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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砍头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3063 2020.07.01 18:23

  天旋地转,那种失重的感觉好像蹦极,然后绳子断了……太可怕了,自己一定是在噩梦当中,各种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旋转,一个个场景出现又消失,就如按动了视频的快进键。破旧的山村,穷秀才,灾荒,遍地都是饿死的人,然后是战争,刀枪弓箭,各种各样的冷兵器,血肉横飞,人喊马嘶,漫山遍野的死尸,鲜血浸透泥土,冰冷锐利的金属武器刺入身体,临死前绝望的呐喊!

  “我这是穿越到古代了吗?”范青奋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一双破旧的草鞋,满是泥垢。身体无处不痛,前主人留在身体中的饥饿、伤痛,对战争的恐惧,这些感觉还在心中回荡,让范青痛苦的叫了一声。他想抬起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双臂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一根木棍横着压在脖子上,让他只能保持低头的姿势。

  他的叫喊声,引来一阵橐橐的脚步声,一双破旧的皮靴停在他面前。接着他的头发一痛,头被提了起来,蔚蓝的天空,阳光刺眼。眼前是一个满脸横肉,蓬头垢面的大汉,手中提着一柄大刀。

  “挺俊的后生,可惜了!”这汉子微微摇头,又道:“不用害怕,整个军营都知道我李老三的刀快,活做的利落,一会儿给你个痛快!”李老三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黄牙。

  这是个刽子手么?不等范青深思,李老三手一松,他的头又垂下去,不过,他已经看清周围,有十多个人都同自己一样待遇,被绑在木桩上,等待斩首。

  斩首?这一瞬间,范青有些迷茫,自己不是穿越者么?怎么刚刚穿越,就要被砍头,这不合情理啊?穿越者应该自带光环的,可自己既不是特种兵,也不是修炼者,而且穿越到现在,也没发现什么异能?难道老天爷在戏耍自己,穿越过来,仅仅让自己活上几分钟?成为历史最短最倒霉的穿越者。

  “各位兄弟,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李老三为军令所迫,不得已斩了各位,希望各位化鬼之后,早日投胎,不要缠着俺李老三!”

  “啊~”李老三大吼一声,嚓的一声轻响,在范青的视野中出现一蓬血红的液体喷射在黄色土地上,一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骨碌碌的滚出好远,一股血腥味道也随即飘散开来。

  范青的心猛地一紧,就好像一只手用力攥了他的心一下,太可怕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砍头,前世电视上和融合的记忆碎片不算。一条鲜活的的生命没了,用这种最野蛮的方式剥夺,这种视觉冲击力让他情不自禁的叫出来。待斩的囚徒们一起发出各种哀求、哭泣、叫喊声音,表达对活命的最后渴望。可李老三丝毫不为所动,他走到第二个木桩前,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样场景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范青浑身发抖,不敢再看,不对,我不应该这样死的,我是穿越者,即便不能纵横天下、改变历史,也应该荣华富贵,美女环绕,享受人生的。冷静、冷静,一定有办法摆脱困境的。范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前世的灵魂毕竟是个中年大叔,也经历过一些世事坎坷,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他迅速在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中寻找线索,身体的原主人是一个村子里的穷秀才,因为饥荒,带着家人出来逃荒,家里人都饿死了,他被流寇裹胁,成了一名小兵。但秀才终究是秀才,不是当兵的料,对战争的恐惧,让他当了逃兵,最后被抓回来绑在这根木桩上斩首。

  记忆中似乎没找到什么活命机会。这时,又有一颗人头落地,范青是等待斩首的最后一名,屠刀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范青急速转动脑筋,对了!这是什么年代?崇祯十一年!自己在什么地方?陕西潼关附近。自己参加是哪支流寇?一个带着白毡帽的大汉从脑海中浮现,他奶奶的!跟小人书上的形象一模一样,是李自成,范青差点叫出声来。

  周围的哭喊声越来越弱,只差两人就轮到他了。李自成在崇祯十一年来到潼关……一个词汇出现在他脑海。还需证实一下,这是什么季节?范青略一感受,寒风吹在脸颊上,地面冻的硬邦邦的,口中呵气能看到白雾,这是初冬,啊!是潼关南原之战。

  潼关南原之战是李自成军事生涯中败的最惨一次,数万军队在潼关被洪承畴和孙传庭联手击败,妻女都失散了,最后只剩下十八骑逃到深山当中。

  周围已经没有哭喊求饶声了,李老三破旧的皮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还有一截血红色的刀刃,鲜红的血液,滴滴嗒嗒的顺着刀尖落到地面上。

  “我有重要军情要禀告闯王!”范青奋力抬头大叫,“事关咱们大军生死存亡。”

  “嘿嘿!”李老三狞笑着,又展示了一下他的黄牙,“闯王你是见不到了,阎王你倒是马上就能看到,有什么军情去跟阎王爷说吧!”李老三双手慢慢举起大刀。砍完这一个,正好回去吃午饭,一碗热气腾腾的宽面汤。

  范青拼命挣扎喊叫,可是谁会听他的话呢?一个将死之人,一个逃兵,一个无名小卒。

  这时,有马蹄声传来,有人在军营骑马。有资格在军营中骑马的,一定不是兵,是将军。

  范青大叫起来,“将军留步,我有重要军情。潼关有埋伏,洪承畴带着数万标兵已经到了潼关,孙传庭、丁启睿在潼关设下埋伏,只等咱们自投罗网呢!”

  马蹄声没停,不过转变的方向,由远及近向他驰来。一定是骑马之人对李老三做了什么手势,李老三恭敬的拱手,说了一声是,退到一边。

  一个带着陕北口音的声音在范青头顶问:“你怎么知道洪承畴来到潼关了?”

  范青心中早想好了说词,“前几天我遇到一个官军中的逃兵告诉我的,这人是我的同乡,在洪承畴军中效力,这次跟着洪承畴一起来到潼关,因为犯了军纪做了逃兵。他准备到北面投靠边军。”

  骑马之人嗯了一声,道:“把他的绑缚解开。”

  “遵命”李老三上前用刀子割开范青绑在木桩上的绳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今天运气好,遇到了活菩萨田将军,如果换成别的将军,可没这个好运了!”

  范青紧缚的身体终于重获自由,手臂、脖子都被绑的麻木了。

  “你叫什么名字。”田将军问。

  “小人范青,谢将军救命之恩。”范青拱手,心想“活菩萨、田将军”,定然是李自成手下的田见秀了,闯军中只有他才有这个称号。他也是秀才出身,不过造反比自己这个秀才厉害多了,武艺高强,能当将军。传说他很仁慈,且信佛,打仗之余就是吃斋念佛,最大的愿望是帮李自成平定天下之后就出家为僧。

  范青站直身子,稍稍打量了一下田见秀。心中有些失望,没一点秀才的文静样子。只有一个身穿铠甲的精壮汉子骑在马上,腰间带着佩刀,脸型是典型陕北人模样,四方脸,高颧骨,不算丑,但也绝不好看,只有头顶的四方巾有点文士的意思。

  “你那位同乡还对你说了什么?”田见秀又问。

  范青拱手,“回将军,曹变蛟率领边军在后面穷追不舍,而总兵贺文龙和左光先,从左右移动靠近,只想把咱们逼入潼关,然后合围剿灭。”

  一个小兵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敌军将领名字,只怕军中一些中级军官都说不出来呢!这大大增加了范青所言的真实性。

  “他犯了什么罪?”这是问李老三的。

  “回将军。是逃兵。”

  田见秀微微皱眉,不论在什么时代,逃兵总是让人不齿的,尤其在崇尚勇武的军队中。

  范青赶快解释,“小人因为见不到闯王报告军情,又不想到潼关送死,所以才出此下策当了逃兵。”

  这解释也算合情合理,田见秀微微点头,道:“随我来吧!”

  范青一面跟在田见秀的马后小跑,一面四面打量营地。这是一个简陋的军营,在山坡上有数百顶帐篷,四周用树枝做的简易围栏,许多士兵在军营内外活动,做饭、喂马、巡逻,估计得有一两万人。士兵们大多都穿着皮甲或棉甲,铁甲很少,甚至有许多人只穿着普通布衣,头上裹着一块白布,如果不是带着刀剑武器,简直跟普通陕北农民一模一样。

  这情形符合范青心目中古代农民起义军的形象,“揭竿而起,伐木为兵”,从农民到士兵,从流寇到义军,从草莽到正规,起义军在装备上是比不了正规官军的,李自成的军队在明末各路义军中已经算是好的了,可看起来还是乱糟糟的。

  跟着田见秀出了营地,只见四面大山起伏,无边无际。山上的树木浓密,光秃秃的枝杈彼此交连,可以想象夏季的时候将会是一片原始森林的风貌,营地是建在一片荒山野岭当中。

第二章 军事会议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3 2020.07.02 10:12

  翻过山丘,有一座废弃的山寨。为了躲避兵灾,寨子里的人都逃光了,只剩下数十间空置的房屋,现在成了义军老营的驻地。老营是由义军将领的家眷组成,多是妇女儿童,也有数百人。

  一进寨子就能看到忙碌的妇女,还有面庞稚嫩的孩童跑来跑去。范青跟着田见秀进入一座院子,田见秀下马,让范青在院子里等待,自己则走进了正面的大屋。

  范青四面打量,这院子应该是原来山寨中的大户人家,一个标准的四合院。正屋高梁覆瓦,十分气派。可惜门窗都被人拆掉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缺口,让范青联想到隐藏着怪物的山洞。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卫兵散落在四周,这些卫兵样子精悍,证明屋内之人地位很高,可能是义军中的将领在议事。

  范青竖起耳朵倾听,从失去门窗的洞口中传来一些模糊低沉的声音,听不清里面人在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如急风暴雨一般,马蹄上的铁掌敲打在山寨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房屋中模糊的声音也停止了,似乎一起在倾听这马蹄声。

  马蹄声到了院子门口,马背上的骑士用力勒住马缰,长长的吁了一声。可是马匹不能从急骤的奔跑中冷静下来,愤怒的跳着,原地打旋,发出不甘的嘶鸣声音。直到被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的抽打了几鞭子,才老实的站住。

  接着,咚咚咚,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向院门走来。当的一声大响,院门被撞开。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威猛的巨汉走入院子。

  一看巨汉相貌,范青心中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突,好凶恶的人啊!这汉子长着陕北男子常见的国字脸,眉骨凸起,颧骨凸起,下巴突出,整张脸看起来骨棱棱的,满腮短硬的黑胡须,根根竖立。他身穿铁甲,带着铁盔,腰悬两柄长刀,脚著皮靴,外面罩着紫色披风,在他快步走动时,随风向后扬起。范青对这大汉的第一感觉就是两个字——狞恶。

  院子里的卫兵一起躬身行礼,叫了一声“总哨刘爷”,他并不还礼,而是把手中马鞭随手扔给一名卫兵,道:“他们都来了吗?”可他却又不等卫兵回答,迈着大步,几步就走进屋子。虽然他只用普通声音说话,但却极响亮,范青感觉耳膜都有些震动。

  这大汉走进屋子,屋子里也瞬间热闹起来,好些人打招呼,“总哨刘爷”,“刘哥!”“宗敏”,还有他自己的大嗓门,“李哥,等急了吧!路上遇到几个狗官军的夜不收,杀了三个,还是给逃走了一个。”

  范青不用人介绍也知道这巨汉是谁了,这是李自成队伍中的二号人物——刘宗敏,跟读史书的感觉差不多,一个粗豪凶猛的武人。

  屋中又开始议事,声音依旧低沉模糊,不过这次夹杂着刘宗敏的大嗓门。

  “还能怎么办?这脓包早晚都要挤破的,越早越好。咱们大老远来潼关是看亲戚的吗?不就是要会一会这个孙传庭么?也该让他见识一下咱们义军的厉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李哥,你说是不是?”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想拿咱们去京城献俘,呸,我日他孙传庭八辈祖宗!今天这潼关我去定了,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就是铜墙铁壁我也要冲它个稀里哗啦!”

  又过一会儿,刘宗敏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洪承畴来了又怎样,就算他带来一万标兵,再加上孙传庭的两万兵马,也比咱们多不了多少。两军相逢勇者胜,我看不难杀出一条血路。”

  范青正听着屋内议论,一名卫兵忽然走到他身前,道:“田将军让你进去。”

  范青急忙跟着卫兵走到上房门口,卫兵并不进入。范青自己走进屋子。

  从屋外阳光灿烂,到黑黢黢的屋内,瞬间让范青的眼睛有些模糊。慢慢适应屋内的黑暗,只见七八个男子围坐在大屋中间的一个火塘前烤火。

  “拜见各位将军!”范青做了一个揖,屋内光线不足,他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只看他们穿着铁甲,甲片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闪光。

  “范青,你过来说话!”听声音是田见秀的。

  于是范青走到火堆前,又拜了一拜。抬头看清了火堆周围的众男子。

  这些人好凶啊!范青的心不自觉的快速跳动起来。眼前这些男子的面相都非常凶恶,常年征战,杀人如麻,在尸山血海中行走,让他们身上充满了煞气,在加上他们本来就丑陋的面孔,被烟尘、风霜浸染,使他们看起来像一群鬼怪。这一瞬间,范青感觉自己好像一只绵羊,被扔到一群猛兽当中。

  范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他眼光扫过这些男子,哪一个是李闯王?历史上最有名的造反分子。可是范青失望了,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白毡帽和蓝箭衣,这些人长的好像一个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好像道观中的那些天王雕塑,又像京剧脸谱中那些黑白红的凶恶造型。

  难怪这些人能造反成功,推翻朱家王朝,都是一群妖怪啊!

  田见秀让范青把知道的消息说了一遍。众人听完,刘宗敏先哼了一声,“一个逃兵的话,理他作甚,要我说,直接一刀砍了脑袋干净。省的在这里胡说八道,动摇军心。”

  范青心中突的一跳,自己现在的武力值在这群人面前可以忽略不计,任谁一句话,自己就没命了。

  火堆周围的众将都沉默不语,望向坐在最里侧的一个男子。这男子开口道:“书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蒙着眼睛打仗是不行的,所以,这人送来的消息很重要。而且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咱不说这些官军的动向,就是这些官军将领的名字也没几个人能说明白。他一个小兵能说出这些话来,证明是真话。”

  接着他询问起范青是哪里人?多大年纪?他的官军同乡又是谁?违反了什么军纪?

  他语气平和,似乎是在问家常,但范青知道这是在盘问自己来历,看他话中可有什么漏洞。这种问话对错不重要,关键要对答如流且前后一致。

  范青一面回答一面打量这汉子,这男子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极健硕,胸膛厚实的有些夸张。脸色黧黑,满脸胡须,头上裹着一块白布,比较显眼的是他的一双浓眉,配上黑白分明的巨眼,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是主角的自带光环吧!范青在心中隐隐猜出他的身份。再看他的打扮,身上穿着鳞片铠甲,黑色披风,腰间一侧挂着一柄宝剑,另一侧则是半旧箭囊。一看这箭囊的颜色,范青就能确定他的身份了,是李自成无疑。

  史书记载,他的箭囊是朱红漆,镶着金边。在明朝这种颜色是皇家专用,普通人禁用的,用了就要杀头。李自成特意用这个颜色的箭囊,代表他对朱家王朝的蔑视。

  李自成听到范青是秀才身份,微微点头,眼神变的和善一些。问完范青,他对众人道:“看来,洪承畴已经到潼关了,咱们要不要去潼关?去了之后,这一仗怎么打,要好好的合计一下。”

  众将议论纷纷,刘宗敏扯着大嗓门道:“潼关是一定要去的,洪承畴是三头六臂的哪吒?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

  一个年轻将领附和道:“对,我赞同叔的话。我李过从来就不知道这个怕字,来潼关,憋着一股劲,就想会会这个孙传庭,现在又加上一个洪承畴,正好一锅端了。”

  一只虎李过!范青悄悄打量,只见这青年二十多岁年纪,脸上好几道伤疤,神色骠悍,桀骜不驯。

  又有一名年轻将领拱手道:“姐夫,敌人人多,占有地利,如果硬拼恐怕伤亡很大,咱们如果回头,击溃曹变蛟,撤往西番地,可以保存实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范青心想,这将领一定是高一功了,他是闯王妻弟,所以才会叫李自成姐夫。

  高一功的观点也有人赞同,众将议论纷纷,大多数还是支持继续前进,从潼关冲入河南。

  李自成忽然开口问道:“郝摇旗,你的意见呢?”

  一名靠着墙正在打瞌睡的将领猛然惊醒,霍的跳起来,惊叫道:“怎的,李哥,咱们要打仗了吗?”

  众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范青打量这汉子,只见他身材矮壮,过宽的肩膀和极粗壮的手臂,使他看起来像一个陀螺。听到众人笑声,他一脸茫然,手中还拿着半只烤鸡和一个酒袋。

  李自成笑道:“哪个要打仗,问你的是要不要去潼关?”说完把刚才众人争论的话说了一遍。

  郝摇旗咬了一口手中肥鸡,笑道:“俺没啥主意,只听李哥的,李哥说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郝摇旗冲锋打仗没半点犹豫,刀子砍到眼前,眉头都不皱一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让俺打仗,行!让俺出主意,那是赶鸭子上架——难!”

  众人听完都笑了,郝摇旗真名叫郝大勇,本来是高迎祥手下的一名小校,作战极为勇猛。一次战斗中,本来起义军已经败了,郝摇旗挥舞大旗,一个人向官军冲过去,让官军大吃一惊,阵脚混乱,起义军趁机反攻,取得大胜,后来就给他起了这个郝摇旗的外号。

  郝摇旗又道:“主意我是没有的,不过俺可不愿意再回头去西番地了,那里人烟稀少,没吃没喝,有时候走几百里都看不到个人影,那穷山荒野,现在将士们提起来就摇头叹气。大家都一股劲的冲出潼关,去河南过好日子呢!这劲头足着呢!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再回西番地,大家没了心气,士气全垮了。一旦碰到官军,不冻死饿死,也会全军覆没。”

  这也是大实话,众将纷纷点头。这时,范青才知道,原来义军的日子也很难过,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流动作战,数万人很难获得给养。现在被官军咬住尾巴,不冲出潼关,就得回到穷山僻野之地饿死。官军也是知道他们无路可去,才在潼关伏下重兵。

  不过,也只有范青知道,去潼关就是死路一条,两万多人,全军覆没。而自己这弱鸡般的武力值,想在这场大战中活命,太难了。只有说服李自成不去潼关送死,自己才有活命的希望。想到这里,范青鼓起勇气拱手插话:“闯王,我以为咱们最好不去潼关,方为上策。”

  屋内瞬间安静,众将没想到范青这一个小兵敢插言议论,都是一怔。随后,不等李自成说话,刘宗敏勃然大怒喝道:“放肆,将领商议军情,一个待罪逃兵也敢随便插话,来人……”

  还没说完,被李自成打断,“宗敏,我早就说过,咱们队伍当中,不分地位高低,官职大小,只要有好的点子都可以对我说,讨论军情的时候更要如此。一个人再聪明,想到的事情也有限,只有把大家的好想法集中起来,才能不吃亏,打胜仗。”

  刘宗敏道:“李哥,他一个迂腐秀才,连仗都没打过,能有什么好点子?况且他还是个胆小如鼠的逃兵,不听也罢!”

  李自成微笑道:“不要瞧不起逃兵啊!咱们看戏,韩信就是逃兵,而且逃了两次呢!”

  刘宗敏唉了一声,道:“戏里还说,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呢!算了,让他说,我看他能说出什么好点子。如果是动摇军心的话,我就亲手斩了他。”说完狠狠的瞪了范青一眼。

  李自成对范青道:“你不用害怕,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就是了!”

  听刚才这番话,范青对李自成有了一丝钦佩,谦虚使人进步,自古以来想做大事的人,必须得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他深吸一口气,道:“闯王,兵法中有避实击虚之说,用兵的关键是避开力量强大,防守严密的敌人,而专攻其薄弱部位。”

第三章 潼关南原之战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11 2020.07.03 09:40

  说着范青向众将拱手道:“各位都知道水浒传吧!李逵勇猛无敌,可他的弱点是不识水性,被张顺诱入水中,就成了任人摆布的俘虏。历史上的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可他中了韩信的十面埋伏,被困在垓下,落得个乌江自刎。张顺、韩信都没与强大的敌人硬拼,而是攻其弱点最后取胜。反之,古代越国,实力不如吴国,却和吴国硬拼,最后惨败,几乎亡国,这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所以,面对强敌时与对手硬拼是不明智的。现在洪承畴和孙传庭知道我们要闯潼关,早已经在潼关布下天罗地网,聚集了精兵猛将,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反观我们呢!千里奔袭,粮草不足,战士疲惫,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如此疲惫之师,攻有备之敌,这是要吃大亏的。所以我劝闯王千万不要去潼关,保存实力,方能图谋大业。”

  听了范青这番话,李自成微微点头道:“说的很好,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你这秀才有几分见识,逃兵的死罪免了,先去老营等候,我有用你之处。”

  范青拱手谢过李自成,跟卫兵出了院子。卫兵带着范青又到了一处院落,从一间大屋中走出一个女兵,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男子样式的短衫,外面罩着棉甲,腰悬宝剑,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模样俊俏,英气勃勃。

  这卫兵对这女兵十分恭敬的叫了一声:“慧梅姑娘。”然后把范青交给慧梅,说了范青的情况,就走了。

  慧梅送走卫兵,回到范青身前,上下打量,哼了一声轻蔑的道:“你是个逃兵?”

  范青拱手道:“是小人一时糊涂。”

  慧梅冷笑道:“看你白白净净的就像个奸人,哼!告诉你,到了本姑娘面前,要是再有什么不守军纪之事,本姑娘手中的剑饶不了你!”说完,拔出一截长剑,又唰的插回到剑鞘当中。

  范青拱手苦笑,面皮白净就是奸人?这不是以貌取人嘛!瞧瞧慧梅这凶巴巴的样子,其实也是个肤白貌美的姑娘,她自己就不是奸人啦?

  慧梅把范青安置在柴房当中,给他端来一碗热水,两个窝头。这在现代连牢饭都不如的伙食,范青却吃得狼吞虎咽,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饭,不管什么食物都是美食。

  过了一会儿,慧梅又拿来一身棉衣,一床棉被。这对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范青来说,不啻雪中送炭了。

  范青十分感激,拱手谢过。慧梅却哼了一声,道:“不用领我的情,我是怕冻死了你,没法向夫人交差。哼!我可不是可怜你,要是你不老实,我一样杀了你。”

  范青苦笑,这古代人真野蛮,连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也凶巴巴的,动不动就要杀人。

  他在柴房中待到傍晚,忽见院子里忙碌起来。慧梅和另外一个叫慧英的年轻女兵,指挥一些男兵还有一些孩童收拾东西,也有女眷过来帮忙。听他们说话,范青知道,慧梅和慧英都是闯王夫人的贴身女兵。闯王的夫人姓高,叫高桂英,是原闯王高迎祥的侄女,传说中是一个干练智慧的女强人。

  范青往院子里端详半天,女眷很多,也不知那个是高夫人。

  到了天蒙蒙黑的时候,众人吃过晚饭,慧梅把一个大包裹扔在范青肩膀上,道:“今晚要连夜行军了,哼,你走在我前面,别动歪脑筋。”

  很快老营人马离开了山寨,跟着上李自成的大队人马。范青看了方向,是向北行军。范青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北面正是潼关的所在,李自成到底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潼关南原之战是不能避免了。

  夜晚,天更冷了,凛冽的寒风穿过树林,把地上的枯叶刮得四处乱飞。范青真心感激慧梅,要不是她给自己一身棉衣,自己非得冻死在这山上。

  山间小路特别崎岖,碎石满地,许多地方骑兵只能下马,牵着马匹而行。在走到一座丘陵高处的时候,范青忽然看到身后数十里之外也有火光移动,这不是李自成的队伍,定然是官军追兵,从正南而来应该是曹变蛟的队伍。曹变蛟也是个狠人,这黑夜中就敢带兵追击,不怕中埋伏么!

  人马下了山头,沿着一条峡谷前进,谷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马蹄踩上去,发出格达格达的声音。月光从山壁一侧的松林上方斜照下来,清冷冷的,十分凄凉。走了一阵,在月光一侧的山壁上出现一座寨子,在冷寂的月光下,寨子雾蒙蒙的,有些阴森。

  从寨子里传来打梆子的声音,还有打梆人沙哑的叫声,“三更半夜,谨防劫寨,把守好啊~”最后一声拉的长长的,在山腰上发出回声,听起来特别凄厉。

  “伙计们,把守的好不好啊?”

  一些声音一起回答,“好~”

  “伙计们,把守的牢不牢啊?”

  “牢~”

  这些问答,带着回声在山谷中回荡。这些人都是潼关附近守寨子的乡勇发出的。如果不是义军着急冲出潼关,必定会攻破几个这样的寨子,给这些乡绅豪强一点厉害看看,可现在却只能悄悄通过了。

  “向后传,不许作声。”闯王的命令顺着队伍向后传送,很快山谷中变得异常安静,咳嗽,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连马蹄声都消失了,骑兵都下马用布把马蹄包裹起来了。

  走出这条长长的峡谷之后,是一望无际的丘陵。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再向北走就是人们常说的潼关南原了。

  从秦到豫如果走正常大路,必须经过潼关县城。撇开潼关县城,从潼关到华山之间有四十里开阔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不大,多是浅山平岗,此起彼伏,被称之为潼关南原,官军如果设伏,就只能在这四十里的丘陵地带了。

  在登上一座小山丘的时候,范青向后看,只见官兵的队伍已经接近到二十里距离了。显然,曹变蛟的队伍也抱着大战一场的决心死追不放。

  这时候,前面传来李自成的命令,军队停下来休息吃饭,显然李自成也认为大战在即,要做最后的准备了。

  休息了一个多时辰,队伍再次前进,这时,队伍中的气氛已经很凝重了,没人再有心思说话,或开玩笑了,前面就是战场。

  一轮红日从侧面缓缓升起,晨雾中,火红的日头微微晃动,如一炉融化的铁水一般。阳光映照在远处华山之巅。上半部五朵奇峰高插入云,下半部的山峰还隐没的在浓雾中,蔚为奇观。

  这时候,范青听到前方一阵奇怪的声音,如暴雨一般急骤,这是数千马蹄踏在坚硬的红土地上形成的回声。伴随着这回声,是一声接着一声的炮响,渐渐的密如连珠,喊杀声也随即连成一片。这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海潮,又像急骤暴雨。

  一名传令兵骑马飞奔而来,让老营速到一座山丘上驻扎。老营因为老幼妇女居多,一般位于整个军队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有部队保护。

  老营移到山丘上,范青向四面张望,只见前方一里处烟尘扬起,骑兵影影绰绰,已经和前锋接战了。而左侧、右侧和后方数里外,都有旗帜晃动,在缓缓逼近,显然是负责包抄的几名总兵。

  看李自成的军队,虽然前锋已经接战,但中军和左、右、后军都稳站肃立,并没参战,范青不懂军事,但也微微赞叹,李自成的军队也是训练有素的。

  前方的攻击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千多官军骑兵只略略和义军前锋接触,就撤退了,官兵也是在试探。就好像两名高手过招,开始只是用虚招试探,寻找对手的破绽。指挥官军作战的是孙传庭,也是个厉害人物,既会练兵,又能征战,多谋善断,在陕西数次击败农民军,之前最辉煌的战绩是崇祯九年,在黑水屿击败高迎祥,生擒高迎祥后献俘京城。明史上对他评价很高,说“传庭死,而明亡矣!”

  官军骑兵退走,义军前锋向前追了数百米,到了一条小河沟之前。从昨晚到现在,起义军一气走了六十多里路,马匹步兵都是又困又渴。见到河水,不顾水寒彻骨,争着到河边弯腰捧水喝上几口,润一润干的冒火的喉咙,队伍阵形登时混乱起来。

  山丘上观战的范青轻声叫了一声:“不好!”敌人骑兵有意引诱义军步兵到这小河边,显然是有阴谋的。指挥前锋的是刘宗敏,他很有战斗经验,在马上大吼,“保持队形,不许到河边饮水。”

  已经到了河边饮水的士兵,有的听令撤回,有的还在继续饮水。忽然一声炮响,从小河对面的树林中,无数官兵一跃而起,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音,向河滩上冲过来。同时有许多官兵冲上土丘,用火炮和弓弩向义军士兵猛烈射击。霎时间,小河边的义军士兵一片惨叫声音,成批的士兵倒下去,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河水,只这片刻功夫,就有数百士兵死去。

  山丘上的范青看得浑身发抖,古代冷兵器的战争实在太残忍了,这对从来没见过战争,甚至都没见过流血的现代人来说,太有冲击力了。

  树林中的官军源源不断的冲出来,有数千人之多,比前锋的义军人数多一倍,双亡在河滩上混战,刀剑挥舞,鲜血飞溅,惨叫声连山丘上的范青都能听到。官军人数上占了上风,缓缓压迫义军前锋,将他们分割包围,义军的劣势越来越明显,但奇怪的是中军李自成和左右军,都没有冲过去增援的。

  慧梅站在范青身边,看范青浑身瑟瑟发抖,轻蔑的嗤了一声,道:“胆小鬼,看见杀人就吓成这模样。”

  范青恼怒的横了慧梅一眼,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的胆子比他大多了,面不改色的看着血肉横飞场面,这种搏命厮杀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咱们要败了,闯王怎么还不派兵增援?”范青忍不住道。

  慧梅呵呵一笑,“谁说咱们要败了,你是没领教过咱们总哨刘爷的狮子吼呢!看吧!马上就会转败为胜了!”

  这时候从树林中冲出的官兵中,出现了数名骑士,身后大旗招展,是官军的一名将军。

  机会就在此时,只见后方河岸上,一直矗立不动的刘宗敏大吼一声,这声音仿佛霹雳,一里外的范青都觉得耳膜有些震响,可见这一吼之威。刘宗敏率领他身边的二百多亲卫骑兵,如旋风一般冲下河滩。被他的怒吼和威风震慑,激战着的双方士兵不由自主的向两侧躲闪,就如一柄巨剑劈开水流一般。

  刘宗敏带着亲兵如一柄利箭,插入对方核心,直取那名官军将领。将领身边的数十卫兵见势不妙,急忙拍马上前迎战。只听刘宗敏又是一声震人心魄的大吼,双刀飞舞,如切菜砍瓜一般,所到之处鲜血横飞,人头乱滚,没有骑士能抵挡他一招。

  转眼间就冲到那名将军身前,这明军将军微露惧色,拨转马头想要逃走,却已经晚了。刘宗敏冲上前,一刀砍飞了他的脑袋,鲜血从腔子里射上空中,又从空中散落下来,淋的刘宗敏浑身血红,好似一尊红衣杀神一般。

  正在鏖战的官军见主将被杀,登时混乱起来。刘宗敏带领亲兵来回冲杀,很快就扳回劣势,官军纷纷回退,似乎要溃败了。

  范青双手一拍,叫了一声好,刘宗敏真如史书上所记载那般——剽悍异常,这次突袭堪比关羽的温酒斩华雄。起义军人数不如官军,但主将的个人能力远超对手。

  这时候,马蹄隆隆,刚才退走的一千多官军骑兵忽然返身杀了回来,同时又有两千官军的生力军冲入战场。官军立刻稳住阵脚,场面也变得胶着起来。

第四章 高夫人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7 2020.07.04 09:09

  忽然,从后方传来喊杀声,左边也几乎同时响起。范青向这两个方向望去,只见后面大旗上写的是一个“曹”字,应该就是曹变蛟了。而左边的旗帜是一个“左”字,是总兵官左光先,二人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右侧的官军也在快速逼近,已经不足一里了,看旗帜是一个很大的“贺”字,应该是陕西总兵贺人龙,他也是米脂人,与李自成是同乡。

  现在前后左右都有敌人,起义军被彻彻底底的包围了。这时候李自成带领的中军已经动了,他带着这股最精锐的部队向前方冲杀过去,显然他打算先杀败最强的孙传庭部,然后再回头对付另外几个明将。

  然而,前方明军的增援源源不断,范青看到了明军旗帜中有“祖”字,是辽东的祖大弼,他是洪承畴的手下,这下子闯王众将应该相信洪承畴确实来到潼关了吧!

  范青四面瞭望,只见喊杀声惊天动地,李自成的军队确实勇敢善战,只是人数太少。官军像潮水一般,不停的涌上来,把义军冲散,分隔成小股,以此消耗义军实力。义军利于速战,集中力量击溃对手。

  看着右手方向那个大大的“贺”字,范青心中一动,对慧梅道:“快带我去见高夫人!”

  慧梅一愣,“你见夫人做什么?”

  范青道:“我有主意可以不用拼杀就让一股官军退兵,这样,咱们就能集中兵力了!”

  慧梅怀疑的看了一眼范青,见他脸色郑重,不像是在说谎。于是道:“跟我来!”

  范青跟着她到了山丘另一侧,眼前的景象十分血腥。这侧的山坡较为平缓,上面躺满了受伤的士兵,有成百上千之多,断手断脚,开膛破肚,有的已经死了,一动不动,有的在地上痛苦的翻滚。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是义军中的军医,叫尚炯,带着几名徒弟救治伤员。还有许多妇女在忙碌,也帮忙止血包扎,现场一片呻吟叫喊声,血腥味扑鼻,让人作呕。

  慧梅找到了一名正按着伤员伤口的女人,叫道:“夫人,范青要见你。”

  范青一怔,高夫人是闯王的妻子,地位崇高,没想到也像其他普通妇女一般当起了救护兵。

  高夫人忙着给一个上兵止血,头也不回,问:“范青是谁?”

  慧梅道:“是送到咱们老营的逃兵秀才,他说有法子不用拼杀,就能让贺人龙部退兵。”

  高夫人霍的转头,站起来望向范青,问:“什么法子?”

  只见高夫人身上手中都是血污,一脸泥尘,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露出焦灼的神色。她身材偏高,修长健美,穿着男子样式的短衫,外面是棉甲,头上裹着白布沾满的灰土血污,完全没有一军主帅之妻的威严感觉。

  范青正想说出让贺人龙退兵的主意,忽然,身边爆发出来一片喊杀声。原来一队官兵不知怎么穿过义军阻拦,摸到山丘上偷袭老营。山坡上登时乱成一团,会武艺的义军,不论男女纷纷拔出武器迎战,而不会武艺的女眷则纷纷向山丘上方逃去。

  范青只听身后一声怪叫,只见一个官军士兵,举着长枪,面色狰狞,向他猛扑过来,范青吓得连连后退,忽见高夫人一闪身,挡在他面前,长剑一拨,将这士兵手中长枪拨开,随即欺身直入,一剑刺入这士兵的脖子。士兵一声惨叫,随着长剑拔出,鲜血从他的喉咙激射而出。

  “夫人小心!”慧梅用力将长剑刺入一名官军士兵的胸口,扭头向高夫人大叫。

  原来一名士兵从侧旁跳过来,挥舞大刀,从侧面向高夫人劈来。高夫人矮身躲开大刀,转了半个圈子,同时伸腿侧踢,一个极为有力的回旋踢,正中那士兵的腿弯。那士兵啊的一声,单腿跪地。高夫人长剑一挥,擦着这士兵的头盔而落,带起一溜火星,砍在这士兵的肩膀上。这士兵惨叫一声,手中大刀落地,站起来转身便逃走,却被高夫人赶上,从后面连劈两剑,将这名士兵的脖子砍掉了一大半,鲜血乱飞,场面十分血腥。

  范青都看呆了,这还是女人吗?实在不敢相信刚才那几下刚劲有力,凶狠猛恶的招数是一个女人施展出来的。

  慧梅冲到他面前大叫:“你怎么不拔剑砍杀他们,发什么呆?”

  范青这才想起,慧梅早上给了他一柄剑,现在就挂在腰上。可是他前世几十年从来没砍过人,上一次打架还得追溯到小学时代呢!

  杀掉冲到身边的几名官军之后,高夫人连同慧梅、慧英拿起弓箭向远处敌人射击。

  范青再一次被她们的射箭给惊住了。箭无虚发啊!只见三个女子箭如连珠,每一箭射出,随着嘣的一声弓弦震动,远处必有一名官军随之惨叫。眨眼功夫,就有十几名官军士兵被射死,其余的十分惊骇,纷纷后撤。这时候数十义军士兵冲上来护卫,将这群官军赶下山坡。高夫人带着两名女兵冲到一块大石头上,继续射箭。敌人虽然退的远了,但在百步之内三人的箭法依然精准,山坡下敌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片刻功夫杀退敌人,高夫人收起弓箭回到范青面前,问:“你刚才说有什么退兵的法子?”

  范青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被问的一愣。慧梅小嘴一扁道:“夫人,这人是个胆小鬼,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范青确实受了一点惊吓,李自成身边的人也太猛了吧!刘宗敏等将领暂且不说。连他夫人和侍女都这么猛。就刚才片刻功夫的短兵相接,这三个女人就杀了接近二十名官军士兵,古代女杀手啊!

  他定了定神,才道:“夫人,左侧进攻的是总兵贺人龙,他是米脂人,是闯王同乡,他军中和义军中都有许多贺姓子弟是同乡。这人十分贪财,又想保存实力,不愿死战,可先用财物贿赂,在用同乡之谊笼络,定可以延缓他的进攻。”

  高夫人点头,嗯了一声道:“说的有理,只是贺人龙为人凶残暴虐,杀人如麻。谁去游说他,可能要冒生命危险,派谁去好呢?”

  范青深吸了一口气,道:“夫人,小人不才,愿意一试,为夫人和闯王分忧。”

  高夫人和慧梅都有些意外,刚才战斗,看范青那么胆小,简直不像个男人,连老营的孩儿兵都不如,这时候,胆子却又变大了。

  范青也是被逼无奈,穿越仅仅两天,他就深深领略这个世界的血腥残忍。生命完全没有保障,死一个人太平常了,作为小兵更是时刻都有性命之忧。只有爬的高一点,生存机率才能大一点。他明白自己的劣势,打仗是不成的,只能在其它方面展示自己,无论抱上哪个大腿,活命的机率都大一些。

  高夫人凝视他一会儿,才道:“好,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我记你一功。”

  说完,先派一人让守卫左翼的田见秀稳住阵脚,只守不攻。再派慧梅慧英二人在军中找了一些米脂士兵,尽量找姓贺的,其中一个叫贺金龙的,据说还是贺人龙的堂弟。

  慧梅、慧英拿来两个包裹,打开之后,里面金光闪闪,都是首饰珠宝。不用问,这些财物都是杀富济贫得来的,或者说杀人越货抢来的。

  范青拱手道:“这些财宝固然值钱,但若收买贺人龙还不够,望夫人不吝钱财,以大局为重。”

  高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还有值钱物件。”说完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来一柄短剑。把包裹短剑的布掀开,霎时间,精光耀眼,仅仅是剑鞘上就镶嵌了数十粒钻石珠宝,这柄剑的价值可想而知。

  高夫人用手抚摸短剑有些不舍。范青上前一小步,小声说:“夫人,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恶狗扑来,不能心疼肉包子。”

  高夫人点头道:“这是当年攻克凤阳,从皇陵中得来的宝剑,本来想给慧英,可慧梅也想要,只好谁都不给,等再得一柄宝剑同时赏赐。可现在……罢了,只要能顺利突围,只要能让战士少流点血,你拿去退敌吧!”说完把宝剑递给了范青。

  范青拱拱手,带着这些贺姓士兵去了。

  慧梅看着范青背影,咬了咬下嘴唇,对高夫人道:“夫人,这小子本来胆小如鼠的,怎么忽然胆子大了,他不会是想趁机投降贺人龙吧?”

  高夫人微微一笑,“他胆小如鼠,贺人龙要他做什么?”

  慧梅一想确实如此,这么无用的人,贺人龙定然一刀砍了脑袋,范青只要有一点头脑,就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高夫人眺望战场,只见前后两个方向正在酣战,战鼓隆隆,炮声震撼,战况胶着,一时间看不出胜负。右翼虽被一片树林挡着,却也能看到自家旗尖在慢慢后退。右翼总兵左光先也是官军中的一员猛将,如果右翼被被突破,大军就会被一分为二,形势就更糟了,但愿那个小秀才能建奇功。想到这里她不自禁的向天神祈祷,保佑能让闯王和全军平安脱险。

  范青骑着马,带着这群贺姓士兵到了左翼阵前,只见田见秀已经按着夫人所说只守不攻。他占据了一片山坡,在山坡上布置了好多弓箭兵。只要贺人龙的人马冲过来,就是一顿乱射。阵前则用数百步兵手持盾牌站立,形成一条盾墙,后面是长枪手。官军冲击了几次,都不能突破,反倒自己死伤了几百人。

  贺人龙在远处观战,见进攻不利,登时大怒,披坚执锐,就要亲自上阵。

  他的侄子贺国英是一个莽汉,二十一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持一柄大刀,平时在军营中罕有敌手,绰号万人敌。他站起来请战道:“叔叔且住,让侄儿过去骂阵,定把这个田见秀给激出来。”

  贺人龙点点头,拍拍他肩膀道:“好小子,上吧!”接着亲自给他倒一大碗酒道:“来,喝了这碗酒,好好亮亮你娃的本事,别给我丢人回来。”

  贺国英喝了这碗酒,受此鼓励,倍加勇猛,对贺人龙道:“叔叔,俺一个人去骂阵,一名亲兵都不带,如果田见秀敢出来应战,和俺单挑,俺就擒了他。”说完拍马出阵,手持大刀,破口大骂,指名要田见秀出来比武。田见秀得了夫人命令,不予理睬,只是安坐在阵内。

  范青来到右翼阵中,见到此情景,心中一动,道:“田将军,能不能想法子把这莽汉擒来?”

  田见秀点点头,立刻挑了十名精壮兄弟,如箭一般冲出战阵,直取贺国英。贺国英双手横持大刀,在这十人冲到近前时,大吼一声,长刀挥舞,当的一声,将一名义军士兵的武器撞飞,随即被他斩落在马下。贺国英确实武艺高强,只见他长刀盘旋飞舞,一人战多人,战马团团转,片刻功夫,又有两人被他斩落。

  田见秀眉头一皱,立刻鸣金,让剩下这七名兄弟回来。自己拿起长剑,就要出阵。忽然阵中一人忍耐不住,大吼一声,已经抢先冲出战阵,喝道:“兄弟们且住,看我来活捉这混小子。”

  贺国英上下打量这战将,只见他矮墩墩的,骑在马上,怒目戟张,根根胡须竖立,样子十分威猛。

  “你是田见秀。”

  “老子是你爷爷——郝摇旗,快跟俺姓郝算了,哈哈!”

  贺国英大怒,长刀当头直劈,郝摇旗举起手中长枪一挡架开,回手一枪刺出。俩人战成一团,斗了十余回合,兵刃相交,当当作响,贺国英被震的双臂微微发抖,暗自心惊,这矮子好大力气。再战几回合,他感觉气力不支,于是长刀猛地劈出,想要逼退郝摇旗,退回本阵。岂料,郝摇旗用枪尖一拨,将他大刀拨开,接着纵马欺身直进,到了他身旁,一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提了起来。喝道:“不许动,否则砍了你吃饭的家伙。”贺国英不敢动弹,被他夹住横放在马鞍上。

第五章 说服贺人龙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9 2020.07.05 09:22

  贺人龙大惊,连忙派数名士兵去抢人,却慢了一步,郝摇旗带着俘虏回到本阵了。

  范青大喜,片刻之后,他骑着马,带着五花大绑的贺国英出了战阵,慢慢向贺人龙的阵地走去。到了阵前大叫道:“贺将军,小人有几句话,想要对将军说。”

  贺人龙见侄儿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站在范青马旁,便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范青骑马走进敌阵,只见四面敌军环绕,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心中不禁打鼓,如果贺人龙翻脸,只要一个眼色,自己就要被斩成肉泥了。

  范青鼓足勇气,让自己看着镇定一点,到了贺人龙面前下马,拜了一拜,对贺国英道:“贺将军请回。”

  贺国英被解了绑缚,回到贺人龙身前,惭愧道:“叔叔,侄儿给你丢脸了!”

  贺人龙点点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且退下。”

  贺国英从袖子里拿出那柄珠光宝气的短剑,小声道:“叔叔,这是那人送你的礼物。”说完,看了一眼范青。

  贺人龙十分识货,一见这宝剑就知道价值不菲,他神色微动,对范青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见我?”

  范青拱手道:“小人乃是闯王妻子的内弟,有几句话想要奉劝将军。”范青没有职位,只好冒充高夫人亲戚,显得地位高些。

  “闯王妻子的内弟?你是高一功么?”贺人龙看看范青瘦弱的小体格,似乎不像。

  范青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是道:“小人知道将军的一些情况,这次征战,将军是很不愉快的。首先作为一同征战的总兵,曹变蛟、左光先都成了正总兵,独将军还是副将。这次征战将军出力甚多,但朝廷却拨派给曹变蛟和左光先各五千人马,将军只有三千人马,而且兵饷也欠的最多。还有一点最重要,将军现在所带的兵都是将军的家乡子弟,一旦有重大伤亡,将军认为朝廷会给你补充人马么?很有可能就把你贺人龙的旗号并给曹变蛟或左光先,变成他们属下了。”

  贺人龙听了这三条,心中一震,这三条都是他近日来心中所想的,他既担心属下伤亡太大,会被别的总兵吞并,又对不公平的待遇愤愤不平,没想到这些心思会被敌方一名使者知道的如此清楚。

  范青观察贺人龙脸色,见他沉吟不语,一颗心慢慢落下,看来自己是说对了路子,贺人龙的情况,他在史书上读过。贺人龙就是一个军阀,靠剿灭流寇起家,却从没卖力征战过。

  范青微笑道:“将军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什么意思?”贺人龙神色一动。

  范青拱拱手微笑道:“我知道将军和我一样都是秀才出身,但带兵的作风可一点也不像读书人。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带兵不严,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残害良民,民怨沸腾,恨入骨髓。地方官弹劾将军的奏折雪片一般递到朝廷,可朝廷却始终不肯对将军有一点谴责。这还不是因为将军手下有这些兵,可以打仗立功。嘿嘿,一旦将军损失严重,没了这些兵,成了空头将军,那朝廷还会顾忌什么,定会治你个扰害百姓,杀良冒功之罪。小人知道将军性情爽快,所以冒昧直言,还请将军三思。”

  这番话都说到贺人龙心坎里了,可他毕竟是朝廷总兵,怎能在阵前被敌人说服。就算撤兵,也得先杀了这说客,给朝廷做做样子。

  只见贺人龙怪眼一翻喝道:“好小子,这么能胡说八道。我贺人龙沐浴君恩,受朝廷俸禄,奋勇作战乃我本分,就算朝廷要杀我,也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来人啊!给我推出去砍了!”

  下面将士轰声如雷,几名军士抓住范青就往外面拖。

  范青心跳加速,生死时刻,他还能保持镇定,叫道:“将军不听小人所言,也就罢了,难道连同乡、同族的亲友之谊也不管了吗?”

  “什么意思?”贺人龙伸手止住拖范青的卫兵问道。

  这时候,阵地外传来呼唤声音,贺人龙向外望去,只见数十个贺姓的义军士兵已经到了阵地之外,正在呼唤乡友亲戚。

  贺金龙向贺人龙直着嗓子大叫:“四哥,俺是小金子啊!”

  贺人龙端详片刻,认出这个远房表弟,不禁骂道:“奶奶的,小金子你这个畜牲,居然入了贼伙,还没死吗?”

  贺金龙嘿嘿一笑,道:“四哥,几年未见,弟弟做梦都想你呢!咱们未出五服,都是实在亲戚,干嘛吹胡子瞪眼,拿刀弄杖,杀的你死我活的,让祖宗在地下难过。”

  贺人龙呸了一声道:“你入了贼伙,罪不容诛,从此咱们誓不两立,还说什么祖宗,亲戚的。”

  范青拱手道:“将军说差了,就算各谋其主,那该是兄弟还是兄弟,将来族谱中还是要把咱俩名字并列写着呢!这是天生的宗族血缘,抹杀不掉,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改朝换代,坐江山的姓改了,咱们也还是姓贺。将军如果还有一点亲戚情谊,就请不要现在就大义灭亲,让他们说说话,再在战场上厮杀。”

  贺人龙微微一犹豫,这边贺氏的士兵已经向他战阵中的贺氏子弟招呼上了。众人本来就是同乡同族,互相一说都认识的,很多人搭话,不自觉的走到战阵边上和义军的贺氏子弟说起话来。

  义军贺氏子弟一面说话,一面把金银首饰塞给这些亲戚,让他们再给别的贺氏子弟分分。

  这些官军士兵平日受到上级军官剥削,其实是很穷的,见到这些金银都是大喜。周围没得到的也很高兴,因为多少能分一点油水。

  贺人龙吆喝了几声自己属下,却也禁不住,知道这种情况下已经很难和义军厮杀了。于是令旗一挥,让部队向后撤退。临走时回头瞟了一眼范青,喝道:“好小子,伶牙俐齿的,我记住你了。”

  范青拱拱手,只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刚才确实很危险,被吓出一身冷汗。

  义军这边,田见秀见贺人龙的队伍真的退了,不由得大喜,立刻分出一半人马,和郝摇旗一起去救吃紧的左翼。

  范青回到老营的山坡,只见左翼的义军已经退到了老营所在的山丘之下了,一名黑面将军,手持双锏,瞪着巨眼,虎吼不断,骑在马上来回冲杀,十分勇猛,这是李自成手下有名的战将袁宗第。可惜义军毕竟人少,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忽然马蹄疾驰,只见田见秀、郝摇旗率领一千多兵马杀过来支援,登时止住了败势。

  双方正在混战,忽听慧梅拍手叫道:“太好了,前军胜了。”

  范青急忙向北眺望,只见北面写着“祖”字的大旗已经倒了,漫山遍野都是官军逃兵。古代战争中,一旦步兵变成这样子,就是溃败,没法再收拢反击,只能任凭敌人追杀。只见逃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逃。骑兵和步兵混杂在一起,互相践踏。

  李自成和刘宗敏冲杀了一阵,因为要救左翼,所以很快收拢军队,向左翼杀来。

  左翼总兵左光先的侄儿,参将左世雄,面如涂朱,绰号红面虎,是左营中有名的虎将。左光先总夸他的侄儿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平生杀败过许多农民军,唯独没战过李自成,所以十分不服气。

  此刻,见李自成杀过来,登时放过别人,举着大刀在马上狂呼,“李贼,可敢与我一战。”他声如虎吼,须发戟张,威风凛凛,只想战败李自成,得一场大富贵,立功封侯就在眼前。

  却见李自成骑着一匹灰色大马,疾驰而来,比起狂呼大吼的左世雄,李自成沉默的仿佛一块石头,二人马匹交错而过,只这一瞬间,左世雄的吼叫戛然而止,他的一颗头颅瞬间掉落,只有一腔热血向空中喷洒,无头尸身随着身下马匹奔出十余米才慢慢从马背上滑落。

  山丘上观战的范青又被惊到了,李自成这杀人神技也太悬乎了。要不是他一直盯着李自成的动作几乎看不清楚。李自成在和左世雄交错而过的时候,他手中长剑以极快的速度一伸一缩,那感觉就好像毒蛇在攻击对手时,蛇芯极快的吞吐了一下,速度,力量,角度,都堪称完美。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能相信世上有如此神奇的杀人技能,无敌啊!

  左世雄一个照面就被砍掉脑袋,左翼官军登时有些混乱。忽听官军后阵烟尘飞扬,数百骑兵佣促着一名将军疾驰而至,向李自成猛扑过来。

  这将军面貌威武,正是左光先,他统帅的骑兵都是甘肃宁夏一代的边军,人强马壮,左光先自己又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所以尽管侄儿一招就被砍了脑袋,他仍然毫不犹豫的冲过来,信心十足,企图一举击溃李自成,夺得首功,给侄儿报仇。

  李自成见数百骑兵向他突袭而来,拨转马头,唿哨一声,带领郝摇旗、袁宗第等几名大将,连同身边的卫兵,一共一百多骑兵,向官军对冲过去。

  骑兵对冲!虽然规模不大,但也让山丘上的范青看得热血沸腾,大地震响,健儿呼喝,随即是惨烈的骑兵碰撞,狭路相逢勇者胜,骑兵对冲就是要的这个一往无前的勇气。

  两队骑兵穿插而过,惨叫声连成一片,许多骑兵被对手斩落马下。被主帅激励,官军的步兵也重新鼓起勇气,与义军在山坡上激战起来。骑兵和步兵交错混战,战况更加惨烈。

  李自成看准了左光先的位置,拍马上来,与左光先激战,形成将对将,兵对兵的状态。李自成剑光闪烁,剑芒星星点点,直向左光先身上要害处招呼。左光先手中一杆长枪舞动的如风车一般,口中虎吼连连,心中却十分惊骇,李自成武艺精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难怪侄儿一个照面就被他杀了。

  片刻功夫,左光先便被李自成杀的连连后退,招架不住。他的左右亲卫一拥而上,共战李自成,又形成混战局面。混战中,李自成一剑刺死身前的一名官军骑兵,然后取弓在手,对准数十步之外的左光先,嗖的一箭射出。

  左光先一直在留意李自成的动作,见他拉弓射箭,急忙伏在马背上,当的一声,这一箭射中了左光先的头盔,头盔飞到一丈开外。他不敢抬头,抱着马脖子转身向后逃。李自成的第二支箭又已经射到,只听嗖的一声,箭矢擦着他头顶飞过,左光先身后举旗的亲兵,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左光先被吓破了胆子,转身拍马逃走。李自成带着数十骑士疾驰追赶,同时大叫,“左光先死了!”

  混战的官军步卒,看不到左光先,只见他所在的位置一片混乱,旗帜也倒了,登时心中气馁。而义军将士则越战越勇,官军不断后退,最后变成了一场溃败,争着逃命,互相践踏。左光先想要挽回却也不能,只能被几名亲卫护卫着逃走了。

  这时,在后阵和李过激战的曹变蛟已经知道不妙。前阵左阵都被击溃了,右阵的贺人龙部没怎么激战,就徐徐撤退了,此刻自己已经变成了孤军作战。这情形很有可能被对方反包围。曹变蛟不敢恋战,立刻鸣金,指挥部队且战且退。李过见他阵容严整,丝毫不乱,便不追赶。

  这一场大战,从早晨到中午,异常惨烈,是李自成起义以来最惨烈的一仗。李自成的两万人马损失了一半,官军的死伤要比义军多一倍。但李自成是没法补充兵员给养的,甚至连休息时间都没有。而官军的兵员和给养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形势对李自成已经相当不利了。

  山坡上有不计其数的伤员,重伤号不能带走了,只能留下一点药品和水,让他们躺在这地方等死。但估计过不了多久,曹变蛟就追上来,把这些伤兵全部杀死。因为官军要按人头记功,所以对俘虏异常残忍,几乎都要被杀死砍头。

第六章 劝谏李自成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42 2020.07.06 08:12

  中午,部队就在山丘上吃饭喂马,短暂休息,准备下午行军。

  范青向北眺望,数十里外,一边是潼关县,一边是华山,中间则是起伏的丘陵,越来越平缓,最后变成平原一直蔓延到天际,那里应该是河南地界了,也是义军向往的地方。可是这数十里丘陵地带,义军是不可能冲过去的,此时孙传庭和洪承畴应该已经带着最精锐的部队,埋伏在一处丘陵之中了,只等着李自成带领大军自投罗网呢!

  历史上的李自成就是在这里惨败的!范青收回目光,心中默默盘算,一定要说服李自成不要再前进了,前进是全军覆没,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要活下来十分渺茫。反之,李自成如果保留下这一万人马,那得比历史上的十八骑逃亡强大多少!历史也许会提前进入大顺朝时代。一想到自己才穿越过两天,就有改变历史的机会,范青有点兴奋。

  一阵马蹄声传来,“喂,秀才,夫人现在有空了,我带你去见她。”慧梅骑着马过来,自从上午,范青说服贺人龙退兵之后,慧梅对他尊重些了,不叫他“逃兵”或“胆小鬼”了。

  范青拱手谢过,骑上马,跟着慧梅驰到山丘下方的一条小河旁,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求见高夫人了。

  高夫人坐在小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慧英在帮她梳头,此时初冬,河水冰冷刺骨,高夫人却全不在乎,任凭一头湿漉漉的黑发瀑布似的垂在脑后,正午的日光洒落在头发上,水珠闪烁,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她脸上手上都冻的通红,脸上却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好像一枝在风雪中自由绽放的梅花。她看到范青立刻招手,开玩笑道:“秀才是来讨要战功了么?咱们秋后算账行不行?”

  范青连忙拱手道:“微末功劳,岂敢讨要,让夫人见笑了!”

  高夫人笑道:“你们读书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其实被笑话的人是我才对。一个妇道人家衣冠不整,披散着头发就跟男人说话,普通人家这样的媳妇,早被婆婆打死了。”

  慧英、慧梅听这话都是抿嘴一笑。

  高夫人又道:“咱们日日行军打仗,风餐露宿的,也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了,只希望先生别笑话我们这些野人就行了!”

  范青听高夫人说的有趣,也微笑起来,拱手道:“不敢。”

  抬头打量高夫人,只见她已经洗净了脸上泥尘,露出红润的皮肤。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鹅蛋脸,大眼睛,睫毛很长,眉毛弯弯。由于经常风吹雨淋,脸颊红扑扑的,有一种健康的美感,是一位英气勃勃的美女。她性格爽利,快言快语,没有这时代妇女普遍的扭捏羞涩样子。

  “夫人是大有本事的人,寻常妇女岂能相比!”范青回想上午在乱军中,高夫人救自己时,矫健的身手,范青不禁从心中生出敬佩之意。

  “呵呵!”高夫人发出爽朗的笑声,道:“谁能有多大本事?如果不出来造反,我不还是围着锅台转的一个家庭妇女,都是被这该死的世道给逼的。现在跟着自成出来造反,许多事情不想做也得去做了,骑马射箭,抡刀舞枪的那都不是我们妇女的本分。对了,先生急着见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范青连忙把孙传庭和洪承畴在前方埋伏的消息说了。

  高夫人一听,脸色立刻郑重起来,自言自语道:“那咱们继续前进,岂不是很危险了?”

  “是啊!”范青点头道:“夫人能不能劝劝闯王,不再向潼关行军?”

  高夫人慢慢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从来不参与他们议论军事,而且自成是很固执的人,我就是说了,他也不会听的。”

  范青连忙拱手道:“请夫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向闯王说明形势,我相信一定能说服闯王的。”

  高夫人注目范青,慢慢点头,“上午你用计退兵贺人龙,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咱们军中敢拼能打的将才很多,但像你这样懂得谋略,又有口才的人太难得了,好,我带你去见自成。”

  高夫人简单梳洗之后,带着范青到了李自成议事的地方,在一片树林当中,李自成带着诸将盘膝坐在地上,脸色都很沉重。这次大战太惨烈了,好多将领都受伤了,有的甚至失去战斗能力了,幸好刘宗敏这几名大将还没受伤。

  见到高夫人过来,将领们纷纷站起来行礼。义军天天行军打仗,也就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这些将领也常常和高夫人见面说话的。

  高夫人也席地而坐道:“自成,我给你推荐个人才。”说完招呼范青过来,道:“这秀才有些谋略见识,上午就是他说服贺人龙退兵的。”

  范青急忙上前行礼,李自成笑道:“我见过他的,不错的读书人,以前咱们军中总瞧不起读书人,说他们是腐儒,打仗用不上,这是不对的,读书人明白大道理。还有像范青这样的有计谋,有口才,咱们以后要多多留意这样的人才。”

  众将中有些人纷纷点头,刘宗敏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平生最烦读书人。在行军打仗的路上如果抓到读书人,立刻扯去长衫,发给武器,送到阵前去当炮灰。看这些读书人在阵前吓得瑟瑟发抖,出丑的样子,他以此取乐。

  高夫人道:“范青有重要的话向你进言。”

  李自成点头,伸手向范青道:“请先生指教。”

  范青朗声道:“属下以为,咱们大军不可再向潼关进军了,应当向后突围。”

  只听这一句话,刘宗敏就勃然大怒,喝道:“腐儒,扰乱人心么!现在距离潼关不过几十里,咱们只要稍微快些行军,傍晚就能到河南地,这时候,你却让咱们撤退?老子砍了你。”说完,唰的拔出半截腰刀,怒视范青。

  范青并无惧色,向刘宗敏道:“将军可曾听过,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冲风之衰,不能起羽毛。”

  刘宗敏怒道:“老子没念过书,不懂什么意思。”

  范青懒得解释,继续道:“咱们距离河南地确实很近,但咱们刚刚突破包围,损失惨重,士气已衰。孙传庭和洪承畴已经在前方设下重兵,精兵强将,以逸待劳,就在你认为的区区几十里丘陵地当中,布下天罗地网。这种情况下,我们再硬冲过去,正好中了官军心意,下场就是全军覆没。”

  李自成皱眉道:“你怎知道孙传庭和洪承畴的主力在前面设伏,今天上午,咱们击败了近三万官军,难道他们还有精兵强将?”

  范青心想,李自成这是知己而不知彼,对官军的人数根本不了解,对孙传庭和洪承畴的能力也不了解,这场大败是有原因的啊!

  范青拱手道:“前方至少有孙传庭和洪承畴的标兵两万人,都是最精锐的人马。”

  此言一出,众将领微微惊叹,官军还有这么多人么?范青又是怎么知道的?

  范青冷笑道:“很好计算的,洪承畴带来一万标兵,而上午只派出属下祖大弼带领三千人作战,那么剩下的人在哪儿?上午围攻前锋的官军虽多,可并不精锐,孙传庭和他的标兵在哪儿?他属下最重要的将领马科又在哪儿?如此计算,前方至少也要有两万精锐。”

  听了他的话,众将都觉得有理,一时默不作声。李过开口道:“我建议继续前进,两万官军又怎样?是个人都知道,咱们义军一个人能顶十个官军。”

  范青冷笑,“咱们将士确实能以一当十,但得在吃好、睡好、休息好、又没受过伤的情况下。现在呢!咱们连续一整夜的行军,从早上到中午死命拼斗,人马疲倦,人人带伤,浑身是铁能打出几斤钉?这种情况下,去挑战养精蓄锐,严阵以待,占据天时、地利的官兵精锐,能有几成胜算?李将军,勇武不是莽撞,吃了大亏后悔就来不及了!”

  “哼!”李过气哼哼的转过头去,却也反驳不了范青的话。

  刘宗敏又道:“官兵人再多也不怕,只要孙传庭、洪承畴露面,咱们集中一股精锐突袭他们主将,定可以打乱他们阵脚,取得胜利。”

  范青拱手道:“今日阵前,我已经见过总哨刘爷的威武,确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下佩服。可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今日敌军主将防备并不严密,将军可以突袭到他身边杀死他。但孙传庭、洪承畴都是一军主将,朝廷大官,防备也会这么松懈么?将军可知道洪承畴有一千铁甲亲卫,乃是模仿关外女真人的铁骑兵,全身铁甲,刀枪不入,这样一千铁甲人站在阵前,将军有多少力气可以将他们全部砍杀。即便没有这些铁甲卫士,就是在主将身前设置一千火铳兵,将军难道能已血肉之躯抵挡火药发射的铅弹?”

  范青站在众将之前,侃侃而谈,有理有据,驳斥的众将都无话可说。

  郝摇旗一拍大腿,唉了一声道:“可是咱们都冲到这里了,不再向前拼一下,总是心有不甘啊!”

  范青拱手道:“请将军不要再拼了!咱们拼不起啊!”说完回手一指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伤兵道:“这些人都是咱们的战友,同乡,亲人,一起吃饭睡觉、训练拼杀的好兄弟,可他们其中大多数人都要死了,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的事情啊!其实他们本来不必要死的,只要咱们作战计划再周密些,作战的谋略再巧妙些,这些人都可以活下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单膝向李自成跪下,道:“闯王,请不要再硬拼下去了,每一个兄弟的血肉之躯都是珍贵的,是咱们纵横天下的本钱,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你难道还忍心看着剩下的人也像他们一样,孤零零的躺在山坡上,等着官兵来割掉脑袋?”

  李自成浑身一震,看看山坡上等死的千百名重伤兄弟,低下头长叹一声,道:“你说的对,咱们这次潼关之行确实鲁莽了!”

  范青心中一喜,李自成心意改变了,自己的口才终于在改变历史上有了一点效果。

  “范先生,请起!”李自成此时对范青已经相当客气,这是对范青才能的认可和尊重。

  待范青起身,李自成又道:“先生认为咱们突围之后,去何处落脚,西番地么?”

  范青拱手道:“去商洛山落脚为上策。”

  刘宗敏嗤笑一声,“商洛山比西番地好么?一个是穷乡僻壤,一个是穷山恶水,都是鸟不拉屎的的地方。”

  范青摆手道:“不然,西番地地势平整,行军虽快,但很难甩掉官军,更不能建立根据地。而商洛山中,山高林密,官军很难大股入山。可以在山中建立根据地,做长久之计。”

  李过道:“商洛山中比西番地更穷,山高林密,咱们获得粮草也更难,这一万人去了,根本没法养活。”

  范青道:“不然,咱们可以化整为零,分成若干队各自寻找给养,然后派小股军队向河南渗透,进入河南建立根据地。官军不可能在潼关待太久的,等官军撤走,咱们再去河南,那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刘宗敏道:“你怎知官军大队人马会很快撤离潼关,如果他们不走呢!咱们岂不是被困在商洛山中了?”

  范青自信的慢慢道:“我有把握,因为我从我的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清军已经从喜峰口入寇了。”

  “真的么?”众将领颇为震动。

  范青点点头:“崇祯已经发出圣旨,令各路兵马勤王,所以洪承畴很快就要走了,孙传庭也待不了太长时间,其实官军更加急迫与我们决战。我们鲁莽前进正中他们下怀。”

  这时,高一功拱手道:“姐夫,范先生说的有理,不能再冒进了,咱们不能承受这个损失。”

  李自成点头道:“好,就听范先生的话,咱们撤退,去商洛山。”

第七章 中计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19 2020.07.07 07:56

  李自成很快安排好撤退事宜,从何处撤退,谁当前锋,谁来断后。李自成的军事才能非常强,不然,也不能在众多起义军中脱颖而出。

  范青回到山丘上,帮助老营收拾行李准备撤退。正在等待大军出发的时候,忽然马蹄疾驰,慧梅骑着马老远就大叫:“范先生,咱们不撤退了,夫人和闯王让您过去议事。”

  范青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才说服李自成的,又出了什么岔子?路上,慧梅才道:“刚刚来了一个人,说是从河南地过来的,说是曹操派来的使者。”

  “奶奶的!”范青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李自成来潼关之前曾派人去河南通知曹操,到潼关附近接应。曹操真名罗汝才,也是起义军的一路人马,他接到李自成的消息,确实来了,不过他的部队太过垃圾,刚到潼关附近,只一个照面就被孙传庭击溃,罗汝才逃回豫东大山中再也不敢露头了,这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又来人送信,显然是假的,是官军的诡计。

  又到了议事的树林中,高夫人和众将都在,李自成正在盘问一个男子。这男子三十多岁年纪,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裤,戴着旧毡帽,拄着一根棍子,走路一瘸一拐,一副逃荒人的打扮。

  “你是哪里人?”李自成问道。

  “俺是灵宝人!”

  “你贵姓。”

  “不敢,免贵姓王。”

  随后李自成问起他的家世,怎样混过潼关守卫,这些日子躲藏在哪里?还有灵宝一带的风土人情,特意提到灵宝特产红枣,多么大?多么甜?还有灵宝西门外的老君庙等等,这汉子对答如流,没有一点犹豫,看来真在灵宝住过。还特意提到曹操身边的将领,惠登相、王光恩等人,相貌习惯都说的很清楚。

  随后李自成转入正题,“曹操现在在哪里?”

  “在崤山里藏着呢!离潼关不到五十里,只要闯王这边战斗起来,立刻快马加鞭进攻潼关,迎接闯王进入河南。”

  “带了多少人马?”

  “号称十五六万,实则七八万。”

  “怎么这么多?”

  这人拱拱手,笑道:“曹帅其实只有三万,还有他临时召集的各路义军,来助威的。”

  众将都微微点头,他们早就听说,曹操在河南成了盟主,手下都是联合部队。

  “曹操只让你带话来,没有书信么?”

  这人撕开棉裤,掏出一个枣子大小的东西递给李自成。李自成接过来看是一个白色蜡丸,掐开蜡丸,里面有一个纸团,展开纸团,上面都是蝇头小字。内容和这汉子说的差不多,约定明日进攻潼关,里外夹击,一起到河南闯天下云云。

  李自成把字条递给众将,众将看了都是十分的喜悦兴奋,有曹操接应,这潼关就容易过了。

  忽然,李自成脸色一沉,喝道:“把这个奸细给我拉到河边砍了!”

  众人都是一愣,两名卫兵上前抓住这人手臂,将他向外拖。这人并无惧色,只是叹气,“我跟着曹帅起义几年了,没想到却死在自己人手里。唉!只可惜我冒着生命危险,受了伤,好不容易把话带到,却不被人相信,误了大事啊!算了!死就死吧!”说完,也不挣扎,跟着卫兵向远处走。

  李自成向卫兵微微示意,那卫兵伸手撕开他的棉裤,只见他受伤的腿上,鲜血还向外渗着。这是箭伤,而且还是新伤。

  李自成喝道:“你还有什么话快说!”

  这人抱拳道:“我奉命来下书,书已送到,死而无憾,只希望闯王信我的话,立刻进攻潼关,别辜负了曹帅的一片苦心啊!”说完转头就走。

  众人注视这汉子,只见他走到河边,被卫兵按倒在地上,都没一点求饶的意思。李自成高声道:“算了,先留他一条性命,给他绑起来。”

  这人站起来,在远处向李自成拱拱手,脸上没一丝惧色,好像生死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等卫兵把这人带走,众将才露出喜色,议论纷纷,这下书人如此坚定,看来曹操真的到了潼关那边,这下可太好了!

  只有范青焦急起来,他知道这是官军的阴谋,十有八九是洪承畴的诡计。他想早就想插言揭露这下书人,可又想到自己编造的逃兵老乡,是在三天前随洪承畴来到潼关的,而罗汝才在一个月之前就被击败了,这时间对不上啊!

  李自成此刻脸上也露出笑容,转头对范青道:“范先生,你听到这个好消息,还想去商洛山么?”

  范青拱手,朗声道:“闯王,属下以为这人是在撒谎,曹操根本没来潼关。”

  此言一出,周围登时静下来,七八道目光一起集中在他身上。

  刘宗敏眉头一皱,喝道:“你怎么一个劲的就想撤退逃跑?是了,你当过逃兵,是个胆小鬼,被官军下破了胆子,现在想让全军一起跟你做逃兵么?李哥,千万不能再信他的话了。”

  范青朗声道:“闯王,据我所知,曹操是个狡猾的人,如果咱们站了上风,他早就过来帮忙了。现在是官军占上风,他肯出死力帮忙,不符合他的性格。再者,曹操不知道咱们何时来潼关,怎会约好咱们一起进攻潼关,难道他能掐会算,这也太巧合了吧!最后,我认为约定时间,进攻潼关,这么重大的事情,怎可能用蜡丸传书,如果被官军截获怎么办?曹操这么精明的人怎会犯如此错误。再说,曹操身边有很多熟人,为什么偏偏派来一个陌生人?”

  范青说完,又向众人拱拱手,道:“请各位深思曹操为人,再想想这人的话。”

  众将本来已经深信曹操来到潼关,听了范青的话,又都半信半疑起来。

  李自成也慢慢点头,“你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这下书人七成是假的!”

  “他娘的!”郝摇旗霍的站起来,瞪着眼睛道:“我去打他一顿,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刘宗敏道:“万一打错了怎么办?”

  “错了就错了,还能怎么办!再说,李哥都说七成是假的了!”

  “那还有三成是真的呢!”

  郝摇旗瞪眼问李自成,“李哥,有没有办法证明他确实是假的?”

  李自成苦笑,“这种事情怎能证明真假,如果这人真是官军派来的,也是一个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你就是把他打烂了,他也不会吐出一句真话。刚才我用砍头吓唬他,你见他有一点害怕么?再说,也有可能是曹操仗着人多,明目张胆的派人过来,把日期写在书信中。至于不派一个熟人,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倒不如派一个灵宝的本地人更容易混过官军和乡勇的盘查。”

  听了这番话众将心头又沉重起来,刘宗敏道:“李哥,这曹操能不能指望的上?咱们到底还要不要进军?”众人目光一起望向李自成,就如平日议论军情一般,众人先是畅所欲言,最后李自成再一锤定音。

  李自成眉毛拧成一个川字,一只手反复的捏成拳头又放开。他平日里颇为果断,面对大事往往一言而决。此刻,事关全军生死存亡,实在拿不定主意。

  忽然,又有一匹马疾驰而来,到了跟前,一名小将滚落马鞍,是李自成的义子李双喜,只见他气喘吁吁的道:“义父,我听你所言,审讯了一些官军俘虏,他们确实在潼关北面看到许多旗帜,还有不明来历的人马在活动。”

  刘宗敏兴奋的一拍大腿道:“这就是曹操无疑了!”

  范青却在心中打了一个突,升出一股寒意,这洪承畴也太狡猾了吧!他让人故意在潼关外面假扮曹操的义军。连潼关城内的自己人都欺骗,他就不怕动摇军心吗?要不是自己熟知历史,也几乎要被骗了。

  刘宗敏挑衅似的问:“喂,秀才逃兵,现在你还说曹操没来么?”

  范青长叹一声,对李自成道:“闯王,不管你信不信,我还要说,这都是洪承畴的阴谋,如果你信了,就中计了!”

  李自成向范青摆手道:“范先生不必再说了,曹操定然是在潼关之外等待夹击官军,咱们必须快速行军,傍晚之前感到潼关和曹操会师。”

  范青长叹一声,无话可说了。刚才自己还为能轻易改变历史而沾沾自喜的呢!现在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历史的车轮固执的按着原来的轨迹前进,根本不是自己几句话就能改变的。这也与他的地位太低有关,如果他是李自成的军师,能让李自成言听计从,又怎能像眼前这般无奈。

  午后,李自成的大军再次出发了,向着北方潼关而行。此时,部队在上午与官军战斗时俘虏了许多马匹,再加上自己减员了近一万人。剩下的人都有马骑,所有人都变成了骑兵。这样,行军速度大大加快,傍晚时分,已经行到了河南边界上。

  翻过眼前最后一个丘陵,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众人眼中都露出热切的光芒,胜利在望。只有范青脸色十分阴沉。孙传庭、洪承畴到现在都没露面,他们不可能放任李自成过关的,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就埋伏在这附近。

  果然,只听一声炮响,从丘陵一侧的树丛中冲出一队人马,旗帜上写着一个“洪”字,正是洪承畴从陕西三边带过来的精锐标兵。

  而在丘陵另一侧,一个国字脸,相貌威严的中年将军,正是孙传庭。看到李自成的队伍走入了伏击圈,他眼光中露出一丝喜色,李自成还是中计了,一头闯进了他设计好的口袋中。

  他在潼关南原一共设置了三条防线,第一条主要是起到消耗李自成有生力量的作用,他相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把精锐力量放在了第二道防线上,亲自督战,务必要全歼李自成。第三条防线,只要少量人马,阻击李自成的漏网之鱼。

  “拿刀来!”孙传庭从手下接过大刀,向前轻轻一挥,身后的军队立刻爆发出呐喊声音,向一股开闸的激流一般冲向李自成的队伍。孙传庭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也一起冲了出来。他身披铁甲,头戴铜盔,四方脸冷如铁块,举着手中大刀喝道:“活捉李自成!”身后亲兵应响如雷,一起高呼:“活捉李自成!”

  在孙传庭军队冲出树林后,立刻分成两股,一股由孙传庭亲自带领汇合洪承畴的标兵,正面迎战李自成。另一股由他的属下马科带领,率领一支偏师,从侧面进攻,直取义军老营,想要把义军一分为二的截断,分别包围吃掉。

  此时,一直远远吊在义军后方的曹变蛟听到了北方的喊杀声,立刻加快行军速度,追上了断后的李过,而左右两侧的左光先和贺人龙也在快速接近,一场关系义军生死存亡的大战拉开序幕。

  范青随着老营行动,位于整个队伍的中心。他听到前方传来隆隆的炮响,接着大地震动,这是大规模骑兵冲锋,马蹄敲打大地带来的效果。随即爆发出来一片呐喊拼杀声音,距离太远,喊杀声、马蹄声、隆隆炮响连成一片,仿佛海浪呼啸一般铺天盖地,随即后方和左右两侧也陆续响起喊杀声。

  范青脸色阴沉,果然不出他所料,洪承畴和孙传庭把重兵埋伏在冲出潼关南原的最后一座丘陵附近,将在这里给李自成致命一击。按着他所预料,李自成不可能冲出潼关了,自己如何在这乱军当中保命,成了大难题。

  还不等范青想出保命的法子,嗖的一箭,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将他吓了一跳。随即身边爆发出一片喊杀声,一队官军人马突然杀到老营近前,正是孙传庭的副将马科。

  只见箭如飞蝗,喊杀声震耳,守卫老营的战士不多,根本挡不住这么大队的官军。高夫人拔出长剑,喝道:“咱们一起上,冲啊!”骑着马先向官军冲了过去,慧梅、慧英紧随其后,老营中数十名孩儿兵也呐喊着,挥舞武器,向敌人冲杀。孩儿兵是老营中十二到十六岁之间的男孩,整日在部队中耳濡目染,都练就一身好武艺,上阵拼杀丝毫不弱于成年男子。

第八章 血战潼关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67 2020.07.08 07:14

  范青也拔出长剑,可他还算有自知之明,他的骑术也就能行军而已,骑马作战是不用想了。他和老营中几十个不会武艺的女眷孩童一起向后撤。

  忽然,范青的马一声哀鸣,随即跳了起来,把范青从马上甩下来。只见他的坐骑被流失射中,正痛的不停的跳跃。范青正想再换一匹马,忽然十多名官军骑士从烟尘中冲出来,手中挥舞刀剑,杀入人丛。老营妇孺登时四散奔逃,哭喊声一片。

  范青是唯一的成年男子,手中还拿着一柄剑,立刻引起官军骑士的注意。一名骑士怒吼着纵马向他驰来,借着马匹的冲击力,手中长刀猛地挥落。范青看这猛恶的势头,根本不敢用手中长剑遮挡,害怕连人带剑都被这骑士一刀斩断。他一矮身钻到了正在跳跃的马腹下面,宁可被马蹄踩死,也不被敌人砍死。

  只听嗖的一声,长刀掠过,自己的战马一声哀鸣,刀锋几乎把马头割断。那骑士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抬起,昂首嘶鸣,这骑士不等马蹄落下,手中长刀再次刺出,向着刚从马腹下,连滚带爬逃出来范青。范青用手中长剑一挡,当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自己则被这股力量震得坐到在地上。

  马上骑士狞笑,他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很弱的贼寇,难怪跟着妇孺混在一起。他纵马上前,再次举起手中长刀,这次定能砍掉这男子的脑袋。可他太大意了,被范青弱小的外表给欺骗了,没一点防备。

  范青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骑在马背上,手中高举大刀,一脸狞笑的骑士,背景是红彤彤的夕阳,光线有些刺眼,会影响他的发挥,可他别无选择。只见范青忽然把背在身后的手臂猛地举起,手中是一支小弩,弩箭的弦已经拉紧。

  范青因为知道自己的战斗力几乎为零,所以从慧梅那里要了一个手弩,这是最小的弩箭,射程只有十几米,是给老营里孩童练手用的,义军战士平时都把它当玩具看待。但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玩具弩在范青手中派上用场。此时他和马上骑士相距不过两米,而骑士有全无防备。

  “嗖”,弩箭射出,这样近的距离,马上骑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弩箭深深的射入他的脖子,头盔和铠甲连接处是唯一的破绽。他捂着脖子,鲜血从手缝中流出,脸上则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自己居然会被这样一个弱鸡对手给秒了。但战斗和战争的魅力就在此处,只要策略得当,弱者可以战胜强者。

  那名骑士噗嗵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这时候慧梅带着十几个孩儿兵疾驰而来,看到范青也杀了一名敌人,大叫:“秀才,好样的!”口中大喊,手中动作丝毫不减,一剑刺入一名骑士的喉咙。

  范青骑上马,四面张望,只见到处都在混战,但敌人的人数显然要多,义军虽然勇猛,却也落在下风。他四面看看,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小山,虽然不高,却也有些陡峭。他一面骑马向小山驰去,一面大叫,“老营的人跟我来!”

  老营人马一片混乱,听到他的叫喊,一些人不由自主的跟着他走,越来越多,最后都跟着范青上了那座小山。在小山上,官军的骑兵是上不来的,人数多也不能一拥而上,而且老营中的弓箭手很厉害,他们从山上向下射,更增添威力,高夫人带着数十人,不停的向下射箭,很快山坡上躺了一地尸体。马科见一时间攻打不下来,便让官军在山脚下围困,自己带领人马去前阵。

  范青站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这个高度已经能看清整个战场了。只见四个方向都在激战,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铺撒在大地上,数万人在斜阳的沐浴下,拼死血战,无数兵刃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鼓声震地,喊杀连天,兵刃交响,临死前的惨嗥,马嘶炮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一首悲壮的交响曲。大小旗帜漫山遍野,在惨淡的夕阳下随风招展。

  四个方向中,前阵的战况尤为激烈,官军集中了孙传庭和洪承畴手下的标兵,足有两万人,兵强马壮,十分悍勇。而义军这边则是刘宗敏的前锋队伍,加上李自成的中军,也几乎是义军的主力部队了,两强相遇,战况尤为激烈。

  官军胜在人多,步兵如海潮一般,一波波的涌上来,将义军包围。刘宗敏的两千多人被几乎是十倍数量的军官包围,很快就被冲散,变成了十几股大大小小的队伍各自为战。范青在高处看,就好像被官军的洪流冲出来十几个小漩涡,在阵中来回旋转,有的慢慢被淹没,消失不见。

  刘宗敏手持双刀,狂呼大吼,拼命血战,到处救援自己的属下,可是每当他冲向东边,东边的官军纷纷后退,西边的官军就会一拥而上。等他冲向西边,西边的官军退去,东边的官军又会涌过来。这些官兵是朝廷精锐,即便不敌刘宗敏,也不会溃散,后撤也很有秩序,虽退不乱,而且齐声大喊:“活捉刘宗敏!”

  刘宗敏愈加愤怒,如暴怒的狮子一般,所过之处,鲜血飞溅,人头乱滚。一名悍勇的军官冲上来,想要与刘宗敏对战,还没出手,只听刘宗敏一声大吼,仿佛晴天打了一个霹雳,这军官的马受惊一跳。冷不防刘宗敏双刀挥落,将他斩成两段。

  刘宗敏左右冲杀,身上铠甲和马匹都被鲜血染红,但始终无法取得战况的主动。他在激战中看到山丘上站着一队人马,大旗上是一个“洪”字。洪承畴是朝廷大员,官职还在孙传庭之上,但他是文官,只观战,不冲锋。

  刘宗敏大吼一声,“跟我来!”他重施故技,带着二百多骑兵杀出重围,向着山丘上冲去,想要突袭对方主将。刚刚驰到半山坡,忽见洪承畴略略后撤,阵前出现数百火铳兵,还有数十门大炮。

  轰隆隆!炮声中夹着火铳噼啪的响声,碎石、铅子如雨点一般的落下,只片刻功夫,刘宗敏突袭的骑兵就倒下一半,他的一名亲兵拼死站在他面前,保护他,结果被打成了筛子。

  副前锋李友大叫:“总哨刘爷,咱们不能再冲了!”刘宗敏也知道山顶火器厉害,冲上去只能是找死,无奈的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骑兵又冲下山坡,白白的死伤了一百多骑兵。这时,他的脑海中才闪过范青的那句话,“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李自成中军的遭遇和刘宗敏差不多,他被孙传庭的主力围攻,两千多中军也被冲散,他带领五百多骑兵被孙传庭的标兵重重包围,他来回冲杀,始终摆脱不了。激战中,他的闯字大旗被一名官军夺走,那名官军还没来得及高兴,李自成的义子张鼐急冲过去,一刀砍掉了那官军的脑袋,把大旗夺了回来。可还不等张鼐回来,数十官军一拥而上,将他围住。义军这边也冲出数十人,抢夺大旗,大旗周围积尸累累,官军始终没法将大旗夺走。

  忽然,一队义军人马疾驰而至,当先一个壮汉,骑着灰色乌龙驹,手持闪亮花马剑,正是李自成。他长剑挥舞,左劈右砍,面前的官兵纷纷惨叫倒下,飞溅的鲜血把他的战袍都染红了,在他的带领下,义军个个争先,很快将这伙抢夺旗帜的官军杀散。

  李自成将大旗交给亲兵队长李强,喝道:“跟我来!”李强摇动闯字大旗,跟着李自成向前疾驰,各处分散的义军人马见到闯字大旗摇动,一起爆发出呐喊欢呼声音,勇气倍增,奋勇争先,向着大旗方向拼杀,很快汇聚成一股人流,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向前急冲,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

  远处观战的孙传庭微微赞叹,李自成果然厉害,在这种劣势下,还能聚集人马冲锋,而且阵形保持的如此严整。

  只见李自成汇聚了近一千人马,一个急转向,向孙传庭的大旗方向驰来,看样子是想突袭孙传庭。见李自成的势头十分猛恶,孙传庭周围的亲卫脸上都微微变色,唯有孙传庭自己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李自成的人马冲了数百米,距离孙传庭大旗百米左右的时候,忽然停下,原来是被一道深沟给拦住了,这是北方常见的“大路沟”。是原野上的黄土地,被牛车一年年的碾压,慢慢形成一条路沟,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浅的地方只有一两尺,深得地方一米多,接近一个人的身高。

  刚冲到沟旁,忽然沟中传来轰然呐喊声,原来一千多官军就躲在沟中,此刻一起杀出来。孙传庭十分狡诈,他的位置在深沟另一侧,伏兵在深沟中,李自成从远处根本看不到,冲到近旁,没法横穿路沟,还被沟中的士兵给包围了。这时,马科又率领一队人马冲过来,正好将李自成这一千多人夹在沟渠边,一场血战就在沟渠边爆发。

  沟渠旁边人马极为密集,人人都在近身搏杀,瞬间好像成了人间地狱。惨叫声,怒骂声,呐喊声,连同兵刃刺入身体形成的闷响,成批的人倒下去,鲜血将这一小块土地浸透,成为一片血红色的泥泞土地。

  义军战士确实悍勇,即便受了重伤也要抓住敌人拼个同归于尽。好多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武器没了,就要用牙齿,用指甲,即便死去也要掐着敌人的喉咙,甚至嘴里衔着敌人的一块血肉。

  战况如此惨烈,让远处观战的孙传庭暗自心惊,如果不是他的标兵足够强悍,早就被李自成给突破重围了,李自成的队伍果然不同于一般流寇。为了鼓励属下,孙传庭立刻颁下赏格,“有杀李自成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有通信兵将赏格传到战场上,很快引起轰动,上万官军一起大喊:“活捉李自成!”

  万两银子放在现代,相当于二百万块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赏格一开,登时有许多悍勇的官军拼死杀向李自成。但李自成手中长剑翻飞,所向无敌,到他身前的官军,无不惨叫而死。激战中,李自成忽然取下背后的长弓,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出。这一箭射向的却是路沟对面,百米之外的孙传庭。

  李自成天生神力,所用之弓传说有三十力之多,而这时代一般弓箭都在十力以下,超过十力的就算强弓了。李自成的弓箭相当于三支强弓同时拉动,他的弓在整个义军中无人能够拉开。

  只见金属箭头在夕阳中红光一闪,一百多米的距离瞬间划过,就如同现代的狙击步枪一般精准,直向孙传庭的喉咙射去。

  孙传庭根本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盾牌都没举起。幸好他的亲卫足够悍勇,一跃到他身前。嚓的一声,箭矢穿过他亲卫的喉咙,箭尖从脖子后面透出,距离孙传庭的脸颊不过数寸,溅了他一脸鲜血,将他惊出一身冷汗。这侍卫虽然被射死,却直立不倒。他身边的亲兵一起大喊,把盾牌竖立在他身前,防止李自成再用弓箭偷袭。

  孙传庭又惊又怒,自己以十几倍的人马围攻李自成,却险些被他给秒了。他喝道:“众亲兵听令,数载经营,成功就在近日,你们必须生擒逆闯,上报朝廷,封侯拜将就在眼前。”说完手中大刀一挥。他身边千余人的卫队乃是他队伍中的精锐,都是勇悍无畏之人。这千余人齐声应诺,轰声如雷,举起武器向被围困的李自成冲去。这股生力军加入,登时让李自成更加危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范青一直在山上关注战况,刚才李自成那一箭,让他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如果射中了,就能反败为胜,历史就能改变了。可惜运气不会眷顾弱者,看着李自成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范青一颗心打鼓般的跳起来,李自成是不可能突围了,难道他会死在这里?历史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第九章 陷入绝境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30 2020.07.09 09:04

  正当范青以为李自成必死无疑的时候,忽见高夫人跨上马背喝道:“老营能战斗的,跟我一起去救闯王!”

  范青一惊,这时候闯入密密层层的官军包围圈,和找死也差不多了。他伸手拉住高夫人的马缰绳,叫道:“夫人,这太危险了!”

  高夫人喝道:“我和自成,夫妻一体,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回头向已经骑上马的老营护卫和孩儿兵喝道:“今日,能不能救出闯王,能不能保住闯营大旗不倒,就看我们了,我们一起和闯王同生共死。”

  老营这一百多骑士,同时举起手中武器,带着必死的决心,沉声道:“同生共死!”

  高夫人用手中马鞭敲开范青的手,喝道:“同生共死,好男儿跟我一起冲啊!”说完,率先拍马向山下冲去。身后,马蹄隆隆,这一百多骑士如箭一般向山下冲去。范青看着这些人冲下山,忽然想起什么,向着跟在高夫人身后的慧梅大叫:“看我旗语!”

  慧梅回头看了范青一眼,转眼间,身形就被烟尘暮霭淹没。

  这股骑士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从山下冲下来,冲击力极强。而且官兵们也没想到能从这个方向杀来敌人。此时,夕阳落下,暮霭沉沉,马蹄扬起的烟尘和暮色苍茫的烟流混合,周围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官军也看不清来了多少援军,只是大叫:“流寇增援啦!”

  老营这批人马以势不可挡的威势,硬生生的冲入官军的包围圈中,终于和李自成汇合了,此时,李自成的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加上老营的人也不过二百多人,形势依然危急。

  激战中,慧梅想起刚才范青的话,抬头向山头上望去,只见范青正用力挥舞着手中的红白两色旗帜。慧梅心中一动,她今日简略的跟范青说过旗帜的作用,范青很聪明,立刻就派上用场了。

  “夫人,闯王,咱们向那个方向突围。”慧梅一面大叫,一面冲到前面开路。只见她手中长剑闪亮,左劈右砍,丝毫不逊于男子。她虽然不知道范青为什么向这个方向指引,但范青几次预言正确,已经在她心中竖立一个可以依靠的感觉。

  向这个方向冲了一会儿,只见眼前还是无边无际的官军,众人正在疑惑,忽然一队人马从烟尘中冲出来,是刘宗敏,只见他浑身浴血,双目圆瞪,仿佛一尊杀神一般。他的身边也不过剩下几十人而已。

  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实力又强大一点。慧梅继续按着山顶范青的旗帜指引方向,不多时,又汇合了两个小股的被包围的义军。慧梅知道了范青的意思,范青站在高处,能看到整个战场形势,哪里被包围,哪里官军薄弱。按着他的指引,很快聚集了五六百人的一支队伍,再次冲出包围的时候,已经到了老营驻扎的山脚下了。

  这时候,左右和后阵的义军也都慢慢聚拢到了这座小山中,李过、袁宗第、田见秀等人也都损失惨重。

  众人一起上山,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官军也不再进攻,而是团团将这座小山包围。

  这一战,义军损失惨重,李自成的中军和刘宗敏的前军一共四千人,只剩下五六百人回来。总共一万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两千人马,而且还有一些轻重伤员。

  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本来庙里有一口井,也已经被填死。实际上,这座小山也是一个陷阱。洪承畴十分阴毒,故意给义军留下这座小山,官军围而不攻。山顶没有水源,这可以进一步瓦解义军斗志。

  “水,我要喝水!”许多伤员在地上哀嚎。伤痛、疲劳,再加上对水的渴望,折磨着所有人。

  范青添添干裂的嘴唇,在向四面眺望,只见小山四面全是火光,星星点点,不计其数,估计围困这座小山的官军至少也有四万。整个潼关南原的官军得在七万以上,这已经是大明朝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李自成不避官军锋芒,选择硬拼,是大大的不智。

  “范公子,夫人请你过去商议。”说话的是慧英,是跟慧梅差不多年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

  范青跟着她来到山神庙一侧的树林中,只见高夫人脸色忧愁的坐在一块石头上。明月徘徊树梢,地上树影婆娑,清冷的月光铺撒在地面上,一片惨白。

  慧梅正在一个火堆前烤马肉。老营携带的粮食早没了,好在有许多受伤的战马,可以宰杀。而且马肉中有水分,可以稍稍缓解一下饥渴的感觉。

  看到范青过来,高夫人站起来,递过来一块烤好的马肉,“范先生,没听你的话,才导致这样的惨败,唉!想起来真是羞愧。”

  范青接过马肉也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又何曾愿意到如此境地,现在可以说是绝境了,四面楚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先生还有什么主意能够解围?这次我一定让闯王遵从。”高夫人抱着希望看向范青,却见范青只是摇头,这让高夫人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范青看着手中马肉,沉吟片刻,道:“有一个法子可以救出闯王,只是对夫人来说有些危险。”

  “真的么?”高夫人眼中出现一丝亮彩,“只要能救出闯王,再大的危险我也不怕。”

  范青微微点头,“今夜三更,夫人带领老营和一队人马从东南方向突围,待到吸引官兵注意力之后,闯王带领剩余兵马从西南方向突围。”

  高夫人立刻明白了范青的意思,“你想用老营做诱饵,吸引官兵主力,给闯王突围创造条件。”

  范青点头,看了一眼山下密密麻麻的火光,道:“老营是义军的核心,代表着闯王,敌人定会以为闯王从此处突围,调集精兵强将围堵,这样子,老营就很难突围了,也许会全都死掉。”

  高夫人眼中闪着无畏的光芒,道:“我不怕死,只要自成能活着,我愿意牺牲自己,老营中的眷属也都会同意这样做的,我现在就跟自成说。”

  话音刚落,忽然树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子叫喊声,“夫人,救命啊!”只见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领着两个孩子从树林中跑出来,是郝摇旗的妻儿。

  众人一惊,以为官军攻上山头呢!高夫人唰的拔出半截宝剑,却见从树林中追出来一名汉子,身材矮壮,双目圆瞪,手持一柄雪亮的刀子,正是郝摇旗。

  郝摇旗追到他妻儿的身后,举起刀子就要砍落,被高夫人一声怒喝给止住,“住手!”高夫人走到他身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推,喝道:“摇旗,你这是干什么?”

  郝摇旗睁着铜铃似的眼睛道:“今夜突围,很难活着出去了。与其被官军抓住,受辱丢人,还不如我现在就杀了她们。没了累赘,我就放心跟官兵拼杀一场,死了也没牵挂。”

  高夫人喝道:“你妻子一心一意的跟着你,为你做饭补衣,为你生儿育女,平日里吃了多少苦?你作战受伤,她为你敷药裹伤,危急时还会为你拼命,今天你们前锋被孙传庭围困,还不是老营的人马冲下去给你解围?现在一说突围,你倒先杀起自己老婆孩子了。你拍拍胸口,还有一点良心么?”

  “可是……”郝摇旗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长叹一声,放下刀子,忽然流泪道:“我也不想杀我婆娘孩儿,可咱们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活着出去么?不如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郝摇旗的妻子跪在他面前哭道:“摇旗,咱们夫妻一场,我绝不会给你丢人的。如果被官军擒住,我一定会自刎的。”

  郝摇旗长叹一声,转身就走,他妻子小步快跑跟上他,把手中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肩上,转眼间,消失在树林中。

  高夫人目送他们离开,一回头,只见李自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自成!”高夫人惊喜的迎上去,却见李自成眼光躲闪,眼神中微微带着一丝羞愧。

  高夫人脸上笑容凝固,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道:“自成,你要杀我?”

  一旁的范青心中突的一跳,古代男人的思维,简直不可理喻啊!敌人还没上来,先杀自己婆娘孩子!

  李自成吞吞吐吐的道:“我们将领刚刚商议完,今天三更突围,所有人都不带家眷,放手一拼。”

  高夫人点点头,挺起胸膛道:“自成,你杀了我吧!我绝不会像摇旗妻子那般逃走。”

  李自成抬头和高夫人眼光相碰,看到的是一双明亮,坚定,无所畏惧的眸子,更显出他心中想法的卑鄙龌龊。

  李自成慌忙低下头,心中十分惭愧,小声说:“桂英,我不会杀你的,你刚才骂郝摇旗那翻话,何偿不是在骂我。”

  高夫人缓缓道:“我愿意为你而死,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你身前。你下不了手的话,我可以自己动手。”说完伸手去李自成腰间拔剑。

  李自成伸手挡住,高夫人执拗的再去拔剑。李自成忽然焦躁起来,把佩剑从腰带上扯下来,狠狠的砸在地上,然后蹲下抱头痛哭起来,“我完了,咱们所有人都完了,起义这些年好容易建立起来的队伍全完了,一朝付之东流。都是因为我,是我决定进攻潼关的,是我害死了那些与咱们同甘共苦的好兄弟,我难过,我惭愧,我对不住他们!我为什么这么蠢啊!”李自成一面流泪,一面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

  高夫人跪在地上,怜惜的抚摸李自成的面颊。李自成抬头,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孔,这几日征战疲累,让他瘦了许多,一双巨眼显得更大了,短硬的胡茬,干裂的嘴唇,脸上泥尘混着眼泪,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也有几分可怜。

  “自成,你不要这样,你要振作起来,自古以来胜负乃兵家常事。这次失败不怪你,也没有兄弟怪你。”高夫人语气温柔,像安慰一个孩子。

  “兄弟们口中不说,其实他们心中是在埋怨我。”李自成痛苦的说道。

  “只要是打仗,就有可能受伤,就会牺牲。你虽然是闯王,但也不要把所有的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所有人都看着你呢,都希望你能想出办法突围。”高夫人用双手握住李自成的巨掌,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有什么办法?”李自成长叹一声,回头对亲兵说,“去告诉众将,谁也不许伤害眷属。”

  等亲兵走开,李自成才对高夫人道:“刚才我竟然想要杀你,我简直不是人。一会儿,咱们夫妻一起突围,一起生,一起死,不枉咱们夫妻一场。”

  高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欣喜,慢慢点头,“我很高兴你这样说,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可我不能这样做。”

  李自成愕然抬头,睁着大眼睛,不明白高夫人的意思,

  高夫人把范青的主意说了,李自成立刻明白了,这是用老营做诱饵,吸引官军主力,来换得他们逃生的机会。

  “这怎么行呢!用你们一群妇女孩童的命,去换得我们逃生的机会,我们还是男子汉么!不,咱们一起突围,要死一起死。”李自成情不自禁的叫了起来。

  “不,自成,这不是考虑面子的时候了。我们这些家眷都甘心情愿为你们牺牲,你们要活下来,咱们的闯字大旗就没倒,咱们的队伍就有恢复的机会,到时候,你还能给我们报仇。我们这些女人不图别的,只希望你能在每年祭日的时候,给我们在坟头上烧点纸钱就行。”高夫人心中凄苦,语声也哽咽了。

  李自成抬头看看妻子,高夫人眼神坚定明亮,义无反顾,似乎在她面前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你这样说,这样做,实在让我很惭愧,刚才我还想杀你,我怎会有这样的想法,简直是个畜牲。”李自成说着狠狠的扇自己耳光。

第十章 突围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6 2020.07.10 08:51

  高夫人连忙握住李自成的手掌,“自成,你干嘛内疚,你知道我心甘情愿为你而死。还记得第一次咱们见面么?那时候你说,你痛恨这个世界,一些人高高在上,一些人却只能像狗一样活着。你发誓要改变这个世界,让世间所有像狗一样活着的人,都站起来,堂堂正正做人。你知道,这番话在我心中有多么震撼,你吃过苦,受过难,你是个有想法的男人。从那时起我就常常把你想象成英雄,我嫁给你,练习骑马,练习剑术,随你征战,我常常想,就算我为你而死也是心甘情愿。因为你是这个世间的大英雄,能陪伴在英雄身边,改变这个世界,是多么自豪的一件事啊!”

  李自成叹息,“可是,我现在把队伍搞成这个样子,你还觉得我是个英雄么!”

  “不,自成,你永远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崇拜你,爱你,只要你振作起来,我相信你可以站起来,重整旗鼓,重建队伍,卷土重来,那时候,即便我已经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会看着你微笑的。”

  李自成垂下头,半晌才道:“桂英,你还是别跟老营一起走了,将士们也都会理解的。”

  高夫人摇头道:“那怎么行,没有我,老营就没了主心骨,敌人一冲就散了,还怎么吸引敌人?我必须跟老营在一起。”

  李自成不说话,只是摇头。

  高夫人忽然从地上捡起李自成的佩剑,唰的拔出来,横在自己脖子上。李自成大吃一惊,叫道:“桂英,你干什么?”远处慧英、慧梅也一起失声叫道:“夫人!”

  高夫人微微抬头,“自成,你若不答应我,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唉!”李自成长叹一声,“好吧!我同意分兵!”

  高夫人把手中的剑慢慢放下,李自成上前轻轻拥抱了高夫人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我现在就召集诸将,咱们即刻突围。”说完拿起佩剑转身向林子里走去。

  见李自成走开,高夫人软软的坐在石头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终究是个女人,心中的软弱不想让丈夫看到。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对范青道:“范先生,一会儿你跟着闯王的军队走吧!你是个有才能的人,以后好好辅佐我夫君。”高夫人的话声越说越低,仿佛在交代后事一般。

  范青拱手道:“属下十分钦佩夫人的献身精神,属下愿意跟随夫人一起突围,请夫人成全。”

  这话一出口,不但高夫人惊讶,连慧梅、慧英两个年轻女兵也十分吃惊。范青这么胆小的一个人,也有这么坚定勇敢的一面,也会甘愿牺牲自己的精神,很出人意料。

  高夫人凝视范青,见他脸色平静,没一丝畏惧之意,显然说的是真心话,且已经下了决心。她长叹一声,道:“好吧!那我就成全你,一会儿,你跟着老营突围吧!”

  “感谢夫人成全属下的忠心!”范青深深鞠躬。

  但范青心中所想却与高夫人完全不同,他与李自成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帮他突围?为什么要跟随高夫人毅然赴死?他只是为自己活命创造机会。

  李自成和高夫人都太不了解洪承畴了,洪承畴是智商极高的人,放眼此时大明朝,论智谋他可排第一。他的才能只是受制于崇祯皇帝,没能发挥而已。看看他投降清朝之后的事迹,就知道这人有多么厉害。这么厉害的人,会看不出老营的突围只是诱兵之计?所以老营是不会碰到明军主力的,反而李自成会遭到洪承畴和孙传庭的猛攻,能不能像历史上那般突围,只能自求多福了。范青跟着老营突围反而比李自成等人更安全。

  二更时分,在山顶的一片空地中,义军所有头目都站在这里。闯王已经说了分兵的计策,空地上所有将领一片沉默。

  寒冷的风穿过树林,发出鬼叫一般的凄厉声音,忽急忽缓,冰凉刺骨。明月被一团乌云遮挡,天空墨一般的漆黑。众人手持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的闪烁,众人满是血污泥尘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凄惨可怖,好像一群鬼魅。

  众将都很惭愧,虽然是不得已,但依靠妇女孩童来脱身,不是男人的做为。

  李自成要选择一名将领跟随老营,众将纷纷发声,要担负起这个重任。李自成属下这些将领,虽然鲁莽,但若论忠义勇敢,是比官军将领强的多的。

  李自成的眼神扫过众将,最后落到一名年轻将领身上,道:“芳亮,保护老营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范青冷眼望去,这将领二十出头,白净面皮,身材挺拔。只见他挺身而出,拱手朗声道:“闯王放心,只要我刘芳亮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老营和夫人受到一点伤害。”

  刘芳亮也是李自成手下的出名将领,他年纪虽小,但武艺极高,有神枪刘芳亮之称。

  李自成命令刘芳亮率领战士五百,加上老营的一百孩儿兵,再加上能骑马作战的轻伤员二百余人,从东南角杀出,然后转往商洛山汇合,另一队由他率领,一共八百余名战士从西南角突围,也转往商洛山汇合。除此之外,还有二百多重伤员,没法带走了,李自成只能用沉重的声音道:“这些重伤号只能留下,驮在马上,这些人也是要死的,不如让他们少遭罪吧!”

  众将一起低头,一些战士眼中不由得噙着泪水,这些重伤号,也都是战友,朋友,亲人,现在却只能孤零零的将他们留在这山头上,等官兵上来割掉脑袋。

  李自成又道:“如果突围过程中,我死了,由宗敏当闯王,如果宗敏也不幸遇难,那么你们就再推举一个闯王。总之,咱们的闯字大旗不能倒。不管是谁当了闯王,都不要忘记咱们是义军,不是流寇,杀富济贫,剿兵安民是咱们闯营的宗旨,你们听到了吗?”

  众将拱手,轰然应诺。

  李自成大手一挥,喝道:“走吧!”

  高夫人、刘芳亮率领的老营队伍先出发,而闯王的队伍则等到老营交战之后,在三更天的时候再出发,这样老营就能起到引诱官军主力的作用。

  “桂英!”李自成看着即将出发的妻子,心中难过,走到高夫人的马前,握了握高夫人的手,道:“芳亮太年轻,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你们能不能杀出重围,就看你了。平日你没离开过我,从今天起,你身边就没有个自成了。遇到紧急关头,你一定要沉着镇定,只有你沉着,你身边的将领才会沉着。我信你,一定能冲出重围,到商洛山中我们夫妻再见面。”说完,轻轻紧了紧握着高夫人的手。

  高夫人点点头,忽然叫道:“双喜,张鼐、罗虎!”只见三个年纪轻轻,英气勃勃的少年从孩儿兵中走出来。这三人都是李自成夫妻收养的义子,在孩儿兵中出类拔萃,很有将才。

  高夫人道:“你们三个跟着闯王,时刻不离,如果让闯王受到一点伤,我再见你们时定会用鞭子抽你们,听到了吗?”

  这三员小将一起答应。

  这时,坐在马背上,被刘芳亮抱在怀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向李自成摆手,“爹爹,你不随着我们一起走么?”这是李自成和高夫人唯一的女儿,叫兰芝。

  李自成上前,拿起兰芝的小手轻轻亲了亲道:“我不随你一起走,你跟着娘,要听话。”

  兰芝小嘴一扁,眼泪汪汪的道:“爹爹,你不在我身边,我害怕!”

  李自成心中一阵酸楚,道:“兰芝听话,兰芝是勇敢的女孩,下次见到爹爹时,一定要讲一下你的勇敢事迹。”

  兰芝忍着眼泪,点点头。老营的队伍很快消失在树林中,向山下而去。

  到了山脚下,高夫人让老营人马熄灭火把,马蹄都用布包裹,悄悄接近西南方向的官军营地,到了营地门口,才一起呐喊,冲了进去。这个营地是左光先的属下,白天刚被义军重创,士气不足,登时被义军人马冲的大乱。

  义军并不与营地官军纠缠,很快冲过营地。只见荒野中,一片黑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众人奋勇向前,冲出二里远,到了一条小河旁,黑夜中,四面大山都是黑沉沉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范青侧耳倾听,只听到西南方向也爆发出来喊杀声音,炮声隆隆,喊杀震天,应该是李自成部也在突围,看情况,要比这边激烈的多。高夫人也是一脸忧虑的向西南方向眺望。

  一些干渴难耐的战士纷纷到小河边河水,范青猛然想起白天刘宗敏的前锋在河边被偷袭的一幕,忍不住叫道:“夫人,河边危险。”

  高夫人也立刻反应过来,大叫:“不要去河边。”

  话音刚落,只听河边爆发出来一阵猛烈的呐喊声,只见从河滩周围的树林中,冲出来无数人马,就如一条洪流一般,瞬间把老营冲的七零八落。

  许多不会武艺的妇女孩童在河滩边上,被官军屠戮,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叫声音。高夫人大喝一声,跃马扬鞭向河滩冲下去,慧梅、慧英紧随其后,范青下意识的跟上。黑暗中,只奔驰了几步,也不知胯下马匹是绊到什么,还是被弓箭射伤,一个踉跄,把范青摔下马背。就好像后背被钝器狠狠的砸了一下,范青一阵眩晕,周围刺耳的喊杀声,忽然变小,变得模糊了,似乎自己已经远离了战场。

  好一会儿,范青才慢慢清醒过来,耳边的喊杀声也重新变得清晰。身边不远处,慧梅的哭喊声尤为清晰,“夫人,你怎样了?”

  范青强撑起身体,向慧梅哭声处爬过去,地上都是尸体,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能大概分辨出是一些妇女孩童。手掌按下去,土地泥泞温热,血腥味道刺鼻,周围还有一些孩童在尖声哭泣同战士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

  好不容易爬到高夫人身边,只见她紧闭着双眼,腿上插着一支箭矢。只听慧梅哭道:“夫人中箭了,从马上跌了下去。”

  范青抓住箭矢的羽毛,用力拔出,高夫人痛的嗯的一声,醒了过来,大腿上血流不止。范青把衣襟撕下来一条,在高夫人的伤口上胡乱缠了几圈。然后把她扶上马鞍,让她伏在马背上,抱紧马脖子。

  范青随后上马,观察了一下河滩上的形势,只见刘芳亮几十步之外的河滩上厮杀,而贺金龙带领老营护卫和孩儿兵在周围混战,在远处树林附近有一些人点着火把,佣促着一位骑着白马的将军。

  范青立刻想出应对的办法,他对着远处的刘芳亮叫道:“刘将军,你去攻击那个骑白马的将军。”

  刘芳亮不知是范青的主意,以为是高夫人的命令,大吼道:“听令!”带着属下,向树林方向冲去。他属下这数百骑兵,原是李自成属下的中军战士,战斗力十分强悍,面对敌众我寡,被重重包围的局面丝毫不惧,一起怒吼着随着刘芳亮向前急冲。一千多官兵竟然围不住他们,硬生生的冲到那白马将军附近。

  白马将军十分吃惊,不敢与刘芳亮对战,连连后退,左右亲兵一拥而上,将刘芳亮挡住。河滩上围攻老营的官军也被吸引,一起向刘芳亮围过去。

  许多官军认出这年轻使枪的将军是刘芳亮,齐声大叫,“活捉刘芳亮,活捉刘芳亮。”

  刘芳亮夷然不惧,手中长枪翻飞,枪尖在火把光芒映照下,闪着寒芒,上下飞舞,所到之处,敌人要么被刺死,要么从马上挑落。忽然,他胯下战马中箭倒地,连累他一起摔在地上。周围官军大喜,一起冲过去,口中高喊:“活捉刘芳亮!”以为能捡个便宜。岂料,刘芳亮大吼一声,一枪将一名骑士刺落马下,一步跃上马背,长枪夭矫如龙,围绕着他的身体盘旋飞舞,周围官军纷纷惨叫倒地,真是所向无敌。

第十一章 进入崤山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36 2020.07.11 09:33

  被刘芳亮吸引,围攻老营的官军登时少了许多。范青再次发号施令,“老营卫队长贺金龙在前开路,向东北方向,孩儿兵负责断后。”被范青这么一指挥,本来混乱成一团的队伍登时严整起来。

  队伍向前走了一段,慧梅忽然惊呼起来,“怎么向东北,咱们不是要向东南突围,去商洛山么?”

  范青道:“商洛山不去了,敌人料到咱们要去突围去商洛山和闯王队伍汇合,定会在南方布下重兵。况且,闯王正在西南方向战斗,往南走很容易碰到孙传庭和洪承畴的主力,所以咱们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猜不到咱们的方向。”

  这时,伏在马背上的高夫人忽然轻轻哼一声,拉住了自己的马缰绳。

  范青心中一惊,如果高夫人执意要去商洛山,自己是没法阻拦的。幸好,高夫人只是低声说:“带上那些孩子!”

  原来在河滩上有许多孩子,是众将领的子女,也有战士的遗孤,被官军砍倒在河滩上,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哭泣、呼痛,只是不能动弹了。

  带着这些受伤的孩子很累赘,但听高夫人语气坚决,范青不敢违拗,只能下马,让人把还有呼吸的七八个孩子抱上马背。高夫人这才松开缰绳。

  众人向东北方向突围,果然,官军越来越少,压力骤然减轻。不一会儿,就冲出了包围,走到一条崎岖的山路上。

  慢慢的,天色渐渐亮了,忽然前面传来嘈杂的喊声。范青急忙骑着马奔到队伍最前面,只见山路上数百乡勇阻挡住去路。这些乡勇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红缨枪、白杆棒,钢叉、大刀全都有。他们挤在狭窄的山路上,好像一堵厚墙,挤挤挨挨,吵吵嚷嚷,口中吆喝着威胁或者谩骂的话。

  如果往日在空旷处,碰到这些乌合之众,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他们打垮。可现在山路狭窄,老营战士连番战斗,人困马乏,很难冲过这条山路。

  贺金龙怒道;“让我带人冲锋,好好教训这些狗腿子。”

  范青摇头,这么狭窄的山路上,如果冲锋,骑兵也不占优势。而且老营护卫就剩下几十个人了,也禁不起损失。他看看地形,道:“咱们后撤!”

  此处两边都是密林,后方地势平缓,也渐渐开阔。一面后撤,范青一面找到慧梅道:“把你身上带着那些财宝的包袱给我。”

  原来高夫人怕老营的积蓄在突围中失落,就把财宝银两分成若干份,重要将领都拿上一份,万一在突围中失散了,也能有钱购买粮食。

  “你干什么?”慧梅紧张的抱紧包袱,“夫人说,这些钱是要给老营买粮食的。”

  范青一笑,“是买粮食重要,还是活命重要。”说完在慧梅耳边轻声耳语了两句。

  “真的!”慧梅有点不信。看范青自信的点头,才依依不舍的把包袱从背后解下来,递给范青,说道:“告诉你,这可是夫人的东西,你若少了,夫人找你算账。”

  范青一笑,看看还昏昏沉沉伏在马背上的高夫人道:“保证完璧归赵,一样不少。”

  他走到前面,把包裹打开,里面的金银首饰散落的满地都是,此时旭日东升,阳光铺撒在地面上,更显得这些金银闪闪发光,十分耀眼。

  范青指挥老营继续后退,那些乡勇以为老营畏惧他们,登时得意起来。一面逼近,一面口中不干不净的谩骂。忽然,这些人看到地面上金银首饰,登时大喜,这些乡勇其实也很穷,哪见过这么多的钱财,一拥而上,伏在地上捡拾财宝,你争我夺,登时队伍一片大乱,后面指挥乡勇的头目怎么吆喝都制止不了,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去抢了几件首饰。

  范青看时机以到,立刻挥手道:“冲锋!”

  贺金龙带着数十战士,拍马向前急冲,此时,已经到了开阔地,利于骑兵冲击。虽然只有几十个骑兵,却也颇有气势。在快接近混乱的乡勇队伍时,忽然一分为二,两侧夹击,瞬间就把这群乡勇击溃了!

  骑兵对步兵就是这样子,一旦步兵溃散,人数再多也没用,只能让骑兵在背后砍杀。义军骑士先利用马匹的冲击力,把乡勇撞倒,再用长兵器狠狠的刺落,鲜血飞溅,混着乡勇的惨叫声。

  战斗很快结束,这些乡勇被杀了大半,擒住了几名,被抢走的金银首饰也找了回来。

  范青审问被擒的乡勇,原来他们一直向北闯,竟然冲过了潼关,进入了河南地,现在是在崤山之中。范青向东南眺望,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平原,那是豫西平原。崤山位于河南的西北方向,这方位是对了。

  慧梅忍不住问:“咱们要不要下山去平原上?那里地势平坦,更适合骑马。”

  范青摇头,地势平坦,敌人追击起来也更方便,而且无处躲藏。

  贺金龙看看来路,问:“咱们要不要接应一下刘将军?”

  范青还是摇头,这次突围老营损失惨重,二百多妇孺,现在只剩下七八十人,再加上几十个孩儿兵和贺金龙的老营护卫,一共也不到二百人。现在天又亮了,要再碰到官军,定然全军覆没。刘芳亮武艺高强,如果也向东北突围,估计能冲出包围。

  “走吧!”范青向前挥手,众人立刻沿着山路行进起来。自从高夫人受伤之后,范青就开始指挥老营,因为指挥得当,不知不觉中已经建立了一点威信。

  众人在山路上连续行军,走到中午,慧梅忽然又哭起来,“夫人要不行了!”

  范青急忙骑马过去,只见高夫人脸色惨白,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已经接近昏迷。为了不影响行军,强忍着伤痛,骑马奔驰。

  范青见此处山高林密,便让众人原地休息。他让慧梅、慧英抱着高夫人到一处避风的岩石后面,只见她腿上的箭伤还在向外渗血,把棉裤都浸透了,而且还散发一股腐臭味道,这箭尖中有毒。

  范青把伤口处的棉裤剪开,只见高夫人雪白的大腿肌肤上,伤口周围好大一块乌青。

  范青挤了挤伤口,一股黑色脓血流出来,他嗅了嗅道:“这箭毒只是普通浸泡了秽物的箭头,并不是高级毒液。”

  高级毒液一般都用蛇毒,被射中后,毒性散发很快,人很快就死了。普通毒药就是把箭头在秽物中浸泡过,射中后更容易引发感染。

  范青把一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起到消毒作用,又从贺金龙那里要了一点白酒。然后,把刀尖慢慢插入伤口处,轻轻切割腐烂的肌肉。高夫人痛得醒过来,又昏过去。只见鲜血顺着刀刃滴滴嗒嗒的流淌,把范青的手掌都染红了。慧梅虽然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看这血腥的一幕,却不敢多看,将头转开。

  范青却没一点惧怕,脸色如常,动作非常稳定,一点点的把腐肉切割干净,眉头都没皱一下。范青用酒冲洗伤口之后,再把止血和消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白布包扎好。

  慧梅目不转睛的看着范青:“你这人很奇怪啊!胆小的逃兵,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又能在战场上指挥若定,还能当大夫,割肉治伤,真看不透你。”

  范青笑笑不答,他毕竟多了几十年的前世记忆,处理这些紧急情况怎么也比这些小姑娘强多了。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周围好多孩童在哭泣,“我渴,我要喝水。”

  范青看看周围的战士,也都困顿不堪,嘴唇都干裂了,从昨晚突围到现在都没怎么喝水,人人渴的要命,但这些战士很坚强,没人抱怨咒骂,只是默不作声的忍耐。高夫人虽然在昏迷中也轻轻舔着嘴唇,小声说着:“水,我要喝水。”

  范青四面看看,周围山高林密,寒风穿过密林发出忽急忽缓的尖利声音,但听不到山泉流动的声音。他立刻安排人下山找水,分成四队,分别向四个方向下山找水,约定傍晚前回到这里,范青自己也带了几个人向一个方向寻找。

  太阳落山之前,三支找水的队伍都空手而归,唯有范青的队伍不见踪影。

  天渐渐黑下来了,众人又饥又渴,都不知所措。慧梅慧英两个年轻姑娘心中特别焦急,她们两个虽然能像男人一样战斗,但却从来没有管理过一支队伍,以前只是听高夫人的吩咐做事,现在高夫人昏迷了,这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就失去了主心骨。慧英抱着膝盖坐在高夫人身边,轻轻啜泣。

  慧梅特别着急,一会儿看看夫人,一会儿到营地边听听范青有没有回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范青当成了依靠。现在她特别想见到那张面孔,白净秀气,眼神温暖,嘴角总带着一丝微笑,好像一切事情都胸有成竹,都在他的把握之中。

  众人一直等到半夜,所有人都焦急起来,没有水怎么办?是连夜下山?还是等范青回来?

  老营卫队长贺金龙找到慧梅、慧英,阴沉着脸,道:“咱们要立刻转移。”

  慧梅急忙道:“可范青还没回来呢!”

  贺金龙烦躁的看看黑沉沉的大山,道:“范青他们一定遇到了什么情况,有可能被官军抓住,也可能迷路了,我更怀疑……”他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范青是个逃兵,他也许再当一次,甚至投靠官军,反过来抓我们。”

  慧梅吓了一跳,想说范青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却又不敢说出口。忽然,身后一人道:“不可能,范青不会投靠官军的。”

  几人一起望去,原来高夫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慧梅、慧英都是大喜,叫了一声夫人,贺金龙也恭恭敬敬的行礼。

  高夫人让慧梅、慧英扶着她靠在一块岩石上,道:“范青这人虽当过逃兵,但这两日我冷眼看他,并不是出卖良心的卑鄙小人,咱们且等到明早再说。”

  贺金龙不敢反驳夫人,只能拱手称是。这时,忽然营地边放哨的兄弟示警:“有队伍接近!”

  众人一惊,到营地边向山下张望,只见一队人马,点着火把,快速上山,直奔众人所在。隐约听到范青的声音,“他们就在这儿……”

  “奶奶的!”贺金龙脸上变色,“范青果然叛变了,带着官兵上来了,快准备迎战。”

  众人立刻熄灭火堆火把,拔出刀剑,寻找有利地势,准备战斗。

  片刻功夫,只见范青举着火把上来,看到黑漆漆的营地,不禁愕然,叫了一声“喂!”

  贺金龙骂道:“住口,你这叛徒,带官军上来,给你什么好处了,我一箭射死你。”

  范青哑然失笑道:“你看看是谁上山了。”

  只见一个男子从他身后走出来,火光映照着一张年轻刚毅的面庞,众人一起惊呼,“刘芳亮!”却见后面陆陆续续上来许多人,都是义军的战士。原来刘芳亮在老营撤走之后,也随即突围,寻着老营的足迹进入了崤山,刚好在山下碰到找水的范青。

  众人不禁大喜,一起出来相见,刘芳亮的队伍也死伤很重,只有一百多人突围出来,刘芳亮的手臂也被砍伤,缠着白布且在渗血。说起死难的兄弟,众人又不禁垂泪。

  范青从马背上拿出水袋,分给众人。他为了找水,一直走了数十里,才找到一条小溪。

  清凉的溪水滋润着众人干的冒火的喉咙,舒适惬意,众人心中的焦躁、烦闷也消失了。

  高夫人、刘芳亮和范青三人在火堆前商议队伍去向。

  刘芳亮道:“潼关现在把守的很严密,咱们是回不去了,也不知闯王他们怎样了。”说完,脸上露出焦急担忧的神情,昨晚,老营虽然先突围,但并没有碰到孙传庭和洪承畴的标兵,显然,官军十分狡猾,把主力围剿李自成了。

  高夫人也叹了口气,她望了望漆黑的天际,心想,“自成,你怎样了?成功突围了吗?我很担心你啊!”

第十二章 学习射箭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48 2020.07.12 09:39

  刘芳亮又道:“我看咱们就驻扎在这里算了,这里距离潼关较近,方便打探消息。过几天,官军防守松懈了,咱们就突围回去,到商洛山找闯王去。”

  高夫人点头表示赞同,她是巴不得留在这里,尽快打听到丈夫的消息。

  范青拱手道:“我认为留在这里是下策。”

  高夫人和刘芳亮一起看向他,范青接着道:“此地距离潼关太近,会容易碰到官军,很危险。”

  刘芳亮道:“我不怕危险,碰到官军,正好再杀个痛快。”

  范青微笑的看了一艳刘芳亮受伤的左臂,道:“将军固然勇猛,无所畏惧,但老营呢?老营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女眷、孩童,原本二百多人,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剩下。咱们怎么忍心让这些将士的家属、战士的遗孤再陷入到危险中呢?”

  高夫人想起那些死去的老营家属,很多人亲切的笑容就在眼前一般,可却已经阴阳两隔,她心中难过,泪水滴落在衣襟上。

  范青又道:“再者,此地没有水源,没有村庄,咱们很难得到给养。”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现在咱们不知道闯王的情况,但不论如何,咱们都要从潼关再回陕西的。咱们现在是刘将军的属下,连同老营护卫、孩儿兵,加起来才二百人,这点人马怎么进攻潼关?”

  “所以,我建议咱们深入崤山,找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建立营地,然后杀富济贫,打土豪,惩劣绅,救助贫困百姓,建立威望之后,再招募一些年轻人,训练一支军队,再攻打潼关,回陕西,这才是上策。”

  高夫人微微点头,“范先生说的有道理,可是,我真的非常担心自成啊!”说完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

  范青道:“夫人不必挂心,闯王上应天上星宿,乃天神下凡,自有神兵神将护佑,不会有事的。现在定然已经安然进入商洛山了。咱们在此地训练一支兵马,将来正好能帮助闯王,成为他的臂助,总比咱们这二百余人回去,用处大多了。”

  接着又低声道:“夫人,就算最坏打算,闯王不在了,咱们也算闯营的一支队伍,咱们在河南打起闯营的旗号,继承闯王志向,闯旗依然是不倒的。”

  高夫人长叹一声道:“范先生的话非常有道理,咱们就按着他说的做吧!”

  刘芳亮并无主见,他非常敬重高夫人,立刻拱手道:“遵命。”

  第二天早晨,众人吃过早饭之后,拔营出发,向崤山深处进军。

  七八天之后,众人找到一处地方。此处是一座山谷,幽静偏僻,易守难攻。而且距离山下的平原又不远,只翻过一座山头就到了平原地面,有许多村庄寨子,还有一座人口过万的县城,叫禹县。众人在附近山林砍伐树木,建造木屋,又派人打扮成山里农民到禹县购买粮食,准备过冬。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这一日,刚刚下过了一场大雪,四面大山都被白雪覆盖,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雪山。洁白的雪山连绵起伏,山头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十分耀眼。

  营地木屋房檐上大大小小的冰棱垂落,晶莹剔透,好像许多水晶制做的短剑。院里的雪已经被清扫的干干净净,在院子门口堆了一个大雪人,长长的胡萝卜鼻子和歪戴的水桶帽子,看起来颇为滑稽,这是范青领着兰芝还有几个小孩子的杰作。

  范青正在院子里锻炼身体,用古书上的话,叫打熬筋骨。他把一个石锁反复举起来,又放下,直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好似蒸笼一般,水汽上扬,以至于他头顶的空气都在微微晃动。

  在前世他是中年油腻男,大腹便便,从不运动,以至于穿越到了古代。这身体前主人是个文弱书生,弱鸡一般,毫无战斗力。这身板,且不说在危机四伏的军队中没有自保之力。就是在疾病瘟疫四处流行,而又没什么特效药的情况下,也很容易一命呜呼,此时,范青才深刻体会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的重要性。

  院外刚清扫出来的小路上,传来慧梅欢快的笑声,她领着兰芝说说笑笑走进院子。只见慧梅穿着一身碎花图案的棉袄棉裤,梳着油亮的大辫子,天气寒冷,却没带帽子围巾。只带了一个耳包样式的东西,在古代叫卧兔。脸蛋儿冻的红扑扑的。

  “范大哥要跟我学习射箭,这是要拜我为师么?”慧梅笑眯眯的从背上拿出两把弓来。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范青躬身一拜。

  慧梅愣了一下,随即跳开,笑道:“跟你开玩笑呢!”

  范青又拜了一拜,道:“请师父细心教导,末嫌弟子愚钝。等弟子出师以后,在战场上,箭箭落空,被人耻笑,那时弟子绝对不会承认是神箭无敌,天下第一神射手慧梅的徒弟,以免丢了您老人家的面子。”

  慧梅和兰芝都咭咭格格笑个不停,慧梅笑道:“你若练成那个样子,我就日夜督促你练箭,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头悬梁锥刺骨和严师出高徒么!到时候我用箭尖刺你就行了。”

  范青呵呵笑道:“被你这么一吓唬,更学不会了,以后一见到弓箭就晕倒。”

  “别贫嘴啦!”慧梅把手中一支小弓递给他,“这是三力的软弓,只比兰芝孩童用的小弓高上一力,最适合你这初学者啦!”

  兰芝把手中小弓向范青比划一下,笑道:“范叔叔,咱们一起学习射箭,你可别被我给超过啊!”

  范青笑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说不定你是射箭天才,我可比不了的。”说着,想起战场上李自成那惊人的一箭,兰芝虽小,如果继承他父亲一半的射箭天赋,没准真把自己落下了!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打鼓。

  慧梅从箭袋里拔出一支箭,然后弯弓射箭,瞄准的是院外五六十米外的一颗手臂粗细的小榆树,只见嗖的一下射出,箭矢正中树干,雁翎制作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范青刚要喝彩,只见慧梅已经拔出第二支箭射出,嗖的一下,不但射中小树,而且和第一只箭射在同一个位置。慧梅连续射出五箭,全射在树干的同一位置,远远看去,这些箭尾张开,像一朵梅花的形状。这时候范青连喝彩都忘了,太准了,简直是神乎其技,百发百中。

  慧梅笑道:“这个距离必须练到百发百中才行,这样在战斗中,骑在颠簸的马匹上,才能有七成以上的准确率。”

  说完,把弓交给范青,道:“你射一箭试试。”

  范青见慧梅拉弓并不费力,也用力一拉,岂料竟没有全部拉开,只觉的手臂酸痛。

  慧梅笑道:“你不会发力,只会用蛮力可不行。射箭要用胸背力量,你只用手臂发力,怎能拉开。”

  一面说一面纠正范青的姿势,“你的两脚站的不合规矩,叉的太开,怎么会用得上力呢!要丁不丁,八不八,两足相离尺七八。就是说,两只脚站在地上,像丁字不像丁字,像八字不像八字。双膝外翻,收腹挺胸,这才合乎规矩。”

  范青按她说的做了,嗖的射出一箭,不过距离那颗树偏了许多。

  慧梅笑道:“你持弓不够平,射箭时候这个‘平’字很重要,左手持弓,手背要平,右手扣弦,手腕要平,前拳跟右眼要平,后面的胳膊要跟左耳平,这就是所谓的四平。要做到四平,必须发力!对了!这样就平了,好了,瞄准,射!”

  范青又射出一箭,这一箭依然没有射中树干,但擦着树干飞过,如果是靶子的话,一定会射在靶上。

  范青这些日子锻炼体魄,有了一点力量,他试着控制弓箭。射出十几箭之后,慢慢的也能射中树干了。直到把箭袋中的箭都射完,慧梅又去到树丛中,把箭矢都拾回来,再加练习。

  到了日上三竿,范青、兰芝都感觉有些疲倦,才停止练习。正要收起弓箭,忽见慧梅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接着眉毛挑了两下,漆黑的大眼珠溜溜转动,手指斜向上指。范青和兰芝一起斜向上看,只见一只乌鸦落到了房檐上,豆粒似的黑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院子。

  范青和兰芝把箭矢搭上,慢慢拉开,嗖嗖!两箭同时射出。可惜,这乌鸦很聪敏,知道二人要射箭,先飞了起来,两支箭都从它的脚下飞过,射上了天空。乌鸦绕着房顶盘旋了一圈,口中嘎嘎叫着,似乎在嘲笑二人的箭术。随即刚要振翅高飞,忽然,慧梅嗖的一箭射出,乌鸦一身惨鸣,从空中落到院子里。

  兰芝跑过去捡起来,笑道:“真准,透心凉!”

  范青也很羡慕,道:“我什么时候,能练到你这般射箭技巧呢!”

  慧梅笑道:“熟能生巧,你那么聪明,只要坚持练习,早晚要超过我的。当年我跟夫人学习练箭,她还总说我笨呢!”

  “夫人的箭术很高明啊!”

  “那当然,有一年我们行军到一处山谷中,看到一只老鹰想要袭击悬崖上的喜鹊窝。两只喜鹊要保护幼崽,拼死搏斗,羽毛从空中纷纷落下。大家看得不愤,纷纷拿出弓箭射那只老鹰。可悬崖极高,箭矢射到那么高都没了准头,歪歪斜斜,被老鹰翅膀一扇,就不知去向了。闯王笑着说‘谁能射中这只老鹰,有奖励。’几名大将刚要射箭。却见夫人已经拉开了一支十五力的巨弓,嗖的一箭飞射而出,老鹰应声而下。众人捡回老鹰,只见这支箭正好从老鹰一侧眼珠射入,另一侧眼珠穿出,众人都是又惊讶又佩服。”

  范青遥想高夫人英姿飒爽的射箭模样,心中十分敬佩。十五力的巨弓,许多男子汉都拉不开的。高夫人能拉开,这得做了多少辛苦的练习啊!

  “高夫人现在怎样了?”范青问。

  慧梅叹了口气,“夫人的腿上好多了,但她总是担忧思念闯王,把这份忧愁深深的埋藏在心底。有时候她还会对老营战士说笑,鼓励他们。可一转眼,她的眼神中就会露出那种愁闷的目光,我很担心她会有什么心病。”

  兰芝插嘴道:“娘有时候半夜还会哭,会把我惊醒的。第二天早晨,我看到她的枕头都是湿的。”

  范青点点头,道:“我随你去见夫人,我正好有事情向她禀报,顺便帮她排解一下心病。”

  “太好了!”慧梅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她和慧英都太年轻,不会劝人,平时又惧怕夫人,什么都不敢说。刘芳亮很勇武,但也很粗心,不理会这些婆婆妈妈的情感问题,最适合劝人的就是范青了。

  范青跟着慧梅来到夫人居住的院子。慧梅先进去通报,然后出来打帘子让范青进屋。

  屋里为了保暖,建造的很小,一铺大炕,地下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桌。高夫人坐在炕上一条腿还绑着绷带。看见慧英给范青端来一杯水,笑着数落道:“这丫头也不会待客,刚才明明听到慧梅说范先生还没吃早饭,却端上来一杯水,还不快把新熬的粥盛一碗!”

  慧英连忙下去盛了一碗粥,浓稠的粥中放了几块芋头,还有一些野菜。现在义军的日子也很苦,钱带着不多,只能省着花销,老营中好多人一天只吃一顿饭的,而且吃的粥也比眼前这碗稀多了。

  范青客气了几句,把这碗粥稀里呼噜的给吃了。只听高夫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伤腿,在炕上笑道:“范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范先生,我这条腿指定是保不住了。咱们义军中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范先生以后有事情尽管来找我。”

  范青十分喜欢高夫人这爽快开朗的性格,拱手答应了,道:“我听慧梅说,夫人最近一直担心闯王,心情很不好啊!”

  “慧梅这小妮子真多嘴!”高夫人抱怨了一声,叹气,眼圈也红了,小声道:“实话对先生说,我自从到了这营地之后,没有一夜是睡好的,日日夜夜,只是担忧闯王。就算睡着了,也不停的作恶梦,梦见的都是闯王惨死的样子!这状态我真不知能坚持多久。这心事我无人诉说,今天若不是先生问起,我也不说的。”

第十三章 救济百姓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6 2020.07.13 10:54

  范青微笑道:“夫人没听说过,梦都是反着的,闯王一定会无事的。”

  高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不说话。

  范青又道:“夫人可曾想过,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此话怎讲?”

  “依着闯王的身份,如果被官军擒获或者杀害,定然会大肆宣扬,自吹自擂,弄得满世界都知晓。可咱们也派出几拨人马下山打探了,别说没有闯王的消息,连总哨刘爷等几名重要将领也没有消息,这就证明官军不曾擒获或杀害他们,闯王带着诸将一定冲出了包围,躲藏在商洛山的某处。”

  高夫人脸上愁容减轻了一些,说道:“不过,自成也可能在突围时受了重伤,现在生命垂危呢!”

  范青微笑道:“夫人多虑了,咱们义军战士本来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生活,受伤是难免的。一来,闯王武艺高强,无人能敌,二来,军中的军医尚炯乃是名医,尤其擅长外伤治疗,所以闯王即便受伤了,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忧。”

  “夫人要想开些,事情没发生时,尽量往坏了想,一旦遇到事情就要往好处想。夫人可曾听过‘望夫石’的故事?”

  高夫人微笑道:“我不识字的,你们书上那些圈圈绕绕可别问我。”

  范青道:“话说从前有一个女子,因为丈夫离家远行,经久未归,她思念丈夫,就天天上山上去远望,希望能看到丈夫归来的身影,许多年过去了,丈夫终究没有回来,这女子就在山巅上化成了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就是一名翘首以待的女子形象。可待她化成石头之后的不久,她的丈夫真的回来了,见不到他的妻子了,只能上山抚摸石头,吊唁垂泪。后世有人就写了一首诗:

  望夫处,江悠悠。化成石,不回头。

  上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

  高夫人轻轻诵读这首诗,自言自语道:“真是好诗。”

  范青趁机道:“所以还请夫人放宽心,别因为忧伤,弄坏了自己的身体,还有和闯王相见的那一天,可千万别像望夫石这般的结局,让人叹惋。”

  高夫人笑道:“听你这番劝解,我心情开阔了许多,咦,我记得你才二十岁吧!怎么学的这般言语丰富,做事老成,还足智多谋?难怪慧梅整天说你是诸葛亮呢!”

  “夫人过奖了!”

  高夫人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爽快女子,一旦心结解开,脸上就洋溢出笑容了,问:“慧梅说,你有事要禀报于我?”

  范青拱手道:“夫人我前几日下山买粮,走访了山下的一些村子,唉~”范青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农村的面貌,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古代农民太凄惨了。辛苦劳碌一年,却赚不回一家的口粮,在天灾人祸的逼迫下,只能背井离乡逃荒,好多人被饿死在路上,饿殍满路,民不聊生。

  “属下以为欺负百姓的主要有三类人,第一个是官府,苛捐杂税,横征暴敛。第二个是附近寨子里的乡绅恶霸,他们有钱有势,逃税漏税,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第三个就是一些所谓的杆子。”

  杆子是陕西土话就是土匪的意思,他们也是无家可归的农民,但也干着祸害百姓的勾当。

  “夫人,所谓饥时易为食,饱食难入味,现在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很容易收拢人心的。所以我想对周围的村子的百姓进行放赈。”

  “咱们的钱也不太多了,老营的人一天只吃一顿饭,孩子们都面黄肌瘦的。好多战士的棉衣还没有,都冻伤了,也没钱买药。”高夫人一听放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老营二百多人在这山谷中,人吃马嚼,是一笔好大的费用。

  范青劝道:“夫人,咱们苦,老百姓更苦,咱们的军队之所以能称之为义军,就是因为咱们能爱护百姓,救苦救难,解民于倒悬。老百姓之所以帮助咱们,和咱们一条心,就是因为咱们是仁义之师。老百姓一提起咱们都竖起大拇指,这样,咱们才能站稳脚跟,能招收兵员,在官兵过来围剿的时候有人通风报信。”

  “夫人不是还想招收一些人马回陕西帮助闯王么!如果不放赈,不行义举,老百姓会心甘情愿跟着咱们起义么?”

  范青最后一句话说到高夫人心里了,她念念不忘的就是回陕西帮助闯王,所以立刻点头,“你说的对,咱们就是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也要放赈,也要救济百姓,咱们少吃一碗粥,也许能救过来好几个要饿死的百姓呢!”

  范青微笑道:“粮草问题,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属下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很快就能获得粮食了!”

  高夫人笑道:“你是小诸葛,一切都听你的。”

  范青又拱手道:“属下还有最后一件事情,事情虽小,但属下认为非常重要。”

  听范青说“重要”,高夫人立刻凝神细听。

  范青道:“我前几日下山买粮,听村子里的百姓说,咱们有义军战士下山抢走了他的两只鸡。”

  高夫人哦了一声,抢两只鸡而已,心中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范青郑重的站起来拱手道:“夫人,自古以来能征善战的军队无不有铁一样的纪律。史书上说,曹操不小心骑马践踏了农民田地,割掉自己头发以示惩罚。岳家军当年有‘饿死不拆屋,冻死不掳掠’的口号,戚家军更是对侵害百姓的士兵格杀勿论,连他自己的儿子违反军纪都斩了!古人说,‘古之擅用兵者,能杀卒之半者,威加海内’,这个‘卒’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靠乌合之众是难以有所建树的,要想练一支百战百胜的精兵,必须对自己狠一点。咱们下一步重要是笼络百姓人心,这样的小事情必须重处,才能震慑住别的士兵。”

  高夫人听的连连点头,“先生说的好透彻,其实自成一直都想好好整顿军纪的,说实在的,咱们军队中,老八队出身的战士还好些,基本能做到遵守军纪。但后来加入的战士就良莠不齐了,有的是杆子出身,把偷抢当成正常事情。自成因为一直在流动作战,没来得及整顿军纪,而且也有一些将领颇有怨言,对自成说,水至清则无鱼,劝自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咱们整顿军纪的事情就耽搁下来了。你今天提起这个正好,咱们在山谷当中好好的整顿一番。”

  高夫人也是急性子,立刻就让慧英去请刘芳亮。刘芳亮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情,急匆匆赶来,待到听说只是抢了老百姓两只鸡的小事,不禁愕然。

  高夫人把刚才范青所说的军纪重要性和要笼络百姓的话说了,刘芳亮也感觉事情严重,道:“我把这人找出来,狠狠的抽他一顿鞭子,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了。我属下的战士都是老八队的,估计没这个胆子。贺金龙手下那帮老营护卫,有很多是将领亲属,平日军纪就很松散,估计是他们做的。”

  范青道:“刘将军,我认为抽鞭子还是太轻了,不但要打,还要绑在营地门口示众一日,让所有人知道咱们整治军纪的决心。还要让人把两只鸡的钱还给百姓,向百姓宣传咱们的口号——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高夫人叫了一声好,“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个口号好。”

  刘芳亮是高夫人的崇拜者,高夫人说什么,他无不遵从,听高夫人赞同,他也立刻赞同。

  几天之后,范青和慧梅骑着马,驮着几袋粮食下山,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子。粮食不多,每一家百姓只能分得十几斤,但这对接近断粮的穷苦百姓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

  中午时分,范青和慧梅骑着马慢慢走进村子,这是豫西平原上很普通的一个村子,叫兴旺村。创建村子的人大概寓意村子能兴盛发达,所以才起这个名字。不过现在的情形正好相反,只能用衰败来形容了。村子最兴盛的时候有一百多户人家,是方圆数十里最大的村落。在饥荒和差役的双重压迫下,能剩下一半的人家就不错了。

  范青和慧梅骑着马从村子东边走入,破碎的石板路两侧都是破败的土屋,正是午饭的时间,却看不到几家烟筒升起炊烟,许多土屋都被拆掉了门窗,只剩下黑洞洞的入口,好像传说中隐藏怪物的山洞。一些土屋连茅草屋顶都没了,只剩下四面墙壁,荒草颓墙,破败不堪。范青微微叹息,这几天他走了好几个村子了,都是这番景象,民生凋敝啊!

  范青到了一个农户家,拍着院门叫道:“杨伯,我是范青啊!”

  杨伯是兴旺村的村长,是个耿直憨厚的老汉,范青来过村子几次,和他非常熟悉。

  好一会儿,杨老汉才来开门。范青一看杨老汉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他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

  “杨伯,你怎么被打成这样子?”范青忍不住问。

  “唉!还不是张家寨那帮龟孙子做的!”杨伯一面叹气,一面把范青引入屋子。

  走进屋子,只见里面破烂不堪,好像刚刚遭到了一场浩劫,家具桌椅板凳都砸烂了,连厨房的铁锅都被砸了一个洞。

  杨老汉说起原委,原来这两年税收越来越重,除了正常的田地税之外,还有三饷,还有福王的拖欠,还有县城里的差役,压力很大。夏天的时候,杨老汉的老伴又生病了。杨老汉没法子,只好跟张家寨的乡绅张守仁借了高利贷,本想着秋收还钱,岂料今年收成又不好,高利贷还不上。

  昨天张家寨来了一群乡勇,说不还钱就用杨老汉祖传的田产抵债。三十亩土地,只给二十两银子。杨老汉一听就急了,说什么都不肯,结果被绑在村口的杨树上打了一顿,变成现在这样子。

  范青一听也很愤怒,正常年时,一亩好地就要五两银子,三十亩土地能卖一百五十两银子。而张寨主只给二十两银子,这不就是趁人之危么!

  杨老汉说着就哭了起来,“这三十亩地是我爷爷的爷爷当兵,惨死在战场上,用他的抚恤银子买的,是他用命换来的。我爷爷那时候,也遇到饥荒,家里饿死好几口人,也硬挺着没有卖地。”

  “我父亲临死前对我说,这块地就是咱们杨家的根,是咱们家的传家宝,比咱们全家人的命都重要,咱们杨家人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放弃这块土地,地在人在,地亡人亡。”

  “可现在家里都断粮了,不卖地也不行了,呜呜~我真是杨家的不肖子孙啊!”

  杨老汉老泪纵横,眼泪从满是褶皱的脸庞滑落,哭声中充满了难过、伤心、迷茫。

  范青也跟着叹息,明末土地兼并的那么厉害是有原因的,所谓的富者阡陌连绵,贫者无立锥之地,看看眼前的情形就明白原因了。

  范青把十几斤粮食分给杨老汉,杨老汉感激涕零,差点给范青跪下。他在村子几十年,只看到形形色色的势力来村子,要钱,要粮,要服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给村子里主动送粮食呢!

  范青小声对杨老汉道:“实不相瞒,我们是闯王派来的一支义军,现在官兵正在追剿我们,所以我们也拿不出太多东西救济百姓。等过一段时间,我们一定会筹集到粮食,再给周围村子放一次大的赈济,让大家过一个好年。”

  杨老汉连忙拱手,“老天爷保佑,闯王是个大好人,千万别让该死的官军抓到,也保佑你们义军士兵都平平安安的,我们周围的老百姓就有指望了!”

  然后,范青让杨老汉帮忙,把这些粮食分发下去,其实每家不过分得十几斤,但全村的人无不千恩万谢,都说闯王的军队好。

  刚把粮食分发完毕,忽然村子东头发出一阵哭喊吆喝声音。范青随着村民一起过去看,只见有十几个张家寨的乡勇,不知何故,围住一户人家,正用力拖走她家的一个女孩。

第十四章 劣绅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90 2020.07.14 09:45

  那女孩母亲跪在地上抱着乡勇头目的腿哭道:“大人开恩啊!我女儿才十岁,还不能嫁人呢!”

  那乡勇头目冷笑道:“岁数小好啊!张老爷就喜欢岁数小的女孩子。再说你不用女儿抵债,你怎么还的上欠张老爷的钱?”

  那女孩母亲哭道:“我没有钱,这还有一点粮食,你先拿走吧!”说完把刚刚从范青那里得到的十几斤粮食递了过去。

  乡勇头目把粮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天天哭穷说你家断粮,到底还是有些存货。不过这点粮食够还钱么?粮食拿走,女孩也要拉走!”说完就让手下人死命把女孩拖出院门。

  范青一看这女孩,胸中怒火中烧,这分明是一个幼女。张寨主连这么小的女孩都祸害,简直是伤天害理,罪不可恕。

  范青忍不住大吼一声,“住手!”

  这群乡勇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青年腰悬长剑,正怒气冲冲的指着他们。

  乡勇头目上下打量范青,道:“你是何人?看样子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吧!奉劝你少管闲事,张老爷可不是你能惹的起的人。”

  范青冷笑:“只要有不公平的事,天下人都可以说话,张老爷算个屁!”

  乡勇头目登时大怒:“听说附近来了一伙流寇,看你样子就像流寇一员,给我抓起来,送到县衙去!”

  这群乡勇纷纷抓起长矛砍刀,就要动手。范青和慧梅俩人唰的一声,同时拔出宝剑,向这些乡勇刺去。乡勇头目在一旁大叫:“果然是流寇,快把他俩抓住,张老爷有赏的。”

  范青这一个月勤练剑术,但时间太短,终究不能刺中敌人。慧梅却厉害的多,长剑白光闪烁,招式迅猛狠辣,转眼间,就刺倒了两个。

  但乡勇一共十几人,寡不敌众,两人边打边退。这时有受过范青救济的村民,悄悄牵来了二人马匹。俩人猛攻几下,转身跳上马背,从村子东面逃出来。这十几名乡勇不甘心,紧追不舍。

  二人驰出百余米,见这些乡勇还在后面跟着。慧梅冷笑勒马站住,太阳已经出来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慧梅俊俏的面庞上,粉红色的高大战马也沐浴阳光下,十分好看。只见她面容冷峻,犹如罩上了一层寒霜,很像古代图画中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有乡勇大叫,“多好看的花木兰啊!”引起一阵儿嬉笑。有些人想要得到这个姑娘,有些人想抢走这匹战马,于是一起呐喊着冲上来。

  却见慧梅不慌不忙的拔出一只箭,搭在弓上,向这群乡勇虚拟了一下,这些乡勇一惊,随后见她只拉弓不射箭,想她是姑娘家,一定射不准,只是用来吓唬人,便又大着胆子冲上来。

  只听弓弦嘣的一响,一名乡勇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众乡勇大骇,纷纷止步。慧梅摇晃了一下手中弓箭,用挑战的口气说:“有种就上来啊!”

  最前面几名乡勇能看清她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红扑扑的脸蛋儿,声音又脆又嫩,还有点蛮,不由得垂涎欲滴,一名年轻乡勇嬉皮笑脸的道:“这小娘,还是大眼睛,双眼皮呢!”

  这句话,慧梅也听到了,登时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潮,她用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再次把弓箭拉开。这些乡勇一拥而上,想让她来不及射箭。只听嘣嘣连续两声弓弦震响,两名乡勇都捂着肚子惨叫倒地。剩下的人这才吃惊的站住脚,不敢再追了。

  慧梅得意的一扬手中的弓,笑着对范青说:“走吧!他们不敢追来了!”俩人这才纵马奔驰而去。

  俩人纵马奔驰一直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山顶并无积雪,俩人下马,并肩坐在一截枯树干上,眺望原野。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好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一望无际的白色,空旷中带着一股苍凉的意味。安静的村庄,静寂的树林,看不到一点生机。只有天空上的黑乌鸦慢慢飞过,发出呱的叫声,更增添几许凄凉。

  慧梅拿出一支笛子,慢慢吹奏起来,笛声悠扬,飘飘荡荡,绵延回响,带着无限的遐思和牵念,缓缓的飞升,飞向碧蓝的空中,和那朵朵白云萦绕,和风儿曼妙轻舞。又像一只有灵性的小鸟,时而在天空自由的啼啭,时而在幽深的谷里跳跃嬉戏。

  笛声是这样的优美,这样的动听,而慧梅全神贯注吹笛的样子也是那么的可爱,光洁的额头,低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这一切都让范青沉醉,慢慢的觉得天地间空旷到了极致,他随着笛声一直飘荡到天空尽头,幽渺难寻之处。直到笛声停下来好一会儿,范青才如梦清醒。

  “慧梅,你的笛子吹的真好听,是家传技艺么?”范青问道。

  慧梅叹了口气道:“哪有什么家传绝艺!我家只是淞江府下一个普通农户,我父亲生病了,没钱医治,只好借了当地乡绅的高利贷。后来父亲死了,我娘还不上高利贷。这乡绅要让我做他家的丫头抵债,母亲只好带着我和弟弟逃走,后来母亲在逃荒的路上生病死了。我和弟弟一路要饭,辗转到了滁州,给一个大地主家放牛,跟当地牧童学会了笛子,那年我才九岁”

  “后来,我十三岁那年,农民军攻打到了附近,其中一股把我和弟弟掳走,恰好在路上遇到了高夫人,她见我模样俊俏,体态轻盈,说话也干脆,就把我要出来,留到了身边,弟弟也加入了孩儿兵。”

  “再后来,攻克了凤阳,俘虏了一班皇家乐工。因为夫人很喜欢听我吹笛子,就让其中一位特别会吹笛子的太监传授我吹笛的技巧,从那以后,我就吹的更好了。听过我吹笛子的都说我吹的动听,可我自己也没觉的怎样。”

  范青竖起大拇指道:“何止动听,简直是出神入化,人世间难得一闻,好似天籁之音。”

  慧梅嘻嘻一笑,“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么捧人的么?”

  范青见她手中笛子虽然陈旧,但样子古朴,不像凡物,笑道:“这笛子也好看!”

  慧梅笑道:“这是在凤阳皇陵中得到的古物,是一百七十多年的旧物。”说完把笛子递给范青。

  范青接过笛子,只见笛身漆的红明,在阳光下都能照见人影。上面有题诗雕刻,笛尾是一段象牙,看起来十分名贵。

  范青把笛子还给慧梅,只见她看着笛子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什么思念的人。心中一动,笑道:“这笛子是谁送你的,怕是大有来历吧!”

  慧梅脸上微微一红,道:“什么大有来历,是张鼐知道我喜欢吹笛子,就送给我这一支。”

  范青挤挤眼睛,笑道:“是送者有意,吹者有心吧!”

  慧梅脸蛋儿更红了,转过身子,道:“你再胡说八道,咱们就回去好了。”

  范青一笑,不再说话,而是吹起了口哨。是现代爱情电视剧的一个主题曲。

  “咦!”慧梅被吸引了,这曲子很古怪,也很好听,自己从没听过啊!声音很凄婉,很缠绵,不由自主的勾起来人的思念之情。

  等范青停下来时,慧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很担心闯王还有……嗯,众位将领的安全呢!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

  范青笑道:“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昨天去村子打探出来的,一个村民在县城里看到一张告示,是悬赏闯王,闯王夫人,还有众将,各自赏格不同。这证明众人已经突围成功了,大家都安然无恙。”

  “那告示上也提……”慧梅脸蛋儿又红了。

  范青笑道:“张鼐是小将,还不够赏格,告示上也没提起。不过他是闯王的近卫,闯王没事,他估计也没事,你就放心吧!”

  “谢天谢地!”慧梅长长的出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忽然斜睨到范青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登时脸颊绯红,赶快转过头去。

  过了半晌,才幽幽的自言自语道:“张鼐也是孤儿出身,父母亲人都饿死了,我和他从小就在一起。他和我同岁,却像大哥哥一般,很护着我。我也很喜欢他,不过这种喜欢更多的是把他当成哥哥。现在老营里的人都看好我俩,有时还会用这事取笑张鼐。夫人也有意把我俩撮合在一起。可是,我总觉得我们两个还差点什么。”

  在明代思想十分保守,女孩家的这种心事连父母姐妹都不可以说,更不要说范青这种年轻男子了。但不知怎么,范青言谈举止特别老成,很会安慰人心,又性格随和,让慧梅产生一种可以依赖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把心事说了出来。

  范青一笑道:“你俩差在没遇到生死与共的大事件,遇到一次你俩就有感觉了,就像刚才你我共战那群乡勇一般。”

  慧梅啐了一口,笑道:“是我战乡勇,你负责逃跑来着。”

  想起刚才那群欺压村民的乡勇,慧梅不禁又义愤填膺,“这群狗腿子,为了巴结地主乡绅,得到一点残羹剩饭,专门欺压百姓,实在可恶。”

  范青点头道:“最让人痛恨的还是这些乡绅,他们基本上都有功名在身,读了圣贤书,本来应该明事理,保护小民百姓。可他们却利用各种手段免除赋税,把赋税推到小民百姓的头上,然后再对小民百姓巧取豪夺。你听到今天村子乡勇头目提到的哪个张老爷吧!他八两银子就想收买人家三十亩土地,还要祸害人家未成年的女孩,这样的畜牲却是附近最大的乡绅。我还听说,因为今年是荒年,张老爷便在张家寨里囤积粮食,卖高价赚钱,只苦了周围的百姓,对付这样的毒瘤,只能用武力。”

  慧梅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对,闯王也总对夫人说,对付这黑暗的世道,好言相说是没用的,只有用手中刀剑劈出一条道路,咱们穷人才有活路。”

  范青这些日子在农村见到百姓的惨状,非常震撼。现代人恐怕不能理解这种感受,所以现代会有一种观点,认为古代农民起义是坏的,因为他们用暴力剥夺人家私有财产了。持这种观点的人,真应该也穿越到明末农村,让他尝尝挨饿受欺负的滋味。

  二人回到营地,只见营地门口两名士兵被绑在柱子上示众,这两人便是前几日去村子偷鸡的人。

  范青去夫人的院子回报,刚走进院子,便听到贺金龙在屋里和夫人大声说话,“这二人都是咱们老营中的老战士了,跟着老营浴血奋战了好几年,杀了不知多少官军,前几日突围为了保护夫人,还受了伤,不赏也就罢了,还因为区区小事,被鞭打,被示众,这让人于心何忍啊!夫人,你可别听那小白脸的蛊惑之词,寒了众将士的心啊!”

  高夫人音调也很高:“什么小白脸?什么蛊惑之词?范青说的对,我觉得对咱们队伍有好处,咱们就要施行。功是功,过是过,咱们老营谁都立过功,谁都拼杀过,难道谁都可以去偷鸡了?去祸害百姓了?有功要赏,有过要罚。一个义军战士,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还有理了?你贺金龙也是老八队的老人了,就这样是非不分,还好意思来找我求情?”

  高夫人这番话十分犀利,把贺金龙噎的说不出话来。范青都能想象出来他一张老脸涨的通红的模样。过了一会儿,贺金龙才吭吭吃吃的道:“闯王……在这里,不会这么对待兄弟的。”

  高夫人道:“你当闯王不想整顿军纪么!咱们回商洛山的第一件事,我就找闯王,把范先生的话对他说,好好治治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

  贺金龙小声嘟囔了几句,又提高声音道:“夫人为什么对这小子言听计从?他不过是个穷秀才,还是个逃兵,能有多大见识。他说给百姓放赈,倒是好事,咱们以前也没少放赈。但这也得看咱们自己的实际情况啊!现在咱们自己的战士都吃不饱,饿着肚皮训练,倒把粮食送给别人?等过年的时候,咱们断了粮,只怕人心就散了!”

第十五章 攻打张家寨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9 2020.07.15 08:58

  高夫人道:“什么言听计从?他说的对,我就施行。我知道咱们困难,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都饿死啊!而且范先生说了,他有法子很快就能攻破张家寨。”

  贺金龙嗤了一声,道:“这姓范的说话就是不靠谱,张家寨是那么容易攻破的么?寨子我去了,四米多高寨墙,上面至少也有二百个乡勇守卫,最厉害的是,寨墙上面还有十多门土炮呢?如果强攻,我估计至少也要用两千个人才行,就凭现在咱们这二百老弱病残,想攻破张家寨,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时,刘芳亮大步走入院子,看见范青立刻拱手道:“范先生,夫人正要和你商量攻打张家寨的事情呢?请~”说完向屋子一伸手。

  两人一起走进高夫人的屋子,只见高夫人脸上还带着一丝气恼神色,而老营卫队长贺金龙则一脸不屑的看着范青。范青向他拱手,他连理都不理,只是脸上微微冷笑。

  众人坐下,还不等高夫人说话,贺金龙先抢着开口道:“范先生,现在你可以公布如何攻打张家寨了吧?让我们看看你的高见?”

  范青不答,反而对刘芳亮道:“刘将军最近剿匪成果怎样啊?”

  原来,这几天刘芳亮带领他一百多骑兵,四处出击,专门攻打方圆百里小股土匪,这些乌合之众哪是刘芳亮骑兵的对手,被打的落花流水。

  刘芳亮道:“百人以上的大杆子歼灭了两股,零星的小杆子,刀客之类有十多个。这些大小杆子实在让人气愤,他们不敢招惹官府,也不敢对寨子里的乡绅下手,杀富济贫,专门祸害小老百姓,抢人家牲口,连鸡鸭都不放过。”

  听到这里,高夫人瞟了贺金龙一眼,见贺金龙的表情有些尴尬。

  刘芳亮接着说:“他们把老百姓手里最后一点粮食都抢光了,老百姓还怎么活?我先礼后兵,派人送信告诉他们有本事就去攻打寨子,杀富济贫,没本事都给我滚远一点。只要我刘芳亮在这一天,就休想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结果有识相的杆子,就远远的躲开了,不识相的让我一顿猛攻,都给剿灭了!”

  贺金龙冷笑道:“刘将军威武,只是道上的兄弟有没有说你这是大鱼吃小鱼啊!”

  刘芳亮呸了一声,“谁跟他们是道上的兄弟?咱们可是义军。再说他们哪有钱啊?剿灭了这么多,也不过得了百十两银子。对了,肉票倒是得了几个,有一个花票据说还是张家寨里的人呢!”

  肉票就是被绑架的人质,花票是指人质是女人。

  范青微笑道:“刘将军辛苦了,这下攻打张家寨更有把握了!说完,慢慢说出自己的计划,高夫人和刘芳亮都十分惊奇,这样也行啊!只有贺金龙冷笑摇头,这也太冒险了吧!

  几天之后,在张家寨的一间大屋中,一名穿着绸缎衣衫的中年男子正在看信,旁边有几人躬身伺候。此人就是张守仁。

  张守仁一面看信,一面道:“这群流寇的倒挺客气,这封信写的文绉绉的,说只是在这里暂住,不敢冒犯咱们张家寨的虎威云云,也不知是真是假?”

  旁边一个高壮男子是他弟弟张守义,躬身道:“这群流寇来历不明,有人说是几个月前潼关大战中,冲出包围的闯王分支。这两个月一直待在崤山之中,没见有什么动静,倒是最近几天,攻打了附近方圆百里的一些悍匪,现在地面上倒真清静了许多。”

  张守仁摇摇头道:“杀富济贫,攻打寨子放赈,这些都是闯王那伙流寇惯用的手段,他们一直都安静的待在山中,也未必是闯王一流,但也不可不防。”

  一名身材极高壮,颌下留着漂亮长须的男子拱手道:“寨主放心,现在寨子日夜巡逻,每天寨墙上的乡勇都不会少于二百人,而且咱们有大炮可依仗,就是上千流寇来了,也攻不下咱们寨子。”

  说话这人,是张寨主高价在外面聘请来的教头,据说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因为他擅长使用大刀,又留着一部长须,便有了关圣人的外号。

  张守仁微笑点头,道:“这伙流寇惯用的手段就是混入寨子,里应外合,关圣人也要留心奸细。”

  “寨主放心,我日夜都在寨门附近休息,哼!有人敢做内应,先过了我关圣人的大刀再说。”说完,习惯性的一捋长须,好像戏台上的关羽一般。

  张守仁笑了笑,又道:“这伙流寇把肉票给咱们送回来啦?”

  这次躬身回答的是一个干瘦男子,他是张守仁的管家,“寨主,咱们寨子确有几家被掳走了肉票,因为要价高,一直没赎回来,今天一起送回来了。二叔因为他的宝贝孙女被送回来,还特意过来道谢,送了咱家一份厚礼,以为是老爷的功劳呢!”

  张守义插话,“怎么不是大哥的功劳,这伙流寇要不是看着大哥的面子,看着大哥的实力,会如此巴结咱们张家寨么?”

  管家知道说错了话,连忙躬身赔礼,又道:“这伙流寇还送来几件首饰,不知何意?”

  张守仁点点头,“信中说了,他们缺粮,想向咱们借点粮食。”

  一听借粮,张守义立刻紧张起来,道:“这还是要先礼后兵了?难道他们准备攻打张家寨?”

  张守仁摆手道:“莫慌,他们要的不多,只区区二十石而已!”

  古代一石粮食合现代二百斤,二十石只有七八车粮食而已。张守仁趁着今天旱灾,囤积粮食,有一千多石之多,区区二十石不算什么!

  张守义问:“那么,大哥打算给他们粮食么?”

  张守仁想了想道:“给,小不忍则乱大谋,花点小钱买个平安,况且人家还送回来肉票。”

  几天之后,一队骑士慢慢到了张家寨寨墙下面,一名看起来很年轻,文质彬彬的骑士向寨墙上全身戒备的乡勇拱手道:“我们是崤山义军,过来领粮食的,请通报张寨主一声。”

  片刻功夫,张守仁带着一群人来到寨墙上,向下拱手,“范将军,请你领着人马稍稍后撤,我让人把粮食送出来。除了粮食还有十口猪,十只羊,十坛酒,敬请笑纳!”这年轻骑士就是范青,他和张守仁有过几次接触,所以张守仁知道他姓范。

  范青拱手微笑道:“张寨主果然慷慨,我们首领也有礼物相赠。”说完一挥手,一名头上裹着白布的义军战士推着一个独轮车上前,从高处看,车里面装着都是些绸缎之类的。

  张守仁登时皱起眉头,下面骑士有二十多人呢,如果让他们进入寨子,只怕要趁机夺取寨门,可就坏了,刚想推辞。却见范青笑道:“寨主不必担心,只有我和这推车人进入寨子,其他人都在远处等候。”

  说完,轻轻挥手,这些骑士便都退到百余米之外的地方等候,这下,张守仁大大放心,便吩咐乡勇把寨门打开,寨门是用两层榆木,外包铁皮制成的,有半尺厚,除非用炮弹轰击,否则根本打不开。

  范青带着这名推着独轮车的战士进入了寨子,张守仁把二十车粮食,连同猪羊放在街上,请二人看。范青检查一翻之后,脸上露出笑容,对张守仁拱拱手,“张寨主果然言而有信,我代义军首领谢谢你了!”

  张守仁连忙还礼,“不敢,不敢。”

  骑士让这名战士把绸缎礼物放下,推着空车走在前面。范青则一群乡勇的护送下,缓缓向寨外走去。这些乡勇当然是用来监视二人的,为首的正是关圣人。范青十分健谈,笑嘻嘻的和关圣人攀谈。到了寨门口,几名乡勇用力向两边推开寨门,显然寨门十分沉重。

  忽然,范青变了脸色,对关圣人怒道:“我好心问你,为何你却辱骂于我?”

  关圣人愕然,“我没骂你哦!”

  “他奶奶的,你还骂我?”这骑士忽然在马上挥手打了关圣人一记耳光。“

  关圣人也怒了,涨红了脸,喝道:“混账,我并没骂你,你却出手打人,这是何道理?来来来,咱们下马理论。”说完就要挽袖子打架。

  周围乡勇纷纷上前劝架,登时乱成一团。忽然有人叫道:“谁点燃了火药捻子?”

  众人一惊,只见寨子门口的独轮车下,一条火药捻子已经燃烧了大半,正快速缩短到尽头。

  “是火药包!”众人一起惊叫起来。火药包是一种明末的火药攻击方式,有点像近代战争中的炸药包。把火药压实,用棉被或者其他物品包裹,火药里可以掺杂铁钉、铁片之类的增加杀伤力。刚才这个独轮车中有夹层,里面放了一个超级大的火药包。

  “奶奶的,他们要炸死我们,”关圣人这才注意道:“不知什么时候,范青已经冲出了寨门。”

  “轰!”一声巨响,独轮车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火球乱飞,其中夹杂着无数铁钉、铁片。只听寨门口一片惨叫声音。守门和送行的乡勇有几十人,都被爆炸掀翻在地上,好多人被灼伤,被铁钉、铁片刺伤,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滚来滚去,一片狼藉。

  火药炸响的同时,远处数十骑兵,飞驰而来,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快马加鞭,只需三分钟的时间。

  寨门口一片混乱,寨门也没人去关,范青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他骑马奔驰在前面,必须趁着寨门没关上之前冲进去。

  眼看到了寨门几十米远的时候,忽然寨门被缓缓推动,看来寨子里的乡勇已经缓过劲来,想要关闭寨门了。

  不过,义军骑兵岂能轻易容他关上寨门,他们都是刘芳亮手下的骑兵,射箭好手,一边骑马奔驰,一边射箭,只见嗖嗖不绝,许多箭矢从寨门缝隙中射进去,只听里面啊啊惨叫,寨门果然停止关闭,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始关闭,。

  眼看寨门就要完全关闭,这时,骑兵已经冲到寨门前,这些义军骑兵十分悍勇,前面几人,疾驰中竟不收马,连人带马猛烈的撞击寨门,这样做,很容易把自己撞的筋折骨断,甚至丢掉小命,不过效果也明显。只听咣咣巨响,这几名骑士利用马匹的冲击力,生生将寨门又撞开一尺宽的缝隙。

  这时候,后面的骑士已经跳下马,奋力在外面推动寨门,两面角力,寨门始终只露出一尺多宽的缝隙。门里门外的人都使出吃奶的劲用力推。只听寨门里,有人大叫:“用力推,关上寨门有赏。”

  但寨门只有那么宽,人多使不上力气,这一尺宽的缝隙,就成了双方搏斗的通道。只见无数长枪从两面攒刺,门里门外不时的发出惨叫和咒骂声音,数十支长枪在门缝中来回拉锯,谁也不知道自己刺中了谁,也不知自己被何人刺中。

  这时候,忽然又一个点燃的火药包,被一名义军从缝隙中扔了进去,轰!门里面火光冲天,一片惨叫声音,人群如此密集,火药包的杀伤力被发挥到最大。

  门里的推力骤然减轻,被义军慢慢推开。冲啊!范青大喜,带领步兵冲入门洞,门洞中的乡勇刚刚被万人敌烧的焦头烂额,碰到这群猛虎一般的义军战士,哪能抵抗,纷纷后退,留下一地尸体。

  这时,刘芳亮带领大队人马已经冲入寨中,到了街道上,只见远处,关圣人带领一百多乡勇正从街道另一边冲过来。冲!刘芳亮大吼,两方人马排成阵势,沿着街道疾行,口中大声呐喊。在街心相遇,这些义军骑士都是刘芳亮手下的精锐骑兵,在相距一丈多远的时候,同声呐喊,奋力将手中长枪刺出。乡勇们有的用盾牌刀剑抵挡,有的也刺出长枪,不过参差不齐,比起义军的气势差远了。

  义军骑兵大吼着不断向推进,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手中长枪不停刺出,对面乡勇节节败退,不断有人躺到在地上惨叫,被刺中的伤口鲜血涌出,把地面的石板都染红了。乡勇人数虽多,却没有义军的气势。

第十六章 放迸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69 2020.07.16 09:25

  此时,比得就是气势和勇气。眼看乡勇就要溃败,关圣人急了,大吼一声,挥舞着一丈多长的大刀,喝道:“不许后退,跟我杀啊!”

  他冲到阵前,长刀轮转,砍倒了两名义军战士。忽然一人冲上来,一枪刺出,被关圣人用刀拨开,只觉得这一枪十分有力,刺出这一枪的正是刘芳亮。

  关圣人大吼挥舞巨刀,如同风轮一般,左劈又砍,虎虎生风。刘芳亮长枪或刺、或抹、或挑,或甩,动作灵活机敏,俩人都是高手,拼的旗鼓相当。

  不过,这可不是江湖比武,不讲单打独斗。只见两名义军战士,从两侧夹击过来,形式立刻逆转。三人品字型将关圣人围在中间,只听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中,夹杂着关圣人的怒吼,他在江湖上名声赫赫,武艺确实精湛,虽落下风,却也能勉强支持,他口中大叫:“都上来吧!看谁能奈何老子!”

  范青在远处冷笑,喝道:“放箭射死他。”原来关圣人身后的乡勇已经被击溃,他孤家寡人,被义军给包围了。

  数名义军拉弓射箭,嗖嗖几箭向他射去。关圣人接连身上中箭,大叫:“你们不讲规矩,有种和我比试武艺,哎唷!”一箭射中他的面颊。剧痛之下,伸手拔箭,却已经被一名骑士近身,在他脖子上抹了一刀。关圣人一声惨叫,喉头鲜血喷涌,仰面倒了下去,虽然死了,脸上还是不甘心的表情。

  范青微微冷笑,自言自语道:“这又不是擂台比武,谁跟你讲规矩!”

  这时候乡勇已经溃散,义军正沿着长街追击。范青当即让骑兵在街上传令,不许杀人,不许放火,不许强暴妇女,三条禁令,违令者斩!

  忽然一名属下来报,说张守仁据守他家宅子还在抵抗,贺金龙带着一百多义军战士正在围攻。

  范青连忙带着几十人过去支援。张守仁家的宅院是寨子中最大的,院墙也有两米多高,都是用青石建筑的,特别夯实。墙里面有台阶,守卫可以站在台阶上防御,就如一个小型城墙一般。

  此时,只见院墙外面正在激斗,四五架梯子放在院墙上,还有几张门板也被当成梯子,一群义军战士正举着盾牌向上爬。院墙里面站着一排乡勇,不停的射箭,抛石头瓦片,或用刀剑劈砍,看样子人数不少。

  守卫中火铳很多,不停的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火铳类似现代的散弹枪,火药压实之后,里面填满小石子或铅子,近距离很有杀伤力,可以穿透皮甲,甚至将铅子打入身体内脏。

  好几个刚刚攀上墙头的战士,被火铳打中,满脸是血的从梯子上滚下来。

  范青皱眉道:“让兄弟们撤下来,这样硬攻,死伤太多。”

  贺金龙指挥攻打张家宅子,僵持了这么半天也没攻打下来,正觉的脸上无光。听了范青的话,心中更加恼火,以为范青在数落他,于是大吼一声,带着几名孩儿兵,扛着梯子亲自冲过去。刘芳亮大怒,喝道:“贺金龙,你给我回来!”

  贺金龙置若罔闻,冲到院墙下面,架上梯子,口中喝道:“一群废物,看老子怎么攻破这院子。”

  他手中举着一面大木盾,箭矢不停的射在木盾表面,当当响个不停,很快木盾表面就如刺猬一般。砖头瓦片如雨点一般扔过来,还有乡勇用火铳射击,他反应极快,都用木盾挡住。到了墙头,他挥舞长刀,劈倒了两名乡勇,眼看就要攀上墙头。忽然墙头出现一名妇女,举着一瓢热粥,扑面扬来,正好糊在贺金龙的脸上。滚烫的热粥让贺金龙发出一声惨叫,接着一块石头正好砸在他的肩膀上,贺金龙也从梯子上滚落,被几名战士给拖了回来。

  范青让攻打院墙的战士撤回来,低头看贺金龙的伤势,只见热粥已经洗掉,不过脸上全是烫出来水泡,痛的他龇牙咧嘴,口中喃喃咒骂。

  刘芳亮哼了一声,这就是不听命令的下场。再看张家院墙,只见墙头的乡勇和义军战士正在对骂,污言秽语,叫骂不停。

  范青对身边几人道:“这样攻打,不是办法。”看看张家院子的形势,忽然指着张家邻院的一栋房子道:“从这家房脊能爬到张家房脊上,派人上去试试。”

  一名叫孟刚的头目带着十几个战士举着武器爬到邻家的屋顶。这家屋脊比张家稍矮,有一米多的落差。这群人爬到张家屋脊前,忽然从他家屋脊上站起来几个人,用刀剑向下猛砍,远处还有人用弓箭和鸟铳射击,原来张家对屋顶也有防备。

  好几名战士受伤从屋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痛得大声惨叫。

  “兄弟们,跟我冲啊!”孟刚十分勇猛,大吼一声,举着好大一块门板挡在头上,向张家屋脊上冲过去。火铳、箭矢、瓦片如雨点般射过来。打击在门板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插在门板上的箭矢密密麻麻,有如刺猬。也有打在他身上,但他十分悍勇,只要不是要害,都不理睬,居然让他爬上张家屋脊,后面十多名战士也跟着他爬过去。

  地面上的战士都是大喜,一起大叫:“进去了,进去了,冲啊!”

  忽然从房脊上又有两个乡勇抬着一个毛竹粗的武器,对准孟刚。这叫抬枪,是大号的散弹枪,枪口有大碗那么粗,一次添加的火药是火铳的十倍。但也是散弹发射,不能发射实心炮弹。

  一听轰的一声巨响,浓烟升起,抬枪枪口火光一闪。正在冲锋中的孟刚下意识的用大盾牌一挡,好像一支看不见的巨手狠狠的拍在在盾牌上,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不由己的向后飞起几米,将身后的几名士兵都撞倒,一起沿着房坡滚下来,摔在地上。

  好几名义军战士抢过去,将他拖回来。只见孟刚满脸灰黑,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他只是晕了过去,没有生命危险。房脊上剩下的七八名战士,被对面房坡上的火铳、弓箭一阵乱打,也逃了下来。

  刘芳亮大怒,道:“我带人上去。”

  “不可!”范青道:“要冷静,不要做无畏牺牲。哼!整个张家寨都被攻破了,他区区一个宅子还能顽抗多久?”

  贺金龙刚刚包扎完,上前道:“他家后花园面积很大,肯定防不过来,我带人去攻打后花园。”

  范青摇头道:“后花园和前面住宅是分开的,就是打下后花园,也得攻打主宅,没用的。”

  范青看看邻家房脊很坚固,便道:“派几个兄弟,把寨墙上的炮拆下来,轰他们几炮。”

  立刻有兄弟去拆炮,寨墙上的炮是小型土炮,连一百斤都没有,两三个兄弟就给抬过来。先向院墙轰了几炮。可这小型土炮威力实在有限,炮弹是只有乒乓球大小的铁球,火力很弱。张家的院墙是青石建筑了,里面又有石头台阶支撑,十分坚固,炮弹落在墙上,只打出几个凹坑。看的范青直叹气,这也叫炮,跟现代的火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范青向周围看看,指着邻家房脊道:“把火炮架在高处,居高临下,力量更强。”

  于是有几名战士把火炮拖倒了房脊上,张家房脊这边不停用火铳弓箭射击,甚至又发射了一次抬枪。但这种散弹枪,距离远了,就没什么威力。几名义军战士用盾牌挡在前面,让后边的战士放置火药炮弹。

  片刻功夫,点燃引线,前后左右的新兵一起散开。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在晃动。一个小铁球被炮口喷射出来,但炮弹只射出几米远,没落到张家房顶,反到把自己的房顶砸了一个大洞。瓦片,木梁乱飞,落到院子里,把义军战士砸伤了好几个。

  “怎么搞的?”范青皱眉头,义军使用刀枪弓箭等冷兵器已经很熟练,但对火药枪炮等热武器却不怎么习惯使用,这也是义军总打不过官军的原因之一。只拿眼前来说,这样一只小炮都操控不了。

  “看来,以后要想法子多练习一下热武器了!”范青心想。

  义军又派战士上屋脊填装火药炮弹。张家院子里,张守仁带着各家管事人,也看到事情严重。张守仁对一名管事人道:“二叔,挺不住了,只好牺牲你家房子了!放火烧掉了!”

  一个老头连连叹气,他虽然舍不得房子,却也没法子,而且房子已经被义军给占领了,贵重的东西都搬到张守仁的院子里,咬牙道:“那就烧吧!只要挡住这些强盗,比什么都强。”

  张守义道:“只是放火烧二叔家房子,能不能把咱家房子也引着火。”

  张守仁摇头,“不会的,咱家的房子是砖包木的,而且风向也不向咱家这边吹。”

  张守义点点头,派人去拿火药包。这边义军战士刚填完火药,正在调整炮口高度。忽然从张家院子那边抛过来十几个火药包和硫磺包。有的落在房顶,有的落在院子里,轰轰声不绝,火球到处乱飞,有的还落到柴房上面,把柴房引燃。火势借着风势,很快就把正房引燃,火焰沿着梁柱盘旋而上,浓烟腾空而起。房顶的义军战士只好撤下来。

  很快正房就烧塌了,土炮也在火焰中自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架设大炮失败了,而且火焰还向别家蔓延。范青只好派出一部分士兵救火,帮着着火的百姓抢运东西。

  张家大院中的乡勇见义军的大炮没了,不禁又得意起来,隔着院墙破口大骂。

  几名义军头目都是大怒,纷纷请战,连受伤的贺金龙也要出战,要强攻院墙。

  范青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放迸吧!”

  放迸就是在墙下挖洞,然后填入火药,用火药的爆炸力量,震塌城墙。

  范青说完,周围人才猛然醒悟。义军多流动作战,较少使用火药,只是偶尔攻打县城时,才会放迸。这次,范青在老营暗中制造了几百斤火药,足够放迸。

  范青安排几名义军战士举着门板,盾牌冲到张家大门口,蜷缩在墙壁下。这位置,墙上的乡勇攻击不到。有几名大胆的乡勇,探出身子向下扔石头,被街上的义军弓箭手一顿箭雨,射死了两人,剩下的都不敢露头了。

  这几名战士都带着镐和锹,在墙下面挖土,很快就挖出一个洞。

  院子里,张守仁听到乡勇报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皱眉道:“难道他们想挖地洞过来,让人准备热油和火药包,如果地洞挖到院子里,就狠狠的给他们一点教训。”

  几名战士在墙下挖了一尺多深,然后按着范青所说,用火药填实,外面再用泥土压实,只留一条引线出来。随后点燃引线,几名义军战士撒腿就跑,范青也让众人后退。

  看着引线消失,众人都屏息看着,随后只听一声轰天价的大响,地面在颤抖,无数的砖石碎块迸飞,飞到空中,比房子都高。门口的大石狮子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动,打着旋转滚出七八米远。而爆炸上方的院墙,剧烈的上下抖动,好像在经历一场大地震。哗啦一声,倒下一段七八米长的院墙,一地的碎石。

  义军战士先是惊呆,随即抑制不住惊喜,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音,数百人沿着倒塌院墙的缺口,一拥而入。这些义军头目都大喜,拍着范青的肩膀或拉着他的手大叫:“你可真行。”连对范青有点敌意的贺金龙也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院子里,张守仁等人也被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露出恐惧神色,转身向二门跑。

  张守义举着手中的刀子站在乡勇后面大叫,“快上,快上,谁也不许后退。”

  但这些乡勇哪有义军的勇气,只见这些义军凶猛的冲入院子,一顿砍杀,转眼间,前面的十多名乡勇就横尸地上。又听有义军在高叫,“投降不杀,义军不杀俘虏。”

  立时,就有乡勇跪地上把武器举过头顶。也有一些乡勇转头乱逃。张守义喝道:“都他奶奶的不许逃。”

第十七章 练兵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27 2020.07.17 09:08

  他挥刀砍死一名逃走的乡勇,正要再杀一人。一名乡勇也顾不得他是老爷的弟弟了,一枪刺入他的心窝,结果了他的性命。

  二门比正门院墙单薄多了,根本没法防守,义军一鼓作气冲入二门。

  此时,在正房中的张守仁仿佛疯了一般在砍杀自己家的女眷,“我让你们自杀,你们都不敢,只好我自己动手了!”

  他挥剑砍死自己妻子,几名小妾和女儿,到了自己妹妹身旁,他眼睛都红了,喝道:“妹妹,留下你也要被流寇沾污,大哥送你走吧!”

  长剑落下,张守仁妹妹闭目等死,忽然,当的一声,只见范青不知什么时候闯入屋子,用手中刀子挡住长剑。几名义军战士冲过来,擒住张守仁。

  范青看看屋中剩下的女眷,朗声道:“我们义军是除暴安良,救助百姓,我们只杀首恶,不会牵连家人,更不会强暴妇女和烧房子,你们千万不要寻短见。”

  说完对张守仁妹妹道:“你只要把家里粮食和金银细软交出来,我不会为难你们张家人的。”

  张守仁妹妹抹着眼泪点点头。从张家总共搜出一千五百石粮食,可见寨子里囤积的财富之多。

  当天晚上,范青在平定寨子之后,便让队伍撤出寨子,以示安民之意。

  第二天清晨,范青让义军分别通知各处的村子,进行放赈,各个村子的饥民连夜闻风而来,只见寨子外面,饥民络绎不绝,寨门口也聚集了黑压压一片。范青属下道:“以前义军安排赈济,过于简陋,简单把粮食分给饥民完事,甚至有的就放在城门口,让饥民自取。这样分发粮食,很容易造成争抢,而且强者欺负弱者,抢夺他们的粮食,很不公平。”

  “所以,这次分发粮食,要以村子为单位,一个村子选出几个人来作为管事,让他们组织自己的村子的饥民运送粮食,然后派一名义军战士监督,到村子里发放粮食,还有牲口和种子。”

  听到范青安排的井井有条,众人不禁叹服。

  中午,在寨子门口,张守仁和几名平日里为富不仁的豪绅,被押到一个台子上面斩首。平日里被张守仁欺压的百姓们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到台子边上用石头瓦片猛砸,还没行刑,张守仁就已经被砸的半死不活了。

  范青亲自上台念罪状,张守仁的其中一条,残害幼女,光在他家后院就发现了十几具尸骨,被抛尸到寨子外面更多了。最后范青拿出来张守仁放高利贷的借据,一把火给烧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纷纷大声称赞义军。杨老汉激动的泪流满面,到台子前给范青跪了下来,“你们义军是我们穷苦百姓的救星啊!”

  范青上前扶起杨老汉,对着周围的百姓道:“我们义军也都是穷苦人出身,咱们穷人一条心,一起掀翻那些骑在咱们头上,作践咱们的官老爷,你们说,好不好?”

  数千百姓一起轰然叫好。

  范青随即又宣布了义军征召战士的消息,果然当场就有许多年轻人报名。

  杨老汉推着他儿子杨铁柱到了范青面前,道:“范先生,没有你们义军,我们全家早都饿死了。我儿铁柱这条命就是你给的,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你带着他为咱们穷苦百姓多做几件好事。”

  范青在寨子待了三天,放赈完毕,才带着一部分剩下的粮食和金银细软回到山中的老营。看到一车车的粮食,一群群的牲口被赶入营地,营地中无论老少都欢呼起来,这些日子,老营过得也很苦,现在终于可以吃饱了。

  刘芳亮上前拍拍范青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有点本事,夫人着急见你呢!”

  范青急匆匆的走入高夫人的院落,慧梅出来给他打帘子。范青进屋的时候,慧梅小声笑道:“恭喜徒弟旗开得胜。”

  范青向她笑着一点头,进屋见高夫人,连忙单膝跪下拜见。高夫人伸手虚扶,笑道:“说过多少回了,咱们义军不兴这个,只要做揖就行了!”

  让慧英给范青让座,待范青坐下,高夫人笑道:“我早说过你是个人才,闯王还不怎么相信,如果他现在在这里该信了吧!还有贺金龙,一直就不服你,又书生啦!又逃兵啦!现在把他叫过来,看他怎么说。只怕一张老脸又涨的通红,吭吭吃吃的说不出什么了!”

  范青嘿嘿一笑,“夫人过奖了!”

  高夫人啧了一声,“可不是过奖!我心直口快,实话实说。咱们义军中能征善战的将军一抓一大把,就连双喜、张鼐几个孩儿兵在战场上也能独当一面。但要找一个有眼光,有智谋的人可就难了。尤其难得的是,你组织管理能力也不错啊!我听说你赈济灾民,井井有条,这组织管理的才能,不但义军中年轻人没有,就是老辈人也没几个啊!”

  这时候,慧英给范青倒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桌上,学着高夫人的语气道:“是啊!范先生能文能武,精明强干,咱们闯营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而且年纪轻轻,还很谦虚,还心地善良,以后辅佐闯王就是他了!”

  “小妮子,没上没下,学我说话。”高夫人笑着骂她。

  慧英也笑道:“谁让这些话我都听你说了一上午了,背都背下来了!”说得高夫人和范青都笑了!

  范青把缴获的物资向高夫人简单说了一下,又道:“这次从周围村落一共招收了五百个新兵,咱们营地得扩大了规模,多建一些木屋了!”

  高夫人点头道:“多亏听你的,赈济百姓,不然百姓肯把他们的骨肉亲人交给咱们!对了,这回咱们兵多了,是不是可以考虑打回潼关去?”

  范青微笑,“夫人太急了,这些新兵没经训练,也没作战经验,打回潼关岂不成了送死?我估计怎么也得训练几个月,明年开春三四月差不多。”

  高夫人一听还得等三四个月,微微失望,不过她拿得起,方得下,立刻道:“是啊!我太心急了,这些兵要好好训练,范先生足智多谋,帮着练兵,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些兵快些练好。”

  范青一笑道:“夫人想派谁来练兵?”

  嗯~高夫人沉吟,若论武艺最高自然还是刘芳亮,但他是将军,负责营地守卫,不便再去当教头。

  “还是贺金龙吧!贺金龙是老营卫队队长,武艺最高。”高夫人是急性子,立刻就让人去叫贺金龙。

  片刻功夫贺金龙来了,他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红黑的脸庞,胡须浓密,看起来好像个中年男子一般。他脾气很大,性格桀骜不驯,前几日攻打张家寨,不听范青指挥,结果被淋了一脸热粥,现在脸上还裹着白布。为这件事,一些战士暗中取笑他。他自己也很窝火,但不恼取笑他之人,反倒心中暗恨范青

  高夫人对他说明来意,贺金龙冷笑一声,忽然对一旁的范青道:“范先生不是文武全才么!干嘛不去训练新兵?”

  高夫人哎了一声道:“说什么怪话,范青有才能,但也不是比武教艺,上阵杀敌,人各有所长么!你愿意当教头最好,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贺金龙不敢跟高夫人强项,指着自己脸上的白布道:“夫人,我这样子,怎么去教授武艺啊!太丢人了!”

  “谁让你不听指挥了!”高夫人噗嗤一下笑了,道:“再说你去训练新兵,你是教头,谁敢笑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贺金龙只好拱手道:“属下遵命。”

  几天之后,在老营附近的一个山坳中,积雪被清理,露出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一群生气勃勃的年轻小伙子在这里训练。寒冬腊月,这些年轻人却只穿着单薄的短衫,头上热气蒸腾,十分卖力。他们拿着白杆棒,练习着简单的击刺动作。范青也和他们一起练习,他跟慧梅学习了射箭,但如何使用长短兵器,也是第一次练习。

  只听马蹄得得,贺金龙骑着马跑进山坳,到了众新兵面前下马,脸色阴沉。众新兵见他面相凶恶,脸上全是伤痕,还裹着白布,都心中惴惴。

  贺金龙哼了一声,眼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范青脸上转了一转,寒声道:“我就是你们的新教头,跟我学练武,要做好吃苦头的准备。”

  他拿起地上一根杆棒,当作长枪,教众人几个常用的动作,随即让众人练习一会儿,然后道:“我要检查一下你们练习的成果了!”

  他用枪杆向人丛中的范青一指,冷笑道:“范先生,都说你足智多谋,嘿嘿,不知道练武艺是不是也比别人高明些,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枪法。”

  范青叹了口气,走出人丛,他初学乍练,能高明到哪儿去?

  贺金龙转了转手中的杆棒,冷笑:“范先生如果害怕,只需说一声,自己是个无能之辈,我也不会逼迫你的。”

  范青微微一笑,向贺金龙一拱手。贺金龙以为他要告饶呢!刚要说话,忽然范青呼的把杆棒当长枪猛地当胸平刺过来,正是贺金龙刚才教授的一招。贺金龙猝不及防,急忙向一侧闪避,枪杆擦着他的胸口过去,力量居然十分强劲。原来范青这阵子一直在练习力量,进步很大。

  “好小子,果然狡猾。”贺金龙枪杆一甩,将范青的杆棒拨开。俩人噼噼啪啪的对打起来。只打了几招,贺金龙就看出来范青力量虽强,但根本不会使枪的技巧,来来去去只是那几招。

  贺金龙架开范青的杆棒,忽然一个转身,杆棒从下向上刺来,角度刁钻。范青根本想不到能从这个方位攻击,被刺个正着,胸口一阵剧痛,踉踉跄跄的后退。如果是真枪就被刺个透心凉了。

  贺金龙收枪,等范青站稳脚跟,冷笑道:“怎样?知道厉害了吧!”

  范青揉着胸口冷笑:“贺队长果然厉害,对付我这初学乍练的新手,堪称百战百胜啊!”

  “小子敢讥讽于我!”贺金龙大怒,杆棒猛地当头挥落,范青横举杆棒遮架,却被贺金龙的杆棒一缩一挑,脱手飞出。

  贺金龙面对失去武器的范青,得理不饶人,连续击打,噼噼啪啪的打在范青的肩膀手臂上,范青忍着痛,一声不吭。众新兵都大骇,这新教头和范先生什么仇恨,下手这么狠。

  “住手!”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呵斥,随即嗖的一箭射来。贺金龙后退,嚓的一声,箭矢正好刺在他身前的泥土中,十分精准。

  只见慧梅骑着马奔驰到二人面前,不等马停稳,就跳下马背,向着贺金龙嚷道:“你心眼怎么那么小?还叫个男子汉吗!就因为范先生处理了你的两个手下,你就这么报复他。要不是夫人了解你,让我过来瞧瞧,真不知你要把范先生打成什么样子!”

  “范青,你伤的怎样?”说完拉开范青的袖子,只见他手臂被打了好几块乌青。

  范青苦笑道:“没事!”

  慧梅心中恼怒又向贺金龙吼道:“亏得你还是老营队长呢,号称武艺高强,就这么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好威风啊!一会儿我就去找夫人,让她评理。”

  贺金龙被慧梅在这么多人面前抢白,感到十分丢面子,也忍不住吼道:“这小白脸一肚子坏水,你们都喜欢他,我就没看出他哪儿好?”说完把手中杆棒重重向地上一扔,转身上马,道:“老子不当这教头了,哼,只要这小子还在军中,你在老营就找不出第二个愿意当教头的。”说完,一抖马缰,双腿一夹马腹,驾了一声,急驰而去。

  慧梅让这些新兵自己练习,然后把范青带到一边,给他手臂上的瘀伤敷药。

  慧梅恨恨的道:“等我回去,一定到夫人那里好好的告他一状。”

  范青揉着疼痛的胳膊,摇头“没用,他是老营卫队队长,夫人也得卖他面子,除非罢免了他这个队长。”范青看着他远去的方向露出一丝冷笑。

第十八章 新的教头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40 2020.07.18 09:17

  慧梅不出声了,老营卫队队长和刘芳亮等几位将领地位差不多,贺金龙是米脂人,又是老八队的老人,深得闯王信任,无缘无故夫人不可能把他免职的。

  “那么,老营战士中还有没有能当教头的,最好武艺高强,而且还懂得战阵之法?”范青问。

  慧梅皱眉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道:“还真有一个,伙房的李叔,外号李大嗓,最早是跟着高闯王起义的,还做过将领,后来高闯王牺牲了,他不愿再做将领,只当了一名伙头军。只是,这人也很倔强的,如果对你有意见,你就是说破天,他也不会来的。”

  范青笑了笑,道:“我试试说服他,你回夫人,让她稍等两日再找教头。”

  这天晚上,范青来到老营的伙房,正赶上晚饭时间,只见七八名伙夫正在忙碌,其中一个身材极高大的中年汉子便是李大嗓。他单手拿着两根极长的筷子,喝道:“伙计们,面来了!”声音高亢雄厚,好像从胸腔里发出来似的,震得人耳膜直响,这李大嗓的外号,果然名不虚传。

  排队的战士一人捧着一个大陶碗,或者小盆,只见李大嗓用他超长的竹筷,唰的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挑起一根极长的两指宽的面条,正好落到一个战士手中的大碗中,一根面条就装满了大碗。随后旁边的伙夫再给碗里添上一勺蒜末,一勺醋,然后,这名战士端着碗,蹲在墙根,大声吐噜吃面。

  等众战士吃完,范青才上前,拱手叫了一声:“李伯!”

  李大嗓一面收拾碗筷,一面斜睨范青,呵了一声道:“是范先生吧!夫人面前的红人,最近出了好大风头呢!”

  听语气中有点讥讽之意,范青笑了笑,上次因为处理偷鸡战士的事情,把老营的人都给得罪了。他拿出两坛酒递过去,道:“晚辈有事烦请李伯帮忙。”

  李大嗓把酒坛放下,道:“我以前喝酒误过事,所以早把酒给戒了。”

  范青有点尴尬,还是把来意说了。

  李大嗓摇头道:“我懂得什么阵战之法?武艺也早就忘光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伙夫,你不要听别人乱说,还是赶快另请高明,别耽误你的事情。”

  范青没走,反而在伙房帮他收拾起来,片刻之后,李大嗓忽然开口唱起来秦腔,军中都知道李大嗓秦腔唱的好,逢年过节,常常给大家唱的。只听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嗓音浑厚,唱的是金沙滩中的一段,

  “事急了~啊~哎呀~才知~啊~把佛念~啊!

  口内~含冰~啊~满腹寒~啊!”

  范青听了一笑,“满腹寒”分明是在讥讽他呢!他装作听不到,也不搭腔。

  此后几天,他都主动到伙房来帮忙,也不提请李大嗓练兵的事情。

  这一日是高夫人生日,厨房照例要给高夫人做小灶的。于是,高夫人就吩咐下来,让伙房杀了两只羊,做羊肉泡馍,给全军改善伙食,一听要吃羊肉泡馍,老营上下,无论老少都摩拳擦掌,口涎欲滴。羊肉泡馍就是陕西人心中的无上美味,跟现代四川人离不开火锅,广东人爱吃海鲜一个样。

  一早上,伙房就宰羊,煮了两大锅羊肉,加入调料,小火炖上。这边李大嗓开始烙饼,饼需要反复揉搓,直到揉不动为止,再用大锅烙饼,把饼烙的又干又硬才行。

  这时候,外面已经排起了大长队,排在最前面的居然是刘芳亮,他捧着好大一只碗,笑嘻嘻看着李大嗓,问:“喂,大嗓叔,什么时候开饭?”

  “等着,饿死鬼投胎啦!”

  李大嗓是老资格,对刘芳亮说话也不客气。不一会儿,只听李大嗓直着嗓子喊了一声“汤来!”

  于是众人依次上前,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几片羊肉,两块面饼,吃法是自己拿着面饼掰碎,放到羊汤里吃。只见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香味,满屋子都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音。

  不一会儿,慧梅提着食盒进来,对李大嗓道:“大嗓叔,夫人说,面饼直接掰碎了就成,汤汁要多一点。”

  李大嗓笑道:“好,来个水围城。”又笑道:“夫人是急性子,其实面饼还是自己掰的好吃。”

  一面说,一面亲手掰饼,只见他双手纷飞,掰下来的每一块都只有豆粒大小,十分均匀。

  范青在一旁微笑对慧梅道:“大家都爱吃羊肉泡馍,可知道它的来历么?”

  慧梅笑道:“我们只会吃,这书上的圈圈绕绕还得你来说。”

  范青微笑道:“这里面有一个故事,颇为有趣。”

  慧梅笑道:“讲来听听,我最爱听故事了!”四周正在吃泡馍的战士都把目光转到范青身上,这里人人都喜欢听故事。

  范青笑道:“话说五代十国的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宋太祖赵匡胤练就了一身武艺,一心想要做一番大事业。他四处流浪,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无奈只能流落到西安街头,身上只剩下两块干硬的面饼,硬的都没法下咽。”

  “饥寒交迫的赵匡胤昏倒在一家店铺门口,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之上,屋内弥漫着浓浓的羊汤香味,原来是一家羊肉铺的店主把他给救了。这店主给他端了一碗羊肉汤,赵匡胤几口就给喝光了。店主连忙又给他端上来一碗,汤里还加了几块羊肉。赵匡胤知道不够喝的,也不好意思再讨要,就把自己怀里的两块干面饼掰碎,放入羊汤充饥,那想到这样吃,特别好吃,是难得的人间美味。”

  “后来,赵匡胤当上了皇帝,还是对这羊肉泡馍念念不忘。他特意来到西安,点名要这家羊肉店里的羊汤,吃完之后,重重赏赐了这个店铺老板。从此,羊肉泡馍就传遍天下了。”

  慧梅笑道:“这是好心有好报啊!”

  范青笑道:“这是穷人向着穷人,试想如果店老板见到赵匡胤的寒酸样子,压根不理睬他。或者赵匡胤仗着武艺高强,抢劫了店老板,这世间就没有了羊肉泡馍了。这跟咱们义军的宗旨是一样的,咱们都是穷人出身,穷人向着穷人,为穷苦百姓着想,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百姓们才会反过来回报咱们,咱们的队伍才能扩大,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你说是不是?”

  慧梅笑道:“你可真能讲,从羊肉泡馍转到大道理上了!”

  范青叹气道:“可有些人不理解,总说我整顿军纪是小题大做,唉!”说着叹了口气。

  旁边的李大嗓脸色微动,看了他一眼。

  晚上,收拾完吃饭的碗筷,李大嗓把范青叫到他房间,递给他几瓣腌蒜,道:“你说的整顿军纪,是为了救穷苦百姓,是真的么?”

  范青吃了一瓣腌蒜,酸辣爽口,羊肉泡馍太油腻了,吃瓣腌蒜是最好的解腻法子,道:“当然了!”说完把自己这些日子下山,在河南村子里,见到百姓的种种惨状都说了。听得李大嗓眼圈红了,叹息道:“天下穷苦人遭遇真是一样啊!当年我父母就是因为欠债,被当地乡绅逼迫,上吊而死的!”

  范青连忙道:“大嗓叔,这就是感同身受啊!书上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咱们都受过乡绅官府的欺负,知道那种滋味,所以咱们才加入义军。如果,咱们再去欺负百姓,那还叫人吗?闯王一再强调咱们要救助百姓,剿兵安民。咱们整顿军纪,这也是遵从闯王的意思啊!”

  “唉!你说的很对!”李大嗓深深的叹了口气道:“范先生真是个好人,我以前误解你了。”

  范青大喜,知道自己说服李大嗓了。

  李大嗓道:“好吧,明天我去帮你训练新兵,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你得跟我学唱秦腔。”

  “秦腔!”范青愕然,他前世能唱两句秦腔,可只是随便唱唱,连业余爱好者都不算。

  “你嗓子不错,定能学会的。”李大嗓叹了口气,“可惜我那徒弟,很有天赋,那天潼关突围死了!”原来李大嗓在加入义军前,在一个戏班子里唱戏,后来才加入了义军。

  第二天,李大嗓没有食言,到山坳中训练新兵,训练之前,李大嗓先宣讲了一遍军纪,因为义军宗旨是“剿兵安民”,所以对骚扰百姓的行为处罚严厉,杀人、抢劫、强暴、放火都要砍头的,拿老百姓的任何东西都要公平买卖。李大嗓还特意强调,拿了百姓两只鸡被重罚的事情。

  李大嗓拿过一根长枪,站在众新兵面前,大声问:“你们以前打过架么?”

  好多人都点头,小声说:“打过。”

  李大嗓接着道:“那么,你们应该知道,打架最厉害的,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技巧最好的,而是动手最狠,把对手往死里打的那个人,这在村子里叫敢下死手。这种狠劲,在战斗中就叫‘勇”,没有这个勇劲,你学了再多战斗技巧,也发挥不出来。”

  “有了勇气,还要学会怎么使用兵器。”李大嗓接着手中这根用硬木杆做枪身,枪头尖径半寸的长枪用力在土地上一戳,让它立住,才开口道:“这就是长枪,号称诸兵之王,是步兵上阵作战时候的第一选择,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看众人不言语,又问:“你们有人用过长枪么?”

  杨老汉的儿子杨铁柱道:“我们都是农家子弟,没接触过真正的武器,一般只用柴刀和斧头作武器。”

  李大嗓点点头:“他之所以号称诸兵之王,是因为它是长武器,且变化多端。一寸长,一寸强,这句话你们听说过吧?”

  这回,好多人都点头了。

  李大嗓道:“因为武器长,所以就可以在远处杀伤敌人,比如眼前这杆枪长度接近一丈,如果前方有敌人过来,你向前纵跃攻击,就可以在两丈远的地方杀伤敌人,这样子,你就能有效的保护自己啦!根据我自己上阵的经验,如果兄弟们手持长枪,即便武功练的不熟,也能杀伤敌人,保护自己。不过,如果给你一件短武器,如刀剑之类的,用的不熟,就跟徒手肉搏差不多了!”

  范青熟悉现代兵器,暗暗点头,近代战争中,肉搏战中刺刀是最厉害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大嗓又道:“枪法攻击时,变化最多,对各种武器如棍、剑、叉、铲、鞭、刀、大刀都有破法。现在江湖上流行的枪法有十多种,什么沙家枪法、杨家枪法、少林枪法之类的,嘿嘿,我这套枪法把它们都融合到一起了,你们看。”

  说完,李大嗓忽的拔出身前长枪,舞了起来,只见他身形矫健,忽进忽退,忽而纵跃如飞,忽而伏地翻滚。手中长枪更是如蛟龙一般,撒出万点枪芒,忽而如毒蛇吐信,忽然如蛟龙出水,夭矫盘旋,变化莫测,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李大嗓忽然收手站立,凝立如山,缓缓道:“你们觉得我这套枪法怎样?”

  众人轰然叫好,一起鼓掌,这枪法简直是出神入化,太炫目了。

  只有范青皱起眉头,一言不发,他记得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中说过,“邻敌对战,务求有效实用,一枪置敌于死地,一定要避免各种花法。”李大嗓刚才的枪法固然炫目好看,但似乎不够实用。

  李大嗓目光扫过众人,在范青身上转了转,笑道:“我给你们表演的这套枪法,是为了告诉你们,上战场的时候,千万不要这样使枪,否则,你就死定了!哈哈!”

  众人不禁一起愕然。

  李大嗓接着道:“上了战场你就知道了,满眼都是人,到处都是寒光闪闪的武器,等你拉开架势,变换招数,早就被人刺了十下八下,身上全是透明窟窿,还摆个屁姿势啊!”

  众人听他说的有趣,不禁一起笑了。

  李大嗓用双手紧紧握住长枪,道:“看好了,长枪的第一招就是刺!”他前腿弓,后腿伸直,摆出一个标准的弓步,然用双手用力向前刺出。

第十九章 阵战之法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64 2020.07.19 10:00

  这一下朴实无华,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出奇,不过,内行看门道,范青看出来,这一枪是灌注了全身之力,刺出的力量十分强劲,能听到破风之声,仅仅是发力技巧就要学一阵子。

  “嘿嘿!你们觉得这一枪,没什么?”李大嗓一笑。让人搬过来一个稻草人,身上披上两层链子甲,尤其是胸口是两层的护心铜镜,看起来包裹严密。只听李大嗓一声大吼,用力刺出长枪,当的一声巨响,长枪直接穿透了稻草人,枪尖破开两层铜镜和链子甲,从稻草人的背后穿出来。

  众人一起惊叹,好强的力量,不禁发出惊呼喝彩声音。护心铜镜是铠甲中最坚硬的地方,力量小的,只能用武器在上面划出一到印痕,一次破开两层铜镜,想都不敢想。

  李大嗓收枪,笑道:“稻草人是死的,但敌人是活的,还拿着各种武器。我们刺出这一下,要寻找敌人弱点,根据他手中武器作出各种变化,但不论如何变化,始终是角度和力量的变化,万变不离其宗的还是突刺这一下,这就是长枪的基本功。”

  李大嗓接着道:“枪法中,突刺只是进攻,最难是防守,一招刺不中敌人怎么办?敌人的长枪刺过来,我要怎么抵挡,拨开敌人长枪后,怎么反击?尤其是敌人用的是短兵器,一旦近身怎么办?这就必须要学会用长枪短用,就是把长武器当成短武器使用,要能攻能守,否则就是为长所误。”

  李大嗓双手横握长枪,指着人丛中的两人,道:“你们两个用刀子来近身攻击我。”

  这两人出列,到了李大嗓身前,挥刀劈砍,李大嗓手中长枪在身前舞动,就如使一条短棍一般,只一个回合,这两人的刀子都被李大嗓用枪杆拨飞。

  李大嗓看人群中有一个青年,有点跃跃欲试,便笑道:“你会使刀么,出来试试。”

  这青年叫赵恩,曾跟着师父学过两年刀法,有一点心得,便握着大刀,一跃而出,他使出全身绝艺,或劈或砍,或刺或削,刀法狠辣凶猛。

  李大嗓一面格挡,一面赞道:“刀路很熟啊!”他口中说话,手中长枪一点不慢,只听叮当响声,枪杆和刀刃不停碰撞。长大的一杆枪在身前盘旋变化,极为轻巧,敲、打、弹、抹,全是短武器的用法,把赵恩的攻势一一化解。也不见他如何用力,一杆长枪就如一条灵蛇一般,在他周身上下左右盘旋飞舞,十分灵动好看,看的周围青年一致叫好。

  无论赵恩如何凶猛的招数,都被他轻易化解。对战了十几个回合,忽然,李大嗓枪尾一弹,快似闪电,猛地甩出,这一下出其不意,正中赵恩小腿。赵恩踉踉跄跄的后退,已然败了。

  李大嗓并不乘胜追击,又把枪插在身前土地中,笑道:“要学会长枪短用,关键在身法和步法,我先教你们两个基本的身法,苍龙摆尾势和灵猫捕鼠势。”说完把如何练习的法子教给众人。

  这一日,新兵们正在山坳中练习枪法。范青依旧和李大嗓对打,只见两人的长枪呼呼生风,不时的发出啪啪的碰撞声音。范青枪法进步很大,招式凌厉,稳扎稳打。一招凤点头,再来一招神龙摆尾,随后长枪横扫,画出一个圆圈,这招叫太极式,忽然猛地向前跃起突刺,这招扎枪如箭脱弦,快捷迅猛,两腿成弓步,力量十足。

  李大嗓身形灵活,枪身在身前盘旋,宛如游龙,灵活异常,他把枪法中的“拦”字决,用的潇洒自如,只见枪尖不停的画出大大小小的圈圈。不论范青如何猛攻,全被化解。枪尖只要碰到圆圈,要么被弹开,要么偏到一侧。

  两人对打好久,范青渐渐体力不支,李大嗓杆棒长驱直入,在范青肚子上重重戳了一下。范青捂这肚子弯腰,忍着剧痛,一声不吭,等疼痛过了,便道:“大嗓叔,咱们再练。”

  李大嗓倒真喜欢范青的倔强劲,这些日子被自己不知戳中多少下,却始终一声不吭,每次依然找自己对练,“你现在技巧上颇为熟练了,只是你出枪的速度不够快,不够凌厉。你要记住,虽然你是双手握枪,但发力在腰,腿力才是根基。”

  范青听了,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又过了几天,李大嗓开始训练众人阵战之法,只听他朗声道:“阵战之法,首先重要的是作战时的纪律。要令行禁止,如擂鼓该进,即前面有刀山火海,也要奋勇当先,眉头都不皱一下。当鸣金当退,即便是前面有金山银山也依令而回,有不听号令者,阵前即被斩首。还有作战时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顾右盼,不许争抢战利品之类。”随即李大嗓讲了十余条纪律。

  然后开始训练阵战,他拿出两面棋子,一面红旗,一面白旗。

  李大嗓道:“旗语是阵战的基础,红旗代表前进,代表冲锋,只要红旗摇晃,就要奋勇争先,拼死战斗,决不会退一步,白旗代表撤退,白旗一摇,必须后退,就是面前有金银财宝也不许捡。”

  “那白面馍馍也不捡吗?”一个傻乎乎的青年问,引来一阵笑声。

  “不许捡!”李大嗓严肃的说,“就是金山银山也不捡,捡了就得砍头。”

  “好,咱们现在就练一下行军。”李大嗓这几百人分成两排站好。他站在高处开始挥舞红旗,开始的时候,他挥动很慢,这些新兵的队列还算整齐,慢慢的,李大嗓手中旗帜开始变化,忽快忽慢,忽前忽后,这些新兵跟着跑来跑去,队伍就有些散乱了。

  忽然,李大嗓手中红旗向前猛摇,这是冲锋的意思。于是,这些青年挥舞手中武器向前急奔。向前跑了数十米,前面有一条沟,沟有两三米宽,里面都是积雪。有几名青年停下稍稍犹豫,后边的人一推,登时扑倒在积雪中,弄得满身满脸都是雪。大家一阵大笑,队伍更乱了。

  李大嗓连忙从高处下来,沉着脸问,“怎么?一个小沟就把你们吓住了?”

  这些新兵都惭愧的低头。

  李大嗓道:“咱们有令在先,不听指挥的必须受罚。每人抽三鞭子。”他亲自行刑,每人狠狠的抽了三下。

  再次行军的时候,就严肃多了,红旗挥动时,没人敢犹豫,白旗挥动时候,就拼命的往回跑。

  学会看令旗和听金鼓之声都是阵战中最简单的,以后,还要学各种阵法。

  在热火朝天的训练中,范青和这些新兵一起成长进步。一晃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已经到了年末。今年因为攻破了张家寨,物资丰富,高夫人给每名战士都做了一身新衣衫。然后老营忙忙碌碌的大扫除,妇女们则忙着做各种吃的,黄馍馍,擀杂面,炸油糕,这种过年的气氛在现代是感受不到的。

  除夕这天,万事俱备,贴对联,挂红灯,还有陕西特色的打醋炭。十几个孩儿兵在铁勺内放一块烧红的木炭,然后在上面浇醋,来回走动。因为是高夫人亲自叮嘱的,所以这些孩儿兵,脸色郑重,好像在进行一项仪式似的。

  当晚整个老营张灯结彩,伙房是最忙碌的,李大嗓亲自上灶,黄焖鸡、粉蒸肉、四喜丸子、八宝饭……平日不怎么吃肉的,今天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喝。

  大年初一,拜年说吉利话是少不了的。随后军营里跳起来秧歌,搭起来戏台,李大嗓上台献艺,洪亮的声音整个营地都能听见。还有演杂耍的,说快板书的,俗话说,人一上百,形形色色,现在军营新兵老兵有一千人,自然会什么技艺的都有。

  范青先给高夫人、刘芳亮等拜过年,然后跟着李大嗓上台对戏,唱了一出金沙滩。自然是李大嗓主唱,演杨老将军,范青演宋王和他对戏。

  唱了一折戏,范青下台又去高夫人院子,找慧梅玩耍。在厢房中有五个女兵了,除了慧梅、慧英,还有高夫人新招收的三个女兵,慧琼、慧珠、慧芬,前两个是大户人家的丫环,都是十四岁,攻破寨子后无家可归,只能投靠义军。最后一个慧芬年纪最小,只有十二岁,梳着两根冲天辫,一脸幼稚。她们三个这段时间也跟慧梅慧英学了简单的武艺。

  只见慧梅在炕上玩抓子儿,另外三个姑娘站在炕沿边,一面看一面笑,慧英在炕的最里面纳鞋底。

  石子都是慧梅在行军路上捡的,有红的鸡冠石,雪亮的雨花石,把手中口袋向上一扔,然后快速抓两个或者更多的石子,再接住口袋。有时候慧梅的动作又快又敏捷,引起三个围观的姑娘轻声惊呼,有的时候抓不到,或抓错了数目,也会让三个姑娘发出叽叽格格的笑声。

  “嘿!我说你们怎么不出去看戏,原来在这里玩的开心呢!”范青进门一跺脚,笑道。

  慧梅一面抓子,一面眼睛随着口袋抛起上下移动,笑道:“你先坐着,我不玩完这一轮,她们不知道我的厉害!”

  慧英笑道:“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要是让夫人看到,又得说你没正经的。”说着,从炕上下来,提上鞋,给范青端来一盘干果,一盘点心。

  范青道了声谢,见慧英穿了一身新花袄,红艳艳的,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新样式,头发上插着一根银簪子,耳朵上带着两个银耳坠,脸上薄施粉黛。她不如慧梅那么俏美,但皮肤白净,温柔可亲,有点江南女子的感觉。

  慧英陪范青说了几句话,这时,院子里有男人轻轻叫慧英的名字。慧英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但还是走了出去。

  慧梅放下抓子、口袋,让另外三个姑娘玩耍,自己从炕上下来,提好鞋子,到桌边轻笑道:“范青大哥,都说料事如神,你猜猜刚才是谁叫慧英?”

  “军营这么多人,我怎么猜的出来?”范青正摇头,忽然心中一动,道:“听声音是个男子,而且是成年男子。成年男子能随便进入高夫人院子,且不是拜见高夫人的,嗯!难道是贺金龙?”

  “真准,一猜就中!”慧梅笑着拍了一下范青的肩膀。

  “贺队长最近总来找慧英?”

  “是啊!来的很勤的!”慧梅一面说,一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拿出一件事物放在范青手心,笑道:“给你个好吃的!你都不一定见过吧!”

  范青看着手中半透明的方块状固体,哑然失笑,这不就是现代的散装糖块么!不过貌似这东西已经在现代消失了,被高级的奶糖巧克力之类的代替。由于技术原因,糖块在古代是绝对的奢侈品,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未必吃得起。

  “哪来的糖?”范青把糖块含在口中,感受甜滋滋的味道,估计这身体二十年来,第一次吃糖吧!

  “县城买的!”

  “嗤,我不信,县城我去过了,可没见到卖糖的,要不然早就卖回来让你们尝尝了!”

  “嘻嘻!”慧梅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真瞒不过你的,这是贺金龙送的。”

  范青眉头微皱,贺金龙哪来的糖?除非上次攻打张家寨抄家的时候,记得贺金龙负责抄检内院的,难道他抄到了糖,没有上报。这点糖不算什么,但按着军纪来说也是违规的。

  慧梅在他耳边轻声道:“何止这点糖块,这些日子贺金龙好像有钱了,他总来找慧英,给她送这送那,有花布、绸缎,各种吃食,还给慧英买首饰呢!我看到了,是金的,黄澄澄的,闪闪发光。”

  “慧英都要了?”

  “才没呢!慧英姐把所有东西都退回去了,这包糖,他打的是送我们所有女孩的旗号,才留下,要不然,慧英姐也是不要的。”

  “为什么不要,是不喜欢这些东西?”范青明知故问。

  “才不是呢!这些好吃的,好穿的,一年到头也不见夫人发下来几次,哪有不喜欢的!慧英姐是不喜欢他这个人,慧英姐心里有人了!”说到这里,慧梅红红的嘴唇开合,用唇语说了两个字。

  范青知道她说的是“双喜”,李双喜也是闯王的义子,同张鼐、罗虎一样被闯王喜爱。他们三个和慧英、慧梅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

第二十章 贺金龙的把柄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52 2020.07.20 09:22

  正想着,忽然院子里的声音大了起来,“慧英,我是真心喜欢你,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难得、多贵重。”

  “可我不喜欢……你放手,放手~”慧英的声音陡然升高,好像大喊一般。炕上正在玩的三个女孩都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抓子、口袋。

  范青和慧英也站起来,开门向外看,只见慧英把贺金龙远远推开,自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脸色恼怒,头发也有些散乱。贺金龙则失魂落魄的站着,脸上是懊丧失望的表情。

  慧英转身跑开了,贺金龙似乎想要去追,却听正房里传来高夫人的声音,“金龙,进屋来!”声音很严厉,贺金龙不敢违拗,低头走入上房,随后房间中传来高夫人低低的训斥声音。好一会儿,贺金龙才从房里出来,垂头丧气的走了。

  从高夫人的院子里出来,范青没回住处,而是在老营各处走动,此时,正是过年期间,到处都是嬉笑玩乐的声音。走到牛棚附近,听到轻微的说话声音。他悄悄走进,只见牛棚旁边放置草料的屋子里,正有几名老营的士兵在玩叶子牌。

  叶子牌是一种纸牌,跟现代麻将差不多,可以用来赌博,军中明令禁止这种游戏的。

  范青凑到窗子前倾听,只听屋里有人重重叹了口气,接着一人道:“许三,今天你手气很坏啊!是不是刚刚摸了女人啦!哈哈!”

  许三很恼火,骂了一句,“老马,我摸你娘个#!”旁边几人都笑了,夹着污言秽语。

  老马也不生气,继续斗纸牌。范青从窗户缝隙望过去,只见老马三十多岁,身材壮硕,而许三则是个瘦子,旁边的几人也都见过,都是老营卫队中的人。

  又玩了两把,许三运气很坏,连续输钱,身前的铜钱都输光了。老马向他喂了一声道:“咱们讲好了不赊欠的,没钱就不玩了!”

  “他娘的,好像老子输了不给钱似的。”许三着急翻本,在身上一阵乱摸,最后恼火的拿出一样东西,在草堆上一扔,“这个怎么也值一千个钱了!”

  范青看到是一个黄澄澄的钗,闪闪发光,应该是金子的。

  老马眼前一亮,道:“许三,底子挺厚啊!”

  “少废话,咱们接着来!”许三道。

  于是又玩了几把,不出预料,这金钗也被老马收入囊中。

  “他奶奶的,你们别走,老子现在去借钱,说什么也要把本钱赢回来!”

  许三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刚拉开门,脸色大变,张着嘴慢慢后退,颤声道:“范……先生!”

  玩牌的几人都吃了一惊,范青虽然参加义军没多久,也没有什么军职,但他深得高夫人信任,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攻打张家寨又立功了,还整顿军纪,鞭打了偷鸡的士兵,所以众普通士兵都很怕他。

  有几人刚转着逃走的念头,范青已经喝出来,“谁敢逃走?我都记住你们名字了!”说着,把玩牌人的名字依次点了一遍。

  众人就都不敢动了,老马讪笑道:“范先生,大过年的,玩牌沾点钱,平时我们绝对不玩的。”

  范青微微冷笑,“玩牌也罢了,还许骗人的么!”他走上前把几张背面向上的纸牌,依次翻过来,口中先道出纸牌的数目,“二条,四万,八索!”原来这纸牌背后有记号的,范青只略略一看,就知道他们弄的什么鬼!

  许三勃然大怒,“好小子,老马,你敢阴我,我跟你拼了!”说完就要上前抓打老马。

  “住手!”范青一声断喝,把许三吓了一哆嗦,“哼!你们聚众赌博,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还敢打架,不怕都被砍了脑袋么!”

  众人脸色一起大变,军队中的纪律最严,如果范青向高夫人建议,真有可能把他们都砍头。

  范青冷笑对许三道:“把你的钱拿回来!”许三上前拿回自己的钱,却见范青把那枚金钗拿到手中,反复把玩,这金钗做工精美,虽然很轻薄,但应该很贵重,价值绝不止一千钱,估计至少也得五千钱。

  “许三,跟我来!”范青一摆头,领着许三走出屋子,后面老马颤声道:“范先生……”

  “都散了吧!自己把纸牌烧了!”范青头也不回的走出屋子,大过年的,他才懒得理睬这些小事呢!他关心的另外一件事情。

  范青带领许三到了僻静处,问道:“这金钗和钱都是哪来的?”

  许三吭哧道:“是……我家……嗯……”

  “少废话!”范青打断他编造句子,“我知道你家是贫农出身,你从小没爹,老娘都饿死了,你在外面讨饭为生,上次我见你会唱莲花落,问你来由,你把讨饭的经历都说了。还有攻打张家寨之前,你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有二百钱,因为你靴子破了,想买双新的,结果借了五十钱,才凑够的。”

  许三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难怪老营里的人都说你‘厉害’,果然如此啊!”

  范青冷笑,“你老实说,攻打张家寨,你们抄检内宅,是不是昧下银钱了?”见许三犹豫,范青又道:“我知道你不是头目,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保你在高夫人那里不受惩罚,否则,第一个受刑的老营战士就是你了。瞒是瞒不过的,快说吧!”

  看着范青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好像能看到他心里,许三叹气,低头交代。原来攻下张家寨那天,老营卫队负责抄检内宅。在张守仁小妾的床底下,发现一个地洞,里面找到好多金银首饰,还有三百多两银子。当时这小妾已经上吊死了,屋子里一共有八个人,领头的是……贺金龙!

  范青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果然如他所料。

  “贺队长拿了大头,给我们几个分了一点散碎银子和首饰,我分了十两银子,还有这根金钗。”许三竹筒倒豆子,把私分战利品的经过都说了。

  范青把金钗收起来,对许三道:“你回去,这事不要声张,尤其不要对贺金龙说。”

  见许三点头,范青把金钗拢在袖子里,转身走了。

  转眼间,到了十五元宵节,老营众人晚上吃完元宵,就都走出来看灯。因为老营战士中有许多手艺人,做出来的灯样式很多,有宫灯,莲花灯,盆灯,羊灯,还有各种各样的花鸟灯。更有许多孩子提着小灯,在老营中跑来跑去,玩的不亦乐乎。

  范青和慧梅、慧英等几名女兵站在院子外面看灯,他们自己也做了几个天灯,放开手,天灯慢慢上升,在空中摇摇摆摆,随风飘荡,越来越高,几个女孩子不禁一起拍手叫好。

  众人正玩的开心,忽见高夫人的亲兵张材急匆匆的过来道:“范先生,有重要军情,夫人让您快过去商议。”

  范青随着张材到了高夫人的房间,只见刘芳亮和贺金龙已经在屋子里坐着,而高夫人却拖着一条伤腿,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是激动、兴奋,迫不及待的样子。还有一名道士打扮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大口吃面,狼吞虎咽。

  高夫人看到范青,立刻激动的道:“范先生,你知道这人是谁么?”

  范青当然不认得他,但他一看高夫人激动的样子,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是闯王派来的吧!”

  “对!”高夫人一拍手,“闯王没事,宗敏、一功这些重要将领都没事!”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抱拳祈祷,“感谢老天爷,您一定听到我的乞求,才保佑闯王和所有将领的。”

  刘芳亮也很高兴,“官兵想把咱们义军一网打尽,结果一条大鱼也没抓住,所有重要将领都安然无恙,这不是天意吗!”

  贺金龙哎一声道:“我早说过,闯王是天神下凡,有神灵保佑的,咱们事不宜迟,立刻出发去商洛山。”

  “是啊!咱们明天一早就走!”高夫人也迫不及待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到丈夫身边,不过,她还没忘了征求范青的意见,转头问:“范先生,你以为呢?

  她认为范青也会同意立刻去商洛山同闯王汇合,岂料,范青一点也不激动,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同吃面的报信人说起话来。

  “这位兄弟,你是从哪条路进入河南的?”

  “俺走的兰草关,这一路盘查可严了,幸好俺在河南住过,会说河南话,否则早被抓起来了!”

  “他叫李顺,绝对是靠得住的。”高夫人以为范青是在盘问他,担心是官军派来的奸细。

  范青微笑向高夫人点点头,继续问李顺商洛山的情况,原来那天潼关突围,李自成的队伍遇到了洪承畴和孙传庭主力包围,整个队伍都被打散了,真像历史记载的那般,李自成最后只带了十八骑落荒而逃,路上险些被乡勇给杀了。不过,李自成等人确实幸运,虽然死伤惨重,但重要将领一个没死,只受了一点轻伤。到了商洛山中,众人陆陆续续的汇合,现在有五六百人的样子。不过,朝廷颁下重大赏格,一定要剿灭李自成余寇。所以,这两个月,各处官兵都在商洛山围剿,山上物资都消耗光了,日子过的特别苦,没吃没喝没穿的,更缺少医药,好多战士受伤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去。

  李顺一大碗面吃的精光,还意犹未尽,又把碗舔的干干净净。

  高夫人连忙道:“再给李兄弟拿点心来!”

  慧英捡了一盘点心给李顺端上来,李顺拿起一块油酥糕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深深的吸了口气,叹道:“我们在商洛山中只能吃野菜杂粮,可没有这些好东西,唉,连想都不敢想,你们的日子过得真不错。”说完一口就把整块点心都塞到口中。

  高夫人笑道:“不要急,还有的。”转头看着范青,眼圈又红了,“你们看闯王他们在山中过得什么日子,多么艰苦啊!咱们应该赶快回去帮他们。”

  刘芳亮和贺金龙都点头称是,刘芳亮也是急性子,道:“我今夜就让众人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刘将军且慢!”范青伸手止住刘芳亮,缓缓道:“我的意见是咱们暂且不回商洛山。”

  一听此言,高夫人三人都是愕然,贺金龙嚯的站起来,指着范青道:“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看看,现在闯王和众将士被官军围困在商洛山中,没吃没喝,时时刻刻都有生命危险,都在盼望咱们去救援,可你却说这样的话,你安的什么心?”

  高夫人也皱眉道:“范先生,我们应该赶快动身去汇合闯王才是正理啊!”

  范青缓缓道:“闯王有危险,物资很匮乏,这些情况我当然知道。可夫人可曾想过,咱们急匆匆的去商洛山,真的能给闯王很大帮助吗?”

  贺金龙冷笑道:“有一分力,尽一分力,现在是考虑个人得失的时候么?”

  范青也冷笑,摇摇头,“鲁莽和冲动是帮不上闯王的!”

  “你说谁鲁莽冲动?”贺金龙捋起袖子,瞪大眼珠,把拳头向范青晃了晃。

  范青不理他,向高夫人拱手道:“夫人请冷静想一想,咱们虽然号称一千人,但能战之兵不过二百,剩下的都是未经过战斗的新兵,加起来能有多大战力?咱们物资还算丰富,可一旦进入商洛山,四面物资断绝,咱们这点物资又能支持多久?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官兵正在围剿商洛山,咱们一头扎进去,岂不是正中了官军的意图,让他们把咱们一网打尽?”

  高夫人皱眉道:“你的意思呢?”

  范青缓缓道:“我不主张回商洛山,不是要躲藏在这里,而是要在此处竖立起‘闯’字大旗,吸引潼关的官军,这样可以减轻商洛山闯王的压力。再者,咱们可以攻破禹县,获得足够的物资之后,再想法子回商洛山,这样子才能给闯王更大的帮助。难道闯王仅仅是想度过眼前难关便了事?咱们义军不还有更远大的目标,咱们在河南更能实现这个目标。”

  “你说的都是放屁!”贺金龙忽然怒喝一声,站起来,唰的拔出刀子,指着范青,“你分明就是胆小鬼,一心怕死,所以才说这样的话,来蛊惑人心,我今天一刀宰了你。”

第二十一章 大明朝的税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227 2020.07.21 09:54

  高夫人喝道:“金龙,放下刀子,自家人议事,舞刀弄枪的干什么?”

  贺金龙收起刀子对高夫人一拱手道:“夫人,恕金龙愚钝,听不懂范青那些谋略,不过我贺金龙一片愚忠,只想着立刻去救闯王,别的一概不听。夫人如果不走,那我贺金龙明天自己带领老营卫队的人去商洛山,刘芳亮,你走不走?”

  “这……”刘芳亮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从感情上讲,他很急迫的想回商洛山的,但范青说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高夫人急道:“贺金龙,这不是正在商议么,你怎能自作主张?”

  贺金龙拱拱手道:“我心中只有闯王,这主张并非为我自己,我想老营卫队的战士都会赞同的。请夫人与我同行,否则,属下只好自行其是了!”

  这样一说,就等于是在逼宫了。而且回去救闯王这理由也站得住脚,只怕老营战士大多都会支持他。高夫人一时间心如乱麻,不知怎么办才好。

  贺金龙向众人拱拱手,转身便要向屋外走。忽听范青喝道:“贺金龙,你已经不是老营卫队队长了!”

  贺金龙勃然大怒,霍的转身,怒目道:“你小子胡说八道,我的队长是闯王亲自任命的,就是夫人也不能免去我的职位,你凭什么这么说话?”

  范青冷笑道:“你贪污义军战利品,还有脸当这个队长吗?”

  贺金龙心中突的一跳,难道自己在张家寨的事情被人发觉了。可他随即想到,参与此事的都是自己的亲信,不可能泄露的,定是范青在诈他。于是冷笑道:“老子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从来没做一点亏心事,自然也不怕半夜鬼叫门。你休得胡说,否则,老子一刀劈了你。”

  范青冷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张家寨抄检战利品的时候,是不是私自吞没银两了?”

  贺金龙脸上微微变色,用手向范青一指道:“抓人也要讲证据,你空口白牙的胡说什么,有什么证据说我贪污?”

  范青向高夫人拱手道:“夫人,我有证据证明贺金龙在张家寨抄检战利品的时候,吞没了银子。”说完把那日许三讲的供词复述了一遍,把那枚金钗拿出来给高夫人和刘芳亮看,最后道:“当时参与的人都是贺金龙的手下,只要将他们拿住,一询问便知真假。”

  高夫人越听脸色越阴沉,凝视贺金龙道:“金龙,你真做了这样的事?”

  “这……”贺金龙额头冒汗,一时间不知是否该如实交代罪行。

  “嘭!”刘芳亮一拍桌子,站起来,喝道:“贺金龙,你到底做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好汉子光明磊落,一言而决,你吞吞吐吐的是何道理?”刘芳亮虽然年轻,但他向来嫉恶如仇,又是火爆脾气,一双眼睛怒目贺金龙,几欲喷出火来。

  贺金龙在他怒目逼视下,慢慢跪了下去,道:“夫人,属下是一时糊涂啊!”

  “你到底贪污了多少银子?”高夫人冷冷道。

  “一共……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在古代绝对是大数目,如果换算成现代钱币,得有十万块钱。义军的军纪规定,贪污二十两银子的士兵就要斩首,贪污三百两已经是大罪了。

  “来人……”刘芳亮一声怒喝,想把贺金龙推出去斩首示众,不过立刻想到这里高夫人说的算,所以话到口边又收回去。

  只听贺金龙伏在地上哭道:“夫人,属下从闯王起义之初就追随闯王和夫人左右,多少次出生入死,这些年,几次受伤差点没死掉,上次潼关突围,为了保护夫人,我的脸上被砍了一刀,连个人样都没了。我二十五六的年纪,始终找不到媳妇,闯王军纪这么严,也不许强抢民女,我不弄点钱,怎么讨媳妇?”

  高夫人想起这些年贺金龙奋勇作战的样子,看他脸上身上的刀剑伤痕,心中一软,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你不能违反军纪啊!”

  刘芳亮道:“夫人,怎么处置他?”

  高夫人挥挥手,道:“让卫兵先把他带下去,关押起来。”

  刘芳亮叫来卫兵,把贺金龙带走。屋内一时陷入安静中。高夫人怔怔的看着灯花,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金龙也算是好汉子,这些年作战奋勇当先,从来没怂过,唉!谁知道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闯王是很喜欢他的,不管怎样咱们都不能杀他,等将来让闯王来处置他吧!”

  刘芳亮躬身说了一声“是”,然后问:“那么现在老营卫队的队长由谁来做?”

  “范先生以为呢?”高夫人把目光转向范青。

  “李大嗓最合适。”

  “他不愿意做将领的,否则就凭他的资格,早就是将军了!”高夫人摇头。

  “那么张材呢!”

  “唉!太年轻了,遇到事情都没个主意。”高夫人说完,把目光转到范青身上,上下打量,微笑道:“范先生怎么不推荐你自己呢!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么!”

  范青怔了一下,苦笑道:“可我才加入义军两个月,功劳也不多,能服众么!”

  高夫人笑道:“怎么不能服众?只要你再立几次功劳就行了。咱们义军的首领都是看能力的,不讲究论资排辈,谁有能力谁就领着大伙干事,连闯王都是这么推举出来的,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推辞,从现在起,你就是队长了!”

  范青推辞不掉,只好拱手谢过夫人,接受了这个职位。

  三人坐下,继续议事,高夫人叹息道:“贺金龙虽然犯了罪,但他对闯王是忠心耿耿的。他刚才说的话,其实也是我心中所想,我现在真心想去商洛山,恨不得立刻回到闯王身边。”

  范青拱手道:“夫人可曾听说过‘触龙说赵太后’这个故事?”

  高夫人笑道:“范先生又要讲故事了吗?每次听你讲故事都有茅塞顿开的感觉,请说。”

  范青道:“战国时代,秦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让太后的小儿子来齐国做人质,齐国才出兵。可赵太后十分溺爱小儿子,不愿意让他做人质,如此一来,赵国就陷入灭国的危机了。”

  高夫人插言道:“这就是赵太后不对了,为了国家大义,何惜其躯,就算牺牲自己都甘心,让小儿子做个人质有什么舍不得的?”

  范青拱手道:“夫人深明大义,让人佩服。”他想起在潼关之战的时候,高夫人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引开敌人,让闯王突围,心中不禁涌出敬佩之意。

  又继续道:“老臣触龙,危难之时,亲自去劝谏赵太后。他有一句话十分著名,‘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说为什么赵国所有的封侯,没有传过三代的?就因为他们父母没有为他们计深远,让他们子孙,‘位尊、奉厚’却无功无劳。太后对儿子的爱只是溺爱,并没有真正从儿子的根本利益着想,最终说服了赵太后。”

  “这句名言也适用与夫人和闯王,夫人爱闯王,伉俪情深,十分让人感动,但夫人也应该为闯王计深远。闯王现在虽然是在商洛山中缺衣少食,且被官兵包围,但这种艰苦的环境也是对他的磨炼,对义军所有将领和战士的磨炼。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种苦难是上天对闯王的磨炼,让他反思自己如何变得更强,如何把军队训练的更好。”

  “如果夫人带着这么少的士兵和物资,急匆匆的回到商洛山中,除了能给闯王一点心灵上的安慰,没有别的用处。而我们留在河南,却是另一番天地,可以攻打山寨县城,收集物资,招收新兵,等将来回商洛山的那天,就是一支全新的军队,全新的闯王,全新的局面。所以请夫人不要囿于个人感情,而从闯王的大业考虑,为整个义军发展考虑,为他们计深远。”

  刘芳亮道:“先生所说有理,只是闯王被官军围攻,万一让闯王受伤,甚至更糟,这磨炼的效果不就适得其反了吗?”

  范青微笑道:“咱们义军转战这么多年,可有一日没被官军围追堵截?而且将军放心,我已经有了计划,保证能把围剿商洛山的官军调走。”

  “行啦!”高夫人笑道:“我信你的调虎离山之计了,咱们就按着你的计划,待在河南。”

  第二天,高夫人就把李顺派回商洛山,让他对闯王说明他们在河南的战略意图。

  这一日,从禹县县城中走出来一队官差,为首的一人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髭须的男子便是县城的收税官。他姓黄,外号黄鼠狼,在他身后十几名官差扛着杆棒,徒步走在后面。

  此时,已经到了二月,天气虽然转暖,但春耕还没开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时候,应该是农民最难熬的时候,大多数农家都要断粮,以草根野菜为食,十分艰苦。按理说,这时候不应该再去收税。可去年的税还没收完,上头又催的急,这群官差便早早的出发了。

  禹县周围一共四十多个村子,黄鼠狼领着众官差第一个就来到了兴旺村。兴旺村是一个较大的村子,年岁好的时候,有一百多户人家,但这几年水旱灾害不断,能剩下一半百姓就不错了。

  到了村口,黄鼠狼向村子里一望,只见村子并没有如上次那般死气沉沉,一些房屋烟筒上还冒着炊烟。黄鼠狼心中一喜,这证明村民们还有吃的,也许能收上来一些税,不虚此行。

  几名官差挨家挨户的拍门,让村民到村口集合,很快村口就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头。

  黄鼠狼清清嗓子,道:“去年的正经田税你们都交完了,今天收的是三饷,这是当今圣上亲自颁旨要收的税,你们老百姓不知道,我可以给你们解释。”

  “这第一饷就是辽饷,辽东是咱们大明朝的东大门,女真人野蛮强横,天天想着从大门进来烧杀抢掠,多亏一群辽东猛将不顾性命的拼杀,才把这些野人挡在门外。打仗要物资,兵将要吃粮,死了人还要抚恤。当年万历老皇爷就拍板定下了辽饷,天下田地,每亩加银九厘,共五百二十万两。最近这几年辽东连吃了几场败仗,用钱更多,于是当今圣上又颁旨按亩加征三厘,现在每亩共征一分二厘。”

  “第二饷是剿饷,嘿嘿,你也知道,现在天下大乱,盗贼遍地,尤其是陕西那边,出了好几个厉害的盗贼头子,连官军都吃瘪了好几次,圣上没办法,只好从全国调兵遣将,这钱粮嘛!只好从你们身上出。全国一共增赋二百八十万两,均每亩六厘银子。”

  “最后这一饷是练饷,因为官军剿匪屡战屡败,圣上大怒,要兵丁加强训练,还要更换新的武器、马匹、铠甲,这花费可就大了,所以这一饷是最大,全国合计七百三十万两,每亩地加征一分五厘。”

  “三饷合计每亩加征三分三厘银子,这上头颁发下来的公文在此,要求限期交纳完毕,如果完成不了,连县太爷都要受罚,我们当差役的也是没法子。”

  “另外,还有福王的拖欠也要交。”

  福王是万历皇帝最喜欢的儿子,现在崇祯皇帝的亲叔叔。当年万历皇帝宠爱郑贵妃,有意立福王为太子,被群臣阻止。为了补偿心爱的儿子,在福王之国的时候,万历赐予了惊人的四万倾土地,在分封的藩王中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赏赐。其实天下哪有那么多闲田,只能一面在民间巧取豪夺,一面靠租银来补偿。因为福王分封到洛阳,所以这部分租银几乎全压在河南百姓的头上。从福王开始之国到现在崇祯七年,已经二十多年了,这租金还没补偿完,由此可见,当年万历赐给儿子的财富之巨大。

  “……福王的租银补偿不多,每亩加征二厘。还有就是咱们县内的税,嘿嘿,今年全国各地赴陕西剿匪的官军最多,路过县城,人要吃粮,马要吃草,还要脚夫帮着运输粮草补给,搬运物品,这都需要钱的。每亩地本来应该加征五厘,可知县大老爷体谅大家,今天是荒年不容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所以决定每亩只加收三厘,你们说,知县大人是不是个爱民的好官啊?”

第二十二章 抗税造反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91 2020.07.22 09:15

  只是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说话捧场,送给他的只有冰冷或者仇恨的目光。

  黄鼠狼拿起算盘噼噼啪啪的打了一阵,道:“你们每亩地加征三分八厘银子,这村子差不多逃亡了一半村民,这些人的税也要均摊到你们头上,每家每亩要再翻一番,七分六厘银子。你们每家田地十几亩到三十几亩不等,每家需再交一两到三两银子。”

  看到众村民都不出声,黄鼠狼换了一个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们一时间,交不起这么多的税,可大家也要体谅县太爷的苦心,每家至少交上来一半,我才好回去交差。”

  黄鼠狼说了这么一大篇,却见这些百姓没一个说话,只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很奇怪,黄鼠狼是第一次见到村民这样的眼神。以前每次来村子,村民们的眼神大多是畏惧的,也有麻木的,哀求的。但今天的眼神让他特别不舒服,这眼神中有怒火,有嘲弄,这是一种反抗的眼神。

  黄鼠狼啪的一声把账本合上,喝道:“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不服气是不是?来人,每家都拉出来一个绑在树上,先抽几鞭子,看看哪个不服?”

  “且慢!”人丛中传来一个声音,“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人?”

  黄鼠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皮白净的青年在人丛中说话,他来过兴旺村几次,不记得见过这青年,问道:“你是何人?”

  这青年正是范青,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大人,我想请问,县太爷乃一县之长,号称父母官。所谓‘父母’,自然是爱民如子,把百姓当成子女一般看待。父母爱护子女,让他衣食无忧,引导教化。可看看现在村中的百姓,缺衣少食,冻饿流离,遍地饿殍,即便这样还要威逼勒索,敲诈出来百姓的最后一丝血汗钱,我只问世上有这样为人父母吗?”

  黄鼠狼大怒,“好小子,竟敢指斥县令大人,想造反么?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范青冷笑:“冻饿逃荒是死,造反也是死,大人不曾听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反了,反了!”黄鼠狼大叫:“快把这个想要造反的狂徒抓起来,押送县衙。”

  两名差役如狼似虎的冲上来,想要抓范青手臂,忽然从范青身子两侧,闪出两名健壮的年轻人,一个是杨老汉的儿子杨铁柱,另一个叫赵恩,二人都是新兵训练中表现好的,被范青提拔成了小头目。二人经过两个月的训练,身强力壮,武艺大进。两人伸手抓住差役的手臂,用力一扭,脚下一绊,噗嗵两声,将他们放倒在地上。

  “好大胆子,敢对官差动手,咱们一起上,把他们三个拿下。”黄鼠狼一挥手,身后这十几名官差,举着杆棒一拥而上。

  却见人丛中好多青年冲了出来和这些差役对打。这些青年十分勇猛,三拳两脚,就将这些差役放倒在地上,其中两个名青年还拔出刀子,给两名差役来个透心凉,惨叫声中,鲜血汩汩从胸口肚子流出,眼看就活不成了。

  见出了人命,黄鼠狼大骇,这些人怎么如此凶狠,不像是普通村民。

  这些人自然都是范青带来的义军新兵,他得到消息,黄鼠狼领着差役来收税,所以特意来村中等待。

  “你们……犯了国法,罪不可……赦,都要……砍头……”黄鼠狼用手指着众人,浑身颤抖,说话都结巴起来,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心中害怕,边说边退。

  “给他绑起来,让他尝尝自己鞭子的滋味!”范青沉声道。

  杨铁柱、赵恩大步上前,抓住黄鼠狼的左右手臂,将他拖到村口的杨树上绑好。这杨树上不知绑过多少村民,树上地上都是血迹斑斑,现在也要让黄鼠狼尝尝滋味了。二人拿起黄鼠狼带来鞭子,一顿猛抽,把黄鼠狼打的鬼哭狼嚎,一面惨叫一面问道:“你们到底是谁,可敢报上名号。”

  范青哈哈一笑,把一面大旗拿过来,重重在地上一插,喝道:“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黄鼠狼抬头望去,只见一面红旗上绣着一个好大的“闯”字……

  几天之后,禹县的县令衙门中,一位面带忧愁的中年文官长长的叹了口气,问:“黄税官怎样了?”

  旁边的师爷站起来拱手道:“严县令,黄税官被鞭打的很重,遍体鳞伤,耳朵也被割了一只,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只能在家中静养。”

  严县令皱着眉头,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点。他是万历年间的进士,今年五十岁了,这年纪还做一名县令,仕途的发展已经很有限了。所以他在禹县当县令,处处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着能平平安安的熬过剩下的半年任期,就告老还乡了。

  可是最近他遇到了大麻烦,一只号称闯王义军的队伍,在禹县周围活动,四处鼓动村民造反抗税,县城里派出的收税官被打成了残废,差役也死了几个。

  “县令大人,要不要把此事上报知府,请官军来剿灭他们。”师爷询问道。

  严县令想了想,慢慢摇头,做官的要诀是瞒上不瞒下,只要县城还在,乡下地方随他们闹去。年前张家寨被攻破,这么重大的事情,他在向州府上报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语的说了几句。

  “县令大人,如果不上报,今天的税怎么交啊?”师爷忧心忡忡的问。

  严县令皱眉道:“税收定是要不足的,不过好在正税已经收完了。今年河南水旱灾害严重,老百姓手里没几个钱的,别的税其它几个县城也收不上来多少。罢了,我拼着今年吏部评定一个下等,也别去招惹那群煞星了。”他心中很畏惧起义军的,尤其是闯王义军。他在心中暗自求告老天爷,让那帮义军老老实实的在乡下待着,随他们怎么闹去,他只需装聋作哑就成了,可千万别来县城。

  这时,忽然两名衙役连滚带爬的跑进衙门大堂,叫道:“老爷,不好了,义军来攻打县城了!”好像在给他们的话注解,县城外面传来两声隆隆的炮响,好像雷声在天上滚动。

  严县令眼睛发直,浑身都颤抖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在县城的城头上,严县令看到惊人的一幕,在县城外面上千战士全副武装,刀枪林立,战马嘶昂,旗帜招展,目光向远处延伸,山丘起伏,林木茂密,里面全是旗帜,不知有多少士兵。放眼望去,最多的就是那个“闯’字。正午阳光耀眼,严县令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不知是被眼光刺眼,还是被旗帜刺痛了眼睛。

  这时候县城的城门下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音,上千人一起叫喊,“攻破禹县,活捉严县令!”随着呐喊声音,又传来几声隆隆炮响。城墙上的官兵和衙役都紧张起来,握紧手中的武器,如临大敌,整个县城的官军不过四五百人,如果这些义军不顾性命的强攻,是很难守住的。还好,这些流寇声势虽大,却没有选择强攻。

  师爷扶住摇摇欲坠的严县令道:“大人,要向州府请求救兵么?”

  “唉!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请救兵,咱们都成了阶下囚。快拿纸笔来,我立刻修书一封,给河南巡抚李仙风,请求救兵。”

  此刻在禹县外面,刘芳亮对范青道:“你这计策真能调来潼关的守军?潼关可是属于陕西管辖的地方。”

  范青微笑道:“将军放心,现在河南饥荒,四处都是土匪和小股的起义军,属于四处起火的状态,巡抚李仙风焦头烂额,到处筹措军队,哪有多余人马对付咱们。禹县距离潼关如此之近,他定会向潼关借兵的。”

  严县令当夜便派了一名士兵,缒下城墙,向州府请救兵。这群义军对县城包围并不严密,这名士兵顺利的下了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三天之后,潼关调来一队两千人的官军到了禹县,此时,围困禹县的义军已经撤走了。

  在县衙后面的花厅当中,严县令正在与一位相貌粗豪,满面虬髯的武将对饮。

  “王总兵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敬你一杯。”严县令把手中的酒喝干,把空酒杯向王总兵一亮。

  王总兵也把酒干了,放下酒杯道:“辛苦些倒没什么,我们这些大头兵,吃得是国家粮饷,做的是保国安民,这都是我们的职责,只是啊!现在国家困难,欠饷太多了,下面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打起仗来,也不怎么起劲……”王总兵唠唠叨叨的说起当兵的难处来。

  严县令是老油条了,当然知道王总兵的意思,微笑道:“怎能让王总兵饿着肚子打仗呢!下官微有薄礼送上,这也是我们满城乡绅的心意。”说完让师爷过来,端着一个大托盘,掀开盖着的红布,里面金光闪闪,都是银子。

  “这一千两银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虽然口中说的客气,严县令心中却在滴血,这一千两银子当中就有他贡献的二百两银子。不过不出点血,很难让这些骄兵悍将满意的。

  王总兵哈哈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让人收起银子,道:“县令放心,我既然来了,定然把事情做周全,除恶务尽,一定把这群流寇清除干净。”

  “将军威武,定能马到功成。”

  “嘿嘿,其实你们都被这群流寇给骗了!”王总兵又干了一杯酒,哈哈笑道:“这群流寇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我派人查看了周围山岭,那些漫山遍野的旗帜都是挂在树上的布条子,用来吓唬人的。这群流寇的来历我也打探清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闯王李自成,而是上次潼关之战,逃出来一点余孽,只有几百人而已,不成气候。”

  严县令疑问,“将军怎知他们不是李自成带领的闯军。”

  王总兵哈哈大笑,“李自成现在藏在商洛山中,我都与他交战过,手下士兵亲眼看过他本人,你说他能有分身术么?”

  严县令呆立片刻,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不过还是忍不住道:“不管怎样,这伙流寇有点实力,他们曾攻破过附近一个有四五百乡勇守卫的寨子,所以还请将军小心些。”

  王总兵哼了一声,“那些乡勇可比得了我手下的精兵强将?明天我就进山清剿他们,县令,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第二天清早,王总兵就带领两千兵马向崤山进发,中午时分,准备在山脚下埋锅做饭,忽听高处有哨兵示警。王总兵骑马迎战,只见从山中小路杀出一队人马。当先之人,年纪轻轻,身上铠甲雪亮,手中握着一杆长枪,喝道:“姓王的,可敢与俺刘芳亮一战。”

  “流寇,吃俺一刀。”王总兵听过刘芳亮的名头,骑着马挥舞手中长刀扑了过来,两人战马团团旋转,手中兵器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身后的战士也一拥而上,呐喊着混战到一起。

  二人只斗了三五回合,刘芳亮喝道:“倚多为胜,真不要脸,咱们撤退。”虚晃一枪,带着数百骑士转身奔回到山中。

  王总兵听闻刘芳亮乃是闯军中的一员猛将,但刚才交手也不觉得如何厉害,这世间好多人都是传闻大于实际本领。

  “贼寇,哪里逃!”王总兵拼斗的意犹未尽,大喝一声,率领兵马追击上去。追到了一座山谷前,王总兵勒马查看,只见山谷不大,四面山丘环绕,只有一个入口,谷中似乎还建有一些房屋。

  一名游击将军拱手道:“总兵大人,这山谷中怕是有埋伏啊!”

  王总兵冷笑道:“俺也见过不少可以做埋伏的山谷,得两侧悬崖陡峭才行,这样平缓的山坡,有什么可怕的!”

  这游击将军道:“只怕流寇们会用火攻之计!”

  王总兵哈哈一笑,“俺也读过一点兵法,此时是冬末时节,冰雪初融,土地湿润,山上又没有草木,哪能点火?”他本来就认为崤山中的这股义军是虚张声势,再加上立功心切,便率领兵马追了进去。

第二十三章 智取禹县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98 2020.07.23 09:20

  山谷成葫芦形,谷口狭窄,里面颇为宽阔,只见平整的土地上,建筑了数百间木屋,好像一个大村落。见到官军进来,村子里登时骚乱起来,一些人衣冠不整的从村子里跑出来,向四面山坡上跑去。

  王总兵远远看到逃散的人中,似乎还有一些妇女,心中不禁大喜,一般来说,义军中只有老营才有妇女儿童,他挥舞大刀喝道:“冲啊!咱们找到流寇老巢啦!”

  王总兵骑马冲入村子,立刻感觉不对劲,村子也太安静了,一点人声都没有,两边都是整齐的木屋,门窗紧闭。派出一些士兵查看,很快这些士兵跑回来报告,屋子里都是空的,而且在木屋中发现了好多柴草,且柴草上被浇了油。

  “不好!中计了!”王总兵立刻反应过来,敌人真的是想用火攻,不过不是利用自然条件,而是准备把自己的老巢烧了,这计也太狠毒了!

  “快撤!”王总兵拍马向村外奔去,这时候,从村子里已经冒出来好几个火头,只见黑烟翻滚,转眼间就把整个村子吞没了。

  此刻,在山丘顶上,范青、高夫人等人正在俯瞰村子,见村子被点燃了。高夫人叹了口气,微微辛酸,老营驻扎这村子三个多月了,每一栋木屋都是战士们到极远处的山中砍伐木头,建筑而成。众人能熬过这寒冷的冬季多亏这些木屋了。

  “夫人不必伤心!”范青微笑道:“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不用这些木屋作诱饵,怎能骗的他们进入山谷,怎能实行火攻之计!”

  刘芳亮在一旁笑道:“今日,即便是击败这些官军,咱们也没营地了,只能睡到荒郊野地里了!”

  范青一笑道:“不见得啊!我的连环计如果成了,今天晚上,咱们就搬到县太爷的花园中了!”说完对左右战士道:“准备战斗吧!让刘爷看看咱们新兵的本事。”他身后左右的新兵一起说了一声“是!”气势很足,士气高涨。

  此时,营地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烟雾笼罩山谷,把这些官军呛的泪流满面,咳嗽不止,四处乱窜。一些人逃的慢了,身上着火,被烧的焦头烂额。王总兵总算见机的早,从黑烟烈焰中冲出来,刚到山谷口,却见谷口被堆了好多树枝,已经被堵死了。

  王总兵当机立断,带领兵马向山丘上奔驰而去,山坡很平缓,但也很长,官兵们冲到一半时候,只听山丘顶上有人喝道:“放箭!”埋伏在坡顶的义军战士一起站立起来,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成满月型。

  “嗖嗖!”无数箭矢飞射,山坡上的官军纷纷中箭,发出一片惨叫声音。弓箭从高处射落,威力更强,也更容易射中。从坡中到坡顶的距离,足够每个弓箭手射出三次,这些箭矢如夺命死神一般,射入官军的面颊、喉咙,或者从棉甲的连接处射入身体。

  三轮齐射后,四五百官军或一名呜呼,或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惨叫。

  剩下的官军眼看就要冲到坡顶,范青带领的新兵已经全副武装,做好了战斗准备。

  “冲!”范青口中发出短促的声音,手中长枪向前一挥,双手平端在胸前,跳下山坡率先向下冲去。后面一千新兵呐喊着“冲啊!”紧紧跟随在范青身后。

  高夫人见范青冲在最前面,忍不住叫道:“你小心啊!”转头对亲兵张材道:“你快去保护他,别让他受伤了!”张材急忙追了上去。

  慧梅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激荡,想想几个月之前,范青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害怕打仗的逃兵,可仅仅几个月的功夫,他已经蜕变成了一名勇敢的,武艺高强的战士了。看看他吧!冲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呐喊着,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和无畏的勇气。

  范青迎面遇到敌人,也是一个面庞稚嫩的年轻人。不过范青无暇注意对手的容貌,他只看对手的武器也是一支长枪。不过,对手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刚从火海中逃出来,还带着惊慌和灼伤向上冲,更多的是为了逃命,以至于长枪横放身前,本能作出防御的姿势,这就是畏惧。

  范青脑海中闪电般的划过这几个月长枪的训练场景,他大吼一声,借助从上到下的俯冲力量,长枪猛地一伸一挑,将这年轻官军胸前的长枪拨开。随后双手握枪用力的向前刺出。他此刻记得的是李大嗓训练时常说的话,“双手握枪,发力在腰,根基在腿。”

  他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锋锐的枪尖毫无阻碍的刺入对手胸前的棉甲,随即没入胸口。这感觉是如此容易,如此轻松,好像刺入的不是人的肉身,而是一块奶油蛋糕,或者一团温暖的液体。

  啊~对面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音,那名年轻的官军双手握着范青的枪头,流露出的眼神是哀求、恐惧、绝望,对生的渴望。不过,这一刻,范青心肠硬如铁石,敌人就是敌人,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战场就是杀戮之地,来到这里就要做好死掉的准备。

  他按着平时训练的习惯,用力一拧枪头,这是为了搅碎对手的内脏,或者撕裂更大的伤口,给敌人造成致命伤。随后用力拔出长枪。

  枪头是血红的,还带着一点对手的肌肉组织。鲜血从胸口的血洞中激射而出,随着拔出的长枪,在空中甩出一个红色的弧形。几滴鲜血溅射到范青的口中,微微腥甜的味道。

  范青咂咂舌头,一股血腥味道在口中扩散,地上的年轻的官军变成了尸体,还在微微抽搐,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在战场上正面杀死的第一个人。

  鲜血的味道刺激了他的兽性,就如品尝到鲜血的野兽一般,男人在战场上都会变成野兽,杀戮也有快感,也会成瘾,书中所说的“杀的兴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这一刻,范青有些迷恋这种感觉。他狂吼着,举起长枪冲向下一个敌人。

  刚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官兵,惊魂未定,明显士气不足,而这些义军新兵养精蓄锐多时,从山坡上冲下来带着一股锐气,此消彼长,登时占了上风。如果这些新兵是在平地战阵中碰上官军,定然要一场血战,不会这么快就取得优势。而一旦取得优势,会更加增强这些新兵的信心,这次初战是对新兵最好的训练。在山丘上的高夫人长长的出了口气,义军赢定了。

  此时,义军新兵越战越勇,就如猛虎下山一般,手中长枪不停攒刺,把训练中的技巧都发挥出来了,战线节节推进,对面的官军则不停的惨叫倒下,虽然还没溃败,但已经从坡上慢慢退回的坡底。从高空中俯瞰,穿着灰色棉甲的义军和穿着黑色棉甲的官军,形成两种不同颜色的直线,灰线推动黑线慢慢向前。山坡上到处都是死尸,大多都是黑色棉甲的官军。喊杀声,濒死的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搅成一片,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味笼罩整个战场。

  王总兵见形势不利,狂呼大吼,挥舞手中大刀,砍倒了几名义军士兵,大吼:“兄弟们,跟我向上冲啊!”

  这时候,一骑战马驰来,飞驰到王总兵身前,挺枪便刺,王总兵奋力架开,定睛一看,正是刚才与自己拼斗过的刘芳亮。

  此时,二人再次交手,刘芳亮拿出了真实本领,只见长枪攒刺如闪电,挽起朵朵枪花,寒光点点,如撒落满天星辰。刘芳亮的枪法不以力量见长,而以速度凌厉著称。王总兵只觉得自己眼前全是枪芒闪烁,晃的他眼睛都花了,只能勉强挥舞大刀抵挡,边战边退,想要趁机逃走。

  忽听刘芳亮喝道:“中!”

  王总兵只觉得胸前一凉,刘芳亮的长枪已经刺破胸前铠甲,没入他的胸口。王总兵一声惨叫,跌落马下而死。见到总兵已死,剩下的官军士兵更无斗志,要么转身逃走,要么跪地求饶。

  范青大吼着冲下山坡,追杀那些逃走的官军士兵。他已经杀死了四个人,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狞笑着追上一名逃命的官军士兵,用力把长枪刺入他的后背,听着他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看着他扑倒在地上,匍匐向前爬动,口中恐惧的喊着饶命。范青却毫不犹豫的上前,把枪尖深深刺入他的脖子,再用力一拧。用力拔枪,任凭鲜血溅到他的身上,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鲜血染红,像一个血红的人形杀戮机器。

  现在他已经喜欢上鲜血的味道,喜欢上这种杀戮的感觉,喜欢上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优越感,这种刺激的感觉就如同蹦极,或者坐过山车,让人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兴奋的想要发狂。在现代社会中是不可能有这种体验的,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正式成了一名古代冷兵器战士,激发了人类从蛮荒时代就带有的,深深隐藏在基因中的兽性。这不仅仅限于他这个现代穿越者,每一名新兵都经历了这种体验,从人到野兽。

  实际上这些官兵是无路可逃的,山谷中是一片火海,四面山丘上都有义军埋伏,最后只剩下数百官军,全都跪地投降了。整个战斗只持续了一个时辰,两千官兵被一千义军给击溃了。官军被全歼,而义军这边只死伤了一百多人,这在正面对战中是不可能的,多亏了范青的火攻之计,才有如此战果。

  刘芳亮看着义军在战场上搜检来的战利品,大量的刀剑、长矛、棉甲、马匹,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范先生的计策果然灵验。”

  高夫人点头微笑,她在想如果潼关之战,义军不如此鲁莽与官军硬拼,而用范青的计策,现在的形势该有多么好啊!

  这时,范青领着一队人马过来,都穿着官军的军装,乍一看,就是一队官军。

  范青到了高夫人身前,拱拱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名骑士笑道:“夫人看他像不像?”

  只见范青身边有一个大胡子的年轻人,穿着刚才王总兵身上的铠甲,不仔细看,真有点像王总兵呢!

  王夫人和刘芳亮一起开口笑道:“真像。”

  范青笑道:“你看他一脸大胡子,其实只有十八岁,是个新兵蛋子。”

  这新兵十分扭捏,见众人都在看他,脸都有点红了,想要下马拜见高夫人,却被范青按住肩膀,道:“喂!你现在就是王总兵了,要有点将军的气势,我教你的话都记得吧?”

  见这新兵连连点头,范青忽然板起脸,道:“一会儿如果说错了,或者结结巴巴的,坏了大事,就罚你去喂三个月战马。”

  这士兵更紧张了,道:“知……道了!范……先生!”一旁慧梅几名女兵听了都莞尔一笑。

  范青叹了口气道,“真是见不得大场面,还得我亲自出马替你说!”

  黄昏时分,禹县城门上的守卫忽然见到一队官军骑兵快速从崤山方向驰来。早上,王总兵带着官军去剿灭流寇,到现在都没送来消息,也不知胜负,严县令一直心中不定,不停的派人到城门口打听。

  只见这队骑兵快速驰到城门前,为首的骑士铠甲闪亮,后面旗帜鲜明,写着一个“王”字。只听一名骑士向城门上的守卫大喝:“看见王总兵回来,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城墙上的卫兵微微犹豫,向下高喊:“王将军,请问战果如何?”

  只见王总兵并不说话,只是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满面虬髯的面孔,旁边那名骑士又大喝:“王总兵出马,岂有不胜之理,一场大捷,被擒的流寇首领和战利品马上就到。快开城门,让王总兵进城,通知县太爷,让他备酒庆功,为我家总兵接风洗尘。”

  这守城的卫兵仔细看,暮色苍茫,面孔有些模糊不清,当先一人与王总兵七八分相像,再看后面服饰旗帜都是官军的,便确信无疑了,带着一群兵丁跑下城墙,打开城门。

  这群骑士从城门一拥而入,城门洞里火把明亮。守城的卫兵头目这时才看清“王总兵”的相貌。

第二十四章 佯攻潼关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5 2020.07.24 09:21

  “你不是王总兵,你是冒充的!”这名头目大叫,“啊~”随后是一声惨叫,范青在马上一枪刺出,洞穿了这头目的胸口,这群义军扮演的骑士一起动手。城门洞中登时喊杀声四起。这群县城的守卫都没上过战场,怎是这群如狼似虎的义军士兵的对手,片刻功夫便被杀散,各自逃命去了。这时,埋伏在远处,接到信号的义军也快速进城,禹县就这样被攻破了。

  范青在进城前就强调过军纪,但还是担心士兵进城骚扰百姓,奸淫掳掠,所以又派出数名骑兵在街上来回奔驰,叫喊:“不许杀人、放火,奸淫,抢劫,违反军令者斩首。”这时候一队队的义军士兵进城,井然有序,各个街口都有士兵把守。

  一夜过去了,县城中不知有多少人一夜未眠,一些人是担惊受怕,更多的人是兴奋、期待,平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这回要吃瘪了吧!

  第二天上午,在县衙大堂中,范青穿着一身七品县官的朝服,胸前补子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头上带着黑色雁翅帽,脚下蹬着白底皂靴,迈着四方步,向大堂上的太师爷和几案走去。

  旁边一名差役打扮的义军战士噗嗤一笑,范青哎了一声:“杨铁柱,严肃点!咱们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帮官绅尝尝他们平时欺压百姓的滋味是怎样的!”

  范青到了太师椅前,一撩长衫前面,坐下,拿起惊堂木,啪的一拍,喝道:“把姓严的这个老东西给我押上来!”

  两旁差役一起用手中水火棍敲打地面,口中长声呼道:“威武~”

  只见两名义军战士,一左一右夹着浑身瘫软,如筛糠一般的严县令,走入县衙大堂,把他往地上一丢。严县令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

  只听前面有惊堂木啪的拍了一声,一人冷笑道:“严县令,你可知罪?”

  严县令颤抖着胡子,慢慢抬头,这场景让他有些迷茫。这县衙大堂中他不知断过多少案子,发布多少命令,威风凛凛,一声断喝,两边的衙役吼声如雷,随即就是噼噼啪啪的打板子。可最上面的位置不应该是他坐在那里么?怎么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年轻人?

  范青冷笑一声,“好你个一县之长,老百姓的父母官,本来应该爱民如子,为受苦的百姓做几件好事。可是你坐在这位置上,整天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制造冤狱,收受贿赂,害得民不聊生,你可知罪?”

  严县令颤声道:“大王明察,我是个小官,也有上官压迫,身不由已。逼迫百姓交税,那都是上头的命令啊!至于收受贿赂,制造冤狱,更是从没有过的。”

  范青冷笑:“老东西,不拿出铁证,你是不会认罪的。”说完吩咐下面,取来证据。

  片刻功夫,一名义军捧着一个木箱进来,放在大堂中间打开,里面闪闪发光,是一箱子白银。

  范青一拍惊堂木喝道:“在你后花园里挖出来的,哼!白银三千两,你自己俸禄是多少?一年才四十两银子吧!你说说这箱银子是怎么来的?还有从你家搜出来的首饰古董也值几千两银子,这你都怎么解释?”

  严县令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哼!你说你没欺压百姓,制造冤狱,看看百姓们怎么说?”范青冷笑。

  这时候县衙大堂外面,数百被囚禁的罪犯都放出来,挤挤挨挨的站在大堂外面,一人哭道:“我就因为交不起税,被抓入牢房,挨了多少毒打!”

  有人怒吼道:“就是这老东西,收受了乡绅张守仁的贿赂,强买了我家田地,还把我父亲给逼死了!”

  又有女子哭道:“我丈夫真的没偷东西,是被他给冤枉的,活活打死在狱中。”

  听了这一声声悲惨的控诉,看着那么多或愤怒或哀伤的面孔,范青心中怒火升腾,义愤填膺,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喝道:“给我打!”

  两边扮演衙役的义军士兵,举起手中水火棍,一顿乱打,把严县令打的昏死过去才罢休。随后,县城中民怨极大的几个乡绅,一一被带到县衙大堂受审,范青过了一回官瘾。

  退堂之后,范青到了县衙后面的花园,依旧穿着朝服,迈着方步。在游廊上见到慧英、慧梅几个女兵正在逗挂在游廊上面的一只鹦鹉。

  范青踱着方步,皱着眉头,拉长声音道:“何处女子正在喧哗,见到本县令还不回避!”一面说,一面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

  慧梅五人一见范青这样子,一起笑的弯了腰。慧梅站直身体,福了一福,笑道:“小女子请问,你就是新来的范县令么!听说你在县衙大堂,除强惩恶,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解民倒悬,全县百姓都感激涕零,竖起大拇指夸你是个好官呢!”

  范青哈哈一笑,“你这话深得我心啊!本县令就饶过你们这一回。”

  新招收的三个女兵中慧珠是最活泼的,笑道:“这新来的范县令也有一个缺点,爱听人家拍马屁,听到几句好话,就飘飘然了,忘了自己是个赝品了!”

  这时候,笼中的鹦鹉忽然说起话来,“老爷威武,老爷威武!”想是它平时一见到县令下堂,就这么说,今天看到范青穿着朝服,就把它当成老爷了!

  众人又是一起笑了。

  范青笑道:“你们听过那个鹦鹉的笑话么!从前有一个人,去买鹦鹉,他是个结巴,问‘这……鹦鹉……会说……话么?’卖鹦鹉的老板说,当然会说,只要人教的都能学会。于是,这人高高兴兴的付了钱,带着鹦鹉回到了家。”

  “可是过了几天,他到店里来找老板,要求退货。老板问为什么,他对老板抱怨‘这……这……只鸟……说话……只会……结巴’”

  众女又是一阵大笑,慧梅站起来道:“这鹦鹉要是让范先生来养,估计不久以后,就会变成这样子。”她学着范青平日与高夫人商议军情时的样子,皱着眉头,用一只手捏着下颌,踱着步子慢慢道:“此处应当用计,方为上策!”众女笑的前仰后合,都说慧梅学的像。

  这时,屋里传来高夫人的声音,“这几个小妮子,没大没小的,范先生也敢打趣。知道的不说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教你们规矩呢!”

  慧梅笑道:“夫人教的规矩我们都懂,只是此处哪有外人,除了那只鹦鹉,嘻嘻。”

  高夫人呸了一声,笑骂道:“小妮子反天了,等我腿好的,撕烂你的嘴!”

  慧梅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高夫人道:“还不快打帘子,请范先生进来。”

  慧梅、慧英连忙掀开门帘让范青进屋,这时,刘芳亮也来了,三人坐下议事。

  刘芳亮拱手笑道:“恭喜范先生的连环计成功了!”

  高夫人也笑道:“范先生真是能掐会算,说今天让我们住进县太爷的后花园,果然住进来了!”

  范青笑道:“没有刘将军的勇猛冲锋,高夫人的指挥若定,这连环计是成功不了的。”

  高夫人哎了一声,笑道:“咱们就不要在这里互相吹捧了,你说说下一步的计划。”

  范青拱手道:“咱们下一步攻打潼关!”

  啊!高夫人和刘芳亮都吃了一惊,潼关有几万人马,李自成带领两万精兵猛将都没攻破潼关,咱们这区区一千多人不是去送死么!

  范青笑道:“二位不要误会,攻打潼关只是手段,目的不是真的要攻克潼关,而是要敲山震虎。”

  见高夫人和刘芳亮都面带不解,便笑着解释道:“我审问一些俘虏,现在镇守潼关的是三边总督丁启睿,此人是个文官,胆小糊涂。总兵贺人龙则带着一万人马刚刚离开潼关,准备去商洛山中围剿闯王。咱们此刻佯攻潼关,丁启睿指定不敢出关追击,而且还会把贺人龙的兵马召回,这样就能解除闯王在商洛山中的危机了!”

  高夫人皱眉道:“你怎知丁启睿定会召回贺人龙?”

  范青微笑道:“潼关是朝廷的军事重地,需要万无一失。他们围剿商洛山,抓不到闯王,至多被朝廷责备‘进取不足’,而一旦要丢失了潼关,这可要掉脑袋了!孰轻孰重,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刘芳亮则道:“这一步棋很险,潼关就算贺人龙不在,至少还有两万人马,如果他们倾巢来攻,咱们不是偷鸡反蚀一把米,可要吃大亏的。况且咱们还有老营的许多妇孺,夫人的腿伤也没完全好。”

  高夫人急忙道:“我的腿伤不妨,只要能吸引官军,给闯王解围,我不怕冒险。”

  范青微笑道:“老营的安全很重要,我已经在熊耳山中选好了一处地方安置老营。丁启睿是无能之辈,只要咱们打出闯王的旗号,我算准了他不敢来出关迎战。就算万一官军出了潼关,咱们也不怕,到时候随机应变跟他们周旋。咱们义军这些年被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官军追击的时候还少么?”

  “好!”刘芳亮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就听你的,咱们好好和他们周旋一番。”

  三天后,义军撤出了禹县,直向潼关而去,到了灵宝附近,分成两队,一队由二百战士向南,保护老营妇孺躲入熊耳山中,另一路向西直扑潼关。

  他们饶过灵宝和阌乡,昼伏夜出,专门走万山丛中的偏僻小路,这一日到了潼关附近的大山当中,潼关城隐隐在望。

  潼关城居高临下,地势险峻,自古以来作战很少从东门仰攻。义军人马在山中隐藏到黄昏,然后走出大山,先包围了距离潼关最近的一个村子,他们把村民集合起来,分发了一些银钱赈济穷人,告诉村民他们是闯王亲自带领人马,到潼关向官军挑战。范青找了一名与闯王身材差不多的高大战士,让他穿着闯王平日里常见的青布箭衣,白色毡帽,站在军中指给百姓看,还在村中各处巡视。

  三更的时候,范青、刘芳亮率领义军到了潼关城下,站在数百步之外,滚木、礌石、箭和土炮不及的地方,一起呐喊起来,随即把从禹县得来的几门土炮砰砰的放了几炮,鸟铳之类的火器也响个不停。

  守关的士兵梦中惊醒,纷纷涌上城墙,向下俯望,城墙外面到处都有火光,炮声、枪声不绝,呐喊声响成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马,只感觉到处都是。于是,守城官军胡乱用火炮、弓弩还击,滚木礌石也不停的从城墙上抛落,其实都毫无用处。

  这时,接到通报的丁启睿也急匆匆的来到城墙上,向东方眺望,黑黢黢的田野上,到处都是火把,隐约能看到旗帜在火光中摇晃,黑暗中火炮发射响声沉闷,火光忽明忽暗,也不知城外有多少人马。

  丁启睿下令守好城墙,不许出击。一名游击将军道:“敌人攻城,雷声大,雨点小,我猜敌人可能人数不多,请许我三千兵马,让我出城一战,定能击败这些流寇。”

  丁启睿怒道:“不许出战,黑夜中不知敌人虚实,万一敌人趁机抢夺城门,丢了潼关,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城外一直折腾到四更天,义军忽然撤走,不知去向。等天色大亮之后,贺人龙派人出去查看,只见城外的石碑上贴着李自成给贺人龙的挑战书,约他十日之内去禹县附近决战,如果贺人龙不敢会战,闯王就要带领大军重回潼关。询问城外的百姓,都说确实是李自成的人马,都看见了“闯”字大旗,并看到了李自成本人穿着青布箭衣,戴着白色毡帽,骑着灰色大马,指挥军队挑战潼关。

  丁启睿接到报告,立刻修书,一封写给去商洛山中剿匪的贺人龙,让他立刻率兵马回来保卫潼关,另一封则上书朝廷,请求集结军队去河南剿匪,并说李自成已经进入河南。

  一位幕僚有些怀疑,拱手道:“大人能否暂缓发出给朝廷的这封书信?”

第二十五章 慧梅的心事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3527 2020.07.25 10:17

  “老先生有何高见?”丁启睿疑惑问道。

  “依卑职看来,昨夜这股流贼,未必有闯逆在内,还请大人再为斟酌。当日流贼突围逃窜之时,分成两股,精兵悍将多向商洛山而去,这些日子,在商洛山中剿匪,许多士兵都见过流贼中的重要将领,甚至还有李自成本人。何以李贼忽然到了河南地。卑职心中十分怀疑,大人可别坠入流贼的狡计。”

  丁启睿向来自以为是,他哈哈大笑,用手指节轻轻敲着桌子道:“老先生不知李自成何许人!他最善用兵,虚虚实实,捉摸不定,不可以常理度之,以在下愚见,当日他兵分两路,一路精锐,一路老弱,洪总督和孙抚台都上了他的当,以为他必随精锐突围,所以把重兵集解在西南方向堵截,结果一无所获。其实闯贼本人是随着东南的老弱突围,唉!咱们都上了他的当了,功亏一篑啊!”说完连连感叹。

  这幕僚不敢当面驳斥他,只道:“大人分析透彻,卑职佩服,只是,卑职听说昨夜攻打潼关的流寇并不多,闯贼新败,既然人数不多,奈何敢如此猖獗,难道不怕大军追剿么?”

  丁启睿拈着胡须道:“这是李自成之所以为李自成也!趁夜奇袭潼关,如果成了,可以纵掠一番,夺取潼关物资,如果不成,也可以邀名,成就他果敢威武的名声,用来蛊惑百姓。你不用说了,昨夜定是闯贼本人无疑,他逃不掉本官的法眼。”

  这幕僚不敢再说,别的幕僚一起赞道:“大人明智,所见极是。”这样两份十万火急的文书分别送去了贺人龙和朝廷。

  冬去春来,夏天的脚步悄悄的到了豫西南广阔的山区和平原上。六月中旬,夏日的暑热已经在平原上肆虐,但熊耳山上的气候温和宜人。

  这天傍晚,夕阳斜斜照在大山上,大山的阴影不断变长,慢慢的淹没山腰上的一小块平地。这平地上的一片房屋,一半已经被黑沉沉的山峰阴影吞没,另一半还在阳光的照射中。房屋前面是好大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些孩童在嬉耍,有几匹战马在吃草,偶尔踏动蹄子,缰绳上的铁环碰到木槽,发出喀喇的声音。平台刚刚打完新麦,麦秸堆还没有运走,堆的到处都是,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新割下的庄稼特有的香味。

  平台的尽头紧挨着悬崖,崖下是山涧,能听到流水的声音。崖边都被杂树、野草和茂密的、芬芳的野玫瑰遮蔽起来,如果不是山涧中淙淙的流水声,你很难看清楚几丈之外竟是壁立的悬崖和涧谷。

  慧梅坐在打麦用的石磙上,拿出笛子摆弄一下,很快又收了起来,最近她已经不那么喜爱这个笛子了。她更习惯在山腰的这个小平台上,眺望山谷。

  山谷在山脚下,可以从一条上山的羊肠小道来到平台,老营驻扎的这个平台是范青给选择的,他说此处虽然位置高些,上下山不便,但视野开阔,万一敌人来攻,可以及早发现。

  不过,现在是不用担心敌人的,范青和刘芳亮都已经回到了熊耳山,就驻扎在山谷当中。从此处眺望,山谷中也建筑了好大一片房屋,从高处望去,可以看到一队队的义军士兵正在操练,喂马,巡逻,营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战士手中的武器在夕阳中闪光。军营整肃,井井有条,这都是范青的功劳。

  看军营的规模比当初崤山当中大了一倍,现在从河南新招收的士兵已经达到两千人,但这些士兵不能称之为新兵,因为这半年来,在范青的带领下,他们东征西战,已经是成熟的战士。

  按着范青的计划,他们在河南打着闯王的旗号,大张旗鼓的活动,引来潼关守军和河南巡抚李仙风的合力围剿。范青充分发挥运动战的特点,边战边走,牵着敌人的鼻子兜圈子,遇到大股敌人,就退走,遇到小股敌人,就设计歼灭。这半年来战绩辉煌,总共歼灭了五千以上的官军,攻打下来两座县城,十几座寨子,在小乡村里惩处的恶霸更是不计其数。在豫西平原上一路向北,过黄河进入山西,兜了一个圈子,甩掉追击的官军,又回到豫西平原的最南端,数万官军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慧梅想起他的行军口号就觉得十分有趣,“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范青的变化是最大的,以前他就带有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幽默,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变得更强壮,更有威严了,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嘴角边也会带有狰狞的纹路,眼神变得冰冷,或者威胁,有时在处罚手下的士兵时,也会毫不容情,甚至会骂娘。现在刘芳亮和高夫人都很尊敬他,把他看成一名将领,虽然他的职位还是老营卫队队长。

  但他每次来老营还是会带着那笑嘻嘻的满不在乎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幽默,会和自己开玩笑。一想到范青和煦的笑容,温柔的声音,她的一颗心就如撞鹿一般跳个不停,脸颊也有些发烧。这些日子她已经很少回忆张鼐了,在梦中出现的都是范青的模样。

  慧梅拿出一个荷包慢慢的缝制,其实是在掩饰她坐在这里等范青的尴尬。因为今天商洛山中派人来了,似乎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情,夫人一定会找他上山来商议的。果然,片刻功夫山路上出现一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范青沿着陡峭的山路大步上山,他脸晒的黝黑,肩膀更宽了,胸膛也更加厚实了,穿着一身雪亮的铠甲,腰间佩着刀子,现在一点也看不出,他以前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慧梅的心咚咚的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她站起来平静了一下心情,让自己的表情看得自然一点。

  “嗨!慧梅,你今天可真漂亮!”范青已经上了平台,笑呵呵的对慧梅说。

  慧梅虽然尽量掩饰自己的表情,但脸蛋儿不由自主的红了。范青是整个军营唯一的用这种言语和她们女兵说话的,这样的“下流话”如果是别的战士说出口,恐怕就要触犯军纪了,但范青却能平和、真诚的说出口,不带有一丝下流意味,在慧梅遇到过的男人中从来没有过。

  “送给你的!”范青笑嘻嘻的把一把野花递给慧梅,这也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他喜欢花,常常送给女兵或者高夫人花,这简直不像个男人,但偏偏他做出来却又那么自然。

  “快进去吧!夫人等你好久了!”慧梅几乎不敢看范青的眼睛,垂下眼皮小声说。

  等范青走进高夫人住的四合院,慧梅才低头看手中的花束,都是野地里常见的花朵,星星点点,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慧梅低头轻轻嗅了嗅,心想:“别的将校巴结女兵,喜欢送一些值钱玩意,什么胭脂水粉,绸缎首饰之类的,只有范青这么与众不同,简简单单的一束花,却显得那么潇洒脱俗,简直和军队中的其他男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范青走进屋子,高夫人和刘芳亮已经在屋中,还有一名身材高瘦的道士坐在桌前,给高夫人号脉,他拿开放在高夫人手腕上的手指,微笑点头,“夫人身体恢复的不错,腿上无力,是由于太久没有运动的缘故。”

  高夫人的腿伤已经好了,现在正在练习骑马射箭,她看到范青进来,立刻站起来,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咱们军中的医生尚炯,外号活神仙。”

  范青连忙上前拜见,尚炯虽然职位不高,只不过是一个军医,但他地位很高,曾经救过李自成的命,这种关系让他在闯军中比一些高级将领还受尊敬。而且他也是一个值得让人尊敬的人,他是家传医术,外科水平很高,在连年作战中,不知挽救了多少战士的性命。

  尚炯也从高夫人那里知道了范青这大半年来的成就,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小兵了,而是一位高级将领,于是立刻起身,伸手搀扶范青,笑道:“范先生,我就是在商洛山中也久闻你小诸葛的大名。”

  众人坐下说话,原来尚炯并非来自商洛山,而是从开封回来。老营和闯营虽然分在两省,但一直通着消息。范青在河南这边的做为,李自成都知道,看到范青整顿军纪,练兵,与官军作战,让老营的队伍不断扩大,可谓红红火火。

  李自成也想在商洛山中模仿范青的做法,但一来商洛山中条件艰苦,需要四处搜索粮食,没有时间练兵。二来官兵围剿,李自成带领属下在山中到处躲藏,也没有精力练兵。后来,围困商洛山的官军都被范青吸引到河南了,李自成这才安定下来,但他的练兵、整顿军纪的计划却遇到了阻碍,很多将军都散漫惯了,摆脱不了流寇的习气,明里暗里反对李自成的做法,甚至出现了不少逃兵,这让李自成很为难。

  李自成认为自己身边缺少一个像范青这般能出主意的谋士,尚炯就给他推荐了他的一位好友,伏牛山中的一个举人,叫牛金星。

  牛金星是天启年间的举人,家里是伏牛山一代的大姓家族,本来家境优渥,丰衣足食,是不可能出来造反的。只因为与一个王姓的亲戚发生了矛盾,被人家诬告说他欠税,抢占妇女,于是被革去了举人,还被抓进了监狱。他夫人为了救他,把他牛家家传的字画送给王家,这才把他救出来。

  牛金星为此耿耿于怀,被尚炯说动,去了商洛山中见李自成,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牛金星下定决心要造反,帮助李自成。于是回家乡取家眷,但牛金星的夫人贪恋富贵生活,不愿意造反当流寇,死活不同意牛金星造反,这样子拖拖拉拉一个多月,被人告发,牛金星再次被抓入了牢房,判了死罪。尚炯此去开封,就是想花费些银子把牛金星救出来。

  “这牛举人真的有这么大本事么?”高夫人问。

  “当然了,夫人!”尚炯连忙道:“牛举人是个大有本事的人,谋略非凡,精于计算,通古博今,世间少有,不然怎么又能和闯王一见如故呢!”

  范青微微一笑,他熟知历史知道牛金星的能力和为人,只是他不便随意评价不认识的人,以显得自己太过小气,况且这人还是尚炯的朋友。

  刘芳亮急忙道:“尚神仙此行可救出这牛举人了?”

  尚炯点头道:“无妨了,在明朝官员那里,只要有银子,没有走不通的路子。”

  高夫人道:“那可太好了,只希望自成身边再多一位向范先生这样文武全才的人物,咱们闯军就有指望了!”

  尚炯微微沉吟,道:“牛举人这边倒是不用担心,我更担心的却是闯王啊!”

  高夫人连忙站起来,道:“闯王怎样了?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尚炯见高夫人焦急,连忙摆手,“夫人莫急,闯王好好的,既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他是这里有了问题。”说着指指自己的胸口,道:“是心病。”

  看到三人疑惑的目光,尚炯叹了口气道:“闯王自从潼关战败之后,一直很消沉,总认为死难的两万战士是他指挥不当的缘故。而且进入商洛山中处处不顺,练兵、屯田、整顿军纪没一样成功。你们进入河南短短半年时间就发展了一支两千人的精兵,而闯王在商洛山中,手下有这么多勇猛将领,到现在连一千人都不到,这让他很沮丧。”

  高夫人大声说,“这怎么能怪他自己呢?潼关南原之战是所有将领一致同意的,而商洛山中环境那么恶劣,招收不上来士兵是很正常的啊!”

  尚炯叹气道:“可闯王并不那么认为,总是自责且沮丧,最近他不怎么管理军队,反倒喝起酒来,唉,长久这么消沉下去,可怎么办呢!我这次从开封来,特意绕道来见夫人,就是想讨个主意。”

  “我必须见见自成,只有我在他身边才能鼓励他,让他振作起来!”高夫人脱口而出,随即对范青道:“我要回商洛山。”

第二十六章 李自成的经历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64 2020.07.26 07:49

  范青拱手道:“夫人说的对,咱们在河南的目标已经达到,应该转战回商洛山了!”

  “太好了!”高夫人和刘芳亮一起叫好,他们已经盼望这句话太久了。

  尚炯不出声,不过眉毛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这里难道不是高夫人说的算么!怎么事事都听范青的话?”

  高夫人道:“我们走哪条路,是潼关?还是尚神仙走的兰草关?”

  范青微笑摇头,“潼关是不可能的,潼关有贺人龙坐镇,至少有两万兵马,咱们攻打不下来,也很难混过去。兰草关位置重要,从河南过兰草关,直接到达商洛山,这也是官军重点防范地点,是不是,尚老神仙?”

  尚炯连忙点头,“我来回走的都是兰草关,那里戒备森严,官军盘查极严,若不是我是道士,又熟悉河南情况,且又是孤身一人,真的很难通过。”

  范青点头道:“咱们走龙驹寨。”

  “龙驹寨?”高夫人三人都吃了一惊。龙驹寨在陕西河南的最南边,地势特别险要,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情况。

  范青道:“一来,龙驹寨距离商洛山很远,敌人不会料到咱们走龙驹寨。二来,龙驹寨地势险要,敌人认为咱们攻打不下来,防范自然松懈。却不知,这两点正是咱们要利用的。”

  高夫人笑道:“我们都跟不上你的思想,你还是快说你的办法吧!”

  “还是出人意料,蒙混过关的法子。”范青笑道:“几日前,我歼灭了一股百余人的官兵队伍,他们是派往龙驹寨戍守的一队官兵。我当时就留意此事,从官兵服装到过关的文书,全部收缴上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妙啊!”高夫人拍手笑道:“多亏了范先生平日留心,咱们定能顺利通过龙驹寨。”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刘芳亮问。

  “越快越好,咱们明日就启程。”范青说道。

  深夜,夏日的风温和的拂动着熊耳山上茂密的枝叶,发出轻轻的哗哗声。纤纤新月,温柔而多情的窥探着山腰上,老营所在的平台。平台上的房屋一片黑暗,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范青却失眠了,他信步走出屋子,月色朦胧的像淡淡的轻烟,在林木、矮树、花丛中悄悄流动,四周一片静谧。平台靠近悬崖边上,花木繁盛,成片的野玫瑰在黑暗中散发的馥郁的香气。

  范青踱步到悬崖边的花丛中,向下俯望,山谷中的一大片军营在夜色中朦朦胧胧。他心中有些感叹,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自己就从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转变成一个冷兵器时代的将领,心中颇有成就感。明天就要出发去商洛山了,要去帮助李自成,和这个时代的英雄一起改变历史,想想就很激动人心。

  抬头看看天空的一轮明月,皎洁明亮,仿佛一只冰盘一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不知前世的亲人、朋友会为自己的离去伤心么?他们现在又过得怎样?想到这里,范青不禁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时,花丛中也有人叹息,两人同时听到对方的声音,不禁同时咦了一声。

  范青快走两步,拨开树丛,只见在花丛中有一小块空地,高夫人正抱着膝盖坐在一块石头上。两人四目相对,不禁相视一笑。

  “夫人也睡不着么?是在惦记闯王么?”范青微笑着做了一个揖,然后坐在高夫人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抬头赏月,只见一轮明月此时更加辉煌耀眼,四周的花丛、矮树、石块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

  “嗯!我记得第一次被他的话打动,就是在这样一个月夜,也是这么明亮的月色。”高夫人把下巴支在膝盖上,仰头怔怔的看着空中圆月。

  “哦!”范青很想听听高夫人和李闯王的故事,现代冰冷的历史传记怎么能真正描述鲜活的人生。

  高夫人似乎陷入了回忆,像在对人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我那年十八岁,我舅舅是闯王高迎祥,自成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名将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说话,甚至连表情都很少,给人的感觉像一块岩石。不过,舅舅很看重他,说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还说他的队伍中将来有一个出息的人,就是他了!但我始终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特别。那时候,追求我的将领很多,现在说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号,用朝廷的话来说都是巨寇首领。”说到这里,高夫人嫣然一笑,俊美的面孔现出一丝俏皮可爱的样子。

  范青也笑了,当时高闯王麾下出名的流寇可不少,张献忠,罗汝才……不过,幸好高夫人没选择他们,他们的后宫都可以组建一个连队了,明末的这些英雄人物,真正能做到不好色的只有李自成。

  “第一次,自成引起我注意,是在山西的一次大会战之后。自成受了伤,和许多伤员躺在一起。当时好多军中的女眷都充当救护兵的角色,我也是其中一员。在护理伤员的时候,我听到自成在梦中呓语,叫着‘金儿!金儿,别离开我!’语气是那么的惶急,那么的无助,当时我的心不知为什么震颤了一下,有一丝怜悯,也有一丝同情,这么一个硬汉,硬的像一块石头的汉子,心中也有自己丰富的感情。”

  范青微微点头,李自成一生在感情生活上不幸福,他的第一个妻子韩金儿,与别人私通,被他给杀了。后来又有一个妾叫邢氏,与他手下爱将高杰私通,两人一起逃走,投靠了官军。第三个妻子才是高夫人,两人只有一个女儿。李自成一门心思都用在军队作战上,与士兵同甘共苦,同吃同住,是很容易冷落身边的女人的。

  “后来他的伤更重了,发着高烧,整天不停的说胡话。我在他身边照顾他,有一次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哭泣道‘别走,求你了!’那哀伤痛苦的样子,是假装不来的,那时我才知道这个外表冷酷的汉子,也有一个柔情的心。”

  “他说的胡话中,最多的句子是‘我不是狗,我不要像狗一样的活着!’听他翻来覆去的说着这句话,我便牢牢的记下来。”

  “后来,尚炯把他的伤治好了,有一天,他特意来感谢我。你知道咱们起义军中是不怎么在乎男女大防的。于是我就陪他出去走走,在一片荒野中,我们聊天,聊他的过去。他是农民家庭,因为种地不够吃饱,更不够交饷。所以他父亲除了种地还给人家贩卖陶器。有一天,他父亲挑着担子走在山岗上,饥饿的忽然昏倒,从山坡上滚下去。等自成发现他时候,他已经快死了。头上手中都是血,陶器也碎裂了一地。他用沾满血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自成的面颊,说,‘陶器中还有好的,捡回去卖钱吧!’说完就咽气了!”

  “自成和母亲没法生活,只能去逃荒,母亲就饿死在路上,自成眼睁睁的看着她闭上眼睛,却把最后一个馍馍推开,留给自成,说‘娘不饿’。此后他吃百家饭长大,给地主放过羊,在驿站养过马,当过兵。”

  “后来在家乡,有一次自成欠县里乡绅,一个姓艾的钱。姓艾的就派家丁把自成抓去,绑在他家院子里的一棵树上,用鞭子抽打,还不给水饭,在太阳下暴晒。他饿的昏昏沉沉,这时候艾家的一个儿子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面饼。自成饿的实在受不了的,就哀求他给一口吃的,你知道怎样?”

  高夫人叹了口气,“那一刻,我在他眸子中看到一丝怒意,虽然只有一丝,却是雷霆之怒,是划过漆黑夜空最亮的闪电,是那么的动人心魄。”

  “自成的声音颤抖了,艾家的少爷把面饼抛在他面前的污泥中,然后用脚用力踏了几下,还叫‘快吃啊!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啊!’他当时实在饿的受不了,就真的像艾家少爷所说那样,趴在污泥中像狗一样去啃那块沾满污泥和他鞋底秽物的饼子。艾家少爷却用一只脚踏在他的背上,哈哈大笑,‘看那!他多像一条狗啊!哈哈’。”

  “当时自成说到这里,拳头捏紧,手背上青筋凸起,手心一块黄土疙瘩被他捏成齑粉,粉末簌簌落下。他说,那一刻,他特别痛恨这不公正的世界,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高高在上,有些人却要像狗一样活着?有些人锦衣玉食、三妻四妾,颐指气使,任意欺凌别人?而有些人却忍饥挨饿,挨打受骂,乞求一点食物都得不到,眼睁睁的看着父母妻儿饿死在沟壑之中,除了哀号却毫无办法,活的简直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在心中发誓,一定有一天要改变这个世界,要让天下所有像狗一样活着的人,不再流泪,不再痛苦,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的做人,我们不是狗,我们是人!”

  “自成说他读书不多,但曾读过一篇古人的文字,其中几句话记得特别清楚,‘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是啊!老百姓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爱自己的家庭孩子,也向往温暖的家庭,富足的生活。可是有些人自己过着花天酒地,妻妾成群的生活,却使老百姓妻离子散,饿死于沟壑。在他们眼中,老百姓就是狗,可以随便打杀侮辱的狗。只有让他们也尝尝当狗的滋味,才能还这世间的公正。”

  “然后,他还给我唱了,他儿时要饭路上学会的一首莲花落。”

  “家家哭皇天,

  人人哭皇天,

  父母妻子相抛闪,

  你也反,

  我也反,

  人马滚滚数不尽,

  投晋入楚闹中原,

  仇报仇,

  冤报冤,

  在劫之人难逃命,

  血债还用血来还,

  到头来,

  达官贵人不如狗,

  干戈扰攘入幽燕。”

  范青听了高夫人一大篇对李自成的回忆,心中十分感慨,喃喃道:“达官贵人不如狗,干戈扰攘入幽燕。”这种对社会不公的痛诉,来源自身血淋淋的经历,生活富足的现代人不能理解。但想想近代中华大地上的那批伟人吧!抛头颅,洒热血,虽九死其犹未悔。很难说他们是不是在自己的青年时代也受到过类似的触动,也许,从古到今,所有的伟人、英雄都有一个同样的心,这是中华民族始终凝聚不散的血脉之源。

  高夫人继续道:“自成还说,这些达官贵人其实都是纸老虎,平时耀武扬威,道貌悍然,看起来挺可怕,实际却不堪一击。咱们穷苦百姓,每一人都是一支火种,咱们把天下所有穷苦百姓联合起来,就是席卷天地的滔天火海,把所有的纸老虎都烧成灰烬。”

  “到那时候,普天下的穷苦百姓都能堂堂正正的做人,有吃的,有衣服避寒,有房子遮风挡雨,老人有人养,孩子受教育,那样的世界该有多么美好。”

  范青心中也有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明知道那样的世界在古代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便是在现代社会,生产力大大进步,还有落后挨饿的地区。但他的心是热切的,这是他穿越到古代之后,听到的最高尚的理想了。比起封建礼教中那些三纲五常,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说教,要实际多了。

  高夫人慢慢道:“那一刻,我侧目看着自成,从侧面看,他的面孔棱角分明,如刀斧雕刻而成。其实他的面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汉子,唯有一双眸子,特别深邃,特别有神采。我从中看到了最深的感情,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对这片土地上人的悲悯同情。因为这些人就是他的亲人、朋友、爱人,他把这种感情毫无保留的倾注在这片土地的所有人身上,发愿要救他们脱离苦海。我忽然想到了佛祖,他在发愿普度众生、割肉喂鹰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受过这样的触动,也曾用这样一双充满悲悯的眸子俯视众生。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有了这个男人。”

第二十七章 回到商洛山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9 2020.07.27 09:31

  讲到这里,高夫人不再言语了,两人默默的看着明月渐渐落下,花树的阴影将俩人遮掩,一片静谧。好久,范青才叹息道:“夫人讲的闯王的故事,真的很让我感动,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高夫人也叹道:“自成就是这样的人,你在他的身边,一旦走进他的内心,你会震撼,会被他感动,会不由自主的追随他,帮助他实现理想。他是个从不言败的人,所以,今天我听到尚炯的话,才会如此焦急,如果他消沉下去,整个闯军也就完了。”

  “好了,咱们聊的太久了,明天还要带领队伍出发呢!”高夫人一笑,从石头上站起来,她的腿伤后无力,久坐之后,忽然站起,不禁一个趑趄,就要摔倒。

  范青手急眼快,伸手扶住高夫人的手臂,笑道:“夫人小心,花树再向前就是山涧了,摔倒了,可很危险。”

  高夫人哎唷一声,道:“你看我这条腿,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原来,简直成了残废一般。”

  这时忽然树丛中有人轻声“咦”了一声,范青和高夫人不禁一起轻声问:“是谁?”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却见树阴浓密,花影摇动,周围哪有人影。二人不禁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告别,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天蒙蒙亮,首先公鸡在笼里啼叫,跟着是乌鸦、云雀和子规在林间叫唤,又跟着画眉、百灵、麻雀都叫了起来。高夫人一乍醒来,把姑娘们都唤起来,大家匆匆的梳洗完毕,外面已经人喊马嘶,开始排队。张材走进来请高夫人动身。高夫人跳上玉花骢,率领老营下山。

  到了山下的山谷中,范青、刘芳亮已经集合完毕,范青在前开路,刘芳亮率领几百人在后面断后。晓雾弥漫,长长的行军队伍,见首不见尾。回头眺望老营驻扎了半年的山峰,却看不到他们居住的平台。只能看到三两个青绿的峰顶漂浮在乳白色的晓雾上边,像茫茫大海中浮动的几点岛屿。从雾海中传来鸟叫声,马蹄声,还有人语,只是分不清远近。出了山谷,走进一片松林,霎时间所有声音都被松涛声淹没。

  众人从熊耳山向南而行,三天之后,便到了河南陕西边境的龙驹寨。远远眺望龙驹寨,只见大山起伏,一条羊肠小路在山路上盘旋而上,在山中若隐若现。其中最险要处,一侧大山壁立,有如刀劈斧削。另一侧则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在山壁中间有一处平台,是从河南到陕西的必经之路,上面建筑了一个寨子,这就是龙驹寨。

  眺望龙驹寨,人人都心惊,这种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一万战士冲上去,也无济于事,只看范青的计策能否成功了。

  此刻,已经是黄昏时分,众人都隐蔽在山脚下,看着范青带着一百多穿着官军号衣的战士上山。山上林木葱茏,看不清这些战士交涉的情况,只能隐约听到一点说话的声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夫人、刘芳亮、尚炯脸上都露出焦急神色,如果混不过去,就得强攻,这险要地势,不知要牺牲多少人才能攻打下来。万一攻打不下来,岂不是耽误了商洛山中与闯王会和。

  正焦急中,忽然山上爆发出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音,“杀啊!冲啊!”

  霎时间,高夫人几人脸上都露出喜色,急忙指挥军队冲上山。只见,龙驹寨寨门大开,范青已经率领一百多战士冲入寨中。守寨门的士兵要么被杀死,要么惊慌逃窜,寨子里的士兵则聚集在一些坚固的宅子里死守。范青并不打算攻下整个寨子,他命令部队不得恋战,保护老营和车队快速穿寨而过。

  过了龙驹寨,就进入商洛山当中,从去年十月潼关南原之战后,在河南转战大半年,终于重回陕西了,队伍中许多陕西老兵都很激动。

  商洛山又名商山,此山出名来自于“四皓”,秦末汉初,有四名德高望重的隐士,隐居在在此,自称商山四皓。刘邦久闻他们的大名,曾请他们出山为官,而被拒绝。后来,刘邦想废太子刘盈立次子如意,刘盈的母亲吕后很着急,就去谋士张良那里求计,张良献计让她聘请商山四皓做为老师,辅佐太子。

  一次刘邦与太子一起宴饮,见太子背后有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问后才知道是商山四皓。四皓上前谢罪道:“我们听说太子是个仁人志士,有孝心,能礼贤下士,我们就一起来做太子的宾客。”刘邦知道众人同情太子,又见太子有四位大贤辅佐,气候已成,就取消了改立太子的打算,从此商山四皓名震天下,也让商山的名声传扬开来。

  商山山高林密,多险峰深涧,是隐居的好地方,也是巨寇大獠的藏身之处,古代诗人形容,“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当晚,众人在一座山谷中扎营,说起傍晚混入龙驹寨的事情,原来山寨官军以天晚为名,死活不开寨门。还亏得范青机智,拿出几锭银子当作诱饵,说要献给守关的将军,这才骗开寨门。

  范青笑道:“我是想起尚老神仙的话,在明朝官军的地盘,没有银子走不通的路。”众人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第二天清晨,众人再次出发。想到再过几日就能和闯王会师,人人精神抖擞,不断说说笑笑。队伍走在一处涧谷当中,一侧是奔流的河水,冲击着大小石块,水花飞溅,声音震耳欲聋。另一侧的山壁上则垂落着密密麻麻的葛藤,葛藤上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花朵,阳光斜射在崖壁上,大小花朵,争奇斗艳,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引得蜂蝶飞来飞去。

  高夫人回头看,几名姑娘的脸颊都在晨光中红扑扑的,胯下战马都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每位姑娘都在鬓边插上了从崖壁上采摘的花朵,红色、黄色,有杜鹃花,也有石榴花。再向后看,就是整齐的队伍了。队伍中旗帜飘扬,老营是红旗,新招收的河南兵则是清一色的白旗。战马高大雄壮,马上骑士,铠甲鲜明,刀剑闪亮。再向后则是辎重队伍,数百匹骡子拉着他们这半年从河南搜集到的战利品。范青知道商洛山中缺粮,特意购买了二百车粮食。金银、布匹、药品、武器无不具备。高夫人收回目光,心中对范青的能干点了一个赞。

  走出涧谷之后,便是较为平缓的山路,山路崎岖,有好多地方,只能把物资卸下来,靠人拉肩扛才能过去。三日后,到了一处山岭上,据尚炯说,此处距离闯王藏身的地方已经不远,只要翻过几个山头就能到达,当晚众人便在山顶驻扎。

  夕阳西下,高夫人、范青、尚炯三人站在山顶向下俯望,虽然阳光满谷,却因为地势高,雾蒙蒙的,看不清谷底的情况,对面半山腰有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的规模,可以看到一些人在村子里活动,但村中的人却看不见对面山顶的众人。有时,一缕白云飘过,把几人视线遮蔽,村落人家都消失了,直到白云慢慢飘过,这个村落才重新露出来。

  “走,去这个村子看看。”高夫人说道。

  于是三人下山,沿着山间小路到了这座山村,一进村子,就看见一个老头在村口洗菜。范青上前拱手叫了一声老丈。

  这老头霍然抬头,见范青穿着铠甲,腰间悬挂宝刀,登时脸上变色,叫道“官军来了!”

  村里的孩童听到这句话,立刻跑回家中,关门闭户,转眼间村子一片安静。

  范青感到好笑道:“我们不是官军,我们是闯王的义军。”

  这老头并没放松警惕道:“你是李闯王的属下?”

  高夫人上前笑道:“我们是李自成李闯王属下的军队,我们保护老百姓,不是那些祸害百姓的官军。”

  岂料,这老头忽然流泪道:“大王,村子里的鸡鸭都被你们抢光了,现在只剩下一点口粮,你们再抢走,我们村民就得饿死了!”

  高夫人三人相顾愕然,怎么村民连义军也害怕。范青想了想,拱手道:“老丈,我们不要你的东西,只是去你家喝口水,行吗?”

  那老丈这才点头,带着三人走进屋子,屋里黑洞洞的破烂不堪,几乎所有物品都是用木头或者石头自制的,一个老太婆正在做饭,煮了一锅野菜,加了少许的糠,没有一点油星。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一脸恐惧的看着三人。

  范青心中一叹,古代的老百姓真是苦啊!他拿出两个饼子分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立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范青又拿出一些铜钱给老头,这样,屋里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问起老头这半年来的境况,只听老头叹气道:“我们是山里人,外面兵荒马乱的也波及不到我们,本来日子虽然清苦,却还过得去。可自从去年来了李闯王,唉……”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高夫人皱眉问:“闯王的军队是义军,应该打击豪强劣绅,放赈救济百姓的。”

  这老头道:“刚开始闯王的军队还算可以,在山中攻打了两个寨子,破寨之后,用粮食赈济了山中百姓,大家都很感激他。可是……”

  正说着,只见旁边老太婆咳嗽了一声,不停的向他使眼色,这老头便住口不说了。

  高夫人笑道:“老丈,我们是从河南来的闯军,我们的宗旨就是保护百姓,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们就喜欢听真话。”

  老头这才继续道:“后来,官军开始进山围剿了,闯王的军队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军纪也变坏了,常有小股的队伍偷摸到村子里,抢鸡鸭牲口,抢粮食,同土匪还有那些官军的匪兵没什么两样。村子原来有二十户人家,现在只剩下十家了,那一半人家不是饿死,就是逃走了,唉!我们这些穷老百姓就是受苦受难的命,日子没奔头了!”说完呜呜的哭了,哭了一会儿,又道:“不止我们村子被祸害,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是这样子,老百姓苦不堪言!”

  范青好一阵儿辛酸,人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怎样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高夫人也很难过,按理说,李自成是很痛恨这些骚扰百姓的行为的,可他为什么不约束部下呢!

  尚炯也摇头道:“我去开封这两个月,闯军的军纪更败坏了,这样下去很让人担心啊!”

  高夫人三人心情沉重的离开了村子,回到山顶的营地,范青吩咐赵恩让他拉一车粮食,到附近几个村子转转,给老百姓放赈,就说是闯王的军队。

  赵恩答应了,率领一队士兵赶着骡车下山,刚走没多久,忽然山下传来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山顶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难道是官军杀来了,连忙示警,做好战斗准备。片刻功夫,赵恩又上来了,还绑了一名士兵。原来他刚下山不久,忽然有一队士兵冲过来,要抢粮食,双方交手,各有损伤,赵恩的武艺高强,把对手打倒给擒住了。

  此时,天色渐黑,范青拿着火把到被擒的这名士兵面前一照,高夫人忽然失声道:“蓝应城,是你么?”

  这名小伙子也看清楚了高夫人,低声叫了一声“夫人!”惭愧的无地自容。

  赵恩见是自己人,就把他的绑缚给解开了。高夫人沉着脸问:“蓝应城,你是闯王身边的亲卫,怎么也干起来这抢劫的勾当?”

  蓝应城满脸通红,嗫嚅道:“夫人不知山中情况,现在闯营中很苦,没多少粮食,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军心浮动,大家都不管军纪了,不止是闯王亲卫,别的将军的属下也都出来干起了偷摸打劫的勾当。”

  “闯王不管你们吗?”

  “最近,闯王只是喝酒,不怎么管事的!”

  听到这话,高夫人想见闯王的心情更急迫了,她眺望黑沉沉的大山,心想,“自成,你一定要振作啊!”

第二十八章 劝谏李自成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4 2020.07.28 08:50

  第二天,天不亮,众人就出发了,在尚炯和蓝应城的带领下,众人很快就到达了闯王扎营的山谷中。远远的,已经接到了消息的闯王人马都在山谷口迎接,远远的看到高夫人的队伍都欢呼起来,许多人拿起乐器,琵琶、三弦、笛子之类吹奏。高夫人这边也有许多人挥舞双臂欢呼,一面巨大的绣着一个“闯”字的大旗被举起来,在风中舒卷飘荡。这旗帜是慧梅几个女兵花费了好长时间才绣完的,每一针一线都是她们的心血,也寄托着对闯营的感情。

  到了山谷口,只见闯王带着一众将领在谷口迎接,许多以前相识的老战士都拥抱在一起,更多新招收的河南兵以前听过闯王的事迹和名声,现在见到闯王本人,也十分激动,一起高声呼喊起来,“闯王,闯王!”

  高夫人走到李自成身前,审视他,只见他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胡茬更密更硬了。但宽阔的胸膛和笔直的腰杆,依然和从前一样。

  李自成微笑道:“我猜到你们就快回来了!”

  高夫人点头,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咙中,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眼睛不由自主的湿润了。忽然在李自成身后看到了笑嘻嘻的郝摇旗。高夫人从身后人堆里拉出来郝摇旗的女人和孩子,道:“你瞧瞧,少了一根汗毛没有?这回,我把她们母子都交给你了,你随便杀吧!我不管你们了!”

  郝摇旗很不好意思,抱起五岁的儿子逗弄,他想起去年潼关南原之战的时候,差一点就要对她们母子下杀手,如今一家人团圆了,不由得眼圈也红了。

  高夫人又把兰芝从身后拉出来,向李自成怀里一推,笑道:“你看你的宝贝姑娘,平时总是想你,还抹眼泪呢!到了你身前却像耗子见了猫一般。”

  李自成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女儿的,潼关南原刚刚突围的时候,他以为妻儿都牺牲了,不知暗中为这乖巧女儿伤心过多少次。此刻心中大喜,把兰芝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子,兰芝发出格格的笑声,大半年没见父亲产生的隔阂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

  老营中的将领纷纷和离别许久的家属相见,其中也有许多人失去了妻儿,只能在众人的欢乐中黯然伤神。

  高夫人看到张鼐、双喜、罗虎这三个最喜欢的义子,便把他们叫到身前,笑到:“哟,看你们几个大小伙子,又长高了,现在超过娘了!肩膀也宽了,胡子也长出来了,也快该说媳妇了!”

  说的张鼐几人都有些脸红了,张鼐三人看到慧梅、慧英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十分高兴,上前攀谈。李双喜笑着对慧英道:“咱们潼关分别突围的时候,你可答应了,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你要给我做一个荷包的?”

  慧英脸色微红,还是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荷包递给李双喜。张鼐也笑着对慧梅道:“对了,咱们也有这样的约定啊?”慧梅哼了一声道:“天天忙着伺候夫人,哪有时间给你做荷包!”说完,眼光转向别处,在人丛中搜索范青。

  高夫人却已经看到范青,向他笑着招手道:“范青,你过来拜见闯王。”

  范青上前给闯王深深做揖道:“属下范青,拜见闯王。”

  闯王审视范青,微笑道:“你在河南的事迹我都听说了,做的很好,比我们在商洛山中弄得还要好。你是个人才,现在职位是老营卫队队长吧!嗯!过几日,等你立了功,我再提升你当将领。”

  “多谢闯王!”范青躬身拜谢,然后又拜见刘宗敏、李过,袁宗第,田见秀,高一功、郝摇旗,还有几名副将,这些将领对范青可就没闯王的热情了,都只是微微点头,只有田见秀比较有礼貌,向他拱了拱手,说了一声“范队长!”这些将领对范青的印象还停留在潼关南原之战,一个文弱秀才,胆小逃兵。

  这时候,走在最后的拉着粮食物资的数百骡车也缓缓驶入营地,看到一下子有这么多粮食,所有人都一起欢呼起来。

  当晚,又是李大嗓亲自下灶,给众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许久没吃的这么饱的士兵都大快朵颐,人人眉开眼笑。

  晚餐之后,高夫人随着李自成回到他住的木屋当中。此刻,李自成白天兴高采烈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他坐在桌前,盯着手中的酒杯轻轻转动。每天,他都是喝的酩酊大醉才能入睡,今天,高夫人回来了,他心中犹豫,是否应该再喝上几杯。

  高夫人走上前,把他手中酒杯拿过来,放到一边,道:“自成,你怎么开始喝酒了!我记得你曾亲口跟我舅舅说,只要还行军打仗,就忌酒!”

  原来,李自成曾在高闯王麾下,因为喝酒误事,导致了一次损失很大的败仗,李自成从那以后就不再喝酒。

  “可不喝酒我就睡不着啊!”李自成深深的叹了口气。

  “是因为潼关南原之战么?”高夫人问。

  李自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他低下头把面孔埋在自己的一双巨掌中,轻声道:“只要我一躺下,那些在潼关南原死难将士的面孔,就会在我的眼前摇晃,不喝醉了,根本甩不掉他们。”

  “自成!”高夫人怜惜的抚摸着他的头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硬闯潼关是所有将领的一致决定,怎么能责怪你一个人呢!你不要太自责了!”

  李自成深深的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是我下的命令要硬闯潼关的,一功和范青都劝我,可我没有接受他们的意见,这是我的错,是我的无能导致这样的惨败,导致了那么多将士的死难。”说着,李自成的眼圈变红了。

  “不,不,这不怪你,只要是决定,就可能有错误,没有完全正确的人,你已经是很优秀的统帅了,以前你也遭受过很惨重的失败,可没见你消沉成这样子啊?”高夫人抓住李自成的手轻轻摇晃。

  “我并不优秀!”李自成沮丧的把手从高夫人的手心抽出来,摇头道:“我现在很怀疑我的能力,潼关南原我决策失败也就罢了,现在练兵、整顿军纪,样样不顺。这大半年,看看你们在河南发展的多快,而我在商洛山中却毫无建树,也许我就不是一个做统帅的料。”李自成沉闷的说道。

  “自成,你要振作起来了,你是最优秀的,永远都是,将士们都看着你呢!都指望你能再把闯字大旗竖立起来呢!”高夫人恳切的说道。

  可不论高夫人如何说,李自成都只是沮丧的摇头,潼关南原之战的失败对他打击太大了。

  第二天,高夫人一早就去寻找范青,却发现范青比她起来的更早,正带领一群属下兵士,去附近山中砍伐树木,建造营地。

  李自成因为在商洛山中被官军围剿,到处躲藏,没有固定营地,看看现在扎营的地方,有木屋,也有帐篷,都十分简陋,东一堆,西一片,随意建筑,没有规划。

  昨天晚餐的时候,范青建议以后不再躲避官军,而是要在此处建立一个固定的根据地。因为现在义军实力增强了,物资也丰富了,而官军再多人也不可能一起到深山之中包围营地。义军大可从容迎战,竖起闯旗,招揽各方豪杰,这提议众将都很赞同。

  现在看看范青规划的营地,十分整齐,各种设施考虑周到。这也是范青的高过别人的优点,凡事都有计划,且井井有条,从不马虎,这是一个细心的男人。

  高夫人把来意对范青说了,范青沉吟道:“闯王的心结我能理解,一会儿我去拜见他,劝劝他,也许能让他振作起来。”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高夫人十分高兴,道:“我还是和闯王来找你吧!让他散散心。”

  吃完早饭,高夫人伴着李自成来到范青的建筑工地,范青上前拜见闯王,给闯王指着看,哪里要建房屋居住,还有工坊、伙房、仓库,和训练的场地等等。李自成连连点头,这种规划设计的事情,看起来婆婆妈妈,实际上也需要才能的,他手下众将能力单一,除了打仗,别的都不行。

  介绍完他要建筑的工地,范青又向山谷西边指点,说要在那里屯垦种地、种菜。这一下子引起来李自成的兴趣,他就是农民出身,对土地很有感情。于是他让高夫人先回去,自己和范青,带着几名亲兵去山谷西边看看。

  二人上马,奔驰片刻,在一处土坡下马,四下眺望,只见好多士兵都正在忙碌,开垦土地。

  范青笑道:“这大片土地荒废实在可惜,虽然农时已过,我让人抢着播种,冬季来临之前,定能收获一季粮食,那时候我们就不用犯愁粮食了!”

  “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李自成点头称赞,心中却有些惭愧,看看种地的这些士兵,都是范青从河南带回来的新兵,没一个老兵在内。其实,他去年败退到商洛山中,就想屯垦开荒。但手下众将和兵士都不赞同,他们习惯了流动作战,四处抢掠的生活,老老实实的种地太辛苦了。

  命令虽然颁布下去了,但这些将领士兵阳奉阴违,只是草草的扔了一些种子了事,这样子,开春这茬冬小麦根本没收获多少,直接导致了军粮不足,也影响了他的练兵计划。而范青过来之后,一眼就看出来关键,没有粮食什么计划都实行不了。

  两人在山坡的草地上坐下,任凭战马在一旁自由吃草。李自成叹气道:“去年这些将领若听我的话,今年也不至于闹粮荒。”

  范青拱手道:“闯王心地仁慈,不愿逼迫将士。但一军主帅,要宽严相济,闯王对手下将领和兵士都太宽纵了!”

  李自成叹息道:“这些将领兵士都是随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唉!我一想起潼关之战的时候,那些追随我十多年的战士纷纷惨死的样子,我就没法对这些仅存不多的老八队战士严词切责。”想起那些在潼关死难的战士,李自成眼圈微微发红。

  范青侧面望去,只见这魁梧汉子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这是一个性格宽厚,情感丰富的男人,不止有史书上记载的狂暴骁悍的一面。实际上,现在看过去,李自成就像坐在地头的一个普通农民,如果不是亲眼在战斗中见过他骁勇的一面,范青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一个假的李自成了。

  “闯王念旧情是好事,可是也要向前看啊!”范青微微叹息,“胜败乃兵家常事,古人中有很多名人都有过大败的经历,如果他们都沉浸在回忆自责中,而不能昂然奋起,哪有后来的传说。”

  “卧薪尝胆的故事,闯王听说过吧?”范青问。

  李自成微笑道:“我读书不多,只上过两年私塾,好多历史故事都不知晓的,请先生讲讲。”

  “春秋战国时代,吴越相争,吴国把越国打的大败,勾践被包围,无路可走,准备自杀,但被手下谋臣给劝阻,让他贿赂吴王的身边人。吴王认为此时勾践已经不足为虑,便提出让勾践和他的妻子做他的奴仆,他才能撤军。”

  “勾践无奈答应,带着妻子到吴王身边伺候吴王,放牛放羊,终于赢得了吴王的欢心,三年之后,被释放回国了。回国之后,勾践发愤图强,准备复仇,他怕安逸的生活消磨他报仇的志气,于是,晚上就枕着兵器睡在稻草堆上,还在屋子里挂一颗苦胆,每天早上都要尝尝,让门外的士兵问他‘你忘了三年的耻辱吗?’他如此励精图治,艰苦奋斗,终于兵精粮足,转弱为强。这时候,吴国争霸中原受到挫折,实力已经大大下降。勾践趁此机会伐吴,最终战胜了吴国,洗刷了自己的耻辱。”

  李自成叹道:“卧薪尝胆,勾践果然是狠人!难怪他能反败为胜。”

第二十九章 练兵与整顿军纪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49 2020.07.29 08:19

  范青道:“如果他当初不听谋士劝阻,一死了之,固然可以免受羞辱,也不用面对自己的国人、亲人,但哪有后来的千载留名?后人提起他,也只会说一句‘越国失败的国君,没骨气,自杀了!’而已!”

  李自成听了,微微垂下头,并不说话。

  范青又道:“勾践只是一个小国的国王,汉高祖刘邦是响当当的中华皇帝,却也有过数次惨败的。”

  “第一次,刘邦在汉中起事,联合多路诸侯,挥师五六十万人马东进,结果被项羽三万人打的大败,刘邦的部队被杀十万,溺亡十万,最后刘邦只带着几十个人逃亡,可算败得很惨了!”

  “但刘邦没有气馁,一年后,再次联合各个诸侯反对项羽,不过,依然不是项羽的对手,数十万大军被击溃,刘邦的妻儿都差点被俘虏,最后还是带着十几名手下逃亡,可算凄惨之极了!”

  “但刘邦还是不气馁,最终在垓下一战中,击败了项羽,项羽自杀,刘邦得到天下。”

  “刘邦在与项羽作战的过程中基本没有胜利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卷土重来,他最后能取得胜利,依靠的就是这股韧劲。反观项羽呢!他的一生辉煌壮阔,一辈子没打过败仗,可是最后仅仅在垓下败了一次,就彻底认输,自杀了事。如果他不那么容易气馁,在乌江边上船逃走,焉知他有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后人十分感慨,曾写过一首诗感叹,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李自成微微叹息,“是啊!项羽一代豪杰,就这样自刎而死太可惜了!”

  范青道:“所以从古至今文人书籍最赞赏的就是那些有坚忍不拔大毅力的人,司马迁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对于历史上这些有过惨败经历的人,失败只不过是对他们的暂时考验,经历过这些考验之后,他们才能脱胎换骨,势不可挡。”

  范青看看李自成,只见他虽然还是沉默不言,但一双眸子看着远方山谷,似有若有所思。

  范青收回目光轻轻哼唱莲花落,

  “家家哭皇天,

  人人哭皇天,

  父母妻子相抛闪,

  你也反,

  我也反,

  人马滚滚数不尽,

  投晋入楚闹中原,

  仇报仇,

  冤报冤,

  在劫之人难逃命,

  血债还用血来还,

  到头来,

  达官贵人不如狗,

  干戈扰攘入幽燕。”

  李自成咦了一声道:“你也听过这首莲花落?”

  范青微笑道:“是夫人告诉我的,把闯王您的经历都给我讲了,我还知道那句话‘我不想像狗一样活着!”

  李自成浑身一震,看着范青慢慢点头,“对,我曾发过愿,让世间穷苦百姓都不要像狗一样活着。”

  范青叹息道:“闯王立下宏愿,解民倒悬,挽救天下黎民百姓,真让我从心里佩服啊!”

  李自成叹道:“你们读书人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没什么宏愿,只是希望在我身上发生过的苦痛,不要再在别的人身上发生,那滋味……唉!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范青忽然站起来,向李自成深深一揖,道:“不管怎样,闯王的宏伟志向,在下钦佩,请受在下一拜。”范青拜了一拜,之后又道:“现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有多少穷苦百姓遭受着闯王曾经历过的苦难生活,延颈以待,只盼望闯王能去救助他们,只要在他们中间振臂一呼,千千万万人都会佣促到闯王麾下。所以,属下请闯王振作起来,以天下事为己任,如刘邦,如勾践,整顿军武,励精图治,重新出山。属下愿做勾践的谋士文种,刘邦的谋士张良、陈平,辅佐闯王,平定天下。”说完又深深的拜了下去。

  李自成目不转睛的看着范青,许久,他也慢慢站起来,道:“先生的话,让自成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自成受教了,请先生也受自成一拜。”

  两人再次对拜,抬起头来,范青看到的是一双犀利的,斗志昂扬的眸子,他心中一喜,李自成终于被自己说动了,心结被打开了。

  两人再次坐下,李自成问:“咱们若要重振旗鼓,先生以为应以何事为先?”

  范青道:“自然是练兵和整顿军纪为先,一支百战百胜的精兵必须勤加训练,再有铁一样的纪律。咱们现在蛰伏在商洛山中,正是练兵的好时机。咱们现在人数虽然不多,可一旦训练成精兵,就可以成为以后大军中的骨干,实际上,咱们不是在练兵,而是要训练一批以后可以担负重任的军官。将来总有一天,振臂一呼,千百万人聚到您闯王麾下,那时候,把现在这批训练有素的人投进去,就如身体有骨骼,树木有枝干,没有这一批人,纵有百万之师,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自成一面听,一面点头,“说的有道理。”

  范青道:“再说整顿军纪,从天启末年以来,十余年间,豪杰并起,不可胜数。若张献忠、罗汝才,老回回等人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可是以属下看来,这般人虽能一时间成为风云人物,但不能成就大事。”

  “何以见得?”李自成问道。

  范青道:“他们军纪松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此一来,慢慢就失去了人心,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对他们不好,他们都是看得到的。书上说‘吊民伐罪’,‘仁者无敌’就是这个道理。这十多年天下百姓苦于兵革,苦于杀戮,苦于妻离子散,众人梦寐以求的,不过是妇女不遭到奸淫,房屋不遭到焚烧,亲人不遭到杀戮,能够父母妻子相守,从事耕作于田间。谁能解民倒悬,天下民心就能归顺他。而严肃军纪,则是争取民心的第一步。”

  李自成一面听一面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只是这些将领战士跟我南征北战,当年数十万人,现在只剩下这一千人,我有些不忍心对他们太过严厉啊!”

  范青道:“闯王不忍心对待将士,却不知这样做不但害了众将士,也害了咱们的闯军义名,更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啊!”

  李自成皱眉问:“此话怎讲?”

  范青缓缓把来的路上,见到的商洛山百姓的苦况一一讲述。

  等听范青讲完,李自成已经是一脸怒色,他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些人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对他们宽容,他们就放纵自己做匪兵。也不想想,他们也都是穷苦人出身,被人欺辱,家人被饿死,逃荒路上靠讨饭为生。现在他们手中有了刀子,都可以欺辱别的穷人了么!范先生说的对,这军纪不狠下心来整顿一番是不行的了?”

  李自成和范青分手后,回到营地立刻通知卫兵,通知所有将领午饭后到他住处议事。

  午饭后,范青来到李自成的住处,众将也陆续到来。刚进屋的时候,大家还有说有笑,可见到李自成一张阴沉的脸,默不作声的姿态,再加上四周卫兵肃然站立的样子,众将立刻感觉气氛不对,也都严肃起来,这两个月来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严肃的气氛,屋子中七八名大将和十几名副将都默默站立。

  等到人到齐了,李自成开口道:“我已经下决心要在商洛山中住一段时间,好好练兵和整顿军纪,你们都有什么建议,尽管说出来!”

  众将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转到刘宗敏身上。刘宗敏焦躁起来,道:“都看着我干什么,刚才李哥把我好一顿数落,就因为我是负责军纪,而你们又太不争气!看看你们的手下都做了什么!抢人家老百姓的鸡鸭牲口,有的连人家口粮也不放过,菜园里的青菜也要抢,弄得人家老百姓苦不堪言。还跑到几百里外去抢劫路过的客商,弄得人人皆知,说商洛山里出了一伙厉害土匪,你们丢不丢人?”

  刘宗敏越说越气,霍的站起来,“究竟是谁抢了人家老百姓的东西?谁抢了客商,我现在就要调查清楚,马世耀,李友,你们两个现在就去给我调查清楚?”两名年轻副将接令出去了。

  刘宗敏喃喃道:“这些害群之马,抓到了,老子非剁了他的手!”

  李自成伸手止住发脾气的刘宗敏道:“宗敏,也不用剁手了,咱们有言在先,整顿军纪以前犯的错误只抽三五鞭子便罢。但从今日起,如果再有人做那些杆子的勾当,剁手事小,剁了吃饭的家伙可别怪我李自成心狠,翻脸不认人。”

  说到这里,李自成目光阴沉的扫过众人。众将都知道李自成的脾气,一旦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就十头牛也拉不回,说到做到,于是众将无不心中惕惧,都想着回去如何严令自己属下。

  李自成又道:“关于练兵,各位有什么建议?”

  众将沉默片刻,李过先道:“叔,练兵是好事,可咱们粮食不足,饿着肚子训练,士兵们总不起劲,而且训练的时候还说风凉话,时间长了,士兵们有怨气,只怕军心不稳啊!”

  李自成哼一声,道:“让你们吃点辛苦,就军心不稳啦!掉脑袋都不怕,还怕练兵?”

  田见秀道:“闯王,虽然道理是这样,但缺乏粮食也是现实问题。现在又新添了高夫人从河南召来的两千新兵,我听说,军粮只够吃一个月的,坐吃山空,这怎么行?”

  田见秀在诸将当中年纪最大,李自成对他还是比较尊重的,点点头道:“田哥,这问题我都想好了!”说完示意范青说话。

  范青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在河南打击豪绅,得了一些金银,咱们可以派出购粮小队,打扮成百姓出山购粮,足够咱们支持到年底。而到了年底,咱们屯垦的粮食就可以收获了,如此一来,就不会缺粮!”

  听了范青的这些话,以缺粮为借口抵制练兵就行不通了。众将沉默片刻,一脸大胡子的袁宗第开口道:“李哥,我的意思是商洛山中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将士们热切盼望的还是去河南,大干一场。现在官兵都去京城护驾,和清军交战,潼关已经没多少军马。咱们还是应该早日竖起闯字大旗,和官军打上几仗,也就相当于练兵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袁宗第的话得到好多将领的赞同,众人纷纷附和,其中郝摇旗声音最大,“打仗就是最好的练兵,咱们这些小伙子从尸山血海里走一圈,个个都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好汉,还窝在山沟里练什么兵!”

  李自成议事的习惯是让众将畅所欲言,最后他再发表意见,做出决断。可今天见众将所言,他越听越恼火,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瞬间屋子里全部安静下来。

  李自成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气愤愤的道:“兵要练,军队也要整饬,屯田也要做,咱们就在商洛山中待着,哪也不去。”

  李自成很少发脾气,众将见他这次忽然发怒,都不敢出声了,李自成也觉得自己太激动,便稍稍放缓语气道:“练兵,整顿军纪这是个好事情,是咱们军队能立身的根基,可是为什么咱们这些久经阵战的老将却偏偏看不清楚这步棋呢!”

  “咱们起义十年了,一直跑来跑去,最多的时候有几十万人马,可是转眼间又被官兵打败了,变成一盘散沙,总是凝聚不起来,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们的战士还不够坚强,不能凝聚一支钢铁之师。现在我们在山中,正好练兵,这是个正经根子,只要咱们在山中把兵练好,我信咱们再出山时,就是所向无敌的。”

第三十章 张鼐的敌意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8 2020.07.30 09:29

  “再说军纪,咱们当年跟着高闯王造反的时候,有十几支队伍,咱们老八队人马不多,但名声很响,为什么,就是咱们有这个‘义’字,不骚扰百姓,所到之处还要给百姓放赈,剿兵安民。当初十三家七十二营,你们看看,现在还留下的有几支队伍?大多数都走了下坡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立身不正,军纪不严,到处骚扰侵害百姓,老百姓不支持你,你的队伍还能长远么?”

  “以后,咱们何止这点军队,要有百万大军的,而今的练兵就是为了以后打好基础,所以必须练兵,必须整顿军纪。这两件事情关系重大,势在必行,这是我李自成决定的事情,谁要有异议,尽管可以离开,我李自成决不挽留。”说完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的扫过众将。

  众将听了这番话,脸上都有点发烧,郝摇旗叫道:“妥了,李哥,你不用多说了,俺郝摇旗只要有一口稀粥,没稀粥,挖草根啃树皮,也要跟你使劲练兵,整顿军纪不放松。”

  “这才是好兄弟嘛!”李自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道:“咱们整顿军纪,不骚扰百姓只是第一步,咱们是义军,既要养兵,也要养民,商洛山中的穷苦百姓太多,我和范先生商议了,要放赈,要收取民心。”

  众将脸上又露出不信的表情,田见秀拱手道:“闯王,咱们自己已经是坐吃山空了,给百姓放赈恐怕有些力不从心。”

  高一功也点头,“是啊!整个商洛山中有几百个村子,哪能顾的过来这些人?”

  范青拱手道:“商洛山中百姓穷困,但据我所知也有几个富裕的寨子,里面有大户乡绅的。”

  郝摇旗一摆手道:“别提了,这些寨子个个防守严密,攻打一个,跟啃一个铁核桃似的难。年初的时候,老田和我用里应外合的法子,攻下来一个寨子,解了燃眉之急。可现在别的寨子都提防咱们这一招,想要破寨只能硬攻,咱们人马不多可承受不了太大损失。”

  范青点点头道:“这个我已经有了主意,定要让这群地主豪绅把剥削百姓的钱粮吐出来,法子我过几天再说。除了准备攻打寨子,商洛山中也有不少大小杆子,这些土匪没少祸害百姓,也要清除,愿意跟随咱们义军的,可以加入,不愿意的,就给他们连根拔起。”

  李自成点头道:“对,不用跟他们客气。”说完开始分派道:“练兵从明日起,我亲自训练。抓军纪的事情交给宗敏,范先生负责屯田,还有计划攻打寨子。田哥和摇旗负责清剿周围土匪,刘体纯……”李自成眼光落到一个年纪轻轻,表情严肃的年轻人身上道:“你负责出山购买粮食!”

  众将一一接令,分头行动去了。

  范青参加完会议,去高夫人的住处商量购买种子农具的事情,刚刚走进院子,便听到西边厢房中张鼐的声音,“慧梅,昨天约你去射野鸭子,你怎么不去啊?可有意思了。”

  慧梅哼了一声,“哪有时间!天天帮着夫人管理账目,收支物品,你去找慧琼她们几个去玩吧!”

  “现在你总有时间吧!我看慧英去和夫人对账去了。咱们一起去小河边耍耍,那边花开的可艳了!你不是最喜欢在河边吹笛子么!”

  “没时间的,一会儿范先生要来找夫人支购买种子农具的钱,我要帮着拿钱记账的。”慧梅道。

  “你真的是在忙么?”张鼐的声音有些不高兴了,“以前我约你出去玩,不管多忙碌,你都高高兴兴的想办法出去玩。现在却推三阻四的,你上午没时间,下午,晚上也不得空么!”

  “我说了!我没——时——间!你听不懂么!”慧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两人沉默片刻,张鼐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出去是在等那个小子。这大半年,你们在河南亲热的很啊!整天有说有笑的,早把我给忘了吧!”

  慧梅的声音陡然升高,“好啊!你暗中打探我的事情。告诉你,我和范先生光明正大的来往,你看着不顺眼,去夫人那里告状啊!”

  张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才不去触这个霉头呢!谁不知道他现在是夫人身边的红人。一个小白脸,打仗武艺都不行,专会花言巧语的骗人,有屁用,告诉你,咱们闯军中好多老将都瞧不起他呢!”

  慧梅怒道:“谁说他打仗武艺都不行,你别总用老眼光看人,门缝里瞧人都把人瞧扁了,范先生是文武全才,你去问问老营的战士,这大半年他在河南打过多少仗,败过一场么!”

  “哼!我不用问人,也能搞清楚他的底细。你就跟他玩吧!永远别理我算了!”说完,只听哗啦一声摔门,张鼐气哼哼的走出来,看到范青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

  范青苦笑一声,走进高夫人的屋子,只见高夫人一脸怒容,正在数落身前的慧英和老营总管任继荣,慧英正在抹眼泪,任继荣三十上下的年纪,愁眉苦脸。他是老八队的战士,受了伤断了手臂,不能再上战场作战,便当老营总管,负责各种杂务。

  “你们两个也是我身边的老人啦!怎么越来越糊涂,算个账乱七八糟的,这让我怎能放心得下。”

  高夫人看到范青进来,便招手道:“范先生,你过来看看,这两个人一对糊涂虫。我让慧英把闯营原来的物资和咱们后带回来的统一计算,结果少了几百两银子,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想吞没呢!还有咱们任大总管,也是种地的出身,让你计算一下屯垦用的种子农具,结果多算了好几倍,你想把整个商洛山都变成咱们家菜园子?”

  任继荣抹着额头上的汗道:“夫人,我也算了好几遍的,不知怎么,一算就错!”

  范青上前拱手道:“夫人,我能看看账本么?”

  高夫人把账本递给范青,让他看。范青坐在桌旁,把要计算的数目都写在一张纸上,只片刻功夫,就把两人要计算的数目给写出来了。

  高夫人大喜,笑道:“真是能者无所不会,你看范先生怎么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任继荣拿起纸看,啧啧称奇,“范先生真是神了,连算盘也不用,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范青一笑,心想,“我上初中的时候,就能算出来!古人的计算水平啊!真是堪忧。”

  范青笑问:“听夫人说,咱们义军最强盛的时候,也有十几万人呢!那时候怎么记账呢?”

  高夫人笑道:“虽然有十几万人,但都是联营,各管各的,咱们闯营也就一两万人马。唉!这一两万人也是一笔糊涂账,那年我让他们给我算冬衣,结果少算了一千多件,害得一千多将士白白挨冻一个月,这也是咱们任大总管的功劳呢!”

  说得任继荣脸都红到脖子上了,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高夫人叹气道:“我总跟闯王说,让他找几个读书人帮忙管账,可咱们闯营的风气你是知道的,都瞧不起读书人,你刚来的时候不也是受欺负的么!要不是你真有本事,早被他们给捉弄死了!唉!”

  范青心中一动,道:“夫人可不可以在军营中找几个聪明伶俐的,有一些计算底子的,我可以教他们计算,这样以后就不愁管账了!”

  高夫人大喜道:“这太好了!”

  任继荣连忙拱手道:“我第一个报名参加。”

  范青看到慧英欲言又止,笑道:“夫人身边的几个丫头,我也可以教授的。”

  高夫人拍手笑道:“太好了,如果我不是没有一点底子,大字都不识一个,我真想也跟你学学。”

  这时,慧梅走进来,笑道:“夫人,能取购买种子农具的银钱了吗?”

  “唉!你不来问,我差点忘了范先生此行的目的,快去给范先生支取银钱。”说完,把银钱的数目说了。

  范青跟着慧梅来到里间,慧梅跪在炕沿上,打开高夫人的一个铜锁大箱子,弯腰进去翻找。范青见她穿着碎花短衫,外面红比甲,下面白纱裙。粉色纱裤扎着裤腿,脚下穿着红布鞋。弯腰的时候一截雪白腰身在纱衣中若隐若现,窈窕玲珑。

  范青心中一动,十六岁的少女在现代是中学生,放在古代已经可以嫁人了吧!

  他笑嘻嘻的看着慧梅捧出来一个小箱子,打开之后里面金光闪闪,都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元宝。慧梅拿出两锭大银,几块小银饼递给范青,笑道:“够用了吧?”看范青点头,又把小箱子锁上,放回到大箱子当中。

  范青笑道:“这么多银子就随便放在箱子里,不怕被别人偷走么?”

  慧梅笑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到闯营里做贼,且不说外面有数千闯营战士,单是夫人和我们几个女兵……嘿嘿!小贼看剑!”说完用手在范青头顶虚斩一下,笑道:“你是何处贼人?”

  范青伸手做抵挡状,道:“女侠,饶命!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还请女侠手下留情。”

  慧梅嗤的一笑,收回手掌道:“既然如此,就赏赐你几锭银子回家孝敬老娘吧!”

  范青把手中的银子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笑道:“多谢侠女。”接着把身子向前一探,小声道:“现在有钱了,我送你一件贵重东西吧!保准你喜欢。”

  “少来!”慧梅笑道:“你刚跟夫人和闯王说要整顿军纪,现在就要假公济私,贪污公款,小心闯王砍了你的脑袋。”

  范青笑道:“谁说我要用公款了!”接着悄声说:“晚上你去山谷西面的小河边等我,我给你看。”

  慧梅登时脸红了,她的心撞鹿似的跳了几下,把脸转开,半晌才小声道:“好吧!”

  范青一笑,拿着银子告别高夫人,他先去屯垦和工地转了一圈,又去校场练武。

  所谓校场是山谷东边的一片平地,范青让人把土地夯实,在山脚处竖立了标靶,还有木桩,现在只是初具规模,等营地建好之后,这校场还要用围栏围起来,马步兵射箭都可以练习。

  现在虽然忙着建设营地和屯田,但也不能忽视练兵,范青让士兵轮番过来练习。此刻教场上,范青手下的两个头目杨铁柱和赵恩正在练习骑马射箭。现在他们步兵作战已经很厉害了,由于马匹不足,骑兵作战比较少,要多加练习。

  范青也骑上一匹马,他们在五十米外竖立了三个靶子,练习射箭。范青笑道:“咱们比试一下,看谁射的准!”

  三人拍马疾驰,在马背上各射了三支箭,都射中标靶,范青最准,两箭射中靶心,第三支只比靶心高了一点。

  赵恩看看成绩,笑道:“队长到底厉害,我真不能相信半年之前,你都没射过箭呢!”

  这时候,忽然山坡上传来一阵笑声,一人阴阳怪气的说:“这么近的距离,射成这样子,还敢说厉害,脸皮真是厚啊!”

  范青向山坡上望去,只见张鼐、李双喜、罗虎带的十多个孩儿兵站在山坡上,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看着范青冷笑。

  范青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张鼐兄弟,想必你的箭术是好的了?”

  张鼐冷笑一声,摸出一只箭,把弓慢慢拉成满月形状,嗖的一声射出。正中靶子的红心,从他到靶子足有一百二十米,这一箭精准无比,且力量十足,至少也得八力的强弓才能射的这么远。但刚才范青是在疾驰的马背上射箭,二人都算是很厉害的射手。

  只听他身后的孩儿兵们一起轰然叫好,张鼐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他勤于练武,力量武艺在所有孩儿兵当中都是最好的。

  范青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对赵恩、杨铁柱道:“咱们去那边练习吧!”

  “且慢!”张鼐快马加鞭,驰到三人前面,挡住去路。他双手抱肩,端坐马上,一脸冷笑的扫视三人,眼光姿态特别傲慢。

第三十一章 比试武艺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7 2020.07.31 10:07

  杨铁柱气往上涌,一句“好狗不挡道”刚到口边,却被范青的眼神给拦住。

  范青拱手道:“张兄弟有何指教?”

  张鼐冷笑道:“听说你们在河南闹腾的挺欢实,嘿嘿,什么所向无敌,战无不胜,哼,这世上大言不惭的人太多,我就不信你们那么厉害,来来来,咱们三对三,比试一下。”

  范青微微一笑,道:“咱们加入义军之后,彼此都是兄弟,让我对兄弟抡刀舞剑的动武吗?我范青才不会这样不仁不义呢!我要杀的只有贪官匪兵,在战场上做英雄好汉,绝不在兄弟面前逞英雄气概,那是无知无识的傻小子才干呢!”

  “你……”张鼐大怒,但又无法反驳,只能气呼呼的说,“伶牙俐齿,我看你是不敢,心中害怕吧!”

  范青微笑,“好吧!我害怕你!”说完带着赵恩、杨铁柱绕开他的马头,向前走。

  “你根本不是什么文武双全的将才,你就是一个胆小鬼,懦夫!”张鼐在后面大叫。

  范青根本不理睬。

  “喂!喂!”张鼐有些急了,他这次来就是想找茬羞辱范青的,没想到范青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喂,你们河南人都是胆小鬼,一群河南侉子!”张鼐大声嘲笑。

  侉子是脏、懒、笨,集合到一起的骂人话,特别侮辱人。听到这四个字,教场上所有人都露出怒色,因为他们都是河南人。

  “他奶奶的!狗日!”杨铁柱大怒,终于忍不住骂出口。

  范青脸色阴沉,忽的转身,他不能再忍了,否则会在兄弟中失去威信,毕竟这句话侮辱所有河南兄弟。

  范青缓缓走回到张鼐面前,沉声道:“如你所愿,咱们就比试一下。”说完让兄弟找白杆用布包裹一头,再沾石灰。

  张鼐冷笑道:“那是小孩子的玩法,咱们要比就真刀真枪的玩。”

  赵恩在地上吐口痰,怒道:“就真刀真枪,哪个怕你!”

  范青让手下兄弟取来兵刃,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比试的事情,正在练武的一百多新兵纷纷围拢过来,给范青助威。

  范青选择一杆长枪,杨铁柱力大,选了一柄长刀加大盾牌,赵恩最灵巧,他选的是短刀加小盾牌。张鼐、李双喜、罗虎三人都选了一杆长枪。

  双方距离数丈,张鼐大喝一声,“开始吧!”

  两伙人慢慢接近,到了两丈左右的时候,张鼐三人同时发力攒刺,一个标准的弓步,双手持枪用力前探。三人武艺高强,又都上过战场杀敌,所以动作沉稳有力,快捷凶狠,这一出手就赢得满堂喝彩。

  只听当当大响,两枪被杨铁柱的盾牌挡住,一枪被赵恩的盾牌挡住。二人同时发力,将三柄长枪同时推开。而范青趁机发力,一枪直刺张鼐。经过这些日子的苦练,范青的枪法也是大进,这一枪力量速度毫不逊于张鼐。

  张鼐收回长枪,采取守势,横在胸前,架开刺来的长枪。只觉得这枪十分有力,自己的枪杆都有些弯曲,不禁口中喃喃咒骂。

  几人斗在一起,十分激烈。张鼐三人都是武艺高强,且久经阵战,他们长枪此起彼伏的刺出,身法跳跃辗转,十分灵活,口中不时发出吆喝声音。范青三人则占了一个稳字,他们防守严密,不论敌人如此试探,都找不到杀伤的机会。三人一言不发,走马灯似的旋转,配合十分巧妙,不落下风。

  激斗中,忽然范青在中间连续向张鼐突刺,而赵恩和杨铁柱则奋力将三人的攻势全部挡住,让范青放手攻击。

  张鼐抵挡不住,连续后退了七八步,才止住颓势。正想再骂人,还没出口,忽然,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刀子直刺自己的肋间。原来范青三人再变阵,忽然将赵恩推到攻击位置。赵恩灵巧机变,瞬间欺身到张鼐身前。长大兵器被短小兵器近身,可是大忌。幸好,张鼐平日里长兵器短打,练习的很熟练。他不及收回长枪,还能枪尾拨打,挡住赵恩这次攻击,然后连续后退好几步,才甩开赵恩。被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范青三人配合作战,果然有点门道。

  张鼐毕竟很有作战经验,他见形势不利,立刻变阵,让李双喜和罗虎散开,从三个方向攻击,这样牵制力更强。

  又斗了片刻,忽然杨铁柱移动到主攻张鼐的位置,他大刀势猛力沉,对上长兵器一点不吃亏,硬碰硬和张鼐的长枪劈砍了几下。张鼐只觉得手腕有些酸麻,正想退后些稍稍缓口气。忽然正在对战李双喜的范青虚晃一枪,躲开李双喜的攻击,却对张鼐来了一次突刺,十分突然。

  张鼐不得已只能用手中长枪硬挡,只听当的一声,原来他手腕酸麻无力,经不住这次重击,手中长枪坠地。范青枪如毒蛇出洞,快似闪电,直取他的喉咙。张鼐只能用手臂遮挡,口中惊恐的大叫。

  却见范青长枪一转,由刺改成扫,啪的一声打在张鼐的大腿上。张鼐一晃,倒在地上。这时候赵恩和杨铁柱也逼退了李双喜和罗虎二人。

  范青哈哈一笑,收回手中长枪,笑道:“张兄弟,你们败了。”说完伸手去拉倒在地上的张鼐。

  范青是好意,却不想张鼐恼羞成怒,忽然拾起地上长枪,用力刺向范青小腹。这一下偷袭十分卑鄙,距离这么近,范青又没一点防备,想抵挡都没有机会,周围围观众人也一起发出惊呼声音。

  这危急时刻,忽然从远处射来一箭,速度奇快,且准的出奇,正好射在张鼐的长枪上。张鼐长枪一偏,擦着范青的腰而过,只差半寸,十分危险。

  杨铁柱上前一脚踢飞了张鼐手中长枪,怒道:“卑鄙小子,范队长让你,你却用下作手段偷袭。”

  这时候,马蹄急骤,一群骑士从山坡上奔驰而下,为首的正是闯王,刚才那一箭如此精准,正是闯王本人射出的。

  李自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的看着这群孩儿兵,身后一众将领也都面色难看,张鼐、李双喜等人不禁心中惴惴。

  李自成下马走到张鼐面前,张鼐刚来得及叫了一声“义父……”忽然李自成伸手,啪的给了张鼐一耳光,喝道:“混账,给我跪下。”

  张鼐只得跪下,听李自成缓缓道:“张鼐,刚才的事情我们在山坡上都看到了,你一共违反了义军的几条纪律。”

  不等张鼐说话,便说道:“第一,你擅自对义军兄弟挑衅,犯了自相残杀的纪律。第二,你侮辱河南兄弟,这是地域歧视,这是义父向来痛恨的,不论哪个地方的人,只要加入咱们义军,都是兄弟,亲如手足,不分彼此,怎能侮辱人家家乡?第三,也是我最痛恨的,一个好汉子应当光明正大的做事,你却如此卑鄙无耻。别人好心饶过你,你却用下作手段偷袭别人,你忘了你义父平时是怎么教诲你的?”

  “好了,三罪并罚,你休怪我今日取你性命?”说完慢慢拔出腰刀。

  李双喜、罗虎等人大惊,一起跪下,黑压压一片,一起叫:“义父手下留情!”

  “我刚宣布要整顿军纪,你就撞上来!我李自成眼睛里不揉沙子!”说完把手中刀子举了起来,他身后的众将也一起拱手求情,有的叫“李哥!”有的叫“闯王!”李过上前道:“叔叔,小鼐子虽然一时糊涂,但他是你的义子啊!平时你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上次潼关突围,小鼐子冒死为你挡箭,可见这孩子是孝顺忠心之人,求叔叔放过他这一次吧!”

  李自成微微犹豫,随即又铁青着脸道:“不行,功是功,过是过,今天我必斩了他。”

  忽然范青跪下,道:“闯王,能否听我一言?”

  李自成皱着眉头,缓缓放下手中长刀,道:“你想说什么?”

  范青道:“若说违反自相残杀这条军纪,我接受他的挑战,没有以大局为重,实际上也违反了这条军纪,请闯王也把我斩了!”

  杨铁柱、赵恩等吓了一跳,也一起跪下,叫道:“队长,你是被逼无奈,怎能算到你头上。”

  李自成摇头道:“这事从头到尾我都看到了,你是被逼迫的,与你无关。”

  范青又道:“张鼐兄弟虽然在义军中,但他是孩儿兵,而且只有十六岁,还不是正式义军,怎能用义军的纪律惩罚他?再说既然比试,刀兵相见,那么伤亡流血就在所难免,咱们军纪中也没说比试中伤残,也属于伤害兄弟啊!”

  众将点点头,认为范青说的有理。

  范青站起来走到李自成身边,拜了一拜,小声说,“闯王,此事不易闹大,毕竟牵扯到河南兵和陕西兵的矛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

  李自成心中一动,做为主帅,应当尽力化解队伍中各种地域矛盾,于是慢慢点头,对张鼐道:“你的头先寄存着,不争气的东西,起来说话。”随即又对范青微笑道:“还是范先生考虑周全啊!”

  等张鼐站起身来。李自成道:“你去给范青赔礼,感谢他为你求情。”

  张鼐不情愿的走到范青身前,拱手道:“对不起,我错了!”他大声说完,紧接着用极小的,只有范青才能听到的细若蚊蝇的声音道:“你卖好替我求情,我才不领你的情呢,咱们没完。”

  范青身边的赵恩、杨铁柱都听到了,脸上不禁露出怒色,范青却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李自成看看校场的布置微微点头,原来他主抓练兵,听说范青建了一个教场,正在练兵,便带领众将过来看看。

  范青让教场上一百多属下站成一排,让闯王检阅,闯王一面走,一面看,微微点头,笑道:“范青,你的这些兵气势很足啊!”

  刚才,张鼐三人不敌范青,已经让众将觉得脸上无光,现在听闯王夸这些新兵,更让他们心里不是味。李过哼了一声道:“有些兵是中看不中用的,训练的时候猛如虎,一旦上了战场,就变成虫了!”

  李自成皱眉道:“过儿,你怎么知道人家中看不中用!你手下那些兵吊儿郎当的,我看就不如眼前这些兄弟有气势。”

  李过冷笑道:“我手下那些兵别看平时吊儿郎当的,可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老兵,我敢说,一旦比试起来,比这些新兵厉害的多!喂!范青,敢不敢比试一下?”李过向范青大声道。

  范青微微一笑,摇摇头,“一只虎李过的大名谁不知道,你带出来的兵定然是厉害的,不用比也知道。”

  李自成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范青,刚才我见你们三个和张鼐比试,虽然只有三个人,却互相配合,好像一个小型阵势,是不是?”

  范青拱手道:“闯王好眼力,我们步兵训练作战,借鉴了戚继光戚将军的纪效新书,训练了一些配合作战的法门,人数可多可少,最多的十几人一队,少的也可以三两个人一队,总之,是讲究长短兵器还有投掷类的兵器,取长补短,搭配作战。”

  李自成微微点头,“很好!我听说过戚将军作战的法子,据说当年对战倭寇百战百胜,全靠这个法门,是叫鸳鸯阵吧!”

  范青笑道:“戚将军的鸳鸯阵复杂且厉害,以火器为核心作战,咱们没有火器,只是略具形势罢了!”

  李自成笑道:“范先生过谦了,略具形势,就把张鼐他们三个打败了!”

  李过越听越不服气,忍不住插口道:“既然范先生新创制了步兵战法,为什么不敢跟我比试一下呢?难道是怕我们学了你百战百胜的作战法门。”一说完,周围的众将都笑了,显然不认可范青这些只练了不到一年,而且是按着书本上训练的兵。

  郝摇旗哈哈大笑,“照着书本上练兵,真是稀奇啊!如果这样也能练兵,咱们不都能考秀才了!”

  李自成也想看看范青照着书本练兵的法门,便笑道:“范先生不必过谦,就让你的兵跟李过的老兵比试一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第三十二章 阵战之法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42 2020.08.01 09:36

  范青无奈,只好点头答应了!

  双方各出一百个人,分别站立在校场两边。李过这边清一色的长枪,去掉枪头,用白布包裹,点上石灰。范青这边就复杂多了,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长枪,长枪中又有极长的长达五米的龙枪。有大盾牌,也有小盾牌,有短兵器,还有极短的锐器,如匕首短刀一般长短。既然是比试,不论何种兵器都用不同长度的木棒替代,木棒头点上白灰,最后按着对方士兵身上白灰点数来定胜负。

  李过和范青分别手持令旗,看闯王微微点头,立刻挥动旗帜,指挥双方进攻。同时战鼓声也隆隆响起,催促双方进攻。

  李过这边队伍本来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一听到战鼓声,瞬间神色一肃,端起手中长枪,迈步而行,整个队伍散发出来一股铁血强悍的气势,真的像李过所说的,这群老兵久经阵战,尸山血海,这股杀气已经不知不觉印在他们的气质当中了。

  反观范青这边则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气,但步履整齐,丝毫不乱,一百多人同时前进仿佛一个整体。

  双方步履逐渐加快,李过这边的老兵排成两个横列,快步前行,由快走到小跑,再到大步奔跑。而范青这边的新兵前进的速度则始终保持匀速,而且不停的变阵,慢慢形成了十几个小队伍,这些小队层次分明。每一个小队,最前面的是一名壮汉,手持大盾,两边是身材瘦小灵活的士兵各持一名小盾,用短兵器。大盾之后又是一名壮汉,双手持龙枪,因为枪太沉重,所以需要架在身前壮汉的肩膀上。两侧各有四名长枪手,雁翅排开。这些新兵在河南已经用这种阵形和官兵作战多次,所以非常熟练。

  在两队相距两丈的时候,老兵率先发动攻击,只听老兵同时爆发出动人心魄的呐喊声,“杀啊!”只见这些老兵身体微微前倾,前腿弓,后退伸,猛然向前刺出,动作整齐划一,迅猛有力,长枪快似电闪一般,这样的集体刺杀在战场上将非常有威力,如果此时对战官兵,只怕对面已经是人仰马翻,一片哀嚎惨叫之声了。

  但新兵这边只是整齐的“嘿”了一声,这些小队向一起聚合,前面是秘密麻麻的盾牌。老兵的这次攻击虽然凌厉,却大多都被盾牌给挡下来。随后新兵反击。只见前面盾牌手向前推动,用手中短兵器拨打长枪,主要负责防守。而后面的长枪手则不停寻隙进攻。尤其是龙枪手,长枪沉重,每次刺出,即便被对手挡住,也能逼迫对手后退,打乱对方阵势。

  双方只胶着片刻,李过就看出来形势对老兵不利,只见老兵身上的白点急剧增多,而且多在要害。

  李过也是久经阵战,颇有经验,他立刻挥动旗子,变换阵势。老兵迅速散开,成半圆形进攻,主攻不是正面,而是对手的侧翼,这样就能避开对手防守较严密的盾牌阵了。

  新兵却早有准备,只见他们的阵势也随之变化,掉转方向,慢慢形成一个弧形防御。

  忽见范青也在挥动旗帜,只见新兵的小阵忽然再变,数个小阵向前急冲,突入到老兵的阵中,瞬间将老兵分隔成几个小块。而且各个小阵的配和依然存在,只见盾牌防守,长枪急刺,而持小盾牌短兵器的突击手不时冲入对方阵中,给对方出其不意的攻击。

  李自成在老兵被分割的时候轻声咦了一声,他久经阵战,最了解这种分割包围的厉害。在战场上,人数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打乱对方的阵势,一旦阵势被打乱,再多兵也没用,只有被一边倒的屠杀。

  从李过的老兵被强行分割开始,老兵就注定要失败了,再勇猛也不行。就如同那日潼关南原之战的时候,自己被官兵分割,无力回天。不过那是因为官兵的人数是自己的十几倍。而眼前范青的人数和老兵相当,也能集中优势兵力,造成这种效果,那就很厉害了!看来范青研究的这种阵形很有用处。

  “不用比了!”李自成缓缓道。

  立刻,鼓声停止,传来鸣金敲锣声,双名士兵分开,缓缓后退。鸣金而退,不恋战,这也是双方训练有素的表现。李自成身后诸将都露出懊丧表情,老兵阵势散乱了,不管石灰点怎样,都是败了。

  再看双方战士身上的石灰点,也是范青的新兵赢了。老兵身上的白点明显要多,而且多集中在要害处。新兵身上的白点要少,大多都在肩腿手臂的位置。

  李自成转头对李过笑道:“过儿,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虽然是老将,却也不能骄傲,焉知人家从书本上看来的就不行?”

  李过和众将都有些惭愧,郝摇旗喃喃道:“这阵法果然有些门道。”

  李自成笑着对范青道:“这回我信你在河南是百战百胜了,那些官军可不会这阵势,唉!朝廷自从没了戚继光,就再没好的将领了,只是,你的这个阵法与鸳鸯阵似乎有点区别?”

  范青拱手笑道:“闯王果然眼光犀利,戚继光的鸳鸯阵适合在山地密林中战斗,是对付倭寇用的,后来他镇守北方,大规模平原战斗,用的是方阵、车阵。我对鸳鸯阵做了改进,加强了小阵之间的配合,实际上鸳鸯阵的精华不在形式,而是在攻防之间,长短兵器之间的配合,只要明白原理,就可以改进。咱们现在火器不足,如果日后再加入火枪兵,这步兵阵法就更加犀利了!”

  “好!因地制宜,从书本上学习,却又不拘泥于书本,这种灵活才是最聪明的。”李自成赞道。

  随后,李自成让人把所有士兵召集到校场上,三千多名士兵肃立,黑压压一大片。李自成跳到一辆板车上,朗声道:“咱们练兵首先要练的是个人战斗能力。在战场上双方性命相搏,生死在一线之间。这时候依靠什么活命?一腔热血行吗?靠咬牙瞪眼能把敌人吓退么?”

  校场上的士兵好多忍不住笑了,小声说:“不能!”

  “靠的是咱们武艺比敌人强一点,力量大一点,速度快一点,耐力久一点,这时候,一点点的优势就能救你的命,所以,武艺必须要练,要练熟练精。”说到这里,李自成从板车上跳下来,拿过一名士兵手中的长枪,轻轻舞动一下,道:“枪乃众兵之王!练习枪法是所有兵器的首选。”

  李自成双手持枪,腿成弓步,用力向前一刺,这一刺,招式朴素严谨,毫无花巧,但力量极强,枪尖刺破空气,竟传来轻微的破空之声,仅仅是这平常的一招,不知多少人一辈子也练不到这种程度。

  李自成随即施展一套枪法,这套枪法动作古朴,招招制敌,每一招都在追求一击必杀,进攻有刺,戳,点,挑,扫。防守有格,拨,架,挡,蹚,攻中带防,防中带攻,环环相扣,势不可挡。

  李自成一面舞枪,一面口中念着口诀,“一扎眉纂二扎手,三扎肩头四扎肘,五扎前胸六扎膝,七扎怪蟒穿裆走,八扎金鸡乱点头,九扎银蛇刺咽喉,十式五虎断门枪,策马回身敌难走。”

  外行人只见他枪法凌厉凶猛,内行人却看他枪法中有虚实,有奇正,其进锐,其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闯王诸将中以刘芳亮枪法最强,他的枪法以变幻莫测闻名,但此刻看到闯王的枪法,也不禁叹服。

  李自成一套枪法使完,只听众将士轰雷似的叫好,大家都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范青也练了快一年枪法了,但此时见闯王的枪法不禁叹服,估计自己如果与李自成对战,至多能过三招就不错了。

  李自成待众人安静才道:“当世流行的枪法有罗家枪法,岳家枪法,杨家枪法,戚家军枪法。其中戚家军的枪法为集大成者,偏重务实。我借鉴戚家军枪法,又得少林高僧指点,创制这套枪法,纵横十八路,只以战场拼杀为主。你们用心练习,希望可以将来在战场上杀敌保命而用。”

  众将士一起应道:“是。”

  李自成又对人群中一人道:“李鸿恩,你出来。”

  “是,大哥!”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走出来,身材挺拔,英气勃勃。

  李自成微微皱眉道:“军队之中,只有上下级,哪有什么‘大哥’?”

  李鸿恩嘻嘻一笑道:“是,闯王!”

  李鸿恩是李自成的表弟,深得李自成的喜爱,从家乡出来,追随李自成的亲戚大多都牺牲了,李鸿恩是唯一剩下的一个。李自成对他寄予厚望,把自己的一身武艺都传授给他,对他既有兄弟之情,又有师徒之谊。李鸿恩在李家族谱中排行第十二,所以军中也称呼他李十二。

  李自成点点头,对众人道:“我给你们选的第一个枪棒教头便是李十二。他的枪法是我亲手所传,你们用心跟他练习。”

  随后,李自成对李鸿恩道:“十二,咱们对战几招!”两人各持一柄长枪,噼噼啪啪的对打,李鸿恩枪法精熟,是李自成亲手所教,二人招式对练过多次,此时对打,十分精彩。

  忽然,李自成当胸直刺,这一下用了十成力量,李鸿恩已经预料到他的招数,当胸横挡,但他力量不如李自成,当的一声,双手一麻,长枪脱手飞了出去,已然败了。

  李鸿恩大叫:“大哥……嗯,闯王,你这凭力量硬打,还是比试枪法么?”

  李自成收枪站立,冷笑道:“怎么不是?战场上性命相搏,什么招式不用?只要能杀死敌人,自己活命,就比什么都强。”

  说完转向众兵士道:“有些老兵自恃武艺枪法精熟,不重视练体力,真到了战场上,就是要吃亏的。再比如射箭,你射的再准,但拉不开强弓,敌人先射到了你,你不吃亏么?”

  说完转身从身后卫兵,连取两柄长弓。每柄长弓都是十力以上的硬弓,力气小战士一柄都拉不开。李自成却两弓合并放上一支箭,同时拉开,嗖的一声。此处距离山谷那边的靶子足有二百米远,这支箭从众兵士头顶飞过,如电闪一般,正中靶心。

  数千人都被这一箭给惊到了,沉寂片刻,才轰然叫好。

  等喝彩声停下来,李自成又道:“个人武艺再强,也不如集体力量强大,一根筷子很容易折断,一把筷子一个大力士都不能折断。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两个人单打独斗,打不过两个人相互配合。十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的,不如十个武艺普通,但懂得相互配合作战的士兵。这就是阵法的作用!”

  “刚才你们看到了,李过的老兵更精锐些,单兵作战也更强,但他敌不过新兵,就是因为新兵懂得配合,用阵法取胜。”

  “之前我一直犹豫请何人教授阵法,但今天看你们比试,我有了主意,就请范先生教授你们阵法,你们看怎样?”

  众兵士一起叫好,其中河南来的新兵尤其赞同,他们同范青一起征战,知道他的本事,对他既敬佩也很有感情。

  范青连忙拱手推辞,“闯王,属下也是个新兵,哪有资格教授阵法,你手下有那么多宿将,哪个不是久经阵战,还是让他们来教授阵法吧!”

  李自成哈哈一笑道:“久经阵战的将士多了,那些普通阵战方式,李鸿恩也能教。不过,能看书本研究阵法的却只有范先生一人,你改进的鸳鸯阵很实用啊!连我都想学一学。哈哈,能者不惮其劳,你就不要推辞了!”

  范青听到这里,也只能答应下来,他心中对李自成有些佩服,李自成同别的将领最大不同之处就是谦虚,不自以为是,能听得进不同意见。谦虚使人进步,这也是他能取得那么大成就的原因。

  当天傍晚,从校场回来,范青骑着马向山谷西边驰去,这里荒草榛莽,十分荒凉,一条小溪缓缓流淌,只有白天取水的时候才有人过来。

  到了小溪边,范青下马四面张望,只见荒山寂寂,泉水叮咚,清澈见底,荒草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夕阳西下,一条金色光芒映照在溪水中,耀眼闪光。

第三十三章 实弹炮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44 2020.08.02 09:15

  范青让马儿自由吃草,自己则坐在小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片刻功夫,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范青知道是谁,故意不回头看。

  一双柔软娇嫩的手捂住范青的双眼,一个女子娇笑道:“猜猜我是谁?”

  范青心中一笑,就这声音和手掌,谁猜不出你是慧梅,口中却笑道:“原来是你啊!李大嗓吧!”

  慧梅松开手,笑得弯下腰,道:“你故意逗我玩!”

  范青笑道:“哦,我说大嗓叔这么浑厚的嗓音变得娇滴滴了呢!”打量慧梅,只见她依然是白天的打扮,只是脸蛋儿敷粉,雪白娇嫩,嘴唇擦了胭脂,红艳艳了,头上带了金簪,耳朵上多了一副金灯笼样式的耳坠,鬓角还插了一朵红花,显然也是精心打扮了!

  范青拍拍身边的石块,笑道:“坐过来说话。”

  “才不呢!”慧梅撇嘴一笑,“我要看看你给我的珍贵宝物是什么,如果是骗我,我转身就走,再不理你。”

  范青呵呵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瞧,我给你带来的宝贝。”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打开。

  “这纸有什么宝贝的!”慧梅好奇走过去,坐在范青身边的石头上,看他将折纸打开,折纸上画着一副图画。看到这图画,慧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个不停,忍不住伏在膝盖上。笑了半晌才停下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画出来的,简直……”说完又笑。

  原来范青画了一副现代卡通形象的慧梅,特别突出她的特点,一双特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好似门帘,特别高挺的鼻子,小而红的嘴,腰肢特别纤细,穿着一身红色铠甲,还背着一柄剑。整个图画特别夸张,古代大概还没有过这样的画像。

  范青笑道:“像你么?”

  “嘻嘻,挺好玩的!”慧梅看看图画就想笑,道:“我很想知道,你要是自画像该是什么样?”

  范青笑道:“早知道你会有这样的想法。”说完把折纸全部打开,原来是一张大纸,另外半边画的是范青,也是卡通形象,他和慧梅手拉手站在一起。

  慧梅把图画拿到手中,看了一回,又笑了一回,道:“算你言而有信,你的宝贝我很喜欢,我收下了。”说完小心翼翼的把折纸放到自己的衣袋当中,贴身放好,笑道:“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猜猜看!”

  范青笑道:“你笛子吹的好,是学了新曲子么!嗯,这小溪边上,风景优美,吹上一曲,心旷神怡。”

  慧梅笑道:“我倒真想吹奏一曲,可惜没有笛子了!”

  “为什么?”

  “我跟张鼐吵架,把他送我笛子还给他了!”

  范青心中一喜,笑道:“哪天我送你一支笛子,不过,可能没那么贵重。”

  “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说完,慧梅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从衣兜里拿出一个荷包,“呐,给你的!”

  “好精美啊!”范青赞叹,只见荷包用绿绸子做的,周围用金线镶边,荷包中间绣了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活灵活现,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做成的。

  范青拿着荷包轻轻一嗅,还带着一股幽香,像女儿的体香,让他心神具醉。

  “慧梅,谢谢你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周围的景物也慢慢变得朦胧,远处有鸟儿懒洋洋的叫了两声,周围十分静谧,俩人之间也变得暧昧起来。

  范青伸手揽住慧梅的腰,慧梅轻轻一缩,却也没有躲开。范青手上一紧,慧梅已经倒在他的怀中,俩人紧紧依偎。范青低下头,只见慧梅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一张红唇十分诱惑。他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深深的一吻。

  过了好一会儿,慧梅才喃喃道:“范大哥,你知道我心里喜欢你。”

  “慧梅,我也喜欢你的。”范青又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天真直爽的少女。

  “范大哥,你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说话做事跟这里的男人不一个味道。我经常在夜里回味你说过的话,你的每一个笑容,这笑容不知在我梦里出现了多少次。你今天约我出来,不知我心里有多么高兴,范大哥,我喜欢你,嗯,我这么说,你不会以为我是轻浮的女孩子吧!其实我是第一次和人出来的。”

  范青紧了一下搂着慧梅腰肢的手臂,微笑道:“傻孩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低下头看慧梅脸颊像红透了的苹果,紧紧埋在他的怀中,俩人就这样相依相偎,久久的不动……

  十几天之后,李自成派去各个寨子送信的人陆续回来了。在一座营帐中,众将一起听这些送信人讲述送信经过。商洛山中方圆百里十几个寨子没有一个愿意放赈,救济百姓的。他们明知道送信的是闯营,给他们写信的是闯王李自成,却不如何惧怕。虽然没有硬顶,却也清一色的软拒,有的寨子诉苦,有的寨子托中间人来说和,还有寨子送闯军一份礼物求情,就是不愿意救济百姓。其中还有过分的,把送信人请到寨墙上,观看寨墙如何高大厚重。这举动虽然没有明说,已经是对抗的姿态了。

  听了送信人的回复,众将都很气愤。

  “这群地主豪绅,让他们出点血比登天还难,等刀子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就什么都舍得了!”刘宗敏怒气冲冲的说道。

  田见秀笑道:“范先生说要先礼后兵,这个‘礼’显然是行不通了!”

  郝摇旗站起来,拍着毛茸茸的胸脯,道:“李哥,给我两千兵马,明天我保证攻下来一个寨子。”

  众将也纷纷请战,要去攻打山寨。

  李自成沉默许久才道:“强攻寨子是下策!”

  李过道:“叔,那么咱们还用老法子——里应外合,骗开寨门。这些地主乡绅欺负佃农长工,这些受苦人很容易说动的。”

  李自成摇摇头,说了一个字“难!”

  高一功道:“去年,咱们刚到商洛山就用这法子攻破了一个寨子,从此以后,别的寨子就防着咱们这一手,寨门防范严密,等闲人都接近不了。”

  郝摇旗唉了一声道:“咱们还是强攻吧,多制造些长梯子,我保证只要一声令下,兄弟们没一个孬种,一定能爬上寨墙。”

  “爬上寨墙又怎样?这法子就算攻下寨子,咱们得死多少人?这样一个个寨子攻打下去,估计降服所有寨子之后,咱们也没剩下几个人啦!”李自成微微叹息,“自从潼关南原之战后,我一直在反思,仗不是这么个打法。硬冲猛打固然能显示咱们义军的血勇刚强,但是白白牺牲了那么多战士,值得吗?这就是范先生所说的匹夫之勇。以后,咱们打仗要多动脑子,多想想有没有巧妙的法子,少死人,或不死人就能打败敌人,这才是上策啊!”

  众将纷纷点头,觉得李自成说的有理。范青在心中给李自成点了一个赞,这叫在战争中学习进步。

  范青拱手道:“闯王说的对,要用梯子攻克寨墙,那是用人命硬堆的笨法子。我琢磨了一个法子,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寨子依仗的就是他们的寨墙。我去看了,他们的寨墙虽然高,但并不厚重,所以最好攻克寨墙是用实弹炮。”

  “实弹炮?”众将一起疑惑的看着范青。

  此时,义军对战争中武器的作用,理解的还很低级。更多关注的是刀剑十分锋利,马匹是否强健,弓射的远不远,准不准,完全处于冷兵器的思维当中。别说火炮,就连用火药放迸都很少。整个军中没有火炮,火铳也很少。

  这也与义军的作战方式有关,起义十多年来,一直以流动作战为主,兵种只有步兵和轻骑兵,偶尔攻克县城得到大炮,因为沉重,不利于携带,一律丢弃。朝廷称义军为流寇是有原因的。

  在攻城拔寨的时候,义军将领第一想到的是用梯子爬墙。而范青熟悉近代战争和武器发展,第一想到的是用火炮轰击,这种思维方式的不同,其实也就是见识的高低不同。

  “用大炮轰,这倒是没想到。”李自成笑道,“咱们以前行军打仗得了一些大炮,只是太过沉重,不便携带,都丢弃了,现在上哪去弄大炮?”

  范青笑道:“大炮的铸造并不复杂,咱们本朝从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就广泛使用了,到了嘉靖时期已经有了仿造佛朗机炮的实弹炮,到了戚继光的时候,火器应用更普遍,虎蹲炮、佛朗机炮极多,不然,你以为戚家军是如何百战百胜的?”

  郝摇旗哼了一声,“朝廷的大炮我也没见有多厉害,打的又近又慢,又没准头,还不如咱们猛冲猛打来的痛快。”

  李过也道:“官军的炮我见多了,打的散花似的,能轰塌寨墙,我不信,你可别看书太多,被书上的话给蒙骗了!”

  范青笑道:“二位将军不了解火炮吧!火炮分两种,一种是散弹的,寨子用的土炮、抬枪,戚家军鼎鼎有名的虎蹲炮都属于此类。此类炮一般在炮筒里放入火药,压实后再放入一定数量的小石子或者铅子,外面再用大石子压住,放炮的时候,石子、铅子乱飞,正面被击中可以穿透铠甲甲片,比刀剑的威力强多了。这种散弹炮,有效杀伤距离不过十几米,三十米外就毫无作用,所以将军才会感觉到一个冲锋就能到了炮兵之前。”

  “还有一种炮,是实心炮弹,这种炮是从佛朗机国传进来的,叫佛朗机炮。这种炮并不复杂,分成母铳和子铳两部分,炮弹添置在子铳中,每次发射完,更换子铳即可。此炮明朝仿制,轻的有二三百斤重量,重的有达到千斤,被称作大将军炮,弹丸据说可以射到二里之外,可以轰塌坚固的城墙,就是携带移动不便,一般只架设在城墙上防卫使用。”

  田见秀笑道:“范先生见多识广啊!我们在中原转了十多年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大炮。”

  范青微微一笑,其实他也不曾见过巨型大炮,只是后世在史书上读过而已。明朝最厉害的大炮都被送到辽东抵抗女真人了,内地较为少见。在辽东又何止大将军炮,红衣大炮都用了十几年了!

  “这些日子,我按着佛朗机炮的结构,造了一个模型,请各位随我看看。”范青笑道。

  李自成大喜,笑道:“范先生果然心细,事事都能想到前面,走!咱们去看看范先生造的大炮。”

  众人出了营帐,向山谷西面走去,在练武的校场旁边正在兴建一些工棚,这是范青规划的武器作坊,等建成之后可以分成弓箭棚,武器棚,盔甲棚,火炮棚等等。众人距离很远的时候,便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

  工棚的首领叫包仁,是随军的老铁匠,也是随李自成从米脂出来的老乡,今年都六十岁了,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脸上都是皱纹,好像风干了的核桃仁。虽然年纪大,但他精神矍铄,手持一柄二十斤重的大铁锤,当当的敲个不停。

  他看见闯王进来,停下手中活计,笑眯眯的问:“闯王,来跟俺老包学打铁么?”

  李自成哈哈一笑道:“您老的本领不是有传人了吗?”

  包仁看看身边一群正在打铁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几个徒弟都在潼关突围中死了,这些新人还太稚嫩。

  范青上前拱手道:“包老爷子,我托您打造的东西,做完了吗?”

  包仁连连点头道:“做完了,这东西还挺复杂的,要不是你告诉我怎么制造模具,还有模具的尺寸样式,我还真想不出来呢!只是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对打铁这么熟悉?”

  包仁一面唠叨,一面让徒弟从铁匠铺里面搬出来一样东西,众人一看哑然失笑,这倒真是个炮,只是也太小了,炮管不到一米,只有手臂粗细,像一个大号的玩具。

第三十四章 谷城张献忠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33 2020.08.03 09:29

  范青笑道:“这是根据佛朗机炮的实际尺寸按着比例缩小的,实际上是个模型,如果成功了才能制造大的,这样比较稳妥。”

  范青让人把这只小炮搬到校场上,在十几米外,竖立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木板标靶。然后在小炮中添置火药,炮弹只有鸡蛋黄大小,放好子铳,加入引线,调整射击角度。这炮虽小,但完全按着真炮仿制,照门和准星都有,而且标有刻度。

  范青点燃引线,让众人后退几步,随即嘭的一声大响,小炮在地上跳动两下,一股青烟从炮口中冒出来,一股火药的味道飘散开来。

  “嘿!这小东西真有劲!”郝摇旗大声赞道。

  这时,两名士兵把远处的标靶给抬过来,众将一看都吸了一口冷气,一寸后的硬木板,前后都用铁皮包裹,硬生生的被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抬标靶的士兵赞道:“那小铁球打破标靶之后,又钻入地下有一尺多深,厉害!”

  众将啧啧称奇,纷纷赞叹,这才意识到先进武器的威力,远远超过人力。

  郝摇旗叫道:“那么,咱们就造它十个八个的,把这帮王八羔子轰个乱七八糟,看他们交不交出粮食来。”

  范青微笑道:“不需要那么多,攻打寨子只需制造四架三百斤大炮即可。现在造炮的技术没有问题,只是难在造炮材料上。说完拍了拍炮筒,道:“炮筒的材质最重要,最好用铜的,差一些也得用精铁,子铳用铸铁即可,估计得花费一两千银子。”

  众将都倒吸一口凉气,铜在这个时代就代表钱啊!用钱铸炮,这是个吞钱的怪兽啊!

  李自成皱眉道:“一两千银子,咱们义军勒紧裤腰带倒也拿得出来,只是这么多铜或精铁很难买到。现在官军对商洛山封锁很严,连粮食都不易购得,这么多铁上哪买去?即便买了也容易走漏风声,很难运回到山里,到时候银子花了,东西却被官军给没收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众将一想确实如此,不禁愁眉不展。

  范青微笑道:“闯王,属下有一个办法,这些东西不用花钱就可以搞到手。”

  看众将都用不信的目光看向自己,范青微笑道:“可以借啊!”

  “嗤!三国演义的草船借箭看多了吧!”刘宗敏不屑的嗤笑,“这几千两银子的违禁品上哪借去?”

  “有一个人能借给咱们。”范青在众将疑问的目光中吐出三个字“张献忠!”

  听到这个名字,众将神色古怪,谁也不说话。过了半晌,郝摇旗叫道:“唉!明天还是带梯子爬寨墙去,咱们也不用求劳什子张献忠了!李哥,你只要给我一千人就成了,到中午我攻不下一个寨子,我就提着脑袋回来见你。”

  刘宗敏、李过二人也开口反对去找张献忠,没说话的几名将领看脸色也是反对的。

  李自成见范青有些不解,便微笑道:“这里面的道道你不懂,几年前,我跟张献忠翻脸,差点大打出手,此后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互不来往。”

  田见秀接着道:“张献忠也算有本事的人,只是气量有些窄。他和闯王差不多岁数,也几乎同时起义,当年都是高闯王的属下,属于十三家之一,但高闯王更喜欢自成,认为他是有志气有担当的男子汉,还把侄女嫁给他,还在众将面前说,如果他牺牲了,就让自成当闯王,这些事情都让张献忠感觉不快。”

  “后来崇祯八年,攻克凤阳,张献忠俘虏了一群守陵的小太监,让这些小太监每天吹奏给他听。他为人残暴,动不动就打杀这些小太监。其实这些小太监也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被逼无奈才干这营生的,也没什么恶行劣迹。闯王看着可怜,就向张献忠讨要这些小太监,想救他们。不想张献忠新仇旧恨一起发作,带着兵马要跟闯王火并,幸好高闯王及时赶到,制止了张献忠。张献忠一怒之下带领手下兵马离开了高闯王,去湖北发展。后来高闯王牺牲,各路义军推举自成为闯王,唯独张献忠不接受号令,我行我素,咱们和他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联系了。”

  李自成叹道:“去年听说他投降了朝廷,现在驻扎在谷城一带。”

  刘宗敏接口道:“那就更不能去求他了,连投靠朝廷这么无耻的事,他都做出来了,还能帮助咱们!只怕他甘做朝廷鹰犬,一口把咱们给吞了!”

  范青摇头道:“我不相信张献忠会投降敌人,甘做朝廷鹰犬。我认为这只是他的权宜之计,暂时躲避朝廷进攻锋芒,保存实力,养精蓄锐,以图谋大事。”

  刘宗敏嘿了一声,“人心隔肚皮,去年咱们战败这一阵子,投降朝廷的队伍可不少,大名鼎鼎的闯塌天刘国能已经帮着朝廷围剿咱们义军了,张献忠虽然没那么做,但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有谁知道,我是不赞成去找他帮忙。”

  众将纷纷点头,提起那些投降后帮着朝廷攻打义军的首领,纷纷破口大骂。

  等众将安静下来,李自成才开口道:“我不信张献忠会真投降。他这人的性格我了解,虽然桀骜不驯,狡诈残暴,但骨子里还是个英雄好汉,和刘国能等人完全不同,他在谷城待着大半年都没帮朝廷出兵做事,就是证据。”

  刘宗敏摇头道:“就算他是诈降,但他和咱们有仇,也不能帮咱们。”

  范青拱手道:“刘爷此言差矣!张献忠的性格就像闯王所说桀骜不驯,狡诈善变,但绝对是个英雄。以前咱们比他强,他不理咱们,现在咱们吃瘪了,他反而会热情接待咱们,还会帮助咱们。他是很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现在形势?朝廷并不信任他,只等杀灭咱们,再处理完女真入关之后,腾出手来,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所以,他定会尽力帮助咱们,让咱们强大起来,帮他分担朝廷压力。”

  李自成嗯了一声,重重点头道:“范先生说的很对,其实这也是咱们面临的形势,咱们和张献忠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只有互相配合才有出路。所以我想去见见他,求他帮助事小,最好能说动他起义,这样就能给我们分担很大压力了!所以,这次我决定亲自去谷城,见见张献忠。”

  这话一说完,立刻引来一片反对声音,众将纷纷道:“闯王亲自去太危险了!”

  田见秀道:“闯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张献忠是怎么想的!我和他很熟悉,不如我替你走一趟。”

  李自成沉默不语,范青拱手道:“我认为闯王本人去更合适。”

  众将一起皱眉,正要说话,张鼐忍不住了,他是小将,一直站在众将的外围,直接跳出来,指着范青鼻子喝道:“小白脸,你存着什么心思,非让闯王亲自去,这不是害闯王吗?”他这些日子因为慧梅的事情,对范青又恨又妒,一腔怒气。

  范青还没说话,李自成先皱眉喝道:“怎么跟范先生说话呢!小孩子懂什么,后面蹲着去!”

  张鼐最怕闯王,一见闯王瞪眼,立刻讪讪的缩回到众将之后。

  李自成喝退张鼐,然后向范青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范青拱手道:“闯王如果不亲自去,依照张献忠的脾气定会以为你轻视他,对他发号施令。这样一来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激怒他,不如不去。”

  李自成深深点头,“范先生说的很对,此行我必须亲自去,就这么定了!”

  李自成的脾气众将都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田见秀想了想道:“那咱们就多带兵马,咱们这些将领都跟着你去,万一遇到不测,也能反抗。”

  李自成大手一挥道:“不行,人去多了,反倒让张献忠生疑,我只带孩儿兵张鼐、双喜、范先生,再加上五十个兵就行了,谁也不许跟我去。”

  众将见李自成这么坚决,虽然都满心反对,却也没什么法子。

  几天之后,李自成一行人已经到了谷城附近。谷城县位于湖北襄阳附近,是中华西部,通往中原的要冲,他控川陕,扼襄荆,瞰中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距离李自成藏身的商洛山只有几百里。自古以来烽火连年,兵连祸结,人民饱受兵灾金革之患。

  李自成一行人打扮成客商模样,推着十来辆小车,沿着官道到了谷城县外。因为最近几年,谷城县发生过几次大战,所以众人印象中谷城附近应该是一片残破不堪的景象。岂料一路行来,只见田野里麦苗青青,一望无际,偶尔能看到农民牵着耕牛在田地里干活,路过的村镇炊烟袅袅,能听到鸡鸣犬吠之声。官道修的很平整,道路上客商车队来往,许多都是往谷城去的,一片太平景象。

  这也很出乎范青意料,在史书上写到张献忠的时候,都是各种残暴,简直如魔头一般可怕,但看他治理下的谷城县,却是一片安平景象。

  李自成了解范青的心思,微笑道:“张献忠这人的性格我很了解,他爱恨分明,对喜欢的人百般呵护,就是咱们常说的护犊子。对憎恨的人特别凶残,各种折磨。他也是苦孩子出身,对底层老百姓比较同情,对那些欺压百姓的乡绅特别憎恨。”

  “他小时候常常跟他父亲赶着毛驴去四川做小生意,他现在喜欢骂人家‘龟儿子’就是在四川学的。听他说,有一次,他把毛驴拴在一家乡绅大门外,结果毛驴在乡绅家大门口拉屎。乡绅出来后见到,勃然大怒,把他抓起来要打死。他父亲跪地叩头求情,这乡绅很坏,非让他父亲把地上的驴粪蛋吃光,才肯放人。张献忠父亲无奈,只好趴在地上把驴粪蛋都吃下肚去。回家后就生了病,不久就死了!”

  “张献忠从此以后,特别痛恨乡绅。你看他起义,从来不说推翻朝廷,推翻朱家皇帝的话,只说杀贪官,杀豪绅,这就与他经历有关。因为他是小贩出身,所以特别同情小商小贩,你看他谷城附近大路修的多么平整,商贩们经过,不收任何费用,反而会受到种种照顾,在谷城附近绝对不会遇到山匪。”

  范青哦了一声,历史上的人物是复杂的,只有亲自接触过才知道,史书上的话不可靠。

  到了谷城县城外一里多的道路岔口处,只见四五间草棚,周围有很多行路人在此歇脚,原来这也是张献忠特意嘱咐建的草棚,里面提供免费的水,给路过此地的行人解渴。

  李自成诸人到草棚里讨了一碗水,蹲在草棚外面喝水,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天气炎热,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好似火球一般,炙烤大地。一碗清凉的井水喝下去,登时全身舒爽。

  在草棚外面还有几个行路人蹲着喝水,一个矮壮的中年男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挽着裤角,腿上都是泥污的农夫,小声道:“听说昨天晚上,你东家赵大人家被匪人给抢了?”

  那农夫点点头道:“可不是么,这群劫匪可够猖狂,好几十人从正门破门而入,把赵大人一顿拷打,赵家被翻了个底朝上,连他小妾的私房钱都给逼问出来,赵家这次可倒了大霉了!”

  “活该!”这中年汉子吐了口唾沫,解恨的道:“赵老爷去年上我家收租子,把我家锅都砸了,把我老父亲逼的上了吊,这回他自己也尝到倾家荡产的滋味了吧!只是没听说附近有这么厉害的山匪,要是知道是谁做的,我在家给他们烧香拜佛。”

  一个坐在麻袋上的年轻汉子笑了一笑道:“你还是本地人呢!怎么消息这么闭塞?连我们这些外路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呵呵!”

  那中年汉子连忙拱手道:“请小哥指点。”

  那青年汉子不说话,只是伸手向谷城方向指了指,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起哦了一声,不再问了。李自成和范青对视一眼,也都明白他的意思,自然是谷城之主张献忠干的了。他若是忠心朝廷定然要笼络谷城县附近的乡绅,但看他所作所为显然还是要准备造反的。

第三十四章 真降还是假降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55 2020.08.04 09:09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面目黧黑,身上却绑了一条很粗铁链的青年从草棚里走出来,只见他恭恭敬敬的跪下,向谷城方向磕了三个头,慢慢走上大路,身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张鼐、李双喜都没见过这样的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远去。

  那中年汉子唉了一声道:“说实在的,张将军镇守谷城,有人是倒霉了,但咱们这些小民百姓的日子还是不错的。”说着一努嘴,向着刚才身披铁链而行的那个青年道:“这人是个孝子,发下心愿,要以自身受苦,上武当山祈祷他母亲的病能治愈。他一路走来,又饿又累,昏倒在草棚前面。正好上午赶上张将军出城,问明情况,知道他是孝子,就赏赐了他几两银子,还给他干粮吃!要么他怎么向谷城磕头呢!”

  众人这才明白原委,又是一起哦了一声。

  这时又有两辆马车缓缓行驶过来,到了草棚前停下,马车鞍辔鲜明,车厢精致,一名仆人拉开车门,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绸缎衣衫的男子从车上下来。他是不喝草棚中的凉水的,仆人们给他带了茶桌茶具,放在草棚前,看着派头不知是何处而来的财主。

  这矮胖男子厌恶的看了一眼众人,似乎众人身上的泥污牛粪味道让他不快,于是一努嘴,仆人立刻把茶桌搬到远处的一棵大柳树下面,远离众人。

  这外地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道:“你们说的没错,这世道指不定谁就发达了,就如这人。”说着向那树阴下喝茶的财主努努嘴。

  矮壮男子道:“这人是谁?我是本地人,好像从来没见过他。”

  年轻人嗤笑一声道:“他不是本地人,他和我都是河南新野人,所以我知道他的底细。他姓丁,是个举人,新野城好多人都知道这个丁举人的,原因就是去年他妹子出嫁,结果路上正好遇到张献忠行军。张献忠不管那么多,掀开轿帘一看长得漂亮,便直接做了现成的新郎官啦,把丁举人的妹子抢了,做了他的第八房小妾。”

  “丁举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但又不敢去找张献忠讨要,心里痛恨他妹妹不能殉节,做个‘百世流芳’的烈女。他只能在家里发脾气,说‘咱家世代书香门第,礼仪之家,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一个没廉耻,失节从贼之人!我好歹也是个举人,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他还召集族中众人当中宣布除掉妹妹的族籍,说她贪生怕死,把丁家的脸都丢净了!这件事闹得很广,新野城都传遍了!”

  “嘿!谁想到,不久之后,张献忠就投诚了,从贼变成了将军。而且丁举人的妹妹也够争气,给张献忠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地位一下子升高了。丁举人立刻态度大变,亲自带着礼物找张献忠认亲。自从有了张将军这个大靠山,丁举人可牛了,因为人人都怕张将军,所以他在新野无人敢惹,连知府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唉!几个人一起叹气,都觉得这世事变化太大,难以预料。

  矮壮男人又问:“只是,这丁举人为何大热天坐在这里,荒郊野地的,有什么意思?”

  正说着,却见城中陆陆续续又出来几辆马车,到了草棚前停下,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看衣着打扮都是官员的样子,他们都认得丁举人,下了马车便向丁举人拱手寒暄。

  那青年压低声音道:“我在来路上听说,从朝廷来了一个姓林的大官,从汉水坐船过来,张将军上午出城就是去码头迎接了,这些县城的官都到这地方等着,估计也是等待迎接大官呢!”

  一听说有大官要过来,这些佃农就害怕了,纷纷托故离开。李自成向范青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一行人也离开了草棚。

  到了僻静处,李自成皱眉道:“怎么如此不巧,偏偏赶上咱们来的时候,朝廷派来大官。”

  范青道:“姓林的大官定是湖广巡按御史林铭球了,这人去年在张献忠刚刚投降的时候,曾和总兵左良玉秘密定计,要趁着张献忠去襄阳拜见总理熊文灿的时候,派兵围攻,直接杀掉张献忠。后来,由于张献忠起了疑心,坚决不去。而熊文灿又坚信张献忠是真降,所以计划没有成功。不过,后来张献忠知道了这件事,心中深恨林铭球。然而此时朝廷派林铭球来巡视谷城,让张献忠接待,这里面恐怕有试探的意思。咱们正好去码头看看,张献忠到底是真降假降。”

  “好!”李自成点头,于是李自成带着范青、张鼐、李双喜三人,骑着马,直奔汉水码头。

  到了码头附近,只见兵戈林立,码头已经戒严了,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李定国二人带着数千兵马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闲人根本靠近不得。

  于是四人登上附近一座小山丘眺望,只见码头上彩旗招展,隐约有鼓乐声传来,从汉水下游缓缓驶来七艘大船,慢慢靠岸。其中第二艘船特别大,船头站着几名穿着圆领绸缎长袍的仆人,船尾则清一色的身穿号衣的兵丁。船舱门外摆着“回避”,“肃静”的虎头牌,还有一对很大的代表官衔的纱灯笼。大船缓缓靠岸,只听江岸上三声炮响,一名身穿铠甲,头戴铜盔,身材高大的男子下马,躬身在码头上等候。范青距离码头太远,看不清这男子模样,只看他留着一部好长的胡须。

  片刻功夫,船头仆人高喊:“恭请湖广巡按林铭球大人!”

  只见,那名身披铠甲的男子走上船头跪地叩首,口中叫道:“卑职张献忠参见大人!”一时间,岸上船上都是一片肃静。

  过了许久,船舱中一名胖胖的官员,穿着朝服,带着雁翅黑纱帽,踱着方步缓缓走了出来。这许久才出来,一方面是显示自己朝廷大员的威严,另一方面也是要给张献忠一个下马威。

  这时候鼓乐大奏,林铭球见张献忠跪的恭恭敬敬,十分满意,微笑着,伸手虚扶,道:“将军请起。”这时,张献忠才站起来,跟着林铭球上岸。随后林铭球的仆从卫兵小妾丫环,罗里罗嗦的足有百余人陆陆续续上岸,被张献忠佣促着进城了。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李自成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自言自语道:“奶奶的,老张玩的什么把戏,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迎接一个狗官,就算是假降,也太丢人了吧!如果换成我,宁死也不会这么做的。”

  张鼐在后面也道:“就是,咱们闯营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脑袋掉了也不会低头认输,这些年不知杀了多少明朝这样胖胖的狗官,现在还要给他磕头,宁死也不干。”

  李双喜道:“义父,他已经不是当年纵横天下的八大王了,投降之后,没剩一点英雄气概了,咱们别去见他了!”

  张鼐也道:“就是,以前只听说八大王张献忠如何厉害,现在看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咱们见他还有什么用?”

  李自成听了这些话,沉默不语。

  范青拱手道:“闯王,你觉得张献忠是这样的人吗?”

  李自成摇头道:“绝对不是。”

  范青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感觉,他若不弄出来这种种姿态,我倒有些疑心,现在看他这样子,我更确信他不是真心投降。”

  李自成哼了一声,“这家伙,能屈能伸,现在城府比以前深了,更厉害了!”

  张鼐问:“义父,那咱们还去不去见他?”

  李自成沉吟片刻道:“要见!”

  回到城中的张献忠在厅中发起脾气,“龟儿子,死肥球,如此羞辱老子,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那只胖胖的猪脑袋挂在谷城门口,让百姓们都看看,这龟儿子就是湖广巡按林铭球!”

  张献忠的几名爱将义子都站在厅中,脸色阴沉,今天林铭球给张献忠的下马威,他们都看到了,心中都感觉十分愤怒。虽然,张献忠的举止都是事先商量好的,要迷惑朝廷,可毕竟起义十多年,名声在外,今日受到如此屈辱,实在难堪。

  这时候一名亲兵进来行礼,说林巡按送来一张礼单,当然不是给张献忠送礼,而是向他索贿的礼单,张献忠接过纸单一看,不禁勃然大怒,火上浇油,这礼单长长的,大到金银珠宝,小到吃喝用品,无所不包,而且还特意指定要一个贵重至极的大珍珠,要送给他的爱妾。

  张献忠气的把礼单扔在地上,在厅中走来走去,“龟儿子,我说他来就来好了,怎地还带了一个小妾,一船的空箱子,敢情是让我张献忠给他填满箱子,龟儿子,这是想把我张献忠十来年的积蓄都给掏空啊!等他走了,老子一家都得上街讨饭了!”

  “义父!”孙可望是个二十多岁的高瘦青年,一双狭长的眼睛显得特别阴狠,其实他本身性格也是个狠辣的人,与张献忠很像,“今晚,我带着几个兵给这头胖猪宰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军师徐以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他面貌谦和,文质彬彬,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诡计多端,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只见他连连摆手道:“别太冲动,冷静,冷静。你在谷城县杀了林铭球,这狗官倒不值什么,只是张将军怎么也摆脱不了干系,朝廷必将发兵来攻,咱们也要被逼的立刻起事,而现在咱们诸多事情还没准备周全,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也,咱们还是要忍下这口气!”

  义子李定国是个性格冲动的青年嚷嚷道:“义父受了这么大屈辱,咱们怎么还忍得下去,必须杀了狗官。”

  将领马元利,义子白文秀等人也纷纷表态,总之是义愤填膺,立刻杀了狗官。

  “呸!一群糊涂虫,小杂种,跟老子混了这么久,没一点长进。”张献忠恼怒的在李定国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现在这情形能翻脸吗?咱们牌还没摸完,就想跟人家下全注,是嫌输的不够惨吗?哼!好军师,他娘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军师,说的在理,小不忍则乱大谋也!他娘的,这口气老子忍了!等哪天老子抓完满手牌,非得跟他下个全注,新账老账一起算了,咱们看看,城墙上能挂上几个脑袋!”

  “一群狗日的,不争气的,快把礼单捡起来,给老子准备礼物去!”张献忠一面骂,一面吩咐众将领和义子。这些人虽然被他骂了,却没一个恼怒,都从心里开心。他们知道张献忠的脾气,他对哪个人骂的粗鲁,就是亲切、赞赏的意思,如果对哪个人客客气气,讲究礼貌,那这个人一定会被他疏远,或者要在他面前倒霉了。

  张献忠自己则转身向内院走去,口中喃喃道:“他娘的,大珍珠只好再找八姨太要了,刚送她的,估计在手心里还没捂热乎呢吧!”

  内院当中一座安静优雅的小庭院,这是张献忠新娶的八姨太的住处,也就是被他强掳来的丁举人的妹妹,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帘幕低垂,悄然无声,白色纸窗上有一个女子的剪影。张献忠走到门口轻轻咳了一声,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轻声问“谁?”打开帘子,立刻躬身福了一福,“老爷来了!”说完把帘子掀开让张献忠进去。

  丁氏也已经走到门口迎接,她是个大家闺秀,长这么大几乎没离开过家门,刚要出嫁,却又被贼人掳走,没勇气自尽,只能认命从贼。现在又为贼人生了儿子,她对眼前这粗鲁武人全无好感,但却已经把他认作自己的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孩子已经睡了!”

  “嘻嘻,我不看孩子,是找你有事!”张献忠把来意说了一遍。

  丁氏立刻赌气坐在床沿上,把身子扭到一边,道:“不行,凭什么只勒掯我一个。六姨太有一个很贵重的猫眼石,三姨太的红宝石也很珍贵啊!”

  “唉!人家不是指名要你的大珍珠吗!乖乖!你先给我,等以后再得了好的,我一定加倍给你找回来,听话,我的可人!”张献忠全无外面的威风杀气,低三下四的哄着爱妾。心中却道:“他奶奶的,老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看来今天就是低三下四的日子,外面哄,回到家里还得哄!”

第三十五章 双雄会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22 2020.08.05 09:01

  正说话间,一名仆人在外面请示,说来了一个先生,想拜见将军。

  “他娘的,既然是先生,去学堂找人好了,怎么找到我的府上?我老张大字不识几个,没有吃墨水的朋友!”张献忠道。

  “老爷,这人说他是十八子的属下!必须要见你,还带来一件信物。”

  张献忠刚想骂人,忽然心中一动,道:“信物是什么?”说着走出屋子,只见仆人恭恭敬敬的呈上一个金黄的箭囊。

  “他娘的,故人啊!”张献忠喃喃自语。

  在厅中,范青见到了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明末二号造反头子——张献忠。

  史书上说他相貌奇异,颌下一部黄色长须,号称黄虎,而且这面貌还曾救过他性命。他青年时代曾在延绥镇从军,犯法当斩,主将陈洪范观其相貌奇异,就向总兵求情,重打一百军棍除名,免了死罪。

  范青一面施礼,一面打量张献忠,只见他身材极高,颌下也确实一部黄须,相貌嘛!并无太过奇异之处,只能说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言谈举止很有派头。历史上传说他长得像老虎,这明显就是在贬损他。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范青。”

  “你是李自成的属下?”

  “在下是闯营老营卫队队长。”

  “李自成现在何处?”

  “就在谷城县外。”

  张献忠打量范青,冷笑道:“李自成派一个小白脸来送信,他现在喜欢小白脸么?”

  范青毫不客气,针锋相对,“将军何必以貌取人,不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么!”

  张献忠忽然一声断喝,“放肆,哪来的奸细,冒充李自成手下诓骗于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和贼寇没半点关系,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斩了!”

  大厅中好几名将领一起怒吼,“斩了!”接着,几名卫兵出来抓住范青手臂向外拖。

  范青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冷笑,任凭卫兵将他拖出大厅。

  到了大厅门口,张献忠冷笑道:“你快快如实招来,到底是谁派你来诓骗于我?”

  范青冷笑道:“我是实话实说,将军不信可以去城外看看,为什么如此武断呢!”

  张献忠伸手止住正要把范青拖走的卫兵,冷笑道:“李自成与我相识十多年,他手下的将领我都认得,为什么偏偏派一个生面孔过来,不是骗人是什么?”

  范青道:“闯营诸将从总哨刘爷以下都在商洛山中忙着练兵,哼!而且这些将领对将军颇有意见,闯王不愿意让他们见你。”

  张献忠笑骂道:“对我有意见倒是真的!”又道:“李自成潼关突围中身负重伤,早就死了!你却在这里信誓旦旦的说他来到谷城之外找我,嘿嘿,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子,俺老张可不信。”

  范青忽然仰头哈哈大笑,道:“人说张将军是一代枭雄,桀骜不驯,胆大包天之人。现在看来都是传言,在我看来就是个胆小怯懦的鄙夫。”

  张献忠大怒:“龟儿子,我老张何时胆小怯懦了,你给我说清楚?”

  范青冷笑道:“你若不是胆小怯懦,怎会老朋友来了,不去迎接,推三阻四的找借口,这分明是怕沾上交通流寇的名声,被朝廷追究。而且刚才在汉江码头,给朝廷大官又叩又拜的是何人?我只问哪个枭雄低三下四的服侍别人,只不过是个朝廷狗官罢了!这样的人闯王都羞与为伍,快快将我杀了灭口,免得这名声传到外面,成为天下人笑柄。哈哈!”

  张献忠对自己刚才在码头上的举动深以为耻,心中正不自在,被范青一言戳破,大加讽刺,一张脸登时涨的通红,怒目范青,“龟儿子,好大胆子!”忽然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恐怕连李自成也瞧见了,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周围诸将见范青言语放肆,都以为依着张献忠脾气定会勃然大怒,杀了范青,所以同时把刀剑拔出来半截,只等一声令下,就把范青乱刀砍死。

  范青却全无惧色,只是冷冷的看着张献忠,和他对视。

  张献忠怒目范青半晌,忽然大手一挥道:“备马,现在我就去城外迎接李自成,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胆小鼠辈。”

  众将一愕,好在平日里已经习惯张献忠这出人意料的言行,立刻出门备马去了。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铺在谷城县外的大路上,路口几个草棚的阴影也被拉的极长。此时,草棚外已经没有行路人了,只剩下李自成一行人,张鼐和李双喜都焦急的伸着脖子向谷城县的方向看。

  本来李自成打算要偷偷混入城中去见张献忠的,被范青坚决阻止。范青以为此次见张献忠是在困境中有求于他,越是如此,越要自重身份,免得被张献忠轻视。他自告奋勇说要先进城让张献忠出城迎接,张鼐和李双喜都不相信这话,连李自成都有些不信。他们一行人归根到底都是流寇,而且是被朝廷通缉的,被视作眼中钉的大寇,这样的人大摇大摆的进城,岂不是会给张献忠添很大麻烦?

  见范青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张鼐和李双喜都沉不住气了。李双喜喃喃道:“不好了,定然是他惹怒了张献忠,被他一刀砍了,这样子恐怕连咱们也有危险。”

  张鼐急忙道:“义父,不如咱们先藏起来,看看情况再说。范青这人太狂妄,以为自己是谁?是戏文里游说六国的苏秦么!只怕这次大事都被他搅坏了!”

  李自成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范青是有能力的人,没有一定把握,不会乱说的。

  这时,谷城城门开了,一队骑兵冲上官道,蹄声隆隆,片刻功夫就奔到了草棚之前。为首一名骑士,气宇轩昂,颌下留着一部黄色长须,正是闻名天下的八大王张献忠。

  李自成坐在一块石头上,张献忠骑在马背上,两人对视,这一瞬间,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俩人之间有太多恩怨,他们二人都是陕西人,家乡相距不远,造反时间差不多,张献忠比李自成早了一年。二人年纪相同,今年都是三十三岁,李自成只比张献忠大上几个月。二人曾并肩作战,同为高闯王麾下猛将,是好战友,名气也差不多,后来因为争夺闯王的位置闹翻,几年来互不来往。现在见面,其实过去的恩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人都是英雄,都是争夺天下,反抗朝廷的豪杰,二人心中互相警惕,互相猜忌,却又惺惺相惜,互相敬佩,这种感情很复杂。

  这一瞬间,双方的士兵都面色警惕,他们都猜不透自己主将的心思,下一刻是兵戎相见,还是握手言和,这是两个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男人。

  忽然,张献忠脸上露出笑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到了李自成身前,在他肩膀上用力打了一下,“哈哈!我的李哥啊!好几年没见到你了,真是想死老弟啦!”

  李自成也同样报以微笑道:“哥哥也同样想你!”

  这时,两队人马才放松下来,李自成的卫队中好多人都和张献忠的手下很熟,是同乡,甚至是沾亲带故,所以也都纷纷打起招呼来。

  张献忠和李自成寒暄几句,眼光转到他身边的张鼐和李双喜身上,笑道:“小鼐子和双喜都长这么大了,呵呵,上次见他们还是拖着鼻涕的半大小子呢!”

  然后让他的义子,孙可望,李定国,白文秀一一上前给李自成行礼,笑道:“看看我的义子,都是独当一面的将领了!自成,这点你可不如我了!”

  李自成微笑点头,心中却微微一酸,他义子很多,但年龄大的几个都牺牲了,同龄的只剩下李鸿恩一个人了。

  张献忠又给李自成介绍他的谋士——徐以显,笑道:“哎,你别看他文质彬彬可是个好谋士,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我这两年可离不开他了!不过……”他话音一转笑道:“你身边这个小白脸也忒厉害了,这张嘴皮子可把老徐给比下去了!”

  忽然异想天开,笑道:“李哥要么咱们换,行不行?我用老徐再加一个义子,换你的范青,你看怎样?老徐和范青都是秀才,我外搭一个义子,你占便宜了!”

  众人都知道他是开玩笑,一起哈哈一笑。

  张献忠拉起李自成的手笑道:“走,到我府上,上好的酒菜已经备好,咱哥俩几年没见,好好叙叙旧!”

  李自成微笑道:“到你府上只怕有些不便吧!今天刚刚见你迎接了林铭球,他是朝廷大官,住在谷城县中,万一听到些什么……”

  张献忠呸了一声,“什么朝廷大官,龟儿子,狗官一个。说起来,码头的事情我自己都脸红,奶奶的,俺老张什么时候给低三下四的磕过头?咱们东征西战,打了十多年仗,半个大明都跑遍了,什么样的狗官没杀过,现在我却给人磕头啦!还偏偏让你看到,你说这是闹得啥牌名?实不相瞒,弟弟已经在府中发了一阵脾气了!”

  李自成微微一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弟弟现在是朝廷封的将军,我还是别进城给你增添麻烦了,咱们就在这里说事情吧!”

  张献忠哎了一声,道:“哥哥不给弟弟这个脸面是不是?今天我非要和你大摇大摆的进城,奶奶的,看谁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子干他龟儿子!走,跟弟弟进城去!”

  于是,李自成一行人骑上马和张献忠向谷城县走去,进了县城,俩人并辔走在前头,只见街道两侧站满了兵,大街上闲杂人都被清退。李自成微微一笑,知道张献忠还是不愿意惹事,先做了安排。

  李自成进了张献忠在谷城县的府第,在花厅中已经准备好了两桌酒席。一桌坐着张献忠、李自成、徐以显、范青四人,另一桌则是张献忠手下诸将,陪着张鼐和李双喜二人,其余士兵都在院子里吃饭。

  席面十分丰盛,因为谷城靠近襄阳,所以菜品都是襄阳特色。张献忠用筷子一一指点给李自成看,“这是夹沙肉,这是三镶盘,里面有三种肉,味道各不相同,一菜三吃,各有特色。”

  “哎!这道菜你一定要尝尝,这叫盘蟮,又香又酥,是专门给皇帝老儿进贡吃的,是宫廷菜,咱们苦哈哈以前连听都没听过!现在也能过一把皇帝瘾了!”

  一共十多道菜都是湖北名菜,李自成都是浅尝辄止,最后把筷子放下,笑道:“老弟现在成了美食家了,日子过的不错啊!”

  张献忠笑道:“咱们造反为了是什么?以前是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不得不反。现在闹腾大了,干嘛还要像过去那样过苦日子?舒舒服服的不好吗?李哥,我实话告诉你,我刚刚娶了第八房小妾,不过,马上就要娶第九房了,是县里敖秀才的妹妹,是个大家闺秀。唉,我不识得几个字,却偏偏喜欢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这点爱好,可让哥哥见笑了?对了,哥哥还只有嫂嫂一个女人吗?没娶两房小妾?”

  李自成笑笑道:“你知道我不好这个调调。”

  张献忠哈哈大笑,“咱们一起造反十三家的将领中,我最服的就是你,最看不透的也是你。别的将领闹腾大了,都享福,过起了舒坦日子,好酒好菜漂亮姑娘,天天做新郎,日日入洞房。只有你,不管折腾的多大,天天和将士们一起吃粗粮,夜夜睡在军营,女人连碰都不碰一下,连你手下将领都有小妾,你却没有。喂!你今天给弟弟讲讲,你造反到底图啥?天天脑袋别在腰带上,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你这样勒掯自己,到底图啥?”

  李自成微微一笑,“人各有志,我就是这么迂,这么不开窍,有什么办法!”

  徐以显插话道:“闯王是效仿古代名将治军吧!书上说,古代名将不都是与士兵同吃同睡,同甘共苦,不贪财不好色么!”

第三十六章 原来是兄弟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66 2020.08.06 08:54

  张献忠哈哈大笑道:“你不晓得,我哥与咱们不同,他心里有志向,就是跟朱家王朝杠上了,不推翻大明朝,不打到北京城誓不罢休。”

  徐以显笑道:“心存志远,志在千里,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佩服,佩服。”

  张献忠笑道:“若论带兵打仗,有勇有谋,李哥真不输古代名将的,“远的不说,就是崇祯六年冬天在黄河边上的渑池附近,十几路人马都被围在此地,后有曹文诏,左有张应昌,右边是左良玉,南面被滚滚黄河挡住去路,大后面还有总督洪承畴坐镇指挥。这样子朝廷还不放心,把京营中的火器营派来驻扎在黄河对面,生怕咱们逃走。那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啊!”

  “最糟糕的是,当时各家推选的盟主紫金梁王生病去世了,群龙无首,曹操、老回回他们害怕了,嚷嚷着要投降。那时候就算不说出‘投降’两个字的也愁眉苦脸,估计心中也有了投降的打算。当时只有李哥站出来,喝道‘咱们起来造反就要干到底,大家都听我的,谁也不许投降。’”

  “然后,李哥先用金银贿赂各路包围的官军,暂行缓兵之计。几天之后,忽然北风大作,气温骤降,从来不封冻的黄河冻得仿佛一面大镜子。李哥带着兵马大吼‘好汉子,跟我渡河,干他娘的!’于是千百战士一拥而上,踏上冰面向黄河对面冲过去。”

  “对面是京营的总兵王朴,他命令火器营放枪炮阻挡义军,枪弹、炮弹和火炮发射的铅子、石子如同暴雨一般从空中落下。这时候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李哥,他一首举着盾牌,一手挥舞长刀,愣是在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一条血路。带领属下击溃京营,冲出了明军的包围圈,这就是鼎鼎有名的渑池渡。”

  李自成哎了一声道:“献忠,你怎么光说我,不说你自己啊!我记得,你当时是跟我并肩冲在最前面的,回来的时候,咱们二人浑身浴血,一共从咱们身上取出来一百多个铅子来!”

  张献忠哈哈大笑,“对了,我记得咱们二人回来,还比咱们身上挖出来的铅子谁更多来着,曹操、老回回他们都看傻了眼,就像戏文里楚霸王破釜沉舟回来一样,没人敢和咱哥俩眼神相碰,都低眉顺眼,跟刚嫁人的小媳妇似的。”

  李自成笑道:“对了,当时咱们身上谁取出来的铅子多来着?”

  张献忠笑道:“当然是你多了!老弟记着你的情,当时你冲在我前面,替我挡铅弹,哈哈,你真是我的好大哥啊!”说完,端起酒碗,笑道:“这碗酒敬你,不是你替我挡着,可能现在就没有张献忠这人了!”

  两人干了这一碗酒,徐以显和范青也陪着干了。

  张献忠笑着对徐以显道:“你若以为我李哥只是有勇无谋之人那可错了,他的计谋不比你少。渑池渡刚过去没多久,转过年来,高闯王汇合咱们十几路兵马从四川转移到陕西,因为道路不熟,误入一个叫车厢峡的地方。此处峡谷特别险要,峡谷长四十里,其宽不过丈余,两面奇峰突兀,怪石嶙峋,恶浪翻滚,易入难出。峡谷两端都被官军堵死,那真是插翅难飞啊!”

  “当时,又正好赶上雨季,衣甲被雨水浸透,刀剑铁器都被腐蚀,粮草断绝,只能靠杀马解饥。官军又在两侧绝壁之上,不停骚扰,或投掷石块,或施放炮铳,被困在峡谷中的众人又疲又累又饿,都觉得前途无望,抱头痛哭。”

  “那时候,是李哥鼓励大家伙振作,且想出了办法。他知道当时五省总督陈奇瑜是个贪婪的家伙,便用义军缴获来的财宝贿赂他,不但给他送礼,还给他身边的总兵、谋士送礼,这样天天有人在他身边替咱们说好话。于是陈奇瑜就接受了义军诈降。”

  “陈奇瑜是个顶顶白痴的大官,他对咱们的伪降深信不疑,认为是自己的威名震慑,让流寇改邪归正,是招抚成功,大功告成,一面迫不及待的向朝廷请功,一面安排咱们出峡谷回老家。他安排每一百名义军由一名明军的安抚官监督,负责遣返原籍安置。还给咱们颁发通行证,让沿途官军不得骚扰。”

  “于是,咱们整营整营的从峡谷中出来,吃着陈奇瑜给送来的饭食,吃饱喝足之后和安抚官一起出发,这一路上和安抚官一起吃喝,一起乘马,一起聊天说笑,晚上还一起睡觉。从四川到陕西这一路上,众将士都养精蓄锐,把弓箭刀枪都磨得雪亮。等到了陕西,一天夜里,咱们战士忽然一起发难。把这群安抚官或杀,或打,或绑起来扔到路边,众义军整顿兵马,分成数路奔驰而去。这时候,总督陈奇瑜才如梦清醒,知道自己被耍了,捶胸顿足也无用了。最可笑的是,此时皇帝刚刚接到他招抚成功的奏折,还派太监过来颁旨奖赏他呢!”

  旁边一桌的人都是年轻将领,有几人没经过车厢峡之战,一人笑道:“明朝的官可真蠢啊!”

  张献忠笑道:“你们觉得这些龟儿子蠢吗?其实他们很精明的,不过这些精明都被他们用来怎么搜刮钱财,怎么陷害忠良,还有怎么保住自己的一条老命。”

  酒桌上的人听他说的有趣,又都笑了。

  张献忠道:“就拿陈奇瑜这龟儿子来说,他真的有这么蠢么,其实未必。首先他畏惧义军,贪生怕死,不敢跟咱们真刀真枪的打硬仗,所以总幻想能让咱们这些人招安,做顺民,听他摆布,送咱们回到老家去种地。其实他也不想想,到处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回去种地也是饿死,义军当中谁能回去?”

  “其次,他特别贪财,腐败透顶,而且他身边左右所有大小官僚都是腐败分子。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金光闪闪的金子珠宝,什么国家大义,什么忠君爱国全都抛在脑后了,只想着怎么用这些钱财回家再添几百亩肥田,再娶几房小老婆,做他娘的美梦去吧!”

  众人一起大笑。

  张献忠道:“李哥,我还记得你当年常喜欢唱的一首莲花落:“家家哭皇天,

  人人哭皇天,

  父母妻子相抛闪,

  你也反,

  我也反,

  人马滚滚数不尽,

  投晋入楚闹中原,

  仇报仇,

  冤报冤,

  在劫之人难逃命,

  血债还用血来还,

  到头来,

  达官贵人不如狗,

  干戈扰攘入幽燕。”

  先是张献忠自己唱,后来李自成也跟着他哼唱,两人一起唱完,相对大笑。

  李自成笑道:“难得你还记得我当年教你的莲花落,果然还是好兄弟,就凭这一点,咱俩就得干了这碗。”于是,两人端起酒杯重重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献忠放下酒碗道:“这两件事李哥干的漂亮,不过我最佩服你的还是崇祯七年,荥阳大会那次,咱们各处的造反大军一十三家七十二营,齐聚荥阳,那个壮观啊!旗帜遮天蔽日,人马无边无际。朝廷知道消息,洪承畴和卢象升,一个五省总督,一个五省总理,率领兵马一南一北过来夹击咱们。其中洪承畴还特意从辽东调来了辽东铁骑。辽东铁骑第一次来内地,被传的神乎其神,各路首领一听就害怕了!”

  “第一个怂的就是老回回这个龟儿子,他非要撤回陕西,想往塞外逃跑,我当时冷笑问他‘奶奶的,咱几十万人到塞外吃什么?又不是牛羊,能啃地上的青草,不得都饿死啊!’更可气的是一众将领都畏畏缩缩,话里话外居然都同意老回回的做法,那时候连高闯王都有点动摇,一言不发。”

  “这时候,还是看李哥,只见李哥站起来,振臂一呼道‘咱们干嘛要逃走,哼,就是一个普通汉子,面对危险时候,也要振臂一呼,拼命干一场。何况咱们有三十万战士,干什么要闻风而逃?辽东铁骑不也是人吗?刀枪戳到身上不流血,不呼痛么?他们有三头六臂么?不也是和咱们一样一对肩膀抗一个脑袋吗?咱们这么多将士,只要齐心协力,再想好对策,我就不信不能和官军周旋一番!’大家伙听了李哥的话,都感到鼓舞,也镇定下来。李哥接着道,我的计策是,分兵定所向,利钝听之天。官军势大,武器军备都比咱们强,硬拼不是办法。咱们义军的强项是流动作战,可以分兵多路,联合作战。先分兵,一路北上山西,一路西进陕西,一路南下湖广,还有一路留在河南跟他们周旋。这样官军势必也要分兵,他们越分越弱,咱们则越分越强。咱们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把他们拖的疲惫不堪之时,咱们再联合起来,跟他们大干一场,到时候胜负生死就看天老爷的意思了!’”

  张献忠向李自成一竖大拇指道:‘要不是你当时振臂一呼,只怕咱们都到塞外饿死了!哪有后来破凤阳,挖皇陵的壮举。”说完端起酒碗笑道:“我张献忠平生很少佩服别人,但你李自成绝对是个例外,来!就为你这振臂一呼,我再敬你一碗。”

  李自成一口干了,叹道:“你不说我还不知晓呢!原来这些年每逢大事,都是咱哥俩并肩作战的,唉!潼关南原要是你在,也许……”

  李自成没说完的话,张献忠也明白,他们二人就是从崇祯九年攻破凤阳翻脸之后,分道扬镳,此后,造反的义军就走了下坡路,张献忠、曹操、王光恩等人先后投降,李自成不投降,结果被官军围堵,遭遇了潼关南原的惨败。

  张献忠想起以前并肩作战的一幕幕,十分感慨,长叹一声,道:“李哥,你今天有困难能来找我,弟弟心中十分感动,这证明你看的起我。范队长说了你们山中有困难,好!弟弟只要能做到的,定然全力相助。你们需要的一千斤精铁,我必须奉送,此外,我还赠送你们一些铠甲和马匹,你需要多少?”

  李自成道:“那就劳烦老弟给我一百副盔甲,二百马匹吧!”

  张献忠哎了一声,道:“太少了,够干什么的,我赠你二百铠甲,五百匹马,另外知道你们山里苦,我再给你们十车粮食,一些猪羊。”

  李自成也不推托,笑道:“那就多谢老弟了!”

  张献忠笑道:“你说谢字,可就生分了,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哥哥只要有困难,尽管开口,老弟开心着呢!来!来!喝酒。”

  徐以显听张献忠一次送了李自成这么多礼物,眉头微微一皱,他放下酒碗,微笑道:“听张将军讲闯王以前的事迹,我才知道原来二位曾是并肩作战的好战友,只是不知为何,在攻破凤阳之后,却分兵作战,此后几年都不曾联合呢?”

  张献忠脸上现出尴尬神色,唉!唉!两声道:“别提了!咱们喝酒!”

  徐以显微笑向李自成道:“听说闯王在潼关战败之后,一直蛰伏在商洛山中,穷乡僻壤,加上官军不停围剿,恐怕很艰难吧?”

  李自成微笑道:“日子是苦了一点,但将士们同心同德,共同努力,还能过得去。”

  徐以显微笑道:“听说,闯王从潼关冲出来,只有十八骑,其他将士要么牺牲,要么失散了,现在商洛山中人马也不多吧!”

  李自成道:“人马本来不多,陆续收拾残兵只有一千人,不过多亏了夫人和范先生,这半年他们在河南发展的很好,带回来两千河南兵,还有一批物资,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听李自成现在已经有了三千兵马,这很出人意料,徐以显和张献忠不禁同时哦了一声。

  徐以显笑道:“闯王果然不凡,这么快就有了三千兵马,何不趁机冲出商洛山,找一个更好的地方落脚?”

  李自成叹道:“不瞒军师,我们闯营现在不是不能出山,只是我想这些年我们一直流动作战,没有机会好好站下来,练兵、整顿军纪,所以不论军队壮大成什么样子,始终是流寇,是一盘散沙,跟古代那些名将的军队,什么岳家军、戚家军都差远了。从高闯王时代一直到现在,军队始终是那个样子。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训练一下队伍,争取让队伍升华,脱胎换骨,也变成一支强大的军队。”

第三十七章 起了杀心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13 2020.08.07 09:33

  “好!”张献忠竖起大拇指,“李哥,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一个打不到的铁汉子。”

  徐以显微微点头,“不管怎样,三千人在荒山当中,粮食始终是个大问题啊!”

  李自成又道:“我们现在一面屯田,一面练兵,粮食也够吃,但一支队伍想要壮大,没有当地百姓的支持是不行的,既要养兵,也要养民。我向献忠要精铁,就是要制造大炮,攻打山寨,给百姓放赈。”

  “制造大炮!”张献忠和徐以显十分惊讶,他们在谷城也日夜练兵,不过还以冷兵器为主,火器很少,更没想要铸造大炮。

  李自成笑着把范青懂得造炮,以及实弹炮威力如何强大等情况都说了!

  张献忠十分羡慕,一拍范青肩膀,笑道:“老弟真是个人才啊!”

  徐以显却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片刻之后,张献忠起来去外面解手,徐以显也连忙告罪,一同跟了出去。

  目送二人出去,范青靠近闯王轻声道:“闯王不必再跟他们说咱们商洛山中情况。”

  李自成一愣,道:“为什么?”

  范青看看周围有一些张献忠的属下,不便说话,就用手沾着酒水,在桌上写下“徐起杀心!”

  李自成一惊,伸手用袖子抹掉字迹。

  徐以显在厕所外面等待张献忠出来,立刻拱手上前道:“将军打算怎样处置李自成呢?”

  张献忠愕然,“处置什么?给他安排住处么?”

  徐以显看看左右无人,伸出手掌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轻声道:“属下以为绝不可以放走李自成,应该趁此机会,把他杀了!”

  张献忠一惊,“胡说,他现在有难来求我帮忙,这是瞧得起我八大王张献忠,我若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戕害朋友,岂不是让天下义士寒心?”

  徐以显微微叹息,“大人以为李自成是一个怎样的人?”

  张献忠道:“是一个有勇有谋,有胸怀有器量,且坚韧不拔的英雄好汉。”

  徐以显道:“大人以为,你和李自成谁更厉害些?”

  张献忠拈着胡须,微微沉吟道:“我不如他,李自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做不到他那样子。”随即又微笑道:“老徐,你也不如他身边的那个小谋士,咱哥俩都让人家给比下去了!”

  徐以显陪笑,又道:“大人只说他性格能力,却没见他的远大志向么?他不贪财,不好色,与士卒同甘共苦,善于治兵,比起以前的高闯王已经是青出于蓝。这两年听说他还喜欢读书,而且留意收买人心。你看他身边那个范青本来是秀才,我记得原来李自成和他属下都瞧不起读书人的,现在却也重用秀才了。还有他不但自己屯田,还计划给百姓放赈,这明显就是在笼络民心,我觉得大人在这些地方不如他。”

  看张献忠微微点头,徐以显又道:“就拿他今天亲自来见大人之事,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如果是别人经历了潼关南原这样的惨败,只怕早就一蹶不振了,即便不投降朝廷,也必定苟延性命于一时,躲在深山老林当中,坐待时机。你看他冒着生命危险,奔波数百里,前来游说大人,即便是惨败之余,苟延残喘,却还想着鼓动风浪,兴云作雨,大人如果身处此境,能够做到么?”

  张献忠拈着胡须,微微摇头,道:“我做不到。”

  徐以显道:“大人平常也常常夸赞李自成,说天下英雄中能与你比肩的只有李自成,现在他遭遇大败,孤身求助大人,正是将他除去的好机会啊!将来能与大人争夺天下的唯有此人,杀了他,免留后患,从今以后天下义军惟大帅大旗所指,谁敢不服,失此良机,悔之晚矣!”

  张献忠皱眉,拈着胡子,喃喃道:“争夺天下,现在说太早了!而且咱们现在正准备起事,正是要招揽人才的时候,如果戕害义士,别人会怎么看我,而且别的义军首领,如曹操等人又会怎么看我。而且平心而论,以前李自成对我不错,虽然我们闹翻了脸,但以前的情份还在,我下不去手的。”

  “哎呀呀!大人啊!你本是一代豪杰,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怎么现在还在乎这点虚名,有了‘妇人之仁’了?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当年刘备兵败下邱,关,张失散,妻子不保,只身寄食许昌。曹操一世英雄,多谋善断,明知刘备非池中之物,曾当面对刘备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可惜他不曾下狠心除掉刘备,以至于后来有了三分鼎立的局面。”

  “还有啊!当日鸿门宴上,项羽除掉刘邦不过举手之劳耳,范增几次向项羽示意,让他杀掉刘邦,可项羽始终沉默不肯下手,最终致使刘邦成了气候,得了天下,焉知他当年垓下被围,四面楚歌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莫及,恨自己妇人之仁,没能痛下杀手。”

  “大人千万不要犹豫,俗话说,无毒不丈夫,自古争天下者,兄弟父子之间尚且互相残杀,何况朋友,唐太宗杀其兄弟,仍为千古英雄,光耀史册。项羽在鸿门宴上不忍心杀害刘邦,终至被逼死乌江。大人起义至今,杀人无数,怎么偏偏在李自成身上却有了妇人之仁,将来要重蹈项羽覆辙啊!

  听了徐以显的一番话,张献忠心中颇为意动,他仰望星空,想起以前与李自成相关的一幕幕事情,正如徐以显所说,自己的能力、见识、心性都是不如李自成,后来高闯王更看重李自成,诸路义军首领也都拥戴李自成当新闯王,而不是他张献忠,这就是证明。其实这些年他对李自成一直是心怀忌妒的,崇祯八年,攻破凤阳,李自成向他讨要小太监,他勃然大怒,和李自成撕破脸皮,差点兵戎相见,其实仅仅是因为那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么?是他心中这些年对李自成妒忌的总爆发。这次看到李自成来求他,他为何如此开心,这也是虚荣心在作怪。

  但在刚才宴会上听到李自成已经东山再起,居然还要铸造大炮,已经让他心中不舒服,此时再受徐以显的蛊惑,登时起了一丝杀心。

  “杀还是不杀呢!”他心中两个念头在不停交战。

  徐以显见张献忠已经意动,连忙又道:“古人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李自成这次来到大帅身旁,是上天赐给大帅除掉他的机会啊!大帅倘若担心传出于外,有损你的名声,此事甚易,只要你动动嘴唇,今夜我就派人将李自成一伙人全部杀死,然后装入麻袋,绑上石头,沉入汉水之中,从此以后,李自成的下落就是一个谜团,即便外人怀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其奈我何!”

  张献忠听这徐以显的话,眼前浮现出来李自成被乱刀砍死,满身满脸都是血污,然后被塞入麻袋,扔到了汉水之中的样子,可那样做真的正确吗?抛开他和李自成私人个感情和恩怨,纵观天下形势,朝廷无疑还是很强的,有洪承畴这样老谋深算的官员,又孙传庭、左良玉这样的名将,而且辽东边军也很强大,自己呢,现在只龟缩在谷城这一小块地方,人力财力都很有限,李自成又是刚刚遭到重大打击,而曹操、王光恩等人都是弱鸡,完全指望不上。如果现在就开始自相残杀,那么得到渔翁之利的会是谁呢?朝廷还是曹操?总之得利最大的不会是自己。而且即便杀了李自成,闯营就没了么?还有刘宗敏等干将,还有高夫人,还有许多老八队的老兵,这些人将深恨自己,从此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此一来,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夺取天下就更困难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甩胡子,道:“不行,老徐,留着李自成更有用处。”说完,大步走回厅中。

  徐以显唉了一声,急得跺了下脚,却没办法。

  回到厅中,只见年轻将领一桌十分热闹,原来张鼐和李双喜二人和马元利、孙可望几人划拳喝酒取乐,吵吵嚷嚷,十分开心。李自成和范青坐在桌旁微笑,看着众人热闹。

  张献忠和徐以显二人坐下,张献忠笑骂道:“这群小崽子倒是玩的开心。”转头对李自成道:“李哥,咱哥俩也划拳喝酒。”

  李自成微笑摆手道:“献忠,喝酒不忙,我这次来除了要你帮助之外,还有一句重要的心里话,想要问你。你投降朝廷,到底是真降,还是假降?”

  “真降怎样?假降怎样?”张献忠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李自成亲切的说道:“哥哥是为你着想,如果是真降,你留在谷城,心里会很不开心吧!”

  张献忠呵呵一笑道:“我现在也不错,谷城县就是我的地盘,我只要一跺脚,谷城县就得抖上三抖。朝廷封我为将军,地方百姓视我为父母。我自己锦衣玉食,娶了一大堆小妾,哈哈,想当年咱们在地里刨食,饿的要死的时候,怎想到还能过这样的好日子,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自成摇了摇头,笑道:“外表看起来不错,但这么过日子恐怕非长久之计吧?”

  “怎么?”

  李自成道:“不管你是真心投降,还是假意投降,你始终是流寇中的造反头子,朝廷不会对你真心信任。现在朝廷忙着围剿我们闯营,还要抵御女真人入塞,所以一时间无暇顾及到你,对你采取优容的策略。即便如此仍然对你百般试探,今天那个林铭球给你下马威,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张献忠想起自己在码头上受到的侮辱,心中一阵痛恨,哼了一声。

  李自成又道:“而且,这些贪官污吏好比见了血的豺狼,能轻易放过你这块肥肉吗?林铭球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熊文灿还有京城那帮大佬,恐怕已经把你的口袋掏光了吧!”

  张献忠想起林铭球礼单中的大珍珠,还有自己大把送出去的金银珠宝,不由得又是一阵恼火,哼了一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唉!老弟我现在已经没了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安安稳稳的混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混一天算一天罢了!”

  “喂!李哥,老弟也有心里话想问你,你输的这么惨,差点把老婆孩子都输进去,怎么没想过投降朝廷,也过两天安生日子?”

  李自成一摆手道:“要我投降朝廷,像你一样受气,想都别想,我李自成跟这帮贪官狗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天也别想让我对他们低眉顺眼。”

  “献忠!”李自成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的道:“以前官兵比现在实力要强,可是我们总能打胜仗,牵着官军的鼻子走。这两年自从高闯王牺牲以后,咱们就走下坡路了,为什么呢?因为以前咱们十三家七十二营能拧成一股绳,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再大的风浪也挺的过去。可现在咱们各奔东西,你,曹操,我,还有王光恩、老回回、革里眼他们全都各打各的,没有互相配合,最后被官军各个击破,有的像我一般惨败,有的像你和曹操一般暂时投降。”

  “现在洪承畴、孙传庭领着官军都去京城勤王了,内地官军空虚,河南陕西山西连续遭遇大灾,饿殍满地,只要我们竖起大旗,振臂一呼,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会望风影从,大事何愁不成。献忠,听哥哥一句话,别留恋这样的生活了,造反起义竖立大旗,我在商洛山,你在谷城,咱们同时发动,让官军首尾不能相顾,献忠,就等你一句话了?“

  张献忠似笑非笑的看着李自成,心想,“你现在是输光了,巴不得让我老张干起来,闹的四下起火,八下冒烟,这样子官兵都被我吸引过来了,这样你在商洛山的围就被解开了,你急,我偏偏不急!”

  于是往后一靠,翘起来二郎腿,微笑道:“我现在早没了以前的雄心壮志,只想着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在谷城练兵,只图自保,做我的土皇帝就行。”

第三十八章 鸿门宴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1 2020.08.08 08:56

  “只怕你的土皇帝也做不久的!”李自成叹息一声,“献忠,还记得咱们一起造反那年么!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咱们村子里的人家家断粮,开始是挖野菜,后来野菜没了就开始啃树皮,再到后来,树皮也啃光了,村子周围所有树木都白森森的,甚至有的人饿的受不了开始吃土。家家都有饿死的人,老人为了省口粮食自杀,大姑娘论斤卖。即便是这种情形,县官还是派差役下来收税。”

  “眼看没了活路,咱们纷纷造反,杀县令,跟官军拼杀,跟在咱们身后的都是家乡的子弟兵,都是咱们的亲人朋友,那时咱们有一个愿望,就是让家乡人都能有口饭吃。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不管成功失败,总算能吃口饱饭,可家乡人呢!依然受苦遭罪,前几日一个家乡人来说,今年大灾,竟然人吃人。你听到这样的消息,你还能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富家翁么!”

  张献忠微笑道:“李哥是佛祖,悲天悯人,救苦救难,我张献忠就是一个混账,混世魔王,管不了那些人的死活。”

  李自成又道:“那么这么多年,为你奋战的兄弟你也不管了吗?他们流血牺牲,官军朝廷欠了咱们多少血债?我记得咱们曾一起饮血酒,尊高闯王为大哥,听从他的号令。可高闯王被俘牺牲,他被送到京师活活剐死的,我每年祭日还都给他烧些纸钱,对他说,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张献忠微微动情,抬起头,叹息道:“那些可怜的兄弟啊!”

  李自成又道:“献忠,我只问你,你自己的血海深仇都不想报了吗?你和父亲在四川贩运,就因为弄脏了乡绅家的大门口,就把你抓起来暴打,强迫你父亲吃驴粪,活活害死你父亲,这血海深仇,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张献忠一声低吼,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桌上的酒杯菜盘都是一阵乱跳。厅中本来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愕然的看着张献忠,不知他为什么发怒。

  “李哥,别的可以不管,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我一定要全四川,全天下的乡绅都付出代价。”张献忠怒气冲冲的在厅中来回走动,恨恨的道:“那时,我才十二岁,你知道我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父亲为了救我,不停的叩头,向着那趾高气昂的‘老爷’,他额头都碰出血来,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多么凄惨可怜。可是这时候,那挨千刀的龟儿子却一点也不同情,还非逼迫我父亲把驴粪蛋都吃下去才罢休!”

  “他们就是把咱们不当人看啊!”张献忠激动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我拼命挣扎嘶喊,嗓子都喊哑了,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父亲,捧起那些驴粪蛋,一口口的吃掉咽下去。那些老爷还有他的一群仆人在干什么?他们在笑啊!他们哈哈大笑,还叫喊‘看啊!这人是不是傻子,爱吃驴粪呢!’当天回家,我父亲就病了,他死在从四川回陕西的路上,临死前,握着我的手,流泪叹息‘咱们穷人就是被人欺负的命啊!’”

  “从那以后,我不信命,我不信这世上还有老天爷。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报应,就算有我也不怕。我发誓要用我手中的刀子,劈开这万恶的世道,就是死了我也不低头。”

  范青听到张献忠这番话,心中十分震撼,以前看史书只看到张献忠如何杀人,如何狂暴有如魔王,可曾想过他也曾被侵害,被侮辱。现代人,在用言语鞭挞他的时候,可曾想过,如果自己是张献忠,会不会比他杀人更多?

  “自成,实话实说,我是假投降,我在谷城日夜练兵,就等时机一到,就重振旗鼓。我张献忠若不反出谷城,就不是父母养的,今天你来的正好,我就与你订立个日子,咱俩一起举大旗,反他娘的!”

  李自成大喜,道:“事不宜迟,就下个月怎么样?”

  张献忠拔出佩刀,唰的砍入厅中木柱半截,喝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

  李自成则拿出一支雕翎箭,咔嚓一声折断,道:“……驷马难追!”

  “哈哈!”张献忠和李自成俩人一起相对大笑,两人端起桌上酒碗一饮而尽。李自成来到谷城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心中十分高兴。

  这时候,忽然一名卫兵急匆匆进来,报告道:“将军,你刚才和闯王走谷城大道进城,已经被人看到,现在已经报到了襄阳兵备道张大经那里,估计,今天晚上就能传到林铭球大人那里。”

  张献忠哼了一声,“什么大人?龟儿子林铭球,不用怕,就是传到他耳朵里又能怎样?他还敢上我府中抓人么?”说完吩咐将领马元利道:“你去到城中巡逻,就说有人散布谣言,说闯王来到谷城。如果抓到传谣之人,定斩不饶!”

  马元利遵命去了。

  李自成笑道:“我这次来,可给你添了大麻烦了!不如你把我交给林铭球吧!这样子你就能立大功了!”

  张献忠哈哈大笑:“我老张如果那么做,就得头朝下走路了。不过,李哥,我真的很钦佩你,你就带这么几个人来,就不害怕么?”

  李自成笑道:“怕什么?怕你把我交给林铭球?”

  “你就不怕我落井下石,黑了你!”张献忠嘻嘻笑道。

  “呵呵,我把你当成兄弟,我如果害怕你落井下石就不来了,再说你为什么要黑我?我又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李自成微笑道。

  张献忠嘿嘿笑道:“可是咱俩毕竟闹过矛盾,十三家七十二营都知道,咱俩是两雄不并立。嘿嘿,你的那些将领,宗敏,田见秀他们几个也不喜欢我,这些你都知道吧!”

  李自成哈哈大笑,“牙齿还有碰到舌头的时候呢!朋友相处能不有闹生分的时候么?不过那些都是自家的小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可一旦面临大事的时候,还要连起手来,一致对外。现在大敌当前,正是咱们忘记前嫌,同心协力的时候,谁还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张献忠目光炯炯的看着李自成道:“可是,李哥,如果有一日,打垮了明朝,咱俩到底谁去做金銮殿上的那个宝座呢?”

  这句话太过犀利,登时厅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李自成,等他回答。李自成也心中突的一跳,和范青对视一眼,微笑道:“打垮明朝还远着哩!咱们还是先考虑近前的事情吧!”

  “近的要想,远的也要虑,天无二日,江山无二主,到时候,咱俩是不是也要杀个你死我活,才能分出胜负呢?”张献忠脸上笑眯眯的,可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你真想知道我的想法?”

  “李哥,你说。”

  “我觉得如果到时候,真的没有和解的办法,咱们兄弟就堂堂正正的排开阵势,见个高低,分个胜负。总比现在自家人杀个不亦乐乎强多了。再说,不论你杀我,还是我杀你,都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失天下义士之心,留千载不义之名。而且不论谁胜谁败,咱们都是兄弟,胜者治理国家,牧养百姓。败者也尽心尽力,朝堂辅助,如此一来,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岂不是千载佳话。”

  “好!”张献忠用拳头在八仙桌上猛地一捶,从椅子上跳起来,道:“好哇!你这话真心让人听了痛快!李哥,你说的很真诚,也是英雄本色,叫俺老张听了不得不佩服,咱们再干一碗。哈哈!”

  徐以显在一旁看李自成侃侃而谈,言辞爽快,有理有据,光明正大,真是一个英雄好汉的模样。尤其是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思虑和远见,比一般的起义军首领厉害的多,他又佩服又心惊,这样的人物,如果以后成了对头,张献忠怎么可能是敌手。他假装倾听李自成说话,细细端详李自成的相貌,只见他高高的鼻梁和凸出而有棱的颧骨,心中一惊,这不是书上在形容帝王之相的时候,常说的‘隆准日角’么!他越想越觉得必须想办法替张献忠除掉这个对头。

  这时候,席中孙可望出去解手,他又趁机跟了出去。孙可望在张献忠义子中年纪最大,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他性格狠辣,比张献忠还过之,也深得张献忠喜欢。近些年,张献忠一直是把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虽然,张献忠今年生了一个儿子,但一来此时农民军中养子地位很高。二来乱世中,古代的婴孩很少能长大成人,所以孙可望依然相信自己能继承张献忠打下来的江山。

  徐以显把杀李自成的原因一说,孙可望立刻点头道:“军师说的对,绝不能放虎归山,让李自成离开。只是军师有什么法子?”

  徐以显轻声道:“还是借鉴古人鸿门宴的计策,一会儿我出建议,让你显示武艺,给众人舞剑助兴,你舞剑的时候,趁李自成不注意,一剑刺杀了他,到时候既成事实,你义父也无可奈何,他一向喜爱你,也不会惩罚你的。”

  计议已定,二人再次回到厅中。

  徐以显对范青笑道:“听说范先生在商洛山中,按着戚继光将军的纪效新书练兵,颇有心得,创造出来一种数人配合作战的阵法,特别厉害,可有此事?”

  原来,徐以显是听邻桌张鼐说的,张鼐虽然敌视范青,但也是耿直性格,不说谎话,范青改良的鸳鸯阵确实厉害,他就在酒桌上说了。

  范青笑道:“范先生过奖了,我们创制阵法,是因为新兵单兵作战能力不足,以此来互相配合增加战斗力,如张将军的队伍,个人战力强悍,自然不需要这样的阵法了!”

  徐以显微笑道:“俺们张将军确实很注重单兵训练,从兵到将都勤学苦练。对了,孙将军,听说你最近学了一套极厉害的剑法,可有此事?”

  李定国是个实在青年,连忙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剑术,我怎么不知道?”

  孙可望微笑摇头,“雕虫小技,怎敢拿出来显摆。”

  徐以显微笑道:“这里并无外人,你不如给大家演示一番,看看是不是雕虫小技啊!”

  军队当中好武的风气很重,一听此言,这些将领一起鼓噪,“对!对!给大家表演一番看看。”

  张献忠也呵呵笑道:“可望,李哥的剑术可称得上天下无敌啊!你在他面前表演剑术岂不是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徐以显笑道:“如此正好,让闯王指点一下他剑术的毛病!”

  张献忠便笑道:“可望,那你就表演一番吧!”

  得到了义父的许可,孙可望拿来一柄宝剑,在厅中慢慢舞动起来。他开始舞动很慢,一招一式清楚明了。他的剑术走迅捷诡诈的路子,慢慢加快之后,只见各种怪招、阴险招数层出不穷,一柄长剑白光闪闪,如一条跳动的银蛇,在空中闪烁翻滚,偶尔突然一击,就如毒蛇吐芯一般,又快又狠又刁钻。

  张献忠捋着胡子慢慢点头,“可望的剑术是剑走偏锋啊,只是不够堂皇正大,有点小家子气。”

  却见孙可望越舞越快,身法也是跳跃闪避,仿佛面前真有十个八个敌人似的。只见他满厅游走,忽左忽右,慢慢接近了闯王、张献忠的桌子。

  范青从他开始舞剑就皱起眉头,此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十分阴沉,他和李自成对视一眼,立刻看到李自成眼中的忧虑,这孙可望显然是不怀好意啊!

  范青忽然嚯的站起身,拱手道:“张将军,我最近也跟军中一名戚继光时代的老兵,学了一点戚家军的剑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众人展示一下。”

  说完,也不等张献忠答应,唰的一声把腰间佩剑拔了出来,横在胸前,向着孙可望冷笑道:“孙兄,我也要献丑了!”

第三十九章 离开谷城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7 2020.08.09 09:29

  孙可望哼了一声,道:“听说范先生原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才学习武艺一年多,就能表演剑术了,难道范先生是个天才?”

  范青冷笑道:“是啊!剑术讲究悟性,有的人只练习一年就能表演。有的人练习了一辈子,也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台面。”

  孙可望大怒,冷笑道:“如此咱们便过两招,看看谁的剑术厉害!”说完唰的一剑向范青刺来。

  范青将长剑竖立身前,当的一声给挡开。俩人登时由舞剑变成过招了。这时,只见孙可望长剑舞动,剑尖寒芒闪烁,不停的向范青刺来。

  范青一招一式,动作分明,防守的十分严谨,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牢牢的守在李自成身前,把孙可望的攻势一一化解,偶尔反击,剑法也很犀利。

  对打了十几招,孙可望占了上风,但范青防守严密,一时间也没露败像。

  “范先生小心了!”孙可望微微冷笑,渐渐的使用了全力,只见他剑尖上的寒芒越闪越快,最后星星点点,几乎把范青身上的要害都给笼罩起来。范青左支右绌,他的剑法毕竟练习时间太短,比不了孙可望这种剑术高手。但他咬牙不退一步,跟孙可望对拼。既然看不清孙可望的剑势,范青索性放弃防御,每一招每一势都向孙可望的要害急刺,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一人拼命,万夫莫当。这样一来,孙可望也被他给逼退了几步。

  张献忠叫了一声好,道:“这策略不错,反正也守不住了,不如拼命!”

  孙可望哼了一声,再次改变打法,他利用身法灵活,东一转,西一跳,趁隙进攻,全是阴毒招数,而且进攻的都是范青的要害。

  范青果然不敌,刺啦一声,肩膀被划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瞬间就把他的衣衫给染红了。

  此时大厅中一片死寂,居然没人为这一招叫好,大家都看出来孙可望心怀叵测,二人在用性命相搏。张鼐和李双喜唰的站起身,同时把剑拔出来。对面马元利李定国等人也跳起来,拔剑在手。瞬间刚才还把酒言欢的一桌年轻人摆出了火并的架势。每个人都在想,难道这是张献忠的意思,要杀害李自成?

  只听嘭的一声想,张献忠站起来,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喝道:“你们想干什么,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义父?都把剑给我放下!”

  这时,孙可望已经停下来,冷笑看着范青,范青也不示弱,也同样冷笑对视孙可望。他肩头伤的不轻,鲜血汩汩流淌,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看到众人还把剑拿在手中,张献忠大步上前,伸手把孙可望手中长剑给抢过来,随手一记耳光,喝道:“没有我的命令,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滚!”

  孙可望捂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大厅,这时厅中众人才把手中剑插入剑鞘。

  张献忠见范青肩头还在流血,皱眉道:“给范先生包扎一下。”

  一名卫兵拿着白布和药品过来,想要给范青包扎,却被范青一把抢过来狠狠扔在地上,指着张献忠冷笑道:“一直以为八大王张献忠是一代枭雄,即便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是光明磊落的好汉,想不到今天才知道,你是个阴险狠毒的小人!”

  张献忠微笑道:“我怎地阴险啦?”

  范青道:“我们闯王心系黎民百姓,解民倒悬,把你张献忠当成兄弟,也看重你是可以共图大事的英雄好汉,这才从几百里外,冒着被官军抓获的危险,到你这里与你联盟。这本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成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不成,我们自己回商洛山中竖大旗,依然还是好兄弟。”

  “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起了歹毒心思,做起来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举动。你杀了闯王,也失了天下义士之心,得利最大的却是朝廷,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无耻乡绅。而且,你杀了闯王,闯营中的总哨刘爷,高夫人等人会忍气吞声,不问不闻吗?到时候联合诸家义军挥师前来问罪,哈哈,到时候,你八大王张献忠还想图什么天下,是人人喊打,人人痛恨的过街老鼠罢了!只此一件事,可见你张献忠不但阴毒,而且愚蠢!”

  张献忠听范青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喃喃道:“龟儿子伶牙俐齿,有点本事。”他转向李自成道:“李哥,我说这事我完全不知道,你信吗?”

  李自成站起来,捡起地上药品白布,亲手给范青包扎上,然后转身握住张献忠的手掌,郑重的道:“我信,我怎能不信我的兄弟。”

  张献忠道:“好,那咱们揭过这一篇,接着喝酒。”

  于是众人再坐倒桌旁,不过经过这件事之后,喝酒的气氛显然没了。

  片刻之后,李自成站起来道:“献忠,我此次来各项事情都已经办完,今晚,我就走!”

  张献忠笑道:“放心,你住在这里,我保你平安,谁再敢动你坏心思,我就砍了他脑袋。”

  李自成摇头笑道:“我当然信得过你,不过我来的事情张大经已经知道,朝廷耳目众多,再住下去也有诸多不便。而且闯营现在事情很多,也离不开我。弟弟就不要再留我了!”

  李自成心中也对张献忠的心意摸不透,心中警惕。此行来的目的都已经完成,继续待下去,夜长梦多,只怕张献忠受到身边人蛊惑挑拨,忽然又对他起了杀心,或者取消已经约定好的计划。

  张献忠知道留不住李自成了,便哈哈一笑道:“好了,我也留不住你,你就先回去吧!然后留下一些士兵,等着押送精铁甲杖马匹就成了!”

  于是张献忠亲自把李自成送出府,一行人上马,向谷城外走去。此时月光明亮,满天星斗,映照着谷城的青石板路一片雪亮。

  张献忠带着数十人佣促着李自成、范青几人,刚出谷城县城门,忽然从县城一侧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疾驰而来。

  众人都是一惊,难道是官军得到消息,要来截杀李自成。

  直到这骑兵冲到近前,众人才看出来是孙可望带领的一队骑兵。孙可望只听到消息说李自成趁夜要走,于是急忙带着骑兵过来追杀,却万万没有想到,张献忠竟然亲自送李自成出城,正好撞个正着。

  张献忠皱眉道:“可望,你深夜带着兵马过来做什么?”

  孙可望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我见闯王要走,所以急忙过来送行。”

  范青哈了一声,“孙兄太客气了,送行还带大队兵马,这全副武装的样子打算把我们送到哪去,黄泉路或是阎王殿?”

  李自成也皱眉道:“你这义子也忒不听话了,你也的好好管管。”

  张献忠怒道:“把孙可望给我绑起来,一会儿我亲自打他龟儿子一百板子。”

  几名兵士上前,把孙可望拉下马绑了起来。

  李自成也知道这只是做做样子,便向张献忠拱了拱手,道:“献忠,告辞了,后会有期。”说完带领一众人等策马而去。

  眼见李自成等人月光下,越走越远,孙可望急忙道:“义父,这是放虎归山,不可放走此人,留下后患啊!”

  徐以显也在一旁拱手道:“大人,你若不纳以显忠言,日后必败于自成之手,以显留在大人身边无用,请从此归入深山。”

  “龟儿子,胡说八道!”张献忠虽然训斥属下,但心中被压制已久的那一丝杀意到底泛了起来,喃喃道:“李自成这性格同老子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迟早会翻脸成仇,可是今日他是在难中,老子怎么好收拾了他?不行!”

  孙可望大叫:“义父,既然你也知道迟早会翻脸成仇,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收拾了他,免留后患,宁为凶手,不为苦主啊!”

  张献忠不再作声,他眼中流露出来矛盾和迟疑,虽然他一直都认为此时不应当对李自成下杀手,但多年来对李自成的妒忌,对他忌惮,一直如魔鬼般在心中旋绕。他向李自成走的方向望去,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见李自成已经走到了谷城县大路尽头的岔口处,正在转向商洛山方向。

  “义父,别在犹豫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追上去,杀了他还来得及。”孙可望急的眼睛都红了。

  徐以显也急的直跺脚,“大人,别再妇人之仁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项羽的下场么!”

  他瞟了一眼二人身后的队伍,足有三百骑兵,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现在只要他轻轻点一下头,这三百骑兵便会箭一般的冲出去,蹄声如雷,很快就追上李自成这几十个人,然后是一场血战,就如这些年经历过无数次这样那样的战斗一般。在一片怒吼和惨叫声之后,遍地的尸体,而李自成的首级则会被奉送到他面前,满脸血污,大大的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从事这世上在没李闯王这个名号了!

  他的心里如同泛起一阵风暴,刚才还只是一丝杀意,现在几乎占满了他的脑海。张献忠慢慢向下捋着他的长胡子,到了中间部位的时候,停了下来。孙可望和麾下骑士都紧张的看着他的动作。因为他们都知道张献忠的习惯,每当要决定杀人的时候,总是慢慢的捋着胡子到中间部位停下来,如果这时他用力的一攥胡子,就是决心要干了,反之,把手松开,则是取消行动。

  孙可望紧张的看着义父的手,全身都激动起来,唰的拔出长剑,身后骑士也一起做出同样动作,只等张献忠一声令下。

  张献忠平时是很果断的人,尤其是在杀人的时候,从不犹豫,像今天这种状况是第一次。

  此时,他的脑海中再次闪过这些年与李自成的交往,当年并肩作战的兄弟情谊,这种感觉是那样的复杂,他讨厌李自成,却又衷心的欣赏他,敬佩他,他甚至有时也幻想,能像刚起义那几年,和李自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说大笑,同吃同睡,并肩战斗,纵横驰骋,那种感觉再没一个人给过他。

  忽然他脑海中又闪过范青刚才在厅中说过的话,字字诛心,在情在理,就如同自己理智的时候想过的那般。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机灵,绝不能火并,还没到那种时候。现在杀李自成弊端远远大于得利,这一瞬间,他的理智又占了上风。

  孙可望几乎以为义父就要点头了,他身下的蒙古战马感觉到主人冲锋的意愿,不停的低头用蹄子刨地,发出短促的,热烈的嘶鸣,只想着要冲出去。这时候,张献忠抓紧胡子的手猛地松开,将大胡子向前抛,喝道:“龟儿子,干嘛这么急躁?回去!回去!”

  说完,转身自己先掉转马头向谷城县驰去,孙可望唉了一声,拍了一下大腿,收剑回鞘,同徐以显一同垂头丧气的回谷城县了。

  李自成、范青从谷城回来的第二天,张献忠如约送来了一千斤精铁,铠甲、马匹,粮食、猪羊也一起送来,义军的物资又变得丰富了。

  几天之后,范青从铁匠营回来,这几日,大炮的模具已经制造出来,估计很快第一架大炮就要制造出来了。范青去找高夫人报告账目,支取银子。走进院子,只见慧梅站在高夫人的门口打帘子,看到范青,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向厢房指了指。范青会意,蹑手蹑脚的跟着她进去。

  进了厢房,慧梅关上门,才轻声说:“谷可成的老婆来了,找夫人求情,若被你撞见,恐怕会难堪。”

  范青很奇怪,谷可成是闯军中的一名副将,有事情应该找闯王,她老婆怎会找高夫人求情?

  慧梅轻声道:“闯王正在整顿军纪,严禁赌博,可谷可成的小舅子却还暗中玩牌,还是庄头,被总哨刘爷抓个正着,现在被打了一顿,被关在牛棚里,还不知道到怎么处理呢!”

第四十章 整顿军纪的阻力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33 2020.08.10 09:29

  范青哦一声,闯营就是一个大家庭,都从陕西老家出来,不是亲戚,就是同乡,裙带关系特别多,一人犯事,总能牵扯到上层。

  慧梅道:“这几日求情的可多了,他们不敢找闯王,也不敢找总哨刘爷,于是让家眷纷纷来找夫人求情,把夫人弄得不胜其烦。”

  慧梅一面说这几日求情的人,一面动手给范青沏茶。只见她的一双洁白粉嫩的手,同白瓷的茶壶、茶碗相互映衬,十分好看。

  范青翘起二郎腿,笑嘻嘻的看着慧梅动作,只见她穿着白纱裙,红色比甲,微施粉黛,一条油亮的黑辫子垂在身后。随着苗条柔美的腰肢来回摆动。

  “看什么呢!贼眼兮兮的!”慧梅瞟了范青一眼,把一盏茶递过来。

  范青却不接,而是张开手臂笑道:“过来,让我稀罕稀罕!”

  慧梅瞬间雪白脸颊犹如升起两朵红云一般,羞得满脸通红,把茶盏往范青身前桌上一放,啐了一口道:“没正经的,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范青笑道:“怎么说才正经?像闯王对夫人似的!嗯……”范青学着闯王的腔调,“夫人,咱们义军的宗旨是解民倒悬,剿兵安民。要么这样……”范青模仿李自成一本正经的模样,正襟危坐,道:“夫人,咱们最近收获粮食若干石,打造兵器若干把,救济百姓若干人……”

  慧梅嗤的一笑,范青模仿的好像啊!李自成在军中威严,战场上威猛,但在夫人面前就太过死板了,从来不开玩笑,没一点情趣。范青还暗中对慧梅说过,难怪李自成的前两任妻子都出轨,这么没情趣的男人,也就高夫人能受得了。

  范青一伸手,把慧梅揽在怀中,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道:“真香,这几日有没有想我?”

  慧梅一撇嘴,笑嘻嘻的道:“才不想呢!”

  范青笑道:“我教你的乘法口诀背的怎样啦?给我背一遍听听,错了罚你亲我一下。”

  这几日,范青在教慧梅数学计算,慧梅很聪明,学的很快,现在给高夫人记账已经超过慧英了。

  慧梅靠在范青的胸膛上,扳着玉葱似的手指,开始给他背诵口诀。

  只背诵了一半,忽听上房高夫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似乎有些激动,“老嫂子,我不是不给你还有谷将军面子,只是这次整顿军纪,自成是下了狠心的,不论亲疏远近,只有有错,就严惩不贷。”

  短暂的沉寂之后,高夫人的声音又传来,“老嫂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人是有三亲六故,也是得看重亲情,但是不能用亲情替代法纪,替代军纪,对不对?今天你犯了错我饶过了,明天再有人犯错,就会说了,为什么不罚他,偏罚我,这不公平的。”

  一阵女子低低的哀求声之后,高夫人唉、唉了两声道:“我知道,老嫂子只有这一个弟弟,但那又怎么样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次自成是下了决心的,不论是谁,一视同仁。昨天郝摇旗的老婆也来求我,说是郝摇旗的亲弟弟犯了事,下山偷盗了老乡家的东西,我实在碍不过情面,就对自成说了。结果你知道怎样?自成勃然大怒,说我妇道人家,多管闲事,还说,别说是郝摇旗的亲弟弟,就是他弟弟犯了错也要按着军法从事,该砍头就砍头,绝不姑息。你看吧!明天郝摇旗弟弟怎生处理?即便不够砍头的罪,也得挨上几十军棍,然后在营中贯耳游行。如果没这么处理,你再找我也不迟。”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妇人从正房里出来,怏怏不乐的走了。

  慧梅急忙带着范青到了上房,范青给高夫人行礼,然后把近来的收支情况报上数目。

  慧梅拿过账本,一柄算盘,噼噼啪啪的一阵敲打,很快就把数目计算出来,写在账本上。

  高夫人一乐,道:“慧梅近来很好啊!算账的本事大有进步,不但快,而且准确,这几天慧梅管账,就没像前些日子那般出错。”

  慧英站在一旁,微微垂下头,不言语。

  高夫人道:“我身边的账目以前都是慧英管理的,现在看来慧梅更适合,慧英,以后你就把账目交给慧梅,连同后院的钥匙都交给她吧!”上房后院是义军存储重要物资的地方,管理钥匙的人权力很大。

  慧英说了一声“是!”头垂的更低了。

  慧英和慧梅都是高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两个女兵,慧英跟高夫人更久些,也更受信任,一般高夫人的身边事情都交给她打理,不过,她没读过书,计算能力不行,管账总是犯错,而最近慧梅在范青的调教下,计算能力大大进步,风头便盖过了她,这让她从心底泛出一丝忌妒。

  慧梅和范青正在恋爱,是瞒不过慧英的,她开始还心中暗自嘲笑慧梅,放弃闯王的义子张鼐,选择了一个穷秀才出身的范青,简直太傻了!却没想到,范青成长的这么快,不但是高夫人身边的红人,还成了闯王身边的重要将领,简直前途不可限量。

  范青汇报完账目,正想离开,忽然旁边院子传来一声惨叫哀嚎声音,随后是一阵低沉的哭泣声。

  范青一怔,只听高夫人唉了一声道:“李友这小子太狠了,总是打人做什么,也都是可怜孩子。”

  李友是刘宗敏的副将,二十出头,性格跟刘宗敏很像,暴躁而且残忍,不知道他又在打谁?

  慧梅连忙解释道:“最近闯王清剿商洛山中扰害百姓的大小杆子,这些杆子很坏,他们不敢找乡绅寨子的麻烦,专门欺负弱小,祸害老百姓,连老百姓的一只鸡,一点口粮都不放过。所以闯王派李过和田见秀四处清剿他们,保护百姓。昨天抓了三四个,就关在西院里。不知怎么得罪了李友,动不动就打他们。”

  这时,西院又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叫声音,特别凄厉。高夫人皱着眉头道“慧梅,你去告诉李友,杆子也是人,别总折磨他们。如果有罪,直接砍头好了,别弄得一天鬼哭狼嚎的!”

  慧梅应了一声,范青心中一动,拱手笑道:“别麻烦慧梅了,我出门正好路过西院,顺便告诉李友一声就行了!”

  高夫人笑道:“那就麻烦范先生了!”

  范青正要告辞,忽然,院子里传来橐橐的脚步声,一人在外面叫了一声嫂子,然后也不等慧梅、慧英通报,直接开门走了进来,整个闯军中能跟闯王夫妻这么随便的只有李鸿恩了。只见他身材挺拔,步履矫健的走进来,手中还提着几样野味。

  “十二来了!”高夫人连忙招呼,慧英给他倒了一盏茶。

  “嫂子,我打了几样野味,给你补补身子!”李鸿恩把手中的两只野鸡,一只兔子递过来。

  高夫人让慧英接下,笑道:“亏得你一片孝心,你上次送的野味还没吃完呢,我让慧英卤起来了。”

  李鸿恩笑道:“嫂子何必那么节省,这一阵子我天天上山,保你新鲜野味吃个够!对了,兰芝是不是该做身新衣衫了,我明天下山,给嫂嫂捎回来一匹花布吧!连嫂嫂、慧梅、慧英每人一块。”

  高夫人不答,上下打量李鸿恩,笑道:“无事献什么殷勤?你小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想找我求情啊!最近,找我求情的人可不少。”

  李鸿恩笑道:“那不成临时抱佛脚了么!再说我要求情还用给哥哥、嫂嫂买东西么!我是真心关切哥哥嫂嫂身体,想让你们多吃点好的,别只顾勒掯自己,弄坏了身体!”

  “说的好听,甜言蜜语的!”高夫人随即正色起来,“鸿恩,你哥现在正在整顿军纪,这次是下了狠心的,一点不徇私情。总哨刘爷铁面无私,一连处理了十几起违反军纪的将士,又打又杀的,你可别落到他手上,让他砍了你的脑袋!”

  李鸿恩笑道:“我能给大哥大嫂丢脸么!再说我是大哥大嫂的小十二啊!你们那么心疼我,砍谁的脑袋也不忍心砍我的啊!是不是大嫂!”一面说,一面上前扭股糖似的摇晃高夫人的手臂。

  高夫人甩开他的手,笑骂道:“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撒娇,要是娶了媳妇,岂不是让媳妇笑死。”接着又语重心长的道:“鸿恩,你也不小了,你大哥看重你,我又没有儿子,他把你当成咱们闯军的接班人来培养的,你平时有点轻浮,还喜欢喝酒,可千万别给他丢脸。”

  李鸿恩慢慢点头,“嫂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夫人这才满意的点头,道:“你还没吃饭吧,慧梅,去把给闯王留的鸡蛋羹端来,给十二吃!”

  慧梅去端鸡蛋羹了,范青急忙告辞,出了上房。他循着惨叫声,走入西边院子,只见马棚的房梁上吊着四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身上被鞭子抽打的鲜血淋漓,将裤子都染红了。

  李友坐在马棚外面一条凳子上,手中拎着一只酒坛,脸上眼睛喝的通红,一道刚刚结痂的疤痕,随着他喝酒不停扭动,好像一条暗红的蜈蚣,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狰狞凶残。

  此刻已经到了正午,阳光毒辣,烈日炎炎,这几名被吊打的青年饥渴无比,都眼馋的看着李友咕嘟咕嘟的喝酒。

  李友冷笑着站起来,到这几名青年面前,举起酒坛道:“想喝么?”

  一人轻轻点头,李友忽然大喝道:“给你!”把酒泼到这几人身上的伤口上,这几人登时痛的大声惨叫起来。李友喝道:“继续打,狠狠的打。”他的属下举起鞭子又狠狠抽打起来。

  范青皱眉,到李友身前一拱手道:“李将军,干嘛这么大火气!”

  李友斜睨范青,他和军中许多将领一样,不喜欢范青,冷笑道:“这群该死的畜牲,我去端他们老窝,结果被他们冷不防砍了一刀,要不是我反应快,脑袋都劈成两半了!你说我恼不恼?”一面说,一面指指自己脸颊上的血痂。

  原来他奉命去清除附近的小股杆子、刀客,别让他们祸害百姓,结果中了暗算,差点掉了脑袋,难怪他这般恼火。

  范青拱手道:“李将军今天能暂时饶过他们么?”

  “你想替他们求情?”李友斜睨范青,“范先生管的也太宽了,这帮人祸害多少百姓,死有余辜,是闯王下令格杀勿论的。”

  范青微笑道:“并非是我求情,只是这惨叫声太吓人。高夫人今天身体不适,不想听这动静,让我过来请将军暂停拷打。”

  高夫人的面子,李友还是要给的,他哼了一声,对几名属下道:“罢了,今天不打了,吊他们一夜,明天砍头。”说完带着几名手下走了。

  范青打量这几名杆子,只见他们年纪都不大,二十岁上下,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手脚都是老茧,看样子不像印象中那种凶悍的土匪,倒像是贫苦农民。

  范青让守卫把他们三个放下来,给他们水喝,这三人千恩万谢,咕嘟嘟的喝水。

  范青坐在刚才长条凳子上,看他们喝水,盘问他们来历,果然,这几人都是附近的农民,当杆子才是最近一年的事情。

  “你们好好的农活不干,怎么去干这害人勾当?是不是好逸恶劳啊?”范青问。

  一名高瘦的杆子,叫何树林,他苦笑道:“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去年官军进山剿匪,路过的村子没有不遭到涂炭的,我家别说口粮,连镰刀斧头铁锅都给人抢走了,家里就剩四堵墙,你说怎么过活,实在没法子只好去抢别人。说实在的,我们抢老百姓那一点救命口粮,被抢的人那么可怜,我们有时候也于心不忍,可不抢就得饿死,为了活命,我们也只好做这些丧天良的事情。”

  另一个杆子补充道:“我们只抢东西,抢了就跑,从来没杀过人的。”

  范青道:“去年闯营不是放过赈吗?你们怎么说没一点口粮呢!”

第四十一章 杆子的挑衅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16 2020.08.11 09:06

  何树林叹气,“那点粮食杯水车薪的,够谁吃?除非能把商洛山周围七八个大寨都攻打下来,放赈救济百姓,否则,像我们一般,当杆子的百姓越来越多。”

  范青问:“商洛山中有几个大股杆子,你们怎么不去入伙?”

  何树林叹气,“我们去了,只是人家大杆子要交投名状的,我们胆小不敢杀人,只好小打小闹糊口。”

  范青又问,“商洛山中大杆子有几个?”

  何树林道:“大杆子有四五家,人数三五百,他们都以北面的黑虎寨为首。黑虎寨是商洛山中最大的杆子,有一千余人。山寨大寨主叫黑虎星,武艺高强,十分勇猛,二寨主坐山虎,阴险残忍,擅使飞镖,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杆子头,也都各有绝艺,这伙人在整个商州附近都大大有名。”

  范青嗯了一声道:“这黑虎星是怎样的人?”

  何树林道:“黑虎星是商洛山中宋家寨人,原本是寨中乡勇头目。宋家寨寨主宋文富是个混蛋,看中了黑虎星未婚妻长得好,就把她给霸占了,还诬陷黑虎星,说他通贼,要把他抓送官府。黑虎星从宋家寨逃了出来,就做了杆子,他武艺高,很快就成了杆子头。他深恨宋文富,几次攻打宋家寨都失败了!”

  范青接着问:“黑虎星知道闯营到了商洛山中么?”

  何树林答道:“他知晓的,不过,他这人胆大包天,也不怎么害怕。还总说,‘听说闯营中有个一只虎李过,他也是虎,我也是虎,一山不容二虎,不知道我们俩谁更厉害一些?’他还特意打听一只虎李过的事迹,似乎对他颇为推崇。”

  “听说,黑虎星也是一个孝子?”范青问。

  何树林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听说他老娘住在商州,他经常回去,孝敬老娘。唉,其实黑虎星的手下也基本上都是普通农民,家道落魄,没衣没食,为了供养父母或孩子,不得已当了杆子。”说到这里,何树林忽然痛哭起来,道:“我也有一个古稀老母要奉养,明天我被砍了头,只怕老娘也得饿死了!”

  范青见何树林哭得伤心,旁边两名杆子也跟着垂泪,便道:“如果现在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参加闯军,杀富济贫,你们愿意参加么?”

  何树林三人一起跪下,道:“我们都是造孽犯罪当死之人,现在有机会改邪归正,堂堂正正做人,这好事上哪找去?如果让他们参加义军,他们保证遵守军纪,做一个好战士!”

  范青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为你们向闯王求情,希望你们珍惜这次机会。”

  这三人连连叩首,口中千恩万谢。

  范青离开西院,向闯王所在的中军营帐走去,还没进营地,只见李自成身边的卫队长李强急匆匆的走出来,一见范青立刻拱手笑道:“范先生来的正好,闯王让我请你去中军营帐议事呢!”

  范青急忙跟着李强走入中军营帐,刚进帐篷,就听刘宗敏的大嗓门,“李哥,我去收拾这群杂种!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这不是虎落平阳受犬欺么!咱们什么样的大仗没打过?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尸山血海里走出来,见过的世面随便说说就吓死他们。哼!你给我三百骑兵,我保证只要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

  李自成见到范青进来,立刻向他招手,把他招呼到自己身边,只见小将马世耀正在让尚炯给敷药,肩膀中了一箭,痛得他龇牙咧嘴。

  原来李自成吩咐马世耀带着十多个兄弟打扮成山里村民,下山去商州购买粮食布匹农具等,结果路过黑虎星等人盘踞的石门谷,被他们给劫了。牲口、车子、物资、银钱都被抢走了,据马世耀说他当时就亮出了身份,说是闯营的人。

  可黑虎星根本不吃这一套,说,“他娘的,李闯王在潼关打败,早死了,你还用一个死人名来吓唬俺作甚?回去跟你们这些溃散的贼娃子说清楚,这商洛山中最大的就是老子黑虎星,招子放亮点,赶紧过来投降,不愿意的,都给老子滚远点。”

  马世耀说闯王没死,就在山中,可黑虎星根本不信,还说,别说李闯王已经死了,就是没死,亲自过来,老子吃下去的东西,也不可能再吐出来。老子就是商洛山中的老大,管他娘的闯王不闯王,到了商洛山中,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马世耀一恼火,就动起手来,黑虎星人多,而且还陆陆续续的来人,有几百人,马世耀一见形势不妙,带着二十个兄弟逃走,被黑虎星在后面射了一箭,肩膀受伤。

  听了这话,众将领都被气的火冒三丈,自从在潼关吃了败仗之后,这大半年一直在商洛山中隐藏。人马疲惫,不敢出山和官军对阵也就罢了,现在连山里的区区土匪也敢放肆,这不是太岁爷头上动土吗!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以后连这商洛山也混不下去了!

  众人群情激奋,议论纷纷,都主张立刻出兵讨伐,要不然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岂不是成了软弱可欺,以后也不用在商洛山中混了。而且黑虎星虽然号称一千人,都是乌合之众,估计也用不了多少人马,就能打败他们。

  李自成坐在一张椅子上,默不作声的听众人议论,始终一言不发,对众将的请战,也不置可否。

  郝摇旗忍不住道:“李哥,你怎么不下令啊?难道还害怕几个小毛贼?我不用三百骑兵,李哥,给我二百骑兵,我保证把他们打的哭爹喊娘,把咱们的东西都抢回来。”

  李自成抬起头看了一眼郝摇旗,目光又扫过众将领,众将领慢慢安静下来,一起看着李自成。

  李自成缓缓道:“这次潼关失败之后,我一直在反思这次失败的经验。当时,范先生有一句话让我一直回味,我们打仗动武之前,能不能想想有没有更好的策略,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既战胜对手又能保护我们的战士。范先生,你当时说过这句话吧?”

  范青一笑,点点头,李自成真的很厉害,这是一个学习型的主帅,不是莽夫。

  李自成道:“咱们虽然是军队,硬拼消灭对手固然痛快,可一场战争敌伤一千,自损八百,即便胜利又有什么意义?以后咱们打仗,要更多的动脑筋,而不是只想着靠武力消灭对手。”

  随后,他对郝摇旗道:“你用二百骑兵当然可以击败他们,但你知道他石门谷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而且还是山路。敌人是本地人,占了地利,如果强攻的话,会死很多战士的。咱们主要的对手是谁?是官军,是贺人龙、丁启睿的潼关守军,连攻打乡绅寨子咱们都不舍得牺牲战士性命强攻,却把咱们战士的性命白白浪费给一群土匪,这值么?”

  郝摇旗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叫道:“那怎么办?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能把东西要回来?”

  范青微笑道:“要回东西是小事,重要的是黑虎星也是一支人马,而石门谷又是守卫商洛山北面的一个门户。我们应当想想,要是能让黑虎星屈服,替咱们看守石门谷,咱们等于既不用死伤战士,又白得了一支盟军看守北面,岂不是一举两得。”

  刘宗敏连连摇头,“范先生,你这不是说梦话么!黑虎星正在向咱们挑战呢?无论胜败都是敌对,咋收服人家呢?”

  范青微微一笑拱手道:“闯王,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保证用最小的伤亡,来降服黑虎星。”

  李自成点头赞道:“还得先生去!不知需要多少人马?”

  “三百骑兵即可!”范青微笑道“我还要一个将领,李过李将军。”

  李过一怔,他一直和范青不怎么和睦,没想到范青会举荐他,立刻站起来,拱手道:“侄儿愿意去!”

  李自成点点头,道:“此行一切听范先生安排,而且务必保证范先生安全。”

  第二天早晨,李过带领三百骑兵和范青一起出发,李友也被闯王派去,任务是保护范青。他对范青很恼火,因为范青到底向闯王为那几个杆子求情,闯王答应了。以后抓到这些小杆子,只要没有大的恶行,可以既往不咎,愿意加入义军的也可以。昨天砍了他一刀的那个何树林,现在就骑马跟在范青后面,有时候还偷眼瞧他,这更让李友火冒三丈。

  李友实在忍不住,在马上向范青拱手道:“请问范先生,这杆子刚刚加入咱们,瘦得弱鸡一般,打起仗来,有何用处?”

  范青笑道:“何树林大有用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到中午,范青等人已经到了石门谷附近。黑虎星抢劫了闯营的财物,其实心中也有些害怕,他一直派探子在周围游弋,防备闯营过来进攻。此刻听到消息,心中一震,一面召集人马,一面通知附近几个小股杆子过来助阵。

  会齐人马之后,下山冲出石门谷,已经远远的能看到闯营的旗帜了。距离山谷大概有二里远,黑虎星让自己的人马在小山下一字排开,还准备了一支步兵埋伏在树林中,准备敌人冲上来时从侧旁进攻。自己双手横握大刀,只等闯营的人冲上来,便大战一场。他身后的喽啰有害怕闯营名气,心中胆怯的,但更多都是凶悍的土匪,天不怕,地不怕,觉得闯王徒有其名,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

  岂料,闯营人马在二里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黑虎星沉不住气了,大吼一声,“咱们冲啊!”于是,鼓声隆隆,黑虎星带领千余人马,呐喊着,向李过的骑兵冲过来。一些拿着火铳的年轻杆子,因为缺乏经验,也因为想要恐吓敌人,同时为自己壮胆,纷纷施放火铳,一时间火光闪闪,硝烟腾腾,砰砰声接连不断。他他们距离范青等人还很远,这火铳毫无用处,只是白白的浪费火药铅子。

  看到敌人这么乱,李过先放下一半心,就杆子这乱糟糟的阵形,自己的骑兵定能击溃他。只是杆子人数不少,又有火器,自己人马也定会有些损伤。范青常说,对敌要用最小的牺牲,取得最大的胜利。

  众骑士一起看向李过,李过则望向范青,因为李自成说了,此行要听范青的,范青才是主将。

  范青看着冲过来的敌人,微笑不语,这情形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黑虎星就是一个暴躁沉不住气的人。

  “撤!”范青吐出这个字,同正准备冲锋的将士想法完全不同,只见范青先掉转马头,向后驰去。众人也只得拨转马头,向后奔驰。

  正在冲锋的黑虎星等人登时愕然,“奶奶的!闯营的骑兵在搞什么鬼?”

  黑虎星的手下大多都是步兵,马匹很少,只有几十匹,眼见后面步兵都跑的气喘吁吁,黑虎星只得停下来休息,却见闯营的骑兵退到二里远的地方,又停下来了,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二寨主坐山虎气的大骂,“大哥,这群狗日的是逗咱们玩呢!”

  这时候,从远处闯营骑兵中驰过来一人,到了近前,黑虎星仔细打量,叫道:“奶奶的,是他娘的何树林,你什么时候参加闯营了,穿上这身棉甲,差点认不出你来?”

  何树林拱手陪笑道:“小人也是刚刚加入闯营的,小人被闯营的人擒获,但闯王宽大处理,宽赦我的罪行,让我加入义军队伍,还说商洛山中所有杆子,只要能改邪归正,义军都能接受。”

  “真的?”黑虎星听说义军正在商洛山中清剿杆子,但不知道对杆子这么宽大,原以为都要砍头呢!

  何树林连忙点头,对闯王和恩人范青一通夸赞,把闯王对杆子的优待也都说了。

  “你现在过来是做什么?”黑虎星又问。

  何树林陪笑道:“我来传范先生的话,范先生说他们闯营义军在商洛山中只是暂住,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并不想与大寨主决战。只想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两支队伍各不相干就行。”

第四十二章 收服黑虎星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0 2020.08.12 09:03

  “这么简单?黑虎星有点不能相信,又问:“那我抢来的东西怎么算?”他心中已经有吐出一部分,还给闯营的念头。

  却听何树林道:“范先生说,这批物资就送给大寨主了,只想破财买个平安,只要以后不再被抢,这批东西就当交大寨主这个朋友了!”

  黑虎星大喜过望,这条件太优惠了,这还有什么不答应的,笑道:“如此甚好,我答应了,从此我们黑虎山和你们闯营井水不犯河水。”

  何树林拱拱手,转身骑马回去复命了。坐山虎道:“大哥,这能不能是闯营的诡计?”

  黑虎星摇头,“我听说闯营从潼关回来实力大损,没剩下几个人了,而且闯王李自成也受了重伤,估计可能现在都一命呜呼了,所以他们才这般忍让。”坐山虎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这时候,黑虎星手下的喽啰听说了双方要和解了,登时气势松懈下来。从山谷跑了这一里多路,众人都很疲惫,再加上快到中午了,人饥马疲,众人都想回去吃午饭,有的人干脆坐在地上休息。

  黑虎星正等何树林回去通报,忽听远处蹄声如雷,大地震颤,不由得一惊,只见远处闯营的骑兵已经发动,急速奔驰,向他们突袭而来。

  “快起来,敌人来了,准备应战!”黑虎星急的大吼。

  众杆子头也大声吆喝,要众喽啰准备应战,但刚才凭借一股血勇之气冲锋的喽啰们,一时间哪能再凝聚气势。只觉得地动山摇,人喊马嘶,只一瞬间,闯营的骑兵已经携带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到近前。

  就如一柄锋利的刀子切入一块奶酪一般,李过的骑兵队伍瞬间杀入杆子的队伍中,当先冲锋的骑兵都手持长枪,方便突刺,侧翼的骑兵则手持刀剑,用力劈砍。霎那间,杆子的队伍一片惨叫声音,李过的兵都是老兵,知道如何迅速的击溃对手的信心。对骑兵来说不是用武器砍杀敌人,而是用马匹的冲劲将敌人撞倒,用马蹄践踏。这种对大牲口的恐惧,是人的本能,只要恐惧心一扩散,敌人也就距离溃散不远了,击溃才是骑兵的目标。

  只见马蹄轰鸣,夹杂着骑士的怒吼声,骑兵队伍扬起烟尘,就如一条灰色长龙一般,在杆子的队伍中肆虐,很快就有杆子哭爹喊娘的向后逃了。

  黑虎星以前当过乡勇头目,知道阵战之法,也知道骑兵的厉害,必须克制住对手的冲击气势才行。他看准了李过是一名首领,拍马上前,怒喝:“闯贼,吃俺一刀!”

  李过冷笑,黑虎星本来就是杆子,还称呼别人为贼。他拍马上前,手中长枪猛地向黑虎星刺出。黑虎星手中长刀一横,将长枪架开,随手一刀横劈,李过低头躲开,长枪连续击刺。

  李过的枪法和刘芳亮是一路,不以力量见长,而已速度变化克制敌人。只见他长枪忽伸忽缩,变幻莫测,枪尖寒光闪闪,枪芒绕着他周身飞舞,不停的向黑虎星身上招呼。只过了几招黑虎星就跟不上他的速度,被他逼的连连大吼,不停向后撤。

  二寨主坐山虎见形势不妙,也拍马上来,二人共同迎战李过。只见三人马匹团团转,李过枪法娴熟,虽然以一敌二,却仍能占据上风,勾、挑、抹、刺,动作迅猛,却又游刃有余,一人把两名寨主打的手忙脚乱,两名寨主连声怒吼,却只能勉强自保。

  眼见黑虎星危急,远处一名前来助战的杆子头叫铲平王的,大吼一声拍马上来,想要三人共战李过,却被李友横向杀出截住,在马上激战起来。

  这时候,李过的骑兵已经大占上风,黑虎星的属下喽啰纷纷败退逃跑,抵抗的不是被马匹撞倒,一枪结果性命,就是被刀枪砍中,鲜血飞溅,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惨呼。

  黑虎星见势不妙,转身拨马便逃。坐山虎紧随其后,却被李过一枪横扫,打落马下。李过举起长枪想要一枪结果了坐山虎。却被远处观战的范青止住,“将军手下留情,留二寨主一条性命。”李过哼了一声,用枪尖指着坐山虎的喉咙,让亲兵把他捆了起来。这边李友也把铲平王擒住。

  此时战斗已经结束,黑虎星的人马溃不成军,一窝蜂的向山谷中逃去,如果此时骑兵追击,从后面砍杀,几乎可以把黑虎星的人马全歼,但范青却止住正要追击的李过,放走了黑虎星众人。

  此战极快,只持续了半个时辰,黑虎星惨败,李过的骑兵却几乎没有损失,只有两名骑士受了轻伤。黑虎星方面死了几十人,还有一百多被擒住了,包括二寨主坐山虎和前来助阵的大杆子头铲平王,二人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被反绑了双手。

  “把两位首领的绳子解开!”范青吩咐。

  立刻有战士上前解开二人手上绳索,现在范青威信颇高,仅仅这一战,用这么点损失就击败敌人,虽然对战的是一群杆子,但也是从来没有过大胜,连向来瞧不起范青的李过、李友也对范青暗中钦佩。

  坐山虎和铲平王揉着被绑的发红的手腕,站在地上,心中忐忑,不知道范青要怎么对付他们。一般,杆子被人擒住都没好下场,不论是官府还是乡绅的寨子都痛恨杆子,什么酷刑都可能使用。

  却见,范青笑吟吟的走到二位身前,拱手道:“二寨主,咱们之间恐怕有些误会,我们闯营对你们黑虎山的杆子没有敌意,我想上山去见黑虎星,当面和他说清楚。”

  坐山虎瞧瞧范青身后的大队骑兵,心想,这许多骑兵一拥而上,难道是想趁机攻打山寨,便摇头道:“我做不了主的,让你这许多骑兵上山。”

  范青哈哈大笑,“二寨主不用担心,我不是想趁机劫寨,我只带几名亲兵上山,没有恶意的。”说完让战士把所有杆子的绑缚都解开,放他们回山。坐山虎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释放了。

  李过却皱起眉头,道:“范先生,闯王让保证你的安全,你上山太过危险了!”

  范青一笑,“不上山,怎么说服黑虎星,放心我有把握的。”

  李过道:“我和李友随你上山。”说完也不容范青反驳,立刻选了几名亲兵,让其他骑兵后撤。

  坐山虎见范青言而有信,心中喜悦,带着范青李过、李友,再加上四名亲兵走入石门谷。

  石门谷是一条狭长的山谷,穿过山谷,便是通往北面蓝田府的官道,是进出商洛山的通道之一。黑虎星盘踞在山谷一侧的山峰中,有一条小路蜿蜒盘旋,可以上山,十分险峻。

  李过一面上山一面四面张望,查看地形,见地势如此险峻,不由得暗暗心惊,闯王说的有道理,这样地势易守难攻,如果强攻,不知要牺牲多少人。范青把黑虎星的人远远的诱出山谷,也是处于地势的考虑,看来闯王和范青在战斗之前,已经了解过石门谷的情况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自己以后也要学着点。

  此刻,在山上,黑虎星刚刚逃回来,惊魂未定,他今天的心情可谓一波三折,最开始是担心,后来见闯营示弱,便有些得意自大。岂料中了计,被人家打的屁滚尿流,现在是又惧怕又后悔。闯营果然像传说那般厉害,自己不该惹这群煞星。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瞧瞧下面喽啰逃回来七八百人,个个惊魂未定,都被闯营的骑兵给吓到了,刚才那凶猛的冲击突袭,和将领娴熟的武艺都给黑虎星这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有面对面战斗过之后,才能感觉到闯营的人有多么厉害,人家那是真正的战士,而自己不过是乌合之众。

  “奶奶的!这回惹上大麻烦了!”黑虎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看看二寨主坐山虎也被擒了,还有几名杆子头也一起被人抓了,心中不由得十分后悔。

  “把上山的小路看守好了!别让敌人上来!”黑虎星知道山路崎岖,不利于骑兵冲击,所以打算死守。

  刚刚发布命令片刻功夫,一名喽啰气喘嘘嘘的跑上来,叫道:“大寨主,他们上来了!”

  黑虎星大吃一惊,闯营的人这么厉害,这一会儿功夫就攻上山来啦!难道他们都长了翅膀?却听这小喽啰解释,说是闯营的人把二寨主、铲平王都放回来了,还有几个闯营的人跟着上来,说想要见大寨主。

  “没有大队人马?”黑虎星连忙追问,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喃喃道:“这群闯营的人想搞什么鬼,不管怎样,咱们不能坠了山寨的气势。”

  片刻功夫,范青等人上到了山腰的一处平缓地带,原本有一座山神庙,围绕着山神庙建筑了许多房屋,像一个村子,这就是黑虎星盘踞的地方。

  只见从村口就有小喽啰站成两排,手中拿着出鞘的刀剑,怒视范青等人。这些喽啰从村口一直排到山神庙大门,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李过冷笑:“这群手下败将,还敢跟咱们玩这手。”

  众人从村子走入山神庙,只见黑虎星高坐在庙中神像下的一座高椅上,他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相貌狰狞凶恶。

  见到范青等人进来,庙中的杆子一起怒视范青,黑虎星霍的站起来,喝道:“你们好大胆子,刚刚骗我们,让我们吃了大亏,现在还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庙中大小杆子一起鼓噪,“好大胆子,杀了他!”

  范青面无惧色,微微一笑,他已经从这群人的呼喝声听出来,这群杆子是色厉内荏。他拱拱手笑道:“兵不厌诈,刚才多有得罪,我们并无恶意,现在被擒住的大寨主手下都送回来了!”

  坐山虎、铲平王等人怏怏的走到黑虎星身后站着,早没了往日的威风。

  黑虎星哼了一声道:“你虽然放了我的人,却也不能抵消你们罪过,今天你们还想活着回去么?”

  周围大小杆子纷纷拔出刀剑,纷纷怒吼,“杀了他!”李过、李友等人心中警惕,也用手握住了刀柄。

  忽听,范青哈哈大笑,声音在庙中回荡,把这些杆子的鼓噪声都给压制下去了!

  黑虎星怒道:“你笑什么?”

  范青止住笑声,冷笑道:“我笑大寨主看不清形势,现在大祸临头,我来替你排忧解难,你不但不感谢我,还这般威胁我,不知道你们都死到临头了吗?”最后一句是向众杆子说的。

  众杆子想起刚才闯营战士的勇猛,心中惕惕,鼓噪的声音登时小了,渐渐没人出声了。

  范青拱手道:“大寨主,我此番上山,完全是为了你着想,为了山上众兄弟着想。”

  黑虎星冷笑,“杀了我的人,攻打我的山寨,还说为我着想,亏你说得出口。”

  范青道:“你且听我说完这番话。现在闯王李自成带领闯营战士已经驻扎在商洛山中,而且打算长期居住,在此屯田,对抗官军。闯王威名赫赫,不是普通流寇,而是义军,要救济百姓,剿兵安民,保一方平安。既然要常驻商洛山中,自然不许你们大小杆子再像从前那般祸害百姓。有不遵从的,要用武力清剿,就如刚才那般战斗。”

  范青冷眼扫过众人,“你们觉得是闯营的对手吗?”见众人都不敢接口,又道:“现在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听从闯王调遣,遵守他定下来的规矩,这样子,你们才能安好,否则,嘿嘿,下次攻打山寨的就不会像我刚才这般手下留情了!”

  黑虎星不是傻子,当然也知道范青说的是实情,而且刚才闯营骑兵没有追杀他们,也是证明。

  黑虎星沉吟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们这般逼迫于我,是想吞并我们黑虎山的人马?”

  范青摇头道:“并非如此,我们闯王心地仁慈,不想多造杀虐,只要你们立誓,遵守闯王的军纪,闯王还让你们待在石门谷,作为闯营的盟友。”

第四十三章 李鸿恩的恶行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85 2020.08.13 09:27

  黑虎星哼了一声,“你可别诳我,我们是杆子,又不像你们一般能屯田,遵守你们的军纪,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范青道:“闯王让你们看守石门谷,又要改邪归正,自然给你们想好出路,那就是杀富济贫。闯王计划最近攻打商洛山中的几个寨子,你们也派兵助战,破寨后的战利品足够你们的口粮了!”

  黑虎星脸色一变,“攻打寨子,哼,你这是在诓骗于我么!商洛山的寨子个个坚固无比,寨墙建筑的跟县城城墙似的,哪个寨子都有数百乡勇,还有大炮和许多火器,那么容易攻打下来?你这是想让我们杆子给你闯营当炮灰来着!”

  范青忽然冷笑起来,“听闻大寨主黑虎星是一个敢作敢当,恩怨分明的好汉,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胆小无能的懦夫罢了!”

  黑虎星勃然大怒,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小子,你别以为你是闯营的人,我就不敢杀你?”

  范青朗声道:“大寨主若是真男人,就应该想方设法找宋家富报仇,洗雪当年夺妻之恨。现在却只能蜗居在山中欺负百姓,有人想替你报仇,你还斤斤计较,推三阻四,你还是真男人么!”

  黑虎星脸色大变,怒视范青,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颓然坐下“我确实是个孬种,宋家寨的大乡绅宋家富抢走我的未婚妻,还诬陷我,差点害死我,此仇不报,何以为人?”然后忽然站起来,拱手道:“先生如果真能替我报仇雪恨,攻破宋家寨,黑虎星愿意率领山上大小杆子,听从闯王指挥,决不反悔。”

  范青点头微笑:“好,你我二人便做出约定,攻打宋家寨时候,你来助阵,破寨之后,生擒宋文富交给你,从此以后你听从闯王调遣。”

  黑虎星刚要答应,忽然从人丛中出来一人,指着范青几人喝道:“大寨主,别信他的话,这群人号称义军,其实暗中多行不义之事,什么遵守军纪,爱护百姓都是瞎说,他们诓骗你,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范青看向这人,只见他是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和别的凶恶杆子不同,他看起来颇为文弱白净,穿着读书人的蓝色长衫,恶狠狠的看着范青,恨不得一口吞了他的样子。

  黑虎星道:“这是新来投的兄弟,叫王诚,是附近村子的人,据说还是个读书人呢!”

  范青上下打量王诚道:“这位兄弟为什么说我们义军多行不义,难道是有什么冤屈?”

  王诚悲愤道:“我妹妹前几日,被你们给强暴后,一刀杀了,难道这就是你们义军的爱护百姓么?”

  范青一惊,强暴民女,杀人灭口,这两条都是死罪,义军中还有这么胆大妄为的人么?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义军干的事情,有何证据?”

  王诚冷笑,“还要什么证据,作恶之人好多人都见到了,也认出他,是你们闯王的弟弟,叫做李鸿恩的。”

  李鸿恩!不但范青吃了一惊,连李过、李友也同时吃了一惊,李鸿恩是闯王的十二弟,向来受到闯王宠爱,同众将领关系也不错,现在是闯营练兵的总教头。他平时喜欢嬉闹,有点轻浮,但还不至于干出强暴杀人的勾当。

  范青沉着脸,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李鸿恩干的?”

  王诚惨然一笑,道:“什么证据?我就知道你们要包庇他的。我知道他是你们闯营中的重要人物,这还需要什么证据吗?他作恶的时候,村子里好多人都看到他了,有好几个人都认得他就是李鸿恩,你们若想调查只要去这附近的田门村一打听,就能调查出来实情。可是你们会去吗?我已经打听清楚,李鸿恩是闯王李自成的弟弟,哈哈,你们会去惩罚闯王的弟弟吗?呜呜,只可怜我那妹妹,今年十八岁,鲜花一般的姑娘,就被他给摧残了!”说着,王诚呜呜的哭起来。

  范青一听这话,已经相信的八成,既然村子里好多人都看到了,那李鸿恩可能真的做了。

  李过却指着他喝道:“一面之词,诬陷好人,你们这些村民定然是看错了人。”

  王诚凄惨一笑,忽然拉开衣襟,只见胸口一道长长的疤痕,还结着血痂,道:“他要杀人灭口,我侥幸逃脱,能不认得他?”说完,摊开手掌,里面露出一枚铜钱,还有一根扯断的红绳,他脸上露出痛恨的神情,道:“这枚铜钱就是他在我胸口斩了一刀的时候,我无意中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这是他的东西,你们都应该认得吧!”

  李过、李友心中一震,他们熟悉李鸿恩,知道他脖子上确实有这么一枚铜线挂坠,还问过他的来历,但他总是笑着不说。

  黑虎星皱眉,道:“王诚说的是真的,我派人去田门村问过。要么,我怎么不信任你们义军呢!要知道我们杆子虽然也作恶,但我们不会自吹仁义之师,你们闯营以义军自称,对我们要求军纪,暗中自己烧杀抢掠,什么都干,这个……有点说不过去了!“

  范青阴沉着脸道:“王诚,你既然有这么大冤屈,为什么不去闯营告状。”

  王诚悲苦一笑道:“我去告状有用吗?你们闯营会惩罚李自成的弟弟吗?即便装腔作势的打了几板子,能报了我的血海深仇么?我妹妹,还有我父母可是三条人命啊!到时候只怕我自己也有性命之忧,所以我不去闯营告状,就为了留下性命,找你们报仇。”

  范青缓缓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们闯营的军纪不是闹着玩的,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会报告给闯王,我信闯王一定会给你个公道的。”

  黑虎星一拍巴掌道:“说的好,如果你们真能秉公处理这件事,我就服了你们闯营啦!”

  范青说完,伸手向王诚道:“你若信我,就把铜钱交给我,我想法子为你讨个公道。”

  王诚加入黑虎星的手下,想给家人报仇,可今日一见闯营的骑兵如此厉害,对给家人报仇,登时绝望了。现在峰回路转,有人要帮自己讨公道,简直有点难以置信,他颤抖着手把铜钱递给范青,然后道:“范先生,如果你能为我讨得公道,我就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范青点点头,把铜钱接过来收好。转头对黑虎星道:“大寨主,我回去准备好攻打宋家寨之后,自会派人来通知你。”见黑虎星点头,范青又道:“那么这次被大寨主夺走的义军财物,还请大寨主赐还。”

  “这个……”黑虎星有点犹豫,怕范青骗他。

  范青微微一笑道:“大寨主不信得我,还不信我身后这位吗?”说完伸手向李过一指。

  黑虎星凝目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衫,外面罩着棉甲,头上裹着白布,看起来很朴素,只有脸上纵横交错的几道伤疤,还有箭伤能看出来这人经历过许多凶险的战斗。

  “啊!”黑虎星猛然想起,这就是刚才战斗时候,闯营骑兵的首领,武艺高强,自己和坐山虎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人家对手。

  范青却笑道:“他叫李过,外号一只虎。”

  黑虎星又是浑身一震,他因为外号中也有一个“虎”字,所以对闯营中的一只虎李过,比较关注,知道他不少勇猛的战斗经历,心中也暗自佩服,不想,今天自己和李过亲手过招,两虎相争,人家那是真虎,而自己不过是只假老虎。

  “你真是一只虎,李过?”黑虎星忍不住问。

  “在下李过,大寨主你好。”李过拱了拱手。

  “果然名不虚传,我黑虎星败在一只虎的手下,也真的不枉了!”黑虎星叹道。

  李过微笑道:“我给大寨主作保,范先生此言是真,绝无虚假。”

  黑虎星连忙拱手,“我黑虎星就算再糊涂,也不能不信任一只虎李过的话,抢劫义军财物,多有得罪,在下十分后悔。”说完立刻让手下把抢到的义军财物,原封不动的送来。

  范青得到财物,拱手告别黑虎星,同李过几人下山回营。

  在回闯营的路上,李过和范青骑着马并肩而行,一直沉默的李过忽然问道:“范先生,真的要把李鸿恩的事情告诉闯王?”

  范青点头,“咱们义军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义字,如果连强暴妇女,杀人灭口这样的恶行都不管,那还叫什么义军啊!”

  李过微微叹息,又问:“范先生认为这凶手是李鸿恩吗?”

  范青长叹一声,道:“我也不希望是他。”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八成把握认定是李鸿恩干的了。

  李过自言自语道:“我也不信是李鸿恩干的,李鸿恩虽然是闯王的弟弟,比我高一辈,但他比我还小几岁,从小跟着我一起玩耍,我心中是把他当成小弟看待的。我知道他和闯王的感情很深,而且军中好多将领也喜爱他,如果把这事报告给闯王,只怕闯王会很伤心,军中将领也会很难过,说不定会迁怒报告此事之人,所以我请先生还是慎重考虑。”

  范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他知道李过的意思,是想让他放过李鸿恩这一次。但这种伤天害理,天理不容之事,他范青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回到闯营,刚到军营门口,只见门口的栅栏上挂着几个脑袋,其中就有郝摇旗的弟弟和谷可成的小舅子,两人一个下山抢劫,一个在军中聚众赌博,都被判了死刑,此外还有一些从犯,或挨了板子,或被抽了鞭子,总之是从严从重处罚,绝不姑息。

  范青得知闯王是在教场当中,立刻过去拜见。教场当中,夕阳斜照,上千战士赤着上身,排着整齐的队伍,还在忘我训练,小伙子们个个汗流浃背。在高台上带领众人练习枪法的正是李鸿恩。只见他一招一式,清楚明了,刚猛有力,口中还发出嘿、哈的声音。夕阳将他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的圆圈,他赤着的后背上的汗珠也在夕阳中闪闪发光,整个人充满了生机活力。

  李自成则站在远处观看训练,看向李鸿恩的眼神中充满喜爱。范青上前赞道:“这武艺练的真不错。”

  李自成微笑道:“这是十二的功劳,他练武很有悟性,枪法又进步了,不枉我悉心栽培他啊!”

  范青心中一暗,不过,他没有说出李鸿恩的事情,而是先说了与黑虎星见面的经过。

  李自成听了哈哈大笑,“先生一出马,软硬兼施,还有不成功的道理。只要黑虎星老老实实的给咱们看守石门谷,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范青道:“我和他约定先攻打宋家寨。”

  李自成点头道:“宋家寨的寨主宋文富无恶不作,罪有应得,第一个打他就对了。这该死的乡绅,你知道他这些年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黑虎星的遭遇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他囤积粮食,苛待佃农,你看看,商洛山中有多少贫苦农民衣不蔽体,有多少人在饥饿中挣扎,不打击这样的大明乡绅,怎么行?”

  范青又道:“还有一件事情,唉……”他看了远处的李鸿恩一眼,慢慢道:“是有人违反军纪,在田门村作恶,不但强暴妇女,还杀了人。”

  “什么?”李自成登时大怒,他整顿军纪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这么恶劣的事情。

  “谁干的?”李自成怒气冲冲的问。

  范青压低声音道:“请闯王回营,容我详细向闯王禀报。”

  李自成立刻带着范青回营,在帐中坐下,不满的道:“范先生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整顿军纪是我亲口颁布的,不论是谁,就算重要将领也不能姑息。”

  范青叹道:“确实涉及到了一个重要人物。”说完慢慢把那枚铜钱递给李自成。

  李自成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浑身颤抖起来,过了半晌,他才伸出颤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也摘下一根用红绳套着的铜钱,和范青这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铜钱红绳一模一样,就好像一对双生兄弟一般

第四十四章 大义灭亲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58 2020.08.14 09:27

  李自成盯着这一对铜钱久久不语,好一阵子,才开口用干涩的声音道:“去把刘宗敏,还有众将一起叫来吧!我有事情要商议。”

  片刻功夫,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一功,袁宗第,郝摇旗,刘芳亮,还有七八名副将都急冲冲的来到闯王营帐,此时,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众人都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呢!

  待到众人聚齐,只听李自成用颤抖的声音道:“去把李鸿恩叫来!”

  片刻功夫,李鸿恩走进帐篷,他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所以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进了帐篷行礼,然后低着头站着。

  李自成缓缓道:“刚才范先生说有人在田门村强暴妇女,还杀人灭口,是不是你干的?”

  众将领一听这话,都是十分吃惊,一起看向李鸿恩。

  李鸿恩叫了一声:“大哥……”随即声音低了下去。

  李自成呼的站起,大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领子,喝道:“抬头看着我,是不是你干的?”

  李鸿恩虽然抬起头,眼皮却垂下去,不敢正视李自成的眼睛。

  李自成忽然双手用力一分,刺啦一声,撕开他的衣襟,他胸膛上的钱币挂坠已经没了,还留着清晰的绳印。

  李自成脸上现出哀伤痛苦的表情,喃喃道:“真是你做的!真是你做的!”忽然一记耳光打过去,啪的一声将李鸿恩打倒在地上,随即狠狠的踢了他一脚,喝道:“畜牲,你这个畜牲!”

  李鸿恩爬起来跪在李自成面前,低声哭泣起来,道:“哥,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昏了头了,你杀了我吧!”

  李自成长叹一声,喃喃道:“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他抬起头,眼中有泪花闪动。

  李自成呆立半晌,转头回到座位上,道:“你这个畜牲,如实招供,到底是如何作恶的?”

  李鸿恩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交代,原来他在出入石门谷的时候,路过田门村,无意中看见王诚家的姑娘漂亮,就留心了。晚上借宿在田门村,和两名属下喝酒,酒意上头,又有两名属下怂恿,血气方刚,一时冲动,就做下此事。

  李自成听完他的交代,挥手让卫兵把他押下去,再派人把他的两名属下一并抓捕关押。

  把李鸿恩押走之后,李自成一直呆呆的看着桌上的铜钱,这两枚铜钱,是李鸿恩的娘,也是他的五婶亲手挂在二人脖子上的。李自成爹娘去世的早,他五婶像他亲生母亲一般照料他,给他饭吃,李鸿恩自小也如他的亲兄弟一般。

  他还记得,那年过年,五婶亲手用红绳穿了这两个铜钱,挂在他们二人的脖子上,说能避邪,从此以后,就没有鬼怪敢到二人身边了。那时候,李鸿恩只有七八岁,眼睛瞪的圆圆的,不停的问母亲,鬼怪长得什么样子?晚上和李自成在一个炕上睡觉,他害怕鬼怪,抱着李自成的手臂,小声说:“哥,我怕!”

  好一阵儿,李自成不说话,大帐中也一片寂静,众将心中还是十分震惊,如果不是李鸿恩亲口招供,实在难以相信。李鸿恩人缘很好,爱说爱笑,很仁义朴实的一个青年,同众将的关系都很好,尤其是李过,既是亲戚又是最好的朋友。谁想到,他居然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李自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用干涩的声音道:“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你们说吧!”

  一时间,众将都不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李自成和李鸿恩的关系。

  李过先站出来拱手道:“叔,鸿恩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这样的错误,他才二十岁,还年轻,这样的岁数有几人能不犯错误,所以我希望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袁宗第也拱手道:“闯将,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小恩子自来作战勇猛,是一名难得的将才。他跟随咱们七八年了,从一个孩子到现在勇猛的战士,出生入死,多次挂彩,唉!我如果没记错,他胸口那条伤疤,还是为了保护闯王才被敌人砍中的。这样有大好前途的小伙子,如果斩头,太可惜了。

  高一功也附和道:“对呀!姐夫,你这次留下他一颗脑袋,下次他指定不敢再犯了!”

  李自成见刘宗敏始终不说话,便问:“宗敏,你是掌管军中纪律的,你说怎么办?”

  刘宗敏也叹气,低声说了两声可惜,然后又摇头,“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是你自己决定吧!”

  李自成最后把目光投在范青身上,问:“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青缓缓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定要斩首。”

  “你说什么!”李过勃然大怒,指着范青喝道:“你不知到他是军中的总教头,是叔的十二弟么!你想把他置于死地,是何居心?”

  范青很冷静的摆手道:“我当然记得他教授众人武艺,也知道他是很有出息的将才。但军纪就是军纪,今天不杀他,明天就会有别人作恶,也违反军纪,你是杀还是不杀?要想打造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而不是一支松松垮垮的流寇,就看能不能严明军纪了!”

  李过呸了一声道:“什么军纪,老子不管了,我就问咱们起义这么多年,谁的手里没枉杀过几条人命,怎么今天到小恩子这里就这么严!”说完指着范青喝道:“你再说一句要杀小恩子的话,老子废了你!”说到这里,脸已经涨的通红,就要和范青动武的样子。

  范青皱眉,正要反驳,却听李自成虚弱的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诸将依次走出帐篷,很快空无一人。李自成一个人坐在帐篷中,他用手轻轻摩挲那枚铜钱,想着李鸿恩从小到大和自己相处的一点一滴。他比李鸿恩大十岁,一直是他的大哥哥。小时候他总是瞪圆了眼睛,跟他问这问那,一副好奇的样子。渐渐长大,变成了一个英俊少年。

  自己起义之后回到家乡,招募家乡子弟,李鸿恩也被自己选走,他高兴的跳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又跳又叫,“哥,我以后也是义军战士了!”

  在军营中,自己手把手的教授他武艺,教他骑射,每次他都练习的十分用心,满头是汗,却倔强的不去休息。后来在战场上他随着自己拼杀,从不退缩,有一次一名敌人用刀砍他,李鸿恩情急之下,扑到自己身前,用胸膛挡住了这一刀。为此差点丢了小命,自己费劲力气请名医,寻找药材,才把他救活。而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哥,你没事吧!”

  李自成想着过去李鸿恩一点一滴,慢慢眼圈红了。杀还是不杀?他的心里很矛盾。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忽见李过一直守在帐外,见到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叔,求你饶过小恩子吧!咱们家乡出来的子弟,这些年死了多少?没剩下几个了,你就让小恩子活命吧!”

  李自成长叹一声,并不搀扶李过起来,而是转身走开,他何尝不知家乡子弟牺牲了多少?

  走在军营中处处看到有士兵交头接耳,都在议论李鸿恩的事情,有几个平日熟悉的老兵,想要过来求情,却又有些不敢。

  李自成不想和他们攀谈,转个弯子向老营走来。李自成平日吃住都在军营,很少到老营来,见他忽然到来,慧梅几个女兵连忙请他进高夫人的屋子。

  高夫人见丈夫进来,连忙起身,放下手中活计,问李自成吃饭了吗?听他说没吃,又赶快让慧梅几名女兵端上来粥饭。

  李自成小口喝粥,但他心情沉重,只喝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高夫人坐在一旁,叹气道:“小恩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今天早晨他来过一趟,吞吞吐吐的,也不说什么事情,只说自己做了错事,心中很后悔,不知道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是这样的大错,还跟他开玩笑呢,说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嫂嫂,我去跟你哥求情,没有不成的事情。”

  “唉!那想到他这么糊涂,去强暴人家姑娘!”高夫人说着用汗巾抹着眼泪,道:“我现在还记得他刚跟咱们起义时候的样子,那么可爱,总是爱缠着我问东问西,一求我什么事情,就爱摇晃我的手臂,说‘嫂嫂,你答应我嘛!’”

  “自成,这么多年我没求过你做什么事情,只求你这次不要杀小恩子。他自己说,宁愿死在战场上,只求给他一次在战场上拼死的机会,不行么?”

  李自成默默的听着,他的心里好像有一根刺,不停的向他心中刺去,越刺越深,越来越痛。他呼的站起来,转身走出老营。

  他甚至不愿意再待在军营中,他上马驰出军营,向西面的山野拍马驰去。

  一连奔出数里,到了一处山岗,他下马坐下,望着山岗下面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此时,天空已经阴沉下来,快要下雨了,四野无声,一片死寂,李自成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块垒,堵的难过,堵的发慌。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马蹄疾驰,到他身后停下,下马,走到他旁边坐下,叫了一声“李哥”,是范青。他坐在李自成身边,两人一起眺望原野。

  忽然李自成开口道:“范先生,李鸿恩的娘是我的五婶,我母亲去世之后,她一直抚养我,把我当成他的亲生儿子一般。我记得那时候我十几岁,给艾家地主放羊,有一天少了一只羊,我害怕不敢回家,就自己游荡在山中,找了一个山洞,蜷缩在里面过夜。”

  “深夜,荒山寂静,我害怕了,山中是有狼的。我拔出匕首放在胸前,瞪着眼睛,浑身发抖,想要流泪,却被我强忍了回去。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小名,‘黄来儿,黄来儿!’是五婶,她发现我晚上没回羊圈睡觉,就一个人摸上山找我。我忍不住冲出山洞,大叫,‘五婶,我在这儿!”

  “这时,我才看到五婶一瘸一拐的上来,她上山的时候把脚瘸了,身上也被荆棘刮破了,一道道的都是血痕。我扑到她怀中痛哭起来,她抱着我,抚摸我的头发,说‘黄来儿,不怕,羊丢了,咱家砸锅卖铁也想法子还他,男子汉,就要敢担当才行。’她胸口那么温暖,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当时的感觉。”

  “后来,我带走鸿恩参加义军,五婶送行到村口,她已经老了,白发苍苍,握着我的手流泪道,‘黄来儿,你五婶守了一辈寡,只有这一个儿子,你要好好待他,把他当成你的亲弟弟。’我说,‘五婶你放心,只要我李自成有一口吃的就决不让十二挨饿’,可是……可是……我现在却要杀了十二,我怎么再有脸去见五婶啊!”说到这里,李自成眼中大滴的眼泪落下,他垂下头埋在臂弯中哽咽起来。

  范青无比同情的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男人,男人心中的痛苦往往是最动人的。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杀我最亲近的人,你告诉我为什么?”李自成抬头,抓住范青肩膀摇晃,似乎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范青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因为……你说过,不想像狗一样活着,要堂堂正正做人。”

  李自成浑身一震,慢慢点头道:“是的,我说过,不要像狗一样活着!这世上所有人都不要像狗一样活着。”他长叹一声道:“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痛苦,我伏在泥水中,啃着沾满泥垢的饼子,而艾家少爷用一只脚踏在我的背上,大声嘲笑,周围有好多人向我指指点点,嬉笑嘲讽,那一刻,我恨透了这不公正的世界,我不止一遍的在心中发誓,要让这世上千千万万像狗一般伏在泥垢中的人站起来。”

  “此后,这样的场景经常出现在我梦中,梦中看不清身后人的形象,只有一个面孔模糊的人,不停的笑叫,‘看啊!这像狗一样的人呵!’,我用力挣扎,想要掀翻踏在我背上的这只脚,可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只脚是那么沉重,那么不可抗拒,每次我都会浑身冷汗的从梦中醒来。然后,我苦练武功,克制自己,不近女色,陋衣粗食,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那只踏在我背上的脚。”

第四十五章 攻打宋家寨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7 2020.08.15 09:34

  “我理解你的感受!”范青点点头,“痛恨和喜爱一样都是人前进不辍的动力,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由己及人,比如一些起义的首领,曹操之流,或者黑虎星之类的杆子,他们也都是穷苦人出身,也被人在背上踏过一只脚,像狗一样伏在地上。可他们有了实力之后,却把脚踏在了别人的背上,李鸿恩也是如此!”

  李自成又是一震,他的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坚定,人若想升华,必须要甩掉精神上的一些包袱,虽然这过程很痛苦,但结果是脱胎换骨。

  第二天早晨,天空依然阴沉,且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小雨,李自成召集众将,像平常一般,商议军情,如何攻打宋家寨,以及攻破寨子后,如何放赈救济灾民等琐碎事情。今天大帐中气氛不同往日,特别的压抑,众将领脸色都很沉重。

  商量完军情,忽听李自成沉声道:“去把李鸿恩押过来。”几名亲兵得令去了,片刻功夫就把李鸿恩押倒大帐门口跪下。

  只见李自成缓步向帐外走去,脸色平静,但众人都明白他要当着所有人面前行刑。

  张鼐、李双喜、罗虎三人一起出列,跪到李自成面前叩首哭道:“义父,饶了小恩子吧!”

  李自成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看到他们三人,缓步走到帐外,这时候,天空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洒落在站在营帐外面士兵的身上,顺着他们的铠甲兵刃滴落,数千兵士鸦雀无声。阴沉的天空笼罩大地,整个军营肃然无声。

  李自成走到李鸿恩身前,叫了一声“十二!”

  跪在地上的李鸿恩抬起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唇颤抖,“哥,你要杀我?”

  李自成的面庞好像一块岩石,雨水洒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流下来。

  李十二眼中涌出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流下,颤抖着嘴唇道:“哥,我不想死!”

  李自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缠在他的手臂上,用沙哑的声音慢慢道:“你娘说过,男人就得承担责任,咱们李家子弟没有孬种,死了也要挺直腰杆。”

  李十二微微点头,颤声道:“别告诉我娘,我是怎么死的。”

  李自成点点头道:“你放心的走吧!我会告诉你娘,你是在战场上牺牲的。我还会奉养她直到终老。”说完慢慢拔出长剑,轻声道:“十二,一路走好,你的尸体我会好好安葬的。”李十二看着闪亮的剑尖,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他想求饶,但又知道李自成绝对不会饶过自己,所以紧紧抿着嘴唇。

  闪亮的剑刃映照着李十二年轻的面孔,这一瞬间,许多记忆中李十二的面孔在李自成脑海中闪过。有天真幼稚的孩童,露着白牙,笑的那么可爱,有俊秀的少年,笑着跳着扑到他的怀中,还有坚毅的满脸胡茬的青年,一脸沉静的立在队伍中。

  李自成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形象都摒弃,轻声说:“十二,走好!”

  唰的一剑斩落,李十二一颗头颅滚落,从腔子里喷出鲜血,身子软倒在雨水中。

  帐篷门口的张鼐等人纷纷哭泣出声。李自成一言不发,抓起李鸿恩的头颅,走到军营门口的围栏旁,亲手把他的头颅挂在栏杆上,朗声道:“李鸿恩违反军纪,强暴妇女,斩首示众三天,以后不论是谁,再有杀人、抢劫、强暴,一律斩首。”

  军营中数千人一起躬身道,“遵令。”

  几天之后,四门佛朗机炮都制造完毕。闯王亲自带领人马攻打宋家寨。

  宋家寨位于商洛山和平原相接的地方,地势已经相对平缓。但建筑寨子的人选择了一处险要的地方,依托两边山峰建筑寨子,寨墙只有一百多米。敌人若想攻击寨子,只能从这短短的寨墙上爬上来,易守难攻。而且寨墙还特意加固过,七米高的寨墙,还有女墙和垛口,箭楼,墙外包砖,厚达两尺,跟商州府的城墙差不多厚度,当年建筑寨子之人可谓费尽心机。

  闯营队伍到了宋家寨一里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远处黑虎星也带来了五六百人助战。他眺望闯营的队伍,只见队伍十分严整,中间步兵站成半圆形,个个都如标枪般挺直,两侧是骑兵,整个队伍丝毫不乱,鸦雀无声,就如一片陶俑一般,连表情都没有。整个队伍散发着一股杀气,就如同将要出鞘的利刃一般。黑虎星也见过一些军队,可如闯营这般整齐肃立的队伍,还是第一次见到。

  眼看这两千多兵马,兵容整齐,范青和李自成都很满意。本来闯营的士兵就很守军纪,经过这一阵子的训练之后,更加整齐划一,真的有了古代名将所带之兵的风采,不动如山,侵略如火。一会儿攻打宋家寨就更能看出训练的效果。

  范青还是坚持先礼后兵,不战屈人之兵方为上策,最好宋家寨见到闯营的威势,自知不敌,缴械投降,乖乖的把粮食交出来。于是又派出一名士兵,去寨墙下喊话,让宋家富投降。

  此时,宋家富带着几名寨子里的乡绅,就站在寨墙之上,他从拒绝闯营放赈要求那一天起,就时刻防备闯营的进攻。宋家富穿着一身铠甲,在寨墙上向下观看,只见闯营兵马肃立,长枪如林,心中暗暗惊惧。宋家寨的教头姓董,拱手道:“宋老爷不用担心,他们人多也不能一拥而上,这窄窄的一段城墙,能架上几个梯子,咱们有五六百乡勇,差不多几十个打他们一个,况且咱们还有几门散弹炮,所以寨子万无一失,寨主尽管放心。”

  宋家富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他捋着颌下胡须,道:“那就拜托董教头了!”说完,让家丁捧上来一个大盘子,里面有几百两银锭,宋家富朗声道:“各位辛苦了,寨子的安危全靠各位维持,这点微薄银子是寨子里乡绅凑的,一会儿分给大家,希望大家奋勇作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寨墙上的乡勇看到银子,登时勇气倍增。这时,闯王派来的人站在寨墙下劝降,寨墙上的乡勇登时污言秽语的谩骂,还有人用弓箭向下射,这名义军战士,连忙拨转马头,转身逃走。

  看到宋家寨顽抗到底,范青用手一挥,一群战士,赶着骡车,把四门大炮推到阵前。

  寨墙上的宋家富、董教头几人都是大吃一惊,从来没听过流寇还有携带大炮的。董教头脱口而出,“这是假的炮,是吓唬咱们的。”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枚炮弹越过寨墙,落到了寨子里,轰隆一声,把一栋房子的山墙砸塌了。

  范青试着放了一炮,然后调整角度,第二次,炮弹正好砸在寨墙上,轰的一声,砖石纷纷掉落,把寨墙砸出半尺多深的一个坑。眼见炮弹如此威力,闯营的将士登时欢呼起来。众将领以前都习惯了甘冒失石,踩着梯子爬墙攻城的方式,这回第一次见到炮弹攻城的威力,都感觉十分惊奇。

  寨墙上,宋文富等人感觉寨墙一阵摇晃,慌忙蹲下,这怎么可能?连官军行军都不带大炮的,怎么这群流寇还有大炮,而且是实弹炮?

  这时候炮弹接二连三的射来,纷纷落在寨墙上。范青不断调整炮口高度,让每一发炮弹都尽量击中寨墙的同一个位置。只见寨墙上砖石迸飞,被炮弹砸出来的坑,越来越深。而以这个大坑为中心,墙面上裂缝如蛛网一般向外蔓延。

  宋文富十分惊慌,叫道:“董教头,怎么办?”

  此时,董教头又能有什么法子,忽然,有人叫道:“寨墙裂开了!”原来寨墙被炮弹砸出来一条裂缝,接着裂缝一边的寨墙慢慢倾斜。

  寨墙上登时一片大乱,有人高声叫喊:“寨墙要到了!”声音刚落,轰隆一声,震天大响,只见寨墙坍塌了十余米长的一段。

  “擂鼓!”李自成下令,只听鼓声轰然响起,声如雷鸣,随即列阵以待的闯营战士,齐声呐喊,“冲啊!”,一起向寨墙的缺口处冲过去。虽然喊杀声惊天动地,响成一片。但闯营的进攻层次分明,骑兵从两翼飞快驰到缺口处,用弓箭射击,压制寨墙上的乡勇。步兵则各司其职,最前面有一排盾牌手,防御弓箭,后面有长枪手,短刀手,还有人举着火药包向缺口处抛掷。董教头带着乡勇只在缺口处抵挡片刻功夫,就溃败了,闯营战士,冲入缺口,号称商洛山中最坚固的宋家寨,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被攻破了。

  远处观战的黑虎星,又惊喜又钦佩,他现在对闯营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他带着坐山虎、铲平王等人,一起过来拜见李自成。

  李自成亲自上前,将跪拜行礼的黑虎星等人扶起,笑道:“我长你几岁,以后就如别的将领一般,叫我李哥就成了!”

  黑虎星大喜,知道闯王已经把他看成下属了,躬身拜了一拜,道:“以后石门谷的杆子听从闯王调遣,刀山火海,只凭闯王一句话。”

  李自成哈哈一笑,道:“刀山火海就不必了,只要你们给我守好石门谷就行了!”

  这时候,王诚也过来,到范青面前跪下,连连叩首,范青扶起来他,笑道:“能替你伸张正义的不是我,而是闯王啊!”

  这时,四野里,许多百姓提着竹筐竹篮纷纷赶来,如许多长龙一般,足有数千人。原来周围村子的百姓,听说宋家寨被攻破了,知道闯王必将放赈,所以都过来讨食。

  闯王已经和范青商议过,不像以前那样煮粥放赈,或者随便发放粮食,这样容易造成混乱,有的强者还会抢劫弱者。而是采用范青在河南的做法,让每个村子推举几个人取粮食,回去分发,而义军则派人监督。

  范青让每一个村子推举一个头,各成一队,一乡的人又成一个总队,由总头照管,每一乡的人把一种颜色的布条缝在臂上。看范青仓促之间,就把数千饥民都编成队伍,李自成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嘉许。

  这时候,李友从寨中骑马驰出来,向李自成报告,说寨子里最大的乡绅宋文富已经被活捉,从他家里搜出来几千石的粮食。看看四野,全是面黄肌瘦的饥民,李自成微微叹息,不打倒这样的豪绅,百姓什么时候能有活路?

  李自成带着将领走入宋家寨中,只见寨中经过短暂的战斗,已经平息,有一些军官在街上维持秩序,攻入寨子的士兵都井井有条,各司其职,整个寨子没有杀人放火抢劫的事件。李自成十分满意,微微点头,攻下寨子没什么,军队的提升变化才是最让他欢喜的。

  这时候,一群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人跪在街上,拦住李自成等人路。一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被宋家富以各种名义抓起来,关入监狱的穷苦百姓,他们被义军救出来之后,听说闯营招兵,便想加入。

  李自成看到其中一名身材瘦弱的少年,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便问:“你加入闯营,你父母愿意么?”

  这少年咬牙切齿的道:“我父母都被宋文富给害死了,我们全家只剩下我一个,如果闯营不来救我,我也死在牢中了!”

  李自成点点头,又问:“加入闯营,整日作战,十分危险,而且训练也很艰苦,你能受得了么?”

  这少年挺起胸膛道:“我不怕死,更不怕苦,只要让我加入闯营,我保证成为一名好战士。”

  李自成点点头,让范青从中挑选一些强壮男子加入闯营,他心中十分欣喜,来商洛山中快一年了,自己的人马终于开始扩大了。

  这一战,闯营只牺牲了十几名战士,就攻打下来商洛山中号称最坚固的寨子。此后,商洛山中其他寨子陆陆续续的投降,按着闯王的指令送来粮食。闯营在商洛山中到处放赈,深得民心,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招募了一千多新兵,日渐兴旺。

第四十六章 疫情来了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87 2020.08.16 09:21

  这一日正午,在老营高夫人的房间中,慧梅轻轻摇晃着拂尘,替午睡的兰芝驱赶蚊蝇,高夫人则在一旁缝制一个香囊,房间中静谧安详。

  过了一会儿,高夫人举起手中香囊笑道:“好丑啊!给兰芝将就用吧!”

  慧梅笑道:“不丑啊!夫人的针线很好。”

  高夫人一面把艾草装入香囊,一面笑道:“我的女红可差远了,母亲活着的时候,总说我这针线活不好,将来找到婆家,婆婆也只让我干粗重活。现在真应了母亲的话,嫁给自成,整天舞刀弄枪,要么就是骑马握缰绳,比干粗重活还糟糕!”

  慧梅嗤的一笑,“夫人现在握刀拿剑,那是跟着闯王救济百姓,可比干粗活崇高多了!”

  高夫人又点燃了一小撮艾草,放在灯台上,一缕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

  高夫人笑道:“范先生说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他说山中的蚊子能传播瘟疫,所谓的南方瘴毒就是这么来的。”

  慧梅笑道:“范先生知识渊博着呢!他说的话一般都是对的。我已经告诉老营中的人了,让他们人人佩戴艾草防蚊,还在住处用点燃的艾草烟熏蚊子,老营中的人现在都这么做了!”

  “那闯王和他的将领、兵士呢?”

  慧梅道:“听说河南兵还能听话,闯王的将领们却不以为然,他们说从没听过瘴毒是蚊子传染的,说范先生小题大作,还说他这么说会得罪瘴神,所以把分给他们的艾草都扔了!”

  高夫人叹了口气,“因为小恩子的事情,现在将领中很多人对范先生有意见。说他仗着闯王的信任弄权,唉!范先生为了闯营的前途,可谓忠心直言,可是却得罪人了!”

  慧梅点点头,小声道:“范先生挺冤枉的,现在连老营的眷属都对他有意见,说闯王整顿军纪就是他鼓动的。”

  高夫人笑叹道:“这从何说起,整顿军纪势在必行,这是闯王的意见,判罪的是总哨刘爷,她们向我求情拒绝的也是我,这与范先生有何干系?”

  慧梅道:“可不是么!范先生还不辞辛劳的上山采药呢,已经几天没回来了!山上虎豹熊狼那么多,范先生冒着多大危险啊!却没人说他的好!”

  “范先生去了几天了?”高夫人问。

  “三天了,也不知今天能不能回来?”慧梅微微叹息,她有些想念范青了。

  此刻,范青刚刚回到军营中,他兴冲冲的放下背着的一个竹篓,里面装了好多青蒿草。

  他读过史书,知道传染病在古代的威力,尤其是在山中,很容易被传染上疟疾病。疟疾在古代多存在于南方山区,也叫瘴毒。这种病对军队的杀伤力非常大,史书记载汉武帝征伐闽越时,“瘴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十二三。”东汉马援率八千汉军,南征交趾,然而,军吏经瘴疠死者十四五。清朝乾隆数度进攻缅甸受挫,并非军力不足,而是由于,“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最惨的是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八旗兵把疟疾带回京城,把他给传染上了,差点没死掉,幸好,那时欧洲已经发现了金鸡纳霜,可以治疗疟疾,这才保住他的性命。

  古代医学无法确定疟疾的成因,认为南方山区有瘴毒,人吸入之后,就会生病。范青是现代人当然知道疟疾成因,是由于蚊子叮咬传播的。所以,他一面在军中宣传用艾草驱蚊,一面去山中寻找解药,解药就是现在他找到的青蒿。古代治疗疟疾的方子很多但效果不好,范青记得自己看过杂志,诺贝尔医学奖屠呦呦从黄花蒿从提取了一种青蒿素的东西,治疗疟疾有奇效,因此获奖。所以范青上山就找这种草药。

  但青蒿草不等于青蒿素,如何使用,范青还要查阅一下古代医方。

  范青刚回来,就有亲兵来请,说闯王找他议事。他来到闯王的营帐,还没进入,只见营帐外面有许多艾草被丢得到处都是。营帐里面传来刘宗敏的大嗓门,“这姓范的怎么管的这么宽,练兵、屯田,整顿军纪,现在还管起来疫病了,怪哉!他是大夫么?”

  李过阴阳怪气的道:“他比大夫还厉害!我问过尚炯医生了,他说从没听说蚊子还能传播疫病的,不知道范先生从何得知,简直是异想天开。”

  众将议论纷纷,嘲讽数落范青的居多。直到范青走入营帐,众将才闭口不说了。

  李自成皱眉眉头问范青,“范先生,你在何处听说蚊虫能传播疫病的?”

  “属下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范青道。

  “那本书呢?”李自成问。

  “在战斗中失落了!”范青回道。

  李过哼了一声,“那就是口说无凭了!”

  刘宗敏道:“就是真有那本书,也不足为信,书上骗人的话多了,古代那群腐儒,一天吃饱了撑的,专门胡说八道,信他们的话都得把人搞死。

  李自成摇摇头道:“范青,以后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乱说,疫病很吓人的,你这么说会动摇军心的!”

  “是!”范青拱手,见诸将都露出称心的笑容,他心中微微一叹,好多现代知识,真不知如何向这些古代人解释。

  李自成看看众将,只有郝摇旗还没来,便不等他了,直接讲了一个消息,偏将马世耀下山购买粮食在商州城听到消息,说官军现在正准备大队人马进山,剿灭闯营。

  范青微微点头,前一阵子,官军的清剿都松懈了,但最近,闯营攻打石门谷,又破了宋家寨,官军不可能没听到消息,不但传到商州,只怕潼关的贺人龙都得到消息了!

  刘宗敏冷笑道:“让他们来吧!这不是在潼关了,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

  众将议论纷纷,信心都很足。上次潼关之战惨败,是吃亏在官军有准备,人多且占据了地利。这次反过来了,闯营在商洛山中经营这么久,占了地利不说,还有商洛山的老百姓支持,而且练兵这么久,众将士心里都憋了一口气,士气很高。

  李自成也很满意,道:“据说这次官军要三面合围进山,分别从北面的蓝田,东面的商州和南面的武关,分成三路出击,咱们应该如何防御?”

  李过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他们攻来的时候,咱们也分三路抵挡。”

  李自成微微一笑,慢慢摇头,“兵法上说‘备多则兵分,兵分则力弱。’闯营人少,不利于分兵,只有击中力量打一个才行。只要打败他们最强的一路,其他的自然胆寒,不攻自退。这就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又道:“你们分析,官军的主力从何而来?”

  众将互相看看,都说不出来。敌人还没进攻,怎知道主力从何而来?

  范青拱手道:“闯王,属下认为敌人主力是从南面的武关来,因为武关是通往湖南谷城的要道,朝廷一直担心咱们从商洛山中出来去和张献忠会合,所以一定会在武关方向布下重兵。”

  李自成哈哈一笑:“和我想法一致,所以商洛山南端的白羊店很重要,咱们选择此处和他们决战,打败敌人主力后,其他两路自然会退。”

  范青点点头,“白羊店是主战场,但北面的石门谷也十分重要,不可不防。万一开了后门,敌人直接掏了咱们老窝,可就惨了!”

  李自成点点头,石门谷十分险要,易守难攻,如果黑虎星等人忠心耿耿,自然万无一失,只是怕他们起了异心,如果官军直接从石门谷进来,就可以长驱直入,攻打闯营的核心了。而闯王的营地很难转移,因为马上就要秋收了,屯田的成果,明年的口粮,全在这里,如果放弃就太可惜了。

  李自成道:“商州城方向,只派五百兵士,由袁宗第率领驻守马兰峪,只守不攻,务必守住。石门谷方向由李过率领五百人驻守,监视黑虎星。剩下的三千兵士全部到白羊店,给来犯的官军迎头痛击。”

  众将纷纷点头,李过笑道:“黑虎星十分敬佩我,由我驻扎在石门谷,他们这些杆子,别想起吆蛾子。”

  众将讨论战斗细节,都觉得这次战斗很有把握。这时候,郝摇旗的亲兵过来报告,说郝摇旗病了,不能过来参加会议了。

  刘宗敏道:“奶奶的,是懒病还是馋病?你回去告诉摇旗,说这里有烤鸡还有美酒,他的病就好了。”众将一听都笑了。

  范青却皱起眉头,问那名亲兵,“郝将军的病什么症状?”

  那亲兵道:“将军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全身发颤,热的时候大汗淋漓。”

  范青立刻色变,这症状不就是传说中的疟疾么?他立刻向李自成拱手,“闯王,我想亲自看看郝将军,我怀疑他中了瘴毒!”

  瘴毒的可怕,众人都听过的,脸色一起郑重起来。李自成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过去看看摇旗。”

  于是众人离开李自成的营帐,一起去郝摇旗的住处,刚进房间一股热浪袭来。此时正是盛夏,但郝摇旗的房间门窗都封闭着,还在地上生了火盆。郝摇旗自己裹着棉被坐上床上打哆嗦。

  看到郝摇旗这样子,刘宗敏皱眉道:“怎么搞的,像坐月子似的!”

  郝摇旗牙齿格格响,“奶……奶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这会儿……好像……掉的……冰窖里了,冷……的受……不了!”

  范青一看这样子,立刻道:“我建议把郝摇旗移到单独的房间,用艾草熏蚊虫,防止蚊虫叮咬他之后,把病传给别人。”

  李过道:“你怎么那么狠心,郝摇旗是咱们的兄弟,生了病,就要给关起来,你干脆把他活埋了算了!”

  众将也觉得范青的话有点不近人情。

  李自成皱眉道:“你说的那个蚊子传播瘴毒,到底是不是真的?”

  范青苦笑道:“当然是真的,只是没法子给你证明。”

  这时候,有将领喊:“尚大夫来了!”只见尚炯背着一个药箱,带着两个徒弟匆匆赶来,他是军医,听说郝摇旗病了,过来诊治。

  他给郝摇旗号脉,看了看他的舌头,皱眉道:“很像瘴毒的症状,但也不排除是其他寒病。”

  李自成问他,如果是瘴毒用不用单独隔离,还要防止蚊虫叮咬。

  尚炯连连摇头,“瘴毒与蚊虫有何关系?瘴毒是一种邪气,邪气入体,导致人体阴阳失衡,所以才会忽冷忽热。治疗办法应该是表里结合、清热保津、温阳达邪、补气益血,医术上这样的方子很多,但从来没听过和蚊虫有关,这是哪位庸医提出来的?”

  好多将领都嗤嗤笑了起来,刘宗敏道:“是这位范大医生提出来的。”

  “你懂医术?”尚炯直接了当的问范青。

  范青哼了一声,道:“尚大夫,我记得你外科精通,但内科,尤其是疫病,也没学过。”

  尚炯挺直了干瘦的腰杆,道:“你说我治疫病是外行,那么我问你,你能说出来治疗瘴毒的方子吗?只说一个就成。”

  范青冷笑不语,他又没学过中医。况且,古代治疗瘴毒的方子又没有真正有效的。

  李自成见状道:“那么,治疗这病还是听尚大夫的。”这样一说,就等于否定了范青的说法。

  第二天,天还没亮,高夫人就派人来请范青。范青一问,才知道原来一夜之间,好几名将领都病倒了,包括李自成、刘宗敏、李过,除此之外,军营中的普通士兵也出现了症状。

  尚炯连夜开了方子,制成汤药给众人喝下去,可是没什么效果。此后几天,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所有的将领都病了,而且士兵中生病的人数很快达到上千人,每天都有病亡的人,整个军营人心惶惶。没生病的只有老营和河南兵,将领中只有刘芳亮,因为他们听范青的话,一直用艾草薰蚊虫,所有才没有染病。

  这些日子,范青也在研制怎么用青蒿草制解药,但试了几种方子,效果也不理想。军营中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人心惶惶,谣言四起,都说是冲撞了瘴神。

第四十七章 官军的围剿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5 2020.08.17 09:41

  这一日,范青正在屋子里研究解药,忽然门外敲锣打鼓,又唱又叫,十分热闹。范青急忙出门,只见在营地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好多人挤在前面看,台上有一名女子,一名男子好像唱戏似的,一问一答。原来是老营中将领家属,请来的巫师,作法驱除邪气,恳求瘴神息怒的。

  只见台上女子穿的花哨衣衫,打扮怪异,她在高台上挂了一幅神像,点上蜡烛,焚香化表,跪下磕头,口中念念叨叨。忽然间,她身子前后摇摆,仿佛在梦中一般,接着浑身哆嗦,大声咿呀叫喊,就如同得了羊癫疯一般。过了一会儿,渐渐安静,旁边那男子询问她一句什么,只听她尖声道:“瘴神附我体,尔等听我言,邪魔触怒我,灾祸降人间~啊啊啊!”

  那女子在台上疯了一般抖动身体,吓得台下众人纷纷后退,有些虔诚的妇女便跪下叩头。

  范青看的直皱眉头,他平生在讨厌这些假借神灵,蛊惑骗人的巫师了。

  这时候,那女子和男子一起下台来,女子仿佛醉酒一般,走路东倒西歪,口中还低声唠叨,只是听不清楚。她身边的男子替她解释道:“瘴神说,现在军营中就有邪魔,只有赶走邪魔,瘴神才会平息怒气。”

  那女子绕着台子周围转了半个圈子,忽然到了范青身前,伸手指着他叫道:“邪魔,邪魔!”

  范青周围的人见状一起大惊,纷纷退开,把范青单独一人给显露出来。

  范青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冷笑看着这女子。这女子绕着范青转圈子,用手指向范青指指点点,口中念念叨叨,眼神特别凶狠,如果眼神可以当刀子,只怕把范青刺的全身都是窟窿了!

  范青忍无可忍,忽然伸手抓住这女子的发髻,伸手将她提了起来,喝道:“你受何人指使,针对于我。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这女子大声尖叫,周围的人也一片哗然,那男子上前想要救这女子,却被范青抢先一脚踢了一个筋斗。回头冷笑看着众人。眼前人大多都是老营的人,无论男女,几乎都是闯营将领的眷属。范青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的面孔他都熟悉,在河南是自己救了他们,保护他们,可现在这些面孔却一脸愤恨的看着自己。

  一名女子大喊:“你快放开他,冲撞了瘴神,咱们的人全得死光。”

  范青循声望去,这女子是袁宗第的老婆白氏,便冷笑道:“求告瘴神有用,还用大夫干什么?你怕冲撞了瘴神,可她却来冲撞我,我岂能饶他。”

  人丛中又一名男子大叫:“你就是邪魔,瘴神说了,除掉你,咱们营地的病人就好了,闯王也好了!”说这话的人是老营总管任继荣,他打仗不行,蛊惑人心,整人倒是有一套。

  只见人丛中好多人叫喊:“他是邪魔,营地中的瘴毒就是因为他而起。”

  “对,杀了范青,咱们的家人的病就好了!”

  “杀了他,杀了他!”

  人丛中好多男子都是各家将领的亲兵,纷纷拔出兵器。这时,忽然从营地里传来整齐的跑动声音,只见数队士兵快速跑来,有数百人,而且还在陆陆续续的跑过来。这些人都是范青以前带过的河南兵,虽然现在已经分散,由各自将领统率。但军队中的派系就是这样的,范青把他们从河南带出来,他们始终只认范青为他们的将军。这次范青提出来要携带艾草,用艾草驱除蚊虫,整个闯营明显分成两部分,河南兵纷纷遵从,而老营原来的老八队战士无一遵从,结果现在生病的清一色的都是陕西兵。

  正在军营巡逻的河南兵听到老营有人要围攻范青,登时一队队的跑过来,他们人数比老营亲兵多许多,只见一圈密密层层的长枪把老营亲兵给逼住。

  任继荣大叫:“我们都是将领的亲兵、家属,你们好大胆子,想要造反么?”

  这些河南兵没人理会他,而是看着范青。他们信任范青,这次疫情又是范青救了他们,所以,他们心中很感激,只要范青一声令下,管你是什么人。

  范青却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冷笑,自己一心一意帮助闯王,不知怎么却得罪了这么多将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中传来,只见高夫人领着慧英、慧梅疾驰过来,到了正在对峙的两群人面前跳下马,喝道:“你们想干什么?现在这么多将士都病了,官军又要来攻打咱们,你们却在自相残杀,你们不自愧吗?”

  范青微微一笑,“夫人说的对!”说完,对这些河南兵喝道:“把兵器都收了!”

  这群兵看老营亲兵还都举着闪亮的兵刃,一时间颇为犹豫。

  范青板起脸喝道:“都是自己人!真想自己人先杀起来么?李木根,你听到我的话么?”李木根是河南兵中的一个小头目,也是范青一手提拔起来的。

  李木根收枪,慢慢后退,河南兵也跟着收起兵器,缓缓退后,老营的亲兵这才把手中的兵器入鞘。

  高夫人已经知道事情原委,她走入人丛,到了任继荣面前,一记耳光打过去,骂道:“闯营现在你说的算了吗?谁让你针对范先生的?”

  任继荣不敢作声,深深的低下头。高夫人看看众人,好多人都低下头,显然这事情不是一个人的主意。高夫人朗声道:“现在闯营多灾多难,大家更应该同心协力,渡过难关。现在闯王和众将领病了,咱们一起想办法。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找我说,怎么可以自己先乱起来?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说完,伸手指着刚才作法的女巫道:“你这个蛊惑人心的坏女人,给我抓起来,关到马厩里,等闯王好了,再审她。”

  范青微微一笑,把这女巫扔在地上。其实现在就能审出来指使之人,但高夫人没那么做,显然也是给将领的家眷们留点颜面。只见慧梅上前狠狠的踢了这女人一脚,然后让两名亲兵把她押走。

  高夫人把众人驱散,然后对范青叹道:“我知道范先生受了委屈,闯王也知道,我代老营的人给你赔礼了!”说完向范青做了一揖。

  范青连忙还礼,笑道:“怎么敢受夫人的赔礼,我是被闯王和夫人的忠义感动,一心一意辅佐闯王,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就像夫人所说,要团结一心,度过这个难关。”

  高夫人点头,笑道:“你心里没有疙瘩就好了!”说完笑道:“听说你正在研究瘴毒的解药,可有什么头绪了?”

  范青苦笑道:“我找到了主药,只是我不是大夫,研究不出治病的方子。”

  高夫人想了想,道:“昨日,我看尚炯,他也在研制方子,他说当年师尊曾给他们讲述防治瘴毒的法子,只是他专心外科,没怎么细听,现在只记得几种辅药。”

  范青心中一动,笑道:“那么请夫人把尚大夫请来,我和他共同参详,也许能把解药研制出来。”

  高夫人立刻差慧英,把尚炯请来,到范青的房间,只见里面堆满了各种药材,尚炯一怔,看来这小子也不是全无本事,信口胡说啊!

  范青上前深深的给尚炯鞠了一躬,赔礼道:“小子说话多有冒犯,请尚大夫大人不记小人过,以救治闯营的大局为重,同心协力,共同研制解药。”

  尚炯连忙伸手扶起范青,捋着胡子哈哈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以大局为重么?”

  高夫人大喜,笑道:“好,戏文中将相和,才能一起做大事。”

  范青把黄花青蒿草拿出来,讲述它的效果,尚炯一面听,一面把自己当年学的辅药说出来,俩人一起研究,最后弄出一个方子,立刻差人抓药,连夜熬制中药。第二天,给病重的几名战士服用,居然退烧了。范青、尚炯大喜,连忙把汤药给闯王和众将服用,效果明显,众将的寒热症状很快消失了,肆虐了半个多月的瘴毒终于受到控制。

  这一日,范青在李自成的病床前报告军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李自成听了片刻,道:“这些小事,随你处理吧!官军三路围攻咱们,可有新消息传来么?”

  范青看到端着药碗过来的高夫人,小手指轻轻摇了摇,便笑道:“没有,官军还在筹措,闯王尽管放心好了!”

  李自成叹了口气道:“就怕他们知道咱们瘴毒蔓延,众将生病,趁机来攻,可就麻烦了!唉!当初听你的建议,也许就把瘴毒控制住了!”

  李自成虽然病症消失了,但被瘴毒折磨了半个多月,身体虚弱的厉害,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众将也跟他的情况差不多,估计得养上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元气。刚才只说了这几句话,就精神不振,很快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范青向高夫人打了一个手势,二人退出房间,到了院子外面,只见一名青年正忧虑的在门口踱步。

  “二虎,你回来了!情况怎样?”高夫人连忙问道。

  这名叫二虎的青年叫刘体纯,在年轻将领中比较精明能干,且很会与人打交道,所以闯营专门派他下山,到各处打探消息。

  刘体纯见到范青也很客气,拱手一笑,叫了一声“范先生。”

  范青见他二十出头的样子,同一般将领面容凶狠,满脸杀气的样子不同,他一张圆脸,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做小生意的商贩。

  刘体纯拱手道:“闯王和范先生的预料都应了,官军从三路来攻,主攻方向就是武关,三边总督郑崇俭亲自督战,率领三千人从武关出发进入了龙驹寨,还有从河南调来的两千人正在往龙驹寨赶。各种物资也都在向龙驹寨运送,用牲口驮,用担子挑,日夜不绝,这是准备打大仗呢!”

  范青点点头,进攻白羊店的官军至少也得有五千了。

  刘体纯接着道:“除此之外陕西巡抚丁启睿从潼关抽调三千人,到了商州,这是东路准备进攻马兰峪。北路蓝田的人马最少,但估计也得两千人左右。”

  这一算下来,这次官军围攻的人数得在一万人以上。而闯营这边一共有士兵四千人,本来占了地利可以和官军周旋一下,现在可好,因为疫病,四千人躺下一半,只剩下两千人了,而且几乎所有重要将领都染上疫病,下不了床,这情况相当危险。一旦官军攻破营地,这些连路都走不了的战士怎么转移?

  范青和高夫人都皱着眉头,深深忧虑,刘体纯却笑道:“不管怎样,多亏了范先生的艾草驱蚊,现在还能有一半的战士能战斗,如果全部人都病倒了,岂不是更加糟糕!”

  范青一笑,刘体纯倒是个乐观开朗的性格。

  刘体纯拿出一张纸来,笑道:“这是郑崇俭的讨伐檄文,连范先生都上了榜的。”

  范青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本辕不日亲率大军进剿,将残贼一鼓荡平,大军到处,秋毫无犯。凡我商洛山中百姓,莫非皇帝赤子。特谕尔等,务须各安其业,务惊慌逃窜……”最后写着捉拿贼寇重要人物的赏格,李自成当然排在第一,高夫人紧随其后,然后是刘宗敏等重要将领。范青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他排在青年将领的第一位,在李友、马世耀的前面。

  范青一笑,“郑崇俭倒是看的起我。”

  刘体纯笑道:“你的名气现在可不小,从石门谷到商洛山中的各个寨子都知道范先生的大名,料事如神,文武双全,且会制造大炮,几句话就降服了石门谷的杆子,一顿饭功夫就打残了宋家寨。”

  高夫人接过檄文,看了一遍,把它撕碎,扔在地上,叹道:“要不是咱们的大将都病着,还容下这些小丑们猖狂。”

  刘体纯从怀中笑着拿出一包东西,道:“夫人,这是我在商州城中,好不容易买到的,给闯王补补身子。”

  高夫人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一些人参,古代没什么特效营养药,人参就是最顶级的补品。

第四十八章 危机四伏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9 2020.08.18 09:20

  高夫人立刻唤来慧英道:“一会儿炖几只鸡,把这些人参放里,分别给众将送去。”慧英应了,刚要走,高夫人又道:“给郝摇旗和田见秀两位将军多些,他们两个刚好些,又复痨了,要好好补补。”

  刘体纯唉了一声道:“这点人参,给闯王一个人补身子还不够呢!”

  高夫人摆摆手,“咱们闯营这些将领都很重要,少了哪个都不行,大家赶快好起来,同心协力,把官军打败是要紧。”

  高夫人转身对身边亲兵张材道:“把营中剩下的将领都叫来吧!”

  本来李自成已经安排好了各处守将和兵力,但现在出现新情况,兵力只能重新安排了。总共能战的士兵只有两千多人,用来对付一万多官军,真是有点捉襟见肘啊!

  片刻功夫,一群将领聚到了平时李自成议事的大帐中,范青一看,不禁苦笑,平日里叱诧风云的大将一个都没有了,年轻将领只有刘芳亮和刘体纯,小将张鼐,李双喜,罗虎,看着都稚嫩,高夫人、慧梅、慧英也第一次参加会议,见将领太少,范青又让人把自己在河南提拔的两个小头目杨铁柱、赵恩叫来,暂且当将领使用。

  作战方略,还是按着闯王以前的计划,重点作战在南面的白羊店,争取在南面依托地势,击溃敌人主力,然后再回攻别的地方。于是让刘芳亮带领一千五百人马,杨铁柱、赵恩暂代副将去白羊店驻守。刘体纯带领五百人马驻守在东面的马兰峪。北面的石门谷本来由黑虎星率领的杆子驻守,打算让李过带五百人去监视,现在没有兵可派了,只好派张鼐带领二十个人去监视这群杆子。

  剩下的驻守老营的人只有二百个了,李双喜和罗虎率领这些人,守在营地下面的麻涧,这是防守老营的最后一道关口,如果敌人攻打到这里,战局一定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慧梅咬着嘴唇道:“老营里能打仗,会武艺的女子也有几十个,不如都组织起来,万一敌人来了,也可以抵挡一阵儿!”

  范青苦笑着点点头,不是到了危急时刻,哪能把妇女儿童都派上用场的。

  众将依令纷纷离去,只剩下范青和高夫人了,二人走出营帐,只见闯营从没像现在这般安静,除了病人,就是不能战斗的老弱。高夫人抬头看看天空,十分阴沉,四面山峰都被乌云笼罩,苍凉压抑。

  高夫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是咱们潼关突围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希望咱们能顺利度过难关。”说完她向南方白羊店方向望去。只见连绵起伏的山峰都被雾霭烟流遮蔽,百里之外的白羊店就是炮声都传不过来。

  范青则向北面石门谷方向望去,比起南方,他更担心的是北面。

  过了两天,范青一早就来到山谷口的麻涧巡视,麻涧本来只是一个小村子,是进入山谷营地的必经之路,现在已经被建成了一座堡垒,依托山势,用巨石磊起的五米高的巨墙,上面可以走人,还架设了大炮。

  范青先蹬上石墙看看,石墙上巡逻的战士几乎没有成年男子,即便有也是受伤残疾的,剩下的都是妇女儿童。范青看到李大嗓领着伙房的几个小徒弟,也在墙上巡逻,便上前打了一个招呼。

  李大嗓握着范青的手忧虑的道:“你派张鼐小将去监视石门谷的杆子不好,张鼐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而不动脑子。我怕他会激化杆子和咱们之间的矛盾?”

  杆子和咱们之间的矛盾?范青一怔。李大嗓继续道:“你不了解这些杆子,他们虽然是穷苦人出身,可是当了杆子之后,烧杀淫掠,尝到了甜头。杆子就是一个大染缸,好好的人心放进去,慢慢就染成了黑色。有的人可以变回来,但大多数的人会坏一辈子!”

  范青嗯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千万别把人心想的那么善,人真的很容易堕落。

  李大嗓叹息道:“我做过杆子,知道那种心态,改恶从善谈何容易,不是你说说就行的。咱们整顿军纪,爱护百姓,也这样要求石门谷的杆子,虽然说咱们给他们粮食吃,但他们心里还是不服气的。平时害怕咱们武力,不敢不从。现在咱们受疫病影响,变弱了,再加上官军从外面诱惑勾引,实在是放不下心啊!”

  二人正在谈话,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范青向马蹄声音的方向望去,是正南方向。此时骑士还被山丘树丛遮挡,但听马蹄的急促,便知道是紧急事情。

  南方是白羊店,难道仅仅两天就出了事情了。这时候,骑士已经从山坳里冲出来,正快马加鞭的向这个方向赶,马匹骑士都汗流浃背。

  范青急忙下了寨墙,那骑士刚刚跳下马背,见到范青急忙拱手,气喘吁吁的道:“范先生,官军已经开始进攻白羊店了!”

  “战况怎么样?”

  “十分激烈,敌人火器很多,昨天打了一天,三次进攻,都被咱们打退了!只是……”

  范青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刘芳亮刘将军受伤了,被火器打中大腿,骨头都露出来了,现在已经昏迷,白羊店无人指挥,现在是杨铁柱和赵恩指挥呢!”

  范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白羊店是主战场,这次能否打退敌人全看白羊店的了,没想到第一天战斗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刘芳亮将军伤势怎样?”

  “很重,一直在昏迷,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了!”

  “白羊店的军心稳不稳?”

  “虽然主将受伤了,大家伙没一点慌乱,毕竟都是范先生带出来的兵嘛!”这人笑着说道,“大家还嚷嚷着要杀出去给刘将军报仇呢!幸好被杨铁柱和赵恩两位副将给劝回来了!”

  范青点点头,杨铁柱和赵恩跟着自己作战一年了,也学会冷静处理事情了。看来南面来的官军比预料的势大,白羊店能守住就不错了。

  范青立刻带着这名骑士去见高夫人,把白羊店的情况说了之后,范青道:“我立刻去白羊店接替刘芳亮将军,指挥战斗。”

  高夫人想了想道:“你去不合适,还是我去。”

  范青一怔,立刻道:“不行,太危险了。白羊店被官军围攻,火器特别多,战斗十分惨烈,还是我去。再说老营也离不开你。”

  高夫人摇头道:“但老营更需要的是你。”说完压低声音道:“万一敌人攻到了麻涧,咱们就要准备撤退了,这一千多病号,还有各种物资,怎么撤走?你组织能力比我强,还是你留在老营。”

  高夫人压低声音是怕别人听到,扰乱军心,但范青知道,现在战斗形势正在恶化,真的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范青于是不再坚持,点头道:“好,那么夫人去白羊店,我留在老营。”

  范青把一张简略的地图在桌上铺开,道:“如果白羊店守不住,夫人往哪里撤退?”在白羊店后面,有好几座义军建筑的小堡垒,地势都很险要。范青未虑胜,先虑败,这是他做事细密的地方。

  高夫人看看地图,用手指在这几个小堡垒上逐一划过,最后摇头道:“敌人火器厉害,如果白羊店守不住,那么这些小堡垒更守不住,还不如找一座山势险要的山峰呢!周围最险要的山峰是智亭山,退守到那里可以有牵制敌人的作用。”

  慧梅在一旁道:“夫人怎么不退回麻涧和老营会合?”

  高夫人立刻摇头,“那就让人家包了饺子啦!”

  范青也点头,他拿出地图的意思,就是怕高夫人守不住白羊店之后,直接退回麻涧,这样子,就失去了战略纵深,敌人放开手脚猛攻麻涧,就糟了。

  高夫人立刻让慧梅、慧英收拾东西备马,准备出发。在上马的前一刻,高夫人低声对范青道:“请你一定照顾好自成?”

  范青看到高夫人微微垂下头,睫毛垂下,微微颤动,眼睛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他们夫妻经历过许多艰险困境,但从没有过李自成连走路都困难,而高夫人却要远离他的情况。

  “夫人放心,只要范青有一口气在,一定保闯王平安。”范青坚定的说道。

  高夫人点点头,挥手在玉花骢的屁股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子。玉花骢一声嘶鸣,疾驰而去,慧梅、慧英也紧随其后,忽然范青伸手拉住慧梅的马缰绳,轻声道:“小心,我等着你回来!”慧梅点点头,拍马向前走了几步,转头对范青道:“范大哥,你也小心保重!”说完擦擦泪水疾驰而去。

  范青刚送走高夫人三人,回到麻涧,忽听又一骑疾驰而来,听声音是从北面来的。范青立刻变了脸色,南方再危急,毕竟还有数千忠心耿耿的义军战士把守,敌人一时三刻也过不来。而北方则不同,那里是黑虎星等杆子守卫,守不守全凭他们心意。

  只见一名骑士进入麻涧,他浑身是血,刚刚进入麻涧,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被几名战士扶住。这人正是跟随张鼐去石门谷的战士之一,只见他身上好几处刀伤都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

  尚炯跟着夫人去白羊店救治刘芳亮了,一名尚炯的弟子跑过来,给这名骑士止血灌药。好一会儿,这名骑士才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把范青的心紧紧攥住,“石门谷的杆子哗变了!”

  “怎么回事?”范青一颗心咚咚的跳起来,他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看起来面色如常。

  这名骑士道:“这群杆子在石门谷一带作乱,奸淫掳掠什么都干,根本不管闯王的军令。张鼐看不惯,遇到违反军纪,祸害百姓的杆子就抓起来打。杆子们对张鼐很有敌意,今天,张鼐抓到坐山虎的弟弟在附近一个村子强奸妇女,一怒之下,就给斩了,这才激怒了杆子,坐山虎派人围攻张鼐。”

  范青微微叹息,张鼐太沉不住气了,整顿军纪固然应当,但也要看时机,现在正是大战前夕,应该笼络杆子才对,可见张鼐有勇无谋。

  “现在张鼐等人怎么样?”

  “咱们的人占据了一个山头,用弓箭向下射,坐山虎一群人,死了几个人,也攻不上来,现在只在山脚围困,我拼命杀出来报信。”

  “那么黑虎星怎么不出面调解?”

  “黑虎星一直不露面,有人说他病了,也有人说他已经管不了坐山虎和铲平王这些人了!甚至还有人说黑虎星已经被软禁了!”

  “蓝田的官军到哪了?”

  “已经出动了,到石门谷还得两天。但我观察石门谷的杆子的动向,认为他们投降官军的可能很大。”

  范青吐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后悔了,当初不如把这些杆子全部杀灭,一个不留,哪怕就派一群老百姓去守卫石门谷也比现在的情形好些。

  不过他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兵将都匮乏,而石门谷有一千多杆子,这些人如果利用好了,绝对是一个可观的战力,必须想办法降服这些杆子,让他们为己所用。

  他先让人把受伤的骑士送走休息,然后,转身回到营地,他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向李自成的住处走去,他心中有了一个主意,要征求李自成的意见。还没走到李自成住的院子,只见李双喜急匆匆的迎面跑来,差点撞个满怀。

  李双喜惊喜叫道:“范先生,闯王正让我找您呢!”

  原来李双喜今天去探望李自成,禁不住李自成逼迫,把现在官兵三路进攻,四面合围,闯营形势危急的情况都说了,李自成立刻让他找范青过来商议。

  范青走进李自成房间,只见李自成正想扶着床站起来,大病初愈,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站起来都微微摇晃。

  范青连忙上前扶住李自成道:“闯王,你躺下休息,尚大夫说疫病治愈后,如果保养不好,很容易复痨的,郝摇旗和田见秀就复痨了,现在还在昏睡。”

第四十九章 杆子哗变了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99 2020.08.19 09:23

  李自成唉了一声,道:“这么多年在马背上征战,叱咤风云,哪曾想还有站起来都困难的一天。你只让我躺着,敌人都快冲到营地了,咱们躺在床上挨他们刀剑么!”

  但他也实在没力气站起来,只能又坐在床沿边上,骂道:“该死的疫病,狡猾的官军正好趁着咱们疫病掏咱们老窝。白羊店的战况怎样?桂英已经去了么?你们事事都把我瞒的好苦。”

  范青把南面战况简单说了,李自成皱眉道:“桂英去了,应该能暂时稳住阵脚,我更担心是北面的石门谷,小张鼐年幼无知,从没独挡过一面,那群杆子又不好控制,无法无天。”

  范青站起来,郑重一拱手道:“闯王,这正是今天我要向你报告的,说完把杆子哗变,包围张鼐,可能要投降官军的事情都说了!”

  李自成大怒,一拍大腿,“奶奶的,张鼐这个小废物。这群杆子真该死,给他们机会改邪归正,他们却狗改不了吃屎。石门谷一失,咱们全盘皆输。”说着抓起身边的花马剑就要站起身,喝道:“我亲自带人去剿灭这群混账东西。”

  范青把李自成按在床上,拱手道:“闯王息怒,现在咱们营地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根本无力去剿灭杆子,再者,就是有兵力,咱们也不可能一面对抗官军,一面去剿灭杆子,我认为还是以攻心为上,争取让这些杆子为我们所用。”

  李自成慢慢冷静下来,沉思片刻道:“你说的有理,我不信黑虎星会生病,或者被坐山虎等人软禁,我看他对石门谷的杆子还是很有控制力的,他老大的位置很稳固。我估计他一定受到了官军的蛊惑,现在心中犹豫不定,所以才会不露面。”

  范青点头道:“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想去一趟石门谷,说服黑虎星,同时也救出张鼐。”

  李自成深深的看着范青,“这任务太危险,那些杆子杀人不眨眼,如果他们真死心塌地的投降官军,你必死无疑,而我又没有兵力派给你压阵。我估计你生死的机会各占一半,你真的敢去?”

  范青点点头,“我敬佩闯王挽救黎民百姓的远大志向,为了你,我愿意冒险。”

  李自成一双巨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范青半响,点头道:“好,你去吧,如果你此去成功,我李自成不会忘记你这次挽救整个闯营的功劳。”说完又把自己的仅剩的,没有生病的三个亲兵叫来,让他们跟着范青去。

  范青摆手,“此行不在武力,人去多了也没用。而且万一失败,敌人长驱直入,咱们营地要撤退,更需要人手。”说完对李自成的亲兵队长李强道:“我走以后你多准备担架,一旦石门谷方向有官兵来,你们立刻用担架把所有将领都抬走,其他财物都可以舍弃,唯独不能少了一名将领。”

  李强躬身答应了,范青又对李自成道:“闯王,你的威信很高,杆子当中很多人崇拜你,我想借用你的一件信物,你随身佩戴的花马剑,去震慑这帮杆子。”

  李自成点点头,把手中花马剑递给范青。范青双手接过,轻轻拔出半截,只见剑锋闪着寒光,剑刃雪亮可以照人,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花马剑跟随闯王多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闯王的佩剑,连官军画的通缉李自成的画像上都有这把剑。

  范青小心翼翼的收好花马剑,拜别李自成,来到院子中召集孩儿兵,一共几十人,除了双喜和罗虎身材壮实,像个成年人之外,剩下的面孔稚嫩,一看就是少年郎。

  范青挑选了十名看起来壮实,也上阵打过仗的少年,忽然队伍末尾一名少年叫道:“范先生,我平日打仗比他们都勇猛,你怎么不选我?”

  范青侧目望去,是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全副披挂,手握剑柄,背后还背着一柄长弓,看起来英气勃勃,是李过的儿子李来亨。

  李来亨在南明时代是赫赫有名的抗清英雄,但现在不过是一个少年。俗话说“三岁看到老”,现在看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就知道将来是一员虎将。范青很欣赏他的这股劲头,一摆手道:“跟我来吧!”

  范青带领十余人奔驰在向石门谷方向的路上,此刻,虽然是正午,但山中天气多变,刚才还晴空万里,骄阳烈日,这会儿功夫,天空大片的云朵烟流,从西北方向随风快速移动,很快布满天空,笼罩大地,一股苍凉压抑的感觉油然而生。范青越向北疾驰,心中越是紧张,以前只在电视剧中看过孤胆英雄,独闯敌营的桥段,今天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离石门谷越来越近,道路上不时的可以看到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老百姓。原来坐山虎攻打不下张鼐,便泄愤石门谷周围的百姓,在村子里烧杀淫掠,祸害百姓。这些百姓听闻范青是闯王的属下,纷纷跪下,哭着向范青诉苦,讲述坐山虎的恶行。范青听了,心中十分痛恨,早知道坐山虎这么可恶,上次擒住他,直接一刀斩了。

  渐渐接近石门谷,远远看见从谷中升起来好几个烟柱,范青大吃一惊,难道官军已经进谷了。

  这时候,从前方又奔驰过来一队骑士,看见范青急忙拉住马缰。

  范青一看,心中一喜,原来是张鼐这群人,他们本来被围困在一座小山包上,坐山虎和铲平王两股杆子合力攻打了几次,也没打下来,便在山脚下放火,想要用火攻,但山谷中没风,火势起不来,只起来几个烟柱。攻打的时间一久,杆子稍稍松懈,张鼐趁机从山上冲下来,杀出重围。张鼐一共带二十名战士来山谷,现在只剩下八人,除了死了的,还有七八人受伤被杆子擒住。

  范青一听官军没来,提起的心稍稍放下,问道:“怎么铲平王也掺和进来了?”

  张鼐道:“铲平王平时也纵容手下抢掠,这些人也被我教训过,他怀恨在心,这时被坐山虎怂恿,就一起攻打。”

  “黑虎星还没露面么?”范青问。

  “黑虎星还没现身。”张鼐道:“我听说黑虎星正在和官军联络,但山谷中的许多杆子不赞同去投降官军,有的想改邪归正投靠义军,有的不愿意跟着义军走,但也痛恨官军,想要远走高飞。所以黑虎星心中犹豫。”

  范青点头,这与他所预料的差不多,他立刻上马,道:“咱们进谷,去找黑虎星。”

  众人刚刚逃离险地,一听范青还想再回山谷,不由得一起愕然。

  李双喜道:“范先生,咱们此行主要就是为了救被困的兄弟,现在已经完成任务,何必再入山谷冒险。”

  张鼐平时和范青不睦,但此时也劝道:“范先生,不能进谷啊!刚才我们在谷中互相攻杀,双方都死了好些人了,彼此仇恨更深,这时候,进山谷不但劝解不了双方人马,反而会被坐山虎攻击,你要进山谷一定要三思啊!”

  范青冷笑道:“现在谷中正是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迟了,等官军进谷,就什么都晚了。既然山谷中还有不少心向闯营的杆子,我就更应该赶快前去,平定叛乱。”随即喝道:“好汉子,随我进谷,是孬种就留在山谷外面好了!”

  说完,挥动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胯下健马一声嘶鸣,纵跃而出。张鼐唉唉两声,叫道:“走,咱们跟这群杆子拼了!”说完一甩马鞭,带领这七八名战士,紧紧跟随在范青身后。

  疾驰片刻,已经能看到石门谷的谷口了,忽见从石门谷中冲出一骑,迎面拦住范青的队伍。却是上次被李鸿恩杀了全家,最后范青给他主持公道的那个王诚。只见他翻身滚落马鞍,跪在地上,张开双手,拦住范青的去路。

  范青急忙勒马,战马嘶鸣,扬起前蹄,距离王诚的面孔不过一尺。

  只听王诚大叫:“恩人,现在谷中大乱,坐山虎已经铁定叛变,嚷着要造反杀闯王呢!你现在这点人手根本没办法弹压他们,请你千万不要进谷。”

  范青喝道:“起来,这石门谷是我打下来的,也是我建设的,我的战士在这里流血牺牲,现在你却说不让我去,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王诚道:“坐山虎已经造反,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性格,手下亲信又很多,现在又有铲平王助阵。你既然没带多少兵马来,就千万不要再去了!”

  范青冷笑,“怎么铲平王也跟着坐山虎一起造反了!早知如此,上次把他们两个一起斩了。”

  王诚站起来,到范青马前,轻声道:“我在谷中听说,与官军勾连的只有坐山虎一人,是他鼓动黑虎星和铲平王的,现在黑虎星十分犹豫,既顾虑投降后,被官军当成炮灰,或者剿杀,也担心杆子中一些兄弟心中不服,所以才一直没露面。”

  范青听到这话,心中又安心一些,只要黑虎星还没决定投降,情况就能挽回,于是道:“这山谷我必须进去,因为还有许多好兄弟想要弃恶从善,改邪归正,就是黑虎星本人,也不见得一定投降官军,我一定要挽救这些兄弟,你不用拦着我。”

  王诚死死拉住马缰绳,哀求道:“恩公,千万不要进去啊!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坐山虎正在纠合人马,出寨挡路,不等你们进寨就杀灭你们。只怕恩公没见到黑虎星,就已经丧命在刀剑之下了,我王诚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给你送信的。我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足惜,只恳求,恩公千万不要进谷啊!”

  范青大喝:“丢开手,我看坐山虎能不能挡住我进入山寨,说完用马鞭在战马臀上狠狠一抽,那战马猛地向前一窜,挣脱了王诚的手,直向山谷中冲进去。

  进入山谷,只见远处的寨墙还在,上面还悬挂着闯字旗帜。这寨墙是范青打败杆子后,组织人建筑的,依托山势,寨墙外面十分险要,而寨墙里面又很平缓,范青建筑了许多房屋,把杆子们从山上迁到此处,守卫寨墙。从远处看就像一个村落。

  驰到村落口,只见从寨子里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片人,有四五百杆子,都拿着各种武器,刀剑闪亮,红缨枪和长刀都端在胸前,乱哄哄的叫嚷着。这一瞬间,范青身后的人以为是要交战呢,都迅速的拔出刀剑,霎时间,两队人马都充满了杀气,眼看就要杀到一起。却听范青一声大喝:“后退,都给我后退!”

  范青身后这二十余人稍稍后撤,这样子就把范青自己凸出到众人之前了。

  范青深深的吸了口气,慢慢骑马向前走。进入寨子的石板路和路旁的土丘都站满了杆子,密密麻麻,他们手中拿着刀枪箭戟各种武器,有的光着上身,有的用红布裹头,许多人的刀剑柄上都带着红色绿色的绸缎,明晃晃的枪尖下围着红缨。各种凶恶的狰狞的龇牙咧嘴的面孔,好像一群鬼怪一般。这群人挤挤挨挨用兵器指着范青,拦住去路。

  在人群后面数丈之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用黑丝线绣着一只踞坐在山头的猛虎,大旗下立着面相凶恶,长脸细眼的汉子,他穿着紫色箭衣,红绸裹头,用一柄鬼头大刀拄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范青等人。鬓角有一绺白纸,从帽沿中垂到耳边,看起来怪模怪样。

  这些阻挡范青的杆子本来准备大战一场的,杀气腾腾的冲出来,却发现只有这么几个人,而且范青上次剿灭他们的时候,用兵厉害之处,都已经传开,众人对范青都有点畏惧。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讨论范青的来意。直到范青骑马走到众人之前,所有人才屏息不语,只是紧紧握着手中武器,注视着表情沉着的范青,一时间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范青跳下马,冷笑着扫视众人,最后落到坐山虎身上,皱眉道:“他挂着一绺白纸是什么意思?”

  王诚急忙解释,这是杆子的习气,他兄弟让闯营的人杀了,他必须杀了凶手,为兄弟报仇之后,才能取下这绺白纸,这白纸象征必须报仇,不死不休的意思。

  “什么东西?”范青冷笑,忽然大步向坐山虎走去,几名杆子试图要拦住范青,但被范青怒目看着,便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

  “你要干什么?”范青到了坐山虎面前,用严厉的目光审视他。

第五十章 语言的威力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14 2020.08.20 09:33

  坐山虎向范青身后的张鼐一指道:“他杀了我弟弟,我要他偿命。”

  范青冷笑道:“偿命不难,但要秉公处理,我这次来山寨就是要秉公处理此事,我范青向来大公无私,决不姑息养奸,但也不会冤枉好人。走,带我去见黑虎星。”

  坐山虎道:“大寨主病了,不能见你。”

  范青哈哈笑道:“黑虎星怎么学起娘们了,得个小病算什么,扭扭捏捏不敢见人么?”

  这么一说,气氛登时稍见松缓,许多杆子也跟着笑了笑。

  范青正要大步向寨子里走,坐山虎忽然站起来,呼的拦住去路,把鬼头大刀平举胸前,喝道:“我说了,不许进去。”

  范青厉声道:“我是闯王任命的将领,这山寨是我打下来的,是我建成的,你们都是我的下属。我想进就进,谁敢拦我。”

  坐山虎道:“我就是不让你进去!”说着,把刀子横在范青胸口。

  范青喝道:“闪开路,你们都是闯营战士,我现在有闯王重要命令要向众人颁布,谁也不许阻碍我进寨。”说着,慢慢把闯王的花马剑举过头顶。

  众人都认得此剑,登时一片窃窃私语,“那是闯王的剑啊!”

  “是闯王命令他来主持公道的!”

  “对,应该让大寨主出来,说清楚情况,免得大家疑惑。”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范青冷笑盯着坐山虎的眼睛,挺着胸膛,顶着坐山虎的大刀,大步前进。坐山虎心中有点茫然,他害怕闯王,也对范青十分忌惮,本想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一场混战,把范青杀败赶走。或者范青看他们势大,自己偷偷走掉。可现在范青正气凛然,执意要见黑虎星,且有闯王的宝剑,这合情合理,也得到一些兄弟的拥护,这就让他两难了。

  范青推着坐山虎一步步向后走,后面人拥人,也一起向后,后面的杆子就有些混乱了,有人叫道:“让开路,让他去见大寨主。”

  “他是闯王派来的,别伤害他。”

  喊的最多的就是:“我们要见大寨主。”

  听到许多人站在范青一边,坐山虎微微慌乱,大声喝道:“拦住他,不能让他进寨。”

  许多坐山虎的亲信,一起举着刀枪向前,逼到范青的胸膛上,这一刻,范青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武器锋刃,只要有一个人稍稍发力,范青就必死无疑。

  他身后的战士大惊,一起举着手中刀剑和周围杆子的刀剑向碰撞,发出铿锵之声,眼看就要互相屠杀。范青怒目大吼,“后退,不许动手!”又向对面杆子一指,“你们也给我后退。”

  僵持片刻,支持范青的声音又占了上风,好多人高喊,“奶奶的,拿开破铜烂铁,让范青进去见大寨主。”

  范青微微冷笑,伸手拨开身前的几支红缨枪,也把别的兵器荡开,众人都被他沉着冷静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慢慢的随着他前进,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道路,就好像分开的海浪一般,两边都是由人和兵器组成的墙。

  范青大步走进寨子,后面的杆子也如潮水一般跟在后面,把坐山虎和他的几名亲信卷在里面,一起进了村子。坐山虎虽然不情愿,但也阻挡不了,只能口中喃喃骂着手下无能。

  村子中心有一大片空地,几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众人都随着范青涌到树下。这时候,闯营派范青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所有杆子,无论是守卫寨墙的,还是在屋里休息的,听到消息,都跑了出来。人越来越多,空地上密密层层,有七八百人的样子。

  这些人中,有一些刚刚劫掠村子,害怕受到惩罚的,也有对闯营军纪太严而感到不满的,更有坐山虎的亲信头目混杂在人群中,想要鼓动众人哗变的。很快,空地上变得乱糟糟一片。有敞开毛茸茸的胸脯,破口大骂的,有举着各色武器,威胁谩骂的,也有指斥自己人,让范青说话的。这些人拿着武器叫嚷威胁,很快就要互相砍杀起来。

  张鼐、李双喜、罗虎三人带着其余战士,并肩站成一排,刀枪出鞘,将范青保护起来。

  范青跳上了槐树下面的一辆板车,眼光逐一扫过众人,说来奇怪,凡是被他眼光扫过的人,纷纷闭嘴,等着听他说话,很快空地上就安静下来。但范青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如果下面自己说的话,不能让这些杆子满意,那么新的哗变暴动就会向飓风海啸一般爆发,向他扑来。

  范青深深的吸了口气,朗声道:“各位兄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当杆子也晓得江湖义气。当初你们都发过誓愿意服从闯王,成为他麾下一员,闯王也尽力供给你们,给你们粮食用品,给你们建筑寨子。现在官军要来了,闯营遇到困难,你们就想哗变,吃里扒外,投靠官军,你们还有一点江湖义气吗?”

  张鼐听范青在指斥这群杆子,都紧张起来,生怕杆子暴怒一拥而上,不禁用手紧紧握住刀柄,幸好范青这番话很符合杆子的思维方式,一时间没人反驳。

  范青又道:“你们就算要有仇怨,也不能自己作主,自相残杀,这山寨没有大寨主了吗?这山寨之上还有闯王,不能主持公道吗?这山寨中已经乱世为王了吗?你们把大寨主和闯王置于何地?”

  范青喘了口气又道:“咱们起义军中有一条宗旨是剿兵安民,为什么要剿兵,因为他们害人,因为他们祸害老百姓,因为他们不把穷人当人看。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受尽了这世上的苦,受尽了这世上官兵和乡绅的欺负,窦开远,你娘和你妹妹是怎么死的!”范青说着向人群中一名杆子伸手一指。

  窦开远是杆子中的一个小头目,他听到这话,忍不住哽咽道:“被官兵打粮给杀的,我妹妹才十四岁,活活让官兵给糟蹋死了!”说完拉开胸口衣襟,叫道:“你们看,这官军下手有多狠。”只见一条长长的伤疤,从胸口到肚子,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有黄三耀,你们全家都是怎么死的?”

  黄三耀咬牙切齿的道:“我们一家逃荒,碰到官军大队人马,不由分说,就是一顿砍杀抢掠,男的都杀了,年轻女孩就抢走。我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都被砍死了,我媳妇被抢走了,也不知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

  范青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他们都是杆子中的小头目。范青记忆力非常好,平时又擅长和杆子们沟通聊天,对他们的经历非常熟悉,每一个被指出的人都对官军非常痛恨,一声声控诉,让坐山虎等想要投降官军的人心胆俱寒。

  范青最后朗声道:“可是现在山寨中就有一些人,不走正路,想要叛变,投降官军,不但他投降官军,还想鼓动别人投降。为此不惜挑唆咱们兄弟间内斗,这样人,我们能容得下他们吗?”

  “不能!不能!”杆子中好多人都在叫喊,他们都是痛恨官军,坚决不投降的人。

  黄三耀和窦开远都走到范青的旁边,喝道:“范先生尽管放心,石门谷中要有想投降官军,挑唆兄弟内斗,或者伤害你之人,我们二人第一个就跟这狗娘养的拼了!”

  在人丛中听到这话的坐山虎一脸阴沉,向一名头目使了一个眼色,那名头目站起来叫道:“闯王的军纪太严了,我们受不了!”

  这想法也是很多杆子鼓噪的主要原因,如果执意要坚持军纪,就会遭到大多数杆子的反对。

  范青冷笑道:“你们到了闯王的麾下,本来应该打富济贫,剿兵安民,爱护百姓,这是一条正路。闯王的军纪也是为了让你们走正路,可是你们杆子当习惯了,不能遵从闯王的军纪,为此,我特意请示了闯王,闯王说,你们如果执意想要当杆子,那么也不强求,尽管可以离开,离开的人还可以送十两银子当盘缠,咱们好聚好散,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还想和闯王走正路,那么过去的事情一概抹消,既往不咎。就算有人一时糊涂,被人挑唆,勾结官军,只要从现在起,断了勾结官军的念头,跟着义军走正路,那咱们就还是好兄弟。”

  这番话说的仁至义尽,果然在杆子当中招来一片喝彩声,刚刚在周围村子违反军纪的杆子,也放下心,鼓噪反叛的念头也打消了。

  范青又道:“你们这次鼓噪反叛,围攻张鼐。闯王特意让我来,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保证秉公处理。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对我说就行?”

  说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坐山虎身上,坐山虎见别人都不说话,就站出来,指着张鼐,说他怎样欺辱自己,怎样不分缘由就杀了他弟弟,还有好几名属下等等。其实是他弟弟先在村子里抢劫奸淫,被张鼐抓到,才打杀他们的。

  张鼐见坐山虎唠唠叨叨,歪曲事实,十分恼火,张口就要申辩。却被范青一声断喝给阻挡住,“住口,我让你说话了吗?”

  张鼐气鼓鼓的,只好闭嘴。

  范青听完坐山虎的话,才道:“我现在就去见大寨主黑虎星,和他商议之后,定然给你们一个公道。”说完向众人道:“带我去见黑虎星。”

  坐山虎还在犹豫,黄三耀和窦开远一起叫道:“对,对,咱们去问问大寨主。”抢在前面开路。

  于是一大群人带领范青到了黑虎星居住的院子,只见门口有几名兄弟把守。看到众人要进院子,立刻拦住,道:“大寨主病了,谁也不见。”

  窦开远喝道:“寨子里发生了这么大事情,大寨主还不露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寨主是不是被软禁了?快让开,我要见大寨主。”说完,就要硬闯。

  那几名守门的兄弟刷的拔出刀子,要硬闯的兄弟也拔出刀子,双方对峙起来。黄三耀指着身前用刀子指着他的一人喝道:“二娃,你敢对你叔动刀子?”那名年轻人微微犹豫,把刀子往回收了收。黄三耀趁机用肩膀一顶,将他顶开,闯进院子,众人拥着范青一拥而入。

  到了院子中,好多人都大叫,“大寨主!大寨主!”

  这时,上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只见黑虎星皱着眉头走出来,见他满脸愁容,但不像生病的样子。

  “大寨主,你到底怎么了,兄弟们都很担心你。”窦开远叫道。

  黑虎星扫视众人,最后落到范青身上,道:“你们都退出院子,我跟范先生说些话。”

  众人心中疑窦,但黑虎星这么说了,也只好遵从,于是纷纷退出院子,只留黑虎星和范青二人。

  黑虎星看着范青,脸上忽然露出羞愧神色,向着范青深深一揖,道:“范先生,对不起了!”

  范青心中一跳,难道黑虎星已经投靠官军了,如果这样,自己就很难扳回了。

  范青随即搀扶起黑虎星道:“你投靠官军了?还是被胁迫了,有什么难言之隐?”

  黑虎星叹道:“范先生这边坐。”俩人就在院子里一颗大槐树下的两个石凳上坐下。

  黑虎星道:“我没投降官军,但我母亲住在商州城中,不知怎么被官军知道了消息,把我母亲软禁起来,用我母亲来胁迫我。”

  范青哦了一声,他知道黑虎星是孝子,难怪他愁眉苦脸,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

  黑虎星又道:“坐山虎这小子和官军秘密来往,又来蛊惑我,说官军只是借道,只要让官军通过石门谷,绝不攻打咱们。还说让我装病,一切事情尽管交给他处理,将来就算闯王怪罪,也由他一力承担。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范青正色道:“大寨主,你这么做真是大大的错了!”

  “是!是!”黑虎星一脸惭愧的说道。

  范青道:“你虽然被人胁迫,事出有因,可你曾想过没有,你这么做,不但害了闯营战士,还害了商洛山中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唉!你真是糊涂啊!你居然相信官军的谎话,他们能只单单借一条道路么!只要放他们入谷,轻的只是占据山谷,重的还要围攻杀害兄弟们,你看着兄弟们被害,于心何忍?”

第五十一章 说服铲平王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78 2020.08.21 09:26

  黑虎星低下头,惭愧的道:“官军答应不伤害兄弟们的。”

  范青心中一震,故意冷笑道:“官军给你什么官职啦?是游击还是参将?”

  黑虎星连忙摇头道:“坐山虎回来说,官军答应让我做守备,可我没同意。唉,我杆子、守备都不想做了,只想救我母亲出来,然后找个地方隐居算了!”说完,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范青道:“如果你丢开手不管,就是一错再错。你一走了之,坐山虎定然会投靠官军,你当官军会真心招安你们这些兄弟吗?你们这些年处处与官军作对,处处与乡绅作对,结下了多少仇怨?一旦被官军掌握,他们轻则让兄弟们去当炮灰,攻打闯营。重则就会直接围剿杀害兄弟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这种欺骗手段,是官军惯常使用的。”

  “再说,你们若想投靠官军,兄弟们会同意吗?有多少兄弟跟官军有仇,痛恨官军,如果他们坚决反对怎么办?难道你想让兄弟们自相残杀么?”

  黑虎星浑身一抖,眼前似乎出现了满地尸首,许多兄弟倒在血泊中,眼睛微睁,死不瞑目。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低下头。

  范青观察黑虎星,觉得他内心矛盾挣扎,证明他天良未泯,还有羞耻心,可以挽救。

  范青身子微微向前凑,握住黑虎星的手,道:“大寨主,你长我几岁,我叫你一声大哥。我知道你在张家寨的经历,你痛恨乡绅抢走你的未婚妻。可是如果你纵容官军进入商洛山,官军是怎样烧杀抢掠百姓的,你也知道。到时候得有多少无辜百姓像你一样失去亲人,失去未婚妻,你忍心见到这一幕么?”

  黑虎星缓缓抬头,道:“范先生,你开导的对,我绝不能投降官军。”

  范青大喜,自己终于说动黑虎星了。

  片刻之后,二人一起走出院门,此时院门口站满了人,众杆子都焦急的等着黑虎星和范青出来。此刻终于见到大寨主,不由得一起欢呼起来。

  黑虎星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众人,道:“我这些日子病了,没管寨中的事情,有些人自作主张,无法无天了!”他瞟了一眼坐山虎,又道:“咱们是义军要有义军的样子,烧杀抢掠,欺负百姓成什么样子,本应该重罚的。但现在官兵要来,大战在即,范先生又说了过去的罪行无论是欺压百姓,还是勾结官军,只要现在悔改,就不咎既往。”

  他转脸对坐山虎道:“你和张鼐的梁子各有过失,到此为止,互不追究,你同意么?”

  坐山虎哼了一声,但他还是不敢反驳黑虎星的,只好说了一声同意。

  黑虎星道:“既然同意,怎么不把你耳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玩意扔掉?”

  坐山虎的一名手下伸手替他摘掉了那绺白纸。只听黑虎星道:“我从现在开始巡视寨子,你们该守寨墙的立刻去寨墙,该休息的立刻回屋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这两日和官军死战。”

  众人轰然应诺,一起退走,各安其职。

  吃过午饭之后,范青带着几个人去寨墙上巡视,只见寨墙上一百多人守在上面,每隔几步就有一人,表情很严肃,没有闲聊乱走之人,寨墙上的滚木礌石之类的武器都准备的很齐全。范青微微点头,这才像打仗的样子嘛!他向寨墙外面眺望,建筑寨墙的地势是他选择的,寨墙外面两侧山壁陡峭壁立,寨墙下面是一个土坡,敌人得先上土坡,才能够的上寨门。

  寨墙这边,山壁向两侧延伸,依然陡峭,直到一百多米外才渐渐平缓,几百米之外,才是杆子们所在的寨子。

  从寨墙下来,范青把王诚找来。王诚此刻已经对范青佩服的五体投地,一见范青立刻跪在地上叩头,“范先生之口才,可以说动鬼神,之胆量,之威风,小人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下还能力挽狂澜,佩服!”

  范青微微一笑,把王诚扶起来,二人并肩向村子走去。边走边道:“说力挽狂澜还是太早,现在山寨中暗流涌动,大寨主黑虎星虽然暂时被我说动,但心中还是三心二意,难保他不再反复,你有什么看法?”

  王诚道:“大寨主黑虎星其实人品不错,对兄弟们也不错,只是一时间被人蒙蔽。这个坐山虎是个毒瘤,他勾结官军,一心只想升官发财,已经坏透了,此人必须除去。”

  范青点点头,道:“三寨主铲平王呢?”

  王诚道:“他是后投靠黑虎星的,因为手下有一股人马,所以黑虎星让他坐了第三把交椅。他跟坐山虎是一路货色,前几日去村子烧杀抢掠,就有他的份,最好有机会能一块除去。”王诚对这些杆子的恶行,十分痛恨。

  范青摇摇头,“你不了解铲平王,我跟他聊过天,知道他的来历。他真名丁国宝,是要饭的的出身,家里人都饿死了,他吃了不少苦,所以对这世界的不公很痛恨,起了一个外号,叫铲平王,是想铲平这世上的不公正。可惜他没有一个人好好教导,走上邪路,现在他跟坐山虎混在一起,也只是抢掠,投降官军的事情,他并不知道。”

  王诚估摸着范青的意思,道:“先生的意思是想见一见铲平王?”

  范青点头道:“是的,我觉得他跟坐山虎不是一路人,可以拉到咱们这边来。”

  王诚点点头,和范青回到寨子,领着范青,还有张鼐三人到了铲平王丁国宝居住的院子。

  丁国宝昨天去村子抢劫,抓来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这女孩有几分姿色,丁国宝正在强迫这女孩从了自己。岂料,这女孩年纪虽然不大,却十分刚烈,又抓又咬,还用头撞桌角,想要寻短见,幸好丁国宝眼疾手快,给拉了回来。他十分恼火,吩咐手下把这女孩绑起来,这女孩拼命挣扎,正闹着,忽然手下进来报告,说范先生来了。

  丁国宝大吃一惊,以为范青知道他窝藏妇女,来抓他把柄,要治他的罪,于是让属下把这女孩的嘴用布塞住,绑在床头上,自己拿起一柄刀子带着一群手下,拿着刀剑,气势汹汹的冲入院子。他原以为范青带领人马要抓他,他准备负隅顽抗,战斗拼杀。岂料范青只带了三四个人进来,随随便便,完全不像要找他麻烦的样子。

  范青看丁国宝和几十名手下都举着刀剑从房间中冲出来,杀气腾腾,皱眉道:“铲平王要出去执行任务吗?”

  “没……有!”丁国宝十分尴尬,连忙让手下把武器收起来。

  范青笑道:“我来找你没什么重要事情,就是想和你聊天,就像我上次来山寨那般。”

  丁国宝不敢请范青进屋,让手下搬了两张椅子,坐在屋檐下面。

  二人礼让坐下,范青问丁国宝岁数,他比范青还大两岁,今年二十二岁。范青叫他丁哥,丁国宝执意不肯,最后,范青叫他国宝,他叫范青先生。

  范青笑问道:“你这铲平王的名号到底是什么意义?”

  丁国宝唉了一声道:“我是要饭的出身,从小就在江湖上混,没少被人欺负,也见多了这世间富人欺负穷人,强者欺负弱者,我很痛恨这世间的不公,就起了这个外号,想要铲平世间不公之事,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好汉。但其实,唉!这些年我好事也做,坏事也干,是有点配不上这外号了!”

  范青一笑道:“怎么配不上,你是邓州人,我听那边过来的人说你杀富济贫,行侠仗义的故事,确实是一名好汉,堪比水浒传里的武松。”

  丁国宝唉了一声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小时候在邓州街头要饭,饿的实在受不了了,看到当地大户人家果园里的果子长得不错,就翻墙进去,偷了几个吃。哪知道被他家恶奴看到,放狗咬我,差点没咬死我。我现在腿上还都是斑斑疤痕呢!”

  “后来我学了武艺,又聚集了几个兄弟,回到邓州,找这为富不仁的大户家报仇,杀了他们全家,把他家搜出来的财宝都分给街上要饭的。”

  范青哈哈一笑道:“难怪呢!我就是听一个要饭的说你的事迹,你给过他好处,他才夸你是一条好汉。”

  丁国宝也陪着干笑两声。

  范青接着道:“你杀富济贫是正义的,这和闯王的宗旨是一样的,不过闯王是爱护百姓的,不乱杀无辜,你这点做的不好。你是不是觉得闯王的军纪太严了?”

  丁国宝嘻嘻一笑道:“说实话,有点不适应,我这些年一直当杆子,快意恩仇,吃香的喝辣的,突然间,受到这么多约束,难免不快。”

  范青微笑道:“人间正道是沧桑,要想走正道是很难的。要走上邪路,则很容易。跟着闯王走,就是正道,虽然历经万难,九死一生,但最后能有大成就,推翻朱家王朝,封侯拜相,子孙享受荣华富贵,名存史册,就如同戏文中跟着太祖皇帝造反的那些将领一般。如果选择走邪路,固然能快意一时,但做一辈子坏事,被人唾骂,臭名远扬,最终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人生道路的选择非常重要。”

  丁国宝道:“是啊!我这几年在江湖上,好事也做,坏事也干,干完坏事之后,心里还会很后悔。有时心中其实很迷茫,不知道未来的道路怎么走?直到今年碰到闯王和范先生,我才知道正道是怎么走?你们所作所为正是我向往的事情,杀富济贫,行侠仗义,我从心眼里佩服闯王和先生。”

  范青微微一笑道:“你这样想很好,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一名义士,同坐山虎等人不是一路人,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事想问你?”

  丁国宝嗯了一声,心想:“来了!定是想追究我强抢民女的事情,我给他来个抵赖,死不认账。”

  心里正在盘算,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女子大叫,“救命啊!救……”第二声没喊出来,好像被人捂住了嘴!接着是一个男子哎唷大叫,随后被他抢来那名少女从屋子里冲出来,噗嗵一声跪在范青脚下,抱着他的腿大叫:“先生,救命啊!我是被他强抢来的!”

  这时,屋里那名守卫也追出来,他手中鲜血淋漓,是被这少女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名守卫想要把这少女拉走,见她紧紧抱着范青一条腿,却又不敢。丁国宝急了,跳起来,拔出刀子,对着少女当头砍落,喝道:“死娘们,不想活了!”他想一刀砍死这少女,杀人灭口。

  只听,范青一声断喝,“不许伤人!”拔出闯王花马剑当的一声,挡住了丁国宝这一下。花马剑异常锋锐,竟然把丁国宝的佩刀给斩成两段。范青一脚踢在丁国宝的胸口将他踢倒在地上。

  散落在院子各出的范青的侍卫和丁国宝的手下一起冲过来,以为二人动手发生了冲突。不禁一起大喊“杀啊!”

  只听丁丁当当的兵器碰撞声,转眼间,丁国宝的两名手下,就受伤见血。这时候院门外面的丁国宝手下,一起嚷嚷“动手了!动手了!”数十人举着兵器冲入院子,把台阶下面的天井站的满满的。

  张鼐、李双喜、罗虎带着十多名战士在台阶上站成一排,举着刀剑劈砍,护卫范青。李来亨所有人中年纪最小,但反应最快,他趁着丁国宝还没起来,一跃到他背后,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喝道:“狗日的,我看谁敢上来,我先把他脑袋砍下来。”

  范青伸手指向天井中的丁国宝手下,喝道:“你们都给我退后!”这些人见丁国宝落到范青手下,投鼠忌器,握着兵器慢慢后退。

  范青又对自己人喝道:“把兵器收起来!”见李来亨还不松手,便喝道:“扶起丁国宝,把刀子给他!”

  李来亨犹豫片刻,见范青眼神严厉,便收起自己的刀子,把丁国宝的半截刀子递给他。

  丁国宝狼狈的站起来,把半截刀子一丢,对范青道:“范先生,我违反了闯王军纪,你杀了我吧!”

第五十二章 铲除坐山虎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67 2020.08.22 07:16

  范青低头看看还在呜咽哭泣的女子,问她家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原来这少女家就住在附近,父母亲人都被丁国宝的人给杀了,只剩下她孤身一人。范青心中涌起一股怒意,狠狠的瞪了一眼丁国宝,真恨不得一剑把他刺死解恨。

  他强忍怒火,环视四周问道:“你们说怎么处置此事?”

  丁国宝道:“我杀人强暴妇女,违反闯王军纪,你杀了我吧!我决不怨恨你和闯王。”

  范青凝视丁国宝,只见抬起头颈,挺起胸膛,做出受死的样子。范青对李来亨挥手道:“把这女孩带出去,好生安置,别让其他杆子碰他。”

  李来亨点头,把这少女扶起来,走出院子。

  范青缓缓对丁国宝道:“你违反闯王军纪,本该处死。但闯王在我来之前已经说了,你们这些杆子都是他麾下人马,现在这么多人违反军纪,是他自己也有教导不利的责任,所以赦免了你们罪过。从我来石门谷之前的罪行都不追究,而之后的罪行无论大小,都决不姑息。你是我来之前抢的这姑娘,所以饶过你这一回。”

  丁国宝没想到范青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十分意外,怔了一下,才躬身道:“多谢闯王和先生。”

  范青疲倦的摆摆手,道:“你坐下,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说完对院子里手中还拿着武器的众人道:“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

  张鼐等人先退了出去,丁国宝的人还在犹豫。丁国宝骂道:“奶奶的,挺尸似的都干啥呢?都快点给我滚!”这些人才退出院子。

  二人再次坐下,范青缓缓道:“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我有一件事想询问你。”

  丁国宝已经知道范青问他的不是窝藏妇女,更不是要严肃军纪杀他,便站起来拱手道:“先生请说。”

  范青微笑摆摆手道“你坐下。

  ”等丁国宝坐下,范青才语重心长的的道:“刚才我说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条是跟随闯王走的正路,另外一条则是继续当杆子走邪路。跟闯王走正路,以后就要遵守闯王的军纪,一旦再有像刚才那般强抢妇女的事情,定斩不饶。”

  范青看丁国宝还在犹豫,便笑道:“人生的道路关键的时候,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错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了。你小时候没有父母,做小乞丐要饭,受尽白眼屈辱,你见多了这世间人情冷暖,尝到了这世界不公对你的伤害,所以你给自己起名铲平王,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这很好啊!这就是远大志向,高尚的想法。但那时候没人给你讲道理,更不会有人领你走正路,为了活命,你什么事情都干,这可以理解。”

  丁国宝垂下头,眼前似乎浮现出他幼年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被人殴打,受尽屈辱,那种对世界不公的痛恨,想要改变世界的愿望,一下子都涌上心头。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样推心置腹的跟他讲话呢!范青年纪比他小,但说出的话却像一名长辈,在谆谆教导一名晚辈。

  范青又道:“人活在世上,堂堂正正这四个字很重要,荣华富贵要靠自己双手努力拼搏获得,女人也是如此,刚才那个女孩,就算你把她强暴了,她能真心跟你过日子么?强扭的瓜不甜,她心中恨你,把你当仇人一般看待,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你跟着闯王走,只要你能遵守军纪,奋勇作战,将来天大的好处给你,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到那时候,你堂堂正正的娶一个媳妇过日子,你堂堂正正的享受你自己得来的富贵,还有你从小就想改变世界的愿望也能实现,这样不好吗?”

  丁国宝垂下头,轻声道:“可是我当杆子当惯了,我只怕自己管不住自己。”

  范青微微一笑:“人有决心什么事情做不到,遵守军纪比上阵拼杀,流血杀头还难?我告诉你,闯营中有很多人都是出身杆子,他们也曾像你一样作恶,但他们遇到闯王之后,都能改邪归正,这是在给自己换一个活法的机会。人若想干成什么事情,总要对自己狠一点的!”

  丁国宝抬起头来,道:“范先生你不用再说啦!国宝已经想清楚了!”说完站起来,郑重其事的给范青做了一揖,道:“先生,多谢您的教诲,这些大道理从小到大,国宝是第一次听到,心中非常感动,我决定了,从此以后改邪归正,跟着闯王的正道走。如果再违反闯王的军纪,不用闯王的先生动手,我自己就抹脖子。”

  范青大喜,伸手捏住丁国宝的手掌,用力捏了捏道:“好,我就知道,你这浪子是能回头的。”

  范青又从怀里拿出两百两银子递过去,道:“你们抢劫是不对的,在闯营是坚决不许的。但我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实际困难,所以这点银子,你们一定要收下。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身上没有银子怎么行的,快收下!”

  丁国宝十分感动,他之所以和坐山虎一起出去抢掠,也跟他没钱有关。他是后加入石门谷的杆子,没有一点积蓄,而且在石门谷的杆子中,也受到排斥,这次见范青对他如此信任看重,心中十分感动,接过银子,不禁两滴眼泪掉落。

  他拱手道:“先生,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跟你说了,今天晚上,坐山虎要请你吃饭,设毒计要杀你。”

  范青心中不禁一跳,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道:“他不敢的,黑虎星已经答应我要严守寨子,决不投降官军,坐山虎不敢反叛大寨主的。”

  丁国宝轻声道:“先生有所不知,刚才坐山虎又找黑虎星密谈了许久,他不知说了什么,又把黑虎星说动心了,这次行动黑虎星也是点头同意的。”

  范青心中骂了一句,“黑虎星果然有反复了,这个混蛋,耳根子软,自己白白跟他讲了那么多大道理了。”

  丁国宝道:“我决不让先生受到伤害,我立刻召集我的属下,跟他们拼了!”

  范青想了想道:“火并不好,我来石门谷就是不让你们火并的。他既然想在晚饭上杀我,咱们可以来个将计就计,联合寨中反对坐山虎的人,如黄三耀,窦开远等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说完跟丁国宝低声密议起来。

  晚上,天刚刚黑下来,黑虎星就派一名手下过来请范青,说要给他设宴接风。

  范青笑着答应了,带着张鼐、李双喜、罗虎三人跟着这名手下,来到黑虎星居住的院子。在院子门口,有看门的护卫陪笑道:“范先生,这院子的席面只为你一人而设,这几位将爷的席面设在别的院落。

  “好说!”范青点头,让人带领张鼐几人去旁边院落坐席。

  看范青往里走,那名护卫又陪笑,“大寨主说了,兄弟聚餐,为了免掉不必要的麻烦,所有人都要解除武器。”

  范青冷笑:“怎么,吃个饭,还担心火并,那么这饭就没有必要吃了吧!”说完拿出闯王的花马剑,正色道:“这是闯王的佩剑,代表闯王亲来,你敢接下么?”

  “这……”这护卫一犹豫,范青用肩膀一撞,将他撞开,大步走进院子。

  在正房门口,黑虎星带着几名头目站立迎接,见范青进院,黑虎星亲自走下台阶,到天井向范青一拱手,道:“范先生,大驾光临,未能远迎。”

  范青哈哈大笑,“大寨主怎么今天文绉绉的,兄弟之间干嘛这么客气,走,咱们痛痛快快的喝上三大碗。”说完握着黑虎星的手,两人并肩走入上房。黑虎星见范青这么亲热,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愧色。

  上房中已经摆放了一大桌酒菜,黑虎星坐了主位,旁边左手是范青,右手是坐山虎、铲平王,后面依次是寨中大小头目。

  席面很丰盛,也很粗犷,整鸡,整鱼,大块的牛肉,很符合杆子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习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坐山虎忽然放下酒碗叹了口气道:“范先生,你说的如果受不了你们闯营的军纪,可以离开,是真的吗?”

  范青微笑道:“当然是真的,怎么二寨主不想留在石门谷啦?”

  坐山虎叹气道:“我倒想继续留在石门谷,跟着黑虎星大哥,只是我当杆子惯了,受不了你们闯营的军规,唉,我还是自己走算了!”

  范青点头道:“闯王说了,来去自由,决不强求,二寨主尽管走好了!”

  坐山虎道:“可我外面的路数不熟,只能在商洛山这一带讨生活。”

  范青道:“如果二寨主想金盆洗手,做个普通百姓,尽管可以留在山中。但若想继续做杆子杀人放火的勾当,那就请离开商洛山,去哪里都行。”

  坐山虎冷笑,“往哪里走,我在商洛山中十几年了,凭什么让我走。”

  范青也冷笑:“二寨主要在商洛山中当杆子,那可不行,烧杀抢掠,祸害百姓,那是闯王最痛恨的,也是大寨主最痛恨的,对不对?”说着转向黑虎星问道。

  黑虎星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坐山虎冷笑道:“如果我不离开商洛山,偏偏在商洛山中做杆子,你能把我怎样?”

  范青冷笑道:“因为违反军纪,闯王把自己的弟弟都斩了,你又算什么东西?”

  坐山虎嘭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喝道:“还让不让人活了,一天这也不让,那也不行。不当杆子每人只给十两银子的盘缠,够干个毛用?这石门谷守不了啦,咱们一起走!”

  登时席面上跳起来好几个头目,大声吵嚷鼓噪,有的说闯王军纪太严,有的说守寨墙太辛苦,还有的说给的盘缠太少不够花的,众人一起吵吵嚷嚷,都偷眼看黑虎星,因为商量好了,只要坐山虎一起来鼓噪,黑虎星就发飙,然后屋里的杆子头,还有屋外的卫兵一拥而上,结果范青性命。

  可黑虎星却只是阴沉着脸,不发一声。下午,他又受到坐山虎的鼓动,一时糊涂,答应了坐山虎的计划。可他一见到范青,又想到范青以前对他的种种好处,对他苦口婆心,推心置腹说的那些道理,尤其是范青平日里对他有情有义,真把他当成兄弟一般看待,这样想来,他又不忍心杀害范青了。

  坐山虎见黑虎星不出声,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自己发动伏击。只好口中继续嚷嚷:“给十两银子太少了,我们不做杆子怎么生活?”

  范青冷笑道:“你想要多少银子?”

  “每人至少要二百两银子才行!”

  如果给坐山虎这伙人,每人二百两银子,那总共就需要几千两银子,别说闯营拿不出这些银子,就算拿得出,也不会给他的,坐山虎这是在漫天要价。

  范青冷冷的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坐山虎大怒,抓住刀柄,刷的把腰刀拔出半截,他手下的头目们也都把手抓住武器的柄,一起看向坐山虎,准备立刻发作,坐山虎则看着黑虎星,等着黑虎星发话。

  黑虎星皱着眉头,半晌才道:“咱们此刻共同抗敌,还是同舟共济,齐心协力为上,坐山虎,你坐下,和范先生喝一杯酒,你们的恩怨到此为止。”

  见黑虎星又改变心意,坐山虎心中十分失望,悻悻坐下,心中想着怎么能让黑虎星同意杀掉范青。

  忽然范青站起来,端着一碗酒,笑嘻嘻的走到黑虎星面前道:“大寨主让咱们喝一碗酒,消除恩怨,请干了这一杯!”

  坐山虎怒气冲冲的把身前一碗酒都干了,突然,范青扬手,把手中一碗酒劈面向坐山虎脸上砸去,瓷碗啪的一声砸在坐山虎脸上,酒水四处飞溅,碎瓷片将坐山虎的脸割的鲜血淋漓。

  范青伸手抓住坐山虎的手臂,向他背后一剪,一压,嘭的一声,将坐山虎的上半身压在桌上,酒碗,菜碟一阵乱跳。

  坐山虎的几名手下见范青忽然动手,发了一声喊,一起跳起来,还不等他们拔出兵刃。丁国宝等人一拥而上,从后面用刀剑逼住他们,喝道:“不许动!”有两个杆子头,想要反抗,丁国宝毫不手软,嗤嗤两刀插入他们的后背,这两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抽搐。桌上还有几个杆子头,不明真相,见到众人忽然火并,惊得都呆住了。

第五十三章 将计就计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96 2020.08.23 08:18

  黑虎星也吃了一惊,他不想杀范青,更不想杀坐山虎,皱眉喝道:“范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范青拔出花马剑逼住坐山虎的后颈,冷笑道:“我若不下手,等大寨主摔杯为号,把我斩成肉泥么?”

  黑虎星脸上变色,道:“你都知道了!”

  范青喝道:“大寨主,你到底犹犹豫豫,三心二意到什么时候?敌人已经快到了,你还留着坐山虎这祸胎,听他摆布,是想把兄弟们都害死吗?”

  黑虎星浑身一震,叹气道:“你且放开坐山虎,他毕竟是咱们的兄弟,咱们从长计议。”

  坐山虎虽然被范青擒住,但心中并不服气,脸被压在桌上,还在大声叫嚣,“范青,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就把我杀了!”

  范青冷笑:“投降官军就算英雄好汉吗!”忽然,手中长剑斩落,在众人惊呼声上,把坐山虎的脑袋给砍了下来,腔子里的鲜血,喷溅而出,将桌上的酒菜全部染成红色。对面的几名杆子身上也溅成红色,惊的跳了起来。

  “你……怎么把人杀了?”黑虎星大惊。

  范青抓住坐山虎脑袋上的头发,将首级提起来,凝视黑虎星,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坐山虎首级上的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到地面上。坐山虎双目圆睁,到死也没想到范青这么狠,竟然毫不犹豫的砍了他脑袋,他若果断些,也许就是另外一个结局。

  “大寨主,坐山虎投降官军,想要献出石门谷,害死众多兄弟,害死闯王,害死商洛山无数可怜平民百姓,你助纣为虐,于心何忍?你答应闯王和我,尽心尽力守卫石门谷,可你却三心二意,和官军勾勾搭搭,你的信义何在?坐山虎人面兽心,死有余辜,你却与他称兄道弟,一再回护于他,你是非不分,正邪不明,你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句话,范青几乎是吼了出来。黑虎星浑身一震,看看范青正义凛然的样子,再看看,丁国宝、窦开远等人都在注视自己,显然都被范青拉拢过去了,连自己的几名亲信头目也默不作声,显然认为范青说的对。再加上坐山虎已死,投降官军的杆子大势已去,黑虎星只能长叹一声,深深的向范青拜了下去,道:“范先生,我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范青把坐山虎的人头递给黑虎星道:“请大寨主下令,清除寨中坐山虎的余党,以绝后患。”

  黑虎星接过坐山虎的头颅,点点头,扫视桌子旁边丁国宝等人擒住的坐山虎的亲信,此刻都在瑟瑟发抖,小声求饶。黑虎星见范青一脸杀气,态度坚决,知道他的意思,一挥手,“杀了吧!”

  丁国宝等人纷纷出剑,惨叫声连成一片,转眼间,丁国宝的五六个亲信都横尸地上。

  黑虎星让人把他们的首级全部割下来,连同坐山虎的首级一同挂在寨门旁边的栅栏上示众。然后又派遣人手到寨中搜查坐山虎的余党。

  不一会儿功夫,丁国宝和黄三耀压着一个瘦小猥琐的男人进来,一进门就嚷嚷道:“我们搜查坐山虎居住的院子,抓到一个奸细。”

  这奸细胆子很小,没用怎么拷打,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原来坐山虎已经和官军约好了,进攻石门谷的时间,就在今晚三更。也就是说,不管能不能杀掉范青,今晚他都会带人打开寨门,迎官军进来。这奸细说坐山虎已经接受了官军守备的职衔,而给黑虎星许下的种种好处,那都是他编造的。

  黑虎星一听,登时十分恼怒,喃喃道:“奶奶的,险些上了这小子的当。”

  范青则问的比较详细,把如何与官军联系,如何接头等事情问的清清楚楚。范青用两根手指捏着下巴,心想,“本来是想收服这群杆子,让他们尽心守卫石门谷,没想到现在却有一个将计就计,重创北路官军的机会。”

  深夜,一支官军队伍,慢慢摸到了石门谷附近。这支队伍有一千多人,带队总兵叫周大龙。这次官军三路围剿商洛山。南方白羊店是主力,兵力近万人,有总督郑崇俭亲自率队,兵精粮足,甲仗火器都是最精良的。其次是东面商州城这一路,由陕西巡抚丁启睿率领,约有五千人。最弱的一路就是北面蓝田这一路,只有两千人。因为蓝田距离商洛山较远,供给较难,大炮之类的火器也难以携带。所以这一路只派了一名总兵带队,主要起到牵制作用。

  周大龙知道自己的实力,这两千人其实只是号称,明朝虚报士兵人数严重,他率领的兵实际只有一千多人,就凭这点人,攻打险峻的石门谷是不可能的。他打听到守卫石门谷的并非是闯营主力,而是一群被闯王收服的杆子时候,立刻就动起了收买的念头。

  他派一名当地人的士兵混入石门谷,知道了杆子内部情况,坐山虎是最想投降官军的一个。他立刻派人用银子收买,还许给他守备的职衔,这与坐山虎一拍即合,还向官军透露了黑虎星的家人在商州居住,以此来要挟黑虎星。

  于是坐山虎鼓噪杆子造反,不料被范青给平息,而且也知道杆子内部很多人反对投降官军。于是坐山虎暗中派人联络周大龙,打算里应外合,帮助官军打下石门谷。

  周大龙把军队驻扎在一片树林中,此处十分隐蔽,深夜当中,四面漆黑一团,只能隐隐看到黑沉沉的大山,好像许多蹲伏的猛兽。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哗哗的树叶摇动声,这些官兵得到命令,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周大龙焦急的向石门谷的方向眺望,他在等约好的暗号。如果此次如愿取下石门谷,周大龙就能直插闯营的心脏,他已经得到消息,闯营现在瘟疫蔓延,重要将领都生病了,自己也许可以白白捡一个大便宜,生擒李自成,此后升官发财,荣华富贵一起到手……

  周大龙越想越热切,他盯着石门谷方向,那里应该在两座大山,之间有一道寨墙,只是夜色黑暗,看不清楚。忽然见到黑暗中隐约有三盏灯笼,先后亮起。周大龙大喜,这正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出发!”周大龙立刻吩咐亲兵,通知藏在树林中的属下,于是,这支队伍悄悄的进入了石门谷。到了寨墙下面,周大龙让亲兵上前跟寨墙上的杆子对上了暗号,随后寨门缓缓被打开。周大龙带着队伍涌入寨门,一切都如想象那般顺利。

  从寨门进来,周大龙立刻按着事先的安排,一部分士兵去夺取寨墙,而他则带领剩下的人去进攻寨子。

  “冲啊!”随着周大龙一声呐喊,身后一千多兵丁一起呐喊起来,向前急冲,前方一里处,就是杆子们居住的寨子。可只向前冲了一百米,队伍不得不停下来。周大龙命人点亮火把,只见前面已经用一人高的木栅栏拦死,木栅栏上铁丝缠绕,连爬上去都不可能。

  周大龙没见坐山虎接应,反倒是被障碍阻住去路,心中微微觉得不妙。正想让人搬开木栅栏,忽然听到两侧山壁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音。霎那间,两侧山壁无数火把点亮,把狭窄的山谷照耀的一片明亮,只见山壁上全是士兵。

  “杀了他们!”声音在峭壁间回荡,随即无数石块从天而落。

  在十几丈的高度上,投掷石块的威力比弓箭、鸟铳都厉害,只需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在重力加速的作用下,可以击穿头盔,至于人的头盖骨,更是不堪一击。人的脑袋会像被重物砸中的西瓜一般,瞬间爆裂,脑浆喷溅的到处都是。

  这情景就在这山谷中上演了,狭窄的山谷中聚集了一千多官军人马。而石块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山谷中凄惨的叫声,连成一片,更有许多人直接被砸中脑袋,鲜血脑浆四处飞溅,只片刻功夫,山谷就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周大龙知道中计了,大吼着带着一百多亲兵想从寨门回去,这时,寨墙上也是滚木礌石如雨,更夹杂着弓箭和火铳,乒乒乓乓的火铳声与呐喊惨叫声,连成一片。好不容易冲到寨门前,却发现寨门已经被滚木礌石堵死,根本出不去了。

  周大龙只能再带着亲兵冲回到栅栏前,这一来一回就死伤了一半亲兵,他让亲兵下马冒着从天而降的石块,硬生生的推开栅栏,给他打通道路。

  终于从栅栏中冲出来,周大龙身边只剩下十多个亲兵了。可冲出栅栏才发现,黑暗中还有一百多兵丁肃立在对面,刚才激战的时候,这些人并没作声,只是安静的站立在黑暗中,所以官军无人发现。

  “冲啊!”周大龙大吼,拍马向前急冲,他对自己的武艺很有信心,就算对方有一百多人,他也不怕。

  忽听,对面有人命令道:“放炮!”

  只见队伍前面有四尊铁炮,已经被点燃了,这是最常见的虎蹲炮,适合野战。从炮口装填火药,用一百多枚小石子按住,外面再用一块大石子压死。火药点燃,大小石子一起喷射,这种武器适合野外近战,是戚继光打击倭寇时候发明的。

  周大龙等十余人,刚冲到这群人附近,只听轰隆隆的炮响,大小石子齐飞,形成一道弹幕,周大龙这十余人正好撞上。被火药激发的小石子带着极强的动能,直接穿透他们的铠甲,深深射入他们的内脏。只一瞬间这十余人,人仰马翻,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上不计其数的小孔汩汩流血。

  张鼐唉了一声,“咱们一百多人,直接冲上去砍了他们多痛快,还至于用炮轰。”

  范青微微一笑,“你们以后要多学习用火药武器,能不拼杀就不拼杀。时代改变了,人的思维也要变。”

  这时候,山谷中的战斗基本上已经结束了,一千多官军都被包了饺子,山谷中到处都是死尸,还有许多伤者在地上哀嚎。这些杆子可没有仁义对待俘虏的习惯,上前一一戳死,把他们身上的铠甲扒下来,穿到自己身上。这次战斗大概是这些杆子有生以来,死伤最少的一次胜利了,连受伤的人都没有,却全歼了一千多官军,想都不敢想的大胜。

  这次战斗的战利品,范青一分不要,刀剑甲仗马匹,还是缴获的银两,全部分给众杆子,这些人见范青如此慷慨,不禁又欢呼起来。

  歼灭这路官军,北路的威胁已经没有了,范青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回到屋子倒头便睡。可刚刚睡熟,便被李双喜唤醒。范青看看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自己最多也就睡了一个时辰。

  原来从白羊店送来一份紧急军情,是高夫人写给他的,只有潦草的一句话,“白羊店守不住了,我已经撤往智亭山了!”看字迹写的潦草急促,显然情况非常危急,范青心中一震,南方战场集中了义军主力,这种情况下,还守不住白羊店,南方的官兵如此厉害么?

  “送信人呢?”范青急忙问道。

  李双喜把送信人带来,只见这人满身尘土血迹,衣甲破烂,肩膀还有伤口在渗血,这人显然刚从激烈的战场上撤退下来。

  “夫人和刘将军怎样?”范青不问战况,先问重要人物。

  这人道:“夫人和慧梅、慧英两位姑娘都无事,刘将军的伤得到尚炯大夫的医治,已经没有大碍了!”

  听到重要人物都没事,范青的心先放下来一半,然后才问战况。

  这人道:“敌人非常多,潮水一般涌上来几次都被击退了。于是敌人从龙驹寨用马车把大炮拉过来了,是实弹炮,把白羊店的寨墙给轰塌了,这样,白羊店才守不住的。咱们的人死伤并不多,夫人已经带领人马撤退到智亭山上。”

  范青嗯了一声,敌人这次为了剿灭闯营可下了大本钱了。佛朗机炮非常沉重,动辄四五百斤。从龙驹寨到白羊店,全是山路,马拉人扛,硬把这些大炮给运过来,可见官军对这次围剿势在必得。

  “夫人现在怎样?”

第五十四章 驰援白羊店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38 2020.08.24 09:29

  这人道:“智亭山同白羊店不同,完全是一座险峰,就如同石门谷杆子最初建在山腰上的老巢一般。这种天险,靠大炮是打不下的。夫人暂时还能守卫,可智亭山在侧翼,向着麻涧老营方向已经没有重兵了,夫人想问先生,要不要下山和敌人决战?”

  范青立刻对这人道:“你速速回智亭山报告夫人,让她在山上守好,绝对不能下山和敌人硬拼,那样子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又道:“你先走,我立刻清点人马,去救夫人。”

  这人奉命离开之后,范青立刻召集黑虎星、丁国宝等头目,把情况说了。黑虎星和丁国宝都抢着道:“我率领兄弟们一起跟你去。”

  范青摇头,“北面虽然暂时没有威胁,但也怕官军再派兵马过来,石门谷非常重要,你的属下中,怕还有坐山虎的余党蠢蠢欲动。所以你不能离开,留在这里坐镇,看守寨墙。我带着丁国宝再加五百兄弟足够了!”

  于是黑虎星下令,立刻挑选了五百精壮的兄弟,随范青、丁国宝出发,向南方去。

  从北向南,先经过老营所在的麻涧。范青得知老营现在无事,索性连寨子都不进,只派一人去营地报告李自成石门谷的杆子哗变已经结束。自己带着人马向南疾驰。

  过了麻涧,山岭起伏,还有两处险要的地方,义军也在此建筑了堡垒,依次是射虎口、清风垭,然后再向前数十里就是白羊店了,而智亭山位于二者之间的左侧,是白羊店的侧后翼。

  清风垭并无多少义军,只有几十人,听到白羊店失守,而高夫人撤退到了智亭山,官军的大队人马随时可能过来,不禁有些惊慌失措,不知是后撤,还是死守。这时候,忽然看到范青率领人马支援过来,不禁都是大喜。

  范青带领人马到关口查看,清风垭是很小的营地,方圆只有几十米,建在半山腰上,营地外面是一条很陡的山路,一侧峭壁,一侧山涧,小路只有两三米宽,一辆马车勉强可以通行。守卫营地的战士在营地外面的关口上摆放了两道用木头制作的拒马,还砍了许多树枝放在拒马前后。

  范青向远处眺望,此时已经到了黄昏,夕阳西下,山峰层层叠叠,山上树木的影子拉的极长,白羊店被群山遮挡,根本看不到。但智亭山方向能看到有黑烟升起,那是火炮发射后火药的浓烟,只是距离太远,听不到打炮的声音。

  范青立刻派出几个探子,去智亭山方向打探,看看高夫人的情况。

  直到天色暗下来,探子陆陆续续的回报,高夫人在智亭山上坚守,粮食够吃十天,山脚下被官军围的水泄不通。官军试探攻了几次,吃了很大的亏,又退了下来,现在只是围困,并不攻打了。

  这时,又有探子回报,说一队官军从小路上过来了。范青立刻到关口查看,只见数里之外有一队官兵,打着旗帜向清风垭缓缓而来,暮色朦胧,看不清具体人数,估计得有五六百人。

  范青对守卫营地的人笑道:“还远着呢!我且睡一会儿再说。”

  看到范青这么平静自若,营地中本来十分紧张的战士们也稍稍放松。范青也是真的困了,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骑马赶了一天的山路,疲惫不堪,倒头便睡。睡的正香的时候,又被李双喜唤醒,原来这队敌人已经上来了。

  范青到营地边上查看,只见这队官军正沿着陡坡缓缓向上爬,他们显然是不知道义军来了援军,还以为营地中只有几十人呢!

  范青笑道:“这群胆小鬼,爬的好慢,咱们先吃饭,吃完饭,有了力气再痛快杀敌。”

  于是让人取出来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袋,就在营地中席地而坐,开始吃饭。

  吃完饭,李双喜又急匆匆的过来,道:“敌人已经二百米了!”

  范青到营地边看,只见官军已经快从坡下爬上来,这些官军举着火把,再加上月光明亮,前面几人的面孔清晰可见。

  范青立刻从手下战士中,挑选一百名射箭好的人,在营地边缘准备射箭。再挑五十名身体强壮的,手持长枪准备,其余人做预备队。

  这时候官军已经到了百米之内,这距离,一般的弓箭手都可以射中了,但范青显然并不急,悠闲的喝水。

  又过了片刻,官军已经到了五十米的距离了,这时候,张鼐、李双喜、罗虎三名小将已经着急的不行了,李双喜和张鼐连着追问,要不要射箭,这距离一拨箭雨射过去,定能倒下一大片官军。弓箭手也已经把箭搭上,只等范青下令。

  范青凝目盯着官军,并不下令进攻,这时营地一片漆黑,当前的官军以为营地大概睡熟了,没有发现他们,不禁心中窃喜,又向前走了十几米,开始搬动关口的拒马和树枝。

  所有战士都屏住呼吸,正常情况下,这样子就应该发动攻击了,免得敌人攻入营地,可范青为什么就是不下令呢!

  等到官军完全把拒马树枝搬开,他们后面的官军也爬上陡坡,挤挤挨挨,一名军官正要下令冲锋。这时,范青才猛地一挥手喝道:“放箭!”一百多名弓箭手已经迫不及待了,几乎是同时射出箭矢,弓箭弹响的声音重叠到一起,好像一根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黑暗中一百多支箭矢激射而出,山路上有许多树木横支,被箭矢穿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音,树叶如下雨一般的飘落。

  领头的一群官军好像忽然被冰雹击中的庄稼一般,成片的倒下,发出惨叫。官兵太密集了,由于轻敌又没携带盾牌之类的护具,只能靠身体承受箭矢。义军这边有不少神箭手,箭矢射出的非常刁钻,虽在黑夜当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沿着官军士兵甲胄的缝隙射入,刚才那名指挥的军官,还没来的及撤退,就被好几个弓箭手盯住,一支箭矢深深的插入他的喉咙。他用手抓住箭羽,口中嗬嗬作声,鲜血从脖子处流淌,随即倒在地上翻滚几下,就不动了。

  整个官军在关口前一片混乱,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如此密集的箭雨,距离又如此之近,吃了大亏。

  这时,范青才猛地挥手,喝道:“长枪手,出击。”

  五十名长枪手一起跃出营地,呐喊着向敌人冲去,到了敌人面前一顿攒刺。本来混乱的官军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反击队形。而且山路如此狭窄,只容几个人并排作战。

  义军战士如狼似虎,手中长枪不停猛刺,枪枪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音,对面则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黑夜中看不清的敌人的伤口,不过迎面喷射而来的鲜血,温热咸湿,带着血腥的味道,将这些长枪手的身子全部染红。杀!杀!杀!长枪手们不停的向前挤压官军,对生的渴望,让这些官军士兵争先恐后的向后挤,可狭窄的下坡根本没法子快速撤退,终于,官军们溃散了,纷纷夺路而逃。

  在狭窄的山路上自相残杀,拼命的向下挤,山路边缘的官军士兵纷纷被挤下悬崖,发出接连不断的惨叫声音。每个人都想活命,甚至有人用刀子猛砍挡住自己去路的同伴,黑暗中,刀光闪烁,呼喊惨叫,一片大乱,这时候,已经用不到义军下坡去追杀了,这数百官军仅仅自相践踏就死了一半人。剩下的狼狈退下陡坡,逃命去了。

  一场大胜,众人都对范青十分佩服。李来亨忍不住问道:“范先生,我父亲在讲作战的时候,要先下手为强。刚才应该趁着敌人未上坡的时候就射箭,阻挡他们上来才对。为什么等到敌人拉开拒马,离我们那么近的时候,才让我们射箭呢?”

  范青笑道:“打仗作战不是一成不变的,要根据实际情况作出改变,尤其是地形地势。营地外面只有一条小路,敌人不能一拥而上,至多只能四五人并排而上,他们又没带盾牌。这样的地形很容易制造混乱。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想防守抵御,而是想着将他们一举击溃。”

  “等他们上来,拉开拒马,正好方便咱们长枪手出击,而且那么近的距离,官兵的弓箭、火铳之类的也用不上,这样咱们就把地利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再加上突袭,敌人不自乱才怪呢!”

  李来亨听完,若有所思,其余人也十分佩服。张鼐虽然和范青有嫌隙,但此时也不由得对他十分佩服。

  范青看看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道:“今夜咱们分成三队,每二百人为一队。晚上两队休息,一队去智亭山下骚扰官军,不用接战,只敲锣打鼓放火铳就成。”

  丁国宝疑虑道:“敌人比我们人多太多,如果敌人出阵很容易把我们吃掉。”

  范青摇头笑道:“敌人刚在清风垭经历一场惨败,他们摸不清咱们虚实,定然不敢出战。咱们在山下骚扰,智亭山上的高夫人等也能知晓,定会想法子派人下山和咱们接洽。”

  丁国宝接令去了,这一晚,智亭山方向,鼓声炮声呐喊声不断,持续了一夜,把围困智亭山的官军弄得疲惫不堪。

  到了清晨,果然从智亭山上下来一名战士,高夫人派他下山和范青接头。范青跟着他从智亭山后面一条险峻的小路上山,这小路极为险峻,有一段几乎没路,需要山上放下绳子将他们拉上去。

  上山之后,高夫人带着众将已经焦急的在山边等待了,见到范青上来,一起围上来施礼,都十分喜悦。慧梅叫了一声范大哥,眼圈就红了。这两日出生入死,几次面临险境,差点以为见不到范青了呢?

  范青伸手握住了慧梅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慰。慧梅见众人都看着呢!害羞的抽回手掌,擦了擦眼泪。

  范青跟着高夫人到了山上营地,只见营地中也是遍地伤者,许多人裹着白布,血从白布中渗出来,还有一些重伤号躺在地上哀叫。尚炯医术虽好,但限于古代医疗条件,这些重伤号,基本上都得死掉。

  “刘将军怎样?”范青急忙问。

  “他腿受了重伤,我带你去看看他。”高夫人带着范青走入一个营帐,只见刘芳亮脸色惨白的躺在那里,

  他的大腿被火铳打烂了,从肌肉里面取出来一百多粒铅子,骨头都露出来了。尚炯给他用上了最好的金疮药,性命能保住,但以后会不会残疾可说不准。

  刘芳亮十分刚强,据说尚炯给他取铅子时,他痛的晕了好几回,始终一声不吭,嘴里的毛巾都咬烂了。此时见到范青,不说自己的伤势,反而埋怨自己,“唉,我受伤太早了,否则定能多杀几个军官,咱们也不至于白羊店这么快就失手了!”

  范青安慰他,“这也不能怪你,只说官军火器太犀利,而咱们的甲胄又太单薄。”

  范青说的也是实情,此时官兵的火器已经占了整个部队的一半,反之农民军则基本没有火器。而且农民军的防护很弱,基本都是棉甲,这让火铳的威力成倍增大。如果全换成链子甲或板甲,伤亡的比率能减掉六成。

  探望刘芳亮之后,范青和高夫人一起到崖边查看官军情况,只见智亭山下密密麻麻的都是帐篷,此刻正是清晨早饭时间,炊烟四起,看样子人马接近万人。而且更让范青忧虑的时,官军带来了大量骡马,这在山区战斗中很有用处,可以及时运送物资,大炮就是靠这些骡马拉过来的。商洛山周围根本凑不出这么多牲口,应该是从武关远道带来的。

  “范先生,这一仗咱们应该如何打?”高夫人问道。

  范青嗯了一声,他还在细心观察官军,官军中一些马夫正在给战马上鞍,给骡子套车,这是要准备出征的意思。攻打智亭山用不到骡马,显然他们准备进攻清风垭了。其实商洛山中到处都是村民,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清风垭并无多少义军战士。

  高夫人又道:“咱们不能让官军深入商洛山,就将他隔断在这里,你守清风垭,我守智亭山,咱们俩互为犄角,挡住官军,让他们不能前进一步。

第五十五章 退守麻涧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18 2020.08.25 08:59

  范青收回目光,看高夫人,只见她表情坚定,目光中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若论胆量意志,高夫人是不输于男子的。

  “清风垭,守不住的!”范青目光向北望去,崇山峻岭中,一条小路蜿蜒向北,顺着这条小路再走一百里,就能到麻涧和老营了。

  高夫人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北望,“难道你想退守射虎口?”

  范青摇摇头。

  “野人屿!”野人屿是距离老营最近的一个山谷了。

  范青这时才开口道:“我要退守麻涧。”

  高夫人大吃一惊,“麻涧?那不是已经退到了咱们闯营家门口?敌人一旦攻破麻涧,咱们闯营连撤离的时间都没有,这太危险了!”

  范青缓缓道:“我有我的道理,第一,官军入山来作战,商洛山中的百姓都心向咱们,痛恨官军,所以百姓都藏到山中,官军找不到粮食,只能从白羊店,甚至更远的龙驹寨运粮。所有给养只能用马拉人扛,穿过崇山峻岭,非常艰难。让他们在山中走得越远,对他们供给的压力越大。”

  “第二,咱俩现在几乎就是义军的全部主力了,如果咱俩距离很近,死守两处,很容易被敌人集中力量消灭。咱们人少,只有运动战最合理。我退守麻涧之后,官军除了进攻麻涧之外,还需要大量人手运送物资,包围智亭山的人就会大大减少,你可以率领这一千多战士突围,然后在山中运动战,进攻他们的粮道,让他们的后勤补给彻底瘫痪。”

  “第三,麻涧是所有关隘中最坚固的一个,是我亲自指挥建筑的,我有信心守住这个关隘。”

  “第四,麻涧有咱们自己制造的大炮,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官军一个大大的惊喜。”

  “综合这些原因,我认为守卫麻涧才是上策。”

  高夫人喃喃道:“这太疯狂了,你只有五百人,加上麻涧的几百人,还不到一千,就把敌人引到家门口,简直是引狼入室。”

  范青笑了,自信的笑,高夫人熟悉着笑容,每次范青遇到重大危机的时候,总是露出这胸有成竹的笑容,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高夫人心想,“难怪慧梅喜欢他,这男人有股特别的魅力。”

  “夫人,咱们人少,这才需要集中所有兵力,守卫最坚固的关隘。如果我在清风垭或者射虎口全军覆没,那么剩下的二百人能守住麻涧么?咱们老营将士疫病之后,身体如此虚弱,就算提前撤离,能躲得过敌人的追杀么?”

  高夫人无语,不得不承认,范青说的在理。她沉吟片刻,道:“你的人马太少了,我再支援你五百人。”

  范青摇头笑道:“麻涧就那么点地方,人多了也用不上,守卫麻涧关键在士气,而不再人数多少。反之,你在商洛山中袭扰敌人,需要分兵,这一千多人还不够呢!夫人,你信我,我一定能守住麻涧。”

  高夫人盯着范青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必胜的自信,这种眼神她经常从李自成眼中看到,她情不自禁的握住范青的手道:“自成和诸将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范青点头道:“夫人放心!”

  范青立刻下山回到清风垭的营地,组织撤退,所有的物资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都抛入山涧,最后把所有的粗重物品集中到一起,浇上菜油,一焚了之。一些战士看到辛辛苦苦建造的木屋营地,现在却要烧掉,心中很难过,但也得服从命令,因为范青说了这是坚壁清野,不但营地如此,一路上,所有遇到的村子,要么告诉村民逃走,要么带着去麻涧。

  日上三竿,官军的队伍慢慢接近陡坡了,他们吸取昨晚失败的教训,前面的官军都举着盾牌,一点点的向坡上爬。

  范青见无机可乘,便命令弓箭手在官军上到半坡时射箭。由于在坡上,官军虽有盾牌,也不能全部挡住,不少人中箭,受伤惨叫,又被抬了下去。等到官军爬上陡坡,开始搬拒马和树枝的时候。营地燃起来熊熊大火,范青的人已经全部撤退了。

  官军等火熄灭了才能继续前行,到了下一个关口,射虎口的时候,天色已晚,只能等第二天再攻。

  这样第二天过了射虎口,第三天过了野人谷,这三天官军和范青的义军几乎没有正面作战,范青如果有机可乘的话,就小规模的接触一下,如果无机可乘,就用弓箭手射击延缓官军。

  第四天早上,范青率领队伍到了麻涧。麻涧是营地的最后一个关口。营地位于一座山谷当中,四面山峰矗立,山壁陡峭,只有一条道路进出山谷,在谷口最险要处,范青建筑了一个寨子。

  这寨子原本是个小村子,位于两山之间。范青把它扩建成一个寨子,在峭壁最近处,建筑了一座寨墙,就好像寨子的一个大门。寨墙依托山势,高达十米,寨墙用厚厚的青石垒建,青石间的缝隙都用糯米汁灌注,里外包砖,整个寨墙厚达一米,跟商州城的城墙一样高厚。城门也是巨大的拱形,两层硬木板,外面再包上铁皮,钉上大铁钉。只看这段城墙和城门就会觉得异常气派,绝不会想到后面只是荒山野岭中的一座破寨子。

  刘宗敏曾远远的看着这段寨墙,道:“奶奶的,我每次回营地,都有进入商州城的感觉。”

  这短短十几丈的寨墙花费了义军三个月时间才建成,而且花费了不少银两。当时很多义军将领不想在山中常住,对建筑这么坚固的寨墙颇有微词。范青一再劝说李自成,力排众议,好不容易才把寨墙建成,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范青回到麻涧都来不及回营地,立刻组织人马蹬上寨墙防守,正忙碌着,李自成的亲兵队长李强快马加鞭赶来,说李自成要见他。范青急忙下了寨墙,骑马跟着李强向营地驰去。

  此时,在李自成的住处,气氛十分紧张,虽然众将的病还没好,但能动的几乎都到了这里。

  只听老营总管任继荣声嘶力竭的叫道:“闯王啊!不能相信范青,这分明就是他的阴谋。他一路撤退,一个关口都不防守,直接撤掉家门口,还有这么作战的吗?他已经与官军早有沟通,只要官军来了,他一定会投降,把咱们都出卖了!”

  众将都不说话,脸色阴沉,任继荣的话也是他们心中所担心的,范青这是什么打法?除了投敌,简直没别的解释。

  李自成皱眉扫视众将,除了郝摇旗和田见秀因为复痨,起不来床,其余众将从刘宗敏往下全在此处,小将李友、马世耀、谷可成、谷英等人也来了。大家都是疫病刚好,身体无力,勉强能够走动。

  众将知道李自成的习惯,向来都是他让别人先说,最后他再自己决断。

  刘宗敏先道:“我怀疑范青不怀好意,他从石门谷带来人马,却不与官兵一次交战,清风垭、射虎口都是很险要的地方,就这样白白丢弃了,有这么作战的吗?这分明是与敌人有了默契。”

  李过也道:“范青本来就是逃兵,关键时刻,就是靠不住。我建议一会儿把咱们的亲兵集合到这里,范青一来,就给他拿下,一审就知道原委。”

  “对!李爷的主意好!”任继荣先跳了起来,道:“我现在就去找人布置伏兵!咱们给他来个戏文中的刘邦智擒韩信。”说完就想向外走。

  却被李自成喝道:“回来,事情还没弄明白,怎么恁么着急。”

  任继荣拍着手道:“闯王,还怎么弄明白,敌人都杀到家门口了!”

  高一功拱手道:“姐夫,范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从来到商洛山开始,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与官军作战也算勇敢,且颇有谋虑。前几日石门谷的杆子哗变,他只身去平定,他若想投靠官军,那时候投靠就成了,何必杀灭官军后,再去南方投敌?”

  任继荣急忙道:“高爷不晓得,有些人特别奸猾,故意设下局,博得人家信任,然后再放手偷袭。”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袁宗第也道:“如果像任总管所言,那范青就太阴险了,想把咱们一锅端,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应该防备点,人心难测啊!”

  剩下几名小将,李友是怀疑范青的,马世耀,谷英、谷可成则选择相信范青,最后众人把目光望向李自成,让他决断。

  李自成缓缓道:“信人不疑,疑人勿信,我信范青不会叛变。”

  看了一眼众将,又道:“我自从与范青接触,感觉到他是真心帮助咱们义军,特别痛恨官军和那些欺负百姓的乡绅,人的善恶观念不会轻易改变的。”

  “再者,他的行动也证明这一点,尽心尽力帮助队伍练兵,整顿军纪,连得罪人也不怕。”说到这里瞟了任继荣一眼,又道:“他光明磊落,十分正义,这大半年杀灭了多少官军?就像一功所言,如果他想投降官军,直接在石门谷就做了,何必如此费力。”

  这时候,有卫兵通报说田见秀也来了,他复痨后,身体特别虚弱,拄着拐棍,被一名亲兵给扶来了。一进屋子就道:“闯王,不能怀疑范青,我信他这么做必有理由。”

  李自成点头道:“田哥,你别急,我刚跟众将说了,我信范青的为人。”

  田见秀点点头,被人扶着坐下,道:“还有一事,范青现在掌管麻涧的防御,那些杆子又是他带回来的,如果此时对他下手,激起那群杆子哗变,官军来了,谁来防守,那就全完了!”

  这时候又有卫兵通报范青来了。范青一进房间见到一屋子将领,不由得一怔,向众人拱手施礼。

  不等他打完招呼,高一功迫不及待的问:“范先生,你带兵一路不与官军交战,直接回到麻涧,这是什么缘故啊?”

  范青看看众人脸上疑忌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他微微一笑,把那日对高夫人所说的四条策略又说了一遍。

  众将听完,刘宗敏微微叹气,“麻涧就要血战一场了!”他作战勇猛,这样的血战不能参加,也是第一回。

  李自成缓缓道:“麻涧之战关系到咱们整个营地的生死存亡,我已经命令营地中所有能动的人,不论男女,全部去麻涧,帮助先生守卫。”

  “多谢闯王。”范青向李自成一拱手。

  李自成又道:“闯营的生死安危全靠先生了,如果先生能击退来犯官军,我们所有将领都欠你一个人情。”说完勉强站起来,给范青做了一揖。众将无论愿不愿意,见李自成这样做了,也一起躬身给范青做揖。

  范青连忙团团做揖还礼,然后伸手扶住李自成,道:“闯王,你这样折杀属下了,放心,只要我范青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官军进入麻涧。”

  范青再回到寨墙上,太阳已经越过山头,高高升起,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山谷中,透过枝繁茂密的树叶,落到地上,斑斑点点。树林中的喜鹊如往常一般,叽叽喳喳的叫着,生机勃勃,山风拂过树林,茂密的枝叶如海浪一般波动,发出哗哗的声响,自然的景象如此和谐宁静。与往日唯一不同的是,一队人马正快速向山谷扑来,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范青在寨墙上眺望这支官军队伍,这是一支前锋队,约有两千人。他们是来自河南的正规官军,素质比那些乡勇高多了。只见他们队伍整齐,旗帜飘扬,骑兵在两侧,步兵在中间,火铳兵在后面,最前面还有几个哨兵游弋。哨兵们知道义军没有火器,所以一直到了寨墙下二百米的地方肆无忌惮的打量寨墙

  其余士兵在距离寨墙一里远的地方停下,开始安营扎寨。有的负责取水,有的砍伐树木,有的埋锅造饭,看起来井井有条。

第五十六章 血战麻涧(上)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39 2020.08.26 08:32

  范青收回目光,看看周围的义军战士,人人脸色沉重,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情况紧急。现在寨墙上所有义军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人,几乎所有重要将领都病了。而敌人的一个前锋就有两千人,后面还有大队人马,据说总共有一万人,而且敌人还有大炮,这样悬殊的差距让众人十分紧张。

  范青微微一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浓眉大眼,十六七岁的少年,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笔直站立,英姿勃勃,应该是老营中的孩儿兵。”

  “你叫什么名字?”范青问。

  “回先生,我叫白旺!”

  范青问道:“你的枪法怎样?”

  白旺有些害羞,微微红了脸,道:“练过几年。”

  “练一下让我瞧瞧?”

  白旺有些忸怩,不过还是遵命上前,舞动长枪,刺、挑、抵、拦,颇有章法,动作纵、跳、进、退,中规中矩,显然平时下了不少功夫。

  范青微笑道:“你的枪法有些基础,只是花枪还是多了些,记住,敌人来了,就用力的刺,狠狠的刺,千万别想什么招式,一想招式,敌人趁机上前,先砍了你几刀,你招式再巧妙也没用。”

  白旺微微脸红,低下头,嗯了一声。

  众人本来见到官军很紧张,但见范青十分平静,还跟这少年说起来枪法,不由得也慢慢平静下来。

  只听范青又问:“看见官军害怕么?”

  白旺低下头,小声道:“有一点,不过……”他抬起头,眼神露出一丝恨意,道:“我一想起我爹娘,就不怕了,恨不得他们马上过来,我要刺死几个官兵,给我爹娘报仇。”

  “你爹娘是被官军害死的?”

  “是被他们活活烧死的,我就藏在地窖中,看的十分清楚。”白旺咬牙切齿的说道。

  范青点点头,他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把守卫寨墙的人都招呼过来,朗声道:“兄弟们,我范青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跟你们说。”

  “现在官军来了,就在这寨墙下面,我们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营地,就是我们的家。必须把他们挡在寨墙之外,可是我们有什么可以依仗的,人数他们比我们多十倍,甲仗武器比我们坚固锋锐,此外还有大炮,面对这样的强敌,不要说你们,连我自己心中都没底。”

  “可听了刚才那个小兄弟的话,我忽然不害怕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心中有恨!想想吧!这些官军对我们做了什么?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亲人,强暴我们的女人,这样的经历谁没有过?”

  这时,寨墙上一个汉子忽然呜呜哭泣起来,“我婆娘就是被他们给强暴了,然后又在肚子上捅了一刀。”

  范青大声道:“不要哭,咱们的眼泪感动不了官兵的,他们还会一样的对我们烧杀淫掠,一样的祸害咱们,唯一可靠只有咱们手中的刀子。一会儿是咱们的复仇之战,让这些匪兵知道咱们穷苦百姓也不是好欺负的。咱们用手中的长枪,刀子杀他们,长枪折了,刀子断了,咱们就用拳头,用牙齿,从他们身上撕下的每一块肉都是复仇,都用来祭奠咱们亲人的在天之灵,就算死了也是一条好汉子!”

  寨墙上近千人一起举起手中武器,大喊:“复仇,复仇!”

  看到群情激动,范青微微点头,守城战最关键的就是气势,只要有士气,古代战争中创造了多少奇迹?多少强悍的军队在坚城之下损兵折将。

  此刻在寨墙外一里多远的一个土坡上,一群官兵佣促着一名将军,这是官兵的前锋官,总兵官秦虎。他凝望寨墙,心中微微惊异,在这荒山当中,忽然出现这么一截宏伟的寨墙,实在出人意料。

  这时,一个头上裹着白布,形容猥琐的汉子过来做揖,这是一名义军中的叛徒。

  “你说的情况属实吗?李自成等人都生病了?”秦虎问道。

  这人连连做揖道:“属实,小人不敢有一句虚言,半月前,李贼营地中瘟疫横行,几乎有一半人病倒了,从李自成之下,所有的将领都病倒了,现在还不能战斗,麻涧上只剩下几百老弱病残。由一名叫范青的秀才率领,实力不堪一击。”

  秦虎周围的几名将领纷纷赞叹,“真是天助我也!剿灭闯贼,唾手可得了!”他们最害怕的李自成、刘宗敏、李过等贼寇头目都病了,只剩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统兵,这仗就好打了。

  一名游击笑道:“难怪他们一路上只是撤退,不敢与我们正面作战,原来确实实力不济啊!哈哈!”

  另一个参将立功心切,道:“不如一会儿我们就攻寨,趁着大部队还没到,攻下寨子,生擒李自成等贼寇,这就是天大的功劳啊!”

  秦虎慢慢捋着长须,他四十上下的年纪,算是一名老将了,平日作战比较谨慎,说道:“不可轻敌,这范青我也听过,是贼寇中的佼佼者,曾在河南击败过王总兵。”

  他微微沉吟,凡是武将心中没有不想立功的,又道:“一会儿,先造几个云梯,试着攻打一下,如果贼寇确实那么弱,再派主力上阵。”

  众属下齐声应诺,立刻派人去周围砍伐树木,制造云梯。

  午饭之后,官军阵营中传来一阵呜呜号角,这是冲锋的号令,只见数百官军步兵快速向前奔跑,到距离寨墙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然后取出弓箭,拉弓射箭,只听嗖嗖声不绝于耳。这些都是官军的弓箭兵,他们把箭矢吊射到寨墙之上,主要起压制对方弓箭手的作用。

  出人意料的时,寨墙上并没有反击,只是稀稀落落的落下几支箭矢。

  这时,官军阵营战鼓隆隆响起,一百多士兵一起呐喊着冲出阵营,其中有三队人扛着云梯,每队有十几人。其余数十人则在云梯周围奔跑,所有人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持盾高举过头顶。官军士兵知道义军的弓箭手很厉害,非常准,从高处射箭又占据优势。往日,在与义军对战的时候,仅仅冲锋这几百米,便会死伤惨重。

  但今天很奇怪,寨墙上的箭并不凌厉,稀稀落落,这几百米的冲锋,一直到寨墙底下,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这样的情况以往从来没有过。

  三架云梯被靠在寨墙上,这些士兵开始攀爬梯子。他们一般把短刀衔在口中,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扶着梯子,向上攀爬。古代士兵,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军,对于攀爬的技能都非常重视,平日要专门训练。

  攀爬到一半,寨墙上也传出呐喊声音,意外的是,这呐喊声全是女声。接着从城墙上扔下石块砖头,弓箭也多了起来,官兵被击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停的从云梯上掉落。一支云梯上的官兵较强悍,爬到了云梯顶上。刚要攀爬箭垛,忽然两名妇女抬着一桶热粥倾泻而下,瞬间云梯上的官军一片惨叫。

  最前面的官军士兵,十分凶悍,浑身被热粥糊满,被烫的不成样子,却把着箭垛不松手。只见一名女子用长枪猛地一戳,正中胸口,鲜血飞溅,这士兵惨叫着从梯子上掉落。

  官军攻打了半个时辰,也没攀上城墙,这只是官军试探性的攻击。远处的官军将领都已经看出来,寨墙上的防守并不强。

  一名将领立刻道:“总兵大人,末将愿意亲自进攻寨子,必将此寨拿下。”别的军官也看到了便宜,纷纷请战。

  这时,从寨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音,原来一支云梯被石头砸的散了架,上面的士兵都摔了下去。听寨墙上的这些欢呼声音竟然都是女子。随即又有一支云梯被掀翻,这些官兵没了梯子,纷纷向回逃。忽然寨墙上的守卫者纷纷露出半个身子,摘掉头盔,一起大声呐喊嘲笑,原来全是妇女。那些逃走的士兵见都是妇女,也不逃了,转身指着寨墙谩骂。

  远处看到这种情况,众军官更加群情激动,纷纷请战。连普通士兵看到这情况都激动起来,各种污言秽语,要争先上寨墙抢女人。

  秦总兵心想:“难道闯营真的十分空虚,只能派一些妇女上寨墙上守卫,那么攻破这寨墙就很容易了!”他似乎看到一场大富贵就摆放在自己面前,禁不住也激动起来,手掌一挥,喝道:“擂鼓,全军进攻。”

  官军这边登时鼓声如雷,近千人的部队,扛着几十架云梯,呐喊冲锋的声音响成一片,火器部队也跟着上前,冲到弓箭手的位置,用鸟铳和火铳向寨墙上射击,但那时的火器主要用来近战,向寨墙上射击威力就太弱了,鞭长莫及。

  攻城部队冲到距离寨墙不到一百米的时候,忽然从寨墙的箭垛上传出来一片弓弦震响声,只见一片箭雨忽的落在这群冲锋官军的头上,这箭雨同刚才歪斜无力的箭矢完全不同,又狠又准,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专门射击官军士兵的要害。好多士兵惨叫着,握着脖子上的一支箭矢,倒在地上抽搐。这样的场景到处可见,仅仅冲锋这一百多米,就有二百多官军士兵倒下,十分惊人。

  远处秦总兵猛然一惊,这弓箭怎么忽然变强了,刚才可不是这样子,他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时候,官军已经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数百官军冒死向上冲锋。刚才试探攻击时,寨墙上落下的砖头石块并不密集,此刻却好像下了雨一般,噼噼啪啪的落下来,砸在官军士兵的头上,身上,好多石块重达几十斤,直接将云梯上士兵砸的脑浆迸裂,把云梯砸得东倒西歪,散了架。

  弓箭也比刚才密集很多,不但向攻城的士兵射击,而且向远处的官军弓箭手还击。居高临下,可比官军的吊射厉害多了,这些官军弓箭手连连中箭,纷纷后退,一片混乱。

  这时候官军的将领都看出来了,刚才是敌人故意示弱,此刻才是寨上守卫的真正实力。而范青则在寨墙上看着如蚂蚁般向上攀爬的官军士兵冷笑,他一见到这些前锋,就存了要吃掉他们的心思。刚才让寨中妇女露面,引诱官军攻城。他的底牌很多还没用,今后几天会给这些攻城官军一些惊喜的。

  这时候,官军已经没法子撤退了,只能奋勇向前,后面军营中的战鼓擂的如鸣雷一般,震耳欲聋,催促这些士兵奋力进攻。

  一些云梯上的士兵终于快爬上箭垛了,还没等他们高兴,只见箭垛上出现两名义军战士,抬着一条粗大的礌石,足有二百多斤,猛地砸落。云梯上的士兵望着从天而落的巨大条石,眼神充满惊恐,发出绝望的呐喊声音,条石直接落到他的身上,把他砸的筋折骨断,把云梯砸的粉碎,落到地上发出巨大沉闷的轰隆声音,地面上也有官军躲闪不及,被砸死砸伤。

  官军也拼了,一架云梯被摧毁,随后又有一架云梯补上,这时候,一些云梯上的官军士兵已经踏上箭垛,他们用盾牌遮挡,一手挥舞长刀,呐喊着想从箭垛跳到寨墙上。

  等待他们的是一排长枪手,这些长枪手由范青亲自带队,只听范青大喝一声,手中长枪猛地刺出,正中一名骑在箭垛上士兵的腹部,枪尖深深的没入,对面士兵面孔痛苦的扭曲,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音。范青一拧长枪,让撕裂的伤口扩大,也为了搅碎他的内脏,随后拔出长枪,枪头血红,一股鲜血从这名士兵的腹部激射而出,他仰面惨叫着从寨墙上跌落。这时旁边也传来惨叫声音,只见白旺正一枪刺入一名,爬上箭垛的官军士兵的肋部,将他推下寨墙。

  范青叫了一声好,只见白旺转头看了范青一眼,脸色居然十分平静。范青向他竖了大拇指,这完全不像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将来必有大发展。白旺点点头重复范青的话,“狠狠的刺,用力的刺。”

第五十七章 血战麻涧(下)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24 2020.08.27 09:33

  城墙上的官兵纷纷从寨墙上掉落,就如同下饺子一般,没一个人能跳上寨墙,箭垛都被他们伤口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寨墙下全是哀嚎的伤兵,还有一动不动的尸体。

  当当当!官军阵营响起鸣锣声,官军士兵已经没了士气,只能收兵。

  随着官军撤退,寨墙上再次响起欢呼声音,这次不是妇女了,而是千百名战士同声欢呼。这次攻城战短短一个多时辰,就杀灭了数百官军,把官军打的狼狈而逃,而自己这方几乎没有伤亡,这极大的增加了众人的士气,每个人都信范青的话了,咱们定能守住麻涧。

  而官军这边以惨败收场,秦总兵脸色苍白,转眼间自己就死了四百多官军,还有四五百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这伤亡代价也太大了,明日郑总督来,不知道怎么交代呢!他只能恨恨的长叹一声,深悔中了义军的奸计。

  夕阳斜下,一队官军士兵挥舞白旗,抬着担架,到了城墙下面收尸,救治伤者。这在交战双方而言,是被默许的。

  看到收尸队把城墙下的尸体,纷纷抬走,还有一些伤者在哀嚎,这些伤者也大多都要死去,这时代还没有抗生素,对付感染,只能凭借自身免疫力。看着寨墙下胜利的成果,寨墙上的义军纷纷喜笑颜开,没了早上那种紧张的表情。只有范青眺望远方,脸上神色如常,明天将会有一场更激烈的战斗,而高夫人现在也不知怎样?是否从智亭山突围了?这至关重要。

  第二天,官军的大队人马陆续到来,从白羊店攻打过来的官军,是这次围剿商洛山的主力,人数接近一万人,由三边总督郑崇俭亲自带队。只见寨墙外的峡谷中旗帜飘扬,人头攒动,战马嘶鸣,黑压压的一大片,一直蔓延到峡谷外面的山丘上。

  在数里外的山丘上,铁骑护卫,铠甲鲜明,一面大旗迎风飘荡,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郑”字,这次围剿李自成,是由皇上钦点的郑崇俭带队,兵员主要来自陕西边军,还有河南守备。郑崇俭文官出身,本身没打过大仗,但他很轻视李自成,觉得区区流寇,藏在深山当中,自己大军一到,自然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这次征讨,似乎也验证了他的想法,攻克白羊店之后,再没遇到义军激烈抵抗,一路顺利,直捣黄龙,现在只剩下闯营的最后一道关口,据说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在防守。

  所以当他听到秦总兵讲述昨日战斗经历时,心中不怎么相信,暗想,“定是这厮太过脓包,连一群老弱病残都搞不定。”又因为秦虎非他的嫡系军官,所以,脸色一沉,道:“你擅自出兵,又全无谋略,导致一场大败,还推托说流寇势大,扰乱我方军心,实在该死。”

  “哼!”郑崇俭冷哼一声,“拖下去,先关起来,待活捉李自成时,我一并上报朝廷,定要治你个鲁莽、无能之罪。”

  立刻有亲兵过来将垂头丧气的秦虎,拖出帐去。然后郑崇俭看着帐内诸将,问道:“诸位,这一战该如何打呢?”

  众将摸透了总督急于击败流寇,向朝廷报功的心理,纷纷请战,都说今日就可以攻寨。

  郑崇俭十分满意,挥手道:“众将如此勇敢忠心,报效朝廷,大功告成之日,我必在奏折上写上一笔。不过,也不能太过仓促,今日制造攻城器械,明日清晨,即可开始进攻。”众将拱手应诺。

  一名幕僚比较持重,拱手道:“大人,山路崎岖,咱们的大炮还得再等三日才能运到,咱们的火器是优势,不如稍等几日,等大炮来了再攻城。”

  郑崇俭哎了一声,摆手道:“愚蠢,流寇现在苟延残喘,只消咱们一鼓作气,就能攻打下来,再等三日,岂不是给他们喘息之机。再说,咱们军粮带的不多,只够吃三五日的,需要从龙驹寨翻山越岭的运送,十分不便,尽快攻城,也是为了减轻民力负担嘛!”

  幕僚不敢再说,只能拱手道:“大人高见,小人思虑不周,还望大人见谅。”

  郑崇俭摆了一下手,表示他并不在意。于是立刻安排属下们上周围山中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峡谷,数千官兵已经准备就绪,主攻的是一个三千人的方阵,一百多云梯,连夜赶制出来。在这个三千人的方阵后面还有一个两千人的方阵,作为预备队,除此之外,还有弓箭兵,火铳兵,骑兵等都聚集在峡谷当中,等候军令。

  郑崇俭是文官,不骑马,坐在远处山丘上观战,背后是一把红罗伞和一面帅旗,他观察了远处峡谷中的寨墙片刻,命令亲兵颁下破寨和抓获李自成的赏格,然后一声令下,只听号角齐鸣,鼓声震动大地,成千上万的官军士兵一起呐喊,扛着云梯向寨墙冲去。

  此刻,寨墙上则完全相反,十分沉寂,听不到一点声音。范青刚刚让众人蹲在寨垛之内,吃完早饭,不许露头,也不许擂鼓呐喊,整个寨子看起来好像一座空寨一般,只留下一些旗帜在晨风中招展。

  随着官军的弓箭兵吊射而落的箭矢,密密麻麻从天而降。范青打了一个手势,所有人都举起盾牌,护在头顶,这种吊射的箭矢,并无多大力量,只要一块薄薄的木板就能挡住,但胜在量多。只听头上木板丁丁当当的响个不停,好像下冰雹一般,很快众人头顶的木板变得的像刺猬一样。丁国宝紧挨着范青,忍不住嘟囔道:“奶奶的,这么多箭,好像下雨一样。”

  范青一笑,又做了一个手势,是射箭的意思,这时候,义军两人一组,一人举着木板负责防卫头顶落下的箭矢,另一人慢慢拉开弓弦,瞬间寨墙上全是咯吱咯吱的弓弦拉开的声音。

  “放!”随着范青的一声断喝,所有人的箭矢一起射出,从高高寨墙上看去,只见无数箭矢在晨光中一闪而过,落入呐喊着冲过来的密密麻麻官军队伍中。范青瞄准的那名士兵捂着脖子,在他弓弦震响的时候,应声而倒。虽然在万军呐喊声中,听不到他的惨叫,但范青有八成把握,要了他的性命。

  一轮弓箭,再来一轮,这群官军在冲到寨墙前这短短一二百米,至少有三百人被射倒在地上。每名弓箭手都至少连续射出五箭,快速的拉弓射箭,让手臂手指都有些酸痛了。

  官军冲到了寨墙下面,这时候等待他们的不止是弓箭,还有如冰雹一般噼噼啪啪落下的砖头瓦片,这个高度抛落的砖头,都带着强大的动能,即便带着头盔,被砸中脑袋也要眩晕,被砸中别的位置,则要直接骨折。

  一百多米的寨墙上,瞬间就被架设满了云梯,官军们呐喊着向上攀爬,密密麻麻,就如附在寨墙上的蚂蚁一般。在爬到一半以上的时候,巨大的长条礌石也被抛下来,这沉重的庞然大物,重量在二百斤以上,要两名义军战士才能抬动。从高达十米的城墙上抛落,落地时会发出巨大的声响,普通云梯根本禁不住,会被瞬间砸的稀碎,云梯上的士兵不是脑浆迸裂,就是筋折骨断。

  这时候一个军官在城墙下来回奔驰,高声呼喊郑崇俭颁布的赏格,第一个蹬上寨墙的士兵赏银千两,第一个生擒李自成的赏银万两。范青皱眉,慢慢拉开弓箭,嗖的一箭,把这名军官给射落马下。但立刻又有一名官军冲上来,举着盾牌颁布赏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群官军士兵听到赏格,齐声欢呼,攻击的更加勇猛,很快就有攀爬到箭垛之上的,这些士兵骑在箭垛上和义军士兵搏斗,但他们从云梯上爬上来,一般都携带短兵器和盾牌,对战义军的长枪处于劣势。

  弓步,刺出,不停的刺出,范青带着守卫寨墙的长枪手,不停的刺杀,锋锐的枪头不知刺入过多少士兵的身体,惨叫声一直在耳边回荡,各种各样的面孔,年轻的,中年的,满脸络腮胡子的,还有眼神凶恶或者恐惧的,范青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不停的杀戮。只有一个感觉是不变的,那就是锋锐的枪头,刺入柔软的身体,好像用一把刀子插入柔软的蛋糕一般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兴奋,让人上瘾,随即传来的惨叫声,恐惧的眼神,温热的带着一丝腥味的鲜血,都让人肾上腺素急剧升高,这一瞬间,范青总想象自己是在开一个盛大疯狂的晚会。

  空中的羽箭还在下落。官军的弓箭手十分阴狠,就算自己人攻上寨墙依然吊射,这简直是不顾自己人的性命。

  寨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惨烈,义军士兵伤亡也越来越多,有的被吊射的箭矢射中,有的被从云梯爬上来的士兵砍伤。爬上来的官军士兵越来越多,如潮水一般。很快寨墙上就出现了肉搏战,寨墙上到处都是义军战士和官军士兵在血泊中滚来滚去,用匕首刺,用指甲抠,用牙齿咬,就好像野兽一般拼杀撕咬。此时,只有战斗,用最原始的方法,一切理智都不存在,就要两只野兽一般撕咬,杀死对方。

  越来越多的官军冲上来,眼看寨墙就要守不住了,范青忽然大声呼喝,义军长枪手纷纷后退。官军士兵刚想高兴的呼喊,忽然,在范青等人身前露出许多黑洞洞的炮口,有十几个之多,这些炮都是散射的虎蹲炮,本来是野战用的,但范青把它们设在寨墙上,一样效果明显。

  轰轰声不绝,无数的石子、铅子激射而出,在寨墙上形成一到弹幕,刚刚冲上寨墙的官军士兵成片的倒下,热武器收割生命的力量如此强大。义军士兵一起欢呼,再次冲上去,把官军士兵赶下寨墙。

  白旺和一名官军士兵正在血泊中滚来滚去,他们两个的武器都丢了,白旺记得范青对他说过的话,没有武器,就用手指,用牙齿。他的一根手指深深的插入了对面年轻士兵的眼珠当中,生生的将他的眼珠抠出来。这名官军士兵大声惨叫,但他骑在白旺的身上,用力卡住白旺的脖子,不肯松手,两人同时发出野兽一般和嗬嗬声音,官军的身材比白旺壮多了,白旺渐渐意识模糊起来。

  忽然噗的一声轻响,一柄长枪刺入身上士兵的后背。白旺推开软倒的士兵,只见范青满脸满身血污,一脸狰狞的握着长枪,也没了往日清秀的书生样子。范青从地上拾起一柄长枪,塞入白旺手中,喝道:“还能不能再战斗?”

  白旺坚定的道:“能!”

  两人并肩向前冲去,呐喊着刺出长枪,一下接着一下,把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士兵给刺死。

  此时,寨墙下也变得十分惨烈,到处都是死尸,都是受了重伤的士兵,从寨墙上跌下来,越积越多,就如同一层矮墙一般。地面上流了太多鲜血,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泥泞沼泽。

  远处观战的郑崇俭也变了脸色,不是流寇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吗?怎么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也许,他们是强弩之末了!”郑崇俭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然后让预备队再次出击。

  随着呐喊声,两千多官军再次发动进攻,这次除了云梯之外,还有两座高大的吕公车。这种车子高达十米,与寨墙平行,顶端是一个平台,上面可站立十几人,到时候一拥而上,更容易蹬上寨墙。

  激烈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寨墙上义军的牺牲也很惨烈,到处都是死尸,有很多人死了还保持着奇怪的姿势,抱着敌人,刀剑同时刺入二人身体,有的死了还保持撕咬敌人喉咙的样子,寨墙上也同样鲜血泥泞,如同沼泽,正午的阳光暴晒,血腥味道蒸腾,呛的人想要呕吐。

第五十八章 范青的底牌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56 2020.08.28 10:09

  寨子下面官军还在不停冲上来,尤其是两架吕公车靠上寨墙之后,更是源源不绝的把士兵送上寨墙。寨墙上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夺战,这次官军似乎占了上风,眼看破寨在即,官军们一起欢呼。

  忽见范青再次下令,只见数十个点燃的火药包,被抛了出来,瞬间刚冲上寨墙的官军士兵,被爆炸冲击的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被炸下城墙。那几辆吕公车被格外照顾,火药包火球在它上面乱窜,很快就把它给引燃了,熊熊大火,黑烟直冲天空,好像城墙边上燃起来两个巨大的火炬一般。

  眼看义军重新阻止了官军的进攻势头,又占据了上风,忽然丁国宝向范青大叫,“石头没了。”

  范青不是神仙,他也不曾预料攻城战如此惨烈,会持续一天,礌石准备少了。

  “所有寨子里的人,都去搬运石头。”范青一面作战一面颁布命令,寨子里的人只剩下小孩和一些不会作战的妇女,再就是刚刚抬下去的重伤员。于是,这些妇女和小孩也开始发动起来,向城墙上搬运石头。忽然,寨墙上有人大叫,“闯王也来了!”

  范青吃了一惊,向下面寨子望去,只见在搬运石头的众人中,李自成,刘宗敏等将领全在其中,他们虽然病得无力,但还是拼命的向寨墙上搬运石头。看到这一幕,寨墙上的守卫倍受鼓励,一起呐喊,“冲啊!杀啊!”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这股血勇被激发到极至的时候,简直是势不可挡,一直来回摇摆的胜利天平终于倾斜到了义军这边。官军士兵被义军的强悍的战斗力和意志力征服,纷纷退下去,无论军官们怎么鼓励威胁,都没有用处。

  终于,官军那边响起鸣锣声音,他们不得已撤军了,义军守住了寨墙,寨墙上剩下的数百义军浑身血污,并肩站在一起,夕阳斜下,金色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就如同一排金色战神一般,威风凛凛。

  这一战义军损失了接近五百战士,而官兵更惨,死伤加起来接近五千人,是义军的十倍,一场血战,让双方战士都折半。

  郑崇俭脸色铁青看着满地尸首和伤员,他现在真的信了,这群流寇确实勇猛,靠云梯他是攻不下来这座寨墙了。

  在官军的大帐中,郑崇俭脸色阴沉的看着几位将领。这些将领都垂着头,一脸沮丧,他们都曾夸过海口,说过大话,可现实却打了他们的脸。

  郑崇俭缓缓道:“咱们这一日攻城受挫,损兵折将,但所剩兵马还很多,而寨墙上义军估计已经人数不多,且十分疲惫,各位,只要咱们鼓足勇气,明日再攻一日,此寨必破。”

  众将都不说话,他们也算经历过一些血战、大战,但像今天这么激烈的绞杀,都不曾经历过,短短一百多米寨墙,数千人死在墙下,说是绞肉机也丝毫不为过。这种恐怖的厮杀,血腥的场面,让他们心胆俱寒,已经丧失了战斗的勇气。

  众将半晌无人接话,大帐中一片沉寂,郑崇俭忍不住提高声音怒道:“各位,你们都是功勋宿将,国之栋梁,圣上对你们寄予厚望,现在也正是你们尽忠报国,奋不顾身的时刻,怎么都不说话?”

  一名老将轻咳了一声道:“总督大人,我们不是不想打,今天的战斗你也看到了,士兵们很勇敢,已经尽了全力。可这群流寇仿佛被邪魔附体,不惧死伤,完全是一群疯子模样。这惨烈景象,太伤士气,如果明日强行攻寨,只怕不但攻不下寨墙,还会导致士兵们的怨言,我看不如休整两日吧!”

  这提议立刻得到一片附和声音,“对啊!士气已沮,还怎么打啊!”

  “这群流寇分明是一群疯子啊!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过这样的流寇么?”

  这时,昨日建议等待大炮的那名幕僚拱手道:“大人,既然攻打寨墙不力,不如暂时休整两日,等大炮运来,轰击寨墙,既可以恢复士气,又可以减少伤亡,一举两得啊!”

  大帐中的众将纷纷附和,就差直接说出口,早就应该等待大炮的。只是决定攻城的是郑崇俭,这话太过冒犯他,所以没人直接说出来。

  郑崇俭也知道自己的决定冒失了,此时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休整两日,等大炮来了再说。”

  此后两日,官军和义军相安无事,李自成为了让范青等人休息,亲自带领一群刚刚病愈的兵将,上寨子替代范青。

  第三天,李自成的亲兵李强急匆匆的到寨子里找范青,说敌人有了情况。

  范青急忙蹬上寨墙,只见李自成、刘宗敏等人正向官军营地方向眺望。只见那边来了好多骡车,拉着的物品颇为沉重,在峡谷外的泥土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许多车辆都得两三头骡子才能拉动。

  刘宗敏一拍箭垛道:“来了,他奶奶的官军,到底把大炮拉来了!”

  李自成对范青道:“范先生的计策能行吗?”

  高一功笑道:“范先生料事如神,可曾失策过么?”

  范青笑着一拱手,“多谢高将军谬赞,咱们攻城那日如此艰难,都没用咱们的底牌,就是在等官军大炮,我觉得官军得有九成可能中计。”

  李自成和几名将领一起点头。

  此时,郑崇俭正在和几名将军商量架设大炮的事情,正常情况下,攻城战的时候,大炮不能距离城墙太近。因为敌人大炮居高临下,能发射的更远,火炮距离城墙太近,很容易被对方大炮摧毁。但这次众将一直认为应该把大炮架设的更近些,这样更容易摧毁寨墙。这是欺负义军没有大炮的缘故。

  于是一共十二门佛朗机炮,都被架设到了距离城墙三百米左右,这么近的位置,已经在弓箭手射击的边缘了。

  火器营的总兵立刻忙碌起来,指挥众兵士搭建炮架,大炮沉重,需要炮架支撑,一旦架设完毕,就很难移动了。营地的士兵听到架设大炮的消息,纷纷在营地边缘观看,众人喜气洋洋,这回有了大炮,攻克这个寨子应该不费吹灰之力了吧!

  大炮终于架设完了,这名总兵是操控大炮的行家,他调整炮口的高度,让所有大炮都射击到寨墙的中间位置,他在大炮的照门中盯着对面寨墙,慢慢调整大炮高度,忽然他的视线落到寨墙的箭垛上,他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寨墙的箭垛上,好几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在伸出来。这细长的炮口,绝对不是那些普通的散射炮、土炮,而是真正的佛朗机炮,而且看炮口的宽度,至少也是三百斤以上的中型炮。

  这时,在远处看热闹的官军营地士兵也发现了,一起惊呼起来,向着寨墙指指点点。郑崇俭也接到下属报告,在小丘上张望,不可能啊!流寇向来很少使用火器的,连散射炮都不怎么见到,怎会有佛朗机炮?难道这是假的,吓唬人的?这时,一个幕僚已经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大人,流寇不可能有这种先进火炮的,定是假的,恐吓咱们的,不用惧怕。”

  这话音刚落,好像是在反驳这幕僚的话,“轰”的一声大响,一枚炮弹从寨墙上喷射出来,直接越过了官军的火炮阵地,落到军营前不远处,又出发一声沉闷轰鸣,尘土飞扬,地面被砸了一个大坑。拳头大小的炮弹从坑中弹跳向前,在地上犁出来一道长沟。吓的军营栅栏前的官军士兵纷纷后退。

  “他奶奶的!不是说流寇没有实弹炮吗?”火器营总兵气的破口大骂,刚才这枚炮弹显然是寨墙上的试射炮,随后的炮弹就要落到阵地上来了,而他的炮阵还没弄完,现在不成了活靶子么!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寨墙上再次升起一股黑烟,这回,炮口压低了角度,一枚炮弹直向炮阵中射来,精准的击中了一门火炮,瞬间炮筒从原地弹跳起来,炮架四分五裂,木屑、铁片四面飞射,这门大炮周围的十几名炮兵都被射到在地上,大声惨叫。

  这时,寨墙上六门大炮先后开炮,全是向着官军的炮兵阵地而来。

  “快逃吧!”炮兵们转身就跑,连火器营总兵也转身逃走,这些大炮根本没法挪动了,现在都成了活靶子。一名炮兵跑的稍慢,被一颗射的稍远的炮弹正好击中,瞬间这名士兵的上半身完全粉碎,在空中形成一片红色血雾,碎肉残肢满地都是,连惨叫声音都没发出来,这种火药的力量,人力根本不能抗拒。

  寨墙上六门大炮,一颗接着一颗的射出炮弹,所有官军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炮被摧毁,变成一地的碎铜烂铁。

  听着寨墙上一片欢呼声音,郑崇俭霍的站起来,脸色铁青,双手紧紧的捏成拳头。自己真的轻视这群流寇了,他们的底牌隐藏的如此之深,几日前那次攻城,如此危急的情况,他们都能忍住,不使用大炮,就是在引诱自己上当,一举摧毁自己的炮兵阵地,太阴险了,郑崇俭感觉自己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敌人远比自己预料的要厉害。

  几名官军将领有的目瞪口呆,还在震惊中没缓过劲来,有的喃喃咒骂,“奶奶的,居然被这群土包子给耍了!”

  郑崇俭则颓然坐下,慢慢道:“各位,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攻城么?”

  众将一起脸上露出惧色,前几日,敌人没用大炮,都攻打不下来。现在敌人把最厉害的獠牙露出来,这寨子谁还敢攻打?

  一位幕僚拱手道:“大人,现在情况已经不适合攻城了,敌人寨墙厚重,又有大炮,但他们被困在山谷当中,没有物资来源,而我们可以从山外源源不断的运来物资,只要围困他们一个月,他们定然缺乏粮食,自行溃散了!”

  郑崇俭皱着眉头,不置可否,这计策是个笨法子,官军虽然能从山外运来物资,但山路崎岖,路途遥远,这四五千人,在山中住一个月,很难供给的上的。

  正犹豫间,忽然从峡谷外面疾驰而来一名骑士,一见到郑崇俭立刻滚鞍下马,跪在地上,泣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咱们运送粮食的队伍,在路上被一群流寇偷袭了,几十车粮食都被他们抛到深谷当中,押运粮食的赵总兵也死了!”

  “什么?”郑崇俭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都直了,接连两次重大打击,让他一时间有点发懵,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见总督大人脸色铁青,身子摇摇欲坠,两名幕僚慌忙上前扶住他,一名幕僚颤声道:“大人,流寇太狡猾了,诱咱们深入山中,派人切断咱们粮道。”

  另一名幕僚道:“大人,军中不可一日无粮,咱们粮食也只够吃三日的,不如抓紧时间撤退吧!”

  “唉!”郑崇俭长叹一声,无力的摆摆手道:“安排撤退事宜吧!”

  在寨墙上的义军士兵见到远处的官军开始拔营后撤,再次欢呼起来,好多人都是泪流满面,这几日的拼死血战,把不可能事情变成可能,区区一千人不到的义军,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力,生生抵挡了一万人官军的猛攻,这在义军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当然这其中的首功还要记给范青。

  寨墙上好多将领都向范青竖起大拇指,叫一声好样的!连平日不喜欢范青的刘宗敏也哈哈大笑,粗着嗓门叫道:“你这秀才有点门道,以后我再也不敢瞧不起吃墨水的了!”说的周围人都笑了。

  李自成只是很简单的赞了一句,“先生厉害!”

  范青自己只是微笑,没有一点自得之色,他瞟了一眼正在撤退到官军,给李自成拱拱手道:“闯王,属下认为官军深入商洛山,大举围剿咱们,只是防守住寨子,还不能给他们一个深刻教训,应该想法子,把他们彻底击溃,这样子一年之内,商洛山中可以保得平安。”

第五十九章 骑兵追击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112 2020.08.29 07:57

  李自成慢慢皱起眉头,道:“难道你想追击这些官军?”

  范青拱手朗声道:“我想率领三百骑兵,追杀这些官军,如有机会就把他们彻底击溃。”

  众将一听范青的话,都静下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范青已经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完全可以谨慎一点,可他还想着冒险,这是不是鲁莽呢!

  李过摇头道:“太险了,官军虽败,但还得有五六千人马,还有火器营,而且军中的那些将领也很有经验,很难偷袭成功的。”

  李过用兵素来以大胆勇猛著称,连他都认为不行,更何况别人了。

  众将纷纷摇头,老营总管任继荣忍不住道:“麻涧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只剩下这几百人了,你再带走三百人,万一官军杀回来,那该怎么办呢?”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众将纷纷点头附和,不主张冒险。

  李自成沉默良久,才对范青道:“先生觉得有机会么?”

  范青点头道:“八成以上。”

  李自成道:“好,我就给你三百骑兵。”接着按住范青的肩膀低声,道:“先生小心行事,以保全自己为上。在我的心中你一人比他们五千官兵都重要。”

  范青点点头,一拱手,下寨墙去组织兵马了。一会儿寨门慢慢打开,三百骑兵在范青的带领下,追着官军的足迹而去。

  看着范青远去的烟尘背影,刘宗敏忍不住道:“奶奶的!这秀才可真他娘的……”

  他没说出口,不过众将都在心中将最后两个字补齐了,“厉害!”

  范青率领这三百骑兵,远远缀在官军队伍的后面,他熟悉商洛山中的路径,并不逼近,而是在十几里之外,悄悄的跟着,不时的派骑兵去侦察。

  第一日傍晚,官军宿营在野人屿,范青悄悄的带着几名小将爬上一座山峰,眺望山谷中的官军。虽然官军建立的营地,围栏鹿角拒马一应俱全,但也能看出来官军的士气不高,谁还能在败仗之后,粮食也不足的情况下,保持高昂士气?

  张鼐忍不住道:“先生,晚上,咱们去偷袭他们,看看有没有机会劫营成功?”

  范青仔细观察营地中的炊烟,然后抬头看看天空,夕阳下落,西边天空一片美丽的火烧云。

  “时机不好!”范青摇摇头,带领众人下山,身后几人李双喜、罗虎、丁国宝都不说话了,他们现在都非常信任范青,他说时机不到,那么就定然有道理。

  又追踪了一日,官军宿营在射虎口,范青依然没有动作。

  第三日晚上,官军宿营清风垭。这里距离白羊店只有五十里山路,今晚若不行动,明天官军就会回到白羊店,就一点机会没有了。

  范青观察官军的营地许久,都不吭声,张鼐几人都紧张的看着范青,等待他下命令。最后,范青还是摇头。

  张鼐唉了一声,道:“咱们白白追了这么远,不如今晚我去劫营,也许能成功也说不定。”

  范青摇头,道:“敌人炊烟未少,证明官军还有粮食,看他们营地井然有序,定会防备夜间劫营。咱们人少,必须十分谨慎才行。”

  “那就白白放过他们了?”张鼐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大干一场。

  范青看看天色,厚厚的云层正已压城之势,从天边席卷过来,清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能感到其中的水气。山区常见这样的天气,不久就会迎来一场大雨。

  范青道:“大雨下落之时,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刻。”

  张鼐皱眉道:“下雨了,咱们不是更难行动了!”

  范青笑道:“这天气,敌人更容易松懈,而我们更能趁其不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咱们人少,只有在雨中才能制造混乱,趁乱取胜,今晚,咱们要进行一场乱战。”

  几个人听范青侃侃而谈,心中都十分佩服,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果然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小雨,而且越下越大,漫天乌云压境,四面大山都被雨幕笼罩,一片迷蒙。这天气在山路中行军更加艰难了,而且官军还拉着许多辎重车马,山路滑泞,好多地方都要人力搬扛,众官军士兵叫苦不迭。到了中午,还没走出二十里,这速度今天根本走不到白羊店了。而且大雨中根本没法生火做饭,众士兵又疲又累,又冷又饿,再加上失败带来的挫折感,人人垂头丧气,士气降到了最低点。

  此刻在远处山中的一座密林中,范青和手下三百骑士就如狼群一般,盯着官军,好像在盯着一群猎物。整个队伍肃穆无声,站立在雨中。雨水瓢泼般的落到他们身上,没有一人动一下,只有胯下战马轻轻甩头,抖落掉鬣毛上的雨水。

  范青则是狼群的头狼,雨水浇在周围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雨水顺着头盔流到范青的脸上,再从铠甲上流淌而下,好像一条条小溪一般。范青面无表情,一张流淌雨水的脸庞好像石头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只有一双眼睛,轻轻眨动,目不转睛的盯着山路上的官军。此时官军的队伍已经停下来,在山路上吃饭,没法生火,每名士兵只给一些生的小米,这些士兵一面吃着生米,一面喃喃咒骂,怨声载道。

  范青终于动了,等待已久的时机来了,他轻轻一挥儿手中的长枪,整个队伍,就如同一群准备猎捕羊群的狼出发了。他们先慢后快,从树林中轻轻出来,到了山丘上之后,在下坡的时候,慢慢加速。从小跑到快跑。马蹄声由缓到急,最后如雷鸣一般,和暴雨声混在一起。在即将撞击到官兵队伍的时候,范青将竖立的长枪平端,后面的骑士一起平端长枪,一片锋锐的金属枪头,对准了官兵。

  由于视线不好,官军在义军骑兵冲到五十米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是七八秒的时间,官军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而且在狭窄的山路上,官军也没法组织起来大规模的阵势来抵挡。步兵没有阵形,再多人都得任人宰割。

  在一片绝望的喧哗声中,范青的三百骑兵轰然冲入官军队伍。就如一条凶猛的恶狼,从雨中扑出来,用锋锐的牙齿狠狠咬住了猎物的后腿。

  轰然撞击,范青利用马匹的冲力撞倒了一名官军的士兵,范青完全不理睬他,因为在马蹄的踩踏之下,他已经筋折骨断,变成一摊肉泥。范青的长枪奋力刺出,前面一个年轻的,眉毛很重的官军士兵。这士兵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张大嘴巴,在雨中发出恐惧的叫声。但范青丝毫不受影响,他的长枪毫不犹豫的刺入他的胸口。利用马匹的冲力,这一枪如此强劲,直接刺透他胸前的棉甲,深深没入他的身体。范青有八成把握,这一枪刺入了他的心脏,不过他还是下意识的拧了一下枪杆,为了给他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年轻官军,惨叫着倒下,胸口的鲜血如一条喷泉,溅落在地上,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山路上流淌。

  这样一幕到处都在上演,被骑兵偷袭的官军全然没有斗志,只有被任意杀戮的份,好多官军被恐惧驱使,都在向两侧的山丘树林中奔逃。看上去,范青的队伍好像一支利器,正在深深的贯穿官兵的队伍。所过之处官军溃散,没人抵抗。

  当马匹的冲击力用尽的时候,范青就会兜转马头,向山丘上奔驰,给后面奔驰的骑兵创造冲击杀伤的机会。范青完全不理会在山丘树林中逃散的官军士兵,散乱的士兵就是案板上的肉,连屠杀都不需要,他要的制造混乱,彻底的打乱官军。

  在山丘上兜了一个圈子,范青再次冲击下来,他反复的利用马匹的冲击力来给官军制造混乱。在义军骑兵的冲击下,很快官军的队伍人仰马翻,一片哀嚎惨叫,到处都是受伤的士兵在泥泞的土地上哀嚎翻滚,身上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和着雨水把山路染得通红,像一条红色的小溪。

  官兵在山路上行走的队伍就如一条长蛇,范青咬住了它的尾巴,想让这条长蛇,从后向前,一节节的崩溃,但他低估了官军的人数,五六千人的队伍,差不多在山路上有一里长,虽然队伍末尾崩溃,但前队和中队保持着队形。郑崇俭虽然没打过仗,但他的属下总兵和幕僚都是久经战阵,十分老练,知道此时步兵不可用。立刻一名总兵带领数百骑兵,向队伍末尾奔驰而来,要以骑兵对抗骑兵。

  眼看官军一队骑兵沿着山坡疾驰过来,范青唿哨一声,带领属下急冲过去,骑兵对冲。两队骑兵在暴雨中疾驰,马蹄击打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水。这样的天气道路,骑马奔驰就很危险,很容易滑倒,而且一旦倒下,就会被对面的骑兵,甚至自己的骑兵践踏,铁蹄践踏,一摊肉泥的景象在骑兵作战中太常见了。

  这是考验骑术和勇气的时候了,这队骑兵也是整个官军中最精锐的骑兵。两队骑兵凶猛的撞击在一起,有的两匹马正面相撞,两马同时胫骨折断,惨叫嘶鸣倒在地上,连带骑士也倒下,被后来的马匹踩死。更多的是交错而过,这时候马上骑士会奋力举起手中武器,刺向对方要害。不时的有骑士惨叫着从马背掉落在地面上,被不知哪方的骑士践踏而死。

  最初的冲击过后,是一场混战,双方骑士在战马上挥舞着武器,吼叫着,奋力厮杀,暴雨声,也不能掩盖武器的碰撞和战士的狂吼。

  范青刚刚刺死一名官军骑士,一名身材高大的官军将领,举着大刀,向范青奔过来,两人战马团团转,各呈绝艺,拼死搏杀。这将领看出范青是义军首领,狂呼大吼,刀刀向范青要害劈砍,想杀灭范青,让义军骑士群龙无首,自然溃散。范青奋力抵挡,手中长枪或刺、或挑,或举,招式严密,一时不露败像。张鼐等人也在雨中拼命和官军搏杀,战况一时胶着。

  官军暂时挡住范青的攻势,敌人的惊慌散乱的步兵队伍,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归整,这些官军士兵也看出来义军虽然来势凶猛,其实并没有多少人马,畏惧慌乱的情绪也慢慢稳定。

  激斗中的范青敏锐的察觉这一点,他心中微微一叹,这次突袭到底还是失败了,并非是他无能,而是官军的队伍实在太大了,他根本吃不下。眼见击溃官军无望,范青正想带领属下撤退。

  忽然从山坡上又冲下来一队骑兵,这队骑兵十分凶猛,直扑官军队伍的中间,意图要把官军从中间截成两段。战马嘶鸣,蹄声轰鸣,在雨中,这队骑兵大声吆喝,就如一只咆哮的食肉动物,猛烈的咬向猎物。

  那名与范青对战的军官十分吃惊,没想到义军还有这么多骑兵埋伏,猛地一刀劈下,逼开范青,想要回马迎战这些骑士。忽然从山坡上冲下来一名骑士,跃马飞起,在飞跃的时候,手中的弓拉开如满月。暴雨如柱,金属箭头在雨中闪着寒光。

  正常情况下,这种天气根本没法射箭,雨水会干扰箭矢,雨幕遮掩视线,也没法找到准头。可这骑士还是一箭射出,在瓢泼大雨中,颠簸的马鞍上,金属箭头在空中寒光一闪,精准的射中了这名军官的喉咙。

  这官军猝不及防,惨叫声只发出一半,就捂着喉咙从马背上跌落。

  这骑士快速向前奔驰,头盔后面露出一截黑发,竟然是一个女子。她在奔驰中回头,向范青竖起大拇指,口中呐喊道:“好汉子,冲啊!”

  这声音范青太熟悉了,是高夫人,她显然也吊在官军的后面想要偷袭,她的想法和范青不谋而合,都选择这种天气和这个地点。

  范青掉转马头紧紧追在高夫人战马后面,向前急冲,高夫人的骑兵有接近五百人,这些人都是闯营中的老战士,作战更加凶猛,只一瞬间就将官兵的中间队伍击穿,一分为二。范青和高夫人很有默契的向不同方向转头,一路去攻击前队,一路攻击后队。

第六十章 军师范青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62 2020.08.30 07:48

  这出其不意的凶猛突袭,彻底打乱了官军的阵形。刚刚召集的士兵迅速溃散。他们吃了败仗,连续行军,遇到大雨,又疲又累,现在敌人又这般凶猛,刚刚升起的一点点斗志烟消云散,很快就开始溃散。漫山遍野的奔逃,就如一群无头苍蝇一般。

  范青大喜,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只要步兵的队形散乱了,就不再有一点威胁,只能任人宰割。

  一些官军将领还试图召集属下,组织士兵反抗。这成了义军重点打击的对象,很快一队义军骑兵冲过去,张鼐一剑刺死这名军官,他刚召集的一群士兵也溃散了。眼看无法收拾,郑崇俭带着一些亲兵,把自己前面的步兵撞倒,踏着他们的身体,冲出一条道路,夺命而去。剩下的步兵只能到处逃命,此刻雨势小了,这群官军在泥泞的山路上逃命,到处都是擂鼓喊杀声音,弓杯蛇影,往往把树叶和黄草摇动都当成义军。有的地方山路狭窄,逃兵们相互践踏推搡,不少人坠崖摔死。

  此处距离白羊店不远,周围好多百姓都被这些驻扎在白羊店的官军祸害的很厉害,有的妻女被奸,有的房屋被烧,有的被抢劫一空。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都藏在附近树林山洞中。这时候看到义军追杀官军,也都挺身而出,痛打落水狗。他们拿着柴刀斧头,甚至锄头,帮着义军呐喊,在后面追杀那些受伤的官军士兵。往日这些人见到官军只有躲藏逃命的份,这回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此刻,这些官军已经吓破了胆,只要有人喊杀,就丢下武器,跪地求饶,一身泥污,惨兮兮的,再没平日威风凛凛的兵大爷样子。

  范青和高夫人带领义军直扑白羊店,白羊店本来留守的官军就不多,只有一二百人,此刻已经知道官军战败,又见漫山遍野的官军逃兵,以为义军大队人马过来,连守卫的勇气都没有,一哄而散。义军未费一兵一卒,就把白羊店给收复了。

  当晚,范青和高夫人就在白羊店整顿兵马休息,说起高夫人的经历,果然如范青预料那样。他撤退到麻涧之后,围攻智亭山的官军大大减少。高夫人立刻突围而出,在山中游击骚扰官军。由于当地百姓通风报信,高夫人知道了官军押送粮草的大队人马,于是伏击了他们,断了官军粮道。

  高夫人得知李自成等众将都安然无恙,十分喜悦,又听张鼐等人讲述守卫麻涧的过程,听到寨墙上惨烈的战斗,高夫人也不禁心惊。不管怎样,大家都安然无恙,有惊无险,实在值得庆幸。

  众人在屋中点燃火盆,将身上的湿衣衫烤干。范青和高夫人说起后面的战斗计划。现在北面围攻石门谷的官军和南门郑崇俭的主力官军都已经败了,只剩下东面山西巡抚丁启睿带领的三千潼关守军。潼关的守军战斗力还可以,但丁启睿是个胆小鬼,他若听说南面主力战败,定会转头就逃。这场官军三面围剿商洛山的行动已经失败了,而且经过这次惨败之后,估计很久官军都没有力量再组织围剿了。

  高夫人笑道:“咱们一起去马兰峪,给丁启睿一个迎头痛击,看看他慌不择路逃跑的样子!”

  众将都十分开心,一起争着要去。

  范青微笑道:“我敢说,等咱们到了马兰峪,丁启睿一定已经逃走了。”

  张鼐唉了一声,他今天这仗打的十分痛快,意犹未尽,想在马兰峪再打一仗过瘾。此时,他已经十分钦佩范青了,虽然因为慧梅的事情,心中还有芥蒂,但已经接受范青的主将地位了。他拱手道:“范先生,请给我些骑兵,让我连夜出发,我可以追到武关。”

  范青笑道:“丁启睿逃得比兔子还快,等着你去,连他的尾巴都看不到。”

  众人听了一起笑了。

  范青笑道:“我早做了安排,咱们从麻涧出来的时候,我就给石门谷和马兰峪下令,让黑虎星和刘体纯各自派三百骑兵,在去武关的道路上设伏。如果官军撤退时阵势散乱,就趁机攻打。如果阵势严整,就放他们过去。我猜这两日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众将大喜,留下几百人看守白羊店,其余人在高夫人和范青的带领下,走东路,到马兰峪去看看。

  一场大胜之后,一路上众将士都喜气洋洋,一面走,一面安抚一路上的村中百姓。因为从白羊店缴获了大量粮食物资,所以高夫人一路放赈,从白羊店到麻涧,再到石门谷,几乎商洛山中所有的百姓都在称颂闯营的义举。

  到了马兰峪,刘体纯和黑虎星一起出来相迎,刘体纯笑道:“我们正想回营地报告呢,正好你们来了,咱们一起回老营。”

  高夫人和范青一起进入马兰峪,只见里面守卫的义军将士精神都很高昂,寨子里堆满了战利品,甲仗武器马匹粮草,堆积成了小山一般。

  高夫人笑道:“不用你们禀报军情了,我也知道你们得了一场大胜。”

  刘体纯笑道:“多亏范先生料事如神,你们在麻涧取胜后,范先生就立刻给我们送信,让我们在山路上伏击丁启睿。当时我还不大相信,因为寨子外面官兵有三千人,而守马兰峪的战士一共才五百人,再调走三百骑兵,马兰峪就没法守卫了!”

  又道:“后来,我又想范先生的话不会有错,于是我一狠心,就调了三百骑士,悄悄抄小路到了范先生所说的那处位置等待。出发前,我心里真是担心,生怕丁启睿趁机攻打马兰峪。”

  “可是,我前脚才走,后脚丁启睿就开始撤退,而且手忙脚乱的,就好像范先生所说的那样,像受惊的兔子一样。”

  众人一起大笑。

  黑虎星接口笑道:“后来简直跟范先生预料的一模一样,这群官军匆匆忙忙赶路,队伍散乱,旗帜都卷了起来,好像一群逃兵一般。我刚刚看到的时候,还有点不信,特意派人侦察一下,确定真是丁启睿的潼关守军,才开始伏击的。”

  “这群官兵简直是一触即溃,可惜,我们人少,不能把他们吃掉,但他们把什么都扔了,车辆、牲口、粮食、物资全丢了!连丁启睿的大印我都给捡来了,好沉的一个大铜块呢!”

  众人又是一起笑了。

  刘体纯叹道:“可惜被丁启睿给逃了,他身边亲兵战斗力很强,我们拦不住。”

  高夫人叹道:“其实潼关守军战斗力不弱,但在丁启睿的手下,就好像一群散兵游勇一般。可见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带兵的将领可很重要。”

  刘体纯笑道:“那当然,咱们在范先生的指挥下,事事都抢在官军前面,哪有不胜的道理。”

  众人一起点头,这句话也是他们心中所想。

  几天之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此时时节已经到了初秋,暑热已过,清爽宜人。

  在营地的校场上,所有闯营将士列队站立。这时,疫病已经过去了,生病的将士都康复了,又都成了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好汉。众将士精神饱满,挺胸肃立。在校场一侧还有许多妇孺儿童,也都神情激动的等待什么,原来今天是闯营竖大旗的日子。

  李自成原来和张献忠一起竖立大旗,但因为疫病和官军围剿,稍稍迟缓了一个多月。从潼关失败到现在接近一年了,闯营终于能再次把大旗竖立起来了。

  只见在校场东侧,有一根旗杆。旗杆一侧,闯营的所有将领都站立在此,连腿伤未愈的刘芳亮,也拄着拐杖,站在众将当中。

  李自成的的亲兵队长李强带领两名战士,拿出旗帜,这旗帜是高夫人领着慧梅、慧英几个女兵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红色底子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闯”字,旗帜四周还有许多黄色的丝绦。看到自己亲手绣出来的旗帜,终于要展开了,高夫人也激动的热泪盈眶。

  李强和两名战士把旗帜挂在线绳上,慢慢拉到旗杆顶上,秋风飒爽,闯旗迎风飘扬,此刻朝阳初升,金色阳光映照在闯旗的金色大字上,闪闪发光,校场上的战士看着这一幕,好多人眼圈都红了。

  老八队的战士都知道这面旗帜跟随队伍,走南闯北,经历了多少艰险,多少浴血奋战,有多少人看着这面旗帜奋勇冲锋,最后倒在旗帜之下。而新加入的河南兵和商洛山招收的新兵,刚刚参加了商洛山中与三路官军的血战,九死一生,能活下来见到这面旗帜,也十分激动。

  李自成走到旗杆下,对校场上数千将士朗声道:“兄弟们,张献忠已经在谷城竖起大旗造反啦!咱们也不能落在他的后面,咱们今天把闯字大旗竖起来,表示咱们也公开造反,要和官军朝廷血拼到底啦!”

  “现在咱们暂时困难些,声势上不如张献忠,但咱们有决心,总有一天举着这面大旗,杀出商洛山,杀入中原,闯到北京城,到皇帝小儿的龙床上坐一坐,你们有没有这个决心?”

  全场数千将士一起朗声道:“有!”

  李自成满意的点头,说了一声“好!”又道,“竖大旗是咱们今天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我要褒奖咱们队伍中的一个功臣,我问你们,是谁只身去石门谷,平定坐山虎的叛乱,打败北路官军的?”

  数千将士一起高呼,“是范先生!”

  “我还问你们,是谁带领你们在麻涧血战,把官军阻挡在营地之外?”

  数千将士又是一起高呼,“是范先生。”

  “最后,我还问,是谁追击官军,击溃郑崇俭,收复白羊店,在马兰峪设伏,突袭丁启睿,最后彻底击败官军,取得胜利的?”

  “还是范先生!”众将士一起高呼。

  李自成微笑道:“咱们闯营的规矩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范先生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等于救了咱们整个闯营,我决定今天正式拜他为咱们闯营的军师,你们说好不好?”

  数千将士一起高呼:“好!”许多河南兵,还有这次跟范青一起浴血奋战的新兵、杆子兵,都十分开心。在他们心中,范青比刘宗敏那些老八队出来的老将更亲近,他们喜欢跟着范青打胜仗,战无不胜。

  李自成转头对范青笑道:“范先生,请到前面来说话。”

  范青被拜为闯营的军师,让他十分意外。在古代,军师这个位置很重要,在水浒传中,军师吴用排第三位,仅次于主帅宋江和副帅卢俊义。如果将来李自成取得天下,军师就是文臣第一,是宰相。就现在闯营中,军师也比一般将领地位高,只排在李自成和刘宗敏二人之下。

  范青连忙拱手推辞道:“小子何德何能,来到闯营资历尚浅,何敢排到众将之前。”

  刘宗敏哈哈大笑道:“看你打仗的时候,挺干脆利落的人,怎么此时扭扭捏捏,好像个大姑娘似的。李哥说你行,你就行,再说,我们众将一致认为你最适合当军师了!”

  说完拉着范青的手臂,将他拖到旗杆之下,对校场将士道:“我刘宗敏以前瞧不起读书人,认为他们没用,这回算是被打脸了。我承认我是个瞎子,没看出来范先生是个人才,这次我坚决认定,范青最适合当咱们闯营的军师,你们说对不对?”

  校场众人一起高呼,“对!”“范先生最合适了!”“这军师非范先生莫属。”

  见范青还要推辞,刘宗敏哎了一声道:“你就不要推辞了,难道还想寒了大家的心不成?”

  范青见推辞不掉,李自成和众将也确实真心推举他当这个军师,便拱手谢道:“既然如此,小子却之不恭,谨遵闯王军令。”

  李自成微笑着拿出一面绣着闯字的小旗,笑道:“军师不只管出谋划策,以后咱们闯营的军纪就交给你管理,不论是谁,只要违反军纪,你都可以用这面小旗,先斩后奏。”

  范青拜了一拜,把这面令旗恭敬的接到手。

第六十一章 新女兵

大顺第一谋士 宝城 4068 2020.08.31 09:24

  李自成叹道:“以前我认为打仗只靠武力,忽视了谋士的作用,结果潼关吃了一个大亏。现在我懂了,咱们闯营就是一个大家庭,什么样的人都有,才能兴盛,我决定以后多招收一些读书人,挑几个有能力的人当谋士,给你做副手,以后咱们弄一个谋士团,哈哈!”

  范青微笑不语,李自成以后确实有一个谋士团,只可惜里面良莠不齐,历史上李自成身边的谋士可比历代开国皇帝的谋士团差远了。

  李自成对校场众将笑道:“今天是三喜临门,一来,咱们击败了官军的三面围剿,二来咱们竖起了闯旗,三来咱们拜了一个好军师。今晚,咱们索性庆祝一下,杀猪宰羊,吃一顿好的!”

  众将士一听大喜,都欢呼起来。晚上果然伙房改善伙食,杀了几头猪羊,给战士们开荤。在老营上房,众将领摆了几桌酒席,一起庆祝,席间开怀畅饮。闯营平时是禁止喝酒的,但今天李自成发话,众将可以喝个够!众将纷纷端起酒碗,向范青敬酒。范青连干了数碗酒,脸颊喝的红扑扑的。

  这时候,高夫人又差人来请范青,说内宅又收了两名新女兵,请范青过去看看。

  范青向众将告罪,去了后院,后院今晚也张灯结彩,好似过年一样灯火通明。到了高夫人的厅中,里面好多人,慧梅、慧英等女兵都穿了新衣衫,给范青福了一福,恭喜范青当上军师。

  还有两个新来的女孩,垂手站在一边,高夫人笑道:“你看这两个女孩像谁?”说完让两个女孩抬起头来,让范青看。

  第一个女孩相貌很黑丑,又高又壮,第二女孩,面皮白净,相貌俊俏,身材匀称,一双眼睛很有神采,比第一个漂亮多了。

  范青看第二个女孩,登时一怔,这女孩他认得,是那日在石门谷平定杆子叛乱,铲平王丁国宝抢来的那个女孩,她的家人都被杆子给杀害了。

  高夫人笑道:“都说你料事如神,那么你给看看,这两个孩子是谁家的,猜对了算你厉害。”

  范青心中一动,笑着指向第二个俏丽女孩道:“这是丁国宝的妹妹吧!”

  高夫人哈的一笑,道:“对了一个,是丁国宝求我收下他妹妹,让我好好教养,我给他取名叫慧灵,你看她这双眼睛长的多灵动啊!”

  范青一笑,点点头,那日这女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自己也没注意她的眼睛是否好看。

  慧灵很有眼色,上前福了一福,恭喜范青当上军师,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狡黠的露出一丝笑意,范青知道她是丁国宝的假妹妹,也不说破。

  再看那个黑丑壮的女孩,只见她害羞的低着头,也看不清面貌,不过她腰上缠着孝带,应该刚死了重要亲人。

  闯营最近牺牲的战士很多,长相黑丑的,范青立刻想到一人,“是黑虎星的妹妹吧!”

  高夫人和慧梅等人一起拍手笑道:“聪明,果然都被你猜中了!”

  原来黑虎星的老娘和家人在商州城被官军抓起来,威胁黑虎星投降,后来黑虎星派人去救,但老娘已经去世了,只把妹妹给救了出来。

  黑虎星的妹妹小名黑妞,高夫人给她起名慧剑,是个很憨厚的女孩,听高夫人让她给范青行礼,她立刻趴在地上给范青磕头,叫了一声叔叔,站起来还是腼腆的站在一边。

  范青看她身材比女兵中最高的慧梅,还要高上半个头,比自己还高,得有一米八左右,一根黝黑的大辫子挽在头顶。

  听她管范青叫叔叔,众女都抿嘴笑。范青也笑,这一下可把他给叫老了。笑道:“我这叔叔很穷,也给不起拿得出手的见面礼,让你这一声叔叔白叫了!”

  又转头对高夫人道:“说不得,还得先跟夫人借钱。”

  高夫人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捡便宜,管你叫叔叔,却让我替你打赏。”随后还是替范青给慧灵、慧剑每人赏了十两银子。

  高夫人笑道:“你看慧剑,今年才十五岁,武艺可高了,从小在山中受过高人指点,经常在山中独自猎杀虎豹,你看她送我的见面礼。”说完从身后拿出一张豹皮,道:“这是她亲手射杀的,是吗,慧剑?”

  慧剑还是害羞的低着头,嗯那了一声。

  高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丫头,把她拉到身边,拿过来她的一只手,笑道:“你看她的手指。”

  范青看过去,只见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从指尖开始,到第二个关节皮糙肉厚,布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高夫人道:“她师父是少林派的,她从小就练二指禅,这十几年,每天都用这两根指头在砖墙石头上划三百下,再在玉米袋里划三百下,这两根指头可以洞穿棉甲。是么?”最后是转头问慧剑的。

  慧剑害羞的咬着嘴唇点头,小声道:“可俺娘活着的时候总说,练这个没用,练了之后,就只能学武,不能绣花缝衣服啦!”

  高夫人笑道:“绣花缝衣服算什么本事,将来你用这两根指头,在敌人脑袋上一戳,一下子就把敌人戳死啦,那时候大家伙儿就都佩服你啦!”说得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候,众将又派人来催范青回去喝酒,范青回去应酬,一直喝到三更天才结束。

  范青回到营地,并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跟卫兵打了一个招呼,走出营地,四野无人,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秋蝉的一两声鸣叫。信步走到西边的一处小溪旁。此时明月在天,一轮明月倒映在溪水中,银色的月光把小溪两侧的石头青草都给镀上了一层银色,仿佛带有一丝神秘色彩。流水潺潺,发出轻微的哗哗声音,周围一切静谧安详。

  范青到了溪边,只见一块大石头上放着一个食篮,但周围没人。

  范青笑道:“宝贝,你在哪里呢?”

  并没有人回答他,范青笑道:“你不出来,我可要大声喊了,让营地的人都能听到。”说完作势要喊。

  忽然耳朵一痛,只听慧梅的声音在后面笑道:“你敢喊,我就把你的耳朵拧下来,让你做独耳军师。”

  范青转身,揽住慧梅的纤腰,笑道:“那以后我只能对你俯首,不能贴耳,岂不是扫兴么!”

  慧梅却不松手,笑道:“你老实说,你跟那慧灵是不是早就认识,我见你俩使眼色啦!”

  范青笑道:“确实早就认识,你想知道原委,来来来,咱们坐下,我给你细细道来。”说着,拉着慧梅到了小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范青把慧灵的身世说了,慧梅脸上露出同情神色,叹道:“原来和我一样,也是个苦命孩子。”

  范青把揽着她腰的手臂紧了一紧,笑道:“你有我疼你,可不算苦命啦!”说完,拿起大石头上的食盒,笑道:“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酒壶,还有点心,便笑道:“怎么,嫌我喝的还不够多么!”

  “对,想把你喝成烂泥!”慧梅给他从酒壶里倒了一盏,递给范青,笑道:“这一盏祝贺你高升,当上了军师。以后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借你吉言!”范青一笑,喝了一盏,酸酸甜甜,原来是解酒的酸梅汤。慧梅又从食盒里拿出两样点心,笑道:“吃点心吧!我见你在桌上只喝酒,都没吃什么东西。”

  范青见她如此体贴,心中十分温暖,吃了两块点心,把手在胸口衣衫上抹了抹,笑道:“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只是比你原来的差些。”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支笛子,笑道:“这是缴获官军辎重中,找到的,是个普通竹笛,可比你以前那支差远了!”慧梅以前那支是张鼐送的,是名贵的皇家器物,可慧梅还给张鼐了。

  慧梅接过竹笛,笑道:“只要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说完,放在唇边,并不吹奏,只是想象吹奏的音律。毕竟三更半夜,被营地的人听到笛声影响不好。

  范青也轻轻哼唱音调,慧梅惊讶的看他一眼,原来这调子,正好是刚才她想象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吹这个曲子?”

  范青伸手把她揽在怀中,轻声笑道:“没这几分本领,能做你的老公么!”

  慧梅嘻嘻一笑,把脸颊紧紧贴在范青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范青低下头,只见她一双俏脸微微红晕,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他心中一动,用一只手扶起慧梅下颌,两人深深的接吻,好久,范青伏在慧梅耳边轻声道:“我去跟夫人说,让咱俩成亲,好不好?”

  慧梅脸颊更红了,恨不得钻进范青怀中,好一会儿,才抬头道:“不好!”

  范青惊讶道:“为什么?”

  慧梅脸颊贴着范青的胸口,用手指摆弄他领口的扣子,慢慢道:“现在咱们在商洛山中,条件艰苦,夫人说过几次了,青年战士都不能成亲,连将领都不行。前几日,李友还想把家乡的未婚妻给接来,都被夫人给否了!你这刚刚当上军师,就想成亲,影响多不好,就算夫人和闯王不说什么,军营中的人也得说闲话。”

  范青笑道:“原来是我贤惠的小夫人替我着想呢!”说着叹了口气,“我急着娶你,是因为前几日,我几次面临生死,唉!我真怕我哪一天忽然没了……”

  这时,范青的嘴被一双柔软的小手给捂住了,“不许说那么不吉利的话。”慧梅看着范青的眼睛,也流露出深情的眼光,轻声道:“我知道前几日你面临的危险,从你去石门谷的时候,我就不停的向菩萨祈祷,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如果有什么灾祸,宁可降在我的身上,而且我不止一次的发誓,如果你有了三长两短,我慧梅绝对不会独活……”

  忽然,她的嘴也被范青用手指按住,范青轻叹道:“你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咱们都好好的,永远在一起。”俩人紧紧拥抱,沉浸在深深的爱情当中。

  第二天早晨,范青早早起来到校场训练,这是他的习惯,不论上一天多晚休息,第二天都早起训练。校场上稀稀落落人不多,陆陆续续到来的也都是范青以前带过的河南兵。他们见到范青都很恭敬的拱手施礼,叫一声范先生。不一会儿,赵恩和杨铁柱也来了,他们因为在这次与官军的战斗中表现勇敢,现在都被提拔成了偏将,地位和李友、马世耀一样了。

  赵恩、杨铁柱和范青一起训练,这是一年来养成的习惯。范青带兵很注重早起,不论冬夏,鸡叫头遍,立刻吹号,全营必须起床训练,不允许睡懒觉,所以,这些河南兵也跟着他养成了早起习惯。

  朝阳初升,李自成、刘宗敏等一众将领来到教场,一看到校场中的情况,李自成立刻沉下脸,道:“怎么回事,都不用训练了吗?现在谁管训练?”

  刘宗敏道:“是老营总管任继荣和中军吴汝义!”

  本来掌管闯营训练的是李鸿恩,他出事被斩之后,将领病的病,忙的忙。训练的事情就交给了任继荣和吴汝义。吴汝义是闯营的中军将领,职务和任继荣差不多,负责军队后勤,他年纪比李自成还大,接近四十,是军中年纪最大的将领,也是李自成的米脂老乡。

  早有将领去把二人喊来,吴汝义是从被窝里给叫起来的,衣冠不整,睡眼惺忪。

  李自成扫了一眼校场,河南兵几乎全在训练,老营卫队因为被范青带过的缘故,大多数都来了。没来训练的都是老八队的战士。

  老八队的战士都是陕西老兵,现在表现却不如新兵,所以李自成特别恼火,忍不住道:“老八队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见?”

  吴汝义拱手道:“大家因为大战刚刚过去,昨天又吃喝庆祝,睡得晚些,所以都没出来练功。”

  “是谁下的令,今天可以不训练的?”

  任继荣和吴汝义都不作声,互相看看。

  “这是谁当的家,可以不训练,允许蒙头睡懒觉的?”李自成的脸色严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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