”

  舟船之外,阿稻重新上岸,脸上布满了欢喜。

  身为一个祭品的职责到底为何,这个困扰她数天的问题,终于从公子口中得到了答案。

  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

  阿稻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脚下的步子越发轻盈起来。

  她掩在长袖中那只被襄玉刚才紧握住的手腕,此时依然有火辣辣的疼痛感源源不断地清晰传来,她看了眼自己手腕处,不由地停下脚步。

  不过,比起平常,公子今晚言行微微有些奇怪,想来应是那五石散所致。

  想起在林中遇到的殷恒,阿稻心里又道,服用了五石散后的贵子们,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但贵人们还是乐此不疲。

  人类的消遣方式当真是奇怪。

  阿稻不禁回头朝襄玉方才所在的舟船小室方向望去。

  小室内临窗的位置,两扇窗户恰巧在此时从里面被推开,阿稻看到狸奴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接着襄玉的身影便出现在大开的窗户旁。

  他披着半开的白玉色道袍,一脸闲逸慵懒地看向岸边。

  两人的视线遥遥交汇。

  月色掩映之下,两人的面目在彼此眼中,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襄玉脸上的醺红已褪去不少,周身燥热之感也已消失,五石散效力已尽,他恢复如常。

  看着如被逮到偷腥的猫般飞快跑远的阿稻的背影,襄玉突然出声道:“她不通情爱。”

  狸奴愣了愣:“那就是还需些时日了。”

  襄玉默认。

  狸奴念头一转,想起一事:“夜里赏月宴上发生了一事,需禀告公子。”

  顿了顿,又道:“与殷大公子有关。”

  ……

  胤安城内。

  十分气派的的盛府大门外,一队车马从远处快速行来。

  马车在门前停下,前后两辆华贵的马车上分别走下从舟船宴上归来的盛无郁和盛水羽。

  府邸大门从里外打开,一名看门小厮步履极快地迎出来。

  盛无郁与盛水羽在门口道别,盛无郁回到自己院落,刚换下一身衣裳,就有小厮前来。

  “二公子,族长有请。”

  盛无郁跟着小厮出了房间,朝另一处院落走去。

  片刻,小厮引盛无郁进入一光线暗淡的室内,行礼退下。

  盛无郁十分熟稔地径自朝一旁的梨花木坐椅走去,刚要坐下,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低沉中隐含怒气的声音。

  “你今日又与襄玉立赌了?”身穿灰蓝色忍冬纹锦袍,长相威严,眼中盛满精光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他身后,是盛族族长盛焯槐。

  “是,父亲。”盛无郁朝盛焯槐躬身行礼,“三个月内杀死他的祭品,这便是我们定下的新赌约。”

  盛焯槐冷冷地看着他:“若三个月内,你没能杀死那祭品,你待如何?”

  “我自有打算。”

  盛焯槐发出一声冷笑:“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

  他眼神倏然变得阴鸷,大发雷霆道:“简直胡闹!平日里你荒唐,惹是生非,与他小打小闹便罢了,不成器的东西,你当我不知今日你做了什么!”

  “你闯到他们宴会上,当着一众人向襄玉允诺若三个月内杀不死祭品,你甚至整个皇族一派都不会再动那祭品!此事涉及朝堂纷争,谁给你的权利和脸面,擅自做主应允此等承诺?!”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盛无郁眼中不见丝毫波动,他坐上梨花木坐椅,声色暗哑道:“父亲,无论三个月后如何,我一人承担便是,与您、与皇族皆无关系,你又何须动怒?”

  他枯槁虚浮的面容之上,显露出一丝与之极为不协调的从容笃定,倒有几分君子之度。

  相隔盛府数里远的襄族舟船上,明灯依旧彻亮,不远处的岸边树林中,刚享受了一场五石散饕餮盛宴后的的贵族男子们,此刻都坐在凉亭处摆设的榻上休整。

  众人形容凌乱,衣衫不整,精疲力竭,面上都染上了一层倦怠之色。

  此前特意避开,前往绝境处赏月的贵女们,在赏完月色后,早已被马车安全送回胤安城内各族府邸。

  宴会进入尾声,气氛渐歇。

  小路入口方向,却有无数脚步声渐近……

  狸奴提着他的白玉羊角灯徐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襄府小厮,小厮的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约莫有数十人,身着轻纱,体态轻盈妙曼,容姿出众的年轻美婢。

  小厮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盛放着五石散。

  原本松懈散漫的贵族男子们,此时不得不强打起几分精神,带着几分疑惑不解地看向狸奴。

  随侍贵子们左右的美婢们默契地纷纷退下。

  狸奴笑眯眯地朝在座的贵族行了行礼,然后走到形如一滩烂泥,正仰靠在榻上闭眼歇息的殷互跟前。

  狸奴朝殷互揖手,笑眯眯道:“殷大公子,公子有赏。”

  殷互今夜吸食了过多的五石散,此刻正处于飘飘欲仙之境,他依稀之间听到有人在唤自己,挣扎了许久,才强撑起身子,半睁开眼看向眼前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影。

  当对上狸奴笑眯眯的那双狸猫眼时,殷互思绪才清明了些,他有些迷茫地看看四周,见众人都正望着自己,这才彻底恢复了些神志。

  殷互被小厮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狸奴鬼侍找我何事?”

  

第32章 赔罪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62 2020.06.25 09:10

  狸奴朝身后招了招手,那端着托盘的小厮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托盘递到殷互面前。

  “此乃公子所赐,请殷大公子收下吧。”狸奴笑眯眯言道。

  殷互看了眼托盘里的五石散,面露疑惑。

  狸奴又朝身后招了招手,前来的数十名美婢中的一人,笑容含春带涩地走到殷互面前,俯身行礼,口吐软语道:“参见殷大公子,婢女奉公子之命,特地前来侍奉。”

  殷互一见那美婢面若桃花,眉黛若池中弯月,一颦一笑皆有风情,原本就有些瘫软的手脚越发无力,眼中馋意顿显。

  狸奴眯着笑眼,朝美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美婢便起身走到殷互跟前,伸手将他虚扶住,整个身子顺势靠上去,如樱桃般的双唇凑近他发红的耳廓,口吐芬兰之气,低声魅惑道:“殷大公子,让奴婢来为帮你舒缓一二可好?”

  随着这声低吟,殷互再也忍不住,身子一个激灵,猴急地一把抱住那美婢的身子,便朝一旁的树林里钻去。

  一阵男女呻吟声很快从树林里传出。

  在座的贵族男子们脸上神色各异,看好戏的,兴奋跃跃欲试的,艳羡的……

  一阵春浪热潮翻滚之声平息后,狸奴看向跟来的小厮,小厮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带着另一名美婢朝殷互所在的树丛位置走去。

  片刻后,先前被带进去的美婢跟着那小厮从树丛里走出来,那美婢衣裳发丝凌乱,双颊红里透着情欲之色,双唇zhong zhang,嘴角还带着褪色的胭脂残污。

  该美婢跟着小厮刚退至狸奴身后,树丛方向便传来一阵衣锦被撕裂的响声,接着便是娇女低吟的喘息声又起。

  如同一场流水席般,一个接着一个美婢被送入树丛那处,后者不断替换前者,暧昧声或歇或起,止后又生,如此循环往复数次,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小。

  亦如男子征战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众人的神色几经变化后,早已不复当初,皆面面相觑,噤声不妄言,经过这么几轮来回,就算是傻子,此刻都能看出些门道,嗅出几丝不寻常的味道来。

  听到里面传出殷互累到快要断气的疲累喘息声,狸奴眼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道幸灾乐祸的笑意。

  等最后一名美婢被小厮接出来,狸奴终于开口道:“将殷大公子送回殷府。”

  领头小厮颔首,带着另外三名小厮步入树林里,片刻后,抬出了奄奄一息的殷互。

  几度欲言又止的殷邈见此,终是忍不住,他快步走到狸奴跟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狸奴鬼侍,敢问我儿到底是何处冒犯了公子,我回到族中,定要加倍惩戒于他!”

  狸奴笑眯眯道:“殷大公子不曾冒犯公子,只是方才公子得知他的祭品不小心坏了殷大公子与婢女的林中雅兴,所以特意赏赐殷大公子这些美婢,好让殷大公子得已尽兴,也算是替那疏于礼数的祭品给殷大公子赔罪。”

  狸奴说完,便提步离去,剩下呆愣在一旁的殷邈。

  此事后,胤安皆知,祭品阿稻虽非鬼侍,却仍能得玉公子如对待鬼侍般的袒护庇佑,它在玉公子那处着实是有几分重量。是以,此后再也无人敢看轻阿稻。

  夜已深沉,舟船之宴落下帷幕,宾客散尽,榻席撤离。

  众人纷纷各自启程离去,返回府邸。

  殷恒没有跟殷族一同离开,而是潜于夜色暗处,尽心守护襄玉安全。

  襄族是留到最后的氏族,因为舟船本为襄族所有,所以襄玉下令全员在舟船上休整一夜后,隔日再启程回襄府。

  阿稻趁着这最后一夜的空档,独自一人偷跑到湖岸的下游处,想逮几只小黄鱼解解馋。

  从她离开雾城至今,她是一只小黄鱼也没再吃过,今夜看到这片跟炙河颇有几分相似的芦波湖,她便不由地打了这个主意。

  夜色下,湖风阵阵掠过一望无际的宽广湖面,发出呼呼声,荡起一片粼粼波光,岸上的芦苇随风摇摆,如同一个个在夜色中出没的精灵,像是在为阿稻即将开展的捉鱼行动摇旗助威。

  阿稻撸起袖子,一闪身便悬浮于半空之上。

  她向下俯瞰,飞快地四下巡逻扫视,如小鹿般灵动的双眸瞬间变得犀利。

  湖面一处有一个暗影游动而过,阿稻眼中兴奋之色一闪而过,她低声念道:“擒!”

  尾音刚落,阿稻的右手掌心处迅速浮现出一个血红的“擒”字,在月色下闪动着诡异的光泽。

  阿稻执右掌,身形一闪到了湖水中那道暗影近旁,果断出掌,直击向即将游窜到远处的暗影之上,伸手一捞,右手中便抓住了一条已晕厥过去的肥硕小黄鱼。

  阿稻面上一喜,飞身上了岸,她手脚麻利地将手中的小黄鱼开膛破肚,混合着血水,一股脑地将小黄鱼送入嘴中。

  阿稻狼吞虎咽,顷刻间便犹如置身极乐之境。

  牵肠挂肚多日的美味,此刻到嘴之后,滋味果然妙不可言。

  阿稻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也不顾嘴角还未擦干的血渍,便四仰八叉地平躺在草地上。

  阿稻双手托着后脑勺,望着上空透亮的明月,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这一刻,阿稻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雾城,回到了依靠小黄鱼果腹、虽苦寒却简单的那段日子。

  不远处湖面波痕涌动,水花溅起声浪,势头越来越厉害……

  一道黑影突然从湖中飞跃而起,直朝阿稻的方向袭来。

  刚闭上眼的阿稻警觉地睁开眼,她神色一凛,瞬间施法移动到一方山石上。

  阿稻原本躺着的草地上,瞬间被砸出一个大坑。

  那黑影一击未重,索性现了身。

  阿稻看向来者,突然傻住。

  

第33章 篱落院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49 2020.06.26 21:09

  这是一个鱼鬼怪……

  这个鱼怪长得十分像……刚入她腹中的小黄鱼。

  有着和小黄鱼一模一样的鱼头……

  除了那对鱼鳍形状的怪异手臂以外,身体构造跟人类一般无二。

  鱼怪气势汹汹地看着阿稻,一对鱼鳍插在腰间,模样瞧着很是滑稽。

  鱼怪愤然道:“你终于现身了,这次总算被我给逮到了!”

  阿稻一脸莫名其妙:“我认识你?你认识我?”

  “你虐杀吞吃我黄鱼族鱼怪无数,此刻竟装不认识!”鱼怪气得那对本就鼓起的鱼眼越发凸起。

  阿稻有些心虚地摸摸肚子,咽了口口水。

  她嘴里还残留着刚被她吞入腹中的小黄鱼未散尽的鱼腥香味。

  自己方才确是吃了一条小黄鱼,此前在雾城的时候,零零散散算下来,也确是虐杀吞吃了许多小黄鱼,鱼怪此番说辞倒也不假。

  阿稻词穷道:“那个……我……”

  “月篱!今日就拿你命来,以慰葬身于你腹中的我黄鱼族鱼怪们的在天之灵!”

  阿稻一愣。

  月篱?

  鱼怪此时已张开鱼嘴,从嘴里吞吐出一长串的鱼泡,鱼泡飞速地朝阿稻袭来。

  阿稻连番闪身,艰难地在无数鱼泡之中寻得一丝间隙,不断躲开。

  这些鱼泡除了大些之外,看起来和一般的鱼泡无异,但阿稻能感觉到鱼泡上附着着凌冽逼人的鬼气,一旦碰到,恐会被灼伤。

  阿稻躲闪飞扑到侧旁,随手拾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鱼泡砸去,石子刚触及到鱼泡,便被瞬间吸入鱼泡之内。

  原来如此……

  每一个鱼泡上面,附着有囚禁术。

  阿稻动作越发敏捷地躲闪,嘴里还朝鱼怪叫嚷着:“快住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月篱!”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鱼泡从自己头顶上方直坠而下。

  阿稻来不及躲开,那鱼怪已冲上前来,朝阿稻周围排布吐出数个鱼泡。

  阿稻面色一沉,心中警铃大作,她被围困住了!

  鱼怪一脸得意,双手抱拳在胸前:“不是很能躲么?看你这下还能往哪儿躲。”

  那鱼泡离阿稻已近在咫尺,阿稻果断喝道:“破!”

  她的右手掌心之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发着血红色诡异光芒的“破”字。

  阿稻举起右手,朝那即将落在自己头顶的鱼泡猛地一击,鱼泡周围霎时发出一阵红光,然后爆破消失。

  好戏没看成的鱼怪顿时恼羞成怒,跳着脚指着阿稻大叫:“还狡辩你不是月篱,这都使出驭字之术了!”

  阿稻飞身停在半空,看着地面的鱼怪,辩解道:“我会驭字之术,是因为我体内有始祖之血,我真的不是月篱!”

  鱼怪闻言,面上不由一怔。

  最近鬼界传言胤安出现了一个继承了始祖之血的野鬼,但的确没说那野鬼就是月篱。

  鱼怪不禁打量阿稻,心里继续盘算着。

  方才跟阿稻交手之时,它探出了阿稻的鬼气不强,还纳闷怎的几百年不见,月篱的法力竟变得如此弱,原来竟是认错了人。

  眼前的女鬼跟月篱的鬼气如此相似,还会驭字之术,多半真如她所说,是因两者都继承了始祖之血。

  鱼怪一脸沉思,他动了动鱼鳍,刚要施法收走鱼泡,却突然见到上空出现一道绿光,伴随着的,还有一股强大的独属于鬼侍才有的鬼气。

  鱼怪面色突变,最后深深地看了阿稻一眼,便闪身消失,湖面一处溅起一阵水花,鱼怪已没入水中逃走。

  刚赶来的见隼停在半空,他看向荡起一圈圈波痕的湖面,问阿稻:“发生了何事?”

  阿稻抿了下嘴,有些尴尬地笑笑:“都是误会,已经没事了。”

  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嘴馋招惹了鬼怪。

  见隼也不再继续追问:“公子在船上睡得不安稳,决定即刻启程回府。”

  阿稻点点头:“好。”

  一道绿光,一道红光,双双消失在夜空之下。

  襄府一行人抵达襄族府邸之时,已近子时,狸奴送襄玉回篱落院,先行一步,其余人各自安顿。

  阿稻凭着记忆,在府上寻找自己居住的院落,她穿过两边翠竹林立小路,踩过青石板铺成的弯曲小道,最后成功抵达院落前。

  就着月色,阿稻仔细打量了下,一番确认后,认为八九不离十就是自己的住所,她伸手缓缓推开大门。

  一阵咯吱的腐朽老旧之声传出,阿稻动作一顿,脚下的步子也停住。

  自己所住院落的大门好像不曾发出这种声音……

  阿稻思索了下,退后几步,抬头望向大门上方位置。

  那处一横条桃木匾额上写着“篱落院”三字,在月色下,隐隐可见。

  阿稻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她连忙伸手,想去将敞开的大门关上,但是当视线在无意间透过大门敞开的缝隙投向院落里的一瞬间,突然顿住。

  莹白月光下,一棵高耸挺立的篱花树正在古朴幽静的院落一角尽情盛放,树冠硕大茂盛若莹白锦簇,被笼罩在一层缥缈寂寥的薄纱之中。

  风起衣衫飞,篱花树也随着夜风妖娆摇摆起来,零星的花瓣在夜空中随风而扬,投射到地面和墙上的斑驳树影,如同一个美人肆意欢快地空灵起舞,又如即将羽化登仙,腾空而去的仙子,娇魅灵动的舞姿,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树冠摇曳,发出沙沙声,像是灵动美人的低声吟唱,静谧安宁,悠远古老。

  此树近鬼,却又类人,但又非鬼非人,实在是妖孽,不似来自此间凡尘。

  数片凌空而舞的篱花花瓣借着风力飞向阿稻,轻抚阿稻的面颊,温柔地纠缠阿稻的发丝与衣裳……

  阿稻突然想起襄玉对月篱的美貌赞以“其美若篱落”,直至此时,她才真正体会其意境。

  想那月篱的容貌,定如此树般,让万物甘愿为之神魂颠倒。

  风渐止,树渐息,一切重新静止下来。

  人去楼空,尘埃落定。

  一片篱花花瓣飞停在阿稻的掌心,阿稻看向洁白如玉的花瓣,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锥心之痛……

  这道痛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最后贯穿四肢百骸,如同一把利刃般,狠狠切割撕扯阿稻的身体。

  阿稻捂着胸口摔倒在地,片刻间,昏死过去。

  风再起,树影蠢蠢欲又动。

  有稳健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一双素履停在阿稻的身旁,来人抬起手上的白玉羊角灯,凑近阿稻的脸,在羊角灯的莹莹白光之下,只见一片苍白痛楚。

  

第34章 及笄礼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299 2020.06.27 22:08

  次日,阿稻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她刚睁开眼,就看到狸奴那张笑眯眯的狸猫脸。

  “你没事吧?”狸奴笑着问道。

  阿稻依稀记得昨夜自己站在篱落院门前看院内的篱花树,后来心口突然一阵痛,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她点了点头回道:“我没事了,多谢狸奴鬼侍关心。”

  狸奴笑笑:“你昨夜走到了月篱的旧居,跟你的院落隔着一道墙,你刚来府中,加上夜里路看不清,才会错走到那处。”

  原来如此……

  难不怪自己昨夜看到那棵篱花树的时候,会想到月篱。

  “公子命你随我出府,去见见世面。”

  阿稻眼中霞光一现,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兴奋问道:“可是有益于我修习驭字之术?”

  狸奴一怔:“不是。”

  “你准备下,我们即刻出发。”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稻不禁小声嘟囔,有什么世面好见的,又不能修习驭字之术。

  但她到底还是不敢在狸奴跟前放肆,一个翻身迅速下床,从衣橱中选了一件红色深衣换上,然后跟着狸奴出府而去。

  等他们到了一府邸外,看着门庭若市的大门前,来往客人衣着华贵,被逐一迎入府内时,阿稻才知道她今日跟狸奴前来,是替公子给荀族送贺礼。

  荀族族长荀举的嫡女荀玉瑟今日及笄,稍后便要在前来观礼的各大氏族面前行及笄礼。

  及笄礼本不兴大宴宾客,只请家族中亲眷数名,但胤安各大氏族有历来不论大事小事皆以大宴规格办之的风俗。

  阿稻跟在狸奴身后,一名提着贺礼的襄府小厮走在最后面,三人一同上前。

  荀族迎门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人年约四旬,个头很高,束髻冠,身着艾绿色垂鳞暗纹素深衣,身材挺拔,眉宇间自带正直刚正之风,此人便是荀族族长荀举。

  站在荀举身侧的少年还未及冠,个头偏矮,刚及荀举的胸前,看上去略显羸弱,但气色健康,长着一张娃娃脸,带着几分稚气,不过他身上的绣曲水银丝边纹玄青色锦衣偏生将这稚气压下几分,加之此少年举手投足之间刻意做出一副老成之态,让稚气再减几分,整个人初看之下倒显出几分稳重大气。

  这个少年,是荀举的幼子荀广彦,今日及笄的是他的胞姐荀玉瑟。

  荀广彦最先看到狸奴一行人,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刚将一名客人迎进去的荀举也看到了他们,面上没有丝毫改变,维持着笑意迎上来:“是狸奴鬼侍啊,公子近来可还安好?”

  狸奴、阿稻和手提贺礼的襄府小厮朝荀举和荀广彦行完躬身之礼,狸奴才有礼地回道:“公子安好,多谢荀大人挂念,今次奴等前来,是得公子之令,特地贺荀二小姐及笄之喜。”

  荀举摸了摸不长不短的髭须,淡笑道:“公子尊贵,难得竟还记得鄙女今日及笄这等小事,本官替小女多谢公子抬爱!”神色不卑不亢。

  荀举伸手,引三人入府内:“诸位,里面请。”

  狸奴一行人弯腰致谢,朝门内走去。

  阿稻经过荀广彦身侧时,无意间一抬眸,刚巧跟荀广彦正打量自己的探究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

  荀广彦立刻移开视线,高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傲娇模样,但阿稻还是捕捉到他耳根处泛起微微的红。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阿稻心里暗笑着,从荀广彦面前错身而过,随狸奴进入府门内。

  阿稻嘴角笑意还未敛尽,身旁的狸奴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位荀小公子非池中之物。”

  阿稻生出好奇:“愿闻其详。”

  狸奴边走边解释着:“他是胤安有名的神童,从小便天赋异禀,对任何事物过目不忘,凭借此天赋,如今已精通不同领域的知识,学识极为渊博,胜过胤安城内许多鸿儒大家。”

  阿稻面露吃惊。

  果然人不可貌相。

  在荀府小厮的领路下,经过垂花门,绕过曲转回廊,狸奴一行人抵达荀府的祠堂之内。

  现场丝竹声绕梁,已有许多宾客,他们皆身着盛装,或坐或立,正在相互寒暄,气氛融洽,倒是比一般的宴会多了几分自在随意。

  这些人中,大部分非襄族一派。

  毕竟,荀族依附的是皇族。

  随他们一同前来的襄府小厮此时离开狸奴和阿稻,朝站立一旁的荀府小厮走去,两人交谈数句,那荀府小厮看了一眼襄府小厮手中捧着的贺礼,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引襄府小厮朝门外走去。

  阿稻收回视线,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荀府的这个祠堂宽敞向阳,正前方供奉着祖宗神龛,上面刻有荀族历代族长及为荀氏一族的壮大立有大功的族人之名,看上去庄严肃静,两侧各燃着一盏越窑青釉提炉,炉内燃着上等檀香。两边各排列着几张紫檀木椅,木椅上各铺着一方锦缎软垫。

  阿稻视线移向宾客之中,她注意到有一些贵人带着鬼侍一同前来,这些鬼侍见到府上小厮或婢女,无一不对其行躬身之礼。

  果然,只有公子的鬼怪,才能被免除这些礼数。

  阿稻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不自觉地越发挺直腰杆。

  一道探寻的目光突然落在阿稻的身上,她敏锐地看过去,只捕捉到人群中的角落处,一片匆匆离去的衣角。

  玄青色,曲水银丝边绣纹……

  是荀广彦。

  宾客中一阵骚动,一名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婢女和别府的侍卫。

  妇人头梳望仙九鬟髻,髻上别一龙蕊镶翡翠簪,身穿一件蹙金绣褙子,一袭素青色罗裙拖曳至地,举手抬足间隐显大气。

  屋内众人与妇人互相见礼后,妇人便被一荀族婢女引入正宾位落坐。

  正宾的人选一般是德才兼备有名望的笄者的长辈,此妇女出自百族簿上排名第五的氏族阜族的嫡系一脉,乃阜族族长阜义的胞妹阜筱柔,她的另一层身份是胤安第二大氏族盛族族长盛焯槐的正妻,也即是盛水羽和盛无郁和大皇子妃盛嫣然的生母。

  阜氏此等尊贵身份,担当正宾自然是绰绰有余。

  待阜氏落座后,厅内的其他客人皆停止闲谈,纷纷落座于观礼位。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荀举携同其正妻、荀族族长夫人玉氏也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荀广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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