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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凤鸣祈福舞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23 2020.06.28 14:50

  相较于衣着华贵精致的阜氏,玉氏一身着实简朴。

  她只穿着一件白粉色褙子,头绾蔽髻,发间别一根翠绿色翡翠素钗,手腕上一个裸银镯子。

  这身打扮,若不是跟荀举一道前来,她恐会被误当成是来荀族攀亲带故的寒门妇人。

  待荀举跟玉氏落座于主人位后,立于荀举侧旁身着深衣的赞礼站出来,高声唱道:”开礼!”

  丝竹声止。

  现场鸦雀无声。

  伴随着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祠堂一侧走出一个体态纤瘦,梳着妇人发式,约莫十八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外罩品月缎绣素兰芙蓉纹氅衣,内衬丁香色素锦裹胸,下身着藕荷色外衬金色线白裸纱裙,头梳百合髻,其上别一金崐点翠梅花簪。

  女子面容温婉端庄,眉目清秀,周身透着一股子的书香气,嘴角含着温和且善解人意的笑,她便是今日的赞者。

  阿稻问身旁的狸奴:“这位贵女是谁?”

  “荀玉瑟的堂姐荀韵柳,两人自小在闺中时便十分亲密。”

  狸奴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又补充道:“她是盛三公子的正妻。”

  阿稻意外:“盛……三……盛水羽的正妻?!”

  盛水羽残暴血腥又变态,竟有一个如此端雅秀美的妻子,两人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相配。

  阿稻眼珠子在那阜氏和荀韵柳两者之间来回打转,嘴里小声嘀咕道:“难怪那盛夫人此等身份会愿意前来荀族作正宾,原来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荀韵柳是盛夫人的儿媳,盛夫人前来坐镇,自是给自家媳妇撑面子的。

  狸奴看了阿稻一眼,没有说话。

  阿稻忍不住又问道:“这盛夫人到底有几子啊?”

  “一共三子一女,大皇子妃盛嫣然是长女,她共有三个胞弟,除了盛二公子盛无郁、盛三公子盛水羽以外,还有盛大公子盛明朗。”

  阿稻点点头。

  荀韵柳被婢女侍奉,以盥洗手,然后侯于一旁,等待最后出场的,今日的笄者,荀玉瑟。

  片刻后,一名梳双鬟髻的少女缓步走进来。

  她一身童子服,上身一件石榴红缁布衣,下身穿短褂裤,着朱红色锦边布鞋。

  虽衣着简单,年纪尚小,脸还未完全长开,但却丝毫无法遮掩她周身明媚动人的气质。

  少女明眸皓齿,长相艳丽似骄阳,二道羽玉眉下的两汪秋水眼,闪动着璀璨的霞光。

  女子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起,下巴高昂着,脸上显露出几分趾高气昂的跋扈之色,整个人十分耀眼。

  阿稻曾听襄府中的婢女们私下说起过这位荀府的二小姐,她是皇族一派出了名的美人,长相以艳丽闻名,如今见着,果真不假。

  荀玉瑟遵照仪程,先向观礼宾客行揖礼,然后面向西侧,跪坐于已备好的软席之上。

  众人的视线皆追随着荀玉瑟而动。

  此时立于侧旁的荀韵柳上前,从一旁女婢手中接过一把琉璃梳,开始为荀玉瑟梳头。

  随后经过宾盥、初加受笄、拜父母三步礼后,荀玉瑟按照仪程,出厅换了一身素衣襦裙,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此,便进入及笄礼的下一步“二加”。

  有司奉上发钗,身为正宾的阜氏净手后接过,走至荀玉瑟面前,慢声吟颂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阿稻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注意到方才跟着荀府小厮出去的襄府小厮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狸奴跟前,凑近狸奴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狸奴点头,看向一旁的阿稻,低声道:“公子有事吩咐,要提前回府了。”

  这就要回去了?

  阿稻有些恋恋不舍地看向正在进行中的及笄仪式,想说多呆一会,但心知不可能。

  狸奴见此,略一思索,又道:“及笄礼结束后,你自行回府,如何?”

  阿稻诧异地看向狸奴,愣了下,狸奴显然是看出自己正在兴头上,才故意说留下自己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强压下心头那点欲念,犹豫道:“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回去?”

  狸奴眉眼弯弯,笑眯眯地盯着阿稻不说话。

  阿稻与其对视,心虚地一笑。

  狸奴张口欲言,阿稻那双小鹿般漆黑透亮的双眼瞬间变得可怜巴巴,如同一只乞求施舍的小狗,望着狸奴。

  任谁也不忍拒绝。

  狸奴轻叹了口气:“不用。”

  狸奴尾音还未落下,阿稻嘴角的笑已经咧到耳根后了。

  狸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小厮道:“我们先走。”

  两人与阿稻道别后,穿过人群,从侧门离开。

  阿稻意犹未尽地再次看向及笄礼进行处,此时荀韵柳刚取下方才为荀玉瑟别在头上的发笄。

  接着,一名荀族婢女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走到阜氏跟前。

  阿稻伸头,好奇地朝那托盘望去,只见其上摆着一根制作十分精巧的白玉簪,簪上镶有三朵大小不一、由白玉凝结成的篱花花瓣,每朵篱花花瓣中心处着一小点如红梅般的血红,娇脆欲滴,簪子通体晶莹剔透,白玉发出韵白色的淡淡光泽。

  整根簪子一眼望去,恰如在初春白雪皑皑之中,一枝翘立于枝头的篱花花枝,栩栩如生,清冷素雅。

  看着那白玉簪,阿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阜氏跪于软塌之上,拿起那根白玉簪,插在荀玉瑟乌黑的发间。

  此步骤一完,阜氏刚要起身,那白玉簪却突然掉落在地,发出哐啷的脆响声。

  阜氏眉头微蹙,俯身将白玉簪拾起,再次插入荀玉瑟发间,这才起身回席间。

  等及笄礼礼毕,已过了大半日。

  依照胤安旧俗,不管大小喜事,事毕后皆要以一曲凤鸣祈福舞收止。

  凤鸣祈福舞乃召唤祥瑞的舞蹈,意寓福泽绵延,是大吉之舞。

  荀府小厮们前来收拾及笄礼场地,荀举则引众人前往前厅,观看凤鸣祈福舞。

  阿稻对这凤鸣祈福舞也相当好奇,她随着众人,抵达一处倚湖而靠的广阔庭院,纷纷落座于看台处。

  

第36章 失控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03 2020.06.28 21:47

  湖四面亭台轩榭林立环绕,几棵古树盘踞,荫蔽福泽,湖中鱼戏跃亭台,蜓立荷动泛碧波,湖岸上芳草悠悠,葱郁葳蕤。

  廊下缓缓走来九名身着彩衣,腰系佩环的舞姬。

  舞姬们走到众贵人面前,见礼后,便飞身前往架在湖中央的一张空台之上翩翩起舞。

  乐声起,广袖挥动,罗带凌空飞扬,现场瞬时变化如一幅涌动翻滚的彩色祥云图,众舞姬姿若浮云,置身于云端,犹如九天神女下凡的磅礴景象。

  舞姬腰间佩环相击,发出叮铃撞击声。

  腕系银色小铃铛,声声颤颤,如闻初生夜莺啼鸣,甚是悦耳。

  飞鸟四散,岸边落花飘零蓦生烟,与其近相呼应。

  祥瑞之气渐拢于舞姬的上空,静若素镜的湖面上映照出一片虚幻之境,风起荡涟漪,湖面上逐渐生出一朵锦簇而开的凤鸾之花,凤鸾形态逐渐清晰,随着一声尖锐的啼鸣,花蕊深处,猛然窜出一只凤鸾,直冲入九霄云端。

  众人齐齐发出惊呼声,皆抬头望向上空,只见那金色的凤鸾幻象势头强劲,正以昂扬盎然的姿态俯冲着直直而上。

  阿稻此刻站在贵人们身侧,仰着头望着那凤鸾,神情兴奋,脸颊因激动而透着微红。

  此等壮丽景象,她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心里不禁庆幸方才留下来真是再正确不过,不然就要错过这精彩一幕了。

  湖中央空台上的九名舞姬此时变幻阵型,渐呈收拢之势。

  众人看那凤鸾正入神,空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一名舞姬化作一缕轻烟瞬间消失于众人眼前。

  正凌空直上的凤鸾因少了一个舞姬,蓦地停下动作,其后急转直下,突然朝现场的众人袭去。

  正在跳舞的其他几名舞姬慌了神,匆忙四散逃离,看台上的众人也吓得纷纷惊惶逃窜开来。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那金色凤鸾扇动巨大的翅膀,在庭院内横冲直撞,一旦被它碰上的人或鬼怪,被碰触的部位皆被灼伤。

  身处混乱之中的阿稻面色不改,躲闪之间游刃有余,谁让这是她最擅长拿手好戏呢。

  阿稻又一个闪身,转身避到一处死角,那凤鸾惊险地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好险……

  阿稻刚舒了口气,一侧手臂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跟着脚趾头又被猛地一踩。

  十指连心,阿稻当即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见谅,见谅……”耳边传来少年慌乱的道歉声。

  阿稻紧皱着眉头,回头看去,只见一身穿红衣慑鬼服,腰间系金色满月暗纹缎带,看上去瘦弱得像一株直立的豆芽的未及冠少年,正浑身颤抖着拼命把自己的脑袋往阿稻身后的柱子里钻,嘴里还持续地道着歉。

  少年露出的侧脸此刻布满不正常的白,双眼紧闭着,一副不敢听不敢看的模样。

  慑鬼师身着不同颜色代表修炼慑鬼术的不同阶,红衣慑鬼师是慑鬼法术等级最低的“隐为”阶。

  可就算是最低等的慑鬼师,好歹专司慑鬼,常年与鬼怪打交道的他们也不至于因为一只凤鸾就吓成这副样子吧?

  阿稻正狐疑,余光中看到不远处一名少年的身影突然从一片混乱中冲出来,他朝着正四处逃窜躲藏的人群大喊:“快布阵!逼退凤鸾!”

  他身穿玄青色锦衣,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娃娃脸上此刻写满坚硬果决之色,神色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气势夺人,正是荀广彦。

  在场忙着帮贵人们抵挡凤鸾的几名慑鬼师齐齐看向荀广彦,俱从慌乱无措中清醒过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合力制止住凤鸾!

  一名刚挥剑将凤鸾逼开的红衣慑鬼师大喝一声:“布法矢阵!”

  数名慑鬼师闻言,迅速站位排布,各自以法器驱动体内人气,人气迅速炼化出数道白色法光。

  法器兵戈交接处,来自不同慑鬼师的数道法光迅速聚集拢合,形成一道强烈刺目的巨大白色光束,慑鬼师们右手胸口结印,口中默念术文,白色光束自动分化成无数道箭矢形状的白光,齐齐朝正扑飞而来的凤鸾射去。

  无数道白光箭矢刺穿飞停于半空凤鸾,凤鸾痛苦地高昂起头,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随着一声炸裂巨响,凤鸾整个身体爆开成无数金光飞屑,未坠落及地面,便已在半空消散殆尽。

  仓促之下的一众人等,望着满天的金光,还未回过神来,荀广彦已再次下达一道命令:“设置结界,封住整个荀府,抓住作祟者!”稚嫩的娃娃脸上此刻透着十足的敏慧聪颖。

  众慑鬼师迅速行动起来,阿稻注意到那个方才痛踩自己脚趾头的胆小红衣慑鬼师也摇晃着身体,步履虚浮地跟了上去。

  ……

  荀府内跳凤鸾祈福舞的一名舞姬失踪之事很快在胤安传遍,当日观看凤鸾祈福舞的一众人鬼皆惊慌失措起来。

  之所以惊慌失措,并非是因舞姬无故失踪,也非因凤鸾伤人,而是他们将性命不保。

  凤鸾祈福舞乃专门召唤祥瑞福泽之神舞,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凤鸾在失控之前的“凤鸾飞空”。

  凤鸾若成功腾空,祥瑞之相便成,但倘若中间出现任何差池,祈福之意便会转而化成恶念,但凡观看此舞者,无论被凤鸾攻击与否,皆会身中“一月预死咒”。

  所谓“一月预死咒”,便是指中咒者自中咒之日起的一个月后的子时,死亡会临头。

  这些一个月后会死去的人鬼之中,也包括阿稻。

  阿稻在得知自己将死之后,先是震惊得无以言表,然后沉默了半晌,最后恢复一脸淡然,态度从容地请教狸奴:“我是公子的祭品,我的死法是被送上祭台,而不应该是这样的,狸奴鬼侍,你可有法子让我不死?”

  狸奴笑眯眯地看着阿稻:“有。”

  阿稻舒了口气,开心起来:“是何法子?”

  “找回失踪的舞姬,重跳一次凤鸾祈福舞。”

  ……

  太华殿内,皇帝启光然身着镶金黄蟠龙图腾底边黑色衣袍,坐于龙椅之上,周身贵气卓然,不怒自威。

  他眼神淡淡地扫向下首处恭敬站立垂首停训的臣子们,缓缓出声问道:“舞姬在荀府当众失踪一事,可有查出线索了?”

第37章 协助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724 2020.06.29 08:40

  负责调查此案的廷尉卿鸾昶手持笏板出列,躬身恭敬回道:“当日事发之时,虽然荀小公子反应迅速,命慑鬼师设置结界封住整个荀府,但还是未发现任何可疑者,臣派人去现场勘察,也未查出任何线索。不过,根据当日情形推断,此次事件定有鬼怪作祟,臣恳请慑鬼院协助大理寺彻查此案!”

  “这案子才刚开了个头,鸾大人便要慑鬼院协助,你们大理寺难道只是个摆设?”站在盛焯槐身后,穿正三品大员朝服的一名中年男人出声道。

  此人是百族簿上氏族排名第五的阜族的族长,正三品少府,阜义。

  鸾昶蹙眉。

  寒韬身后侧方的一名眉目清明的中年男人出列,他是寒韬的嫡二弟,寒族二族长寒湛,位列九卿任大司农一职。

  “阜大人,此言差矣!慑鬼院本司管控胤安内所有鬼怪事务,既然舞姬失踪与鬼怪有关,让慑鬼院介入有何不可?难道非得等到一月期至,眼睁睁地看着被波及的氏族们咒发身亡么?”

  寒、鸾两族皆属襄族派系,阜族属皇族派系,寒湛帮鸾昶说话,无可厚非。

  皇帝一时难以决断,只得将问题抛给荀举:“荀大人,此事发生在你荀族府上,你也觉得是鬼怪作祟?”

  荀举出列回道:“根据当日舞姬消失时的情形来看,应是有鬼怪作祟,观看凤鸾祈福舞的贵人们如今皆身中一月预死咒,时间紧迫,臣也恳请皇上准允慑鬼院参与调查此案,只有尽快找出肇事者,才能找回舞姬,也才能消除一月预死咒。”

  虽然荀族与阜族隶属同一派系,但眼下的确不是党争的好时机,若找不回舞姬,荀府恐要担责。

  皇帝点头,下达口谕道:“既如此,那便让慑鬼院协助大理寺!”

  众臣齐呼皇上圣明。

  站在众臣之首位,身穿正二品大员朝服的盛焯槐却一言不发,凝眉沉思。

  内侍高呼退朝,众臣朝皇帝行礼跪安后,缓缓步出太华殿,各自散去。

  殷族族长殷侯,正沿着石阶随人潮而下。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殷大人!”

  殷侯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一名与他身着同阶官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朝他走来。

  男子走近,笑着问殷侯:“舞姬失踪一案,不知殷大人如何看啊?”虽是询问,但言语间却透着十分明显的轻慢鄙夷之色。

  殷侯似是未感觉到对方扑面而来的恶意般,一脸谦逊地回道:“下官人微言轻,且此事有鸾大人彻查,圣上裁决,下官便不在此妄言了。”

  毕竟,他不过是一个从六品下侍御史而已。

  那男子哈哈大笑两声,眼神越发不屑:“也是,殷大人哪需为此等闲事费神,你殷族只需紧靠着襄族身后得其庇佑即可,什么都不用做,凭此恩泽便可轻易林立于其他小族之上,说起这找靠山的本事,你殷族若是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啊。”说完重重地拍了拍殷侯的肩膀,然后大步离去。

  殷侯的肩膀微斜了斜,险些承不住力道。

  街道的闹市内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副热闹景象。

  正街一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所有人皆退让到一边,鸾昶身着官服,身后跟着数名侍卫和分别身着红、蓝、黄三色衣衫的慑鬼师,一队人风风火火地进入对面一家名为“侍雅阁”的商铺内。

  正坐在柜台前算账的掌柜见到来人,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起身迎上:“鸾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事?”

  鸾昶神色缓了缓,淡笑道:“盛大公子可在,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那掌柜眼神迅速朝他身后的一行人瞟了一眼,态度恭维地笑着道:“您稍等。”说完便朝里间走去。

  里间一侧有一个木梯通道,掌柜沿木梯而上,到了顶楼,他走在到门口处停下脚步,朝隔着绣有山水风墨图的屏风的里间躬身道:“大公子,鸾大人来了,他想见您。”

  里间处,此时一片宁静,只能听到偶尔的落子之声。

  又一颗棋子落下,屏风内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鸾大人上来吧。”

  “是。”掌柜退下。

  又一棋子落下,执棋的白衣青年面容沉静,飞眉入鬓,发间别着一根乌木簪,举手投足之间一副云淡风轻的名士之姿。

  珞君玄对面坐着的束冠青年盛明朗,和他年龄相仿,身穿一件宝蓝色锦衣,身材挺拔,眉眼温和,面容轮廓中透着疏朗之气。

  珞君玄抬头看向盛明朗:“鸾大人面前,你实话实说即可。”

  盛明朗点点头。

  屏风外一阵脚步声靠近,很快便传来鸾昶的声音。

  “盛大公子,今日叨扰了。”

  盛明朗与珞君玄起身,绕过屏风相迎见礼,鸾昶见珞君玄也在,略一诧异后也向他见礼,双方场面上一番简略寒暄后,便直入正题。

  三人端坐于榻上,小厮已撤走棋盘。

  “我们目前唯一能查到不对劲的地方,便是荀府当日行簪礼时所用的簪子。”鸾昶从胸口衣衫内掏出一张纸,将纸打开,上面画着此前荀府及笄礼上行簪礼的那支白玉簪。

  盛明朗伸手接过图纸,一阵细看后,道:“这图上的白玉簪确是出自我侍雅阁。”

  立于盛明朗身旁的掌柜看了看那图纸上所画的白玉簪,道:“此簪是外出采买的伙计在三个月前,从萋夜街买回来的,后来荀二小姐的鬼侍来我们店里买走了这簪子,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萋夜街是南部鬼田乡云楼里一个很出名的交易夜市,里面不光贩卖各种奇形怪状的鬼界物品,还能交易世界上任意事物,很多胤安的商家会定期去萋夜街采买一些胤安城中没有的新奇货物。

  鸾昶愣了下,他看了一眼那图纸上的白玉簪,问道:“此簪来自鬼界?”

  “不错。”

  襄府,临近竹林的一处小院落内。

  阿稻正在院子里苦练法术,一个翻身,差点跟刚巧走进院内的狸奴撞个正着。

  狸奴身形敏捷地小退一步,避开了阿稻。

  阿稻连忙落地,走到狸奴跟前:“狸奴鬼侍。”

  狸奴看了一眼阿稻额头上冒出来的一层薄汗,笑眯眯道:“公子命你即刻前去大理寺找鸾昶大人。”

  阿稻不解:“为何?”

  “鸾大人是负责调查舞姬失踪一案的主审,你那日也在荀府,是目睹之人,此去是为了协助鸾大人查清此案。”

  阿稻想了想,为难道:“那公子何时才教我提升驭字之术?”

  狸奴一怔:“公子非修习法术之人,如何教你?”

  阿稻吃惊:“可公子要我变得跟月篱一般,将驭字之术修习到精湛纯熟的地步呀!”

  “不错,所以公子让你前去协助鸾大人。”

  阿稻面上一喜:“协助鸾大人能助我提升驭字之术?”

  狸奴眉眼弯弯:“那是自然。”

  阿稻转念一想,又问道:“公子……难道是要我靠自己修行提升驭字之术?”

  狸奴点头:“公子已去信给鸾大人,你直接前去即可。”

  话音刚落,一道紫光突然闪现,殷恒一身紫色慑鬼师的打扮,出现在他们面前。

  狸奴和阿稻朝殷恒躬身行礼。

  狸奴笑眯眯地对殷恒道:“殷二公子,接下来便要麻烦您走这一趟了。”

  殷恒一笑:“狸奴鬼侍不必客气。”

  狸奴看向阿稻,解释道:“大理寺不比其他地方,让殷二公子陪你走一趟,也省去许多麻烦。”

  阿稻此时已激动得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说话竟都有些不畅了:“我定……定会潜心修习,不让……让公子失望!”

  “还有……”狸奴又道。

  阿稻不解地看着他。

  “鸾大人所在的鸾族一脉,自五百多年前氏族创立初起便一直效忠襄族,和襄族渊源极深,是最得襄族信任的氏族,此族是胤安内有名的忠君之族。”

  这“君”,自然不是指太华殿里的那位。

  狸奴是在提点她。

  阿稻笑着道:“我明白了,多谢狸奴鬼侍。”

  狸奴点头,目送阿稻和殷恒离开,片刻后,他才转身离开院落,朝玉扰院而去。

  

第38章 稚族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69 2020.06.29 19:41

  今日入四月,初夏将至。

  狸奴心里不由想道,从今日起,他又可以轻松一阵了。

  毕竟,这是多年来的惯例。

  狸奴眉眼弯起的弧度更甚,眼中闪过一道惬意的光亮。

  午后,树荫缝隙的道道微光,投影在青石城墙的一张白鹿纸告示之上,纸面正中处,清韵秀雅中透着遒劲的“募鬼令”三个大字,在一片或明或暗的光影之间,尤其醒目。

  胤安的老百姓们围在告示前,对着告示上的内容指指点点,尽管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但谈论的热情丝毫不减。

  “玉公子今年果然又放出告示了,他对这件事还真是乐此不疲。”

  “也不知今年是哪几只鬼怪要倒霉。”

  “这胤安城内的贵人们消遣玩乐的方式,还真是残忍,连玉公子都免不了俗。”

  “有什么残忍的,那些鬼怪,天生的低贱之物,能有幸被玉公子用来消遣,那是它们鬼苗田梗上冒青烟了!”

  “我可听说了,据说那些鬼怪一旦入了玉公子的玉扰院,便要经受七七四十九道酷刑,最终只能剩下一个有命活到最后的。”

  “其他没能熬下来的鬼怪,岂不都死了?”

  “或许吧,谁知道呢……”

  “可话说回来,到底残忍与否,你我又怎能知晓?毕竟我们未有机会亲眼见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听说的,或许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就是,若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为何每年这一天,总还是有一批鬼怪,削尖了脑袋想要入那玉扰院呢?”

  “那还不是因为玉公子他………”说话那人突然一顿,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地道,“你们莫不是忘了,有传言玉公子是这世间不借用慑鬼法术、鬼侍之契等任何外力,仅凭借自身贵气,便能徒手驭鬼的唯一一个人类,就连当今圣上都比不得!”

  另一个声音也附和道:“我也听说过玉公子徒手驭鬼一事,但却不知真假,毕竟不管是我们这些平民还是那些贵人,都未曾真正见过玉公子徒手驭鬼。”

  “玉公子活了可有六百多年了,可这么多年都未曾传出他有过徒手驭鬼之事,此说法恐怕不实。”

  ……

  就在众人滔滔不绝地谈论着由襄玉发出的这道“募鬼令”引出的各种有关他的八卦秘事之时,他们口中那些一入玉扰院便注定结局凄惨的鬼怪们,此刻正蜂拥而至地围在襄府大门前,争抢着寥寥无几的几个进入玉扰院的名额。

  而出门前往大理寺的阿稻与殷恒,此时刚抵达大理寺,两人却在大门前被侍卫拦下。

  守门侍卫告知二人,鸾大人此时正在前往慑鬼院的路上,殷恒和阿稻商量了一番,决定改道前往慑鬼院与鸾大人碰头。

  当他们抵达慑鬼院时,从慑鬼院小厮口中打听到鸾大人果然正在慑鬼院内,殷恒说明来意,小厮前去禀报后,便带着两人前往鸾大人所在的慑鬼院藏书阁。

  三人快步走在慑鬼院内蜿蜒曲折的回廊上,在拐角的位置,前方突然冲出三名少年,刚巧与走在最前头的殷恒撞了个正着,尽管殷恒反应迅速,但依然未能完全躲开,对方的脑袋硬邦邦地直接撞上殷恒下意识抬高的乌木剑剑柄上。

  伴随着一声痛叫,对方张口破骂:“哪个不长眼的,不要命了!”

  阿稻打量对方,三个少年周身古香缎,束金冠,腰间挂着数个香囊、玉坠子等物,实足的胤安贵子打扮。

  对方也在看阿稻和殷恒。

  尤其是被撞的那名身穿枣红锦袍的贵子,正双眼充满戾气死盯着殷恒。

  “我当是谁如此莽撞没眼色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殷二公子。”他一脸嘲讽,不屑地开口,故意咬重“大名鼎鼎”四个字。

  给殷恒和阿稻引路的慑鬼院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廊道狭窄,贵人们还请小心看路。”

  枣红锦袍贵子冷眼瞪向小厮,厉声道:“卑贱奴仆,问你话了吗?滚开!”

  小厮吓得浑身一抖,立刻退到一旁。

  枣红锦袍贵子重新看向殷恒,阴阳怪气道:“殷二公子,你是不是该给本公子道个歉?”

  殷恒毫不在意地淡淡一笑,他上前一步,行平礼,从容道:“抱歉,是在下莽撞,还请三位公子勿怪。”

  三名贵子见此,先是一愣,随后皆捧腹大笑起来。

  另一贵子开口道:“殷二公子果然识时务,不愧是你们稚族之光,先是从庶出的位置爬上嫡出之位,接着又攀附上玉公子这等尖尖儿上的人物,这眼力劲果真是寻常人难及的,能屈能伸,真小人也!”

  又一贵子道:“想你稚族不过区区一小族,单靠你一个庶出之子,便能在各大氏族中占一席之地,厉害!厉害!”

  三人继续狂笑。

  这些人说的话太过分了!

  阿稻一脸的忿忿不平。

  以她从前的性格,管他什么人鬼尊卑,恐怕早已出手直接将这三人的话驳斥回去,可她如今却不能了,因为她已是祭品,身上挂着公子的招牌,不能随意给公子惹祸蒙羞。

  殷恒看了看身旁双拳紧握正极力忍耐着不出头的阿稻,面上滑过一丝暖意,他轻轻扯了扯阿稻的衣袖,眼神示意她离开,两人刚要绕道而去,却被那枣红锦袍贵子拦住。

  殷恒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手中的乌木剑鞘鸣鸣作响。

  三名贵子看向那乌木剑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飞快跳开几步。

  枣红锦袍贵子脸上出现恼怒之色,大声挑衅道:“殷恒,我劝你别太猖狂,别以为靠你那把破剑就能怎么着!就算你跟仇公子一样,修到了隐士阶又如何,凭你这小族的门第出身,还是个庶子,撑破了天也就只配作玉公子身边的一条看门狗!”

  阿稻听完此话,很是吃惊地看向殷恒。

  她对人类的嫡庶、大小族之争无甚了解,但却对法术相关之事十分敏锐。

  鬼孺告诉过她,当今世间,慑鬼术最高阶“隐士”的修成者少之又少,总共不超过两人,其中一人便是那贵子口中的仇公子,慑鬼院的最高执权统领者,仇族族长仇满千的养子仇凌霜。

  只是没想到,这另一人竟是眼前这个一直行事低调的紫衫少年。

  怪不得除了殷恒,她再也没见过其他慑鬼师穿紫色,原来竟然无人能穿。

  怪不得殷恒能驱使胤安第一鬼侍见隼,成为其主人,原来如此。

  真是深藏不露!

  不过仔细一想,公子何许人也,身边跟一个这样的高手,倒也无需大惊小怪。

  只是那些人这般折辱殷恒,不就是不把公子放在眼里么?

  殷恒的私事她管不得,可跟公子有关的事,她是管定了!

  阿稻当即双手叉腰,摆开打嘴仗的架势,正打算怼回去,却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是谁拎着我大哥的招牌在这大放厥词,胡乱压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杏黄色衣衫,头绾双鬟髻,长相普通的圆脸少女正踩着小碎步款款而来。

第39章 庶出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02 2020.06.30 12:21

  “仇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仇云若走近,看着那刚被自己点名,此刻正面色尴尬的枣红锦袍贵子,向其见礼,淡笑着反问道:“我不能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对方有些心虚地回道。

  “早就听闻有一世家公子与我家兄同修满慑鬼术,今日终于得见。”仇云若笑着看向殷恒,对其更显郑重地行礼道,“殷二公子,久仰大名,小女乃仇族族长之女仇云若。”

  殷恒愣了愣,连忙笑着回礼道:“仇姑娘谬赞。”

  仇云若抬头,见眼前的紫衣少年开朗乐观的笑容如春风般,蓦然拂面而来,看得不禁一怔。

  枣红锦袍贵子注意到仇云若对殷恒所行之礼比对他的更显尊重,立马不悦道:“仇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仇云若故作不解。

  红枣锦袍贵子指着殷恒,急切道:“他不过出身小族,你怎的对他行如此重礼,他受得起嘛他?”

  仇云若笑容微敛:“小女不知其他人如何,但对小女而言,行礼之人所行之礼轻重与否,与受礼之人的出身无半点关系。”

  红枣锦袍贵子争辩道:“怎么会没……”

  仇云若索性直接打断他的话:“这礼是行礼之人发起,对方受不受得起,自然也是行礼之人说了算。”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眼里,他受得起你此礼,我们是受不起了?”

  仇云若笑笑,算作默认。

  枣红锦袍贵子气恼不已,但他瞬间想起什么,突然对仇云若露出不怀好意的讥讽一笑:“我倒是差点忘了,你与他同为庶出,想来你是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想要替他撑腰,打抱不平吧?”

  三个贵子瞬间捧腹大笑起来。

  殷恒眼神一闪,略含思索地望向仇云若。

  却见仇云若面色不改,丝毫没被这三人影响,她高昂着头,周身依旧散发着无比的自信与傲然:“没错,我就是想替他撑腰,打抱不平,你们待如何呢?”

  三个贵子顿时哑声。

  枣红锦袍贵子脸色瞬变,沉下脸来,指着仇云若大叫道:“你神气什么,不过一庶出之女!”

  仇云若脸上波澜不惊,嘴角依然挂着笑,从容回道:“你说的都对,我是庶出。”边说还十分认可地点着头,“可就是我这么一个庶出之女,却能在你们这些盛族旁系面前神气,你们又能奈我何呢?”

  说着,眼中闪过一道狡黠。

  “你……你!”三个贵子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殷恒抬眸,越发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圆脸少女。

  她虽长相普通,还是庶出出身,却始终一脸自信从容,浑身透着内敛敏慧之气,稀碎的阳光散落在她身上,她浑身仿若发着光一般,十分耀眼。

  这是殷恒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如此坦荡地将那些在世俗眼中难以启齿、不堪面对的卑微之事展露于所有人面前,没有丝毫的自卑与怨愤。

  殷恒明面上是殷氏一族的嫡出继承人,但其实也是小妾所出,族长夫人敏氏因终生无所出,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便将他养在膝下,尽管敏氏一直视他如己出,但他内心无时无刻无法不去介怀自己的庶出身份。

  仇云若刚才所言所行,简直如同一道骤降而下刺破无数黑暗的明光,直直地照射在他阴暗卑微深藏起来的心头角落。

  自己跟她比起来,太过自惭形秽。

  殷恒注视着仇云若的神情不自觉的越发认真起来,眼中逐渐燃起一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向往的光芒。

  此时现场气氛有些僵硬。

  枣红锦袍贵子突然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之色:“算了,咱们还是别跟一个女人一般见识,谁让她父亲多年无所出,只得了她这么一个独苗,且由她嚣张吧。”

  阿稻看着三个贵子脸上的幸灾乐祸,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她看向仇云若,发现原本还一脸从容坦荡的她,脸色竟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是因为那句“她父亲多年无所出”?

  鬼使神差地,阿稻突然开口道:“敢问仇小姐,您的父亲可是仇族族长仇满千?”

  “不错。”

  阿稻立刻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浮夸表情:“这几位贵子刚才岂不是在非议仇族长子嗣之事,这可是大不敬啊!”

  仇云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目光带着感激,看了阿稻一眼。

  殷恒很合时机地添了一句:“仇族长乃朝廷正三品官员,非议朝廷官员,罪加一等!”

  一唱一和之下,仇云若、殷恒和阿稻三人皆相视而笑。

  枣红锦袍贵子见此,气急不已,出声警告道:“仇云若,你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我们,难道忘了你仇族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了?”

  仇族隶属于皇族派系,仇云若按理是应该站在这三名盛族旁支贵子一边的。

  仇云若对此不置可否。

  一阵窸窣声突然从庭院一侧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不远处开满腊梅的一处树丛正在轻微晃动着,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半趴在树丛里来回蠕动。

  “谁在那里?!”枣红锦袍贵子朝那树丛快步走去。

  只是还未待他走近,树丛里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吓得那贵子一声惊叫,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然后,他们看到一名身着石青色布衣,周身略显凌乱的少年,缓缓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石青色布衣少年眉目如画,面容清秀儒雅,嘴角挂着温润的浅笑,整个人如同一块暖玉般浸人心脾,一身寻常平民穿着的布衣包裹在他身上,不但没有市井俗气,反而让他周身透出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平和之气,衬得他越发清贵。

  少年一双长袖高挽至手肘间,双手乃至身上全是泥土,还沾染着零星的花草屑,他的头发随意地绾了一个发髻,髻上戴着一个质地朴素的发冠,许是因为此前匿身于树丛之中,所以发丝看上去有几分凌乱,有几缕还胡乱地耷拉在额前,衣衫也有些打皱。

  枣红锦袍贵子飞快地扫了眼该少年的全身上下,见他周身只见朴素,不余华贵,估摸着不是出自胤安高门,当即态度恶劣起来:“你是何人,藏在那里鬼鬼祟祟做甚?”

  少年朝众人走近,笑着答道:“抱歉惊扰了各位,在下碰巧在此处寻一株花草,并非有意偷听,还望诸位勿怪。”

  一股混合着花草的淡淡泥土清新气味从少年身上幽幽传来。

  他气质温润如玉,言谈举止谦逊有礼,却……

  不曾向任何人行礼。

  枣红锦袍贵子一怔,没料到这少年言谈举止如此贵雅,气度竟非寻常贵子可比,当下口气便不由地松了几分。

  枣红锦袍贵子试探问道:“你是何人,竟不对我等行礼问安?”

  “参见三殿下!”

  前方回廊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呼。

  

第40章 温润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77 2020.06.30 18:50

  荀广彦一身玄青色锦衣,站在回廊不远处,正朝布衣少年的方向行躬身之礼,稚嫩的脸上依然故作一副老成之态,参拜声正是出自他之口。

  众人大吃一惊,谁也没料到,布衣少年竟是一位皇子,连忙也纷纷对其参拜见礼。

  三皇子笑意温润亦如方才,让众人免礼。

  荀广彦走到近前,三皇子有几分兴趣地看向荀广彦:“你我应是从未见过,你是如何识得我身份的?”

  荀广彦恭敬回道:“在下五岁那年随父离开胤安,途径城门时,曾有幸读得三殿下发出的寻求一株离心草的告示,其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您对花草的衷爱之心。”说到此处,荀广彦看了眼回廊不远处的一根粗壮柱子,又道,“又方才我恰见徐公子在此处,便猜出了您的身份。”

  荀广彦说完此话,那根粗壮柱子后果然走出一人,阿稻认出此人竟是之前在荀府及笄礼上,舞姬失踪时,领头组织慑鬼师布设法矢阵、反应最为迅速的那名红衣慑鬼师。

  三皇子笑道:“一直听闻荀氏一族内出有一神童,自小天赋异禀,对任何事物皆有过目不忘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假以时日,荀小公子你定是大有可为啊。”

  荀广彦只在荀府见过一次三皇子的贴身护卫徐风扬,再凭着方才三皇子从树丛里钻出来,他便能推断出三皇子的身份,此子自是不凡,担得起神童之名。

  荀广彦听了三皇子的话,不禁一愣,脸上瞬间出现一道疑因羞怯而起的红晕,他当即越发挺直后背,尚在变声期的稚音中强装出几分老沉地回道:“三殿下谬赞了,若说过目不忘,辨人识人的能力,三殿下更甚在下一筹。”

  从未与荀广彦见过的三皇子,仅凭与荀广彦交谈的只言片语,便能猜出他的身份,荀广彦称赞三皇子的这番说辞,确实也并未夸大。

  当今圣上有数位皇子,但身份尊贵且最得宠的便只有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其他皇子要么生母地位不高要么自身资质平庸不得皇帝宠爱,而眼前这位三皇子启秀,想来便是这后者之中的其一。

  毕竟,阿稻自入这胤安以来,还未曾听任何人提及过眼前这位三皇子。

  近卫徐风扬走到三皇子跟前,将早已备好的湿巾帕呈上,供三皇子净手,然后随侍于三皇子身后一侧。

  枣红锦袍贵子对于方才乍然得知三皇子身份的惊讶已消失不见,虽说是个皇子,但到底不得宠,是以他对自己方才的莽撞言行,并不以为然。

  他们可是盛族旁支一脉,依附的可是最得宠的大皇子。

  所以当荀广彦故意轻声一咳,提示他向三皇子道歉时,枣红锦袍贵子直接装作没看见,完全忽略过去。

  荀广彦无奈,正要上前进一步提醒,却见三皇子已先一步迈出,径自绕过那枣红锦袍贵子,走到了阿稻跟前。

  三皇子看着阿稻,嘴角勾起一个温润和煦的笑意,问道:“你便是玉公子近日收的祭品吧,你叫什么名字?”

  阿稻一愣,俯身恭敬回道:“奴叫阿稻。”

  “阿稻……”三皇子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继续问道,“为何叫这个名字?”

  阿稻又是一怔。

  这是她来胤安后,第一次有人这么问。

  阿稻不由地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眉眼清秀隽雅,比起襄玉那双总似隔着一层烟雾遥不可及的眸子,三皇子的双眸完全不同。

  清澈到一望见底的漆黑之中,涌动着淡淡的平和之意,如一条涓涓溪流,缓缓从阿稻的心间流淌而过。

  阿稻甚至能从里面看到小小的自己。

  阿稻不由脱口而出地答道:“奴算是在稻田里……新生的吧,所以奴给自己取名叫阿稻,不过……”

  阿稻的神色突然变得格外认真起来:“奴正在努力得到公子的赐名。”

  阿稻说这话时,目光异常清亮,小鹿般的双眸灵动生辉,生机无限,一时间竟几乎完全遮掩住了那张脸上的平庸,焕发出摄人心魄的夺目幻象。

  在场的人看得皆是一愣。

  半晌,三皇子才回过神来,他露出清浅一笑:“如此甚好。”

  一场原本一触即发的冲突,因为三皇子的突然加入,自然而然地化解了。

  三皇子刚离去不久,一名侍卫便赶到了,原来是鸾大人已得知殷恒和阿稻前来慑鬼院寻他,特意派人来接两人前去与其会面。

  殷恒和阿稻跟仇云若和荀广彦一一告辞。

  阿稻眼尖地注意到殷恒与仇云若话别时,耳根处竟生出一丝红晕。

  阿稻很是不解,突然开口问殷恒:“殷二公子,你为何突然耳根发红?”

  殷恒面上闪过一丝窘迫,耳根越发红起来,匆匆便告辞离去。

  而就在阿稻和殷恒从仇云若面前经过的时候,阿稻惊奇地发现,仇云若的耳根子竟然也是红的。

  这耳根红难道还能传染不成?

  阿稻越发迷茫起来。

  她丝毫没注意到,站于一旁的荀广彦此时正盯着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巍峨森森,四下一片寂静,只余一阵不紧不慢前行的脚步声。

  殷恒和阿稻并排跟在侍卫身后,正前往鸾大人的所在地,慑鬼院的藏书阁。

  阿稻这才有机会向殷恒细问方才听到的一些事的疑惑之处:“殷二公子,为何他们要称殷族为稚族?”

  殷恒愕然,显然没料到阿稻竟如此直白地向他询问这个问题,对于一般人而言,不是都应该避而不谈的么。

  但他又想到方才仇云若一副理所当然地说着对别人而言是为难以启齿的一些话时,蓦地嘴角便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再看阿稻,见她一脸单纯,眼中充满了好奇与不解,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的唐突,态度十足的坦荡。

  罢了。

  有一类人,不就是这样的么。

  殷恒释然一笑:“若要说这稚族一名的由来,还得从百族簿说起。”

  “胤安中氏族多如牛毛,所有氏族都以族名入百族簿为荣,甚至有的氏族世世代代为此奋斗。”

  阿稻疑惑:“百族簿是何物?”

  “那是一个将胤安排名前百的氏族登记在册的小簿子,百族簿以氏族的大小、立族时间、威望等为考量标准,对各大氏族进行排位,由每朝每代的皇帝掌控,只有皇帝有权对百族簿上新旧氏族的更迭进行修改。”

  “唯有上了百族簿的氏族,才会被认为是正统氏族,而没能上百族簿的氏族则被认为是不入流的氏族,甚至不能以氏族相称。”

  “百族簿上排名第一的氏族,是襄族。”

  阿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些上了百族簿的氏族,或者未能上百族簿的氏族,其实就相当于人类世界里的妻与妾,一个名正言顺,一个无名无分。”

  殷恒一脸黑线,这是什么比喻,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几分道理。

  阿稻又问道:“那如果某个氏族的名字从百族簿上被划去了呢?”

  “灭族。”

  “被从百族簿上剔除的氏族,便算作灭族。”

第41章 篱落簪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22 2020.07.01 12:52

  阿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这个百族簿就相当于那些氏族的命簿。”

  殷恒认真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阿稻想起方才刻意刁难他们的那三个盛族旁支的贵子。

  殷恒虽是庶出,她虽只是个鬼怪祭品,但他二人毕竟还是公子身边的人,这三人胆敢如此有恃无恐地加以刁难,想必皇族一派与襄族一派的对立情势已到了十分严峻的地步了。

  “为何皇上不将襄族直接从百族簿上划去,这样他就不用大费力气拉帮结派来对付襄族了?”

  “他不能,也不敢!”一个身姿高挺,面相忠厚的青年,双手背在身后,从藏书阁的正门徐步走出来,正是鸾昶。

  阿稻抬头看向鸾昶,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藏书阁入口。

  引路的侍卫朝鸾昶揖手后便退下,阿稻和殷恒上前,朝鸾昶躬身问安。

  鸾大人虚扶起两人,看向阿稻:“上次的舟船宴,本官未能前往,今日终是得见襄族的祭品,你叫阿稻?”

  比阿稻想象中要亲切许多。

  阿稻精神一震,挺直腰杆,气力充沛地答道:“是,大人,公子命奴前来协助大人查清舞姬失踪一案!”又补充道,“那日舞姬失踪,奴也在荀府,目睹了整个过程,大人若对案件有任何疑问,可随时问奴。”

  鸾昶和殷恒见阿稻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皆不由失笑。

  鸾昶回道:“好,那这段案子未完结之前,你便跟着我。”

  “遵命!”

  “不过大人,您方才为何说皇上不能也不敢直接划去襄族在百族簿上的名字呢?”阿稻把话题又绕回到之前,显然对百族簿之事还意犹未尽。

  鸾大人浓密黝黑的双眉微敛:“百族簿是在2600多年前,人类第一个氏族襄族诞生以后,由黄帝亲自创建誊写的,初衷是为了建立一套能辅佐和监督帝王勤勉持政的氏族体系。”

  “其后曾有帝王擅自划去氏族族名,却遭逢天谴,夜空星宿当日便现亡国之相,几个月后,那个朝代便没了,倾覆皆在顷刻之间,想来定是黄帝当初在创建百族簿时,在上面施加了天咒之术,为的就是防止此类事情的发生。”

  “这几千年间,朝代更迭,百族簿在无数帝王手中传承,无数氏族在百族簿上前赴后继,去旧留新,百族簿对氏族而言,便犹如一个亘古不变的战场。”

  “而襄族,便是这个战场之上,永远立于顶端,屹立不倒的唯一氏族。”鸾昶说到此处,他和殷恒眼中俱是出现了浓浓的崇拜和敬畏的神色。

  阿稻听得津津有味,不禁也生出敬畏之心。

  殷恒看向阿稻,道:“这也是我们这些襄族派系的氏族为何明知襄族有世咒这一大隐患,却还要一心追随襄族的原因。一个能几千年屹立不倒的顶级氏族,我不相信仅因为一个世咒便会被摧毁。”

  阿稻若有所思:“那百族簿跟殷族被称为稚族有何关联?”

  殷恒回道:“殷族得益于襄族的扶持,是唯一一个名列百族簿的小族,自然比其他氏族更容易招人话柄。”

  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这几百年来,殷族一直依附襄族而活,因为我族势微,所以对襄族的辅佐之力也极其有限,襄族给予殷族庇佑,但殷族却未能提供等价的辅佐之力,还偶有拖累襄族之事出现。”

  “如稚儿般只能依附更强大的人生存而无其他用处,他们叫我们稚族,或许并不为过。”殷恒自嘲道。

  阿稻摇头:“你说的不对,他们叫你们稚族,并非认为殷族德不配位,而是因为嫉妒眼红。”

  殷恒一怔:“可我们确实没有对襄族有任何辅佐之功,他们所说,也并非全然是错的……”

  阿稻一脸不赞同:“襄族屹立不倒几千年之久,自有它的理由在,襄族一直以来庇佑殷族,定也有我们不得而知的原因在,襄族都未曾介意,殷族又何须如此自轻。”

  殷恒和鸾昶若有所思,阿稻此话,听上去确有几分道理。

  鸾昶不由深深地看了阿稻一眼。

  闲话后,殷恒便与鸾昶、阿稻告辞,独自赶回襄府复命。

  阿稻跟随鸾昶在藏书阁内,帮鸾昶继续查找与舞姬失踪一案相关的资料。

  正如狸奴对阿稻所说,要想解除那一月预死咒,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回那失踪的舞姬,重跳凤鸾祈福舞。

  但要找回舞姬,就得知道到底是谁抓走了舞姬,或者舞姬到底是因何缘故突然当众失踪的。

  阿稻在藏书阁内四处随意翻阅书籍,她发现这个藏书阁很大,数层楼内,朱阁暗屉,各类不同装订载体、不同朝代的藏书万千,不同区域之间,机关四散分布,一不小心可能就误入某个结界阵法。

  而所陈列的书中,其中不乏一些只曾在外间听过名字,却早已失传的珍贵古籍。

  慑鬼院主事人陶翁前来,手捧着一卷看上去年代久远,充斥着古朴之气,微微泛黄的竹简。

  他将此竹简呈于正埋首在藏书之中的鸾昶面前:“鸾大人,这便是您要找的《鬼搜笔录》卷页。”

  “此乃《鬼搜笔录》第五卷,俗物篇。”

  鸾昶抬头,伸手接过:“多谢陶翁。”

  陶翁微微躬身,俯身退到一旁。

  鸾昶走到藏书阁内一处书案前,将手中的竹简缓缓铺展开,阿稻也凑上前去看。

  一支由白玉凝结成数朵篱花花瓣,其中心处缀以若红梅般血红小点的白玉簪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竹简之上。

  阿稻有些意外。

  竹简上画的簪子,竟与荀府及笄礼上的白玉簪一模一样。

  阿稻视线移向那白玉簪图一旁的字迹,上面清晰地以隶书体写着“篱落簪”三字。

  篱落簪……

  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篱落……篱落院!

  阿稻心头猛地一颤。

  她的视线飞快地沿着那三个大字旁的几行小字继续读下去。

  待读完后,心中诧异不已。

  难道,及笄礼上的那支白玉簪,竟是昔日月篱旧物篱落簪?!

第42章 厉鬼侍君逗趣图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230 2020.07.01 18:33

  六百多年前赋雪公子亲手制作篱落簪,后以篱落簪为鬼田,种植出鬼怪月篱,在月篱十五岁及笄礼上,赋雪将此簪作为及笄礼物赠予月篱,并亲自为其插簪。

  “及笄礼上的白玉簪,难道竟是这篱落簪?”鸾昶吃惊道。

  他和阿稻的想法显然不谋而合。

  阿稻突然想到什么,灵机一动:“这篱落簪既是昔年公子所制,那不如奴回去将此事禀报公子?”

  鸾昶思索了下,点头:“可。”

  阿稻将竹简来回翻看,见右下角标注有“第五卷,俗物篇”的字样,便问站立一旁的陶翁:“敢问陶翁,《鬼搜笔录》一共有多少章节?”

  陶翁答道:“《鬼搜笔录》记录了自上古时期至今的世间万鬼,数万卷不止。新鬼生,则章节增,是以无从计数。”

  阿稻一脸感兴趣:“那有关月篱的章节定然也在这本书上了?”

  陶翁点头:“自然。”

  “那我可能借走月篱的章节?”阿稻一脸期待地问道。

  陶翁脸色怪异地看着阿稻,半晌,才扯起一丝生硬地笑:“恕不外借。”

  因舞姬失踪一案牵扯到月篱旧物篱落簪,鸾昶越发慎重起来,他与阿稻迅速离开慑鬼院,两人在大门前分开,阿稻得鸾昶之令,独自回襄府向襄玉禀告并询问篱落簪一事。

  阿稻脚步飞快地踏进襄府大门,刚走几步,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亭台楼阁,曲转回廊,四下栽种的葳蕤花卉植被,这一切都仿佛是刚经历了一场雨水被清洗过一般,焕然一新,散发着盎然生机。

  阿稻一步一步缓缓朝内院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听到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的绵软碰触摩擦声。

  太安静了……

  安静到异乎寻常的诡异。

  阿稻登时警觉起来,浑身进入备战状态。

  以往每次回来的时候,四处总有一两个零散的小厮或婢女来回经过,可现在,除了方才守在大门处的一名小厮外,不见一个人影。

  鬼气!

  她能闻到残留在空气里的无数道鬼气!

  阿稻使劲地又动了动鼻子。

  还有,极其微弱的………血腥气!

  阿稻心头一紧。

  一声惨叫突然破空而出,从玉扰院方向传来!

  阿稻神色大变,一闪身便化作一道红光,消失于半空。

  少顷,阿稻便抵达玉扰院书房小院外的竹门入口处,四周竹风飒飒,空气中那道血腥气越发明显,阿稻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公子!

  阿稻一脚刚跨入院内,身后突然窜出一道厉鬼鬼气,阿稻嘴里飞快地默念一字,右手手掌心上立刻浮现出血红色的“杀”字。

  阿稻一侧闪,高抬右手,转身便要朝那厉鬼的额头一掌击下去,但掌风行至一半,手肘却撞上一硬物,接着便听到对方一声惊呼。

  “完了,全完了,这可是我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呀!”

  阿稻右手招式在半空倏然刹住。

  “噼里哗啦”的一阵散落声,只见来自胤安几家出名的糕点铺子的点心此时在阿稻跟前掉落一地,那点心还冒着几丝热气。

  原本阿稻以为要从身后偷袭自己的那只厉鬼,此时正一脸苦闷地盯着一地的点心,嘴里不停重复“完了,完了”。

  眼前的厉鬼原本就长着一张哭丧脸,加之此时愁眉苦脸,一张脸几乎扭成一团,苦相毕现。

  它脸庞削瘦,身形却意外的肥硕,从头到脚都是一身襄府下人的打扮,许是衣服尺寸小了些,那衣衫未完全将他的身子包裹住,腰间露出一大截肥肉,瞧上去有些别扭滑稽,此时衣袍早已湿透,布料紧贴着皮肤,一副汗流浃背劳累辛苦的模样。

  它周身毫无丝毫杀意……

  阿稻心中生出疑窦。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忙碌声,阿稻抬头望去,整个人瞬间呆住。

  眼前这副让她豁然开朗的画面,是阿稻从未见过的,只见数名长相各异的野生厉鬼,皆身着襄府下人衣袍,正四散在三面环竹的小院落之中,尽管依旧是一副天生的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神态举止,但他们竟然在……

  干杂活!

  或拿着剪刀煞有其事地修剪竹枝,或趴在地上认真地清理满地的鲜绿苔藓,或用湿帕将竹叶一片一片地涂擦干净,看上去竟比平时襄府的下人更加认真仔细。

  刚才她进正门时,看到的焕然一新的院落一景,想来便是它们的杰作了。

  阿稻看向靠近书房门前的位置,身量短小的几只独眼三条腿厉鬼正在叠罗汉,它们以身体建起一道梯子,最上面的厉鬼卖力地擦拭着书房高处的房梁,这时最下方的厉鬼忍不住一个喷嚏,下方托着它身子的一长串厉鬼摇摇晃晃,差点摔下来。

  还有前方的一处角落里,一个凤头人身的厉鬼正灰头土脸地蹲在一个茶炉前,嘴巴一张一合,十分卖力地对着茶炉底的通气口大口吹着气,炉上座着一壶茶,还未冒出水气。

  阿稻转身,透过层层叠叠摇晃的竹林,望向其深处,也隐约可见数个厉鬼的身影穿梭其间,正在忙碌着别的杂活。

  耳边蓦地传来又一声惨叫,正是刚才阿稻听到的声音。

  阿稻连忙看向书房院落内惨叫声传出的竹林一处,却见一只正在擦拭竹叶的厉鬼,正看着自己不小心被竹叶割破的手指而发出惨叫,旁边几只做着同样杂活的厉鬼一脸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还不时地取笑它。

  那厉鬼被割破的手指流出的鲜血,自空气飘出的血腥气……

  和刚才阿稻闻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是虚惊一场。

  关心则乱,方才竟没仔细去辨别这血腥气是鬼怪而非人类所有。

  极其细微的一声开窗声响起,书房虚掩的窗户被推开,露出狸奴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书房内一景。

  那一景之中,襄玉身穿一件半敞的白玉色道袍,头上绾着一个松散的发髻,髻上别一根白玉簪,正神色悠闲地坐卧在榻上,与一身形庞大的野生厉鬼对弈,厉鬼此时额头全是汗,神色焦灼地盯着棋面,不时抓耳挠腮,一副快要输棋的模样。

  襄玉近旁还有一野生厉鬼,前额两侧长着一对犄角,正态度恭顺地半蹲在榻侧,手拿着一小木勺子,往襄玉惯用的狸奴白玉香炉中添加香料,偶尔好奇地伸出长舌,偷瞄对弈的二人一眼,趁他们不注意,便偷尝那香料,想是香料的滋味并不好,那厉鬼舌尖刚沾上一丁点的香末,就紧皱眉头,连连咂舌。

  阿稻嘴角不自觉间弯起了一道淡淡的弧度,此情此景,她的脑海中唯冒出一个念头:

  “厉鬼侍君逗趣图。”

  

第43章 修刹与奈魉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260 2020.07.02 16:09

  眼前这般人鬼和谐的画面,便如同这样一幅图景。

  只是阿稻嘴角的笑容却突然逐渐凝滞,她眉头微微蹙起,越发仔细地盯着眼前这些尤其恭顺听话、戾气尽敛的鬼怪。

  蓦地,阿稻清亮的双眸中突然划过一道震惊之色。

  这些在鬼界之中被其他寻常鬼怪所忌惮惧怕的厉鬼们,额间没有鬼侍纹,身体也未被下任何术法,襄府内外也无结界,为何此刻竟毫无怨言地在襄府里任凭使唤差遣?

  而且,它们都尤为默契自觉地不使用任何法术?

  阿稻视线不自觉地投向窗扇之内,坐在棋盘前正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的襄玉。

  公子的贵气,竟强大到如此地步!

  刚又打完一个哈欠的襄玉,似是感应到阿稻的视线,他缓缓转过头,和阿稻的视线遥遥撞上。

  阿稻连忙朝襄玉所在方向行叩拜之礼,再抬头时,襄玉已扭开了头,注意力重新回到棋局之上。

  阿稻起身,狸奴不知何时已走出来,站在她身侧笑眯眯地看着她。

  “公子这段时日要使唤这些厉鬼在襄府帮活,府中的小厮婢女便都得了闲。”

  狸奴是在向她简略地解释眼前的情状。

  难不怪不见小厮婢女的身影,原来如此。

  阿稻笑着应道:“这些鬼怪为何不用法术来做杂活,岂不更快?”

  狸奴摇头:“公子说了,一旦动用法术,便坏了乐趣,需自动退出这场游戏。”

  阿稻不解:“游戏?什么游戏?”

  狸奴想了想,不确定地答道:“大抵是……使唤鬼怪的游戏吧,每年今日,就是公子开启游戏之时。”

  今日,即入四月,初夏将至。

  望着襄玉相较于从前,周身多出的几分发自内心的惬意之态的模样,阿稻不由莞尔,道:“想来公子应是极喜欢夏天的,才会心情这般好地去使唤这些鬼怪。”

  在她说这句话之时,狸奴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扇微微晃动大开的窗户处划过,只见一片白玉色的道袍一角正从窗棂角落处冒出头来。

  狸奴淡淡地收回视线,问阿稻:“你来此可是有事?”

  被狸奴这么一问,阿稻才猛然想起前来的目的,她连忙将鸾昶在慑鬼院藏书阁内调查到的篱落簪一事告知狸奴。

  狸奴听完后表情微怔:“公子现在正在对弈,不便打扰,你且先等等。”

  狸奴说完便进了书房,待襄玉一局棋终后,才将此事禀报给他。

  襄玉初听此事,去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脸上却不见任何变化。

  他顿了顿,才道:“那簪子是真是假?”

  狸奴想了想,方才倒未听阿稻提及是否有验证那簪子的真假,便答道:“尚未分辨。”

  襄玉不再说话。

  狸奴心下了然,俯身暂退。

  阿稻原以为襄玉会召见自己,却不料狸奴从书房出来后,只让她先回鸾大人处复命。

  阿稻不解:“公子……不召见我去问话吗?”

  “不用。”

  阿稻有些莫名的失落。

  狸奴见此,好心提点她:“你先去确定那篱落簪的真假,再来见公子吧。”

  阿稻恍然大悟:“是我处事不周,这便去调查清楚。”说完便匆匆告辞离去。

  阿稻走得匆忙,在前往襄府前院途中,看见了有些时日未见的襄黔。

  与之前最后一次见襄黔一样,他依旧是一副劳役田翁的装扮,依旧是躺在竹林里那张由竹编而成,吊在两竹之间悬在半空的榻上,只是此次身旁站着伺候的,不是珞君玄的鬼侍屁股,而是一个参与到襄玉的使唤游戏之中的野生厉鬼。

  阿稻依旧如上次那般,站在竹林小道上,透过疏密的竹叶偷看他们。

  那野生厉鬼脸庞圆润,身体其他部位却瘦得皮包骨,呈佝偻之态。

  襄黔对该厉鬼一副使唤外加挑剔的态度,一会儿嫌水太烫,一会儿又嫌水凉,一会儿嫌这糕点太甜腻,一会儿又嫌那核桃硌牙,把那厉鬼折腾得气喘吁吁,自己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阿稻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刚要移开视线,那厉鬼却在此时突然回头,视线直直射向阿稻。

  厉鬼的眼神空洞,毫无焦距,却如同一个有吸附怪力的暗黑深渊一般,心神一旦不稳,就会被吸入其中,然后被剥皮抽筋地吞吃入其腹。

  阿稻脑中猛然闪现出刚才遇到的那个身形肥硕,脸庞削瘦,长着一张哭丧脸的厉鬼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厉鬼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这两只厉鬼的外形,一个头轻身重,一个头重身轻,从外形上看,十分诡异地互相契合着。

  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阿稻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她记起来了!

  是四大厉鬼!

  她方才在随意翻阅《鬼搜笔录》其他卷宗的时候,刚巧读到了有关这两只厉鬼的资料记载。

  鬼界中有四大厉鬼,它们鬼气浓郁强大,法术诡谲。

  它们凶残、血腥、狡诈、暴虐,是让众鬼怪及一些人气微弱的人类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

  这两只厉鬼,便是那四大厉鬼之二,修刹鬼与奈魉鬼!

  此时立于襄黔身侧的便是修刹鬼,此鬼好食,尤其生吞活人,又因对食物异常挑剔,是以此鬼最嗜“鬼肉果”。

  鬼肉果,是人鬼所生的混血子,非人非鬼,因其肉质对鬼怪而言格外鲜美,便在鬼界中得了“鬼肉果”这一别称。

  修刹鬼的法术也与“食”有关,它的武器便是它的那张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嘴,此嘴能随意变大变小,有吞食万物之力。

  而阿稻刚才遇到的那只长了一张哭丧脸的厉鬼,便是奈魉鬼。

  奈魉鬼的法术是阴面术,不论人鬼,一旦只将其半边侧脸入眼,必会被活活吓死。

  这两只厉鬼,常年一起行动,从不离彼此。

  他们此次来到襄府,参加公子的这场“游戏”,却不知有何意图。

  阿稻迅速错开与修刹鬼对视的双目,余光中见修刹鬼也移开视线,紧绷的内心才微微一松。

  当修刹鬼决定要吃掉某样东西的时候,它会一直死盯着那东西不放。

  那修刹鬼在自己移开目光后也跟着移开视线,想来是没打算吃掉自己。

  阿稻深呼出一口气,加快脚下离开的步伐。

  得赶快去大理寺与鸾大人会合……

  大理寺一处外院内,四下门窗紧闭,各要塞处有侍卫把守,一棵枝繁叶茂的苍天大树挺立于院落中央,遮天蔽日,罩住四下。

  鸾昶和阿稻从一侧扇形入口一前一后步入院内,打破这一方寂静。

  鸾昶面含遗憾地道:“及笄礼事发当天下午,我便带人前去荀府勘察线索,还向荀二小姐借那白……篱落簪,但她当时告诉我,她在及笄礼结束后,便已私下命人将及笄礼上的一应所用之物付之一炬,其中就包括篱落簪。”

  阿稻吃惊又不解:“她为何如此做?”

  

第44章 探荀府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446 2020.07.02 18:15

  “舞姬莫名消失,她很是害怕,认为是及笄礼不详所致。”鸾昶叹气,“如此一来,我们便无从得知那篱落簪的真假了。”

  阿稻微怔,不禁想起此前在及笄礼上初见荀二小姐时的情景。

  那样一个美艳似骄阳,骨子里透着傲气的女子,实在不像是鸾昶口中所述的如此胆小之人。

  阿稻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荀二小姐其实根本就是在说谎?

  她立马问鸾昶:“那些及笄礼上所用物品被毁后的灰烬,大人可曾确认过?”

  鸾昶愕然地看向阿稻,凝眉沉思起来。

  ……

  玉扰院内,襄玉靠在软塌之上,单手撑着头,闭眼假寐。

  襄黔独自步入书房,朝襄玉缓缓走去。

  侍奉于襄玉身侧的狸奴见状,迅速挥退屋内正在忙碌的所有野生厉鬼,独留两人在书房中。

  襄黔在襄玉侧旁跪膝而坐,他看了襄玉一眼,抬手去拿面前桌案上的玉脚琉璃茶杯,又提起急须往杯中注茶。

  茶水倾泻而下的潺潺之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晕出一圈圈清润的回响。

  襄玉缓缓睁开眼。

  “那边一直未有动静,这次应该不是他们所为。”襄黔难道正经地开口道。

  那边,自是指皇族一派的众氏族。

  襄玉伸手从桌案上也拿过一个空茶杯,并未接话。

  襄黔吹着茶水上方浮动的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又道:“此事后,你认为她的驭字之术会提升到何种程度?”说着看向襄玉。

  襄玉从襄黔手中接过急须,兀自斟完茶后,才看向襄黔,懒懒一笑:“无论如何,我们要的,终归只会是那一个结果,父亲又何必心急。”

  襄黔一笑:“也罢,你心中有数便好。”说完,仰头一口气饮干杯中茶水。

  与襄府相隔数条街道的荀府府邸内院一室,纱幔纷飞,花鸟纹屏风展开,屏风内木盆中水汽氤氲,一婢女拎着一篮子玫瑰花瓣走近木盆,将花瓣均匀铺洒在水面之上,室内渐渐生出一股玫瑰清香之气。

  又一名婢女携一身着鹅黄色薄纱美人缓缓走入屏风之内,美人明眸皓齿,长相艳丽似骄阳,正是几日前刚行完及笄礼的荀府二小姐荀玉瑟。

  荀玉瑟衣衫尽褪,被婢女搀扶着步入木盆之中,待其身体没入水中后,便挥手屏退众婢。

  待婢女离去,荀玉瑟缓缓闭上眼睛,很是享受地深吸了口气。

  放置在不远位置的荀玉瑟鹅黄色衣衫某处,此刻发出一抹极淡的红光,若仔细看去,便能瞧见发出红光之物,是很难与鹅黄色衣物分辨开的,半个指甲壳大小的一颗杏花花屑。

  待那花屑红光尽去,便漂浮上升至半空,然后飞向屏风的另一边,荀玉瑟的闺房主间内,开始在各个角落东钻西窜,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屏风内的荀玉瑟此时已睁开眼,丝毫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她朝外间轻唤了一声“来人”。

  很快门房从外面被推开,一名婢女走了进来,那颗四处钻窜的杏花花屑借机在那道房门再次合上之前,透过门缝隙飞了出去。

  杏花花屑一路飘飞,最后在一处无人的假山僻静处停下,一道红光闪现,转眼这花屑就变回了阿稻的模样。

  阿稻望了眼刚才停留过的荀玉瑟闺房方向,心里开始思索着。

  闺房各处她都找过了,并未发现篱落簪的踪影,如此一来,只能扩大范围,对荀府各处逐一搜索了。

  “咕咕咕~”肚子里突然传出几声叫,阿稻隔着衣衫摸了摸发瘪的肚皮,心道还是先去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再说。

  荀府跟襄府一样,都是胤安权贵之家,但到底比不得襄府这个胤安第一氏族的派头,对于已将比荀府大出数倍的襄府府邸房屋构造已摸清的阿稻而言,找到荀府的厨房简直是小菜一碟。

  当阿稻站在厨房外闻着淡淡飘来的食物香时,心中好不雀跃。

  此时府中无论贵人还是小厮婢女都刚用过膳食,厨房内一时无一人,阿稻提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厨房内,数种食材整齐有序地堆放着,随处可见,看得阿稻眼花缭乱,房内四处还残留着各种食物香气,阿稻不禁贪婪地使劲吸了吸鼻子。

  但她没有马上动手,因为她不是什么都吃的。

  对于鬼怪而言,它们在肉食上的食用习性跟人类完全相反,人类都是吃熟肉食,但鬼怪只吃生肉食,若鬼怪沾了一丁点的熟肉,便会如同人类吃了生肉一般,腹痛拉肚甚至生病。

  阿稻将厨房里的食物快速浏览了一圈,竟有了意外之喜。

  小黄鱼!

  这些小黄鱼上裹着一些人类惯用的数种佐料,阿稻试探地轻咬了一口。

  是生的!

  阿稻顿时激动不已,当即捧起一大碗的生拌小黄鱼,就地蹲坐,将一整碗统统干入腹中。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阿稻已挺着鼓囊囊的肚皮躺在厨房地上,嘴里打着一个接一个的饱嗝,脑中在这一刻只萦绕着一个念头。

  从来不知道,加入了人类的佐料的生拌小黄鱼竟如此美味。

  饱腹稍歇之后,阿稻开始在整个荀府搜寻篱落簪的下落。

  她虽跟其他鬼怪一样也身带鬼气,但因身体里的始祖厉鬼之血的缘故,她的鬼气在对方不特别注意的情况下,很容易便会被自动忽略掉,从而她会被对方潜意识当成人类。

  正是得益于这一点,让她在荀府内的行动方便很多。

  阿稻随意变身成荀府的婢女、小厮,亦或低等下仆、府中管事,甚至荀府的一些贵人模样,以此从中打探跟篱落簪下落有关的消息。

  阿稻偶尔也会直接动手搜寻篱落簪,但她需时刻提防不被荀府私养的慑鬼师和府中某位贵人撞上。

  几日这般下来,阿稻已将整个荀府搜索了个遍,但她唯一的收获,仅是每天夜里去厨房,总能吃到不同新口味的美味生拌小黄鱼。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至此,整个荀府,便只剩下最后一处未能探查——

  当日及笄礼毕后,荀玉瑟命人焚烧及笄礼所用之物后的灰烬。

  灰烬一般会被收捡到专用收放秽物之处,有专门的下仆看守并处置,阿稻曾几次试图靠近,但总因各种原因无法深入探查。

  今日,是最近的一车秽物被统一运出荀府的日子,而阿稻要调查的灰烬,就混在里面。

  为避人耳目,阿稻原本打算先跟随那秽物车出府,然后再查探,但好巧不巧地,今日那推车的下仆临时拉肚子,丢下车便奔去了茅厕,阿稻见四下无人,如此好的机会,怎忍错过,她当即头脑一热,心一横,便冲到了停放在襄府小道上的一车秽物前。

  阿稻嘴中飞快地默念口诀,待右手手心浮现出一个“簪”字,便将右手掌心置于秽物之上,开始进行查探确认。

  在漆黑浑浊污秽之中进行一番彻底的探寻后,阿稻收回了手。

  及笄礼上所用之物被烧后的灰烬里,毫无篱落簪的半点残余痕迹,这就意味着篱落簪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并未被毁掉。

  可是,这几日她在荀府上下并未找到篱落簪的半点踪迹。

  篱落簪到底去了何处,竟像完全凭空消失了一般?

  阿稻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冷冷质问声:“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第45章 生拌小黄鱼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656 2020.07.03 18:26

  阿稻身子一僵。

  “转过身来。”那声音命令道。

  阿稻此刻穿着的是一件荀府婢女的衣裳,听到离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身形一动,不得不缓缓转过身来。

  只是刚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温柔轻唤声。

  “彦儿!”

  站在阿稻对面的荀广彦回过头去,阿稻趁机化作一道红光逃走了。

  襄府玉扰院内,襄玉置身于怪石堆叠、花草繁盛、四面环竹的入口处庭院一方之地,他头束华冠,身着白玉锦袍,端坐在一墩锦杌子上,正对着流水潺潺的假山石造就的沟涧烹茶抚琴。

  琴音缥缈悠扬,如同山间终年不断的缭绕雾气,每个音符飘落到流水之上,互相融合缠绕,共呈同雅之调。

  听音之时,听者犹如置身于山水雾缭之间,别有一番韵境。

  琴声渐息,后止。

  缭绕雾气顷刻间散去,一切静止复常。

  空气中扬起一阵轻微的浮动,殷恒一身紫衣,不知何时已恭敬地单膝跪于襄玉面前。

  “如何了?”襄玉看向殷恒,口气慵懒地问道。

  殷恒:“回公子,尚无任何进展。”

  “这些时日,她都做了些什么?”

  殷恒又答:“这几日阿稻将整个荀府内外暗中仔细搜寻了一遍,包括被殷二小姐下令毁掉的及笄礼上所用之物的灰烬,但皆无篱落簪的踪影。”

  “唔……”

  案桌上藏青色蟠龙纹茶炉之中,烹煮之水势头渐盛,沸水即将翻滚涌起,很快噗噗的水声开始作响。

  一厉鬼不知从何处突然一阵风似地窜出来,小跑步迅速到了案前,蹲下身姿态恭敬地开始为襄玉斟茶。

  跪在襄玉跟前的殷恒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襄玉看在眼里:“她还做了何事?”

  殷恒只得回道:“阿稻每夜都会潜入荀府的大厨房去偷吃小黄鱼,”他口气一顿,“这些小黄鱼皆是荀族玉氏特意为她所备。”

  “不过阿稻与玉氏未曾碰面,看样子她并不知其中内情。”

  “知道了。”

  襄玉挥手示意殷恒退下,单手接过身旁厉鬼呈上的刚煮好的茶,看着杯中澄黄清透的茶水,襄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地笑,意,口中喃喃道:“不知内情么……”

  襄玉小饮一口茶,放下茶杯,遂起身朝竹林深处的书房行去。

  途经竹林处,可隐约听到几只厉鬼哀嚎叫累的声音,紧接着是瓦罐摔碎在地的一阵凌乱声响。

  其中还混杂着襄黔起哄让府中下人们押注最后哪只厉鬼能赢得游戏的兴奋声。

  最后襄玉抵达书房院落外的门口。

  入眼之处,只见狸奴身穿祥云纹白玉色广袖衫,腰扣黑布绸带,端坐在三面环竹的苔藓空地上,双手握着一杯热茶,正望着因每日擦竹叶已累到不断倒地昏厥过去的几只厉鬼,一脸笑眯眯。

  襄玉顺着狸奴的视线,看向前方层层叠叠的竹林之中,见那几只攀附在竹竿上死也不放手的厉鬼,边卖力地擦着竹叶,边还不忘互相干扰对方,画面轻松又逗趣。

  襄玉嘴角不由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一双若深潭般的墨眸中常年沉积的烟雾有些许散去。

  眼前的光景让他生出一种错觉,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段简单闲逸的日子。

  “公子。”狸奴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襄玉,它一声轻唤,襄玉回过神来。

  刚散去的烟雾迅速又浮动晕满整个眼眶,遮掩住这双眼的主人真实的情绪。

  襄玉提步朝书房走去,狸奴紧跟其后。

  襄玉边走边问:“离一月预死咒发作,还剩多少日?”

  狸奴不假思索道:“还剩二十日。”

  襄玉点了点头,思索着快步迈入书房内。

  荀府正门处,荀广彦一身锦华,此时正要出门。

  府门前的大马路上停着一辆运货马车,一名酒楼小二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马车外,不时地伸长脖子朝荀府门口张望,似是在等人。

  荀广彦经过其身旁时,看了一眼那马车,随口问了句:“你有何事?”

  那年轻男子明显识得荀广彦,赶紧上前躬身道:“见过荀小公子,小人是荣祥酒楼的伙计,今日特地来送小黄鱼的。”

  刚要离去的荀广彦脚下一顿,扭头看向这伙计,疑道:“什么小黄鱼?”

  酒楼伙计一脸谄媚,道:“尊夫人这段时日每日都在荣祥酒楼订购小黄鱼,很是照顾小店的生意,咱们荣祥酒楼对贵府真是感激不尽啊!”

  荀广彦闻言,身形彻底收住,转向那伙计,神色一肃。

  夜幕降临,漆黑昏暗中,荀府厨房内传来一阵细微的食物咀嚼声。

  阿稻随意地坐在地上,嘴里正叼着小黄鱼吞咽着,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大瓷碟,瓷碟里装着以佐料生拌的小黄鱼和部分鱼骨残骸。

  今日份的小黄鱼是咸香味,比起前几日吃的口味都要美味上许多。

  当阿稻吞下最后一个小黄鱼后,她满脸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吃饱后,阿稻平躺在地上,望着头顶上的一片通黑,心思宁静下来。

  她是知晓有人特意每日给自己提供不同口味的生拌小黄鱼的,前段时日因为忙于搜寻篱落簪的下落,所以并未去深究此事,如今搜寻篱落簪未果,吃完这些小黄鱼后,她打算离开荀府,回去向鸾大人复命了。

  只是她在离去前,还有一事想做,便是向这每日暗中供给小黄鱼给自己的好心人道谢,感谢小黄鱼供给之恩,也感谢对方未将自己潜藏于荀府多日之事宣扬出去。

  可此人神龙不见首尾,不曾露过半分面,要报恩,着实有些难。

  阿稻起身,施法将面前的鱼骨残骸清理干净,随后从胸前衣裳中掏出一片黄木,将黄木放置于被她施法清理过的大瓷碟之中。

  既然见不到本尊,就只能通过这个自己惯用的方法,许其一诺了。

  做完这一切后,阿稻快步朝门口走去,伸手打开厨房门,准备离去。

  只是,就在她双手触碰上门栓的那一刻,一冰冷之物突然抵在她的脖颈处,阿稻瞬间停下步子。

  黑暗中,一个还处于变声期,听上去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在阿稻的耳畔冷冷响起:“你在荀府找什么?”

  阿稻稳下心神,很快辨识出来人的身份:“荀小公子如何得知奴在找东西?”

  荀广彦一声傲慢的冷哼,显然认为阿稻问了一个十分愚蠢浅薄的问题。

  但他还是解释道:“这几日府中小厮婢女总被打探及笄礼当天之事,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

  “奴倒是有一点不解,荀小公子是如何发现奴的?”

  荀广彦没回答,但他的眼神却飞快地在阿稻刚清理干净的大瓷碟上停留了一瞬。

  阿稻心下了然。

  她暗自一叹,竟在临走前暴露了行踪,也真是倒霉。

  嘴上却打趣道:“荀小公子好眼力。”

  阿稻颈间的刀锋一紧:“少给我贫嘴,那日在院中被我叫住的婢女是你假扮的吧?”

  荀广彦指的是那日她在运走府内秽物的车前施法探查篱落簪下落时,被荀广彦叫住之时。

  “是。”

  荀广彦讽刺道:“你倒坦率。”

  阿稻索性对他摊牌:“奴是奉大理寺鸾大人之命前来调查舞姬失踪一事的,并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荀广彦话音一冷:“还想诓我!既是奉鸾大人之名,调查便调查,如此这般偷偷摸摸作甚?”

  “荀二小姐对鸾大人明言,及笄礼上所用之物已被她下令尽数毁去。”

  荀广彦顿了顿:“难道……鸾大人认为荀玉瑟在说谎?”

  不愧是神童,果然脑子转得快。

  “是。”阿稻回道。

  不过,荀广彦不是荀玉瑟胞弟么,为何对荀玉瑟直呼其名?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荀广彦和阿稻心中同时生警。

  眼见厨房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正缓缓推开,荀广彦果断地一把伸手捂住阿稻的嘴,拖拽起她整个身子,迅速地藏躲到灶台后去。

  

第46章 藏袖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25 2020.07.03 19:42

  随着门发出的“嘎吱”轻响声,一对男女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然后门再次被合上。

  这一男一女,根据身上气息,可辨别出男的是鬼怪,女的是人类,两人刚在屋内站定,便迫不及待地抱在一起。

  好一会儿,才听那男的出声道:“瑟儿,那日多亏了你想出烧毁及笄礼所用之物这一招。”

  女声柔柔地回道:“我也是怕舞姬失踪一事会牵扯出那只簪子,才想出此法来掩人耳目,若是查出那簪子是你送予我的,我们就完了。”

  “那簪子现在何处?”

  “我每日贴身带着,就算沐浴都不曾离身,还特地让荀府的慑鬼师隐去了气息,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说到此处,那女声顿了顿,又道:“然郎,你莫要惧,倘若我俩有朝一日真的不幸被发现,大不了我舍去这荀府二小姐的身份,我已下定决心誓死都要护住你,不让他们动你分毫!”

  藏在灶台后的阿稻此刻听得心中擂鼓大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怪自己翻遍了整个荀府都查不到篱落簪的下落,原来竟被这荀二小姐隐去了气息。

  她开始盘算着如何趁机从荀玉瑟身上取走篱落簪,突然感觉身旁一阵凉嗖嗖的冷风刮过,阿稻扭过头,一眼看去,刚好对上荀广彦那张已阴云密布的脸。

  说话的两人对屋内还藏有其他人丝毫未觉,那男子又道:“人鬼相恋本是大忌,荀二小姐待奴至此,奴死也甘愿了。”

  荀玉瑟发出一声不甚在意的嗤笑:“大忌?何为大忌?大忌与否还不是人类自己定下的,这世间诸事,随时变化,人鬼共生之初,两类种族还本是平等呢,你我相爱,何错之有,不过是这世间凡俗强行定下的虚伪谬论罢了!”

  荀玉瑟话音刚落,荀广彦突然发出一声厉喝:“荀玉瑟!”

  他终是忍不住,直接从藏身的灶台后冲了出来。

  屋内的两人皆被吓了一跳,同时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突然杀出来的荀广彦。

  阿稻看到那男鬼额头处有一泛着莹白光泽的樱花状鬼侍纹。

  他是谁家的鬼侍?

  难道是荀府,荀玉瑟的?

  荀玉瑟很快便从乍惊中恢复镇定,她冷冷地看着荀广彦,道:“你怎会在此处?”

  荀广彦答也不答,直接朝门外下了一声命令:“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迅速亮堂起来,数只火把已燃起,接着门从外面被猛地撞开,数名慑鬼师手握法器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阿稻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回头看了看此刻脸色铁青的荀广彦一眼,这娃娃脸年纪轻轻,心思倒是严密深沉,竟在门外设伏,他初衷是想守株待兔抓我的吧?

  若不是临时出了荀二小姐这件事,这些慑鬼师此刻的目标就是我了!

  阿稻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双脚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荀广彦双目愤怒地指着荀玉瑟身边的男鬼,恨恨地道:“荀然!你身为鬼侍,竟敢勾引你的主人,把它给我抓起来!”

  果然,这男鬼是荀玉瑟的鬼侍。

  慑鬼师得令,纷纷上前,荀玉瑟飞快地挡在男鬼荀然面前,伸展开双臂,将其护住,目光冷冽傲然道:“谁敢抓他!”

  荀广彦冷冷地看着荀玉瑟:“堂堂荀府嫡小姐,竟跟贱鬼厮混,你还嫌不够丢脸?”

  荀玉瑟高挺着胸膛,丝毫没有因被现场抓奸而流露出丝毫狼狈:“我与他情真意切,无半分虚假,此乃世间最真挚之事,何来丢脸?”

  荀广彦看着义正言辞的荀玉瑟,气得双唇都抖起来,一直以来故作的老成模样此刻已然破功,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气急败坏地大叫:“荀玉瑟,你平日骄横也就罢了,此时竟还在这大言不惭,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他再次朝慑鬼师们命令道:“抓住荀然!若是荀玉瑟阻挠,也一并将她抓了!”

  慑鬼师们不再犹豫,分成两拨,一拨人上前钳制住荀玉瑟,另一拨人去对付荀然。

  被扣住双臂的荀玉瑟边使劲挣扎着边大声叫喊起来:“荀广彦,我好歹是你长姐,有你这么对待长辈的嘛!你现在是想公报私仇么!就算要被罚,也该是由爹来罚!你有什么权利扣住我!”

  荀广彦气得双目圆瞪,却懒得再继续跟荀玉瑟争辩。

  厨房内一时间陷入一片混乱,暂时被荀广彦晾在一旁的阿稻,此时牢牢地盯着混乱中一处,下一刻,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惊喜的光亮。

  不远处,在慑鬼师钳制下正拼命挣扎的荀玉瑟,她的胸前白纱蕾丝边肚兜沿口位置,有一物什缓缓冒出了个头,正是阿稻苦寻多日的篱落簪!

  在确定无人注意到她后,阿稻果断出手,一个闪身就到了荀玉瑟跟前,伸手一把将露出头的篱落簪一把扯出。

  得手!

  阿稻又一个闪身,已退到了门口。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荀广彦吃惊地看向阿稻,阿稻故作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带着嘲弄意味地朝他挥了挥手,算作道别,随后化作一道红光,朝厨房外飞去。

  红光一路飞驰,却不想身后竟有紧追而来的慑鬼师!

  阿稻暗骂一声,红光加速前行,无奈她法力有限,很快便被追上。

  就在她即将被那几名慑鬼师布阵打回原形时,前方突然出现几个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夜里,通亮的灯笼光照之下,阿稻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身石青色布衣的少年,正是此前在慑鬼院外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皇子!

  阿稻想也不想,以红光之形直直地钻入三皇子的广袖之中,然后变成一颗杏花花屑,稳稳地停留其间。

  几名慑鬼师追赶而至,挡在三皇子一行人面前。

  三皇子身侧走出一人,是其贴身侍卫徐风扬。

  “三殿下在此,你们有何事?”徐风扬口气肃然地问道。

  三皇子甚少在人前露面,几名慑鬼师一听是皇子,连忙跪下行礼。

  “卑职等奉荀小公子之命,正在追捕一鬼怪,它此时正藏身于三殿下的衣袖之中,恐会对三殿下不利,还请三殿下允我等将其慑服!”

  徐风扬回头,看向身后的三皇子,三皇子示意他站到一旁,然后朝那数名慑鬼师温润一笑,回道:“并未有任何鬼怪近我的身。”

第47章 夜送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305 2020.07.04 17:26

  刚才说话的慑鬼师上前:“三殿下,这鬼怪深谙遁逃之道,极其滑头,”边说边有意看了一眼徐风扬的红色初阶慑鬼衣衫,“许是您和您的侍卫未能察觉出来。”

  徐风扬的慑鬼服是红色,是修炼慑鬼术最低阶“隐为”阶的慑鬼师所穿着的颜色,而这几名慑鬼师的慑鬼术阶最低的也是比“隐为”高出一阶的蓝衣“隐名”阶慑鬼师,他们自是看不上徐风扬。

  刚才那慑鬼师有意朝徐风扬的慑鬼衣衫上看了一眼,徐风扬自是明白其中的含义,他挑了挑眉,淡然道:“各位是在质疑我的看护能力?”

  几名慑鬼师默认。

  徐风扬便又道:“那不如这样,你们若能赢我,我便求三殿下允许你等近他的身慑鬼,若是输了,就立刻退下!”

  慑鬼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达成一致:“好!”

  徐风扬重新站到三皇子身前,缓缓抽出背在身后的鱼息剑:“你们一起上吧。”

  那柄剑一现,慑鬼师们皆是一愣。

  只见其剑身宽且厚,显然是一柄重剑,剑刃锋利削薄,在灯笼火之下发着渗人的寒光,剑尖呈鱼嘴状,随着刀身的晃动,竟如同活了起来一般,鱼嘴隐有一张一合之态。

  对面的几名慑鬼师此时也摆开攻势,下一刻,双方同时出招,攻向对方。

  几名慑鬼师的法力都还未来得及从法器上输出,鱼息剑的鱼嘴已在弹指间接连对几人锁喉,紧接着陌生而强劲的剑气自喉咙处窜入身体里,几名慑鬼师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剑气震开几步之外,摔倒在地。

  哀嚎声中,慑鬼师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对面依然执剑站立于原地,纹丝不动的徐风扬。

  慑鬼师的法力来源是通过自身人气转化,再以法器输出,徐风扬人气不强大,慑鬼能力也薄弱,身着的红衣慑鬼衣衫也证实了他的低等慑鬼阶品。

  可他的剑气却异乎寻常的强大,仅凭一人之力,却以压倒性的实力在顷刻间斗败慑鬼术高出自己一阶或数阶的几名慑鬼师之和。

  他们之中有一人,可是仅次于最高阶“隐士”之下的“隐修”阶!

  然而,最让他们吃惊的是,徐风扬出剑速度竟比慑鬼术的法力输出快上数倍不止。

  要知道,人类最初创造出慑鬼术,正是因为慑鬼术比起剑术,在速度、威力等各方面更显优势,从而在天生会法术的鬼怪面前,更有制胜把握。

  可如今徐风扬却向他们展示了能轻松压制住慑鬼术的剑术,这完全颠覆了他们以往的认知。

  而徐风扬的剑术如此了得,究其根本,也是因为这剑气并非源于慑鬼法力,而是纯粹的剑中真气。

  能修成如此强大的剑中真气,世间罕见,实乃练剑奇才方可为之。

  而徐风扬,便是那个奇才!

  慑鬼师们再看徐风扬的眼神,已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和敬畏。

  这时,荀广彦赶了过来,方才那一幕他在不远处刚巧看了个大概,其神色中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震惊之色。

  荀广彦稍敛心神,快步走到三皇子跟前,俯身行礼,赔罪道:“府上的慑鬼师言行无状,冒犯了三殿下,还请三殿下责罚!”

  几名慑鬼师连忙爬起来,识趣地跪倒在三皇子面前,一副诚恳的认错模样。

  三皇子浅浅一笑:“你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一场误会,都起来吧。”

  慑鬼师们连声道谢,随后起身退到荀广彦身后。

  一名慑鬼师凑近荀广彦,低声道:“公子,那鬼怪确实就在三殿下的袖……”

  荀广彦侧头,淡淡地朝他瞪了一眼,青涩未褪的娃娃脸上竟显出几分严厉之色,那慑鬼师当即吓得噤声,低下头去。

  “你们先退下。”荀广彦对慑鬼师们命令道。

  荀广彦缓步走到三皇子面前,视线在三皇子宽大的布袖上飞快一扫,笑着揖手又道:“寻之初衷是邀三殿下前来赏花草,却不想府上临时出了这么些事,扫了三殿下的雅兴,是寻之失礼了。”

  三皇子依旧好脾气地和煦一笑:“花草何时都能赏,广彦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三殿下体恤。”

  荀广彦看向三皇子身侧的徐风扬,面上露出真诚的钦佩之色:“徐公子年纪轻轻,想不到剑术竟已有如此高的造诣,你一直跟于三殿下身侧,隐藏身手,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徐风扬脸上不见丝毫得意之色,只谦逊地揖手道:“荀小公子过誉了。”

  明月正当时,原本一场赏花草的小宴,因为这场风波,失了些许雅意,便戛然而止了。

  三皇子和荀广彦各自带着心事,告辞分开。

  荀府大门外,一辆简朴却不落俗的红木马车安静地停着,车身的后半段几乎隐没于黑暗之中。

  车前坐着一穿着黑色布袍的驾马车夫,看到这么快就走出门来的三皇子,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上前,将三皇子迎上马车内。

  车夫扬鞭驱马,刚走几步,就听后方车内传来三皇子语调温和的命令声:“吴伯,去襄府。”

  那车夫手上动作一顿,恭敬应道:“是。”随即便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虽已入四月,夜风依旧泛着丝丝凉意,马车内却暖如春阳,还带着泥土花草的芬香。

  陈设如车外一般简朴素雅,一张有些陈旧的红木矮几,上面凌乱地摆放着一堆根部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花草,和一把用来专门修剪花枝树叶的剪刀,几前一软榻上还铺有一张质地轻软舒适的墨色棉布。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三皇子的马车,与精致奢华的襄玉的马车,全然不同。

  三皇子靠坐在软塌之上,一动也不动地闭目养神。

  马车外传来徐风扬的询问声:“殿下可想修剪新的花枝,卑职可去寻些来给殿下?”

  三皇子睁开眼睛,视线停在阿稻藏身的袖口处,温润一笑:“不用了。”

  “前方有一处凹陷,殿下坐稳了。”马车夫吴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话音刚落,车身突然一震,两侧的短帏帘随之剧烈晃动,夜风趁机从帏帘处掀开的口子钻了进来,吹卷起三皇子的衣裳。

  眼见阿稻藏身的衣袖也随之翻飞起来,一只十分秀气好看的手,及时地将衣袖压了下去。

  那只手的食指上,虽长有一透明薄茧,却丝毫不影响这双手的美感。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在襄府正门前两尊石麒麟旁停下。

  三皇子那只食指带着透明薄茧的手,依然压在他的一方衣袖处,这一路过来,他竟似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都未曾改过。

  马车外的徐风扬掀开帘子,将三皇子迎下。

  三皇子微微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手,步出马车。

  站定后,三皇子微抬高一只手臂,对着袖子里柔声说道:“出来吧。”

第48章 篱落之境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426 2020.07.04 18:45

  袖口一阵微弱红光闪烁,跟着一抹红光自袖口内飞出,化出阿稻的本身模样,出现在三皇子面前。

  阿稻朝三皇子躬身:“多谢三殿下救命之恩。”

  三皇子虚扶阿稻,让其起身,随后他下意识地伸手轻甩了下方才一直压着袖口的手,以灵活筋骨放松。

  阿稻注意到,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她略一思索,便道:“不知三殿下可有所愿之事?”

  三皇子有些不解。

  “三殿下先允奴藏于您的袖中,此为一救,其后又带奴安然出荀府回襄府,此为二救,两次救命之恩,奴自当报答。”

  三皇子一怔,嘴角逐渐化开一抹清浅笑意,月光下,他的面容清秀隽雅,周身散发着温润平和之气。

  他也不客气,直言道:“若你日后遇到什么奇花异草,不妨采上一株送予我,便算是最好的报答。”

  阿稻毫不犹豫地应道:“一言为定!”

  三皇子点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阿稻躬身,目送三皇子的马车走远。

  荀府院落之中,此时灯火通明。

  主院落里,荀广彦紧皱着一张娃娃脸,疾步走进一间屋内,径直绕到最里面的内室。

  荀广彦双眼直视着静坐在榻上,正拿着一顶绣布穿针引线的妇人,冷着声问道:“母亲还没歇息?”

  玉氏暂停手中的活,抬头望向荀广彦,见他脸色不对,不由关心问道:“寻之,你怎么了?”

  怎么了?

  你的女儿荀玉瑟竟跟一只鬼怪私定终身,还堂而皇之地把私定终身的信物放入及笄礼的仪程里!

  荀广彦憋着这句话,想说却怎么也不说出口,闷了半晌,最终皆化成一声长叹。

  他走到玉氏身前,挨着她坐下,却谈起另一件事:“那日您突然叫住我,是故意的吧,您是为了帮那只溜进荀府的鬼怪逃走。”

  不等玉氏回答,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片黄木,扔在她面前的小案之上:“您与那鬼怪,何时有的这般交情,母亲?”

  玉氏一脸愕然,她伸手拿起小案上的黄木,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小黄鱼之恩,日后还报,特以此黄木为凭证。

  玉氏嘴角露出一丝温婉的笑意:“我只是给它做了几顿鱼。”

  玉氏眼神坦坦荡荡,毫无隐瞒闪躲之色,荀广彦知她并未说谎,喉咙不禁一噎,面上神色也松缓下来:“母亲为何待它如此好,你们根本就不认识?”

  “它每次吃完鱼后,都会将厨房收拾干净,不是个恶鬼。”

  荀广彦急道:“母亲!虽然您以前被鬼怪救过,但那只是侥幸,切莫以为天下鬼怪都是良善之辈!”

  “鬼怪本性奸诈凶残,尤其是这女鬼还身负始祖之血,危险至极,且还与襄族纠葛不浅,母亲怎可与之交往,如此掉以轻心?”

  玉氏有些意外:“它就是玉公子前些日子收的那个祭品?”

  “正是此女鬼!那日它鬼鬼祟祟,我便察觉出不对劲,说来还得感谢母亲您,就是您放走了它!”

  荀广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埋怨,还在计较那日阿稻在秽物车前,因得玉氏相帮,才未被荀广彦揪住之事。

  他说完此话,很是不满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格外显出几分稚气。

  玉氏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拉过刚及自己肩头的荀广彦的双手:“好了,母亲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如此了。”

  “您总这么说,可每次都还是照犯不误。”荀广彦一副不肯罢休地模样,高撅起嘴,口气里不自觉地带着撒娇,终是显露出几分未及弱冠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玉氏宠溺地伸手去摸他的头,荀广彦连忙躲开,一脸害臊地道:“我已经是大人了,母亲不可再如此。

  玉氏笑道:“怎么,嫌弃母亲了?”

  荀广彦有些别扭:“孩儿岂敢,只是……”

  “娘知道,我们彦儿是胤安里有名的神童,年纪虽小,学识谋略却是一等一的,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那是自然!”荀广彦骄傲地高昂起下巴,无不嘚瑟。

  “对了,那失踪的舞姬调查得怎么样,可有进展了?”

  荀广彦神色收了收,安慰玉氏道:“母亲放心,无论如何,我和爹都会想法子保护咱们荀府的,不管是族人的性命,还是一族的名声!”

  玉氏点了点,欣慰道:“我的彦儿,真的长大了。”

  母子俩又闲话了一阵,一名小厮前来,说有侍卫求见,荀广彦跟玉氏告别后,快步走了出去。

  早已等在门外的侍卫几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低声道:“公子,三皇子将那女鬼送到襄府门口,之后便离去了。”

  荀广彦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方才透出的几分稚嫩之气已完全收敛起来,他眉头紧锁,问身旁的小厮:”父亲呢?”

  “族长还未回府。”

  荀广彦沉思一二,又问道:“荀玉瑟那边怎么样了?”

  小厮连忙又答道:“小人已按公子的吩咐,将荀然关了起来,二小姐也已被禁在房内,两人皆由数名慑鬼师和侍卫共同把守,府中知晓此事的人皆已被小人敲打过了,他们断不敢泄露出去,公子放心。”

  荀广彦点头:“做得不错。”

  随后,又嘱咐道:“二小姐之事,暂时别告诉夫人。”

  “是,公子。”

  次日,襄府玉扰院中,野生厉鬼们拖着疲乏的身子依旧在忙碌着做各种杂活,气氛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对比之下,书房内的襄玉却是一如既往的闲适悠哉。

  襄玉今日穿着一件白玉色锦袍,头戴玉冠,正端坐在矮几前悠闲地煮茶,矮几的一侧,坐着一身便服的鸾昶,而前方叩拜于地的,正是昨夜归来的阿稻。

  阿稻行完礼后,从胸前取出一物,双手呈上,正是被她从荀玉瑟身上抢来的篱落簪。

  襄玉身侧的狸奴上前,接过篱落簪,双手奉到襄玉面前。

  襄玉放下手中的青鸾纹玉瓷茶杯,接过篱落簪,在手中来回翻转着,细细打量起来。

  片刻后,襄玉出声道:“过来。”

  但他头也不抬,视线依旧停在篱落簪上。

  狸奴朝阿稻看去,阿稻意识道襄玉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走近到其面前。

  “蹲下。”襄玉又命令道。

  阿稻照做,低俯下身。

  一旁的鸾昶一脸不解,而狸奴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襄玉将手里的篱落簪缓缓插入阿稻的发间,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簪上的篱花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突然鲜活起来,花瓣盈盈绽放,每处花心的一点红如晨间被沾染上春色的朝露,微微颤动,发出水般晶莹清透的光泽。

  襄玉对着阿稻头发上的篱落簪轻一拂袖,仿若忽降一场春风来,那翘立枝头的篱花霎时随风而落,无数篱花花瓣飞坠飘零直下,散发着莹莹白光。

  阿稻的发间,至此呈现出独此一方的世外微小仙境。

  眼前此景,狸奴一脸了然,显然并非初次见到。

  但只在书中读过,在传说中听闻过,唯独未亲眼见过的鸾昶,此时却惊诧得目瞪口呆。

  他显然被这绝致之景震撼到了。

  阿稻看着从自己发间坠落而下的无数篱花花瓣,也甚觉惊奇,她伸手想去接住这些坠落的花瓣,却在手刚触碰到的一瞬间,花瓣便消失不见。

  是幻境!

  狸奴笑眯眯地盯着篱落簪,道:“看来此簪确是篱落簪无疑。”

  鸾昶张口结舌:“这……这……这便是传说中篱落簪的篱落之境?不是只有月篱才能驱动么?为何阿稻也可以?!”

第49章 雾濯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40 2020.07.05 12:55

  “她继承了始祖之血。”狸奴出声解释道。

  鸾昶思索,道:“难道此簪将阿稻误认作它的主人月篱了?”

  狸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襄玉还是赋雪之时,对月篱的容貌有过“美人若篱落”的赞誉,便是由篱落簪呈现出的篱落之境而来。

  鸾昶不由看了看阿稻那张平庸普通到极致的脸,阿稻虽能驱动篱落之境,但她的脸到底还是撑不起这篱落簪。

  也不知那月篱的容貌究竟要到何等绝色的地步,才能与方才目睹的那场美不胜收的篱落之境完美契合,才能让素来俯瞰万物的玉公子不吝赞词。

  鸾昶心中莫名地竟生出一丝惋惜之意。

  “及笄礼当日,这簪子曾掉落在地?”襄玉的询问声淡淡响起。

  阿稻回道:“是。”

  此时篱落簪已又到了襄玉手中,他一双墨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篱落簪红点花蕊一处。

  随后,他唤出殷恒,将篱落簪递予他:“你试着解开篱落簪内设的封印。”

  殷恒一听是篱落簪,有些惊讶地看了那簪子一眼,伸手谨慎地接过。

  襄玉从旁提醒:“这篱落簪乃我亲手所制,是用以豢养厉鬼月篱的鬼田,其内设的封印是我昔日委托当时胤安隐士阶一慑鬼师所设,封印共两层,第一层是篱落之境,里面的那层是瑶琼之境,皆被设下幻术,你只需以破幻术的方法破除这两层封印即可。”

  殷恒点头,就地而坐,盘腿开始破解封印。

  众人屏气凝神,静坐而候。

  一盏茶的功夫后,浮在半空的篱落簪突然爆出一阵白光,第一道幻境“篱落之境”便是破了。

  殷恒紧闭双目,额头渐有细汗渗出,顺着脸颊滚落而下,阿稻站立在一旁,明显能感觉到他周身此刻散发出的人气十分浓郁。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辰,篱落簪再次爆出一阵白光,紧接着一团淡蓝色的透明物体自簪中飞了出来。

  殷恒猛一睁眼,一把将其握在手心。

  殷恒双手将那团发着淡蓝色光泽的透明物体呈于襄玉面前,襄玉接过,懒懒地笑道:“便是它了。”

  鸾昶不解道:“公子,这是?”

  “雾濯。”

  “今日看见这篱落簪,突然想起一桩旧事,”襄玉伸出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触碰那团淡蓝色物团,“那舞姬失踪一事,应是它的主人所为。”

  鸾昶和阿稻皆是吃惊。

  鸾昶赶紧道:“望公子解惑!”

  “这雾濯的主人是及笄礼鬼,此鬼怪无实体,擅分身之术,是及笄礼本身所化之鬼。及笄礼在,此鬼分身便在,及笄礼止,此鬼分身便自动消失。”

  鸾昶恍然大悟:“难怪当日荀小公子命慑鬼师布下结界四处搜寻,却半点找不到那作祟鬼怪的踪迹。”

  说到此处,他突然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道:“舞姬消失之时,及笄礼已然结束,若按公子所说,及笄礼鬼的分身理应也已消失,如何还会生事?”

  襄玉回道:“我方才说的,是正常的情况之下。”

  “及笄礼鬼存在于何处,存在多久,它是可以自行决定的。”

  鸾昶沉思,道:“所以,公子认为,舞姬消失之时,及笄礼鬼分身还在现场?”

  “不错。”

  “公子何以断定这不正常的情况必定发生?”

  襄玉懒懒地看向案几上的篱落簪:“它。”

  鸾昶越发不解。

  襄玉难得有耐心,继续解释道:“我方才确认过篱落簪,此簪的封印入口是簪上篱花花瓣的几点红蕊,在今日之前,已被人动过。”

  众人朝那篱落簪望去,见到被破除封印后的篱花簪上,几朵白玉篱花花瓣中心处的红蕊已然消失不见。

  殷恒道:“方才我破封印之时,确实在入口处感应到了一股残留的十分微弱的鬼怪气息,且时日不长。”

  襄玉端起茶水刚沸的涂青玉色瓷釉茶炉,给自己茶盅里盛茶:“倘若不是那篱落簪在及笄礼上曾掉落于地,我还无法注意到这个细节。”

  阿稻推测道:“那及笄礼鬼分身想取走篱落簪里的雾濯,所以才会在及笄礼上试图解开封印,但它失败了,所以之后才特意留下来再找机会行事,于是便抓走了一名舞姬,以此要挟。”

  经阿稻这么一理,思绪顿时全通了,众人纷纷认同地点头。

  襄玉轻抿了一口茶,视线轻飘飘地从阿稻脸上一掠而过。

  殷恒高兴道:“如此说来,我们只需将雾濯归还,便可将那名舞姬换回了。”

  襄玉缓缓放下茶杯,对阿稻吩咐道:“前往及笄礼鬼处用雾濯换回舞姬这个任务,便交由你来做。”

  阿稻兴奋地当即跪地叩首:“是,公子!”

  看着外面正亮的天色,襄玉喃喃又道:“至于明日……”

  鸣鸾殿内。

  皇帝一身黑色绣金丝蟠龙底纹便服,坐于桌案前,正在批阅奏章,盛焯槐身着正二品官服端坐于下首处侧旁,正凝眉沉思。

  门外内侍前来禀报:“陛下,鸾大人到了。”

  皇帝合上奏章,放下手中的毛笔:“宣。”

  一旁盛焯槐的眉头微松。

  鸾昶随内侍进来,行完叩礼后,便禀报舞姬失踪一事的最新进展。

  “得玉公子相助,微臣已查明舞姬失踪一事,乃东部鬼田乡‘晋谷’的及笄礼鬼分身所为,它在鸾凤祈福舞过程中抓走舞姬,目的是为了用舞姬换回封印于篱落簪内的雾濯。”

  “那雾濯是何物?”

  “此物是能聚敛鬼气的法宝,六百多年前,玉公子曾用它种植出厉鬼月篱,在那之前,此物曾为及笄礼鬼所有。

  皇帝很是意外:“你刚才说的篱落簪,可是六百多年前赋……子扰亲手所制,用来豢养厉鬼月篱的鬼田?”

  “正是此簪。”

  “若是那雾濯封印于篱落簪之中,就需要先找到篱落簪,可此簪当年随着月篱消失,已有数百年之久,如何能拿得出来?”

  鸾昶笑着答道:“荀府二小姐当日在及笄礼上,行簪礼所用之簪,正是篱落簪。”

  皇帝和盛焯槐皆是一愣。

  盛焯槐这时开口道:“如此说来,此事还是因玉公子所起。”

  

第50章 算无遗策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85 2020.07.05 17:17

  鸾昶眼神微动,笑着回道:“盛大人所言甚是,玉公子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他已将用雾濯换回舞姬的任务,交予他的祭品去办。”

  皇帝:“哦?子扰手下能人众多,为何单单派一祭品?”

  鸾昶从容答道:“舞姬失踪一事牵涉到玉公子与厉鬼月篱,祭品阿稻身负与月篱一样的始祖之血,对此事进展或许多少会有些帮助,且玉公子也想历练它让其早日成为合格祭品,是以才选定它前往。”

  皇帝看向盛焯槐:“盛卿,你如何看啊?”

  盛焯槐目光深敛,揖手道:“陛下,舞姬失踪一案引发一月预死咒,事关众多贵族生死,若仅交由一鬼怪来负责,恐其难当大任,臣认为此事不妥。”

  鸾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盛焯槐会这么说一般,他从善如流地继续道:“盛大人所言甚是,微臣其实也有此顾虑,是以决定从慑鬼院中抽调慑鬼师,明日与阿稻一同前往救回舞姬,不知陛下和盛大人以为如何?”

  皇帝面露难色,一脸询问地看向盛焯槐,盛焯槐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皇帝轻出了一口气,这才对鸾昶说道:“鸾大人考虑周全,那便依鸾大人所说去办吧。”

  鸾昶叩首道:“微臣遵旨!”

  随即,告退离去。

  皇帝目送鸾昶的背影消失,随后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盛焯槐:“盛卿,你可有其他话要说?”

  盛焯槐看向皇帝:“篱落簪当年跟着厉鬼月篱一同消失,六百多年来,毫无踪迹可寻,可如今,襄族刚得到祭品,那篱落簪便重现于世,未免太过巧合。”

  “你是怀疑篱落簪重现于世,乃襄族有意为之?”

  盛焯槐摇了摇头:“微臣只是猜测,不敢妄下论断。”

  “不过,”盛焯槐又道,“无论襄族此次打的是什么算盘,我们见招拆招便是。”

  “盛卿可是有了对策?”

  盛焯槐笑了笑,身子微微后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地靠在座椅上,道:“若说世咒是襄族的最大弱点,那襄玉新得的祭品,毫无疑问便是襄族的命门之处,既然襄玉此次主动将祭品变成活靶,我们若还不动手,岂不平白辜负了玉公子的一番心意。”

  皇帝点头,叹道:“话虽如此,但朕的这个表弟心思细腻,城府极深,披着一身稚子的皮,却是一只活了六百多年岁的老狐狸,我们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盛焯槐笑容微敛:“陛下可知襄玉前几日又发出了一年一度的募鬼令,许多野生厉鬼如今都聚集到了襄府上?”

  皇帝闻言,面色一沉,他看向盛焯槐,两人对视间,眼中均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和不甘之色。

  皇帝一声冷哼:“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招摇,若不是他那身贵气,襄族哪里还能苟延残喘至今,我们何至于到此时还这般忍气吞声!”

  盛焯槐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安慰道:“陛下不必动怒,我等只需再耐心些时日即可,襄族这些年来因为世咒,如今族力已明显大不如前。”

  “等将来襄氏一族的气数被那世咒消磨尽了,襄玉的贵气自然也就随之消失了,那到时,襄氏一脉便再也不足为惧,而我们这位得天独厚的玉公子,到时候还不是任陛下拿捏。”

  皇帝连连点头,嘴角也随之勾起得意的笑,欣慰道:“闲德所言甚是,有你这等贤才助我,朕心甚慰啊!”

  盛焯槐口头谦虚一番,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明,思绪已飘到盛无郁跟襄玉立下的三月赌期一事上。

  倒是可以借此事,好好运作一番,盛焯槐暗自道。

  鸣鸾殿外,鸾昶步入早已候于一旁的马车,车轱辘转动起来,朝殿外飞驰而去。

  鸾昶端坐在车内,目光直视前方,心里正想着昨日与襄玉的对话。

  “公子让我如实禀报?可他们若得知此事因雾濯所起,必会怪罪公子。”

  襄玉道:“无碍,如此一来,我派祭品前去处理舞姬一事,便顺理成章了。”

  “祭品对襄族的重要性,整个胤安皆知,将祭品明目张胆地放出去,他们定回生疑,认为公子您是有所图谋。”

  “他们就算生疑,但最终还是会答应。”

  “公子为何如此笃定?”

  “祭品若不再了,襄族何谈将来,祭品乃我襄氏一族的命门,最易攻破的软肋,他们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鸾昶收回思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个钦佩叹服的神情。

  公子此次,又算无遗策。

  皎白的弯月之上,浮动着一层清晰可见薄透如白纱的烟云,从峭立横斜的树梢,朝夜空仰望而去,入目景致犹如一幅春月奔枝图。

  树梢下方,一身红裳的阿稻双腿盘起来,正坐在院落的空地上,她一只手的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托着腮,嘴里叼着一只笔端还挂着墨汁的毛笔,正仰头望着上空的弯月,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她的面前零散地铺着无数张在夜色下隐隐泛着玉光的白鹿纸,每张纸上如鬼画符般不知写着些什么。

  阿稻此时突然灵光乍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嘴里默念着什么,右手掌心瞬间浮现出带着血红色光泽的“进”二字。

  公子告诉过她,初代祭品月篱的驭字之术精湛纯熟,“令、化、御”三阶皆修至出神入化之境,她目前法术所处阶段应该就是“令”初阶,可如何修炼到下一阶,这段时日她尝试过无数种法子,总不见成效。

  今夜突然灵光一动,她便想出了眼前这个新办法。

  首先自己用驭字之术召唤出能迫使法术进阶的字,然后将其字击入自己的额头,让它游走贯穿全身,随后便控制自己的身体,强行帮自己提升驭字之术。

  此招为“以术生术”,阿稻忍不住自得自己竟能突发如此才思。

  她毫不犹豫地将已显出“进”字的右手掌心紧贴于额处,“进”字随即便被注入体内,如她所预料地那般,迅速游走贯穿于阿稻的周身。

  阿稻心里一阵兴奋,盘腿端坐,调匀气息,只等着一波接着一波涌动四窜的鬼气,最终能在体内汇聚新生,形成一股更浓郁的鬼气。

第51章 摄魂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21 2020.07.06 16:56

  月上树梢,弯月渐成圆满之态。

  于阿稻而言,今夜却无法圆满,她那“以术生术”的法子,最终只等来了紊乱四溢的鬼气,却未能等来鬼气的汇聚新生。

  好在有惊无险,她万幸地躲过了鬼气在体内爆开的危险,捡回一条小命。

  阿稻彻底累瘫,浑身都被汗浸湿,她平躺在地面上,心里不由地有些失落。

  自己现如今不但身中预死咒,法术还无丝毫进展,自己这个祭品当得,还真是不合格。

  再过一两日便要启程出胤安,去找到及笄礼鬼救回舞姬,可自己现下的实力如此堪忧,到时候是否能完成此重任?

  一阵夜风吹来,身上的热意被带走稍许,阿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长长地又呼出一口气。

  凉意一阵又一阵持续袭来,阿稻忽地打了个寒颤,她坐起身来。

  半空中,一瓣发着莹白色淡淡光泽的篱花花瓣缓缓朝她飘来,阿稻伸手去接,花瓣稳稳地落在手心处。

  阿稻将鼻子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篱花清香,她蓦地想起那夜误入篱落院时看到的那株硕大的篱花树。

  这些日子以来,阿稻算是逛遍了整个襄府,襄府里种植得最多的便是翠竹,那篱落院中的篱花树,在襄府之中,仅此一棵。

  阿稻出神地望着手心的花瓣,隐约间,似是听到花瓣里传出女子的柔柔笑意,但很快便散入夜风之中消弭不见。

  阿稻唯恐自己听错了,越发认真地侧耳倾听起来,花瓣里传出的笑声果然再次出现,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当女子又一声笑音刚落,突然一道黑光从花瓣里飞出,飞快地窜入阿稻的身体内。

  阿稻发出一声闷哼,托着篱花花瓣的手缓缓垂下,花瓣脱离阿稻的手心,还未坠地,便被新起的夜风卷起,朝远处飘飞而去。

  阿稻缓缓起身,迈步朝院落之外走去……

  一墙之隔的篱落院内,发着幽幽莹白的硕大篱花树正随着夜风来回轻轻摇曳,无数篱花花瓣如同雪飘般坠落而下,又随风而起。

  襄玉和珞君玄均身着白衣,坐于树下的榻间,两人身侧各站立着一只襄府下人打扮的野生厉鬼,两只厉鬼此时正一脸苦不堪言地双手各支起一盏白纸灯笼,席地而坐的两位白衣贵子,正借着灯笼的光亮,在悠闲对弈。

  珞君玄落下一子后,看向一旁即将燃尽的一炷香,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向对面正凝神思考落子的襄玉,不由开口道:“先以杀掉阿稻为赌约,与盛二公子立赌,现在又让她去救回失踪舞姬,这便是你这个执棋者在她棋局已定的棋盘之上,落下的第一步子?”

  襄玉并未应答,他只伸手执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缓缓落下一子。

  珞君玄自觉无趣地摇摇头,注意力再次移向棋局之上。

  珞君玄身旁的厉鬼此时双手酸痛到不由一抖,手里的灯笼也跟着下沉了些许,它费力地再次抬高一些。

  珞君玄的警告声传来:“再动可就输棋了。”

  那厉鬼闻言,身子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再也不敢移动半分。

  一旁的襄玉有些好笑地看了珞君玄一眼,又落下一子后,他开口慵懒道:“你输了。”

  襄玉话音刚落,刚被训斥的厉鬼“扑通”一声,便栽倒在地,累昏了过去。

  襄玉看向倒地的厉鬼,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出局。”

  襄玉身侧的厉鬼一脸庆幸地长长舒了口气。

  狸奴带着两名小厮走进来,命两人将昏迷的厉鬼扔出府去,另一名厉鬼退了下去。

  狸奴走到襄玉跟前,笑眯眯躬身道:“公子,府中所剩厉鬼已不到三十只。”

  襄玉伸手随意地拈起一颗黑色棋子,拿在手里把玩:“还剩这么多,看来得想点更有趣的玩法才行。”

  珞君玄甚是无语:“我实在无法理解,不过如稚童玩乐般的捉弄而已,就算有趣,何至于令你如此乐此不疲,年年都要整上这么一出?”

  襄玉听后,精致的眉眼间,泻出一丝促狭笑意。

  半晌,才听他慢声道:“不是有趣,是十分有趣。”

  此时夜风恰起,越来越多的篱花瓣簌簌而下,它们如同是被赋予了生命的花灵,纷纷飘荡着飞向襄玉,并萦绕盘旋其间。

  嘴角还挂着纯粹笑意的少年,这一刻,仿若置身于花海之中一般,周身围绕着莹莹白光,衬得他越发清雅矜贵,绝世风华,青丝与花瓣缠绕曼舞,白衫纷飞,少年如同从仙画里偷溜而出,前来赏月采风,误入凡尘的谪仙。

  他嘴角的笑,竟有让天地万物失色之感。

  狸奴和珞君玄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皆是呆住。

  襄玉将手中的黑子扔回到棋盘上:“今日便到这里罢。”说完便起身便朝院落大门走去。

  只是刚迈出大门,他就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正缓缓走远的红色身影。

  襄玉眉头微蹙,唤道:“殷恒。”

  话音刚落,殷恒便伴随着一道白光在襄玉面前现身,恭敬跪拜道:“公子。”

  襄玉看着那红色身影迅速消失在黑瓦白墙之间,问殷恒道:“怎么回事?”

  殷恒回道:“有摄魂鬼作祟,见隼已跟去,公子放心。”

  襄玉闻言,顿了顿:“让他回来。”

  殷恒一怔,唯恐自己听错了。

  “没听清楚吗?”襄玉口气中含着一丝不耐。

  殷恒连忙道是,化作一道白光迅速飞入夜空。

  襄府正门前,白色灯笼高悬,灯影之中,隐约可见伫立左右的两座口含玉珠的麒麟正目眺前方,隐有威慑之气。

  朱门渐开,传出厚重古老的声响,一女子着一绣篱花底纹的红色鞋履,抬脚迈出门槛,脚踩门前的青石阶梯缓缓而下。

  凉风习习,红裳翩飞,女子步履沉慢,穿过斑驳树影,沿着青石路朝巷口方向渐行渐远。

  月影照在女子平庸到极致的一张脸庞之上,平素那双灵动狡黠的双目,此时毫无半点神光,内里一片死寂,魂魄意识似是已飞入另一处……

  

第52章 古斋幻境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26 2020.07.06 17:54

  那是藏身于山林深处,一处遗世独立的古斋。

  入口处有一四角凉亭,亭中石桌上,摆放着一盘新鲜瓜果,几颗晶莹透亮的水珠停留在瓜果上,凑近水珠细看,可窥见亭子一处飞檐的缩小倒影。

  离凉亭几步远的脚下,是一条幽深直通向树林深处的弯曲小径,小径两边长满葳蕤茂密的树木草丛,沿着小径每往前走上一小段路,就能看到长于道路旁的一两棵稀疏排列的篱花树,越往深处走,篱花树逐渐多起来,待再走上百步左右后,便可看见一大片的篱花树林,穿过篱花树林,在尽头处,便可见几亩耕田和池塘。

  阿稻追溯着在耳边一直回荡的笑声,踩在田埂之上,眺目朝前方望去,在一片稀疏的小树林中,一栋古斋独存其间,院落屋顶的烟囱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一片静谧安宁。

  阿稻走近古斋,那耳边未绝的笑声越来越近,极为欢快。

  阿稻抬头,看到漆黑的匾额上写有“篱落斋”三字的白色行书,素雅而简朴。

  阿稻伸手欲敲斋前紧闭的大门,当手触到木门的瞬间,竟直穿过去,惊奇之下,阿稻整个身子已直接穿过木门横跨进斋内。

  阿稻沿着斋内的长廊,循着笑声继续前行,最后在一个小院门前驻足,已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吸引住。

  一眼过去,入目的便是院前一棵树冠茂盛发着莹莹白光的篱花树,与襄府篱落院内的那棵篱花树极为相似。

  树下,一面容秀雅,周身透着矜贵高华气质的陌生少年,正在闭目养神。

  少年身着白衣,一只手臂反扣于脑后,肩背紧贴着身后树干,下半身躺在青灰色锦缎软榻之上,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少年的身上,少年皮肤白皙,发丝鸦青,头戴玉冠,神色慵懒,嘴角微弯,笑容轻狂肆意,如同一只暂时收敛起利爪的猫咪。

  身侧处,有水汽腾起,原是一樽千草色篱花纹双脚茶炉之上,架着一个墨色瓷制急须,急须中煮着已近沸腾的茶水。

  身着祥云纹白玉色广袖衫,腰扣黑布绸带,白袜素履的狸奴一脸笑眯眯地端坐在茶炉前,守着茶水煮开。

  一个身着艳红衣裳的绝色少女,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窜了出来,她欢快地围绕着少年和狸奴,在篱花树下奔跑着,嘴里发出一长串天真烂漫的盈盈笑声。

  这笑声,与阿稻一路过来听到的笑声,刚好完全吻合。

  少女面容纯净,若盛放的白玉篱花,一双如小鹿般透亮灵动的双眸,摄人心魄,一袭红装穿于身上,让她的清纯染上了几分艳色,娇俏动人,回眸一笑百魅生。

  少女身姿轻盈,翩若轻云出岫,来回奔跑跳动之间,仿若一缕烟雾般抓握不住,鲜嫩的唇瓣一张一翕,水眸流转,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如艳霞般颠倒众生。

  此一抹红,于浮世之中不可方物,净若花靥,艳色摄人,娇魅灵动,惊心动魄,动静之间皆若篱落。

  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晨曦之下,半空显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绝色少女笑声越发欢快,口中大声呼喊着:“长身体啦!公子!月篱又可以长身体啦!”

  树下假寐的少年被这一长声呼喊吵醒,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双阿稻极为熟悉的墨眸在卷翘纤长的漆黑睫毛下闪动着微光,那里面清澈见底,不见丝毫烟雾,所有情绪一览无遗。

  少年目光瞟向那道围绕着自己奔跑跳动的红色身影,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阿稻看看白衣少年,再看向红衣少女,还有那只始终笑眯眯的狸奴。

  她心里一颤,难道这是六百年前襄族的赋雪公子和月篱相处的画面?

  思及此处,阿稻突觉心口处涌上一阵此前出现过的锥心之痛,她刚要低下头去看,却发现不远处的篱花树下,原本跳脱灵动的红衣少女此时已脸色煞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红衣少女极为痛楚地,正双手紧握住不知何时已扎入胸前的一把利刃,利刃四周,殷红的鲜血浸湿面前的红衣,不断渗出并滴落在地。

  而利刃另一端握住手柄之人,正是那白衣少年!

  耳旁传来水滴坠落石面的声响,阿稻低下头,脚边不知何时已积起一小滩血红,还有血珠不断坠落其中,啪嗒声清晰入耳,在一汪血潭中,荡起一圈圈闪着寒光的波痕。

  阿稻循着血珠坠落的方向,缓缓向上方胸口位置望去,同时伸出一只手,缓缓摸向自己的心口处,原本素净的手掌心上,瞬间沾染一片刺目的血红。

  阿稻的胸前,与那红衣少女一模一样的受伤位置,竟不知在何时,也已被深深插入一把完全相同的利刃!

  一阵天旋地转,昏天暗地,眼前的画面彻底消失……

  自襄族府邸延伸而出的青石深巷内,黑暗中,独自站立于青石板路中央处的阿稻,那双死寂一片的黑眸之中,此时荡起一道涟漪,其中的浑噩迅速褪去,清明复生。

  月光下,一只闪着瘆人寒光的尖锐利爪突然直刺向阿稻的胸口,在锋利抵至胸前红衣的瞬间,阿稻突然化成一道红光,消失不见。

  在空中扑了空,长着一双幽蓝眼睛,唇红如血的女鬼怪气愤地收回了利爪。

  前方处,红光落地,阿稻现身,她甩了甩仍有些昏沉的头,冷冷地看向对面的女鬼。

  此女鬼鬼气浓郁,是一只厉鬼,而且还是厉鬼中的上阶厉鬼,跟此前在慑鬼院择苗会上与之相斗的下阶厉鬼相比,这个厉鬼的鬼气和法力明显要更厉害许多。

  自己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只能走为上策。

  阿稻思绪还未落定,却见那女鬼阴邪一笑,已迫不及待地再次朝她扑来。

  眼见女鬼逼近,阿稻口中飞快默念术文,刚要再次化作红光闪躲,却不想那女鬼突然闪现到她左侧方向,一张鬼脸猛地凑到她眼前,阿稻的瞳孔里顿时倒映出龇牙咧嘴的女鬼一张迅速放大的鬼脸,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掉。

  阿稻心中不禁惊叹,好快的速度,不愧是上阶厉鬼!

  利爪再次袭来,阿稻腰身猛地向后一倾,惊险再次躲过一招,她的身子凌空一个飞旋,避开利爪扇动的一阵强烈劲风。

  阿稻一个趔趄,接连后退数步。

第53章 出发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48 2020.07.07 11:43

  不能恋战,必须尽快回到襄府!

  一旦进入襄府,这厉鬼便不敢如此放肆。

  阿稻打定主意,刚要施法瞬移回襄府,却发现身子竟完全无法动弹。

  女鬼嘴里念念有词,朝阿稻慢步走来,阿稻只觉体内有一道乱窜的力量,正在操控自己的身体。

  阿稻费力地低头看向手臂,肉眼清晰可见,有一道黑光正从手臂处飞快地朝身体其他地方游走而去。

  阿稻暗叫糟糕,她凝聚意识,试图挣脱掉体内那道黑光的束缚,但数番尝试后,皆以失败告终。

  再一次的尝试,阿稻因受力不均,整个身子直接砸在地上。

  女鬼术文念得越发的快,阿稻如同傀儡般被控制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了女鬼面前。

  月夜之下,女鬼如血的红唇勾起一丝得逞的鬼魅笑意,眼中的赤红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

  下一刻,她一张脸蓦地变得狰狞,手中利爪猛地插入阿稻的心口。

  眼前一道白光乍开,预料中皮肉被撕裂贯穿的刺痛却并未发生,光影之间,只见殷恒飞身而下,手执乌木剑,一剑劈向面前的女鬼。

  伴随着女鬼发出的凄厉痛叫声,血浆飞溅,浓郁的一阵血腥气迎面扑来。

  四周树木微微晃动,传来沙沙作响声。

  一颗头颅滚落于地,几经盘旋后才停下,死前瞪大双眼的脸刚巧正对着阿稻,那张血红的嘴唇此时已与周围的血污融成一片,完全分不清界限。

  回荡在深巷之内的女鬼叫声也终于散尽……

  殷恒手提带血的乌木剑,缓缓起身,走向傻愣在一旁的阿稻。

  襄府,篱落院内。

  襄玉一身白衣,静立于随风摇曳的篱花树下,如古树般的修长身影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身后,殷恒身姿恭敬地单膝跪地,向他禀报刚才发生之事。

  “是前来府中干杂活的摄魂野鬼,借着今晚风力将摄魂咒注入篱花花瓣内,引阿稻中咒,想必是觊觎她体内的始祖厉鬼之血,属下遵公子之命,最后关头才出手,她已回院中歇息,属下也已将其体内的摄魂咒解除,现下已无大碍。”

  襄玉看向摊开的手心处,几片安静地躺着的莹白色篱花花瓣,问道:“就你方才所见,她的驭字之术如何?”

  殷恒思索一二,回道:“与此前无甚差别。”

  襄玉扔掉手心的篱花花瓣,淡淡回道:“你退下吧。”

  “是。”

  殷恒退下后,狸奴从院落内的一处侧门进来:“公子,珞大公子已离府。”

  “知道了。”

  狸奴躬身告退。

  四下空无一人,一切重归宁静。

  襄玉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白玉色发带此时被风轻解开来。

  乌黑的发丝吹散,随风扬起,很快便与间断坠落而下的篱花花瓣纠缠到一处,在夜色下别有一番唯美之态。

  襄玉缓缓抬头,望向上空清澈的明月,若有所思。

  几缕飘扬的乌发,遮掩住少年精致的眉眼,还有墨眸之中隐隐闪动的情绪。

  他的身影,在古朴斑驳的树影之中,越发模糊不清。

  第二日一早,阿稻便带着雾濯,背上行囊,整装待发,在襄府大门前,等待前来与其会合的慑鬼师。

  狸奴不忘对阿稻交代:“离预死咒发作还剩十七日,你等需抓紧时间。”

  阿稻点头称是,狸奴便与阿稻告辞离去。

  当慑鬼院派出的慑鬼师抵达襄府时,阿稻有些意外。

  眼前的少年,还未及冠,着一身红衣慑鬼服,腰间系金色满月暗纹缎带,手里握着一把铁制长枪,不管怎么看,身形瘦弱的他都像一株直立的豆芽。

  阿稻面露疑惑。

  这个的少年,怎么有些眼熟?

  豆芽少年一副瑟缩的模样,面色紧张,脚步凝滞地犹豫着上前。

  两人见礼后,豆芽少年率先揖手打招呼:“在下……秦霜,奉命与你一道前往……晋谷救回失踪舞姬。”

  说完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脚步还后退了几步。

  眼里还有对她的警惕和恐惧。

  尽管,他在极力掩饰。

  而且,这个秦霜,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心下疑惑,不禁问道:“你我可曾见过?”

  秦霜先是摇头,想了想,又不停点头。

  阿稻皱眉:“所以你到底是见过我,还是不曾见过我?”

  “见过,见过!”秦霜连连答道,“在荀府,那凤鸾发狂的时候,我不小心……踩了你一脚。”

  经过秦霜这么一提醒,阿稻果然有了印象。

  原来是他,那个吓到脸色发白的慑鬼师。

  阿稻不禁问出当日便盘旋心头的疑惑:“你的慑鬼等级虽是最低等,可好歹是一名慑鬼师,为何如此胆小?”

  看着秦霜对自己一副避如蛇蝎的架势,一个念头蓦地自脑中升腾而出,“难道,你怕鬼?”

  那秦霜脸色一白,面上顿显几分难堪之色。

  阿稻瞬间了然。

  可她心下却不由计较道,慑鬼院为何只派出一名慑鬼师前来相助,还是个怕鬼的?

  带着对能否顺利完成任务的担忧,阿稻和秦霜踏上了前往东部鬼田乡“晋谷”的旅程。

  玉扰院内一方幽静山水处,狸奴的身影缓缓掠过,穿过前方竹林,走入其深处的书房院落。

  襄玉一身白玉道袍,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于身后,正独坐在几前抚琴,琴声潺潺如晨间泉涌,沁人心脾。

  狸奴上前行礼,禀报道:“鸾大人已按公子吩咐,派出那名慑鬼师协助阿稻,他们已经出发了。”

  襄玉双手轻按在上下颤动的数根琴弦之上。

  弦骤静,音顿止。

  狸奴又道:“另外,盛二公子那边,尚无任何动静。”

  “嗯。”襄玉清冷幽雅的声音淡淡响起,复又拨弦起音。

  离胤安十几里外的一条小道上,铮铮马蹄声由远及近,行过之处,卷起尘土飞扬,两匹快马迅速行远,最终化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尽头处。

  日头渐盛,赶路的阿稻和秦霜额头出现豆大的汗珠,两人背心皆已湿透。

  阿稻回头,看向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秦霜,刚想与他商量是否要歇息片刻,突然余光中瞥见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影正朝他们飞快地袭来……

第54章 遇袭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24 2020.07.07 12:18

  阿稻心中一激灵,来不及躲避,一庞然巨物便已朝他们砸下。

  阿稻一声大叫:“小心!”

  整个身子从马背上重重摔下,几个翻滚之间,避到了路边的树丛旁。

  “轰隆”一声巨响,那巨物一击未中,再起。

  阿稻这才大致看清这怪物的模样,它是一只外形为巨型血红长舌的鬼怪,表面附着透明恶心的粘稠唾液,看着强大,实则鬼气并不浓郁,是个普通鬼怪。

  可即使如此,凭阿稻现在的鬼气,依然不是它的对手。

  阿稻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唾液,闻到一股腥气极重的恶臭味,她很是嫌弃地狠狠甩了甩手,看向不远处的秦霜。

  秦霜也刚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的身子正蜷缩成一团,侧躺在他那匹坐骑的蹄间。

  只见他双手抱在胸口处,表情痛苦又恐惧,整个身子抖动不止。

  阿稻:“……”

  自己打不过,指望那位也不可能。

  那只能依靠她一贯的存活之道了。

  走为上!

  思忖间,那血红舌头已再次朝阿稻席卷而来。

  这次的目标是她!

  阿稻身子闪避之间,朝秦霜靠近。

  “快起来,跟我走!”阿稻朝秦霜大声疾呼道。

  秦霜身子抖如筛糠,幅度越来越大,仿佛没听到阿稻的声音一般,毫无反应。

  那巨型舌头突然变化招式,由依靠庞大身形的扫荡之式,改成了惊涛翻卷式,朝阿稻袭来。

  阿稻如同一条飞鱼般,身形灵活机敏地上下窜动,穿梭其中,迎着一波又一波翻涌而来的巨浪,最终到了秦霜近前。

  阿稻气得当下将秦霜的身子野蛮地一把拽过来,刚好对上他那双万分惊惧的双瞳。

  双瞳之中,此刻里面一片死气,配上他那张早已惨白毫无血色的脸,瞧着有几分悚然。

  阿稻心下一沉,尝试着将秦霜拎起来让他站好,无奈他整个身子早已瘫软如一滩烂泥,像是已没了知觉。

  阿稻无法,只得一把将秦霜扛在自己肩头。

  她刚要离去,却见那巨型舌头的舌尖化作一道利刃,正自上空而下,直直刺向两人。

  阿稻心中一声惊呼,扛着秦霜化成一道红光,遁光而逃,那巨型舌头飞空紧追而去。

  穿过一片密林,又经过两个湖泊,沿着一段看不到尽头蜿蜒崎岖的小路,阿稻总算成功甩掉了那巨型舌头鬼怪。

  秦霜在阿稻的背上,此时早已被颠簸得奄奄一息,一副快死翘翘的模样。

  阿稻也觉得自己快死了,只剩半条命。

  被累死的。

  虽然自己是鬼怪,有法力依托,可拖着秦霜这个大男人逃跑了一路,着实是辛苦。

  阿稻择了树林里的一片空地,毫不客气地将背上的秦霜一把扔在一棵大树旁。

  秦霜背靠着大树,双眼依旧紧闭着,毫无生气。

  阿稻瞧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紧地皱起。

  从胤安到晋谷路途遥远,骑马需整整十日,若不是因为此人法力薄弱,她不得与其一道骑马而行,不然自己早就遁光而去了。

  这才第一天出发,秦霜便这副德行,后面该怎么办?

  她身负始祖之血,那巨型舌头想来便是冲着这个而来。

  阿稻不由想起昨夜自己被那摄魂鬼引出襄府外,险些被其杀死吸血一事,眉头皱得越发的紧。

  这个秦霜,不是来帮自己的,倒像是专门来拖自己后腿的。

  离预死咒发作还剩十七日,若这一路上都有被她的血吸引而来的鬼怪,难不成她要每日驮着这人前行?

  时间赶得上吗?

  若耽搁了救舞姬的正事,该如何是好?

  阿稻越想,头皮越是发麻。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乱成一团麻的思绪,独自朝树林深处走去。

  等夜幕黑下来,阿稻回来了。

  她左手拎着两只血淋淋早已断气的白兔子,右手怀抱着一堆捡拾来的树枝干柴。

  她将干柴堆放在依旧昏迷不醒的秦霜跟前,施法点燃了干柴。

  瞬间,一窜火舌自干柴之中升腾窜起。

  阿稻拎起其中一只兔子再次离开,好一会儿才又回来。

  原本那只雪白兔子,此刻已被她剥皮洗净,兔子身体被贯穿着架在手中握着的大树枝上。

  阿稻将兔肉架在火上烤,然后再往火中添些干柴。

  火势越发旺盛,红通通的火苗高高窜起,竟有几分神似白日里追赶他们的那条巨型舌头。

  火光映照在一旁靠在粗树干上的少年的脸上,黑暗与光亮交错,仿佛正在无形中撕扯吞噬这少年的灵魂一般。

  那少年突然睁开眼睛,瞪大着双眼,直直地看向阿稻,一副受惊吓过度的神情。

  阿稻抬头,也看向他的脸。

  想来他是被火烤热了,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倒衬出几分气色来。

  火光明明灭灭之间,秦霜突然问了一句很没头脑的问题:“你是鬼怪?”

  顿了顿,突然又惊诧道:“你是鬼怪!”

  阿稻:“……”

  敢情是在自问自答。

  他似是才从一场噩梦中清醒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奇怪了,我第一次在荀府见你的时候,竟然把你当成了人,你明明有鬼气……”

  他醒过来之后,话似是多了起来。

  阿稻嘴角扯起一丝难看的笑:“终于不结巴了,不怕我了?”

  秦霜一副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的模样。

  阿稻只得答道:“我体内的始祖之血,会让人类弱化对我鬼怪身份的感知,很多时候,人类会不自觉地把我当成同类。”

  秦霜惊讶:“为何?”

  阿稻翻转了一下兔肉,随意道:“这个问题,你得去问几千年前的始祖厉鬼她老人家本人了。”

  “好了,你问完了,该我了。”

  阿稻看向秦霜,好奇道:“你为何如此怕鬼?”

  秦霜一愣,刚放松稍许的表情霎时又变得十分难看,

  他嘴巴紧闭着,仿佛生怕有人下一刻要将那张嘴撬开似的。

  阿稻无奈地撇开头:“算了,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不过我得提醒你,我身上这始祖厉鬼之血,会引来沿途的各方鬼怪,今日你也看到了,就那大舌头鬼。”

  阿稻边说边一把抓起另一只还未处理的兔子,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猛一撕扯,便扯下一片连着皮毛带着乌筋的血淋淋的兔肉。

  阿稻叼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兔肉,边咀嚼边继续道:“你太弱了,比我还弱,若哪一日我驮不动你,该如何是好?”

  

第55章 胤安最弱慑鬼师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63 2020.07.08 16:23

  阿稻的脸,从那血肉模糊的兔子身上移开,抬头看向正死死盯着自己狰狞吃相的秦霜,一字一顿道:“你若死了,慑鬼院可要我抵命?”

  她来不及擦去满嘴的血污,已开始计算起来:“我是个贱鬼,你是个人类,可我好歹是公子的人,想来若真的要抵你的命,也是够的了。”

  秦霜的头逐渐埋下去,他听出了阿稻话里的弦外之音。

  一见鬼就腿软的自己,是个累赘,不但帮不了人,还可能害得别人跟着遭殃。

  今日她救了自己,可不能之后次次都这般。

  而他也不能容许自己继续这样下去!

  秦霜放在一侧的拳头不由紧握起来。

  前面的路途还长,之后每天遇到鬼怪的几率,比起曾经任何时候可能都要大很多。

  甚至鬼怪的数量,也很可能会比他之前见过的总和都要多。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跟一只鬼怪独处。

  而这个鬼怪,现在正在告诫他,他的弱小可能会导致他随时死掉。

  他不想死,他还想好好地活下去。

  他还要找回舞姬,解除身上的一月预死咒。

  他还要成为一个出色的慑鬼师,。

  他还要替他的父母报仇!

  可若不想死,就必须得克服怕鬼的毛病。

  耳边传来撕扯生肉,吮吸生血的声音,伴随着的,是一阵又一阵浓浓的血腥气窜入鼻间。

  就算是阿稻,也免不了如同其他鬼怪一般的茹毛饮血。

  这对秦霜而言,简直是一场惊悚的灾难。

  秦霜脑中,蓦地闪过一长串血腥的画面,那是来自他记忆深处最痛苦之地。

  他猛地抱住头,以极其低沉悲丧的声音痛诉道:“我怕鬼……是因为我幼时曾亲眼看见……我父母在我面前……被一群饿鬼吃掉,一口肉,一口血,连皮带筋,扯出内脏,吐出骨头,到处都是血腥味……”

  “等那些饿鬼走了,我才敢出来……我试着……去把我父母的模样……拼凑完整,可……可我分辨不出来,哪根骨头在哪个位置,哪块肉……在哪个位置,哪块皮在……哪个位置……”

  “他们是为了救我,才会……”

  “我……我……”

  秦霜突然爆出一声痛哭,如孩童般,哇哇大哭起来。

  他的眼中原本早已蓄满泪水,此刻眼泪如开闸的江流,自通红的眼眶内倾泻而出,急湍直下。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秦霜终于平复下来。

  “你不想死。”阿稻盯着秦霜,肯定地道。

  秦霜有些诧异地看向阿稻。

  他的眼神几经变化,最终生出一抹坚定:“请你帮我!”

  “帮你什么?”

  “我不想再作胤安最弱的慑鬼师。”

  阿稻一怔,随后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吃惊地从地上猛地窜起来:“胤安最弱的慑鬼师?!”

  秦霜难堪,尴尬生硬地又道:“这个称号……是被慑鬼院内外所公认的。”

  阿稻面上刹那间一片愁云惨淡。

  心绪几经起伏之后,阿稻才喃喃道:“既来之则安之,我总不能真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不过你也别老想着依靠别人,关键还是得靠你自己。”

  秦霜一脸寞落:“我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才能克服怕鬼的毛病。”

  阿稻看了一眼秦霜,蹲下身开始鼓捣火堆上的兔肉,她口气随意地说道:“这还不简单,多杀几个鬼怪,不就不怕他们了。”

  说完用手里的木棍指了指架在火堆上,表面已冒出油的兔肉:“这是你的。”

  秦霜错愕,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腼腆:“多谢。”

  一夜话尽,两人围着柴火,各自睡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阿稻醒了过来。

  她望着秦霜熟睡中那张干净秀气的脸,上面的泪痕早已干透,淡去了昨日的惶恐不安,此刻只剩安宁平和。

  秦霜这时也转醒。

  他缓缓睁开眼,待对上阿稻的视线后,他身子先是下意识地戒备一缩,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又逐渐放松下来。

  昨夜见到的那抹腼腆又爬上他的脸。

  阿稻心想,这应该才是真实的他吧。

  干净秀气的一张脸上,腼腆中透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十足的青春气息,干净的一双眸子里,因为昨夜的袒露,终于少了分胆怯,多了丝放松。

  两人收拾一番,再次准备上路。

  阿稻挠挠头,却有些犯愁。

  昨日为了从那巨型舌头鬼怪手中逃脱,他们弄丢了马,眼看着离晋谷还远得很,接下来的路程,他们该如何走?

  阿稻正想着解决之法,耳旁突然传来秦霜惊恐的声音。

  “有鬼怪!”

  阿稻想也不想,一把将秦霜护到身后,同时看向前方不停蠕动的草丛。

  阿稻口中默念一字,反扣朝下的右手掌心处,血红的微光顿生。

  她刚要出招,那堆草丛突然静下来。

  紧接着,一个紧张兴奋中带着无限尊崇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始祖大人,还请手下留情,别杀老朽!”

  一个身形矮小偏瘦,衣衫褴褛,脑袋呈枣形,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斜,长相奇丑无比的年迈鬼怪,双手高举着缓缓从草丛中走出来。

  他步子战战兢兢,面色尤为激动。

  刚走到阿稻近前,“扑通”一声,这鬼怪已跪倒在地。

  他嘴里开始默念着什么,双手手臂弯曲,水平上下交叠,左手手掌心覆于右手手背之上,然后俯身朝阿稻三叩首。

  接着,他的双手手臂高举直指于天,嘴里继续着复杂难懂的语言,然后再俯身三叩首。

  阿稻看着眼前这一幕,竟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熟悉。

  “此乃鬼怪一族的上古古礼,老朽特地前来拜见始祖大人。”苍老却底气浑厚的声音响起,年迈丑陋的鬼怪抬头看向阿稻,神色极其恭敬。

  他古老沧桑的面部,爬满了一条条或短小或细长的蜿蜒而生的褶皱,生于其中的那一对双目,浑浊却炯炯有神,里面充满了一片赤诚之意。

  “老朽的祖辈曾以坐骑之身追随始祖大人,始祖大人离世后的这2600多年来,我等没有一日不惶惶期待始祖大人的归来。”

  “上苍眷顾,皇天不负,今日老朽终于再次得见始祖大人,始祖大人重出于世,实乃我鬼怪一族之大幸!”此鬼怪说完,又重重俯身叩首。

第56章 赶路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067 2020.07.08 19:09

  阿稻上前一步,将他虚扶了一把,道:“你快起来。”

  “谢始祖大人!”年迈鬼怪这才缓缓起身。

  阿稻纠正道:“你可能误会了,我只是继承了始祖厉鬼之血,但我不是始祖厉鬼本尊。”

  年迈鬼怪摇头,一脸固执:“始祖大人本尊于2600多年前已魂飞魄散,老朽自是知晓的,然,世间鬼怪无数,始祖大人最尊贵之血却偏偏择了您,这便是机缘,便是您的不俗之处。”

  他语气坚定诚恳,又道:“人、鬼之气皆来自体内之血,您的气息便是始祖大人的气息,您自然当得上老朽唤您一句始祖大人。”

  原来是崇拜始祖之血的鬼怪。

  阿稻不想跟他继续纠缠有关称谓的问题,便敷衍道:“你说是便是吧。”

  说完便准备和秦霜离开。

  却不想这年迈鬼怪上前几步,挡在他们的道前,又道:“始祖大人,您可是要前往晋谷?”

  阿稻意外道:“你怎么知道?”

  年迈鬼怪笑了笑:“始祖大人自胤安来,胤安外的四大鬼田乡,唯此路去往晋谷。”

  阿稻看向鬼怪那双如炬慧眼,不由问道:“那你可知去往晋谷最近的路?”

  年迈鬼怪脸上显现出得意之色,道:“老朽不才,别的不会,偏生对路甚是了解。”

  阿稻面上一喜:“那你可愿带我们一程?”

  年迈鬼怪一愣,眼中神色又惊又喜,他突然再次跪倒在地,边叩拜,边激动道:“遵命!”

  出发前,年迈鬼怪抓起阿稻和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秦霜,将两人一把扛在肩头,一左一右。

  “你做什么?”不光秦霜更慌,阿稻也慌了。

  年迈鬼怪一怔:“始祖大人不是让老朽带你们一程么?”

  “没错。”

  “那就对了。”年迈鬼怪说完,便发动身上的鬼气,整个身子突地朝上空一跃,至半空后,又直坠而下,稳稳当当落于地面,接着再上升,再下坠,这般蹦跳地循环往复着,不断朝前飞快行去。

  秦霜惊恐的抗拒声一路回荡……

  风呼呼声从耳边灌过,趴在老鬼左肩上的阿稻看着四周飞快晃动闪过的景致,心里早已乐开花。

  没想到这鬼怪看似老迈体虚,实则身强力壮非常,竟能同时扛起她跟秦霜两人,还以如此快的速度前行。

  尤其是在他得知自己和秦霜因舞姬失踪一事而身中一月预死咒之后,速度更快了。

  不愧是始祖厉鬼坐骑的后代,若以此行进速度赶路,定能提前抵达晋谷。

  自己这次还真是撞到宝了!

  考虑到阿稻的始祖之血会引来无数觊觎她的鬼怪,老鬼故意避开大路,专走鲜少为人所知的僻静小路。

  这些小路有的是山石堆砌,有的是沼泽坑洼,有的杂草丛生,大部分都甚是难走,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或鬼怪有曾经过的痕迹。

  阿稻不禁好奇,如此偏僻的小路,一两条还好,可如此之多,这个老鬼是如何得知的?

  她倒是不担心他会害自己,若是想害,不用一路把她跟秦霜扛这么久还不动手。

  只是这个老鬼身上的疑点着实稍稍有点多,不得不让人生疑。

  阿稻正想着,突然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

  又来了一只寻腥而动的猫儿。

  一张鬼脸蓦地在阿稻近前出现并放大,眼看她的手臂要被前来之鬼的利爪抓住的间隙,阿稻的身子突然被猛地托起窜入上空。

  阿稻只觉耳旁的风声变得疾迅,身下老鬼的蹦跳幅度和频率变化已增加数倍不止。

  一阵追逐之后,那只野鬼被远远地甩开。

  这几天赶路下来,在老鬼的刻意规避下,一路上鬼怪比起之前的确少了大半。

  但像刚才那样的情形还是发生了几次。

  阿稻从最初的时刻警惕已变成现在的无动于衷。

  反正有人帮她解决。

  阿稻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体内的始祖之血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不由歪头看向趴在另一个肩头上的秦霜。

  自那夜他主动求自己帮他克服怕鬼的毛病后,秦霜的确在不停地改变中。

  这种改变,以他整日趴在老鬼的右肩上这种姿态进行着。

  从最初一见到鬼怪就吓得浑身不能动弹呈濒死之状,到现在见到鬼怪已然敢睁大眼与其直视,身子也不再发颤,眼神也镇定许多。

  这是一种有如冰雪融化般悄无声息的改变。

  毕竟,他这段时日,与两只鬼怪时刻密切相处着。

  想要不改变都难。

  又经过一整日的奔波,天色已现黄昏,阿稻轻拍了下身下的老鬼,道:“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吧。”

  “是,始祖大人。”

  在一蹦一跳之间,老鬼稳稳落于地面,他身形“嗖”的一声窜入一旁的树丛之中,朝深处行去。

  今日他们运气着实有些好,竟在这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一处茅草屋。

  老鬼将阿稻和秦霜自肩头放下,笑着道:“连赶了几日的路,今夜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再过半日,我们便能到晋谷的入口。”

  阿稻和秦霜皆是一愣。

  阿稻惊喜不已:“这么快?”

  原本十日的路程,如今竟只花了将近一半的时间便能完成。

  老鬼笑着点点头。

  “说起来,你似乎对所有的生僻小路都了然于胸。”阿稻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一说起路,老鬼脸上得色再现:“那是自然,老朽一族乃蹦跶鬼,最是擅长赶路,我们长年累月,整日里都在四处蹦跶行走,世间任意大道小道皆在我等脚下,自然熟悉这些生僻小路。”

  蹦跶鬼……

  难不怪一路都蹦跶着走。

  “你们为何整日四处蹦跶?”阿稻又问。

  老鬼正色道:“蹦跶鬼一族几千年来,战斗法力在万鬼之中实属弱小,遇到强敌便以走为上策,是以老朽一族常年四处行走来训练脚力。”

  “现如今,除了蚂蚱鬼月如以外,世间再已无人、鬼能与老朽的脚力相提并论了。”

  阿稻没想到竟从他口中听到月如的名字。

  她若有所思,又道:“这几日多亏有你,你可有所愿之事?”

  老鬼面露不解。

  “你帮了我,我自然是要谢你,说出你所愿之事,我定全力帮你完成。”

  老鬼闻言,眼神一闪,一抹兴奋爬上了他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阿稻,问道:“始祖大人所允的,可是任何愿望?”

第57章 处世之道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198 2020.07.09 13:18

  阿稻想了想,答道:“只有一个条件。”

  她看向老鬼,一脸认真:“不能影响到我的主人,襄族玉公子。”

  老鬼一怔,问道:“对始祖大人而言,玉公子很重要么?”

  阿稻笑着道:“公子于我,高于一切。”

  老鬼眼神复杂起来,原本老迈浑浊的双眼逐渐变得深邃。

  他突然跪倒在地,双手在胸前交叠,郑重道:“蹦跶鬼一族一直以追随并侍奉始祖大人之血为天生的使命,恳请始祖大人允许老朽伴于您的身侧,行守护之责。”

  老鬼望着阿稻,神色中带着十足的期待,兴奋之意愈浓。

  “这……”阿稻很是意外,却又为难。

  “我虽继承了你想追随的始祖之血,但我的身份是公子的祭品,我终有一死,死前自有公子庇佑我,你护卫与否,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而且,就算我允了你,公子和襄族都不会同意你入府,我不想让公子为难,是以,此愿我恐不能允你。”

  蹦跶鬼眼中的兴奋之色褪去,一抹失落在眼底化开。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看来老朽跟我的父亲一样,也被始祖之血拒绝了呢。”

  阿稻:“你的父亲?”

  老鬼嘴角浮起一抹怀念的笑意:“六百多年前,老朽的父亲曾经也像我这般,请求追随月篱大人,但也被拒绝了。”

  阿稻带着淡淡的歉意,刚想说什么,只听老鬼又道:“既如此,老朽便无其他所愿,唯愿始祖大人健康长安,顺遂而活。”

  阿稻露出苦笑。

  她可是一个要被送上祭台的祭品,哪里来的“长安”,又哪里来的“顺遂”。

  阿稻想了想,摊开右手手心,手心上瞬时出现一片黄木。

  她将黄木递到老鬼手里,笑着道:“倘若将来有一日,你又有了新的愿望,便用这黄木信告知我即可。”

  老鬼看着手心里一片泛着枯黄色泽的黄木,呆了呆。

  随即他受宠若惊地急忙跪地:“始祖大人这是折煞老朽了,还请您将这片黄木收回!”

  阿稻不解:“为何?”

  “这些时日老朽成为您的坐骑,为您引路,实是老朽的本分,您不必非要以一愿作为偿还。”

  “另则,老朽所愿,您给与不给,皆是始祖大人给老朽的恩泽,老朽既已无愿,始祖大人便不必再如此。”

  老鬼说完便将黄木双手呈到阿稻面前。

  阿稻无奈:“我给你黄木,不是给你的偿还,也不是恩泽,而是谢礼。”

  老鬼一怔。

  “我并非始祖本尊,过去你蹦跶鬼一族如何与之相处,我是不清楚。”

  “可若你要与我相处,你既然尊称我一声始祖大人,可否也按照我的方式来行事?”

  老鬼面露犹豫。

  阿稻伸手去将老鬼搀扶起来:“这世间,再强大的人或鬼,都有需要帮助,得他人庇佑的时候,就如同世间再难的事,也总有办法解决一样。”

  “我自知自身弱小,多半要靠借助外力才能摆平这世间人或事的难题,我若有求于人,便以黄木为据,允之一诺,正所谓一帮一谢。”

  “这,不过是我的处世之道。”

  阿稻眨了眨眼,戏谑道:“我可没有利用自己身上的血去奴役其他鬼怪的习惯。”

  老鬼一脸震色地看着阿稻,面前平淡无奇的这张极其普通的脸上,那双灵动透亮的双眸正焕发着勾人心魄的光彩。

  耀眼而不可亵渎。

  简直与父亲曾讲述于他的上一代始祖之血继承者月篱颠倒众生的风姿全然重叠在一起。

  “始祖大人,此次老朽定会竭尽全力,帮您找回失踪舞姬,解您身上的一月预死咒!”老鬼神色格外认真地道。

  阿稻有些被触动:“如此,便多谢了。”

  接着,朝老鬼轻松地嘻嘻一笑,又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你先稍作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

  说完,她朝一旁正在收拾草席的秦霜看去:“秦霜,我们一同去寻些干柴和野味如何?”

  秦霜应了一声,便和阿稻一道出门。

  老鬼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看向手心里安静躺着的那片黄木,黄木散发出淡淡木香,徐徐传入鼻间。

  老鬼嘴角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满脸的褶子越发紧密。

  此时,朝树林里走去的秦霜时不时地偷偷打量身旁的阿稻。

  阿稻没好气地道:“你突然不怕鬼了?都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我了。”

  秦霜有些尴尬,连忙收回视线,一脸的腼腆:“我并非有意……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原来你们鬼怪也有阶级之分……”秦霜吞吞吐吐地道,“你在鬼界里,定是如同玉公子在人类中一般的存在吧?”

  阿稻愣了愣。

  这个问题她从未去想过。

  阿稻口气有些嘲讽地道:“就算是鬼怪里地位最高的又如何,在你们人类面前,所有的鬼怪都不过是生来粗鄙卑贱的生物而已。”

  秦霜怔了怔:“其实像我这种人,跟你们鬼怪也没有太大区别。”

  “你是哪种人?”

  “我是寒门出身,在胤安贵人们的眼中,也不过比鬼怪高出那么一点点。”秦霜边说,还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丈量了两下。

  阿稻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寒门子弟。”

  所有的慑鬼师在面对阿稻时,皆行平礼,阿稻还以为他是下人身份,没想到竟是出身寒门。

  阿稻有些唏嘘,寒门怎么说也还算是氏族吧,竟不想跟襄族家中下人的待遇相差无几。

  “寒门子弟要想出头十分艰难,除了依附其他显赫氏族,大多便是如我这般,成为慑鬼师。”

  阿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秦霜便继续道:“慑鬼师是以人气修炼慑鬼术,人气越浓,加上后天的勤学苦练,慑鬼术便越强大,因此,比普通人贵气更强大的氏族子弟,便是最适合修炼慑鬼术的人选。”

  “不过,虽然慑鬼院是隶属朝廷的一个官部,但毕竟常年与粗鄙下贱的鬼怪打交道,百族簿上的百家氏族的嫡系子弟自然是不愿成为慑鬼师,所以如今胤安的慑鬼师,要么是比权贵之家氏族子弟身份更卑微的寒门子弟,要么是百家氏族中的庶出子。”

  “寒门子弟在官场本就出头极难,可若是成了慑鬼师,便可很快与权贵搭上线,进而给整个家族带去荣誉和实质的利益,是比入仕为官更快捷简单的晋升之道。”

  “而对于百家氏族出身的庶出子而言,成为慑鬼师,又何尝不是一种为自己在家族之中谋得更多重视和权利的方法之一。”

  

第58章 书鬼

鬼田斋祭 夏蝉公子听 2409 2020.07.09 18:34

  阿稻思索着问道:“可殷二公子和慑鬼院的院长仇公子都不是寒门出身,这是为何?”

  说起仇凌霜,秦霜双眼顿时冒光,目光中带着一股浓浓的崇拜之意:“仇公子是因自小便有极高的慑鬼天分,仇族长开明,加之对其宠溺有加,是以特许他修习慑鬼术。”

  “而殷二公子……”秦霜有些犹豫,但在阿稻殷切期望的眼神示意下,还是继续道,“殷二公子虽是嫡出身份,但他的生母其实并非殷族族长夫人敏夫人,而是殷族族长曾经的一名小妾。”

  “这名小妾在生下殷二公子后便出府离去,而刚好敏夫人膝下一直无子,所以便将出生起就失去母亲的殷二公子养在自己名下,并给与其嫡子的身份。”

  权贵世家历来看重血统的纯正,殷恒因嫡子身份,虽成为殷族族长名正言顺的继承者第一人选,但从血统上来讲,他依然是庶出之身。

  百族簿上氏族的嫡出子成为慑鬼师,若背后的家族势力不庞大,很容易就会成为权贵圈的笑话。

  仇凌霜成为慑鬼师一事,没有闲言碎语传出,也是因为仇族的根基深厚,势力庞大。

  殷恒的血统尚属庶出一脉,他成为慑鬼师,殷族内外自然也不会有人生出异议。

  阿稻和殷恒此前在慑鬼院,被盛族旁支的几名贵子刁难时,阿稻便从他们的言辞间,多少能猜出几分殷恒的出身,与今日秦霜所言大致吻合。

  阿稻兴趣满满地道:“仇公子和殷二公子皆已修满慑鬼术,不知道他们二人若是一战,谁会更甚一筹?”

  秦霜想了想:“他二人虽从未较量过,但或许……仇公子更甚一筹吧。”

  “为何?”

  秦霜迫不及待地急切道:“仇公子可是有‘胤安最强慑鬼师’的称号。”

  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阿稻不禁笑道:“你很仰慕仇公子?”

  有着“胤安最弱慑鬼师”称号的秦霜,仰慕“胤安最强大慑鬼师”仇凌霜,完全说得通。

  秦霜不自觉地又露出腼腆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阿稻忍不住故意调侃道:“他二人既同修满慑鬼术,修为应是相当,仇公子能得最强慑鬼师之名,或许跟他的出身有关吧,你更加仰慕仇公子,难不成也是因为仇公子在氏族中的身份更为显赫?”

  秦霜连忙摇头摆手:“非也,非也,我哪是那等势利眼。仇公子和殷公子不骄不躁,潜心修习慑鬼之术,终而大成,他二人皆是我等慑鬼师瞻仰的对象。”

  “只是,他们虽慑鬼术修为相当,但仇公子以攻为主,而殷公子以守为主。”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了低,有些惆怅道:“我怕鬼……自然更渴望成为仇公子那般的人。”

  阿稻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秦霜突然想起一事:“不过,你若见着仇公子,最好避远些。”

  阿稻不解:“为何?”

  秦霜欲言又止:“仇公子有个外号叫’鬼见仇’,他天生对鬼怪格外仇视,所以……”

  阿稻眨巴着一双小鹿眼睛依然盯着他。

  秦霜抿抿嘴,不得不说得更透彻些:“你身负始祖之血,六百多年前,厉鬼月篱发狂吞噬无数氏族子弟一事,仇公子是知道的。”

  “所以,他很可能把我当成月篱,直接宰了,劈成两半?”

  秦霜看着阿稻,阿稻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担忧和同情。

  阿稻指着秦霜惊道:“我可是鬼怪,你竟然同情担心我?!”

  秦霜面上一怔。

  是啊,是从何时开始,他竟能跟两个鬼怪单独同行,此时此刻,还跟一个鬼怪毫无防备地,在这里推心置腹地聊起天来了。

  若是放在以前,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发生之事。

  “我……我好像不怕鬼了。”秦霜不确定地道。

  他话音刚落,一个黑影突然闪现朝他面上扑来,秦霜吓得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向后,栽倒在地。

  “哈哈~”阿稻叉着腰站在秦霜跟前,笑得好不畅快。

  方才那黑影正是她变化而成。

  “看来你不是不怕鬼,只是不怕我而已。”

  秦霜坐在地上,面色惨败,呆呆地望着正笑得欢快的阿稻,心有余悸地出了一口长气,嘴角不由也浮上一丝笑意。

  阿稻拍了拍秦霜的肩膀,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却是一副鼓励的口气:“你还是先把你这怕鬼的毛病彻底改掉,再去完成你想要成为强大慑鬼师的目标吧。”

  秦霜面上一讪,点了点头,干净的眸子里含着一抹坚定。

  已入戌时,夜海星河,四下一片寂静。

  漆黑苍穹下,树林里偶有鸟雀发出几声空灵的叫声,回荡其间,片刻后又陷入沉寂。

  树林深处的茅草屋内,传出响亮的鼾声。

  附近突然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

  “噔!噔!噔!”,一下又一下,逐渐越来越清晰。

  茅草屋内的鼾声突然止住,一阵微动的窸窣声后,门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小缝隙,一双浑浊的鬼眼正透过缝隙朝外打望。

  “是谁?”屋内,阿稻紧跟在老鬼身后,站在门边,一脸警惕地问道。

  “是书鬼书先生,他最近一直在这一带徘徊,别担心,他不是恶鬼。”

  “他……他要做什么?”秦霜紧张的声音传来。

  老鬼刚要回答,门外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询问:“请问,你们谁可以给我记忆?”

  阿稻和老鬼交换眼色,阿稻朝他点了点头,老鬼便打开了房门。

  月光下,一个面容略削瘦,长相如寻常人类,个头适中,一身布衣作书生打扮的男鬼正杵着一根青木拐杖站在门口处。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延伸到一旁的草丛里,周身透着几分孤寂潦草。

  老鬼对阿稻和秦霜解释道:“他每日都这般,寻人便问这个问题。”

  “他为何如此?”阿稻问道。

  老鬼:“每日一入子时,他当天的记忆便自动没了,他永远只记得当天发生之事。”

  原来是一个只拥有一日记忆的鬼怪对记忆的执念。

  阿稻和秦霜都是第一次听说此等稀奇事,都有些兴趣。

  阿稻上前一步,双手抱在面前,问书先生:“你问我要记忆,我总不可能白给你吧,你拿什么来作交换?”

  书先生摸了摸全身上下,除了手里杵着的那根青木拐杖外,空无一物。

  他看向阿稻,刚要将那根拐杖递给阿稻,阿稻已拒绝道:“我不需要你的拐杖。”

  书先生有些为难,只得摊了摊手。

  阿稻便又道:“我兴许能给你你想要的,可你却给不了我想要的,看来这笔交易做不了。”

  书先生面上有一丝动容:“你想要什么?”

  阿稻想了想:“我想知道及笄礼鬼的下落。”

  “及笄礼鬼是谁?”

  “无实体,擅分身之术,是及笄礼本身所化的鬼怪。”一旁的老鬼帮忙回答道。

  书先生眉头微蹙,很是认真地就地而坐,想了好一阵。

  阿稻三人也极其有耐心地,站在门边,等了他一阵。

  四下再次陷入一片沉寂,除了偶尔一两声轻促短快的虫鸣,只能隐约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突然,书先生开口道:“红妆……”

  “蛇……”

  “还有鹿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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