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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苏家旧事(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03 2020.07.02 12:49

  刽子手,其实在晚清那会还是个行当。

  老苏家祖上就是干这行的,可能砍的脑袋多了,造了孽,结果后面几代全穷的叮当响;搁苏鸿信爷爷那会,那叫一个穷啊,耗子进屋溜达一圈,都得瘪着肚子含泪出去,听说穿的裤子都露着腚,一条裤子一家人得轮着穿。

  论起来,这“刽子手”也属于下九流之一,与那娼妓、喇叭匠、剃头匠、戏子都差不多,就是干的事遭人嫌弃,因为这是捞阴门的,吃的死人饭。

  就他太爷爷那会,刽子手的活计还没丢,那时候剁颗脑袋可值钱去了,就一颗,三块洋元,加上那些个死囚家属暗地里送的好酒好肉,日子倒也舒坦,而且也算是吃的官家饭,乱世中能得个温饱还能长几斤膘肉,那可是真不容易。

  清末民初那会,他太爷爷攒了点钱娶了个婆姨,也就是他太奶奶,结果成亲了三四年这肚子硬是起不来,一家人急得火急火燎的,天天没日没夜的吵。

  大夫也看了,药也吃了,菩萨也拜了,可死活就是怀不上,最后没辙了,找到个相师一瞧,说是他太爷爷刀口下杀人太多,要断子绝孙。

  那时候娶媳妇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么,一听要绝后,他太爷爷当时就急了,好说歹说,相师才给了个法子,散尽家财;都是用人家命换来的,能花的安心么,还得把那刀供起来,大半夜的,他偷摸把那刀埋在了土地爷神龛底下了。

  嘿,神了,没等三两个月,他太奶奶真就怀上了。

  肚子倒是起来了,日子却越过越穷,那年头过的本来就苦,再加上兵荒马乱,更是苦不堪言,顿顿吃糠咽菜的,田地里的野菜都被薅干净了,穷的天天缩衣紧食,肚子里养的几斤肥油膘肉没几天就被苦日子刮没了。

  再加上军阀混战,“刽子手”行刑的手艺渐渐被枪毙取代,老太爷被逼的实在没辙了,除了砍人的把式,也没个吃饭的手艺,他心想人不能杀,畜生总不至于吧,最后不得已当了个屠户,这才把一家老小领着熬了过来。

  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挺过了军阀混战,扛过了大饥荒,挨过了那个动荡不堪的年代,等他爷爷结婚那会,更穷;家里就两张竹凳,一张土炕,弹了点旧棉花往破被罩里头一塞,这就算是聘礼了,连带三斤糟米,两斤灰面儿,一斤八两的玉米面窝头。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多说法,有温有饱,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日子再苦,两人就是死都得凑一块。

  不过,值得说道的是剁脑袋的鬼头刀却一代代给传了下来。

  不过他们家这个可不叫鬼头刀,有名儿——“断魂刀”。

  听他爷爷讲,这“刽子手”拜的祖师爷乃是“关公”,跟“剃头匠”一个样,都是用刀的祖宗;想想也能明白,剃头剃脑袋,一个是从头顶下刀,一个是从脖子下刀,都得在头上耍把式,下功夫。

  据说从前“刽子手”指的可不光是单单的剁脑袋,以往厉法酷刑层出不穷,刑具自然也不同,种样繁多,刑吏更得样样会使,精通百般。

  旧时封建王朝为了明正典刑,威慑人心,这里面,就有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剐刑,非是别的,正是那“凌迟”。

  刨心挖肝,剐肉剔骨,剥皮挑筋,愣是要在人身上剐去千百刀,其中越是大奸大恶之人,这下刀的数儿就越多、越讲究,诸般刑刀、法刀千奇百怪,有精巧的,细致的。

  据说这真正有能耐的,技艺是出神入了化。

  但你可万不敢小看这“刽子手”,尽管做的事遭人厌弃,那也是一脉相承,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传技极为讲究,手底下可都是些真把式。只是到他太爷爷那会,没赶上趟儿,刚好世道大乱,这传艺的老师傅也是个苦命人,几经波折,手里就剩下一把鬼头刀了,身上的手艺没来得及传完,便在乱世之中一命呜呼。

  真东西没学齐全,他太爷爷就只能守着个鬼头刀过活,在衙门里落下了,算是吃上了官家饭。

  本以为就此能图个安生,可惜没过几年,这就到了军阀割据,枪炮火器横行,得,手艺算是白学了,无用武之地。

  再加上有了苏鸿信他爷爷,这可是根独苗,得来不易,他太爷爷和太奶奶天天心惊胆颤的守在跟前,生怕自己这娃儿半道上夭折了,两人整日里上香祷告,念经吃斋,别说杀人,连荤腥都不敢见,都快比得上庙里的和尚了。

  然后就到了他爸,上一辈也还好,加上他爸是姊妹弟兄三个,老大就是他爸,还有个二姑,最后是三叔。

  老一辈人受了旧社会的荼毒,免不了封建守旧,这姑娘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想要传宗接代,肯定得指望家里的男丁,鼓足劲让他爸和他三叔生。

  结果他爸连生了两个,没一个男娃的,他三叔更厉害,一口气生了四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撞邪了,愣是没一个男娃。

  打那之后,他爷爷就没怎么笑过,整日里闷闷不乐的,一家老小这么看也不是个事,眼见老爷子郁郁寡欢,生怕日子久了憋出个什么毛病,他爹苏老大一咬牙,回去和他妈一合计,没辙,那就继续生。

  可能是老天开眼,这回,真就生了个男娃。

  老爷子当晚就着一碟花生米,硬是喝了八两高粱酒,笑的牙都藏不住,被计生办的人喊去罚钱的时候都是乐呵的。

  苏家小辈里唯一的男丁、独苗、宝贝疙瘩,就成了苏鸿信。

  就这,打小在学校里那是横着走的主,可不是说欺男霸女啥的,而是但凡谁要敢欺负他,下了课,就能瞧见六个女娃撸胳膊挽袖子的去堵人,几年书读下来,他这六个姐姐硬是把学校里的刺头孩子全给收拾了个遍。

  不过,不受欺负归不受欺负,这可不代表苏家人不分对错、不明事理的只知道宠溺苏鸿信,相反,对他那是极其严苛,但凡做错了事,他要是欺负了别人,那也得挨揍。

  所以这打小也没惯出个什么坏毛病,而且学习也还不错,二十出头混了个本科毕业,本是想着找份工作,踏踏实实的上班,可哪想这天,家里长辈突然来了通电话……

  咱这故事,就是打这儿开始的。

  

002 老宅奇遇(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791 2020.07.03 13:15

  打电话的是他爸。

  电话里就简单的说了几句。

  当天苏鸿信就从外地往回赶了。

  至于原因,他爷爷过世了。

  老人年纪大了,八十九了,平日里几个儿孙都里里外外的照看着,一家子也都和和睦睦的。可就是这老爷子有个不太好的毛病,爱喝个小酒,每天总得小酌那么几盅;这不,昨天趁着家里人一个没留神,老爷子又偷摸着喝起了酒,结果贪杯了,平常儿女看的紧,也就那一口两口的,实在不过瘾,这会是连闷了几大口,正喝的起兴,老人脸上的笑忽一僵,手中酒杯一摔,口舌歪斜,迎着风,这就一头栽在了门前的石棱上,头破血流,当场不省人事。

  等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人送到县医院的时候,脑浆子都流出来了,当天晚上就没救过来,又被拉了回来,这可真是倒霉催的。

  没办法,生老病死,岂能尽随人意来定,这就是命啊。

  ……

  老家是在乡下,背倚秦岭,有些偏僻。

  接到电话的时候,苏鸿信想也没想就往回赶。

  要知道这一家大小里头,老爷子最疼的就是七个小字辈,里头又以苏鸿信最得宠;打小爷孙两个那基本上是形影不离,一块斗过蛐蛐,摸过黄鳝泥鳅,爷孙硬是活成了兄弟,三个字,隔辈亲。

  可现在这人说没就没,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有旦夕祸福。苏鸿信一想到往后再也看不到老人,心里真就堵的不行,听说老人在医院临走的时候,嘴里还含混的喊着他的小名儿,就更不是滋味了。打从接了电话之后,他就没怎么开过口,无精打采的和霜打的茄子一样。

  他待的地方离家不远,位于蜀中,回来也就差不多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他奶奶走的早,老人吃了大半辈子的苦,眼瞅着苦日子都过去了,好不容易熬到头,这福愣是没享几天,得了场大病撒手人寰,几个长辈每每提起,都是唏嘘不已,可见大有遗憾。

  在苏鸿信模糊的印象里只记得那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抱过他,也亲过他,可年岁一长,相貌就渐渐淡了,只能偶尔瞧瞧以往收捡的老旧照片,找找回忆。

  自打他奶奶过世,老爷子就成了一个人,几个儿女先后成了家,但都没敢走远了,方便时时照看着,可也不能天天跟在老人屁股后面转悠不是,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所以相比之下,倒是他们几个小辈回来的勤快,苏鸿信还打算工作稳定后,回来好好孝敬孝敬老人,可谁曾想出了这档子事。

  ……

  半夜的时候。

  苏鸿信回到市区了。

  不凑巧,家里这边下着大雨,那雨大的,劈头盖脸的淋。

  等赶到老宅的时候,都快凌晨了。

  进门就瞧见堂屋里亮着灯,老人被放在冰棺里,地上还烧着一堆黄纸。

  见苏鸿信冒雨赶回来,浑身淋的跟个落汤鸡一样,几个长辈又都是拉着他的手哭个不停,说什么老人临走前还惦记他,惹得苏鸿信也跟着泪目,心中酸楚。

  “去,先回屋换身衣裳,睡会,等天明再过来给你爷跪着!”见苏鸿信不说话,他妈安慰着说了句,多半是想到儿子连夜赶回来,肯定累的不行,想让他休息休息。

  灵堂还没来得及布置,剩下的六个姐姐,这会不是在外地工作,就是已经嫁人了,回来了两个,剩下的四个比他离得要远些,估摸着还得明天。

  而他爸和他三叔,则是出去给老人操办后事去了,一些殡葬的事宜,还有邻里亲戚都要上门请一请,现在还没回来。

  大堂里就一个冰棺,最上方还有个供桌,那是个神龛,里面立着一柄黑黝黝的刀子,刀身斑驳陆离,结着一块块乌黑的锈迹,刀柄上还系着条发暗发黑的老旧刀衣,被一块红绸罩着。

  苏鸿信换了衣裳,又出来看了看老人的遗容,其实落泪也不可能一直落泪,就是心里这股伤心的劲儿过不去,这会哭过了,心里就觉得空荡荡的。

  “这刀怎么没收起来啊?爷爷以前不是说过,他走的时候,要收了么?”但看着“断魂刀”还在堂屋里摆着,苏鸿信就下意识的问,这“断魂”二字,在这个时候可是有些不吉利。

  他妈也才反应过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刀你爷爷除了你谁也不让碰,今天忙的事太多,你爸他们兴许就给忘了!”

  苏鸿信没说什么,走到神龛前,把里面的断魂刀取了出来;这刀可不像电视里行刑用的那种刑刀,阔刃厚脊,单边开刃,刀锋自下一直延伸出去,直到刀弯处才斜切往上,刀背上还有几枚锯齿状的倒钩,刀柄末端是一个罗刹头,三尺五寸,黑不溜秋的刀身上结满了一块块泛黑发红的斑斑印迹,灯一照,丁点反光都不见。

  他得收着。

  老爷子以前就说过,等他过世的时候,这刀可一定要包起来,不然走的不安宁,按理来说苏鸿信好歹也算个现代知识分子,但不论是真是假,老爷子的话他总是会记心里,去做,也算是全一全老人的交代,要是搁几个长辈,指定嘴上答应,心里嗤之以鼻,转眼就忘个干净,就像现在这样,当然,他也不可能说出来。

  这刀能有二十多斤重,苏鸿信一把就拎了出来,另一只手取过上面的红绸,利落的将刀子缠裹了个严实。

  别看他模样长得清秀,带着些书卷气,可往些回村的时候,逢年过节,村里人请老爷子去杀猪宰羊,都是他动的手;两百来斤的家猪,就是不捆不绑,撒开来,搁他手底下也走不过一刀,这些东西,都是老人偷摸教他的,以往屠户的手艺。

  等把刀包好了,他这才又转身回了里屋。

  这是老人的屋子,老人生前的东西,这会儿都已经被搜捡了出来,装在一个箱子里,过不了几天就不留什么了。

  苏鸿信叹口气,黯然无言,走到箱子前弯腰一件件的整理着,看看有没有要留下的,也算留个念想。

  这一箱子的东西,他也基本上都见过,穿过的衣裳,做的些小物件,还有一些老旧点的小人书,本来当初是给他买的,结果没成想老人自己喜欢上了,什么济公传、风波亭、花木兰、岳飞出世,堆了一小摞,想是搁的久了,受了潮,册页都泛黄发霉了。

  理着理着。

  正收拾着。

  突听“叮咣”一下。

  苏鸿信眼里就见一个东西被带了出来,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坠在箱子的一角,正好落在了显眼的地方。

  低头一瞧。

  居然是枚戒指。

  戒身漆黑,戒环上还印有一只眼瞳状的古怪图样,纹理暗红阴沉,但苏鸿信就觉得奇怪,死活记不起来老人啥时候有这么件东西,想不出名堂,他也就没放在心上,顺势就套手上了。

  等理出来几样物件,这才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连夜赶路太乏了,这会一回来,伤心劲儿过去不少,苏鸿信只觉得困意上涌,眼皮就和打架一样,昏昏欲睡,困得不行。

  索性就趴在老人的床上睡倒下去。

  可谁知他刚一趟下去,眼睛还没等合上呢,却又一骨碌爬了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手上的戒指,口干舌燥,身子都僵住了,像是着了魔一样。

  就见那戒指上这会儿正在隐约泛着妖异的光华,极为不同寻常,恍惚间,苏鸿信只觉得那纹理像是活了过来,真的成了一只眼睛,凝视着他;就这一瞬间,苏鸿信周遭天地像是在飞快远去,所有一切,如同饱经了千万年的风霜岁月,顷刻间风化散去,散作漫天灰烬尘埃。

  眼中所见,已是无穷黑暗。

  ……

  宛如坠入了不见底的炼狱。

  ……

  一声声可怕的嘶吼与尖啸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遮天蔽日的羽翼在伸展中带出飓风雷鸣;喷涌的熔岩,像是大地溅出的血液,将苏鸿信的眼瞳染的赤红;黑暗中如有不可思议之物,露出的一角轮廓,便如匍匐屹立的巨山;晦暗的深处传来声声磅礴的颤晃,像是巨兽腾动的心跳……

  苏鸿信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黑洞吸扯了进去,耳边传来无数哭嚎、嘶叫、狂笑……又像是有无数魑魅魍魉在他耳畔窃窃私语……越坠越深……

  ……

  ……

  ……

  

003 神秘莫测(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756 2020.07.03 14:03

  ……

  ……

  ……

  刺眼,吵闹。

  这是苏鸿信回神后的第一个感觉,他像是刚睡醒一样,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个激灵,睁着茫然的眼睛,但马上又触电般的偏过头,皱了皱眉,这才眯眼透过指缝看向光亮照来的地方。

  随着视力渐渐适应,就见摇晃的车窗外,是不停倒退的山川河流,远山之上,挂着一轮金黄色的太阳,它散发的光与热让人难以直视。

  苏鸿信像是有那么一刹那没反应过来,茫然四顾,耳边全是嘈杂的吆喝夹带着斥骂与抱怨的声音,吵的他脑仁儿都快炸了。

  “火车?”

  他已经有些看清了自身所处的环境。

  好家伙,黑压压的一片,一眼瞧过去,过道上全是望不到头的人;人挤人,人压人,化作一条拥挤喧嚣的洪流,往后面不停的挤着,这感觉就像是当年他五六岁的时候,被父母带着挤绿皮火车赶春运一样,不,比那还要挤。

  小孩的哭声,女人的骂声,汉子的吆喝声,简直就跟煮沸了一锅热水似的,嘈杂极了;逼仄拥堵的车厢几快让人喘不过气来,各种异样刺鼻的气味混在一起,只像是摔进了臭水沟里。

  但让苏鸿信真正傻眼的,是这些人穿的衣裳。

  男人们大多穿着小褂,有的头上顶着瓜皮帽,有的索性赤膊袒胸,贴身短打,还有的,长袍、马褂、中山装,竟都能找出来几件,女人们则是穿着旗袍,有的穿着袄裙,颜色单调的像是他们家以前褪色的老旧照片。

  不光是人,就连火车都好像褪去了一层颜色,脱落的车漆,生锈的窗户,脏乱的各色衣裳,只似打泥堆里赶过似的,连空气中都仿佛混合着无数的尘埃、煤味,充斥着一股旧时代的颓败感。

  听着窗外的阵阵轰鸣,还有火车碾过铁轨的响动,苏鸿信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忽一瞪眼,他就瞧见有人居然还留着辫子,脑门前刮去的一片正冒着青黑的发茬,乌黑油亮的大粗辫儿盘在头顶,汉子敞着青布小褂,扛着一个灰蒙蒙的大包,黝黑结实的胸膛上,亮着一片浓密黝黑的护胸毛。

  而他自己则是挤在车厢的角落里,然后随着涌动的人流茫然无措的一直往前挪着,沿途他一双眼睛就没停下来过,好奇的四下打量,还真是瞧了个新鲜;这可不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光鲜干净,耳边轰鸣不散,车厢摇晃的厉害,好像挨着火车头,空气中都感觉飘着煤渣,浑浊的让人难受。

  混乱、拥挤、无序、颓败……

  而且,太挤了。

  渐渐回过神的苏鸿信,被人流挤得是头晕脑胀,差点就要骂娘了,事实上,不少人已经开骂了,嚷着各地的腔,那是从头骂到尾,还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叫嚷声,不知道谁暗地里抓了一下人家屁股,惹得一阵破口大骂。

  都不用苏鸿信抬脚,他已经是被推搡着走过了几节车厢,好在越往后,这些人也都散了去,一个个长出一口气,像是溺水得救了一样,连苏鸿信也暗自松了口气。

  等轮到他的时候,傻眼了,他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一愣神的功夫,那些看见位子的人,就跟恶狗抢食一样,好几位都动起手来了。

  苏鸿信默然无言,干脆一人挑了个安静点的角落,坐了下来,也懒得再走了,缓了口气,他望着手上的黑色戒指,神色复杂古怪,不用想就知道问题是出在了戒指上。

  可这会,任他擦了又擦,瞧了又瞧,还搁嘴里咬了几口,差点没把牙给崩咯,全无反应。苏鸿信又似记起什么,忙动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东西,手机什么的都不见了。

  不过。

  “嗯?”

  有东西。

  等手再拿回来的时候,苏鸿信瞧的一愣,手心里握着的赫然是张纸质车票,颇显古旧。

  上面的墨迹甚至都没干透呢,还都是繁体字,视线只往上头一搭,等看清了印的是什么后,他已是如遭雷殛般僵在原地,魔怔了一样,嘴里痴痴的道:“宣统二年,三等座,汉口至卢沟桥……”

  但紧接着,苏鸿信一瞪眼,就瞧见那些字迹笔画忽然扭动游走起来,重新变成一句话——“活着抵达终点!”

  “这什么意思?还是说抵达终点站我就能回去?你倒是说明白点啊,你他妈的!”

  骂骂咧咧的嘟囔着,等他再仔细看的时候,那行字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苏鸿信又反反复复看了看车票,见再无异样,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回了兜里。

  半晌,就听逐渐回过味儿的他,有些匪夷所思的呐呐道:“还真是奇了!”

  举目环顾,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苏鸿信这心里头虽说是有种忐忑慌乱,但也不全是;过了一开始的手足无措,这感觉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打小听他爷爷讲清末民初的故事讲的多了,耳濡目染,对这种离奇诡异的经历,苏鸿信起初的慌乱肯定是有,可等缓过来,心里头竟还隐隐的有种说不出的好奇和期待。

  他脑子里想着事,远山上的太阳不知不觉已落了大半,昏暗的暮色渐渐笼罩向大地,阴沉的可怕,乌云渐渐厚重起来,十有八九是得来一场大雨,而且空气潮热滚烫的厉害,多半是三伏天的日子。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

  苏鸿信被火车剧烈的震颤摇醒了过来。

  这会外面已经彻底暗了。

  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是个胖子,圆头大耳的,满面油光,一身的肥肉,手里正啃着只鸡腿,嘬着骨头,滋滋有声。

  等啃完了,他顺手又取过一只包好的烧鸡,可刚热切的打开,圆脸立马一呆,然后破口骂道:“他娘的,鬼遮了眼,居然着了道,拿老瓦来糊弄老子!”

  就见这玻璃纸里包的哪是什么烧鸡,黑腿黑嘴的,分明是只脱了毛的乌鸦,身子瘦短,没个半斤八两的肉。

  骂骂咧咧的,这人居然也能下得去嘴,看的苏鸿信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要知道乌鸦可是吃腐食的。

  就这么会功夫,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激在车窗上,外面的一切,瞬间都模糊了。

  “唉,妈的,这破天儿早不下晚不下的,偏偏这时候下雨,老天爷可得保佑路上别出个什么事儿!”

  胖子嘬着骨头,瞥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他体态臃肿肥圆,稍稍一动,立马汗如雨下,身上套了个肥大的无袖褐色布褂,汗渍斑斑,往那一坐,一搭腿,就跟个弥勒佛似的。

  “出事?能出什么事?”

  胖子搭眼看去。

  看见问话的是身旁的年轻人,咧嘴嘿嘿一笑,油光沁亮。“一看小兄弟就是第一次出远门,这种大雨天的,要是中途遇到路断了、桥塌了、再倒霉点发洪水了,那可一点都不稀奇,一两天的路能耽搁你十天半月下来,要是再倒霉点,遇到点邪性的事,说不定命都得搭进去!”

  他越说,声音压的越低。

  这问话的自然就是苏鸿信,眼神隐晦的一番变幻,颇有些好奇的问:“邪性的事?啥意思?”

  胖子略微沉默了一下,想来是一个人坐的久了,耐不住烦闷,见苏鸿信搭话,他先是掏出个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才悄声低语的道:“小兄弟听过打生桩么?”

  打生桩?

  胖子浑身肥肉一抖,神神秘秘的道:“过一会,可就要到邙山隧道了,听说……”

  苏鸿信越听,这心也就越往下沉。

  刚才他还没明白过来,这会听到这话心头猛的一突,这不就是老一辈嘴里的活人祭么。

  传说这世间山水,皆有灵性,说的可不是那什么神灵仙佛,而是寄于其中的山精野怪,鬼仙亡魂,以往倒也听过,不过那些事早就有些年头了,说的是这开山修路,挖河架桥的时候,但凡遇到些离奇怪事,挖山的山塌,铺桥的桥断,就说明是这些东西在作祟,想要好处,而且得是活人。

  窗外这会是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苍白的闪电撕裂长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鸿信就看见窗外模糊的雨夜中,好像站着一条条影影绰绰的人影……

  

004 裹脚老太(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99 2020.07.04 12:45

  “要知道,这邙山里,最多的可是墓冢,里头埋的东西……哈……”胖子说着说着,语气模样突然一变,声音猛的拔高一截,在苏鸿信耳边大吼了一声。

  苏鸿信正直勾勾的望着窗外,听的入神,哪能想到胖子来这么一手,冷不防的就是一个哆嗦,吓得心跳都快停了,一口唾沫硬是堵喉咙口里差点噎死他。

  “哈哈,逗你呢,瞧把你吓得,一个人出来闯,胆子怎么跟鹌鹑似的?”胖子乐的不行,浑身肥肉都跟着笑声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苏鸿信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又瞥了胖子一眼,没好气的道:“你难道没听过白天不讲人,晚上不讲鬼么?”

  心里则是暗骂,这死胖子,脑袋真是被驴踢了,吓他一跳。

  但他又瞅了眼窗外,模糊一片,雨水如帘,不住自玻璃上淌下,雨势极大,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要是搁以前他指定对胖子说的那些东西嗤之以鼻,当作个笑话听听,但现在,他要是还当个笑话听,那他自己可就是个笑话了。

  还有那句话。

  “活着抵达终点!”

  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同寻常,一趟火车而已,又能有什么凶险?人祸?天灾?还是别的?

  见胖子还在笑,他干脆也没再搭理,赶了一天的车,再遇到这等离奇的事,这会他是腹中空空,饥饿难耐,都不想动弹了,而且,也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待着吧。

  “小兄弟该不会真相信那些东西吧?”

  胖子见自己惹人嫌弃了,擦了把汗,也止了笑。

  苏鸿信闭着眼接道:“有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莫犯忌讳,总归是没坏处的!”

  天色越来越黑,车厢的头尾,各自亮起一盏黯淡的灯来,昏黄的灯光像是夕阳最后的淡淡余晖,勉强让人目能视物,而且光线有种异样的浑浊感,就好像空气中飘荡着无数尘埃,模模糊糊。

  只是,人太多了,连过道里都坐的是人,鼾声四起。

  “花生,又香又脆的炒花生——”

  车厢里,一个灰发黑衣的裹脚老太太,满脸堆叠着皱纹,肤色黝黑,手里正挎着个竹篮,一双小脚都不如巴掌大,篮口被个棉布遮着,里面装了些炒好的花生、毛豆,张开的嘴里,牙都快掉没了,腮帮子微瘪,正在叫卖。

  周围的人,不少都在招呼着,还有的凑了过去。

  胖子伸手捣了捣苏鸿信,见他睁眼,嘿嘿笑道:“刚才是老哥做的不对,要不,我请你吃东西吧!”

  他嗅着味儿,砸吧着嘴,等不及别人过来,就艰难的撑起身子,朝那老太太赶了去,生怕被人先买光了。

  苏鸿信闻着那味儿也睡不着了,其实他压根就没睡,心烦意乱哪能睡得着啊,而且饿的慌,偏偏这死胖子还一直在旁边嘬骨头。

  “诶?”

  可就说他正望着胖子往过去挤,眼神却忽的一变,就见这围着老太太的几个汉子,只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胖子围在里面,架在中间。

  胖子身在其中还半点不知,只以为别人也在挤,嘴里嚷道:“哎哎哎,别挤啊——”

  就这会功夫,有人已把手伸进胖子的兜里了。

  苏鸿信算是看明白了。

  这是挤贼窝里去了。

  着了道。

  看见这一幕,他却是记起来以前老爷子给他说的一些江湖事。

  人多了,自然就混乱不堪,抢劫的、偷盗的比比皆是。这火车若真是去往京城的,只怕车厢里少不了三教九流;乱世当头,日子难熬,想要去京城闯些名头的手艺人那简直如过江之鲫,京津两地就他爷爷说,当年可真是各行百业齐聚,牛鬼蛇神都有,奇人异事要是说起来,怕是大半年都说不完。

  而且这火车上,以往可都是賊盗横行,特别是京津一带,什么贼王、盗王那是多的不行,诸多下九流混迹其中,暗盗的、明偷的、明抢的,简直无法无天,连朝廷都管不了,而且再得点好处,就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里面明偷的,就是人家当着你面偷你东西,偏偏你还不能出声,你一出声,周围立马围过来一群人,挨揍是小,兴许命都得不明不白的丢了,明抢的更邪乎,一个梨子能卖你几块大洋、十几块大洋,明着勒索敲诈,几个梨子就能变着法把你浑身的家底敲个精光。

  而且从前还有个说法叫作“打絮巴”,防不胜防,搁现在的话说,就是人贩子,但搁以前,做这种下三滥勾当的多是乞丐,这可不像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什么“丐帮”,采生折割,丧尽天良,故而下九流里,乞丐最不受人待见,排在末流。

  就譬如有小贩叫卖吃的,闻着香气诱人,可你但凡一吃,就着了道;人家问什么你说什么,钱财尽失不说,人还得被卖了,等清醒过来,不是到了窑子里,就是成了黑市上的苦力,更惨的还有,直接手断了,腿瘸了,眼也瞎了,被人丢街上乞怜要钱,真可谓是惨不忍睹。

  他自幼和老爷子亲近,经年累月,耳濡目染,对这些事记得特别清楚,其中,又因为祖上的行当,对这“打絮巴”印象特别深。

  正想着如何提醒招呼那胖子呢,就听。

  “你干啥呢?敢从爷爷兜里顺东西?你他娘的顺东西也就顺东西吧,你捏爷爷肉干什么?”

  胖子自己倒是先察觉了,他手里拿着一包花生,怒不可遏的望着身旁的一个赖头汉子,这汉子光着瘦黑的膀子,手里正拿着五块大洋,脸上非但不见半点慌张,反倒阴厉凶狠,阴恻恻的冷笑道:“放你娘的屁,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小心你的舌头!”

  胖子大怒,伸手就要抢回那五块大洋,可哪想“啪”的一声自他脸面上炸起,瞬间鼻血眼泪一大把,胖子踉跄一倒,捂脸哀嚎。

  苏鸿信却是看的瞪大眼睛。

  因为这出手打人的,居然是那个裹脚老太太,他可是瞧的一清二楚,这老太太面无表情,筋骨毕露、干瘦黝黑的右手只往篮子里一探,将那遮篮子的绵布一捏,再振臂一抖,棉布瞬间就和响鞭一样,抽在了胖子的脸上。

  敢情,连这老太太都是一伙的。

  这是个套子。

  可不光是胖子一个人丢了钱,还有几位也一样,但看见胖子满脸是血的倒地呻吟着,一个个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吓得噤若寒蝉。

  就听老太太细声细语的问:“还买不买啊你们?”

  见那几人像是被吓傻了,老太太又嘿嘿一笑。“没钱也想吃东西?”

  几人忙道:“不买了,不买了!”

  转眼,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老太太看也不看地上的胖子,已从苏鸿信身旁走过,朝着下一节车厢去了。

  好家伙,这生意可真是一本万利。

  

005 车厢变故(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66 2020.07.05 13:40

  “没事吧?”

  望着胖子满脸是血,苏鸿信突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了。

  “嘶——”

  “能有啥事,命还在就行!”

  胖子边吸着凉气,边含混的道。

  再见他腮帮子一鼓,嘴一张,一颗带血的门牙已被吐到了手心。

  “老东西好大的手劲儿啊!”

  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别看皮面上没个伤,可这就一会儿的光景,胖子鼻梁都已经乌青发肿,高高鼓了起来。

  “妈的,要不是这地方施展不开,挤得慌——”

  苏鸿信撇撇嘴。

  “得了吧,别说那几个人,就是那位裹脚老太,三四个你,也照样得直挺挺的倒下!”

  胖子却不乐意了,一梗喉咙,嚷道:“放你小子的屁,要不是那几个孙子夹着爷爷,我怎会着了道,你小子我看就是怂,胆小怕事,一个字,孬——”

  苏鸿信没说什么,也懒得去争,他眼神晦涩,神情变幻,扭头瞧瞧老太离去的方向,嘴里低着声喃喃自语道:“那可不是什么手劲儿大,分明是鞭法,敢情还懂些真把式!”

  他先前趁着老太走他跟前过的时候可是仔细留意了一眼,这朝下的手心上,全是一块块磨出来的硬黑老茧,分明是下过真功夫的。

  想到这,苏鸿信眼神都有些发亮。

  这些“真把式”可不常见,非但不常见,更是少之又少,他爷爷当初就给他说过,打从建国之后,这些东西便已经陆续失传了;加之几番动荡,岁月变迁,更是烧的烧,毁的毁,到最后,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传下就已经断了,他爷爷每每提起这些事,总是不胜唏嘘。

  当时,旧时代的武人为了生存,只能去适应,真把式就慢慢成了哄人的花架子,偏向于表演,舍弃了实战性,成了强身养生的功夫。

  要知道以往练一门功夫,那可都是为了生存而造就的手艺,有的人浸淫十年八载,这才习有所成,成就一门非凡绝技。

  可惜先辈之技,后世未传,再加之受到规则约束,且都疲于生计,谁还肯沉下心耗费半生去习武,只怕不是练的妻离子散,就得穷困潦倒;何况,世人也已不需要它们,以法治国,焉能容规则之外的东西存在。

  苏鸿信还记得小时候每回看见电视上什么这个大师,那个大师,他爷爷总要气的骂个半天,说什么欺世盗名的骗子。

  不过。

  万事总有例外。

  因为,他苏家偏偏就传下了一门技艺。

  正是那刽子手用刀的技艺。

  此技唤作“持刀六刑”,可运使诸般刀技,分作斩首、剥皮、剐肉、抽筋、剔骨、分脏六技,但凡刀具入手,皆能运如臂使。

  小时候,他爷爷可是村里镇上最出名的屠户,客人要几斤肉,一刀下去,刀尖沿着肌肉纹理一过,干净利落,筋肉都能分拣出来,绝对是不多不少,堪为神技;不过这老爷子也聪明,历经了不少苦难,心性活泛,知道哪些东西是不能露的,每每有人问起,只说四个字,唯手熟尔。

  可惜,到他爸那一辈,都忙于赚钱,打小就出门闯荡了,而且用他们老家的话说,就是性子太匪了,爱争强好胜,他爷爷担心把东西传下去,惹出祸事,所以一直藏在心里。

  直到苏鸿信出生,三岁,他就成留守儿童了,自幼和爷爷过活,老爷子可是爱极了这个孙子,日复一日,天天教上一些,硬是把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了自家的孙儿。

  连带着他六个姐姐也跟着学了点,不然怎么能打的一群男娃儿哭爹喊娘,成了学校里的扛把子。

  这可是个秘密。

  属于他爷俩的秘密。

  苏鸿信起初也当是屠户杀猪的手艺,那是死活不肯学,嫌弃的不行,嚷着将来要当科学家,才不要当什么杀猪匠;结果他爷爷就变着法儿的哄他,譬如今天把猪腿上的肉剔干净,留一半给他炖汤喝,明天把猪头上的肉剥下来,给他凉拌着吃,好家伙,苏鸿信硬是没忍住肚子里的馋虫,不到半年,就变成了个大胖小子,但刀法技艺也跟着见涨。

  而且,苏鸿信还记得他爷爷曾经出去了大半个月,偷偷摸摸带回来很多东西,泡了一大缸的药酒。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东西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每天晚上,都要把他扒光了,用药酒推拿揉捏一阵,打这之后,气力渐增,年年运动会都能得奖,差点上了体校。

  书归正传。

  眼见得真把式,苏鸿信心里可是吃惊不小。

  不过他却站起了身,因为他实在受不了身旁这个胖子的废话,八成受了气,没地撒,落他身上了。

  萍水相逢,别说他没上去,就是他上去了又能如何,落那人堆里,指不定被谁暗地里捅上一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换个地儿。

  苏鸿信转来转去,沿着那裹脚老太离开的方向走了去,没成想让他找到个座儿。

  这座椅可不是什么软垫、皮垫,木质的,简直硌的人腚沟都在发疼,但比坐地上实在是好了太多。

  对面坐着两个打盹的汉子,一个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梳着三七分,一丝不苟,瞧着文绉绉的,倒像个教书先生,在外面;另一敞着短褂,留着青皮头,魁梧高大,肤色黝黑,像是庄稼汉。

  不过他身边的却是个女人。

  这女人穿着身素色旗袍,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娃。

  苏鸿信只是一瞧,登时明白了这座儿为什么没人坐。

  就见女人生着张白皙细腻的圆脸,依稀可见涂着些淡淡的脂粉,柳眉弯眸,小小的红唇紧紧抿着,琼鼻挺翘,端是长的韵致娇媚。

  可惜这么一张耐看姣好的脸上,却纵横交错,有着几条骇人的伤疤,像是被人拿刀划过一样,这一抬头,凑着车厢里的昏暗灯光,简直能把人吓个半死。

  不过,苏鸿信没那么多想法,又饿又困的,只要是个大活人,甭管模样再丑,也都和他没关系。

  挪了挪硌疼的屁股,苏鸿信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就合上了眼睛,他可真是希望一觉睡醒就到站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

  睡到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中。

  苏鸿信就感觉有人好像碰了他一下,只睡眼惺忪的一瞧,当下立马就清醒了。

  就见对面那青皮头的魁梧汉子,这会正小心翼翼的从他身旁女人的怀里想要抱走那个女娃。

  孩子是睡着的,女人也睡着了。

  “偷孩子?”

  见苏鸿信一睁眼,那汉子立马投来恶狠狠的眼神。

  苏鸿信心头暗叹,这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忽咧嘴一笑。

  “给你脸了,你他妈的跟谁耍横呢?”

  那汉子听到这话眼神立变,可就见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啪”的便抽在了他的脸上,力道大的惊人,一口碎牙和血飞出,当即哼也不哼,一屁股塌椅子上,昏死了过去,半张脸颊瞬间肿的老高。

006 采生折割(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89 2020.07.06 12:15

  出手的,自然就是苏鸿信。

  这一巴掌可当真是有些吓人,那汉子几快一米八九的大个,哼都不哼一下,头一歪,满嘴是血,当场昏死过去,软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苏鸿信顺势一伸手,已把孩子接过,正想放回身旁女人的怀里,扭头就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了过来,敢情身旁熟睡的女人这会也被动静惊醒了,带着几分焦急、惊慌。

  苏鸿信低声道:

  “把孩子看好!”

  女人没说话,但也明白了什么,忙接过还在睡着的孩子,紧紧抱着,又看着苏鸿信,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谢!”

  蚊虫般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清脆。

  苏鸿信点点头,又看向了车厢,就见不少人已瞧了过来,有几个彼此使了个眼神,看样子,都是一伙的,敢情还真是掉一个大贼窝里了。

  火车上,但凡是贼,甭管偷人的、偷钱的,永远不可能单独作案,基本上都是拉帮结派,成群结伙,暗地里都有其一套规矩,而且这里面可分工明确着呢,盯人的、掩护的、动手的、还有掉包的,你瞅着孩子在你跟前,可一转头,孩子就没了。

  而且专盯这种一个人带孩子的女人,你一不留神,就着了道。

  不过,他也没什么后悔的,做就做了,敢作就敢当,伸手已捋着衬衫的袖子,慢慢起身。

  偷钱也就罢了,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他也无心横生枝节,权当没看见,但偷孩子,不行。

  而且刽子手的手段又岂是普通的,真当和电视里那些演员一样,简简单单就拿刀斩人头、刀起刀落就完事了,若没点真把式,谁敢接这种活计,指不定哪天就得被人寻仇上门,所以,手底下都有真东西。

  这些年他可是隐忍再三,记着老爷子的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可这习武的,谁没个几分凶性。

  果然,立马就有人见缝挤了过来。

  这人瘦黑如猴,一双眼珠子外鼓,乌黑发青的发茬落满了灰尘,油腻腻的,扇着半敞的褂子,走到苏鸿信跟前,他先是看了看那生死不知的青皮汉子,眼神变了变,旋即又阴恻恻的笑道:“小子,手挺黑啊,敢不敢去前面做上一场,赢了,这娘俩权当给你个面儿,可你要是不去,我保管她们活着下不了火车,嘿嘿,输了也不打紧,哪只手打的人,剁下来就行!”

  苏鸿信淡淡道:“那就把座儿给爷看着,爷待会料理完了,还要回来养养精神!”

  瘦猴似的黑汉一眯眼,嘿嘿一笑。“好,尿性,走着!”

  说完转身就走。

  苏鸿信刚跟了两步,就见身后已有两人堵了他的退路,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他心里暗自警惕,跟着走过了车厢,再往前又过了两道门,这一进去,只觉一股煤味儿扑面而来,里面可没什么座儿,堆的都是煤炭,黑乎乎的一片;车厢的角落里,还挤着一堆蓬头垢面的娃娃,苏鸿信就那么随意搭眼一瞧,顿时双眼陡张,眼仁不知为何都有些发红,但又有种不忍再看的冲动。

  因为这几个孩子没一个是完整的。

  就着里头淡淡的光亮,只见这些孩子有的缺了手,有的缺了脚,有的索性两条腿都没了,双手撑地,有的一手一脚,有的干脆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全没了,真就让人看的心酸。

  还有几个,简直已不能算是人样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惨的,就是村里卧病在床,瘫痪多年的孤寡老人,眼前这一幕,当真把苏鸿信看的浑身都在发凉。

  “咩!”

  突然,这车厢里居然响起声羊叫。

  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看不见面孔的男人正坐在那,身旁搁着烧鸡汾酒,脚旁,栓了三只正蹬蹄挣扎的小羊羔。

  “小子,出门在外,不该你管的闲事,劝你最好莫要管,小心搭进去一条命!”

  那人微微抬头,沙哑的声音像是磨牙一样。

  脸颊上的肌肉绷了绷,苏鸿信站在原地,眼神阴晴不定,像在踌躇,最后“嘿”的一笑,一咧嘴,陡然往后撤了一步,瞬间这背后就贴着两个人,双肘只往后一捣,“砰砰”两声闷响,那担在他肩膀的两只手登时便软了下去。

  倒下去的两人,这会双眼布满血丝,暴凸外鼓,正捂着肚子,在地上跪着呢。

  “小子找死!”

  领路的瘦汉大喝一声,面露狰狞,手指一翻,指缝里豁的亮起一柄七八寸黑身白刃的薄刀,作势就往上扑。

  “去你妈的!”

  苏鸿信左手一招架,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右脚抬起一踹。

  “砰”的一声闷响,正中对方腰腹,黑汉痛哼一声,瞬间就如喝醉酒一样,倒退出去,撞在了车厢上,然后扑通跪倒下来,双手撑地,哇的吐着肚子里的酸水。

  把玩着手里的薄刀,苏鸿信扫了扫地上的这些孩子,眼神冰冷,语气幽幽:“采生折割?好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那披头散发的人豁然一抬眼睛,隐露精光,森然道:“小畜生,哪条道上讨食的?敢来管你爷爷的闲事?”

  苏鸿信今儿个索性豁出去了,他性子是不错,可也要分什么人,遇到这种恶事,谁他娘的能看过眼,握刀的还能还没个七分血性,一口恶气,只往地上吐了口吐沫,沉着脸冷笑道:

  “我怕我说出来,你得跪着听!”

  “我呸,毛都没长齐呢也敢跟我叫板,爷爷什么场面没见过!”那人朝地上吐了口嚼碎的鸡骨头,冷冷一笑。

  “那你可得接好了!”

  唇齿一张,苏鸿信以一种似笑非笑的口吻念了两句话。

  “飞刃横空走,无常断魂手!”

  这是他爷爷教他的江湖春典。

  真可谓不是对头不聚首,采生折割的遇到了刽子手。

007 猫和耗子(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43 2020.07.07 10:38

  这“断魂手”三字一出口。

  那角落里披头散发,形如乞丐的汉子还没怎么着,趴地上吐完了正在呻吟的瘦汉已是瞪大了眼睛,啥话不说,嘴里惊恐的“啊”了一声,脸上已是面无人色,裤裆里更是散出了骚臭,竟被吓得屎尿齐流,至于另外两个捂着肚子跪倒的人,也差不了多少。

  只道他们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要知道这下九流,并不是就指特定的九种职业,而是说的诸多混迹于市井底层,那一拨人的统称;旧时封建王朝,这世上人,多喜欢将天下行业分出个高低贵贱尊卑,而这下九流,便属于其中的贱业,最下等的存在。

  但尽管同为下九流,其中也不乏很多行业彼此敌对,是为死对头。

  而这“刽子手”与“采生折割”那可真就是猫和耗子一样。

  自古以来,打从宋朝开始,律法之中便已有记载,凡是“采生折割”者,皆属重罪,无一例外,俱受凌迟酷刑,更狠的那是剁其肉,碾其骨,不留全尸。

  苏鸿信他爷爷也曾说过,这清末民初,世道大乱,活着已是极难,但各行百业却是空前繁盛,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时势使然罢了;日子苦,多少人那是被逼的卖儿卖女,人心险恶,免不了有人不走正道,总想些歪门邪道的法子。

  其中,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两件事。

  他老家背倚秦岭,留下过不少奇闻怪谈,就他太爷爷那会,据传山里出了条修炼有成的白蛇。

  有人便动了心思,妄想以供奉野仙亡魂来发大财,这白蛇就是其中之一,喜好血食,从牛羊牲畜到童男童女,贪得无厌,弄得天怒人怨。

  恰逢他太爷爷领着全家老小从京津逃难至此,一听这,二话不说,提着“断魂刀”就上了山,足足过了三天三夜,最后浑身是血的带回来一张五六米长的白蟒皮,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把火烧了,当时说是黑烟滚滚,恶臭难闻啊,十里外都能闻见,人畜闻之无不头晕眼昏,呕吐不止。

  这些本都是他爷爷闲时讲的,以往听起的时候,苏鸿信只当故事来听,一开始还能听个新鲜,可日子久了,人长大了,自然不可能相信这些东西。

  但现在。

  他已有些不得不信。

  另一件,就是这“采生折割”。

  乱世当头,不少“下九流”的行当也跟着变了味儿,三三两两沆瀣一气,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譬如这“牙婆”,拐卖妇女,与那“虔婆”伙同一窝,尽是把良家女视作牛羊猪狗,或卖入青楼妓院、或卖与他人,可谓猖獗一时。

  这里头,“采生折割”便是与那些“打絮巴”的凑到一起,做的事更是让人闻之色变。其中就有种叫作“造畜”的手段,变人为畜,当街表演牟利,当真是丧尽天良到极点。

  他爷爷就曾隐晦的提到过,以往但凡刑吏遇上此等恶事,必是斩尽杀绝,悬首高挂,明正典刑。

  可想而知,这“刽子手”的凶名是何等霸道,苏鸿信起初也有点拿捏不稳,只是试着报了个他爷爷教他的春典,没想到,竟然把这几个吓成这幅鬼样子。

  莫说是这些“采生折割”的,哪怕寻常只会乞讨要饭的乞丐,但凡懂点这里头的门道,只要遇见刽子手,那也得被吓尿了,绕着走。

  苏鸿信以前何曾遇到过如此触目惊心的恶事啊,他只当这些都是故事,如今初见,方知人间恶,人心毒,确实该杀,杀得好。

  “啊……断魂手……刑门中人?”

  瘦汉听到名头,便已是被吓得的肝胆俱裂,都他娘哭出来了,鼻涕眼泪一大把。

  正嘶声嚎着。

  一条腿已呼的凌空扫踢过来,不偏不倚,正中他太阳穴。

  瘦汉话语立止,眼仁里瞬间漫起一条条血丝,身子立马就瘫软了下去。

  不止这一脚,苏鸿信脚下不停,啪啪又是暴起两脚,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脖颈嘎巴一声,头一歪,这就死的干脆利落。

  然后,他反手锁好了煤厢的门。

  苏鸿信望着角落里正站起来的乞丐,脚下缓缓踱着步子,既然已经不能善了,那他就干脆做绝一点,斩尽杀绝。

  “小杂种,好狠的手!”

  那人阴恻恻的道。

  苏鸿信脸上露出一副憨厚腼腆的笑。“实不相瞒,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人交手,不对,你们还算是人么?”

  “哼,刑门早已没落,姑且不论真假,就算你真是又能如何?想要学人家做好事,那也要看看你的斤两!”

  这汉子一站起来,面貌便清晰了几分,只见此人脸颊右侧落着一大片紫青色的胎记,蓬头垢面,一双鹰隼般的阴鸷眸子像是会发光,恨不得择人而噬。

  苏鸿信脚下缓缓踱步,嘴上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我就算不是刑门中人,看见了,也要杀你!”

  他说的很认真。

  “好!”

  一声尖啸,苏鸿信乍觉劲风扑面,但见近处一条鞭腿化作急影,已凌空扫来,像是响鞭般在耳边炸起一声响。

  他心中警惕大作,气息一沉,双臂曲肘抱头,只听“砰”的一声,一股大力自右臂传来,苏鸿信整个人身子一歪,已横移了几步,撞在了车厢上。

  不等站定,他忙往旁边缩身一躲,再见一脚已如枪如锥般贴着他门面,戳在了车厢上,发出一声震响。

  “谭腿?怪不得这么大的腿劲儿!”

  苏鸿信边往旁边闪身,双脚一前一后,已来回换着步子,边舒展着有些发麻的右臂,曲肘护头,左右踱步,眼见那人借着一脚之力,凌空翻起又朝他踢来。

  他上身一拧,左肘已是回身捣了出去,与那一脚撞个正着,“砰”的一声闷响。

  一肘捣出,苏鸿信似也打出了戾气,胸中更是恶气横生,虎吼一声,暴起发难,两个猛步欺上,右膝一提,左脚一蹬,一击膝撞似流星般自平地升起,撞向那人胸膛。

  那人双眼一凝,两腿一分,竟是凌空使了个一字马,左右双脚已稳稳卡在煤厢一角的缝隙间,悬空一稳,他同时再起双手,一手压向苏鸿信的膝盖,一手扣指成爪擒其脖颈。

  “小子,去煤炉里做碳吧!”

  狞笑响起。

  苏鸿信却是神色沉凝,淡淡的光亮中,他忽然露了个有些狡猾的笑。

  “去死吧你!”

  握住的右手中,指缝间豁然亮起一抹一指长短的寒光。

  只在对方探手来抓的同时,这抹寒光已灵活的在其手腕转了一圈,瞬间皮开肉绽。

  不及汉子惨叫。

  刀光一翻,已是如蝴蝶灵巧翻飞往上,没入了对方的咽喉,刀光一缩,一注血箭立时溅在了他的脸上。

  苏鸿信踉跄落地,望着地上“扑通”落下,犹在抽搐痉挛的尸体,眼神变幻,像是有些后知后觉的惊慌无措,他抹了把脸上的温热,看向了煤厢的前方。

  然后目光一沉。

  原来,这里已是接近火车的头部,一股滚烫的灼热扑面而来。

  他走过车厢,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火炉。

  发红发蓝的焰苗从那炉口冒了出来。

  苏鸿信转身,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两具尸体,迟疑中,一咬牙,将之抛了进去,等将四具尸体都处理干净,他才像是脱力般坐了下去,喘着粗气。

  车窗外,大雨好像停了。

  但就着微微的火光,苏鸿信才发现原来是进了隧道。

  缓了缓,他深吸了一口气,忙转身离开。

  只是他却没看见。

  便在他转身的同时,车窗外的隧道里,黑暗中,那一一块块凹凸阴暗的山石上,隐隐约约,竟浮现出了一张张惨白惨白的面容……

  

008 隧道惊变(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04 2020.07.08 13:19

  火车穿过幽长的隧道,巨大的轰鸣在回荡中化作声声巨兽般的咆哮,震耳欲聋。

  昏黄的光亮映着中,苏鸿信小心翼翼的往回走,沿途留意着两旁的乘客,生怕暗处捅来刀子。

  果不其然,只刚出了煤厢,没走几步,陡见过道上一个打呼噜的汉子冷不丁的睁开眼睛,指缝一转,已夹着一把薄刀,利落的挑向他的脚踝。

  可汉子这手刚伸出去,就被苏鸿信一脚踩住,不等叫出声,立见另一只脚已是横着飞了来,靴尖转眼便落,在其太阳穴上重重啄了一下。

  可怜这汉子连个腔都没哼出来,身子瞬间一软,两眼眼仁漫起一层猩红血丝,头一歪,立马魂归黄泉,死不瞑目。

  苏鸿信弯下腰,面无表情的伸过手合住了对方的双眼,脸上已彻底没了初次杀人后的慌乱紧张,非但如此,他心头反倒杀性大起,戾气横生,看来今天他不杀个彻底,那必然是没完没了了。

  望着过道上那些打着瞌睡的汉子,他脸色沉着,已一步步朝前走了去,步伐渐快,视线同时也在飞快游走,环顾四望。

  突然,他眼神一动,左手已如虎爪般扣向身旁座椅上一个布巾蒙头的妇人,动作快疾,犹如电闪,转眼,虎口已是如铁钳般落在对方后颈;那妇人肤色粗糙黝黑,泛着油光,一身衣裳像是蒙着层尘灰,简直就和逃难的一样,被苏鸿信一扣后颈眼里瞬间满是恐色,透着慌乱。

  可苏鸿信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拇指、食指一紧一提,已是“嘎”的带出了一截脊骨,妇人身子一僵,头一垂,只如瘫痪,手脚难动,口不能言,袖子里同时滑落出来一只乌溜溜的尖钩。

  他这边刚一动手,地上就有人趁机翻起,袖中抖出一只弯钩,狠下杀手,朝他裆下勾来。

  绝户招?

  苏鸿信眼皮一跳,带着几分清秀的眉目登时闪出阴厉,右脚一抖一扫,横空一截,便踢在了对方手肘关节,力道太大,那人抬起的右臂瞬间从中扭曲反折,看的人头皮发麻,刚要惨叫出口。

  赫见一旁再起一脚,已似雷霆般点在对方的喉头,瞬间,所有声音又都堵了回去,那人双眼血红,瞬间又跌坐了回去,喉中溢血,眼中光华飞快黯淡。

  苏鸿信往前赶了一步,脚尖一勾,已将对方身子勾正,抬手一抹,合住了那双充血的眼睛。

  短短不到三两分钟,他是连毙三人,无声无息,招招攻人薄弱,式式取人要害,只把那些装睡的贼众看的浑身发冷,俨然是不敢再乱动弹,迟疑间,便只能看见苏鸿信大步流星的背影。

  等回到原来的位置,瞧见那娘俩平安无事,苏鸿信才暗自舒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太大意。

  只要在这火车上,估摸着麻烦事还会不断,能不能活着到终点都得另说,杀的这几个,除了那个采生割折的乞丐,其他的不过是些喽啰,他可是还记得那个裹脚老太的手段,要是贼群里再多几个这样的人物,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不过,做了就是做了,也没什么后悔的,何况人活一口气,若说他什么都不懂也就罢了,但他偏偏身怀杀人技,气不顺,当然杀心自起,杀了就杀了,但凡别人能杀了他,同样,他也绝不说半个“悔”字,有的事,成不成和做不做,那是两码事。

  而且他今天要是对这等恶事视若无睹,袖手旁观,只怕他爷爷就是还活着,也饶不了他。

  对面的人,这会儿已经换了,成了两个身穿短打像是卖苦力的庄稼汉,手里紧紧抱着包袱,鼾声如雷。

  “血——”

  苏鸿信喘了几口气,就听身旁响起低低的声音。

  扭头一瞧,那个满脸是疤的女人正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伸着玉葱似的手指,指了指他的脸颊。

  苏鸿信没说什么,随手一擦。

  “我刚才看见那几个人往后面去了!”

  女人小声的说。

  苏鸿信心中一凛,看来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去找贼头商量了。

  恐怕待会还得有恶战。

  “起来,往前面的车厢走!”

  苏鸿信说道。

  他出手救了这母女二人,折了那些人的面儿,想来肯定也不会放过她们,只怕到时候打起来,难顾周全。

  说完,正准备起身。

  可苏鸿信却乍觉左手上陡然袭来一阵阴森寒意,阴寒入骨,冷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只低头一瞧,就见那戒指上一抹黑光瞬闪即逝。

  正惊疑不定呢。

  苏鸿信浑身汗毛忽的一竖,背脊发凉,一股凉意直从尾椎骨渗到了天灵盖,他眼角余光就见那女人身后的窗户上,两张惨白阴森的脸正趴外面往里瞧呢。

  一老一小,老人眼窝青黑,一张脸怪诞非常,像是被拉长的面团,两颗眼珠子黑如碳墨,不见眼白,还流淌着污血,张开的嘴里,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见唇齿舌头;小孩则是扁着脑袋,仿佛被火车碾过一样,七窍流血,扁如烧饼,一条乌红发黑的舌头坠在外面,都快垂到胸膛上了,口角滴着乌黑的唾液,望着女人怀里熟睡的女孩露着怪笑。

  “卧槽——”

  饶是苏鸿信艺高人胆大,也不禁看的毛骨悚然,如坠冰窟。

  他妈的,还真让那死胖子给说中了。

  这要是人,他还能对付,可要是这玩意,自己能不能活着都得两说。

  苏鸿信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暗叹:“要是断魂刀也带来那就好了!”

  知道为什么要叫断魂刀么?

  按他爷爷的说法,这鬼头刀能叫“断魂刀”的可没几个,那得依着刀下剁的脑袋来算,杀人得过百,怨煞缠刀,可人鬼皆斩,妖神辟易。

  据说这厉害的刽子手走过的地方,蛇虫鼠蚁就跟被水淹了一样,纷纷四逃,住过的屋子,一年四季蚊蝇不见,虫鼠无踪。

  如今见还真有这些鬼东西,那断魂刀的说法想来也是真的。

  只见两张鬼脸一点点的透过玻璃飘了进来,可偏偏,那女人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见苏鸿信说让她往前走,犹豫了一下,已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苏鸿信也假装什么都没瞧见,跟着站了起来,只说正准备走的时候,他脚步一住,就见前面的过道上,几个人正摇摇晃晃的走着,姿势古怪的堵住了去路,

  搭眼一看,苏鸿信这脸色又是一变,原来这几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先前动手杀掉的那三个,两男一女,这会,就和喝醉酒一样,踮着脚尖,垂着头,一步一步挪着走,怪异非常。

  这可真是邪门到家了。

  火车的震颤突然缓了,然后停了。

  苏鸿信脸色一白,鬓角冷汗直冒。

  他却是瞧见,那三人身后,三个飘忽的身影正紧贴着他们——

  

009 邙山隧道(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32 2020.07.09 12:07

  “怎么了?”

  见苏鸿信鬓角冒汗。

  刀疤女人有些奇怪。

  她顺着苏鸿信的目光瞅去,自然也看见了那三人,起初她还不明所以,只觉得对方就是走路姿势奇怪些,可当她看见三人踮着的脚后,脸色也跟着变了。

  脚跟没着地。

  这是“鬼相”啊。

  “嘘,别看他们!”

  苏鸿信见她眼神发直的瞧着,突然小声道:“咱们往后面走!”

  只说这三人为何踮着脚走?

  苏鸿信可瞧的清楚,他们身后都贴着一团看不清的鬼影,双脚正在底下垫着呢,黑影一动,这三人也跟着抬脚,可这尸体发僵,腿不能曲伸,只能一左一右的往前挪,所以看着十分诡异。

  而且,就算没有鬼影,死人起身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正说回头呢,可就这一回头,差点把他心跳都吓没了。

  面前,一张煞白煞白的阴森老脸,扭曲拉长,伸着长长的脖子,近在咫尺,就差那么几寸的距离,黑洞洞的眼窝里流淌着污血,四目相对,直勾勾的盯着他,好悬差点没亲上。

  然后,在苏鸿信木然的眼神里,整个脑袋忽的一歪,脖子像是断了一样,在胸前拧了一圈,依稀间,苏鸿信甚至还能听到那颈骨“咯咯”的动静。

  “我可去你姥姥的吧!”

  苏鸿信眼角抽搐,头皮都在发麻,手臂上全是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可他还是强忍着心里的悚然寒意,没敢表现出来,牙关紧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神情僵硬,又一点点把头转了回去。

  可嘴角立马也是一抽。

  原来那小鬼这会已凑到女人的肩膀上,对着她怀里的女孩吐着外翻的舌头,嘻嘻鬼笑不停。

  女人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一转身,见苏鸿信正神情古怪的瞧着她,只觉得心里发毛,瘆得慌。

  “你瞅我干啥啊?”

  声都变了,带着一丝哭腔。

  她哪知道苏鸿信现在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呜哇!”

  突然。

  怀里的孩子从熟睡中惊醒,瑟瑟发抖,缩着身子,埋着头,一指她左肩膀往上的位置,嘴里颤声惊恐的道:“娘,他的舌头怎么那么长啊!”

  就这一句话,女人脸色也跟着白了,鬓角也跟着冒冷汗,哭都吓回去了。

  苏鸿信抿了抿发干的唇,眼里闪过一抹煞气,他一解领口扣子,心里正想着,管他是人是鬼,先打了再说。

  但车厢后面这时却响起一阵吵闹,之前瞧见的那个裹脚老太,这会领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直奔苏鸿信他们而来。

  瞧见这一幕,苏鸿信那是不惊反喜,只如看见救星。

  他拉着女人的手,忙往后退。

  “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哪去,既然死都要凑到一块,四奶奶我就成全你们这三只短命鬼!”

  那个裹脚老太嘿嘿一笑。

  苏鸿信索性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把刀疤女人往肩上一扛,小孩往怀里一抱,转身大步疾走,一个借力,朝着那三个拦路死鬼奔去,眼看就要撞上,他双脚只在身旁的座椅上一蹬,在女人的惊呼中从右侧座椅上方跃了过去,掠过了那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车厢里熟睡的人,这会也都大多被动静吵醒了,而且火车还停了。

  睁眼就见有人健步如飞,凌空而跃,一个个都是瞪大眼睛,看的神情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四儿,你们三个是不是他娘的傻了,怎么不拦住他?”

  眼见苏鸿信已到了另一头,贼群里突然走出来个精悍赤身的光头,凶神恶煞,肌肉隆起,吊着一双阴恻恻的三角眼,胸口纹着一只偌大的虎头,嘴里嚷着地道的京腔,望着面前一点点挪步的三人,一个箭步,对着三人“啪啪”挨个就是一大嘴巴子。

  三人齐齐应声一倒,没了动静。

  可这光头汉子却是一个激灵,接着头一垂,双手耷拉着,站那一动不动,脚尖一踮一沉,虚浮欲倒,像是喝醉了一样。

  身后的贼众全都看傻眼了。

  “虎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有人问。

  自称“四奶奶”的裹脚老太也是紧皱眉头,她望着地上倒着的三人,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妙,扭头向着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阿五,你去瞧瞧四儿!”

  那人瘦小如猴,点点头,已机灵非常的凑到跟前,只探手往地上三人面前试了试鼻息,然后一个趔趄跌坐地上,失声道:“死了?”

  众人又是一惊。

  “虎爷,他三就是做的再不好,您好歹也留他们一条命不是,咱一条道上捞——”

  阿五一骨碌爬起,刚低低嚷了两句,突然眼珠子一瞪,差点没掉出来。

  就见他面前的虎爷,整个人突然直直往前一倒,身子挺的笔直,双脚更是绷的笔直,脚尖点地,可只倒下去一半,突然就那么生生斜着身子,停在了半空中,下巴离地不到两尺,偏偏就是倒不下去。

  “咕嘟!”

  阿五的眼神瞧的发直,嘴里的话和着唾沫全又给吓得咽回了肚子里。

  就听他结结巴巴道:“虎、虎爷,您这是练、练的什么把式啊?这也忒绝了!”

  那四奶奶一伸手拽着他的衣领就将其扯了回来,铁青着脸没好气的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八成是遇到撞客了,车子到哪了?”

  “邙山隧道!”

  听到贼众的搭话,裹脚老太脸色更难看了。

  “诶——咯咯咯——”

  陡然,那光头虎爷的嘴里冷不防冒出来一阵女人尖细的笑声,阴恻恻的声音,听的人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然后他倾而不倒的身子忽的凌空一翻,从地上翻到了空中,在所有目瞪口呆,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像是蜘蛛一样,倒挂而立,站在了车顶上,嘴里发着尖笑。

  “诶呦,我的爷爷呦!”

  瞬间,车厢里先是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所有人全是哭爹喊娘的离了座往后跑,连带着那群贼众一个个也都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的扭头往回跑。

  苏鸿信可没工夫管那些人的反应,他往前穿过一节车厢,等看不到那群鬼东西,才松了一口气。饶是他小子再胆大,这会也不免口干舌燥,一口气可当真是松的差点没尿出来,被外面的凉风一刮,背后立马起了层白毛汗。

  再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八成又有别的变故。

  “千万把孩子看好!”

  他对着身旁的女人提醒道。

  可谁知,话刚落,耳畔袭来一股阴风,就像一注冷水淋到脖子里似的,只在他领子里打了个转儿,惊的他浑身一个激灵,强压心中忐忑,苏鸿信就这么僵着脖子慢慢扭头一搭眼。

  好家伙,肩膀上正架着张阴惨惨的老脸,猝然,这老鬼下巴一坠,就好像脱节了一样,一张嘴大的都能塞进去个西瓜了。

  苏鸿信头皮一炸,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

  “去你妈的!”

  

010 恶相毕露(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43 2020.07.10 12:28

  只说他反手一抽。

  “啪!”

  谁成想还真就被他抽个正着。

  耳畔炸起一声凄厉鬼叫,整节车厢的灯都跟着闪烁不停,老鬼瞬间散作一团黑雾,呼啸一过,掀起阵阵阴风,落到远处。

  但苏鸿信的心也跟着凉了。

  这一巴掌,虽说是把那老鬼从肩膀上掀了下去,可同样也暴露了自己能看见鬼的事实。

  一瞬间。

  一老一小,两只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的全朝他瞧了过来;再看窗户外,那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昏暗的隧道里挤出了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大大小小,全都盯着他,看的人如坠冰窟,那是头皮发麻,这哪是什么隧道,分明就是一鬼窟啊。

  苏鸿信这会已不是脸上见汗了,心头一个激灵,后心都湿完了,干涩的一咽唾沫,脸上神情似哭似笑,那是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难看到家了。

  造了孽了,怎么这种邪门的事全都让他给撞上了。

  可这祸事临头,眼见避不过去,只那起初的惊慌一过,苏鸿信反倒看了眼手上的戒指,恐怕自己能看见鬼,能打中鬼,也多是拜它所赐。

  打的中就好了,他就怕真像是电视里演的那种看得见,摸不着,那可就是死的不明不白;苏鸿信额头见汗,嘴里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眼角煞气弥现,咧嘴一笑,自言自语的笑骂道:“看来我今儿真是走大运了,见了真把式不说,还能见一回你们这些个孤魂野鬼,我倒要瞧瞧,能有多厉害!”

  这刚说完。

  那一老一小两鬼,嗖的一没,化作两缕黑气,没入了身旁惊慌恐惧的娘俩体内。

  “遭了!”

  苏鸿信心道不好。

  但见刀疤女人眼神先是晕晕乎乎,转瞬眼瞳已是乌黑如墨,恶狠狠的瞪着他咆哮道:“你敢打我?”

  一声沙哑的苍老声音,尖利的像是夜枭一样,听的人天灵盖都能弹起来。

  那女孩也在其怀里对他咯咯发着阴笑,浑身上下冒着丝丝常人看不见的鬼气。

  车厢里原本还好奇张望的乘客,这会冷不丁见到这么一幕,再听那声音,简直是被吓个半死,有的干脆是边往远逃,这裤裆里已尿了出来,流了一地,还有的索性身子一软,从座椅上滑到地上,撅着屁股,像是个埋着头的鹌鹑。

  “你敢打我——你敢——”

  刀疤女人正发着嘶吼,可突的,一只大手豁然按在了她的脸上,而后,竟是被生生提起。

  “爷打的就是你!”

  苏鸿信冷笑一声,大步狂奔,只提着女人轻飘飘的身子奔出五六步,右臂筋肉一抖,已是抡圆了,将其狠狠按在了墙上,巨大的冲击带起“砰”的一声闷响。

  他紧紧扼着女人的咽喉,阴沉道:

  “出不出来?”

  “不、不出来——嘿嘿嘿——”

  女人身形受到钳制,双脚悬空,四肢挣扎,口中发着苍老声音,还带出阵阵阴笑。

  那个被小鬼附身的女孩这会翻到了地上,呼的又凌空飘起,双手一探,朝他脖颈掐来。

  苏鸿信抬腿就是一脚,右腿凌空扫出一道黑影,那小东西“哇”的一声,就落到了地上,他却不敢太过大力,只是将其扫到了地上,生怕连这孩子一起被他踢死。

  女孩坐在地上,先是撒泼打滚,然后居然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发着童声。

  “滚!”

  苏鸿信眼中凶光毕露。

  这俗话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欺善怕恶,更是连鬼也不例外,何况苏鸿信手中杀生不少,随身自带一股煞气,如今杀性大起,更是再添三分恶。

  此刻姑且不说他是不是装的,但确实有些效果。

  那孩子浑身哆嗦一颤,口中哭腔瞬间消失,苏鸿信立见一缕黑气飘出,化作那个扁头长舌的娃娃,畏畏缩缩的立在远处。

  苏鸿信又看向刀疤女人,可这一瞧却是一愣,就见女人脸上的那几条疤,这会居然掉了下来。

  好嘛,敢情这还是画的。

  但他却没功夫想别的,女人嘴里还发着嘿嘿阴笑,眼中漆黑一片,哪还有半点眼白,眼窝周围一条条漫起的细小血管脉络更似根系般呈网状散开,如被墨染,好不惊悚。

  “老子让你笑!”

  苏鸿信脸色一冷,抬手就是两个巴掌,然后厉声道:“出不出来,要是不出来,我今天让你连鬼也做不成!”

  “出来了,我这就出来——”

  惨叫惊恐的声音从女人口中响起,一团黑气更是紧接着从其体内冲出。

  只一瞬,正在挣扎动弹的女人立马瘫软下来。

  苏鸿信试了试鼻息,还好,活着,只是昏了过去。

  地上的女孩这会也是昏着。

  苏鸿信扭头,只被他阴厉的目光一扫,那一老一小两只鬼,瞬间惊慌怪叫一声,身形一散冲出了车厢。

  可还不等他缓口气呢。

  一个先前撅屁股躲起来的汉子,这会见没了动静,正探头探脑的往外瞧,可这就瞧了一眼,他双眼豁然瞪的溜圆,嘴巴更是张的老大,一张脸瞬间一僵,再没动静,竟然是被活活的吓死了。

  不仅是他,就连苏鸿信也是看的双眼陡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车厢的顶部。

  正倒趴着一个光头赤膊的大汉,胸前纹着一只虎头,正是先前的那个虎爷。

  而且这姿势还十分古怪诡异,他四肢对折往后,背朝上,面朝下,反着身子在上面爬着走呢,比跑的还快,如履平地,正好和那被吓死的倒霉鬼打了个照面。

  嗖的一下,便奔到苏鸿信头顶,探手就朝他天灵抓下。

  苏鸿信脊背一凉,心头大惊,他气息陡沉,双膝一曲,整个人向后一仰,就地使了个铁板桥,避过了这一抓。

  可那虎爷却是悬空不落,飘着再压一截,五指上鬼气森森,竟然顺势掏向他心口。

  一股阴寒凉意陡然袭身。

  苏鸿信双眼蓦的一红,暴吼一声。

  “嘿!”

  他双手撑地,腰身一扭,右腿已是提起,一脚倒勾扫出,正中那汉子太阳穴。

  “啪!”

  虎爷立马横飞了出去。

  可苏鸿信却阴沉着脸,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适才那一脚,只让他觉得仿佛踢在了铁板上,和前面那两个一老一小的根本天差地别。

  这虎爷口中怪叫一声,凌空又飘到了车顶,像是不受丝毫影响,见苏鸿信也在看他,他面朝下的脑袋忽然一扭,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从下拧到上,从前拧到后,倒悬着望了过来,一张脸阴惨惨的,白的好像泡了十天半月的烂肉一样,不见丁点血色,一双眼同样漆黑一片,眼眶周围的筋络血管全都浮了出来。

  苏鸿信冷冷笑道:“嘿,这可真是个技术活!”

  他眯眼细瞧,但见这汉子被一团浓郁鬼气所罩,三张阴森面孔接连交替浮现,怪不得这么厉害。

  突的。

  “啊!”

  虎爷猛一张嘴,大嘴几乎咧到了耳根,恐怖的尖啸瞬间传开,车厢两旁的玻璃无不破碎。

  窗户只一碎,立见一缕缕黑气从车窗外冲了进来,一张张阴森鬼脸,掀起阵阵阴风,呼啸来去,群鬼出穴。

  苏鸿信心头一颤,只将那娘俩塞到椅子下,转身站起,他一歪脑袋,伸手在脸颊上一擦而过,瞥了眼手上带回的血水,咧嘴面露狞笑,恶相凭生,满目凶光。

  又似察觉到什么,目光再一垂,却见胸口的衬衫已被抓出几条豁口,干脆伸手一扯,衬衫应声而碎,就见昏黄的光亮下,苏鸿信袒露的胸前竟是被照出一只通体漆黑,似虎非虎的恶兽刺青,呲牙咧嘴,凶光毕露,恨不得择人而噬。

  然后,他对着那虎爷勾了勾手指。

  “来!”

011 穷凶极恶(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67 2020.07.11 13:21

  车厢里,狼藉一片。

  陡见两条黑影,如两支离弦之箭狠狠撞在一起,昏暗狭小的车厢里,一者势如恶兽,一者快如鬼魅,电光火石间,就听“啪啪啪”激起声声快疾闷响。

  但转瞬,二者却又豁然分开。

  车灯忽明忽暗,生着呲呲的电流声。

  车厢两端,二者对立。

  “嘿嘿——”

  一声阴森飘忽的尖笑,像是从那虎爷舌尖上发出来的一样,腔调古怪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倒趴在车顶,四肢如同抽筋,不停的拧转扭曲着,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声音,一颗脑袋就和摆钟一样,咔咔在空中打着转,张着的大嘴,脸部肌肉都撕裂开了,真就咧到了耳根,两排猩红的牙齿,正在上下不停磕碰着。

  苏鸿信看了眼自己右臂上被抓出的五道血痕,眼中戾气更浓。

  猛的,他头也不回,左手忽朝着身侧一抓,立见一缕正要钻入那娘俩体内的鬼气瞬间被擒个正着,化作一张阴森惨白的女人脸,悬在空中,阴笑连连。

  目光一扫,苏鸿信左手擒鬼,右手已攥拳击出,但听那阴笑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惨叫,女鬼头颅当空粉碎,无头身子登时散作一团鬼气,他手上本是一直没有动静的戒指,这会儿突然散出一阵黑色光华,竟将那些鬼气悉数吞了进去。

  乍一看到戒指生出这般变故,苏鸿信眸光闪烁,他放下左手,望着车厢内的重重鬼影,忽然森然一笑。“不知死活,竟敢留在这里祸害人,既然死了还不安分,那我今天就让你们魂飞魄散,连鬼也做不成!”

  此时此刻。

  随着苏鸿信的恶相越来越清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胸膛上的那个恶兽刺青,也愈发真实起来,拧身回顾,探爪欲扑,光亮明灭中,一双暗金色的兽瞳只似活了过来,透着极其残酷、凶恶的光华,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择人而噬一样。

  不少妄想接近地上那娘俩的鬼影,只被这兽瞳一扫,无不是散作一团鬼气,惊恐而退,四散而逃。

  “彪?”

  隐隐听到阴风中传来鬼气森森的惊恐尖叫声。

  这“彪”可不是什么莽撞的意思。

  苏鸿信眯了眯眼,似乎连他也有些意外。

  打从懂事起,他身上就有这东西了,还是他爷爷亲手给他纹的,据说这刽子手一脉,每一代都得纹上这么一个东西,但这兽图虽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特别,不是凶、就是恶。

  因为,这“刽子手”是捞阴门的,做的事人憎鬼厌,也算最不受待见的哪几种之一;而且,损阴德,何况还经常和死人打交道,要是不凶、不恶,就吃不了这碗饭,镇不住,兴许小命都得搭进去,命得够硬。

  但也正因为如此,命硬的,往往是克人克己,这“刽子手”的下场,到了最后,晚年大多凄凉悲惨,少有善终的。

  当然,他爷爷并不是为了让苏鸿信继承祖上的手艺,而是家里就他一个男娃,得护住了,得来不易。

  他知道老爷子身上也有个刺青,是只“黄虎”,轮到他时候,起初苏鸿信还当是个“墨虎”什么的,结果他爷爷说,这是“彪”;按照老爷子的说法,是说家里连着生了六个女娃,阴气太盛,只怕老天爷又把他收回去,硬是不顾他爸妈的反对,给他刺了这么一只恶兽,号称穷凶极恶。

  就因为这,他从小就没少听他妈在家里抱怨,本来是想送他去当兵的。

  这些年下来,他年岁渐长,也就习惯了,没曾想,还有这么一番变故。

  但苏鸿信心里也暗自庆幸。

  却说他正思虑着,眯着的双眼猝的一张,嘿的一声低笑,已奔了出去。

  就见那虎爷手脚并用,飞一般贴着车厢左侧内壁,爬了过来。

  苏鸿信不退反进,大步只往前赶出一步,奔出的同时,右腿凌空踹在临近过道的座椅上,就听木质硬椅底座发出“嗙”的一声爆响,然后从地上翻飞起来,势如流星,朝那虎爷飞去。

  不想那虎爷此刻却是灵活异常,快如鬼魅,浑身鬼气已如实质,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四肢一曲一伸,已嗖的闪向一旁。

  但他刚一停下。

  “给爷下来吧你!”

  一条飞腿当空踢来。

  苏鸿信眼中凶光大胜,右腿绷的笔直,带起劲急的破空声,一脚正好窝在虎爷心口。

  他这一脚,便是两百斤的野猪挨上,都得翻着四蹄躺下去,但凡普通人挨上一下,那必定得是心脏破裂,死在当场,可这虎爷居然只是晃了一晃,翻身落到地上。

  反倒是他自己被震翻出去好一段距离。

  苏鸿信抿了抿发干的唇,这人恐怕本就是会些真把式的高手,太阳穴都要隆起不少,浑身肌肉虬结,如今又被这三只恶鬼上了身,必定更加棘手。

  他右手忽然往后腰一摸,摸出来一柄短小的薄刀,脚下再动,上身前倾急冲,薄刀已被他耍了个刀花,带了过去。

  那虎爷突然腰身一沉,随后呼的蹬地而起,以一种非人的姿势横身扑出三四米,从地上扑到了空中,瞬间已到苏鸿信面前。

  怎料急冲的苏鸿信突然左腿一抬,借着冲力,屈膝蓄力,纵身拔地而起,势如撞山,膝盖正中那虎爷下巴,嘎巴一声,已闻骨碎。

  扑出的虎爷上身登时向后一仰,整个下巴已是塌陷碎裂,血肉模糊,但他仍似不觉痛楚,翻身凌空一转,人已稳稳趴在地上,一双幽森漆黑的瞳更是没见半点反应。

  也就在一前一后。

  苏鸿信已从他头顶坠下,抬起的右腿带出一道匹练,如斧劈般正中其后脑。

  虎爷的脑袋,瞬间像是被重锤砸中,蓦的一垂,与地面发出一声巨大撞击,后脑已是塌陷下去。

  但苏鸿信却没罢手,他已落在虎爷后背,指间刀光快闪,已是挑向虎爷的腋下,后颈。

  薄刀沿肉疾走,立见鲜血直流。

  可也只是一瞬。

  一条左腿突然反折而来,苏鸿信被踢了个正着,后背大力袭来,他痛哼一声,人已翻滚了出去。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痛楚,苏鸿信阴沉着脸站起。

  但他却慢慢笑了出来。

  只见对面那个鬼东西,这会两条胳膊像是软鞭般耷拉着。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地上。

  苏鸿信一擦嘴角,嘿嘿一笑,寒声道:

  “我今天非得剐了你!”

  胸前的刺青,被他身上的鲜血一染,瞳中竟是隐约绽出血光,妖邪诡异……

012 大凶不详(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32 2020.07.12 12:41

  “唔——”

  一声微弱的低吟,从女人嘴里冒了出来,悠悠醒转。

  浑身上下传来的莫大痛楚,只让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骨都快散了架一样,口中发着痛苦的呻吟。她想动,不想这一觉醒来实在虚弱的厉害,手脚酸麻,竟是使不上半分气力,只能勉强睁开眼,然后又慌张四顾,等摸到身边昏睡的孩子。

  “丫儿?”

  她慌张无措的唤了声。

  见女儿没应她,这心头一急,正想再喊,可耳边就听“砰”的惊起一声巨响,吓的她忙一缩身,尔后小心翼翼的抱着女儿朝外探头瞧了一眼,迎面,就对上一双阴厉幽森的眸子,凶光毕露,满是不加掩饰的戾气。

  “啊——”

  女人心头一颤,下意识失声尖叫出来。

  就着明灭不定的光亮,她已看见,这地上躺着的,赫然是那个年轻人,但等她看见男人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后,干脆两眼一翻,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苏鸿信现在可没功夫管她,嘴角血水滴淌,他一张脸更是逐渐变得涨红,额角青筋暴跳,紧接着,呼的就已飘了起来,浮到了空中。

  而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人,他使得招数类似柔术中的裸绞,双臂捆绑成结紧锁其脖颈,奋力之下,手臂上的筋肉只似粗涨了一圈。

  而他抱着的,当然就是那个不人不鬼的虎爷。

  但现在,这个虎爷已没了半点人样。

  他先前本就吓人,此刻历经一番激斗,一张脸几乎全然塌陷下去,下颌碎裂,一片血肉模糊,张开的大口已是难以闭合,乌红的血水不住外流,难怪那女人瞧了一眼,就被吓晕了过去。

  但现在,他只能在空中疯狂挣扎,他的双臂筋络已被苏鸿信挑断,赫然是废了,唯有双腿不住颤动扭曲。

  “砰!”

  却见两人忽又横移出去一截,狠狠撞在了车厢上,接着翻落在地,撞在一排座椅上。

  “咳咳——”

  苏鸿信紧闭的嘴里蓦的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殷红的血水直从他鼻里淌了出来。

  “你他妈的!”

  压抑、沙哑,咬牙切齿,歇斯底里的声音忽然从他渗着血的牙缝里挤出。

  “啊!”

  一声低吼。

  苏鸿信箍紧的双臂下突的响起“嘎巴”一声。

  就见虎爷不停挣扎的脑袋瞬间便像是没了气力,脖颈一软,后颈皮肉下的颈骨豁然凸起一截。

  苏鸿信终于松手,收力,单手往下一撑,按椅往后一翻。

  看着虎爷无力垂下的头颅,苏鸿信张开了嘴,满口腥咸。

  可即便如此,身负这样惨烈的伤势,换作常人早已死的不能再死的重伤,这位虎爷仍是毫无影响,眼见苏鸿信撒手,他居然一转身,竟是想要逃。

  “现在才想跑?晚了!”

  一声狞笑。

  苏鸿信脚下奔出两个箭步,已是凌空一记鞭腿正中其后心,“砰”的一声,虎爷整个人扑倒在地,正欲爬起。

  邃见苏鸿信再翻身一扑,高高跃起,而后单腿一曲,一记膝撞从上而下,恍似重锤般落在了虎爷的后腰,骨碎声再起,车厢底部都是一震,一口热血,直从胸腹涌出,自虎爷的口鼻内喷出。

  苏鸿信冷着脸起身。

  “还不出来?”

  探手一抓,只将虎爷凌空提起,他就见三团鬼气在其头颅汇聚不散,当下眼中煞气狂飙,口中厉声啸道:“出来——”

  这啸声甫一出口,苏鸿信胸膛上那只恶兽,瞳中陡见血光一闪,隐约似惊起一声低沉的利啸,宛如狼嚎,又似虎吼,骇人心神,与苏鸿信的吼声难分彼此。

  “啊!”

  三股阴森鬼气,只在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中自那虎爷体内冲了出来。

  “死!”

  苏鸿信抛开手中尸体,双手扣爪齐探,两股鬼气瞬间已被擒住,在他手中化作两道正在挣扎哭嚎的鬼影。“……饶了我们吧……我们死的好冤啊……我们只是想找替身,有什么错……”

  可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两条鬼影已在苏鸿信手中被无情攥碎,化作一团鬼气,被那戒指尽数吞噬。

  他脚下再赶,飞扑一窜,往窗口一探一抓,朝最后一缕鬼气抓去。

  但他刚把手伸出窗外,本是阴厉的神情却豁然狂变,一张脸瞬间煞白,仿佛没了血色,瞳孔更是急缩,触电般缩回了手。

  裸露染血的手臂上,这会儿全是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就见适才还满是恶相,凶煞非常的苏鸿信,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背后全是冒出来的冷汗,他喉中干涩,瞪大双眼望着窗外,被那阴风一吹,这身子骨竟隐隐有些发冷。

  “有没有搞错,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看着窗外呐呐道。

  只见那被昏暗笼罩的石壁上,竟是长满了一只只苍白乱抓的手臂,煞白煞白,阴惨可怖,一眼扫去竟是望不到头,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看的人如坠冰窟,不寒而栗。

  苏鸿信一个激灵,眼中什么戾气、恶气全都没了,被吓的;恶相一消,连带着他胸膛上的那个刺青也没了异样。

  “咕嘟!”

  他脸色难看,满是心有余悸,刚才差点被拽下去。

  这邙山他倒是知道,墓葬群,其内墓冢众多,而且不乏帝王陵墓。

  “这得埋了多少人啊?”

  苏鸿信心里真是怕了。

  这要是全来,别说他会真把式,就是给他三头六臂,再给他机枪大炮也干不过啊,恐怕死无全尸都是眨眼的事。

  汗流浃背,他紧张的瞧着,等过了半晌见没异样,悬着的心才落下去,然后紧锁眉头,又细瞧了几眼,心中暗凛。“这地方真是太邪门了,这些鬼东西看样子好像是被困在这的,里头指不定还有什么不得了东西,大凶不详,不可久留,得赶紧走。”

  抬手一擦,一头的冷汗。

  想着事,他转身扭头。

  正准备走,迎面就见一张披头散发,面颊发青的脸凑了过来,苏鸿信眼皮一跳。

  “妈的,还来!”

  作势就要动手。

  “别,是我!”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忙道。

  苏鸿信只见他面前这个有些战战兢兢的黑影,赶忙一撩头发,露出了整张脸,正是那个女人,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支发簪,有些不确定的颤声问:“你、你没被、上身吧?”

  敢情是先前经历了一场恶战,苏鸿信现在浑身沾着不少血污,面目狰狞,这女人醒来,见他直勾勾的盯着窗外,只以为也被鬼上身了。

  “就算是,你还想用这绣花针一样的玩意儿和我动手?”苏鸿信呼出一口气,扫了眼女人手里的簪子,撇撇嘴。

  “啊?你真的被上身了?呜呜!”

  这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傻,听到苏鸿信这么一说,干脆哇的就哭了出来,然后一咬牙,紧攥发簪,像是要做什么殊死搏斗。

  “靠!”

  苏鸿信一翻眼睛,顺手把那簪子一夺。

  “你个傻娘们儿,鬼还会和你说这么多废话?”

  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然后往前走,等穿过了那个煤厢,又走到那个巨大的锅炉前,才发现原来是里面的火焰熄了大半,怪不得停了,之前杀的那个乞丐,八成就是填补燃料的司炉。

  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结结巴巴道:“对不起!”

  苏鸿信现在心事重重,只拾起一旁的铁铲,头也不抬的沉声道:

  “先离开这再说吧!”

013 黄河大桥(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43 2020.07.13 12:27

  听着窗外渐渐又起的轰鸣,见蒸汽四溢,苏鸿信如释重负般呼了一口气,一撂铲子,贴着车厢就坐了下去。

  太他娘累了。

  其实累倒是其次,连番恶战厮杀,他流失的可不光是汗,还有体力,更别说又受了伤,这会松懈下来,浑身都不自在。

  更是饿。

  等恢复了一会,他才又起身,看着火车动了起来,望着窗外的隧道,眼神阴晴不定,仿佛在想着什么,时不时又看看手上的神秘戒指。

  看来,他原本熟知的这个世界,远远不止它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啊,就好像多了一张神秘莫测的面纱,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哎呀,不好了,你快来瞧瞧——”

  车厢一头,那个女人牵着孩子有些惊慌失措的忙进来,然后指了指身后的煤厢。

  “又怎么了?”

  苏鸿信一掀眉,朝她指的地方走去。

  女人则是跟在身后,有些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之前二人有过简单交谈,女人名叫刘莺,汉口人,娘家是京城的,这次说是回去省亲,真假与否,苏鸿信不在意这个,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帮她们也只是顺手为之罢了。

  但不得不说,这个刘莺还是挺聪明的,知道自己一个女人在外带着孩子不安全,加上模样生的不错,竟然还会扮个丑,画了几条刀疤。

  “羊变成人了!”

  终于,她急得一跺脚,才说了句有些奇怪的话。

  苏鸿信听的皱眉,像是有些没明白。

  可等他看见煤厢里的情况后也跟着傻眼了。

  只见除了那些个残缺的孩子外,这角落里,还多了一个穿着肚兜、短裤,光着大半身子的姑娘,正缩着身子在那低低啜泣,见苏鸿信他们一来,更是哆嗦发抖,又惊又怕。

  这什么套路?

  “啥情况啊?”

  苏鸿信一愣。

  刘莺则是理清了思绪,指了指地上正“咩咩”叫唤的两只羊,把详情大概说了一遍。

  原来她先前看着那些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孩子于心不忍,趁着苏鸿信填补燃煤的时候,接了点水,又从车厢里搜寻了点吃的,挨个喂了点。

  等到最后,瞧见角落里还捆着三只叫唤不停的羊羔,也想着顺便喂一下。

  可谁成想,就喂了一口水,这羊羔忽的翻倒在地,四蹄乱蹬,只在地上打了个滚,摇身一变,居然变成个大姑娘,这可把她吓一大跳。

  听她这么一说,苏鸿信则是有些回过味儿来了,他望着地上另外两只还在挣扎的羊羔,喃喃道:“敢情还真有这造畜之法啊!”

  这三只羊羔他记得,之前杀那个乞丐的时候,好像就有点印象,没想到居然是人变的。

  但他眼神又跟着一沉。

  这可是邪法,伤天害理,但凡修习的,多是心术不正之人,而且,要不同于耍把式的,这虽是障眼法一类,却已经极为接近那些小说里神乎其神的法术了。

  以那乞丐浅显的身手,绝然做不到这种地步,这火车上十有八九还有个狠角色。

  不过这种障眼法倒也好破。

  他蹲下身。

  “水给我!”

  接过刘莺递来的水壶,他又给另外两只羊羔喂了点。

  就见水一入口,这两只羊羔忽然翻倒在地,羊皮整个膨胀鼓起,变大,就好像里面裹着什么人,扭曲变形,如同孕妇怀胎十月的肚子,圆鼓鼓的,里面更像是有胎儿在动一般,已隐约可见人形,尔后整个羊皮“噗”的被撑了开来,化作一团黑气,不留痕迹。

  这又是两个光着大半身子的姑娘。

  还真是奇了。

  苏鸿信初见这般想都没法想的古怪手段,心里也是暗暗惊奇,但又意识到这么盯着别人不妥,目光一转,在煤厢里四下仔细一瞧,只走到一团草垫旁,抬脚一掀,就看见一件件被揉成团的女人衣裳正藏在下面。

  刘莺也是看的目瞪口呆。

  但她忙把苏鸿信推搡出去,又赶紧拾起地上的衣裳,安慰着那三个姑娘。“没事了,别哭了——”

  摇摇头,苏鸿信退出了煤厢,望着狼藉一片的车厢,除了一地的血迹,尸体都已经被他丢到火炉里了。

  但这腹中空空实在饿的不行,他干脆把视线瞧上了那些别人没来及带走的包袱上,翻箱掀包的,费好大劲儿,才终于找到了几块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窝头儿,可只往嘴里一搁,我的天,“咯嘣”一声,硬的就跟砖头似的,一口下去,就门牙刮下来点沫儿。

  “呸,就这玩意儿也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

  咯的苏鸿信一阵牙酸。

  “噗嗤,先前见你挺能耐的,怎得这会饿了也不知道开腔知会一声?”

  见他捧着个窝头儿在那愁眉苦脸的杵着,刘莺倒是罕见的笑了笑。

  身后则是站着三个畏畏缩缩,惊色未消的女学生,正手忙脚乱的理着衣裳裙子,泪水还在眼眶大转儿。

  “赶紧吃吧,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刘莺也不知道从那取过个包袱,一摊开来就见里面全是油纸包好的东西,四根大麻花,还有九个大包子。

  闻着味儿

  “咕!”

  苏鸿信的肚子立马就不争气的响了。

  他爷爷去世,一天他都没什么胃口吃饭,这会更是饿极了,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句“谢谢”,伸手毫不讲究的在裤腿上蹭了蹭,这就狼吞虎咽的吃起了他在这民国的第一顿饭,别说,这包子味道真是绝了,皮薄馅大,分量足,一口咬下去,香浓汁水登时盈满唇齿,手艺不错。

  “香!”

  一口气吃了七个包子,两根麻花,又灌了大半壶的水,这肚里有了东西,苏鸿信才更踏实了些。

  “轰轰轰——”

  火车的轰鸣声突然像是远了。

  众人看去。

  原来已经出了隧道。

  窗外,风雨未停,电闪雷鸣。

  大雨只往里面刮。

  几人才赶忙又退回煤厢。

  苏鸿信朝外瞧瞧。

  刘莺开口道:“过了隧道,就要过黄河大桥了,过了黄河,大概明天傍晚就能到京城了,但愿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她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毕竟先前刚经历了那些怪事。

  苏鸿信心里也有些拿捏不准。

  之前就说过,这“打生桩”可是多要活人祭,“邙山隧道”既然出了古怪事,那这“黄河大桥”他可真是怕再有什么动静。

  而且这“架桥”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叫作“困龙枷”,风水学中,多是将天下山川走势,江河水脉视作龙脉。

  架桥,就相当于给这“龙脉”扣上一道枷锁,故而,古怪事也是层出不穷。

  何况,黄河上发生的怪事可多了去了,一条河也不知道养活了多少捞尸人。

  他笑笑,道:“能有啥事,只要桥不塌,我——”

  想着算是半安慰自己,半安慰一下别人,可话刚说到一半。

  他忽然闭嘴了。

  “轰!”

  顺着火车前方的光亮瞧去,只见这大雨中。

  远在三四十米外的一股浑浊巨浪倏然掀起。

  如飞瀑翻卷逆流,竟是自黄河中倒卷而起,狠狠冲在了黄河大桥上,激得巨响轰隆,整个火车都跟着隐隐颤了颤。

  可真正让他闭嘴的,是这浑浊巨浪中居然隐约可见翻起一条巨尾,好家伙,简直粗的吓人,仅是露出的一角轮廓,就跟水缸一样。

  “这又是啥玩意儿啊?”

  苏鸿信的笑瞬间比哭还难看。

  “造了孽了,我是没辙了!”

  

014 有惊无险(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58 2020.07.13 19:14

  “咋了?你是不是又看见啥了?”

  刘莺见苏鸿信眼神突然不对,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表情古怪,这心也跟着悬来起来,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压的极低,隐隐发颤。

  她先前可是知道苏鸿信好像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难不成这会还真的又有啥变故?

  另外三个女学生则是听的不明所以,但还是哆哆嗦嗦的噤声,小心翼翼的躲在角落里。

  苏鸿信干哑着声音,小声道:“嘘,水里有东西,正在撞桥呢!”

  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远处就听巨大的水花激起,轰隆隆作响,仿佛雷鸣一般,隐隐可听——“啪~啪~”

  这声响听着就好像有人挥鞭击打水面,可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听的心惊胆颤,亡魂皆冒,别人看不见,但苏鸿信却看清楚了,这分明是那条巨尾在兴风作浪啊,他心尖儿都跟着一颤,大浪中,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鳞巨尾,疯了一样,抽击着桥墩。

  “哗!”

  浪头一掀。

  “轰”的就是一声巨响。

  坐火车里他们都感受到屁股底下传来的动静。

  刘莺听他这么一说,只抱着女儿,小心探头,忐忑不安的瞧去,苏鸿信却忙喝住她。“别看!”

  他又凝重的看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才煞白着脸哑声道:“这可真是倒霉催的,点背到家了!”

  刘莺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瞅见啥了你倒是说明白啊?急死人了都!”

  苏鸿信压了压身子,瞅着她,悄声道:“听过蛇走蛟么?”

  但听到“蛇走蛟”三字。

  刘莺这下不光是不探头了,俏脸一白,干脆二话不说,就往前一趴,整个人都跪地上了,嘴里神神叨叨的说着“龙王爷饶命”之类的话。

  苏鸿信撇撇嘴,看的有些无语,可耳边突然炸起一声巨响,他也是木然着脸紧随其后跟着趴下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干不过,该怂就得怂。

  但这实在是糟心啊,刚闯过鬼窟,这会又遇上惊天妖物,不是倒霉是什么。

  这“蛇走蛟”说的乃是山野之间修行有成的大蛇,到了一定境界,便要入水化龙,更进一步,但也要讲究时机;而发大水的时候,就是它们蜕变渡劫的时机,到时候就可借那洪水涛浪之势,入湖泊、江河之中,顺水脉之力,往东而去,直至归入大海,便能一举蜕变成龙。

  古往今来,每每经逢什么百年不遇的水患,或是洪流大灾,只待水退,不乏有人会在地上看见一条条绵延的沟壑,据说,这便是“蛇走蛟”时爬过的痕迹。

  与“打生桩”比起来,“蛇走蛟”的说法其实还要更普遍一些,流传至今,连他都知道,就譬如一些有年头的老桥,桥洞下多是能看见悬着一柄剑,这剑就有个名堂,唤作“斩龙剑”。

  就是为了斩那“蛇走蛟”的大蛇,盖因但凡这大蛇入河,洪水之势必然大涨,兴风作浪,摧坝决堤,酿成滔天水患,可谓大祸。

  除此之外,听他爷爷说,还有别的方法可令大蛇难行水道,便是在桥上铺轨修路,借着过往活人的人气,镇桥。

  这黄河大桥可不如苏鸿信印象中那些什么现代建筑的桥梁,低矮非常。

  可那妖物何其庞大,仅是露出的一截尾巴都有水缸粗细,这要是全露出来,他已不敢想了,多半是过不去,这才撞桥。

  苏鸿信心里暗自把这个妖物和他太爷爷杀的那条白蟒比了比,心都凉透了;算了,还是安分趴着吧,这要是论辈分,怕是那白蟒的祖宗辈儿了,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妖物是不是已经化龙了,这么大个。

  越近。

  那轰轰撞击声就越大,起初三个女学生还当是水浪的声音,但听着听着,也跟着苏鸿信他们趴下了。

  苏鸿信只贴着窗户朝着黄河上偷摸一瞧。

  当下喉头上下一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又老老实实跪了回去,心里打着鼓。“爷啊,你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孙子我啊,咱老苏家可还没后呢,关键我可不想临了倒头还是光棍一个……”

  就见这大桥两侧的水里,居然挤满了一条条花花绿绿,五色斑斓的长虫,大小不同,看的人心里发毛。

  怕是这条大蛇的子子孙孙全来了。

  苏鸿信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听着水里的动静,他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离奇经历,已经不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奇幻加梦幻。

  车厢摇晃的更厉害了,所有人全拜神一样趴地上,动也不动,耳边只有火车的轰鸣,还有那掀浪撞桥的骇人动静。

  此时此刻,苏鸿信真就觉得是度日如年。

  只在几人求爷爷告奶奶的祈祷中,火车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冲过了“黄河大桥”,听着远去的动静,苏鸿信就觉一股尿意袭来,再被窗外冷风一吹,立马一个哆嗦,差点尿裤裆里。

  “过去了没?”

  刘莺还趴地上,哆嗦道。

  “过了!”

  那三个女学生里,有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应了句,接着低声细语道:“俺的娘啊,那动静也太大了,俺还以为桥要塌了!”

  苏鸿信一屁股坐地上,到了嗓子眼的心,又一点点咽了回去。

  其实,这“蛇走蛟”可不常见,特别是这么大的蛇,想要化龙,所借洪流水势必是极为惊人的,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若是错过,只怕还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其实说到底,只要不是嫌命长主动去招惹,犯忌讳,往往那些妖物也没功夫搭理你。

  半晌,苏鸿信才缓了过来劲,只觉得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二十多年来的提心吊胆,全在一晚上用光了。

  关键他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庞然大物,视觉冲击太震撼了,简直常理难以揣度。

  瞧了瞧身旁一张张余悸未消的脸,苏鸿信突然又记起什么,望了眼车厢另一端,神色阴晴不定。

  往后的几节车厢,这会寂静无声,想是都缩后头去了。

  苏鸿信深吸了一口气,他起身凑到水台边洗了把脸,冷水一激,立马清醒了不少,又把身上的煤粉,全擦洗了遍,换上了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短打。

  事儿还没完呢。

  过了这黄河,这便算是真正步入河北的地头了。

  鬼虽凶,妖虽恶,却都不如人心毒。

  他边挽着袖,边开着腔。“这火车的司机恐怕刚才在邙山隧道的时候就已经不明不白的死了,肯定有人会来轮换,你们要多加小心,待会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几个就找机会下去!”

  刘莺怔住。

  “那你干啥去?”

  苏鸿信想了想,眼中厉芒一闪而过,他道:“那一拨人肯定放不过咱们这几个,我想着,与其在这等着别人来,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杀个干净,也算是为民除害,要是搭了这条命,那也不算是白学了这身把式,死了也有脸去见我爷,可我要是把他们贼窝连锅端了,嘿嘿,那你们可就走运了。”

  他又复杂的望着那些个身体残缺的娃娃。“就是苦了这些孩子!”

  “没得事,俺在北平认识个天主教的老神父,他有一个福利院,俺到时候就找他照顾这些娃儿,他们可真是太可怜了!”那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女学生突然有些怯懦的小声道。

  “嗯?这样也好!”

  苏鸿信点点头。

  “待会你们把这门锁好,我要是回来,就喊你刘莺的名字,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几个可就自己靠自己了!”

  他现在气力恢复,这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不然,等那些人缓过神来,怕就怕这中途再上来一些帮手,那可就是他们的死期了,只有放手一搏,正好,他还要见识领教一下这些真把式,好歹来也来了。

  不等她们再说,苏鸿信伸手自地上捡了顶宽沿的黑色布帽,往头上一戴,这就朝着另一头赶了去。

  

015 再遇胖子(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22 2020.07.14 16:49

  雨势渐渐小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幽深的似看不见丁点光亮。

  一节车厢里。

  “快快快,快摁住他!”

  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正死死按着个体型浑圆的布褂胖子,一个个面色涨红,紧要牙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双手筋络贲张。

  说是胖子,可这胖子双眼漆黑一片,眼眶周围黑色筋络血管如蛛网般凸起散开,脸色更是阴惨惨的白,分明也是被鬼上身了。

  牙缝一挤,飘出来的,赫然是一声声阴恻恻的女人笑声,尖细诡谲,笑着笑着,又呜呜哭了起来,听的人背后直冒寒气。

  “他妈的,这胖子力气怎得这么大,快摁不住了,实在不行,把他扔下去!”

  说话的人面上惊魂未定,骂骂咧咧的强撑着胆气,可说完又不住吞咽的唾沫,流着冷汗。

  原本人满为患的车厢,这会反倒显得有些冷清,适才不少人被吓得干脆都跳车了,天大地大,命最大,何况还是见鬼了,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

  “死胖子嘴里不规矩,大晚上的说什么不好,非得讲些有的没的,真是活该遭了撞客!”

  刚骂完,他们就见这胖子嘴里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凄厉的尖叫,嘴里肥腻的舌头,好家伙,都快伸到胸膛了,直往几个人脸上舔。

  “哎呦,他姥姥的,这怕是个色胚子呦!”

  五个汉子这下脸都绿了。

  一人扭头,苦着脸道:“诸位能不能别在那干瞅着了,想个法子啊,不然等会大家伙儿一块去见阎王!”

  原来除了他们几个,车厢里其他的人,这会全都躲的远远的。

  一个抱着包袱的瘦黑老汉眼神溜溜一转,小声搭腔道:“要见阎王,也是这个胖子见阎王,肯定是他说了不该说的,招惹了那些东西。”

  他这一说。

  “就是,俺们刚才可都听到了,你们几个凑一块,聊的尽是些犯忌讳的事,现在惹得大伙跟着遭罪!”

  “既然挑上了他当替身,那也是报应,依我看呐,你们还不如撒开手,要他一个人的命,总比大伙跟着遭殃要好!”

  “搁俺们那,像他这样的,那得要祭给山神爷赔罪的!”

  ……

  这人嘴一句,几个汉子听着听着,也是面露迟疑,犹豫起来。

  他们和这胖子也只是萍水相逢,先前凑着角落里一坐,遇上了,聊了几句,没成想还是老乡,眼见遇到这档子事儿,当然不能坐视不管,硬是凭着一身子的气力给摁住了。

  其实说到底也就几句废话,虽说不招人待见,但却不至于搭上命。

  可听着这周围人一说,他们也有些拿捏不准起来。

  这有几个,干脆“扑通”一跪,边磕着头,嘴里也不知道神神叨叨的念着什么,隐隐听到“饶命”之类的字眼。

  “哥,我快没劲儿了,昨儿个就吃了两个馍馍——”

  里头最小的那个,这会紧紧抱着胖子的右腿,一双手颤颤发抖,看着分明是力竭的模样。

  就听还有人劝道:“你们干脆撒开手吧,要是惹怒了这个东西,小心缠着你们不放,往后连带着自己也要倒霉!”

  “对对对,就是,你们要是想遭殃可别牵扯我们啊,不想活了赶紧滚的远远的,刚才就是因为你们!”

  说着说着,有人还骂了起来。

  只这一骂。

  所有人就像是找到了发泄的目标,矛头一转,污言秽语不断,又是跳脚,又是吐唾沫,听的五个汉子脸色铁青。

  “那就撒开,不管了,咱不干这糟心的事儿!”

  五人视线一对,已是撒手往后一翻。

  地上被按住的胖子瞬间发出一尖利刺耳的怪叫,整个横身飞了起来,身体在空中打着转儿,一双鬼气森森的眼珠子忽的一转,已是扑进了人群里。

  “快快快,按住他!”

  尖叫惊呼四起,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车厢里瞬间漫起一股屎尿味。

  他们倒想跑,可车厢两端的门扇,这会全都被堵上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呆在这。

  正鸡飞狗跳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赶来。

  本是被抵住的车厢门忽然从中碎断开来。

  堵门的木质硬椅更是在地上发出一阵抓耳挠心的摩擦声。

  所有人心头一突,一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又来一个!”

  未及他们看清,就见一条黑影大步流星奔来,飞起一脚已是扫在了胖子的胸口。

  大力之下,胖子踉跄一退,跌坐在地。

  那黑影再一赶,足尖一勾,地上胖子约莫两百斤的身子,瞬间抛飞了起来,摔出去老远。

  阴厉嗓音响起。

  “给你个机会,走不走?”

  胖子口吐女声,惊恐道:

  “走!”

  “赶紧滚!”

  短短几句话。

  所有人就见原本鬼气森森的胖子,立马一个激灵,然后双眼一翻,昏倒过去,没了动静。

  而在胖子的身旁,就见站了个穿着短打,带着布帽,脚下蹬着靴子的年轻人。

  赫然就是苏鸿信。

  至于这个胖子,体型浑圆,穿着个无袖的布褂,一身的膘肉,鼻梁还是肿的,这会满脸血污,不是先前给他讲鬼故事的那位又能是谁。

  他瞧着胖子的惨样,一撇嘴。

  “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会应该能长记性了吧,之前还吓我!”

  一俯身,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就见胖子没一会,一双眼睛就迷迷糊糊的睁开来,然后,“啊”的尖叫一声。

  “有鬼啊,有鬼啊——”

  那是又哭又嚎,他这会一趴,半天撑不起来,只一翻身,缩角落里痛哭流涕,身下散出了一股尿骚味。

  苏鸿信一脸的嫌弃。

  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

  “胖子?胖子?瞧这儿——”

  听到声儿,胖子哭声立止,视线慢慢像是有了交点,再等看见了面前的苏鸿信后,这才回过神来,眼中噙泪,流着鼻涕。

  “没事了!”

  苏鸿信道。

  胖子坐地上,呆呆傻傻了好半天,才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苏鸿信的大腿,嚎哭道:“呜哇,可吓死胖爷我了!”

  苏鸿信脸色一黑。

  “艹,别把鼻涕蹭我腿上了!”

  ……

016 狭路相逢(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24 2020.07.14 19:44

  “大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徐三的大哥了,咱刀山火海也跟着你一起闯,下油锅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同生共死!”

  胖子边揉着摔痛的地方,边龇牙咧嘴的嚷道,看来多般是吓破胆了,这会见苏鸿信居然能驱鬼,真就是一副死乞白赖的模样,跟块臭膏药一样。

  “你这变脸的功夫倒是练的入了化境了!”

  苏鸿信嘴角一抽。

  “同生共死就别了吧,就你这长相,你说四十我都嫌少了,别到时候一口气没咽下去,把我也带上!”

  胖子一梗喉咙,撑起身子,满是认真的道:“哪能啊?我今年才十八,也就是长得显老!”

  苏鸿信又扭头上下瞥了他一眼,撇嘴不语。

  但他立马一笑,笑的戏谑,狡黠。

  “之前说我怂,你说说,现在咱俩谁怂啊?”

  哪想徐三不要脸的嘿嘿一笑,居然是承认的干脆利落。“我怂,当然是我怂!”

  他边说着。

  一伸手,这就拍着车厢的另一端门。

  “砰砰砰——”

  “把东西都赶紧挪开,一群怂货,没事了!”

  胖子扯着嗓子嚷道,只好似自己能降妖除魔一样。

  敢情这一节节的车厢,全都分隔了开来。

  苏鸿信忽然把脑袋往徐三身边一凑,颇为神神秘秘的悄声问:“胖子,想不想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徐三一愣,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又听苏鸿信继续道:“放心,我给你撑腰!”

  “真的?”

  一双圆眼当下亮了亮,在他眼里,只当苏鸿信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江湖豪侠,鬼都能骇退,还怕区区几个毛贼,他磨着牙,下定决心,恶狠狠的道:“报,当然得报,那老婆子下手忒狠了!”

  苏鸿信只是含蓄的笑了笑,他话锋突一转。

  “当然是真的,不过就咱们两个人没什么排场,你再去拉几个人手,待会把那伙人一劫,那可是一笔大财啊,以后去了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兴许还能取个老婆,攒下点家业!”

  这话一出来,徐三别的没听进去,“老婆”两个字倒是听的清楚。

  “娶老婆!”

  他双眼已不是亮了,简直都快发光了,站在原地急不可耐的摩拳擦掌,但一张胖脸马上又苦恼了下来。

  豁然,他一拍脑门儿,转过身,朝着角落里正挤在一起的五个汉子屁颠屁颠的赶了过去,凑到跟前,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那五人也跟着来了。

  “这五个是我同乡,都是好汉子,会些粗浅把式,家里苦日子看不见头,就想着去北平城闯闯!”

  徐三介绍道。

  苏鸿信却瞟了瞟几人拳眼上的老茧,眼神不可查的变了变,这拳茧硬黑如铁,大的都快有蚕豆大小了,这是练家子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真功夫。

  所谓的真功夫,就是真传、绝技,不得真传,那就是隔行如隔山,不得门道,难窥精要,只能在门外面转悠,所以别看有的人拳眼生茧,都以为那是高手,其实,差了一大截。

  不过对他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我早就看那群蟊贼不顺眼了,坑蒙拐骗,太过下作,既然有人出头,咱兄弟五个也来做回仗义的豪侠,干了!”

  当先一人,浓眉虎目,宽肩阔背,穿着个汗渍斑斑的背心,腿上是条灯笼裤,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破布鞋,留着一头狗啃似的头发,长短不齐。

  见苏鸿信盯着他脑门儿看,汉子立马不好意思的笑笑。“嘿嘿,之前留着辫儿,头一回出远门,想着就自己动手剪了!”

  他又指指另外四人。

  “我叫陈虎,这几个都是跟我的兄弟!”

  说话做事,都带着股豪气。

  苏鸿信暗自点头,乱世当头,人命卑贱不如狗,世道难,活的也难,有恶,就有善,这几人倒是有几分豪侠的脾性。

  他沉吟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道:“既然这样,那我也敞亮一回,要小心,那伙人不简单,狠茬子留给我招呼,你们替我掠阵就行,必要时再动手!”

  陈虎点点头,就听他默然道:“老家的爹娘早就在去年冬天饿死了,我们五个也都无牵无挂,今天既然管了这事,咱这命也就系裤腰带上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龙潭虎穴也都要去闯上一闯!”

  “好汉子!”

  苏鸿信听的一股热血只在肺腑间翻涌。

  快意。

  “真没事了?”

  这会儿,车厢另一端的门终于打开了。

  里头探出个脑袋,偷摸四下一瞟,见真没什么动静,才放心打开门,小心翼翼的问:“前面也都安全吧?”

  “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司机死了,司炉也死了,赶紧找人替换上!”苏鸿信道。

  “啊,我是副司机,我这就过去,这可是什么事啊,饭碗怕是保不住了,去让后面的也都把门打开吧,没事了!”这人年过花甲,带着顶黑色的帽子,面带忧虑,身上乃是件笔挺的西服。

  苏鸿信起初也没在意,本是想着转身就走。

  可就在二人相错而过的瞬间,他左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沁寒凉意,当下一止步。

  “等等!”

  老人一顿足,转头疑惑道:

  “怎么?”

  苏鸿信也扭过头,回顾眯眼仔细瞄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一身笔挺的西服,怎得脚上套了双布鞋啊?”

  老人闻言,眼神一变,下意识就低头去瞧,但又似反应过来,脖子僵在半空,半低着头,嘴里忽然一笑,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抬起头来,入目所见,就跟换了张脸一样,似笑非笑,脸上全然没了先前的疑惑怔楞,而是眯眼抿嘴,唇角上扬,那模样只似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他声音陡变沙哑。“就是你坏了我的事?杀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我还以为你会躲躲,想不到,竟然还敢迎上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苏鸿信嘴咧的更大了,面露狞笑。

  “徒弟?你说的是那采生折割的狗东西?小爷把他当碳烧了,至于躲,就凭你?那“造畜”的手段,恐怕就是你用的吧?敢在老子面前打絮巴,非得办了你!”

  苏鸿信其实也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凑巧,这可真是狭路相逢,双方想一块去了,都是想要迫不及待的除掉对方,这倒是省事了,也免得他来回去找。只冷笑一声,一双眸子阴厉的在老人身上溜溜来回一转,而后一抱拳,左拳右掌相扣,眼中杀机毕露,语气森然道:“五湖四海天下行,三教九流辨分明,敢问,您老是在哪条道上捞食的?敢不敢报个字头,留个腕儿?也容我杀了你后,有个印象!”

  老人“咦”了一声,脸色一变,惊疑道:

  “江湖春典!”

  

017 贼公贼婆(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12 2020.07.15 17:06

  只说老人转过身子,眯起一双微微外鼓的眼睛,下垂的眼睑一提,又在苏鸿信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

  他抖了抖西服袖子,露出一双颇显枯瘦的双手,也是抱拳,右手裹左拳,骨节紧攥,筋骨毕露,沙哑着声冷冷道:“那你可得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咯,我今儿就跟你说个清楚,可别吓得尿裤裆里,“小绺门”里爷爷排第四,诨号“飞天猴”,承蒙天津卫各路英雄抬举,都称我一声“尤四爷”,你小子竟敢来我这触霉头,就得赔上这条命!”

  别看二人抱拳相对,这可不是见礼的意思,里头规矩很多,武夫抱拳更有规矩,有文武一说,左掌右拳,是为切磋,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左拳右掌,那便是打生死,要么倒下一个,要么两个全躺下。

  苏鸿信呵的一声冷笑。

  这小绺门,其实就是贼窝子,说的再好听点就是“盗门”。这可不像是什么门派,但凡懂点坑蒙拐骗的窃术,就都能算进去,而且,各自聚势一方,就譬如这火车上的,算是“吃飞轮的”,谁也不捞过界,但这老贼头说他能在“天津卫”闯出名头,苏鸿信却嗤之以鼻,信他个球。

  但同样是“贼”,却各有差别。

  譬如“燕子门”,自打出了个“燕子李三”,人家硬是把贼名变成了侠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下九流里脱了出去,成了京城里的一号武林门派,虽说功夫不行,可飞檐走壁的手段却是一绝,闯出了名头。

  “乱世出英雄”,且京津两地现如今可是能人辈出,风云聚会,就这种“打絮巴”的缺德玩意儿,只要敢露脸,指不定被哪位江湖豪侠看不顺眼,半夜摸上房梁,但凡他敢合眼,就甭想再睁的开来。

  何况,真要在“天津卫”里得个“四爷”的名头,他还用在这火车上颠簸遭罪,十有八九,那是坏事做绝,怕死不敢下去。

  既然问明白了,那他也就放心了,今天非得把这群“小绺”,全给拔了。

  他啐了口唾沫,呲牙嗤笑一声:“老东西你就吹吧,你咋不说你比那天津城里的“黄面虎”还要能耐呢?”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一瞥,却是瞟见车厢另一端一群贼众正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那裹脚老婆子。

  周围原本一个个看戏的人,这会儿已是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个那是逃也似的四下跑开,整节车厢,立马变得空荡。

  “倒是好一对贼公贼婆!”

  尤四爷阴沉着脸,喝道:“小畜生,甭废话,你又是哪条道上捞食的?”

  苏鸿信双手抱拳,骨节攥的青筋毕露,咯嘣作响,眯眼道:“好说,飞刃横空走,无常断魂手,一刀生死见,两刀鬼神愁——”

  尤四爷脸颊筋肉一绷,眯起的眼眸阴晴不定,只似心有忐忑,尔后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啊,原来是个刑门的茬子,我那徒弟倒也死的不冤枉,但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下去!”

  苏鸿信却没说话,他已动手。

  他双手抱拳未分,可短打衣襟已呼的飘起,一只脚如毒龙钻心,已是从下钻向这尤四爷的下颌。

  这会儿,他才冷笑道:

  “你说了可不算!”

  “呀!”

  这尤四爷人老成精,眼见面前一条腿勾挑而来,只将抱拳的双手掌心一摊,压向了苏鸿信钻来的脚背,他自己则是嗖的平地蹦起快五尺高,借力凌空翻起,身形倒挂的同时,双手五指攥成刁手,形如鹤嘴,已啄向苏鸿信的太阳穴。

  功夫如何姑且不说,这身提气纵跃的身法倒是灵巧如猴,苏鸿信双手往上一撑,已稳稳接住了尤四爷的双手,二人一上一下。

  可苏鸿信眼神却猛一变,本是落空的右脚,硬是被他一拧腰,又被生生抬起来一截,直直往上,踢向尤四爷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就听“刺啦”一声。

  两人又各自撤开。

  苏鸿信看了眼手臂上被划出的血口,眼神幽幽,嘿一笑,森然道:“老东西还真有两下子,敢跟我玩虚的!”

  “嗖!嗖!”

  遂见那尤四爷面露阴笑,双臂只一抖擞,袖子里立马滑出来两支一尺来长的尖刺,长刺旁再分一刺,居然是两支峨眉刺,不过却开了刃口,寒光冷冽。

  他们这一动手,陈虎五人也是彼此一个眼神。

  几步快赶,竟然自角落里抱出一捆草席,只将席子抖开,居然裹着一柄柄黑身白刃的砍刀,那陈虎的兵器不同,两节短枪。

  徐三正立在旁边,冷不丁迎面就见一把刀飞了过来,耳边就听“接刀”两字,这浑身肥肉一哆嗦,脸色发白,一双胖手下意识就忙去抓,结果差点没把自己割了。

  陈虎见他这模样,没好气的道:“你这怂货,躲远点,待会别滋你一脸的血!”

  “好嘞!”

  徐三浑身肥肉都快抖飞起来了,忙跑到一旁躲了起来,临了还不忘探头招呼道:“干他娘的!”

  “招呼!”

  不知谁喊了一声。

  场面瞬间混乱一片。

  苏鸿信眼中煞气汇凝,正要再动手,一脚还没跨出,耳畔就听“唰”的一声急响,一条细长黑影,如毒蛇出穴般朝他咬来,劲风一袭,令他脸色一寒。

  当下缩身一躲。

  “啪!”

  落地一瞧,身旁赫然落着一条九节鞭,节身不过七八寸,粗细如指,可通体居然都是铁的,这要是被抽上,筋断骨折都是轻的。

  “老贼头,我来帮你!”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老贼婆。

  别看这老婆子年纪大了,身法却灵活非常,一条九节鞭一收,“唰唰”一抖,连那硬椅挨上都要裂开,呜呜风声骇的身旁的人,全都头皮发麻的躲向一旁。

  陈虎见状,双枪一横一扫,正要来援手,却听苏鸿信沉声道:“这两个给我就行。”

  可不是他逞英雄,而是这会一动手,他已是瞧出来,这五个汉子,勉强算是江湖上卖艺的杂耍把式,身手粗浅,仗的多是一身气力,过来怕是走不了几招就得躺下,凭白丢了大好性命。

  但对付剩下的乌合之众,却绰绰有余。

  那陈虎也是背渗冷汗,适才被那九节鞭擦了一下,这会儿肩头就跟火烧火燎的一样。

  “你小心!”

  他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虎吼一声,领着自己的兄弟,已扑向一群贼众,横冲直撞,神情激奋,似虎入羊群。

  眼见一帮手下哭爹喊娘的连连倒下,那老贼婆眼神阴冷一扫,手中九节鞭只在她细小的胳膊上借力一转,当空就朝陈虎背门抽下。

  不想眼角乍见一抹寒光贴着她脖颈割来,口中瞬间暴起一声尖叫,另一手抓鞭回撤,只把九节鞭一横,一柄刀子就被她架个正着。

  那刀身一拖一拽,刀刃下火星四溅,苏鸿信已站在三两步开外,他收刀冷笑:“知道打絮巴该怎么死么?”

  这一对贼公贼婆脸色俱是一变。

  “谁死还不一定呢!”

  话刚完,一抹刀光已是窜来。

  

018 横生变故(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18 2020.07.15 20:32

  不到两尺的刀光,甫一出现,已似跗骨之蛆般贴来。

  尤四爷不知为何,就觉汗毛直竖,他忙尖声提醒道:“千万别让他刀子沾着肉!”

  那贼婆只从鼻孔里发了个“嗯”,九节鞭哗啦一松,二人不约而同,居然齐齐急退,铁鞭倒脱拽地,份量不轻,居然带起了点点火花,在地上扭动飞窜;苏鸿信已留意到,这鞭头上居然坠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铁丸,上面全是凸起的棱角,让他心生忌惮,不由一缓前冲之势。

  三人只这一追一退,便已离了那拼杀的众人,居然又回到了临靠车头的地方,玻璃尽碎,夜风幽幽,巨大的火车轰鸣声像是巨兽碾过人间的咆哮。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群星浩瀚无垠,窗外隐闻虫鸣蛙叫。

  空旷的车厢里,如今,就好似只剩他们三个人,苏鸿信眼中戾气越发浓愈,泛红的眼仁,只在昏暗的光亮下,似两点幽幽鬼火。

  他忽然脚下一赶,却不是扑向那贼公贼婆,而是一记鞭腿扫出,一张硬椅椅背顷刻从中折裂,朝着那贼婆飞了过去。

  那贼婆一边倒退,一抖手,地上本是倒拖着的九节鞭霎时“啪”的一声离地掀起,鞭影一过,椅背只像是被塞进去一个炮仗,当空炸开。

  苏鸿信见机,眼中眸光闪烁,蹬地腾空一跃,他刚一起身,那贼婆已在厉笑,不足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小脚倏的一抬,一踢鞭身。

  “小子找死!”

  本在空中的九节鞭,只似扭动的长蛇上下翻飞一震,而后瞬间绷的笔直,鞭头上的铁丸势如流星,斜斜打向苏鸿信的小腿。

  尤四爷同时有了动作,就地翻身一滚,然后猛的蹬地一窜,就已到了苏鸿信的身下,手中两支峨眉刺翻出一片骇人寒影,再往上一扎,扎向苏鸿信的脚掌。

  二人配合无间,想来没少这般。

  苏鸿信脸上阴厉未散,硬是憋着一口气,纵起的身子再起一截,只双脚凌空一夹,那九节鞭赫然被他夹个正着。

  也在同时,他另一只手突然一翻,抬手一甩,指缝里已然飞出一柄小小的薄刀,朝着脚下的尤四爷面门射去。

  尤四爷哪料到苏鸿信会有这么一招,头皮一麻,前冲之势更急,这峨眉刺狭长细小,他可不敢以之硬接,当下顺势往前一滚,遂见薄刀擦着他脑门险之又险的射在了地上,骇的他心头狂跳。

  他这一躲,苏鸿信已双脚夹着九节鞭,借着鞭上的拖拽之力从空扑下,一身凶戾煞气尽显,正欲直取那贼婆。

  此人以远攻近,当然要先杀她。

  可怎料那老贼婆眼见这般变化,一张苍老面容满是狰狞之色,她居然不退反进,手长鞭一卷,鞭身已呜呜飞旋起来,绕向苏鸿信的双脚,同时恶声招呼道:“老贼头,快动手!”

  尤四爷不由分说,双腿一蹬,腾空而起,翻向苏鸿信背后。

  “来的好!”

  心知生死高低就在眼前,苏鸿信双眼愈发的红了,片刻间的变化他双腿已被缠个正着,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还是老江湖啊。

  然而,脸色狂变的却是那老贼婆,她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

  苏鸿信面色狰狞,双腿筋肉一鼓,运足了气力,口中嘶声暴吼一声。

  “给我开!”

  本是缠着的九节鞭,只“咯咯”一响,不过眨眼,旋即竟然自接口崩断。

  老贼婆心头大骇,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已后撤急退。

  可面前乍见一条腿影带起劲急风声,正朝她面门扫来。

  “啊!”

  一声惨叫。

  老贼婆仰面就倒摔了出去,嘴里呜呜,却是哭也哭不出来,话也说不出来,口鼻中鲜血冒个不停。

  一脚踢出,苏鸿信已站在地上,但他未敢迟疑,往前倒地就扑,下一刻,背后便生剧痛,皮开肉绽,血水洒了一地。

  扑出的瞬间,他单手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借力向前再撑出一段距离,只稳身一落,已是单膝跪在地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痛楚,苏鸿信目光森寒的看向对面的尤四爷,他冷笑道:“好,果然有两下子!”

  身旁,那个贼婆这会满嘴是血的仍在哀嚎,流血也流泪,嘴里仍是不忘嘶声怨毒道:“杀……杀了……小畜生……”

  声音含混不清,多半连舌头也伤了。

  苏鸿信看也不看,手里的刀蓦然一横,刀光一闪,已横着贯入其脸颊,话语声戛然而止,刀身一入即抽,顺势再一削,一颗苍老的脑袋,已是“骨碌碌”落到了地上,双眼瞪大。

  苏鸿信站起,凶光毕露,他眯眼道:

  “老东西,该你了。”

  言毕,右腿凌空一抽,身边的无头尸体瞬间飞出了车窗。

  望着滚到地上的脑袋,尤四爷面色煞白如纸,他又瞧瞧正提刀逼来的苏鸿信,眼中恨怒交加,沙哑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尖利。

  “这是你逼我的!”

  苏鸿信闻言双眉一沉,脚下更急,提刀便赶,瞬间奔出三个猛步,虎扑而上,扬刀就劈。

  怎料尤四爷双手一抛,居然将手中峨眉刺当作暗器掷出,趁着苏鸿信闪挡的瞬间,他后撤一退,咬破食指,血珠竟是在指肚上凝而不落,隐泛缕缕黑气。

  阴森一笑,尤四爷只双手一捏,当着苏鸿信有些惊疑的面结了个玄奥诡异的手印,口中厉声长啸:“血为引,声为令,魑魅魍魉尊我命,四方鬼神请敬听,速到驾前显威灵,谁来助我……”

  苏鸿信本还想迎上,怎料看到这老贼头的架势,再一听他口中神神叨叨的话,握刀的手不由一紧,脸色已是精彩极了,他有些惊疑不定,喃喃道:“诶呦,我去你大爷的,他娘的怎么还有这一出啊?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与此同时,本是清凉的夜风,陡然化作阵阵邪异妖风,回荡开来,阴寒沁骨,隐透灰意,只似有无数幽魂在风中声窃窃私语,原本昏沉的灯光,骤然一黯,伸手不见五指。

  而在火车窗外,一条条飘忽鬼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夜色里,更是亮起了一双双诡谲碧绿的眸子,放眼一望,群山遍野都是,也不知道引出了多少野仙亡魂。

  苏鸿信眯眼细瞧。

  “好家伙,竟然是请神!”

  下一瞬。

  车厢里,豁然睁开一双碧油油的眼瞳。

  “诶……嘻嘻嘻……”

  一个尖细的女人笑声立马冒了出来。

019 红毛狐狸(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73 2020.07.16 16:42

  “嘿嘿嘿——”

  这笑声又尖又细,像是掐着嗓子挤出来的一样,倒不似先前遇到的那些鬼魅般阴嗖嗖的,而是带着股子妖邪。

  笑声一转,细细的女人声音立马吐了一句话。“今儿这笔买卖,二姑娘接了,你们都散了吧!”

  她一说完,车厢四面本是围来的孤魂野鬼,连同那山野间瞧来的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全都又飞快消失不见。

  本是暗下的车灯,这会再亮。

  苏鸿信就见对面尤四爷正立在那,搔首弄姿,扭扭捏捏,只像个大姑娘般挺翘着屁股,风骚妩媚,一双狐狸眼都快眯成缝了,隐隐泛着碧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又是抿嘴,又是舔舌的,嘴里还“嗯嗯”嬉笑个不停,瞧的他一阵恶寒,真他娘骚气。

  但他可不敢大意,目光闪烁,赫然瞧见这尤四爷脸上,竟有一张红毛狐狸脸若隐若现与之重叠。

  看样子这请来的是个野仙啊,还是个姓“胡”的。

  相比之下,现在见到这么一幕,苏鸿信反倒感觉不怎么意外了,除了诧异惊奇,也没什么怕的,他一呲牙,冷笑道:

  “你瞅啥?”

  对面尤四爷身上的东西一愣,像是意外苏鸿信居然不怕它。

  “瞅你咋滴?”

  苏鸿信没想到这骚狐狸居然还接了这茬,当下嘿一笑。

  “草,再瞅一个试试?”

  “咯咯咯,你小子倒挺狂,这老鬼说了,帮他办了这事,你这身肉,连同你身后那几个,就都是我的了!”尤四爷尖声一笑,捏了个兰花指先是指指苏鸿信,又指指他身后。

  苏鸿信一皱眉,心一沉,回头一瞧,就见刘莺这傻娘们儿手里握着铁铲,正在不远处哆哆嗦嗦的看着,身后头几个女学生就跟小鸡仔似的凑一块,也是抖的厉害,两腿都在打摆子,要不是挨着扶住,怕就得瘫地上。

  他立马没好气的道:“不是让你们躲好了么?出来干什么?”

  被他冷声一喝,刘莺身子一抖,似被吓了一跳,但还是颤着声回道:“我刚才在里面听到动静,又听到你的声音,就想着出来搭把手……”

  苏鸿信苦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反正他要一死,这几个铁定也活不了多久,本是凶煞狰狞的模样突然一变,嘿嘿一笑,憨厚腼腆道:“敢问您老如何称呼?又是在哪座仙山修行啊?今儿小的招待不周,要不给您摆上一桌?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们一般见识了行不?”

  “嗯?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小子胆挺大,不怕我呢,没成想,嘿嘿嘿,有些意思,不过你不用白费心机了,我既然接了这老鬼的买卖,就要全了他的念想,不然我可就坏了规矩!”

  尤四爷扭着屁股,眼神只在苏鸿信背后几个女人孩子身上打量,那眼睛冒着绿光,就跟黄鼠狼瞧见了肥鸡一样。

  苏鸿信脸色渐冷,声音也跟着一冷。

  “那就是没得谈咯?”

  尤四爷眼神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细声细语道:“就你,也配和我谈?”

  “敢斜着眼瞟我?好,够横!”

  苏鸿信低头淡淡嘟囔了一句,刀一横,甩了甩上面未干的血,只大步一奔,刀光一亮,已在指间翻飞,化作一片繁花似的寒影,悍然欺上。

  见他动作,尤四爷脚不动,整个人却是平地一窜,凭空飞起。

  可就见这刀光一过,只像是跗骨之蛆般飘来,在尤四爷右腿上沾了一下,刹那,裤袜尽破,他小腿肚上的一块肉已不翼而飞,没了。

  那刀光再一转,延上一撩,立见刀随肉走,尤四爷整个右裤腿立马刺啦往上一破,大红的裤衩子都能看见,可让所有人惊惧骇然的是,他露出来的干瘦大腿竟已被从中剥开,皮开肉绽,血水狂洒。

  好快的刀。

  转眼即逝的刀光,

  像是连那请来的野仙都没反应过来,正自惊疑的时候,一双腿已是自地上倒翻而起,朝它下颔踢来。

  尤四爷双臂交叠一挡。

  “砰!”

  一声闷响。

  尤四爷瘦小的身子立马倒掀了出去,贴在墙上,一双眼睛瞬间变得碧绿幽森,满是阴毒。

  “啊,我要你的命——”

  他悬空不坠,摇身一变,居然变成一股黑气,尖笑不止,朝着苏鸿信飞去,可突然,一只手大手往空中一探,已将黑气擒个正着,尤四爷身形重现,这喉咙正被掐住,“呃呃”怪叫不止,面前,已多了张杀意森然的恶相。

  苏鸿信双目圆睁,凶光毕露,狞笑道:“他妈的,是不是给你脸了?一只骚狐狸,也敢搁我面前耍横,真当老子不敢收拾你?”

  “嘿嘿嘿,呀——”

  哪想这尤四爷嘴里突然尖啸一声。

  车厢里瞬间妖风大作,风中隐隐传出无数哭嚎。

  苏鸿信双眼四顾一扫,厉芒乍现,嘶吼道:“都他妈活腻了?给我滚!”

  原本刚起的妖风,雷声大,雨点小,转眼就散。

  尤四爷嘴里的尖啸立马戛然而止,一双狐狸眼慢慢瞪大,好似没反应过来。

  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可眼前陡见一缕刀光迎面就来。

  刀落瞬间,一颗六阳魁首已是在空中翻腾着落到了地上。

  断颈处,鲜血未止,嗤嗤喷溅。

  正这时,一股黑气裹着一只红毛狐狸惊恐万分急飞了出来,想要冲出窗外。

  “哼!”

  苏鸿信脸色冷然,抬腿就是一脚。

  那狐狸被当空踢个正着,浑身红毛一炸,身子已横着飞了出去,未等落地,一把刀子“嗖”的飞来,还在空中便被刀身贯穿,“夺”的一声钉在了墙上。

  挣扎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以为请来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结果是只连人形都没化的骚狐狸,这不是自己找死么,还挺吓唬人!”

  苏鸿信面无表情的走到被钉死的狐狸前,但他并不是直接拔刀,而是使了个心眼,这狐狸向来狡猾极了,修成气候的更是不得了,指不定来个临死反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只将刀身一剜,一旋,本是闭上的狐狸眼立马又睁开了,可苏鸿信嘿嘿一笑,想也不想,手起刀落,这野仙也跟着步了尤四爷的后尘。

  邃见戒指上黑光一亮,转眼那狐狸连个尸首都没了,苏鸿信看的直撇嘴,眼神晦涩。

  他这会长呼出一口气。

  视线一偏,只眯眼往窗外一瞅,就见远方的天际,一缕淡金色的晨曦划破了夜幕,朝阳渐升,已是拂晓。

  可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020 一场梦幻(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97 2020.07.16 19:24

  火车又停了。

  河北,保定府。

  站台上,围满了人,人潮汹涌,窗户前,挤满了叫卖的小贩,还有不少上车的人、下车的人,挤在一起,那真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哄吵的厉害。

  可等一个个瞧见车里面的动静,全都是一个激灵,嘴里脱口就是“我的娘诶”,差点没掉火车底下去。

  等瞧见几个军爷抬着一具具尸体从火车上下来,这些人才又壮着胆子,伸长着脖子,恨不得凑到跟前去瞧个清楚。

  “我滴个乖乖,这是咋的了?咋死了这么多人?”

  “别提了,昨晚上差点没要了人命,邙山隧道知道吗,赶那过的时候,遇到些邪乎的事儿,哎呦我的天,我好悬把屎拉裤裆里!”

  这窗户里面的乘客,有汉子透了点口风,立马人群哗然,邪乎的事,当然就是撞鬼了,那汉子跟前眨眼就凑了一拨人,七嘴八舌好奇的询问着经过。

  本来这汉子还心有余悸,可见自己被人簇拥一围,心里已是有些欢喜,下巴一扬,那是绘声绘色的说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连带着自己都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什么胆气壮,会些把式,懂些辟邪的手段,这才能化险为夷,最后差点没说漏嘴了。

  人群里却突然响起声惊呼。

  “哎呦,快瞧,这不是正在通缉的那个飞天猴尤四爷么?我滴个乖乖,听说这可是无恶不作,四下流窜作案,尽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是被哪位好汉给收拾了?脑袋都给割了,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原来是认出了尤四爷。

  “还有这些个,之前我可看见了,都是些小绺,也被人给收拾了!”

  “啧啧啧,这可真是报应啊,听说这群缺德玩意儿懂些“打絮巴”的手段,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孩子,这会碰上凶人了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这回火车停的倒是有些久了,司机、副司机、司炉全死了个干净,站里替换的三人听说昨晚上撞了鬼,那是死活都不愿上去,最后还是工钱翻了两倍,三人才不情不愿的硬着头皮上了车。

  等再把车上的血迹又都冲洗干净,忙活了都快两个小时了,随着火车的阵阵轰鸣,挤上来的商贩开始背着盛满东西的背篓如潮水褪去,喧闹的市集渐渐远去。

  一节车厢里,

  就见个胖子肿着鼻梁,把头探出窗户,嘶吼咆哮道:“操您奶奶的,烧鸡还没给我呢?敢坑我的钱,待会信不信我再撵回来掐死你——”

  “行了!”

  苏鸿信挪了挪搁的生疼的屁股,望着远去的保定,慢慢收回视线。

  “你可别和我装,之前那些小绺可都被你摸了个遍,连那尤四爷嘴里的金牙你都没放过,能在乎这十几个铜子,而且,分的东西可不少吧,小心待会让人瞅见,让那些军爷刮了去!”

  听他这么一说,徐三忙缩回脑袋,嘿嘿一笑。

  “那哪能啊!”

  他做贼似的凑到苏鸿信跟前,只把怀里紧紧搂着的包袱一摊开,好家伙,里面全是些银元,还有十几二十根小黄鱼、感觉这是劫了大户了。

  不光是他,连带着陈虎他们五兄弟,这会怀里也大大小小搂着个包裹。

  先前他杀了“尤四爷”,本来还担心这几人的安危,没成想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完事了,还生擒了个小绺,敲出了“尤四爷”之前待的地方,等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简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而且,这“尤四爷”和他想的没错,果然是恶事做绝,正被通缉,领着一群小绺在这火车上窝着。

  杀了,也算是替天行道,几人换了身行头,又补了个一等座的票,全躲后头来了。

  “大哥,这一包是您的,要是没您,我们可没这福分!”徐三把那一包东西往他怀里塞来。

  苏鸿信的对面,刘莺正哄着孩子。

  这一等座里可比那三等座的车厢好多了,干净而且安静,也是为了避免麻烦,毕竟之前可是有人瞧见了他们动的手,财帛动人心,谁知道会不会再横生枝节。

  苏鸿信顺手从里头拿了两根小黄鱼揣兜里,他笑着说:“下了车,把剩下的给她吧!”

  刘莺愕然。

  苏鸿信又道:“给那些孩子的,世道不容易,反正是不义之财,以后那些孩子可就麻烦你多去照顾照顾!”

  徐三也听的一愣,胖脸一绷,自己居然又从怀里摸出两条小黄鱼放里头,迎着似笑非笑的苏鸿信,他讪讪一笑,然后又一竖大拇指。“大哥,我现在才算是真的服你,豪气干云,以往我只当这是茶摊子上说书先生嘴里才有的人物,没想到,居然让我徐三遇上了,那也算我一份儿,放心,以后我肯定也照料着!”

  他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是偷瞄着刘莺的反应,苏鸿信看在眼里心头暗笑。

  “马屁精!”

  苏鸿信面上一翻白眼,然后叮嘱道:“待会下了车,先去把这些钱都存起来,小心遭人惦记,京城龙蛇混杂,钱财别外露,和你那几个同乡搭个伙儿,人都不错!”

  徐三嘿嘿一笑。

  “我懂,这些我都知道!”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

  “大哥,你不去京城么?”

  苏鸿信摇摇头。

  “我还有别的事,待不久!”

  刘莺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向窗外飞退的乡间田野,远山绿水,心中真就觉得和做梦一样,一夜的经历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离奇,而且,神秘莫测。

  人、神、鬼、妖,让他是大开眼界。

  苏鸿信下意识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心思像是飞到了天外。

  时间过得很快,后面总算是没再生出什么事故,而且,这一等座的车厢里还配着餐车,中餐西餐居然还都有,大厨的手艺不错,苏鸿信一顿胡吃海塞,路过天津的时候,那可真是热闹极了,最后就是终点站。

  京城。

  人山人海,贩夫走卒,耍把式的、说书的、喷火的、斗狗的、走江湖卖艺的、舞龙舞狮的、踩高跷的、还有唱戏的、扛轿子的、耍猴的、和卖糖葫芦的,吆喝四起,地道的京腔遍地都是,满是人间烟火气。

  他是瞧着一群人下了车,看着他们挤进人流,才起身,手里还攥着串糖葫芦,只咬了一颗。

  天边夕阳如火。

  红霞高挂。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手上的车票瞬间燃起,化作飞灰。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就像是在飞快远去,又像是一把大火烧过,所有的一切散作漫天灰烬尘埃,黑暗如潮水袭来……

  可苏鸿信忽然心神一震,他似是看见,远去的天地尽头,依稀有一个人影正看着他。

  声音飘来,落入耳畔。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人间守门人!”

021 家中琐事(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22 2020.07.17 18:26

  ……

  这世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门。

  有的门沟通着阴阳,有的门囚困着神魔,有的门可追溯太古之初,阻隔着难以想象的存在,有的门则拦挡着天外异类、地外文明,还有的门,贯通古今未来,勾连着不可思议的维度……

  而它们,都想要进来。

  亘古至今。

  从来如此。

  想要窥破这天地的真相么?

  那就努力活下去吧!

  然后,杀光它们!

  杀!

  ——————————

  “唔——”

  一声梦醒般的呻吟。

  苏鸿信像是被某个声音惊醒,突然睁开了眼,身子下意识抖了个激灵,仿佛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吓了一跳。

  他呆呆的望着熟悉的天花板,耳边似还回荡着那渐远、渐散的京腔、以及叮叮咣咣的锣鼓,和天南地北的吆喝,还有那个神秘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眼中有了光亮,有了焦距。

  窗外仍是黑夜。

  大雨瓢泼,一片寂静。

  冷风幽幽,掀起一股子扑鼻的土腥味。

  弄堂里还亮着光。

  回来了。

  苏鸿信呼出一口气。

  他直身坐起,眉头紧皱,先是检查着自己的状况,手上的伤口还在,衬衫还是民国的,兜里的小黄鱼还在,背后包扎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真不是梦。

  “人间守门人?这算是加入组织了么?”

  苏鸿信看着戒指喃喃自语。

  而且,他发觉自己的脑海里好像凭空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不属于他的记忆,从模糊迷惘到渐渐明了清晰,零星点点的记忆,开始拼凑的完整。

  眸光闪烁,苏鸿信看着那个戒指,试探性的道:“治愈!”

  下一刻,立见那戒指里突然冲出一缕缕晦暗不明的黑气,像是跗骨之蛆般盘旋缠绕,钻入他的血肉之中,手臂上的伤口,连同背后的伤势,开始肉眼可见的在愈合,转眼不见踪影,丝毫不损。

  苏鸿信一掀眉。

  这倒是意外之喜。

  不光如此,他打了个响指。

  “抽取!”

  话音刚落。

  眼前陡见光怪陆离之景,火车上的一切,这会儿就像回放一样,在他眼中飞快倒流变幻,喷薄的蒸汽、弥散的煤粉,还有那片褪色颓败的天地,逼仄、拥堵的人流,以及一张张死在他手中的鲜活面孔,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脸上落着青记,眉眼阴鸷、披头散发、形如乞丐的男人身上。

  那个“采生折割”的男人。

  紧接着,苏鸿信脑海中似有一个冷厉声音暴起,一个个招式动作纷沓而来,烙印心中,清晰无比。

  “十二路谭腿!”

  “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手打三分,脚踢七分——”

  苏鸿信一撇嘴。

  “真他娘抠搜,就给这么个玩意儿!”

  他可是有些惦记尤四爷的请神法,可惜只能抽取一种。

  不过,嘴上嫌弃的不行,苏鸿信自己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左腿撑地,右腿瞬间往上一蹬,擎天而立,来了个竖劈叉,扭腰提跨,再是凌空一翻。

  “啊哒!”

  立见腿影翻飞,劲风呼呼。

  却听。

  “砰!”

  灯管碎了。

  “卧槽!”

  等苏鸿信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凑到窗户旁瞥了眼堂屋,见没什么动静,才松了一口气。

  “对了!”

  他突然记起来什么,取出手机。

  一看上面的时间,这会还不到凌晨两点,八月初三,星期六,不由心中暗松。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迟疑了一下,他随手在搜索页打了“邙山隧道”四字,可好半天,找到的,全都是与“京汉铁路”有关的事,大多只是寻常的简介,开山铺轨的记载,根本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皱了皱眉,思忖半晌,他最后又输入了“宣统二年发生的大事件”,然后翻着浏览器,一双眼睛紧盯着屏幕,来回搜寻,但让他失望的是,从头翻到尾,什么都没找到,许久,见仍旧一无所获,才算是死了心。

  “看来,找时间还得自己过去一趟!”

  苏鸿信蹙着眉,心里暗自盘算着,有的东西不亲眼见上一见,他绝然是不罢休的。

  窗外大雨急落,落在瓦上,噼里啪啦的直响,空气燥热的厉害。

  后半夜,

  也不知道怎么熬到天亮的,苏鸿信硬是没有半点睡意,打着哈欠,可偏偏就是睡不着,干脆在屋里偷摸练了半夜的腿法,他得到的只是练法,说到底,还得自己下功夫。

  天将将亮的时候。

  苏母推门进来了,就见自己的儿子坐床边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那模样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脸色白的吓人。

  “做噩梦了?”

  苏鸿信一愣,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嘴里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你爷活这么大岁数,苦也受了,福也享了,要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按规矩就能办个喜丧,你也别太难过了!”苏母柔声劝道,毕竟亲人去世,伤心难过这是难免的事,加上平日里这对爷孙又亲近,只以为自家儿子接受不了,太过伤心。

  “我知道!”

  听他妈这么一说苏鸿信神情一黯。

  他又问:“我爸回来没?”

  苏母应道:“没呢,昨夜雨大,打电话说是在你表叔家留宿了,估计等会就回来,你也收拾一下,披麻戴孝!”

  苏鸿信“嗯”了声。

  苏母又道:“那行,天亮了,出来洗脸吃饭,你姐她们过会就应该回来了,趁着这个功夫,她说帮你介绍几个女朋友,说是把照片发给你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话锋转的极快。

  一听“女朋友”三个字,苏鸿信瞬间头大,干脆往后一躺,躺成个“大”字,顺便还打了个滚,嘴里有些不耐的嚷道:“哎呀,妈,我知道了!”

  “每回都这么说,二十好几的人了,几年大学读下来,一个女朋友都没谈到,你说你有啥用,村里跟你同辈的都二胎了——”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见儿子有气无力的声音,苏母眼里的心疼劲儿立马没了,没好气的招呼了一句“赶紧起来”,转身又出去了。

  苏鸿信无奈。

  他随手拿起手机,翻着上面的信息,六个姐姐,一个没落。

  ……

022 一个怪梦(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01 2020.07.17 20:23

  “你们做过梦么?”

  “梦里有没有梦到过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总喜欢缩在阴影中。”

  “他总是在笑!”

  ……

  女人坐在电脑前,脸色苍白,伸手飞快在一个灵异论坛上打下这么几句话,发了个帖子。

  然后颤颤巍巍的捧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原本一双秀气水灵的眼睛,这会眼仁里早已经是布满了血丝,黑眼眶重的不行,面容憔悴无比。

  她叫苏梅,是个杂志社的编辑。

  最近她遇到一件怪事,很诡异的怪事,她做了一个梦,而且连着五六天都是同一个梦,梦里的场景虽然不同,但她无论做什么梦,却总能梦到一个人。

  每每想到这个人,苏梅就觉得有种阴寒袭来,浑身发冷,她又倒了杯热水,发红的眼睛则是落在了面前的素描本上,上面有一个人,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大片阴影,漆黑的线条交错凌乱,几乎涂满了整个册页,而在阴影中,隐隐约约,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这个人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蹲着,又像是坐着,看上去高的有些诡异,驼着背,弓着身,长长的头发遮住脸,半垂了下来。

  他的下巴很尖,半露的嘴像是在咧开。

  他在笑,咧嘴大笑。

  没有声音。

  一颗圆溜溜,瞪大的眼睛,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大的像是没了眼皮,眼球周围还弥漫着一条条猩红的血丝,看上去很模糊,瞪着她,看着她。

  苏梅像是看入了神,突然身子一抖,手里的热水洒了出来,她颤着气息,然后又看向论坛。

  就见多了两个评论。

  紫天:“就你这几句话,我已经能构思一个灵异故事了!”

  宁七:“男的?说不定是想要微信号呢?最近夏天了,猥琐男特别多,女孩子出门要小心!”

  苏梅默然苦笑,她已经给身边的几个朋友都说了这件事,但是没人信她,都觉得是她工作压力大,为了找素材,睡眠出了问题。

  可这都是真的啊。

  何况她还是个灵异社的编辑,胆小的哪敢做这类工作,平常遇到一些离奇古怪的传闻,她都会付之一笑,因为她觉得,这些怪事都是杜撰的、不存在、莫须有。

  但自从做了这个梦,她已经有两天没敢合眼了,精神上的压力,还有心里的恐惧,几乎让她崩溃。

  素描本一翻,第二页,也还是满篇的阴影,但相较于之前的那一张,却要更模糊一些,满篇的黑色线条,充斥着一种绝望和压抑,看上去也更远一些;这一张,画上的人,正站在一个路灯的阴影下,像是个蹲着的猴子,头发好长好长,都快要垂到地上了。

  还有第三张,那是更早画的,看上去,就好像远远的站着个驼背的老人,正在看她。

  这个人,似乎每做一场梦总能离她更近一些。

  好像快要碰到她了一样。

  不能让他抓住,绝不能,不然,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苏梅心里都在颤抖。

  无论她在哪里睡觉,在工作室,还是在家,只要她睡着了,她总能看见这个人,不,她甚至已在怀疑这个究竟是不是人。

  不是人。

  她真的是困极了,也累极了,毕业后,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可这段时间的状态,主编已经对她不满,如果再不好好休息,她恐怕要被人当成神经病了。

  “阿梅,下班了,走了!”

  “嗯,我忙完就走!”

  听到同事的招呼,苏梅应了一声。

  她一面强作精神,一面整理着素材稿子,顺便再看看论坛的帖子。

  又有人回她了。

  夜雨飘灯:“别睡觉,千万别睡觉,不然被它抓住就完了!”

  苏梅双眼瞪大,俏脸一紧,像是抓住个救命稻草一样,忙回复的问:“你知道些什么?帮帮我!求求你,我说了,都没人信!”

  她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

  可当她看见那个人的回复后,一张脸瞬间一白。

  夜雨飘灯:“我帮不了你,因为,我也梦到了!”

  苏梅心里一凉,回道:“它是什么东西?”

  夜雨飘灯:“我不知道,但之前我们有三个人梦见了它,现在,其他两个都死了,死的很诡异,你一定想象不到他们的死状,现在,就剩我了,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也都没人相信我的话,他们都当我是精神病,还想把我整精神病院去!”

  苏梅心中忐忑的回道:“你那两个朋友是怎么死的?”

  对方这次回过来的,是一段语音。

  苏梅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一个吃吃的诡异笑声传入耳中,像是还带着一丝丝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嘿嘿嘿,你肯定想不到,一个人居然能自己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挖空了,还把脑袋塞进了肚子,把自己缝成了一个球,另一个我是在他家下水道里找到的,一身骨头,像是被抽光了,软的呀,就和面团一样,被拉的细长,都变形扭曲了。”

  苏梅听的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对方又回复了:“我也快了,我怕是撑不下去了,那两个人都是在第七天死的,你是第几天了?”

  苏梅颤着手回道:“五天!”

  她浑身发凉。

  会死?

  还是那么恐怖的死法。

  “你有他的画像么?我把它画了出来,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

  她又回道。

  夜雨飘灯:“接视频吧!”

  苏梅没想别的,赶忙点了个视频邀请过去。

  很快,接通了。

  屏幕上只是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周围却是泛着鲜红。

  苏梅问:“你人呢?”

  对面回过来一条语音。

  她一点开。

  里面就听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咔咔咔——”

  这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磕碰,又像是磨牙一样,不断发出怪响,断断续续,也没一句话。

  苏梅听的心里有些发毛,她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图像,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有些印象,可到底在哪见过呢?

  工作室的同事都走光了,寂静无声,只有音箱里不停冒着那个磕碰的古怪声音,隐隐带着丝丝的电流,有些诡异。

  苏梅心里泛起一阵不安,伸手就想去拿水杯,可目光突然扫到了素描本上的东西。

  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一张脸已变得煞青。

  颤着手就要去关视频。

  可突然,视频里的画面变了,那一片漆黑慢慢往后撤了撤。

  苏梅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大大的眼睛,几乎充斥填满了整个屏幕,像是快要挤出来一样,乌红的血丝满布,包裹着的黑色瞳孔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眼球,然后是一张阴惨惨的脸,又尖又长,垂着头发,两排完全裸露在外的牙齿不停上下磕碰着,他在笑,笑的像是在磨牙一样,鲜红发黑的大嘴,在咧开。

  赫然是她梦里的那个怪物。

  对面,一片昏暗,全是阴影。

  “咔咔咔——”

  苏梅吓得连尖叫都忘了,像是吓傻了一样,双眼陡张,心跳都快停了,只见阴影中,一只五指尖细骨节怪长的惨白右手,正慢慢朝着屏幕这头的她伸了过来,她想要动,可身体就好像被捆住了一样,僵住了似的,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狰狞怪手抓在了她的手腕上。

  一股阴寒冰凉的感觉陡然袭来。

  “啊!”

  苏梅终于叫出了声。

  一个激灵,她猛然睁开眼睛,只见周围的乘客都看着她,窗外,是田间小道,炊烟袅袅,朝露未散。

  又是一场梦。

  可当她看见自己左手腕上多了一个淡淡的黑手印后,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客车快要到站了。

  站口,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正隔着窗户朝她招手,嘴里嚷着:

  “姐!”

023 抱刀入梦(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84 2020.07.18 12:38

  “青田沟到了!”

  膀大腰圆,手里拿着一摞零钞的的大妈扯着粗嗓子嚷了一声,那调高的,都能去飙高音了。

  老家偏僻,交通不是很便利,客车也只开到镇上,想要回家还得再走一段乡下路。

  苏梅强压心头恐惧,随着人流就下了车。

  镇上这会烟火气十足,人来人往,车如流水,空气中溢着一股油泼辣子的味儿,路边的小摊上,一个个出来遛街买菜的男女老少,围桌坐起,夹着一筷头沾满红油的热米皮吸溜个不停,有的嘴馋再喊个几屉小笼包,吃的是满嘴油水。

  她一下车。

  就见招手的青年过来了。

  这青年留着头精干的短发,面颊轮廓生棱,眉骨微凸,形如远山,身形挺拔,怕是一米八往上,两条腿又高又长,穿着件雪白的衬衫,敞着领前的扣子,挽着袖,边撇嘴擦着胸前的油点子,顺势就到跟前把她的包拎手里了。

  “吃饭没?”

  青年问。

  像是没睡好,他一双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眼睛底下,落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苏梅瞧见来人,心里的恐惧像是无形中散了一些,她摇头道:“没呢,我想吃包子!”

  青年忽然凑近了,在她脸上盯了又盯,一双熊猫眼好像能看出一朵花来似的,然后奇怪道:“昨晚上干啥了?怎么这么萎靡不振的?”

  苏梅眼神一黯,嘴上应付道:“这段时间没睡好,老做噩梦,失眠!”

  苏鸿信蹙了蹙眉,说道:“都说了工作别太累了,改休息就得休息!”

  可他眯起的一双眼,却很隐晦的在苏梅左手腕上瞟了瞟,眼中赫然看见一团古怪黑气凝而不散,像是个手印,透着股子阴森,连带着阳光都冷了几分,立马心头一突。

  “你这手谁抓的?”

  “没、没什么,就是之前碰了一下。”

  苏梅却是忙背过手,眼神犹豫躲闪,她可真是害怕自己这弟弟也跟着遭殃,谁知道会不会被那鬼东西缠上。

  苏鸿信哪能信她的话。“你把我当傻子呢?这碰一下还能碰出个手印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梅却紧咬嘴唇,就是不说,只强颜笑道:“我饿了,先吃饭吧!”

  苏鸿信眼神变幻,见自己二姐不说,干脆也不再追问,顺着她意说道:“那走,先吃包子,吃完了再回去,家里现在也不方便,回去肯定能忙死!”

  这苏梅不是别人,正是他亲姐,家里排老二,最大的是他大姐,至于后面的四位,则是他四个堂姐,他三叔家的姑娘,小辈里,就属他们两个年纪最小,所以打小也是玩的最好的,比他大不了几岁。

  “工作咋样了?”

  见到弟弟,苏梅像是回归了活泼的本性。

  两人找了家熟悉的摊子,点了包子豆浆,苏鸿信本来刚吃完,这会嘴又馋了,边吃着,边含糊回道:“不咋样,不是别人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别人!”

  只是他这眼神儿却始终往苏梅手腕上偷瞄。

  “刚毕业哪能找到合心的,先磨炼一下,你不是汉语言类的专业么?等家里事完了,到我那去,也算有点基础……”可说着说着,苏梅又记起来做噩梦的事,眼神一黯,算上刚才的一次,她已经做了六次噩梦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第七次,当下嘴里的话一停,光埋头吃起了东西。

  苏鸿信瞧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的道:“那也行,完事我就去你那儿,反正要是遇到敢垂涎你美色的,我非得一个个都收拾了!”

  苏梅却没什么心思搭话了,只心事重重的“嗯”了一声。

  姐弟俩吃完东西,这就回了家。

  老宅响着哀乐,他爸也不知道从哪请来个喇叭匠,在那鼓着腮帮子“叭叭”吹个不停,一口气都不带换的,几个长辈都披麻戴孝,进来一人,就要跪一次,行一个礼。

  他二姑天刚亮那会就赶回来了,哭个不停,眼睛都肿了。

  几个小辈全都被招呼了过去,一个个也都戴上了孝,安安分分的跪在冰棺旁。

  但苏鸿信却凑一旁的角落里看着昏昏欲睡,困得站着都能睡着的苏梅想着事,眼神阴晴不定。

  噩梦?

  八成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心念电转。

  以防万一,他偷摸把那“断魂刀”藏身后了,以往不觉古怪,可如今再看那“断魂刀”,好家伙,刀身上赫然笼罩着一团浓郁的黑气,刃口上黑气更是转红,暗红一片,像被血染。

  早上刚见的时候,也把他吓了一跳。

  怪不得他爷除了他死活不准别人碰,要是没点本事,这东西谁拿谁玩完。

  这会儿,就见苏梅一跪地上,整个人是摇摇晃晃,眼皮就和打架一样,可她死活就是不睡,狠下心在自己大腿掐了好几下,苏鸿信就更相信自己的猜测了,不敢睡觉?难不成,梦里有古怪?

  联系到他姐先前的话,苏鸿信暗自上了心。

  看着苏梅憔悴枯槁的模样,他既是心疼,眼中更生戾气。

  趁其昏昏欲睡的时候,苏鸿信悄悄伸手,在苏梅手腕上挨了一下,凉的吓人,遂见那团黑气立马就像是枯藤怪蔓般缠了过来,一分为二,居然还能传染。

  瞬间,苏鸿信就感觉整个人像是在冷水里浸了一下,阴寒沁骨,大热天的,手臂上居然冒出了一层鸡婆疙瘩。

  “这怕是哪个不开眼的鬼东西留下的记号!”

  苏鸿信眼神阴沉。

  “姐,你手怎么这么冰啊?”

  他忽然问了下。

  苏梅下意识一缩手,立马强作精神,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要不你出去走走吧,可不能睡啊!”

  听到苏鸿信这么说,苏梅意识恍惚,也没细想,赶忙站起,她实在是害怕自己睡着,搓了搓脸,出了屋子。

  望着二姐的背影,苏鸿信又看看缠在自己手上的黑气,咧嘴一笑,笑的阴厉。

  没成想一回来就碰到这事儿。

  梦?

  “我倒要看看,能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打了个哈欠,干脆把“断魂刀”往怀里一搂,靠着墙,眼睛一闭,不一会,就传出阵阵轻微的鼾声。

  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

  苏鸿信忽然一个激灵,像是一注冷水浇脖领子里了。

  睁眼一看,灵堂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了,空空荡荡,外面刮着冷风,天都黑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苏鸿信有些傻眼。

  “难不成睡过头了?这咋没人叫我?”

024 梦中妖邪(求推荐,求收藏,求书单)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70 2020.07.18 19:46

  “妈!”

  声音传开,没人应他。

  院里这会儿静悄悄的,外面挂着轮模糊的毛月亮,月黑风高,冷嗖嗖的凉风只在场子里呼呼转悠,吹的人直起鸡皮疙瘩,连带着屋里点的蜡烛这会也嗤嗤飘闪个不停。

  昏黄的灯光黯淡极了,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拉扯了出去,晃摇着,忽明忽灭,变得怪诞又诡异。

  苏鸿信走出灵堂,四下寂静无人,连声村子里的狗叫都听不到,死一般寂静;院里还摆着桌凳,上面剩着些残羹剩饭,叠满了碗筷,就是没人。

  不对,有人。

  房沿下的石阶上,火盆里的黄纸在发红的焰苗下散成飞灰,被风裹到空中,呜呜打着旋儿;而在火盆边上,蹲着四个人,他们低着头,像是在盆里捞着什么东西,穿着有些年头的大褂,漆黑的布料不见一点反光,两男两女。

  苏鸿信扬了扬眉。

  “嘿,蹲地上的那四位,瞧这儿!”

  张嘴就招呼了一句。

  四个蹲着的身影,像是听到了背后的声音,动作一停,下意识已在转头。

  迎面就见一柄被红绸裹着的刀子飞了来,火光明灭,映出了苏鸿信那张森然冷厉的面容,他一咧嘴,刀下四颗脑袋瞬间“哗”的从四人肩颈上跳了起来,翻落在地。

  尸首两分,却是不见鲜血流出,断口内空空如也,全是扎着的竹条,不见血肉。

  四颗脑袋翻滚间露出了正面,圆圆的脸上,像是刷了层白漆,两腮鲜红,小嘴大眼,哪有半分人气,居然是四个纸人,瞧的人阴嗖嗖的。

  不想脑袋一掉,四具无头的身子竟还能动。

  起身就扑。

  苏鸿信不慌不忙,只把刀身上裹着的红绸一扒,右臂一提,抡圆了在空中斩出一弧乌黑匹练,四具纸人的身子无不被腰斩当场,连同地上的脑袋,俱是化作一团黑烟,瞬间消散。

  瞧见这诡异场景,苏鸿信非但没怕,反倒是嘿的一笑。“有意思,看着倒是有点像僵尸片里的排场,讲究!”

  二十来斤的“断魂刀”,这会愣是被他挽了四个刀花,啥也不说,苏鸿信一跨步,往院心的凳子上大马金刀一坐,像极了那杵刀瞪眼镇守家宅的关二爷。

  “小爷侯着你,有啥手段赶紧往出来亮!”

  火盆里的黄纸,像是烧不完一样,发红的焰苗越来越红,殷红鲜红,红到最后居然由红转绿,碧幽幽的像是一团鬼火,连带着屋里头的灯都染绿了。

  苏鸿信忽然一瞪眼。

  就看见里屋的方向,一个惊慌失措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外面跑,披麻戴孝,身上穿着件素色的碎花长裙,面上哭的是梨花带雨。

  但等她看见院里的苏鸿信后,先是一愣,然后“哇”的一声,哭的更厉害了。

  “弟,你怎么也在这?”

  忙往这边就跑。

  居然是他二姐,苏梅。

  “站住!”

  苏鸿信突然一声厉喝,手中断魂刀一抬,眼神古怪,只在这女人身上来回打量。

  “说暗号?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爷我今天非得把你大卸八块咯!”

  被他这么一声吼,苏梅吓得一哆嗦,连哭都咽回去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哪还能记起什么暗号,杵那半天没个动作。

  苏鸿信腾的起身,手中“断魂刀”一扬,一个猛扑,就到了苏梅跟前,刀刃一落,这就架在了苏梅的脖子上。

  “扑通!”

  像是被苏鸿信眼中爆发出来的戾气所摄,苏梅腿一软,干脆一屁股就瘫地上了,等反应过来,嘴里是崩溃大哭:“什么暗号嘛?咱俩打小暗号多了去了,我现在哪能一时间记得起来啊,呜哇,苏鸿信,你敢欺负我,我非得让姐收拾你——”

  哭的就像个孩子一样。

  苏鸿信瞧了瞧手上的戒指,半天没反应,但他实在不敢大意,毕竟这是在梦里,指不定有什么古怪,可眼见苏梅哭的伤心欲绝,他心一软。“那你说说,爸叫啥?”

  “苏虎!”

  苏梅眼中含泪,一仰头,一脸的委屈。

  苏鸿信又问:“姐叫啥?”

  苏梅止了哭,吸溜着鼻涕。“苏晴,够了没?”

  苏鸿信断然道:“不行,这些都太简单了,说些别的!”

  刀架脖子上,见苏鸿信敢这样对自己,苏梅这会哭过了,反倒不觉得害怕了,而是气的磨起了虎牙,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

  “苏鸿信,你给我等着!”

  “说不说你,不说我下刀了!”

  苏鸿信冷冷道。

  “好,我说!”

  苏梅说的是咬牙切齿,语气恶狠。

  “你胸前有个纹身,屁股上有块胎记,七岁的时候还尿床,你小弟——”

  “够了!”

  苏鸿信眼皮突然一跳,忙喝止住。

  “问啊,你咋不问了?还不把刀拿开?”

  苏梅气呼呼的瞪着他。

  “姐,我相信你了!”

  苏鸿信忙把刀收了,扶着苏梅站起,眼中的凶戾瞬间一散,笑的腼腆憨厚。

  “你相信我?我不相信你,说暗号!”

  苏梅像是还在生气。

  “别跟我来这一套,你个笑面虎,打小这幅笑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还想来骗我,反正今天的事我跟你没完!”

  可苏鸿信一句话又把她拉回现实了。

  “姐,你说咱俩怎么还能在梦里撞见,真是见了鬼了!”

  苏梅一怔,立马神情黯然,一抹眼泪。“可不是见了鬼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回来,现在连你也被缠上了,你说咋办?呜呜,要是咱们出了事,爸妈又咋办?”

  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苏鸿信看的头大。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件事,一就是他妈让他找媳妇儿,二就是眼前这女人哭。

  “怕啥呀,我是自己进来的,我可给你说,爷爷教了我不少捉鬼的手艺,我今天就是看见你不对劲才想偷摸把这东西收拾了,结果没想到你也进来了!”

  苏梅听的有些怀疑,斜着眼看苏鸿信,那眼神就好像在说,编,接着编。

  “嘿,你还不信了!”

  姐弟俩正说着。

  苏鸿信手上的戒指突然亮了一下,他眼神瞬间一冷,就见苏梅脚底下的影子里,竟悄无声息的多了一双眼睛,满布血丝,怨毒阴森,两只狰狞诡异好似被拉长了的怪手突然探了出来,朝苏梅双脚抓去。

  “你他妈的!”

  听到苏鸿信嘴里的骂声,苏梅柳眉倒竖,只以为是在骂她,当下就要回嘴。

  可她遂见苏鸿信一抖手,手里的“断魂刀”当即嗡的飞了出去,掷向地面,不偏不倚,正好钉在她的影子上。

  “啊——”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惨啸,瞬间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桌案上的碗碟都叮咣摇晃不止。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欺负我老苏家的人!”

  只在苏梅目瞪口呆中,苏鸿信伸手一抓,刀柄一握,断魂刀已被提了起来,刀身上,赫然挂着一个张牙舞爪,挣扎惨叫的身影。

  不是那梦里的怪物又是谁。

  苏鸿信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子,满脸狞笑,揪着那怪物的头发连拖带拽,抡拳暴打,拳拳到肉,只像是新闻里家暴男打老婆一样,硬是把那怪物打的惨叫不停,浑身鬼气乱散,怎一个生猛了得。

  最后一刀斩首。

  等苏鸿信料理完一切,他扭头去瞧自己二姐的时候。

  但见苏梅面容煞白,手里也不知道从那拎来一把菜刀,战战兢兢的握着,边一步步后退,边语带哭腔的道:“你、你别过来,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啊?呜呜——”

025 邙山一行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68 2020.07.19 15:10

  睡的正迷糊呢。

  苏鸿信就感觉有人在推搡自己,耳边好像还有人在喊他。

  睁眼一瞧。

  身旁就见杵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大姑娘,不过是一个长发,一个短发,也都是披麻戴孝的,瞧着不到三十的模样,清秀文静的瓜子脸上都透着焦急。

  “姐!”

  这也是她姐,堂姐。

  他三叔家不是有四个女儿么,其实也只生了三胎,这第三胎还是双胞胎,便是眼前这二位;不但长得一样,连名字还是同音不同字,叫作苏樱、苏莺,就因为以前他老分不清楚谁是谁,所以两人没少作弄他,其实到现在他还没分清。

  “咋了?”

  苏鸿信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睡眼惺忪的问。

  “还睡呢你,梅子都晕倒了,赶紧起来!”

  长头发的急声道。

  苏鸿信一听,眼中睡意立马不见,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梦里的事,心头一惊,难不成出了别的岔子?

  外面围着一圈的人,吵极了。

  苏鸿信把“断魂刀”搁回神龛,起身就往出去赶,正好瞧见他爸妈把他二姐扶到椅子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搓手的,可人就是死活叫不醒,只急得二老差点没哭出来。

  苏鸿信心里也跟着急了,眼神往苏梅手腕上一瞥,原本的那团黑气现在已经不见了,当下走到跟前,检查了一下,还好,气息还在。

  “别杵着了,赶紧往医院送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等提心吊胆的把人送到医院。

  医生诊断的结果可算是让人大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太累了,而且很虚弱,加上担惊受怕了好些天,这会儿心神一松,大起大落的,才昏了过去,好好修养几天就能恢复。

  几个长辈悬着的心也都放下了。

  但家里还有丧事要办,抽不开身,最后一合计,就由苏鸿信留下来照顾,其实这也是他自己提的,怕的是再有什么问题,何况小辈里就他一男丁,躺着的又是他亲姐,得担着。

  只这一躺。

  苏梅愣是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正在输液,又瞥见趴床边打呼噜的苏鸿信后,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圈一红,嘴里道:“弟——”

  声音干哑的厉害。

  苏鸿信听到动静一抬头。

  见到苏梅总算醒来,算是彻底放了心,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谢天谢地,姑奶奶啊,你可算是醒了!”

  苏梅笑笑,一张嘴,就说了两个字。

  “饿了!”

  “得令!”

  苏鸿信起身,风风火火的出去,又风风火火的回来,手里提着几个饭菜,见苏梅挣扎要起,忙道:“你可好好躺着吧,我喂你,下次遇到什么事直接招呼,你一人在外面,遇到啥委屈也别藏着掖着的,爸妈不能说,这还不是有我么?你一天没嫁出去,我就能护你一天,就算真嫁出去了,也还姓苏,天塌了,我可都能给你扛!”

  苏梅四肢乏力,脸色苍白,沉默了一会儿,嘴里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她看向苏鸿信,瞧着自己这个打小跟她屁股后面长大的亲弟弟,有气无力的问:“梦里的事,是真的吗?”

  一双眼睛定定睁着。

  苏鸿信眨眨眼,呲牙一笑,神神秘秘的凑到跟前小声道:“那还能有假,不过这事儿你可得替我保密,爷爷都不让我往外露!”

  没办法,“守门人”的一切不能泄露,就只能用他爷遮掩了。

  苏梅一噘嘴,嘀咕道:“哼,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鸿信嘿嘿一笑,像是哄孩子一样。

  “放心,我这一百多斤肉全给你了,要打要骂,全凭你乐意!”

  说着话,他夹着饭菜。

  “来,张嘴,先吃饭!”

  打这之后。

  等人恢复好了,已是三天后了。

  老爷子是等他们回去后才下葬的。

  封土的时候,几个长辈连带着他们几个小的,都是暗自抹泪。不过,老人这岁数了,论起来也算是个喜丧,就是这心里头的难受劲儿过不去,往后家里那个顽童似的老人可就没了,山后头则是多了座新坟。

  当真是人活一世,生离死别,难有如意啊,让苏鸿信又难受了好一阵。

  ……

  ……

  邙山。

  位于黄河南岸,洛阳北郊。

  这洛阳八大景里,便有个“邙山晚眺”。

  时值盛夏,倒是有不少的人前来避暑旅行,游客络绎不绝,山上山下,浓荫翠树,群峰嵯峨,凉风一袭,暑意尽消,惹人流连。

  山路上,青年背着个旅行包,戴着顶渔夫帽,边喝水,边打着电话。

  “嗯,知道了姐,我先在外面走走,等我缓缓,过几天再过去你那,注意身体啊!”

  聊完。

  苏鸿信挂了电话。

  沿着林荫,顺着山路,走到了一处隧道。

  邙山隧道。

  可惜的是,这里已经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只剩下一处旧址,诉说着过去的零星记忆,铁轨都被拆了,而且不凑巧,隧道里正在进行维护工作,只能在外面瞧瞧,游客们对这种近代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致,挺冷清的。

  苏鸿信站隧道口上,迎着里头的凉风,仔细瞧了瞧,就见山石堆叠,洞里深幽,隧道高有五米,宽有四米,石壁留着斑驳的痕迹,像是饱受了光阴岁月的侵蚀,伸手一碰,泛着阴凉。

  竟无半点异样。

  “孩儿,弄啥来?碰归碰,可不能乱涂乱画!”

  吆喝传来,一个老大爷,穿着件背心,挺着肚子,光秃秃的脑门泛着油光,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走到了跟前,带着一口地方话。

  等凑过来,见墙上什么都没有,才哼着小曲儿,迎着凉风,一脸的舒坦,眯眼哼哼道:“得劲儿!”

  “大爷,能和你打听个事么?”

  苏鸿信问。

  老人也不睁眼,嘴里道:“中,问吧!”

  苏鸿信悄声问:“我听说这邙山上可是埋了好些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邪门的事儿?”

  秃顶老头一听,斜着瞅了他一眼。

  “你这孩儿,电影看多了?俺们这可是著名风景区,旅游胜地,风水宝地——”

  突然,他声音一停,就看见面前的年轻人手里夹着两张百元大钞,一双眼睛立马做贼似的左右瞄瞄,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到手里,一本正经的道:“现在没有了,但早些年,怪事不少,听说这条铁轨在的时候,经常有摆渡的橹工听到黄河里有大动静,第二天一行船,河面上,全是一条条长虫,要人命嘞!”

  收了钱,这老人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话语不断。

  “还有,这里本来有个黄河南站的,但火车从来不停,说是但凡一停,上车的肯定不是人,停不得,哎呦,怪事特别多,说都说不完。”

  老人撮着牙花子,越说声音越低,一脸的神秘,而且一会摇头,一会叹息的,说的是声情并茂。“孩儿,你问这个弄啥?”

  没人理他。

  老人一扭头,就见刚问他话的年轻人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撇撇嘴,嘀咕道:

  “嘿,信球货!”

026 邪神信徒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45 2020.07.19 19:27

  撩人的夜。

  “砰砰砰——”

  一声声急促的闷响接连爆起。

  刺耳、震耳。

  摇晃的沙袋左摇右摆,发着不堪重负的呻吟,岌岌可危,甩着飞溅的汗液,在半空中晃荡。

  窗外大雨,雨声淅沥。

  窗内,亮着淡淡的光。

  男人赤着上身,体型精壮剽悍,瘦削的身形看上去充满了爆发力,像是没有一丝多余的肥肉,光亮一照,整个人体表泛着一种异样的金属质感,一颗颗滚烫的汗液,伴随着男人无数次的挥拳,从他的毛孔中溢出,滚落。

  足足半个小时。

  他才停下,一头短发已是湿了大半,胸膛起伏,喘着气息。

  只剩下沙袋还在左右晃动。

  男人貌有四十,浓眉扁腮,鹰钩鼻,吊着一双三角眼,瞧上去,总是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阴鸷,让人很不舒服,他擦着汗,喝着水,望了望室内。

  就见一边的墙上,挂着个“奔雷搏击俱乐部”的牌子,地上摆放的东西,也多是各式各样的锻炼器械,大厅最中央,是个巨大的八角笼。

  扫了一眼,男人又起身。

  扶好了散乱的器械,收拾着地上的拳套。

  “踏踏踏——”

  可本是安静的大厅里,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男人头也不抬的道:“想要报名的话,明天来吧,今天要关门了!”

  可那脚步声非但没有退出去,而是越来越近了。

  男人一皱眉,回身一瞧。

  就见大厅边缘,光亮与阴影交汇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

  这人浑身滴着水,像是淋着雨过来的,身上穿了件墨绿色的雨衣,戴着兜帽,不见面容。

  望着地上的水渍,男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我说了,要关门了,请你出去!”

  可对面的不速之客,却丝毫不为所动,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杨奔雷?”

  男人脸色已变得阴沉。

  “是,你要干什么?”

  边缘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高壮的身形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迫,他从阴暗处走到了光亮底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脚下一步一个湿脚印,然后掀下了兜帽,脱下了雨衣,露出一张有些木讷老实的脸。

  这人虎背熊腰,头顶的黝黑寸发根根竖起,像是钢针般挺立,魁梧的身子只怕最少都在一米八五往上,双肩很宽,太阳穴隆起,身上穿着一件无袖灰色坎肩,裸露的黝黑双臂肌肉高高鼓起,像是磐石般不可动摇,蕴积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浑身上下散着一股难言的煞气。

  “切磋!”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最惊人的是此人的双手,那个被喊作杨奔雷的男人只看了一眼,瞳孔一缩,脸色便凝重了起来。

  就见大汉筋络贲张的手背拳眼上,竟全是一个个发白凸起的硬茧,像是长出了一块块疙瘩,五指奇粗,看上去都有些畸形扭曲了,古怪却又让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杨奔雷心中警惕大作,他沉声道:“请你出去,这里是私人的地方,不然,我就报警了!”

  他话还没完,大汉已上身前倾,弯腰前冲掠来,像是头豹子般,又像是头猎食的猛兽,化成一条黑影,临到近前右手攥拳,向他砸来。

  平地犹如刮起一阵腥风。

  “啪!”

  开合之下,空气中就像是炸起一声炮仗,刚猛霸道的让杨奔雷把没说完的话都咽下去了。

  听到这声炸雷似的响声,他瞳孔一缩的同时,头皮一炸,口中登时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忙缩身避到一旁,但见这一拳拳势有进无退,径直落在他身后的沙袋上,一拳落下,就听“轰”的一声,整个沙袋居然爆开,炸开。

  杨奔雷面露骇然。

  他视线投向大汉背后,见大门早已经被锁住了,一双三角眼立时一眯,当机立断,双脚一点,一前一后,左脚脚尖点地,脚跟徐徐起伏,如踏浪踩风,右手已一个勾拳扫向对方下巴。

  “啪!”

  闷声一响。

  他心都凉了,就见对方犹如铁塔一样,纹丝不动,硬是挨了他一拳,毫发无伤。

  好惊人的身体。

  看着杨奔雷脚下的动作,大汉眼睛似有亮光闪过,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不咸不淡的道:“戳脚?”

  “嘿!”

  杨奔雷不曾应他,口中提气大喝一声,双脚已跃了出去,双腿连环挪步,一脚一步,快如劲风,呼声大作,不过一个呼吸,脚尖已点向大汉肋间、胸口、腰腹三处。

  他一连点出三脚,凌厉、狠辣,挑的尽是武者严防的大忌。

  “找死!”

  杨奔雷一声冷笑。

  眼看就要得手。

  那本是如铁塔般动也不动的大汉突然有了动作,他双脚未动,可上身却忽然像是不倒翁般朝前一倾,抵肩推肘,肩头一侧,朝着面前的身影靠了过去。

  “啪!”

  看着不急不缓,可就是这么一靠,那杨奔雷踢出的右腿,只听“嘎嘣”一声,竟是自膝盖关节处曲折而断,而后从大汉头顶翻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摔在了地上。

  “啊——”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右腿传来,杨奔雷疼的是嘶声惨叫,却忙撑着地,连连倒退,满脸的冷汗。

  眼见那大汉转身大步奔来。

  杨奔雷忙道:“我认输,我输了!”

  可迎面却是一股劲风,一条鞭腿凌空扫来。

  杨奔雷强忍痛楚,翻身一躲,不想还未稳住身形,一只手已自上而下,扣在了他的后颈上,简直如铁箍一股,窒息与剧痛袭来,他挣扎嘶声道:“我认输——”

  大汉不为所动。

  “从前,武夫胜负,看的比生死还重,宁死不输,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号人物,却这般贪生怕死,实在让人大失所望!”

  他不待杨奔雷再说话,抡臂挥手一抛,手中的人瞬间高高飞起。

  大汉眼神木讷,可脚下动作却不慢,腰身一扭,平地跃起一米多高,一脚已飞踢扫出,正中杨奔雷后腰,骨碎声再响。

  杨奔雷重重落地,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大汉,只是眼中神采已在慢慢黯淡,口鼻内全是血沫,但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对方的影子上。

  因为,那影子像是活了过来,瞬间拉长,一端还在大汉的脚下,一端宛如一张黑色的幕布,又像是一张大口,将杨奔雷裹了进去,疯狂扭曲收缩,阴影中,传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等到影子恢复如常。

  “好,我感觉我越来越强了!”

  大汉面色潮红,像是喝醉酒一样,眼露癫狂,浑身上下都在“噼里啪啦”的作响,筋骨舒展,他的身躯好像又魁梧了几分。

  ……

  也就在这个时候。

  某个房间里,一个正在埋头看书的背影突然直起了身,抬起的左手上,一枚戒指正在闪烁着妖异的黑色光华。

  “抽取!”

  邃见黑光尽数投在桌面的书页上。

  一个魁梧且充满压迫的身影像是山水墨画,逐渐清晰,还有一行字。

  “请在十天内,斩杀邪神的信徒,本次任务,鉴于目标危险程度高,可寻求其他守门人共同完成!”

  一根白皙纤秀的食指,慢慢划过书页,特别是在那“守门人”三个字上停留许久。

  “这么快就要抱团了么?”

  低低的呢喃响起。

  下一秒,纸页上的图像连同字迹,散作一缕缕黑气,浮入虚空,转瞬不见。

  

027 遇见同类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16 2020.07.20 17:44

  “咔!”

  门推开。

  门外,苏鸿信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手里拿着手机,苏梅的声音正从另一头传了过来,语速飞快的道:“冰箱里有吃的,不行出去吃,等我回来再给你做好吃的,姐这边工作忙,先不聊了啊,拜!”

  一姐姐半个妈。

  “知——”

  苏鸿信刚说了一个字,对面那边就传来了挂断的提示音。

  自从过了做噩梦的那档子事,他这二姐可是精力越来越旺盛了,毕竟,再好的素材,哪有比亲身经历还要来的真实的,扬言要大干一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天地,还说“灵异社”要准备一档灵异探险活动,她一定要拿下。

  眨眨眼,苏鸿信反脚把门一勾,四下看看,两室一厅,桌上散乱着不少手稿,还有什么可乐零食堆了一堆,地上落了一层灰,洗手间里还能瞧见一堆没洗的衣裳,关键是电视都还开着。

  苏鸿信一撇嘴。

  “这个邋遢女人!”

  窗外下着细雨,天空阴霾。

  从窗口俯瞰出去,整个安城都是灰蒙蒙的,远处的路面上,拥堵的车流排起了长龙,一眼看不到头。

  扫了一眼。

  苏鸿信已放下了身上的东西,伸手从包里把“断魂刀”拎了出来,刀身裹着红绸,只双手一握,双腿一曲,他口中吞吐着气息,慢慢运起了劲力,手背上的筋肉都跟着一松一紧。

  “呼——”

  蓄气化力。

  运力于身。

  刀随力走。

  刃随肉走。

  渐渐的。

  他脚下不动,双手却是握刀缓缓劈出、撩起、横斩,越来越慢,就好像手里的刀越来越沉,连带着他的呼吸气段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像是沉入了四肢百骸,本是宽松的短袖,居然渐渐绷起,勾勒出了轮廓。

  苏鸿信就只是站着,鬓角已开始渗出了汗,口中气息突然一屏,他本是极缓极慢的动作突然暴起,原本无声无息的动作,豁然带起“呜”的一声骇人呼啸,刀招更是骤快——

  “下面是热点播报,今天清晨,东城区发生一起失踪案,失踪者名叫杨奔雷,四十二岁,曾数次蝉联全国武术冠军,也是国内知名的武术家、格斗家,现场还发现遗留有血迹,以及搏斗过的痕迹,在此提醒广大民众——”

  声音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苏鸿信屏住的气息,慢慢又泄了,收刀凝立,一双眼睛已瞟向了电视上的画面,眼露诧异。

  “杨奔雷?奇了。”

  这杨奔雷他可是听过,此人常年活跃于泰拳、散打、自由搏击等各种格斗赛事,而且还是“戳脚门”的什么关门弟子,苏鸿信以前无聊的时候,也看过这人比赛的视频,手底下确实有点真东西,至少比那些欺世盗名的什么大师好太多了。

  没想到,居然失踪了。

  正想着,苏鸿信突然眼神一变,一双眼睛豁然瞪大。

  只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惊人的东西。

  就见这电视上,几个现场照片一闪而过,其中一张,是个半截悬挂的沙袋。

  那沙袋破烂不堪,前面还没什么异样,可后面竟然破开了一个大洞,就好像个喇叭花一样,边缘外卷外翻,似是里面炸开过一个炮仗,流了一地的沙子。

  苏鸿信喃喃道:“好家伙,这是被打的,还是被炸的?”

  眼神几番变化。

  最后他目光一定,又把“断魂刀”小心收好,转身出了门。

  这地方叫作朝花小区,租的房子在二十三楼,对苏鸿信来说也算熟悉,因为他大学就是在安城读的,没毕业之前,他二姐就工作了。

  撑着把伞,苏鸿信轻车熟路的没入了穿行的人流。

  ……

  街上。

  阴雨霏霏。

  “你好小妹妹,请问要喝点什么?”

  咖啡厅里的女侍者对着一个靠着窗边的位置笑问着。

  “姐姐,我要一杯摩卡,再来一份慕斯,打包!”

  清脆的声音响起。

  透过被雨水涂抹的有些模糊的窗户,依稀可见街上奔散四逃着急躲雨的身影,不远处,还有一个拉起了警戒线的俱乐部。

  奔雷搏击俱乐部。

  玻璃上,映出了一个穿着绿色雨衣的娇小身影,正趴在桌子上,还有一张圆圆的脸,大大的眼,以及,一只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见那只手的食指上,隐约可见一枚戒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像是凭空隐去。

  服务生回来的很快。

  “小妹妹,这是你要的东西!”

  “谢谢!”

  甜甜的嗓音带着几分嬉笑。

  然后,她又把视线投向了窗外,望向那个俱乐部的位置,像是在等着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咦”了一声,手指一抬,戒指上正闪烁着晦暗如夜的光华,圆圆的小脸立马一紧,视线豁然瞧了眼街道东边的转角,二话不说,提着桌上的吃的,一戴兜帽,飞也似的钻入雨中,两条腿迈的飞快,脚底溅着水花。

  也就在她起身的同时,在东边不远的地方,一个正撑伞慢行的人,蓦然一顿足,伞下似是亮起一双精光爆现的眸子,嘴里同样“咦”了一声。

  而后一收伞。

  视线顾盼四方,最后望向咖啡店。

  脚下步伐渐急,渐快,最后是狂奔着掠来。

  街上的路人都只顾着低头躲雨赶路,哪还有谁会留意这个变化。

  苏鸿信感受着戒指上传来异样,双眼似惊似疑,又带着几分喜意。

  “竟然是另一个守门人!”

  果然,看来不止他一个。

  脚下急赶,可骤然,他就觉一股有些阴寒的气息突然逼近。

  抬头一看,已见面前多了五个脸色僵硬,神情木讷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张张脸白的吓人,像是木偶一样,双眼空洞死灰,脚下步伐更是奇怪,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尸臭。

  “不是人?”

  苏鸿信一眯眼,就五人身上,没有一丝人气,眉宇间一股黑气笼罩,隐隐浮现出一枚神异古怪的印记,阴气重的吓人。

  “人为的?”

  “想要警告我?”

  苏鸿信眼神一变,瞧了瞧周围,然后一步步退到了一旁的巷子里。

  雨势越来越大,大雨瓢泼。

  他咧嘴一笑。

  “你这也太怂了,就这么怕我!”

028 精神病院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90 2020.07.20 20:36

  雨势越来越大。

  苏鸿信有些蹙眉,他瞥了眼面前的五个人,脚下往左一动,五人也是往左,往右,五人跟着往右,登时一掀眉,冷笑道:“给你脸了,这是你家的?”

  足尖一仰,面前雨线已是纷纷溃散,一条鞭腿当空一扫,正中一人胸膛。

  “砰!”

  可这一脚踢出去,苏鸿信心头不由一凛,只觉得脚下仿佛踢到了铁板,对方疼不疼他不知道,他自己左脚已泛起股酸麻。

  见他一动手,五人已是直挺挺的平地一蹦,双腿笔直不曲,竟然蹦起半米多高,一双手平举在胸前,掌心朝下,在空中抡臂一扫,带起呜呜劲风,看的苏鸿信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瞧见五人的动作,他闪身后撤,嘴里惊疑不定道:“僵尸?”

  一击落空,五人这会连蹦带跳的,看这架势,不是那僵尸是什么,双脚沉沉落地,溅起层层水花,带起的步伐声沉如重击。

  “砰砰砰——”

  苏鸿信眼中惊疑豁然一扫而空,眼神阴厉,左脚已在巷道墙壁上借力一蹬,而后身子高高纵起,运足了气力,一口气凌空连踢数脚,

  一刹那,五人胸口就听“啪啪啪”暴起一连串短暂且急促的脆响,而后倒掀飞出。

  短短的几个呼吸,苏鸿信已像是落汤鸡一样,他抿了抿嘴唇,双手往腰后一摸,再拿起来,两只手上立见一缕八九寸长的寒光溜溜急翻飞转。

  寒光一定。

  两柄爪刀已在手中。

  眼角煞气一纵即逝,苏鸿信不退反迎,眼见五人又“呼”的蹦起,他上身一缩,倒地一翻,爪刀反刃往上,刀光连闪,已是贴向了一人的脚踝,刃口沾之即走,奈何阻力不小,苏鸿信就感觉像是割在了水牛皮上一样。

  手下刀势随即一变,刀尖一剜一挑,那蹦跳的人,突然像是崴脚一样,趴在了地上,脚踝上正流着黑血,恶臭难闻,脚筋已断。

  眼见一招得手,苏鸿信嘴角露笑,狞色乍现,两柄爪刀在他手上简直运使如飞,像是两只翻飞蝴蝶,就是动作不太好看,在地上连滚带爬,左闪右躲。

  十几分钟过后。

  五个人这会是手脚俱断,趴在地上难以动弹。

  “你既然这么想躲,我却偏要找到你!”

  他嘿一笑,戒指上黑光一亮,地上五具僵尸已被吞了个干净。

  看了眼自己从头湿到脚,苏鸿信沉着脸一提伞,转身赶出了巷子。

  夜色初降。

  雨势渐小。

  他一口气也不知道追出去多远,等停下的时候,一瞪眼,像是看呆了,也看傻了,嘴里喃喃道:“有没有搞错啊,这躲的地方也忒尿性了吧!”

  眼前,赫然是一个大门半掩,冷清幽静的院子,像是那种老式的家属大院,贴着水泥砖的门头上,还挂着个醒目的牌子。

  “蓝天精神病院!”

  他面露纠结,蹙着眉头,似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是有太多的东西不清楚,不明白,急于求人解惑,心思一定。

  当下绕过看守的门卫,顺着围起的院墙绕了一圈。

  夜色渐浓,挑了个位置,邃见他退出几步,提着一口气,双脚连蹬竟是在墙上直直往上奔出两个箭步,而后双手一扒,已摸到了墙头;腰腹再一提,下坠之势一缓,十指发力一按,挂着的身子立似缩身的猿猴般翻过了几快三米的院墙,落地后顺势就地一滚,再看去,人已似只猫儿般钻进了墙根下的阴影里。

  “叭——”

  不想刚缩在一个窗户底下,就听头顶冷不丁的冒起一声喇叭响,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咣——”

  正准备猫着腰走呢,耳边又是一声巨大的锣声。

  震的他耳膜生疼,一震嗡鸣。

  两老头凑窗户前一个吹着号,一个敲着锣,身后一群老太老太太嘴里跟着哼哼唧唧的,全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

  “余大爷,这破锣怎么又被你们拿出来了?该吃饭了!”

  一个女声冒了出来。

  苏鸿信下意识呼出一口气。

  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小心翼翼的正准备凑窗户前瞧瞧,可这一转头。

  就见三张干瘪褶皱且满布褐斑的老脸,睁着有好奇空洞的眸子,凑在一块,正直勾勾的探着脑袋瞧着他,两个面无表情,一个吃吃的发着怪笑,嘴里面瞧不见一颗牙,想来没了咀嚼的气力,连腮帮子都凹下去了,像是晒干的橘子皮。

  视线就这么迎面对了个正着。

  饶是苏鸿信已见过了鬼怪妖邪,可这会,被凉风一吹,他居然抖了激灵,咽下一口唾沫,脸部的肌肉都有些发僵,然后颤着声小声道:“嘘!”

  就见那吃吃怪笑的老头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哭着。“我要尿尿,我要嘘嘘——”

  另外两个更邪门,有些外鼓的双眼忽然瞪的溜圆,像是眼珠子都快要落下来一样,嘴里“嗷”的嚎了一嗓子。

  “有鬼啊,有鬼啊——”

  叫声尖利刺耳,苏鸿信听的头发都快立起来了。

  “卧槽,这鬼地方!”

  他踮着脚已是溜的飞快,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

  “吃饭了,都赶紧来吃饭!”

  直到里面传来呼喊声。

  苏鸿信眸光一转,当下顺着声音就摸了过去。

  这大院里,除了门口的灯,用的居然还是老旧的钨丝灯泡,昏黄的光亮黯淡模糊,再加上雨氛,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总让人觉得不自在。

  他心里泛着嘀咕。

  那家伙真能待这破地儿?

  也就在这时。

  苏鸿信心头一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视线鬼使神差的就瞧向二楼的一个窗口。

  他刚往上瞧去,眼中就见个黑影急缩了回去,像是个受惊的兔子一样。

  还真是能躲的。

  这院里的楼只有三层,苏鸿信一瞧四周,趁着没人注意,已是飞身蹬地一跃,一脚踩在窗沿上,手脚并用,攀着防盗栏,几个腾挪就到了那个二楼的窗户下,一个翻身就进去了。

  但等进去,他却一愣。

  屋里,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钨丝灯泡昏暗极了。

  幽幽的光亮下,角落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白色的床边,一个穿着病服,留着齐颈短发的少女正晃着双脚,对着他嬉笑,手里还捧着摔脏的蛋糕,她却吃的很香,很仔细,也很珍惜。

  墙上,贴满了一张张纸人,常人大小,像是全家福一样,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你——”

  苏鸿信正要说话。

  可他眼角余光就见墙上的纸人,突然动了一下,一双双眼睛已扭头齐唰唰的朝他看来。

  毛骨悚然。

  然后。

  满墙的纸人,都从墙上走了下来。

  “哗啦!”

  身后的窗户忽然合住了。

  原来上面也有两个纸人,这两个纸人,一个眯眼似在哭,一个弯嘴似在笑,红唇细眉,脸如大饼,诡异妖邪,手里各拿着一把尖刀,薄薄的身子,突然朝苏鸿信扬刀砍了下来。

  纸刀一过,他手中的伞,已是无声断开。

029 少女蛮蛮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42 2020.07.21 12:08

  断伞坠地,断口处更是平齐。

  苏鸿信瞧的一阵惊疑,忙闪身避过另一柄砍来的纸刀。

  眼前的场面好不诡异。

  他居然被一群纸剪的人给围住了,幽幽灯光下,瞧着一张张用彩笔画着鲜明五官的面容,苏鸿信背后隐隐冒着凉意。

  而那些纸脸上,隐约凝聚着一团黑气,化成一张面孔。

  少女的脸色很白,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拭的泥点,病恹恹的,像是久不见阳光的阴白。

  她不说话,只低着头吃东西,一张脸仿佛落在了阴影中,不见表情。

  苏鸿信倏然凝目,他已是看见,对方的手上赫然也有一枚戒指。

  眼见纸人步步逼来。

  他一皱眉。

  “等等——”

  奈何这小丫头浑似听不进去,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纸刀再来,更是把他的话生生打断。

  “哗、哗、”

  纸刃破空,带出异样的声响。

  满屋子都站着纸人,薄薄的身子,一步一步,朝他围来。

  苏鸿信连躲带闪,可这屋内空间狭小,几个转身腾挪,他身上就已经见红了,当下似也来了真火,杀性渐起,眼中戾气弥现,嘴里“啐”了一口。

  “蛮蛮,要吃饭了——”

  可就在他要准备动手反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那些原本逼来的纸人,突然纷纷又退了回去,重新回到了墙上,变成了一张张贴画。

  苏鸿信也是神情一僵,看着扭动的门把手,扭头就走,脚下急赶,一个起落,人便轻灵矫健的翻出了窗户,消失在夜雨中。

  “咔——”

  门开了。

  一个高瘦的护士走了进来。

  “我让你吃饭你没听到么?”

  护士的眉毛很稀、很短,细长的眼睛,鼻梁两侧还落着不少雀斑,下巴很短,圆圆的脸。

  “我让你不说话,你哑巴了?”

  恶狠狠的语气中,护士已伸着手,在少女的手臂上连掐带拧,眼露凶光,笑的很是狰狞,也很是得意,少女本是白皙的手臂,立马青一块紫一块,似是因疼痛而不停发抖;但护士忽然双眼一瞪,看着少女手里的蛋糕,像是只尖叫跳脚的母鸡一样,厉声道:“蛋糕?这蛋糕谁给你的?”

  少女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让你不说话,让你不说、”

  女护士整张脸已开始有些扭曲,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病态,她伸手一挥,已将蛋糕拍在了地上,然后歇斯底里的扯下了少女的病服,像是鞭子一样,疯狂的抽打着,直到那一片片稚嫩且雪白的肌体上满布着淤青伤痕。

  “你就是个贱种,没人要的可怜虫,还敢给我脸色看,我让你装哑巴,让你装……”

  狰狞的吼声和鞭挞的响声混杂在了一起。

  楼上楼下,居然还是那么的安静,像是没人听到,也没人知道。

  女护士的脸上,渐渐涌起一丝异样的潮红,眼露癫狂与狞笑。

  像是打够了。

  她突然走到一张张贴在墙上的纸人前。

  “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你在墙上贴这样的垃圾,下次再敢这样,我就让你全吃了,你个小杂种——”

  护士恶毒的骂着,然后伸手就要去撕扯下来。

  可她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一双细眼慢慢瞪大,连嘴巴也开始张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骇恐惧,一步步往后退着。

  因为,那满墙贴着的纸人,只在她恐惧的注视下,都慢慢扭过了头,色彩明艳的纸脸上,那些画出来的五官,好像依稀动了动,眨眼在笑。

  “纸人活了?”

  女护士一屁股瘫坐在地,颤声道。

  她看向床边。

  一直低着头的少女正伸手拾起地上的蛋糕,若无其事的吃了起来,娇柔的身子像是还在因先前的抽打鞭挞而轻微颤抖,然后抬起了头,那是一张有些清秀好看的瓜子脸,秀眉明眸,像是远山秋水。

  少女的眼睛很大,也很清澈,清澈的几乎都能倒影出屋内的一切。

  她忽然一笑,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嬉笑道:“尤阿姨,这些可都是我的朋友!”

  女护士面容煞白,她颤声惊道:“这些都、都是你干的?你个小杂——”

  话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忙变,眼中泛泪,哀声乞求道:“蛮蛮,是阿姨不好,对不起啊,饶过尤阿姨这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少女甜甜一笑。

  “好啊,那我就饶过你这一次!”

  女护士闻言一喜。

  “真的么?”

  可少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但以前的怎么算呀?”

  少女眨巴着眼睛,像是很好奇她会如何回答。

  “唔,要不这样吧,咱们来玩一场游戏吧!”

  女护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忙急问道:“什么游戏?我玩,我玩!”

  少女明眸一眯,笑道:“就是以前你们和我玩的那个游戏,捉迷藏,就在这个院子里,以前总是我输,但现在,换我来找吧,天亮之前,你们要是没被我找到,就算你们赢!”

  女护士一怔。

  “我们?”

  少女点点头:“嗯呐,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要参加!”

  女护士这回早已是被吓得颤栗不停,裆下散出一股骚臭,面无人色,她已想到了过去做的一些事情,哑声问少女:“那、那惩罚是什么?”

  说完,她又忙道:“你要是想报仇,不如打我吧,怎么打都行!”

  少女一摇头,嘟着嘴小声道:“每回都是你们制定规则,这一次,该换我了!”

  只在护士忐忑不安中,她沉吟片刻,似在思考,然后眼睛一亮,拍手嬉笑道:“有了,那就用你们的命吧!”

  女护士瞳孔渐大,因为墙上的纸人,都已慢慢探出了身子。

  “就给你们一分钟的躲藏时间,要躲好哦!”

  女护士两股战战,强忍着恐惧,夺门就跑。

  “快快快,那小杂种居然能——”

  边跑她还边嚷,只是语无伦次,没有完整的说辞。

  少女起身,光洁的身子上淤青一片,她慢条斯理的穿着衣裳,似是已经习惯也已经麻木,然后轻声道:

  “游戏开始了,去招呼他们吧!”

  一张张纸人纷纷从墙上走下,手提纸刀,面上挂笑。

  ……

  苏鸿信回到了家。

  他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想来想去,最后一翻白眼,望了眼手上的戒指,喃喃道:“得嘞,咱以后就单干,天王老子管不着!”

  半夜的时候,他姐回来了,闭着眼睛进的门,那叫一个困,二话不说,鞋一脱,味儿冲的,都把苏鸿信熏醒了。

  “弟,晚安!”

  门一关,一头就冲进了卧室,转眼,鼾声大作。

  第二天,深夜。

  九月初三。

  苏鸿信等了一天,他背好了“断魂刀”,准备好一切。

  “来了!”

  瞬间,屋内四下的阴影像是一股巨大的黑色潮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噬了进去。

  正好一个月。

  

030 雪路诡事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08 2020.07.21 19:08

  黄昏。

  天边的红霞渐暗渐淡。

  下了一场大雪。

  天寒地冻,一片愁惨。

  老头瘦的像是只猴,干瘦如柴,面颊皮肉紧绷的都陷了进去,颧骨高凸,又黑又瘦,穿着件缝了又补的大灰袄,针脚都崩开了,外露着发黑发黄的棉花,一颗小脑袋使劲往脖领子里缩,再配着顶毡帽,那看着呀,嘿,像极了只缩头的王八,滑稽却又可怜。

  “嘿、嘿、”

  他嘴里吆喝着,手上扬鞭,赶着马车。

  扬起的右手像是涨大了一倍,皮肉红肿透亮,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冻疮,绽裂的伤口里还渗着脓血,甚是吓人。

  除了赶车的老人,车梆子上还坐了两个人,一个圆脸盘,大屁股的姑娘,灰头土脸的,穿了件碎花色的旧袄,双手揣袖,头巾裹着头,身旁还有个愣头愣脑,浓眉虎目的青年,蓬头垢面,冻得不停吸溜着鼻涕,穿的更破。

  木轮子碾过,雪地上留下两条辙印,歪歪扭扭,像是两条黑蟒,一直延伸到远方。

  路旁枯木怪枝,不时还能听到些老瓦“呱呱”的叫声,灰黯的不见丁点颜色,半掩的雪地上,一些个被刨开的坟头,还能看见散着几根人骨,荒凉且触目惊心。

  道旁的林边,还有一片血肉模糊,破烂的衣裳,残缺的肢体,散了一地,呱呱怪叫的老瓦歇在人骨上,啄食着有些发臭的烂肉。

  老人绷着脸,一言不发,直到赶过了,才听车上的青年心有余悸道:“爹,那是啥呀?也忒吓人了!”

  老汉叹了口气,沉着声道:“能有啥,八成是冻死的人,又落这小道上,便宜了那些刨坟挖尸的野狗,往后少走些夜路,这世道,狗比狼都恶,连人都吃!”

  “还有,去了城里,可别胡整,安生些,小心惹了祸事!”老人絮絮叨叨的叮嘱着。

  车上的两人也都“嗯嗯”应着。

  打这之后,三人冻得像是都不想再说话,只剩下车轱辘咯吱咯吱的转动声,碾碎了地上的积雪。

  直到。

  “吁~”

  老汉一勒缰绳!

  原来这道旁有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背着个奇怪的包袱站在路边,见他们过来,脚下步子一折,大步迎上。

  一瞧那人背后裹着的物件,老汉眼神一紧,如临大敌,顺手握着身边搁着的柴刀,嘴里已低着声道:“柱子,握棍!”

  车上青年一听,赶忙擒起车上一根腕口粗细的短棍,紧张警惕的盯着来人。

  见他们这般动作,来人似也一愣,但马上明白过来,憨厚腼腆一笑,嘴里招呼着:“老丈别怕,这地儿太偏了,小子我搭个车,放心,不白坐,去了城里请你们吃上一顿!”

  听到这话,又看见对方人畜无害的笑,老汉皱眉不言,好半晌,才沉沉嚷了句。“后生过来吧,四个人,马可能要走的慢些!”

  年轻人听到这话,笑了笑。

  “那就多谢了!”

  只在三人紧盯的目光下,他坐在了马车另一头。

  见其坐的规矩,老汉终于放下柴刀,像是松了一口气。

  苏鸿信坐稳了,笑了笑,随手一抛,手中的一张纸已迎风飘起,待到马车远去。

  风卷纸落,坠入雪中。

  纸上赫然有字。

  任务:人间恶

  时间:戊戌年

  地点:天津城

  ——————时值乱世当头,人间秽气丛生,乾坤不明,人鬼莫辨。限期一月,请守门人拔除城中恶者,最少十数,人鬼妖邪不论,多多益善。

  落地一瞬,纸页瞬间化作一簇黑焰,转眼消失无形。

  寒风凛冽,剐人门面。

  车上的青年和姑娘都好奇的盯着苏鸿信,看着他身上的西装,还有脚上的靴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见二人盯着自己,苏鸿信嘿嘿一笑。

  可他这一张嘴,好悬鼻涕差点没落里头,也冷啊。

  “爹,我想撒尿!”

  蓦的,青年张嘴嚷了句。

  老汉也不停下,只是放缓了速度,沉声道:“麻利点,天黑前咱们要进城,这荒山野岭的,不干净!”

  青年“哦”了一声,跳下车,干脆就站路边背着马车尿了起来,一股热流放的,冲出多远,哗哗的响。

  “呼,舒坦!”

  正畅快淋漓的松着气。

  青年忽然听到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视线一偏。

  就见路边的雪林里,冷不丁的对上了一双发光灿亮的眼睛,大如胡豆,直直的瞧着他,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透到了天灵盖,吓得他把尿都差点憋回去,手一抖,全尿裤子上了,嘴里“啊”的就嚎了一嗓子,然后边提着裤子,边往回跑。

  车上的几人猛一听身后的动静,全都望了过去。

  “爹、爹,林子里有东西!”

  话都不利索了。

  苏鸿信闻言一瞧。

  视线四顾。

  但见雪林中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蹲着几个黄乎乎毛茸茸的玩意儿,而且个头还不小,一动不动,一双灿亮的眼睛冒着精光,正探着脑袋,瞧着他们。

  等看清楚了是什么东西,他脸色不由一变,好家伙,居然是几只黄鼠狼。

  可他娘的这也太大了,比成年的野猫还要大上不少。

  黄鼠狼乡下并不少见,大的他也见过不少,可这么大的,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会,也不知道活了多少个年头,鼠须都泛黄发白,垂下来两绺。

  见几人发现了它们,那个头最大,须子都发白的黄鼠狼居然不惊不慌,从林中窜出,在老汉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走到马车前,人立站起,然后把两条前肢一搭,竟像是拱手行礼一样,口吐人言,细声细语的说道:

  “你们瞧瞧,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那往这边赶的青年,正手忙脚乱的系着裤带,眼看就要上车了,可一听这畜生张嘴居然冒了句人话,腿一软,当场就趴雪里了。

  老人也是吓的不轻,面色发僵,牙关磕巴,姑娘更是抖个不停,惊慌失色躲老人背后,颤着声道:“你、你、”

  连着几个“你”,硬是说不出一句话。

  黄鼠狼忽然把眼神看向苏鸿信,又问:“你快说说啊,我到底是像人还是像神?”

  苏鸿信吸溜着鼻涕,又探着脖子仔细瞅了瞅面前这拦路的玩意儿,然后他皱眉沉思道:“我瞧着吧,你像是根没把儿的大棒槌!”

  反手,就握上了背后的断魂刀。

031 拦路讨封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45 2020.07.22 11:58

  老汉愣了。

  姑娘愣了。

  连那只黄皮子好像也愣了。

  场面十分诡异,大眼瞪小眼。

  就只有苏鸿信仍是盯着拦路的黄皮子啧啧称奇。

  这是遇上“讨封”了啊。

  据说这山精野怪修到一定气候,有了道行,就得要拦路乞人,这叫讨口封;这可不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儿,能得些好处,相反,这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能遇到的破事儿。

  你要说它像人,它能化人形,可你要说它像别的,它这一身道行就算是废了,更得缠着你,眼前这只更贪,居然还妄想一步登天,想要立地成神,修成正果。

  但你别以为说它像人就能平安无事,这结的是因果,耗的是气运,连子孙后辈都不得安生,穷个四五代那就算是好的,说它像神就更不得了,得结大因果,兴许一句话能让你族灭人亡,死个干净。

  之所以拦人讨封。

  是因为这人生来九窍,秉天地之气而生,承天接地,与万类不同,故而,你的一句话,对人可能只是寻常,但对这些山精野怪来说,就等于变相的替老天爷做了主;更何况,自古异类想要修成正果那是劫难重重,似黄河中那条走蛟的大蛇,恐怕是凭借着数百年的苦修静候才有一次机会,但这“讨封”却不同,你一句话,就能免了这畜生的灾劫苦修,因果反噬,自然遗祸无穷。

  天将黑,冷风嗖嗖。

  远方还有一抹未彻底落下的天光。

  那人立着的黄皮子,一双胡豆大小的灿亮眼珠子就直勾勾的盯着苏鸿信,然后“呲溜”一下,屁股一扭,转头就往雪林里钻,边跑,口鼻里居然就吐出了血沫子,殷红点点,洒了一路。

  不多时,四面八方,呼啸的暮风中,赫然响起一声声呜呜咽咽的怪嚎,像极了无数哭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老汉一拍大腿。

  “哎呀,后生啊,你惹祸事了,这黄皮子哭丧,往后要不得安宁了!”

  他忙说,忙扬鞭,车轱辘再转,前脚刚动,后脚,枯树怪枝的雪林里,已是亮起了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大大小小不下几十双,全都直勾勾的瞧了来。

  那个叫作“柱子”的青年,现在坐车上,裤裆里冰凉冰凉的,尿印子都快结冰了,一张脸煞白煞白,骇然无比,手里擒着那根短棒。

  “爹,这也太凶了吧!”

  他哑声道。

  “别说话了,先进城!”

  老汉呵斥道。

  “一群得了点道行的畜生罢了,老乡,你且瞧好咯,我给你露一手绝活!”

  苏鸿信嘿一声,脸上的笑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恶相,目中似有凶戾血光一闪而过,只望着那跟在屁股后头的一群黄皮子,手中“断魂刀”一亮,眸光一睨,厉声笑道:“都他娘活腻了?还敢在爷爷面前装神弄鬼,赶紧给我滚,信不信我一刀刀全把你们剁了!”

  平地起惊雷。

  但听这声暴吼一落,原本紧跟不缀的一双双发光的眼珠子,瞬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四下乱窜,转眼没了影子,连带着那一声声呜呜的哭嚎也立马消停。

  柱子一呆,然后激动无比,像是瞧见了什么新鲜事儿。“哎呀,大哥你这也太厉害了!”

  苏鸿信似有似无的瞥了眼埋头不语,只顾赶路的老汉,道:“这些东西都成精了,难缠得很,我也只能吓它们一时,不过路上倒能得个清闲,后头肯定还要生事端,瞧,那不还有一只跟着,八成是想跟进城,要找我报仇呢!”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果真就见林中有双绿油油的眼睛一闪不见。

  本来兴致勃勃的柱子,立马一闭嘴,又缩了回去。

  迎着暮风,苏鸿信忽然对着老汉笑道:“老丈,咱坐了你的车,这些畜生的因果我也都一人扛了,够不够抵得上一桌饭啊,哈哈!”

  老汉赶着车,听到背后的豪迈大笑,忙道:“够了,够了,小老头多谢恩人出手,不然这两个孩子怕是就要没了!”

  言语里,隐约似多了几分敬畏。

  苏鸿信又把“断魂刀”裹起,轻声道:“恩人倒算不上,你载我一程,这都是顺手的事,不过,记得送完人就走!”

  老头忙“诶”了一声,身子莫名一抖。

  “小老头明白,我也只是想送送这两个孩子,送完就走,绝对不耽误事!”

  他说完便没再说话了。

  那青年和那丫头眨着眼睛,听着两人的话似有些不明所以。

  柱子倒是找到了话匣子,热切道:“大哥,你是哪的人啊?怎得没留辫子?穿的衣裳可真漂亮!”

  苏鸿信哑然一笑。

  他还没说话那姑娘忽然搭腔道:“我听说城里有好些个什么留洋回来的,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而且,也都没留辫子,大哥你也是留洋回来的么?”

  柱子道:“我瞧着肯定是!”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热火朝天,反倒把苏鸿信给晾到了一边。

  暮色渐浓,夜色初降。

  天地间北风呼啸。

  又下雪了。

  好在马车已经赶进了城。

  大雪飘飞,街上冷清,难见一人。

  更夫拎着更鼓,瑟瑟发抖的缩着脖子嚷着声儿。

  老汉连赶过几个岔口,往一间小院外一停,抖手一震长鞭。

  “吁!”

  “快进去吧,我都和你二叔商量好了,爹那还有事没干完呢,往后可要安生些,别给你二叔惹麻烦!”

  老汉又恋恋不舍的叮嘱了几句。

  柱子欢喜的跳下车,头也不回的嚷道:“哎呀,爹,我都知道!”

  那姑娘也跟着过去了。

  “砰砰砰——”

  “二叔!”

  院门推开,一个头顶盘着发辫,嘴唇干裂的汉子探出了头。

  等眼睁睁的瞧着两人都钻进了院子,见木门合上,老汉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苏鸿信。

  “多谢恩人,小老头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还这份恩情了!”

  转过的一张老脸,已不是白日里见到的那般。

  面色发青发紫,眼窝凹陷,像是两个黑黑的窟窿,淌出了两行乌血,更骇人的是,他半张脸完整,另半张脸外露着森森白骨,瘦干的身子上满是被撕咬出的伤口,残缺不全,血肉模糊,还有那马,转眼也是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马骨。

  “唉!”

  苏鸿信叹了口气。

  回身一瞧。

  街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032 风雪一夜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86 2020.07.22 19:44

  大晚上的。

  街市口的当铺还开着,掌柜的斜倚着身子,戴着顶瓜皮帽,一身棉袍,外面还套着件绒领子的黑色马褂,一双手半拢在袖里,昏昏欲睡。

  门外的雪那叫一个大啊,丁点光都透不出去,门关的再严实,也有那凉风从缝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别看是这天气,不下雪他还不开门呢,别人都是乞求着日子好些,他求得却是日子苦些,不苦,谁来卖儿卖女卖老婆,要是人人日子好过,他这当铺还能捞到什么油水。

  一旁的伙计则是靠墙上偷摸打个盹,冷不丁脸上一疼,就见那刻薄的掌柜手里正捏着一枚花生,斜眼瞪他,立马一个哆嗦。

  这时候。

  “咣——咣咣——”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缓的动静。

  掌柜的一打哈欠,伙计立马迈着步子,嘴里还嚷了句“来了”。

  生意来了。

  推门一瞧。

  就见个浑身是雪的人忙挤了进来,嘴里吸着凉气。“嘶,这小风可真够凉的嘿!”

  伙计赶忙又把门关上,也是冻得直缩脖子。

  掌柜的身子不动,一双精明奸滑的眼珠子立马溜溜一转,就那么搭眼一瞟。

  “这位爷,您要当点啥呀?”

  那人掸了掸身上的雪,露出一张脸来。

  正是苏鸿信。

  他伸手摸出来一条小黄鱼出来,嘴里自顾道:“来个数儿!”

  这当铺的柜台可是有些高了,自己一米八几的个,还得抬一抬下巴。

  掌柜的接过小黄鱼,先是随手掂了掂。“等会,我先称称!”

  苏鸿信也不说什么,往凳子上一坐,喝着伙计端上来的热茶,嘴里漫不经心的随意道:“掌柜的,今晚上你这门外头可真够热闹啊,我差点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热闹?客人你莫不是在说笑,这大半夜的,又是刮风下雪的,站外面撒泡尿都能结成冰溜子,门外要是真能热闹起来,那您瞧见的十有八九肯定不是人!”伙计嘿嘿搭着话,估计是油嘴滑舌惯了,也不知道收敛。

  苏鸿信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那你说说,不是人又是什么?”

  伙计顺嘴就来:“当然是鬼啊!”

  他一说完,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一张脸唰的就白了,下意识偷瞄了眼门外,又见面前的客人只顾喝茶,当下就觉得脊背发凉,很不自在,被那门缝里的凉风一吹,站都站不住。

  苏鸿信这会儿拇指往外一翘,淡淡道:“门外现在可是挤的不行!”

  “客人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掌柜的狠狠剜了眼伙计,又不咸不淡的道:“您瞧好,一两十钱,咱按市价三十二块银元折算给您,成不?”

  苏鸿信抿嘴一笑。

  “也行!”

  顺手收了柜台上的一摞银元,又指了指伙计。

  “你这身上的大袄和棉帽卖么?两块大洋!”

  伙计正望着门口出神发愣呢,听到这话,他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眼睛一亮,忙不迭的点头。“卖啊,卖,客人您眼光可真不错,这可是我娘亲手缝的,暖和极了,现在就脱给您!”

  苏鸿信现在冻得鼻涕都快流没了,抛过去两枚大洋,也没什么讲究,裹着西装就把大灰袄套外面了,棉帽再一戴,身子才算不那么冰了。

  “行嘞,走了!”

  临到门口,他忽然扭头,瞥了眼正对着银元吹着响儿的伙计。“对了,告诉你个事儿,你娘现在就搁门外头呢,饿了两月了,吃土撑死的!”

  伙计就只剩下件薄衣,缩那直望着手里的银元乐的不行,可苏鸿信这话一落,他那张脸已是惨然发青,呆立当场,连哆嗦都没了,然后“扑通”一屁股跌坐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等他眼睁睁的看着苏鸿信推门出去,再看那门外飘飞的风雪,已是吓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说的话,也就你这种傻子信!”

  掌柜的虽然脸色也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强作镇定,转身对着身后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牌位拜了拜,拜的可不是他家里的祖宗先人,而是四个大字。

  “黄莲圣母!”

  “我可是花了好大的价钱请回来这么一尊神位,有圣母娘娘这位仙家坐镇,就是孤魂野鬼也得绕着走!”

  伙计这才像是平复了一些,但还是面带恐色,双手合十,魔怔一样对着门口喃喃道:“娘啊,你可千万别怪我,不是我故意不回去看您,实在是,我养活我一个人都难啊,家里又闹冬荒,我回去也得饿死,您可千万别找我啊,我明儿就给你多烧些纸钱,再给您烧一间大房子——”

  掌柜似听的不耐烦,骂骂咧咧的道:“别他娘的搁这神神叨叨的,你个怂包,赶紧把铺子收拾一下,今儿就算完事了!”

  他又对着门“啐”了口唾沫。

  “可真够倒霉的,熬了大半夜,碰到这么个胡言乱语的货色!”

  伙计垂头丧气的站起,收拾着茶杯。

  可就在这个时候。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陡然自门外响起,来的突兀,夜深人静,再加上先前苏鸿信的那么一番话,伙计刚落下一截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来,一个激灵抖得他尿意上涌,手里的茶杯一摔,吓的大气都不敢喘,眼神直勾的紧盯着门,眼仁里都漫起血丝了。

  掌柜的还在灯火底下眯眼瞅着那条小黄鱼呢,乍听这敲门声,也是一个哆嗦。

  敲门声太急了,又急又响,就跟锣鼓一样,门扇都震个不停,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懂规矩的都知道。

  这种敲门的动静,那是报丧的,不吉利。

  眼见伙计像是吓傻了,掌柜的咽口唾沫,干涩着喉咙朝门外招呼了句。

  “谁呀?”

  本来急促的敲门声立马停了。

  “六子啊,你在里面么?”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蓦然传了进来,门缝上更是一暗,就似趴着个人。

  一句话吓的那伙计呼吸都要停了,掌柜头皮一炸,差点没哭出来,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凑柜台后头,把那“黄莲圣母”的牌位抱在了怀里,缩角落里,口中不停地颤声道:“圣母娘娘保佑,圣母娘娘保佑——”

  “娘,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可儿子知错了,您饶过我这一回吧,您饶过我吧——”

  伙计跪地上磕头如捣蒜,又哭又尿,最后干脆自儿个抽着自儿个,啪啪大嘴巴都抡圆了,鼻涕眼泪一大把。

  许久,门外始终再没动静,只剩下掌柜乞求保佑的声音。

  伙计也慢慢停了下来,他干咽着唾沫,撅着屁股跪在地上,脸都快浸在尿里了。

  又等了半晌,见真没了动静,才一点点的抬起头,可只这抬眼一瞧,伙计的表情就僵住了,瞳孔登时一扩,一口气就那么卡喉咙里再也没咽下去。

  面前。

  一张枯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苍老阴森的面容正张着黑洞的眼睛望着他。

  ……

  “梆梆梆——”

  更鼓三响,夜已三更。

  街角的一个小饭馆里。

  “这位爷,您要的饭菜,还有一壶烧刀子,请慢用!”

  老板招呼完就下去了。

  苏鸿信随手端过一碗饭,又取了两根筷子,往那饭头上竖着一插,再往半掩的门外一搁,就见他也不回头,只顾着吃菜喝酒,嘴里含混道:“穿了你缝的衣裳,给你吃口热乎的,吃完赶紧滚,要是再敢缠上来,我就宰了你!”

  门外风雪甚急,可奇的是,那碗饭溢出的热气,竟然凝而不散,如丝如缕,沿着筷子似盘龙般往上飘起,也不知飘向何处。

  夜更深了。

  风雪一过,隐隐约约,那斑驳的石沿下,像是蹲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佝偻着身子,捞着饭吃……

033 黄莲圣母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52 2020.07.23 12:30

  清晨。

  “哎呦,造了孽了,这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好事?”

  楼下就听到一声惊怒的吆喝。

  住客们一听,只探着脑袋往窗外一瞧,但见这客栈的门头上,居然吊死了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可真够大的,都能比得上京巴了,直挺挺的坠着身子,两绺发白的须子都结成冰溜子了,冻硬了都,一双眼睛更是血红血红的,看的人心里直泛凉气。

  伙计大清早的开门就见面前吊着这么一个玩意儿,脚下一“呲溜”差点没摔个狗趴,站大街上那是破口大骂,愣是把那厮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下了一夜的冷雪。

  沿街望去,房檐底下全是挂着一根根半米多长的冰溜子,街面上一片雪白,一脚踩进去,都能淹到腿肚子了。

  等伙计红着脸,喘着气,骂够了,仍是愤愤不岔的盯着街上其他的几个铺面,只以为这是同行干的下作事,眼神都是斜着瞧的,满是鄙夷不屑。

  最后朝着雪地上“呸”了口痰。

  “嘿,你这孙子,你指桑骂槐的,难不成是说这事是你爷爷做的?”

  能在天津讨生活的,哪能是怕事的主么,斜对面的旅馆里立马就赶出来个捋袖按帽的汉子,看样子这是要拉开架势干上一场。

  伙计皮笑肉不笑的道:“爷爷骂的是那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儿,关你屁事,自儿个跳出来,难不成做贼心虚?”

  汉子一瞪眼。“嘿,爷爷今天非得抽你几个嘴巴子,让你涨涨记性。”

  大冷天的,二人干脆就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撕打在一块,立马就有人叫好,一个个探着脑袋,瞧的津津有味儿。

  但这客栈里,苏鸿信却瞧着那只死黄皮子微微蹙眉,这还真是找上门了。

  等听到自家老板的招呼,两人才顶着脸上的淤青,不情不愿的撒开来,各扫门前雪,敲着檐下的冰溜子,又把那黄皮子小心翼翼的摘了下来。

  沿着街道往下走,不到百米,便是闹市,一条长河横贯而过,好不热闹,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远远就能瞧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半晌。

  等苏鸿信穿戴好,下了楼。

  “哎呦,客人昨晚上睡的可好啊?要不要吃点东西?煎饼、包子、煎焖子、茶汤——”

  他刚下去,伙计迎面就是这一连串的话,嘴皮子溜,语速快,关键还能听清楚。

  苏鸿信笑道:“就冲你这嘴皮子,把你说的这几样都来一份,我尝尝鲜!”

  “好嘞!”

  腔调一拔,伙计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转眼就溜后厨去了。

  客栈不大,小本营生,掌柜的见他坐下,过来倒了杯茶水,笑道:“听客人的口气,好像是关中哪边的吧?不过又带点京城的味儿,倒是让我辩不出来了!”

  “祖上是京城的,不过以前日子苦,逃荒的时候,刚好到了关中,就在那定下了。”苏鸿信喝着茶,搭着掌柜的话,但眼神老往外瞟。“诶,掌柜的,今天外面怎得这么热闹,都往河边凑啊?”

  掌柜的年过四十,面相和善,听他这么问。

  “客人,今天是龙抬头啊,这可是大日子,他们这都是去拜圣母娘娘的!”

  “圣母娘娘?”

  苏鸿信眼露惊奇。

  掌柜的失笑。“客人还真是从外地来的,咱这天津城里,可是有一位下凡的仙姑,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被尊为“黄莲圣母”,连总督大人都奉若神明——”

  苏鸿信听的眼睛渐张。

  黄莲圣母?

  “圣母娘娘可是好生了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连洋人的枪炮都伤不了,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啊,待会我也得去求个保佑……”

  掌柜越说越来劲儿,说的眼睛都发亮了,红光满面,仿佛魔怔了一样。

  “枪炮都难伤?”

  苏鸿信听着掌柜嘴里神乎其神的说法,喃喃道:“好家伙,那我可得去见识见识!”

  闲聊的这会儿功夫。

  顶着布帽的伙计已是端着吃的过来了。

  ……

  等苏鸿信抹着嘴出去的时候,傻眼了。

  只见街上是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踩高跷的、吐火的、还有变戏法的,简直人山人海,一条条巷弄里人流涌出,像是万川归海一样,男女老幼全都出来了,又蹦又跳,欢呼四起,数十道人流汇于一处,朝运河边上围去,声势浩大,好不惊人。

  这些人手里还捧着不少香烛纸钱,拎着一摞摞纸做的金元宝,所过之处,烟笼雾绕,那味儿可真是够呛的,边走嘴里还不忘念叨着“圣母娘娘保佑”,要不是没地儿了,看那虔诚的模样,八成还得一步一跪。

  “这婆娘的势头是不是有点忒大了?大的都有点邪乎!”

  苏鸿信心头震惊,也被这场面吓到了。

  他心里想着,脚下一迈,跟着融入了人流,朝着河边赶去,沿途一过,眼神只往周围扫了一圈,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喧嚣吵闹的厉害,就好像煮开了一锅沸水,屋顶都能掀了。

  不光是这边儿,连带着运河对面,也是围满了人。只往上又走了一段距离,人流前进之势才暂缓,可这一拥一挤,不少人差点被挤进了河里。

  苏鸿信个子高,又加上气力大,占了个高点的位置,这会再一瞧,河畔所去,一眼竟然望不到头,全是站满了人。

  而在河面上。

  数条大船横江,船身皆被红布所罩,桅杆上一面红色大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上书“黄莲圣母”四个大字。

  而在当中最大的那条船上,其上铸有一高台,高逾十米,台上乃是一间偌大的神橱,四角悬铃,红幔低垂,八面还各插着一支黄幡,幡布一震,已见每一面都各有一字,合起来,便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河上大小船只共计九条,除却那条大船,余下每一条船头都有一黄衣红裤,遮面绑发的女子,背插四面三角小旗,皆跪伏在地,船头上,还搁着一尊香炉,其内插有三根粗如腕口的巨香,燃起缕缕白烟。

  苏鸿信看的紧锁眉头。

  正这时,人群涌动,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圣母娘娘来了!”

  瞬间,人群跪倒一大片,不少人痛哭流涕,高呼:“圣母娘娘保佑!”

  苏鸿信忽然一瞪眼,但见那运河上游,竟是有一女子,赤脚而立,凌波不沉,顺水而来,端是惊为天人。

034 河中龙王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77 2020.07.23 19:08

  涛涛河水,水静河清。

  可河面上的女子居然似一羽凌波而不沉,我滴个乖乖,这可把人的眼睛都瞧直了,甭管是天津人,还是外地客,初见这一幕,眼睛那是瞪的溜圆,只像是瞧见了神仙下凡。

  但人家这还不是停住不动,而是随波而来,一双白净赤脚半沉水中,淹至足踝,好不神异。

  这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那“黄莲圣母”了,背后系着的红披风那是迎风欲起,头戴凤翅金冠,两根长羽都快翘上天了,双手叉腰,内里穿的是一件青白色劲装,外头又衬了件织锦小褂,上面百花齐放,好不艳丽。

  想这津门,好说歹说也算是能人无数,但望见眼前这一幕,不少人当时就跪下了,倒头就拜。

  水势不快,但那“黄莲圣母”来势却急,如离弦之箭,百米距离,不过三四息。

  苏鸿信却是离得有些远了,只能瞧见这些,没瞧清楚这女人的脸,但他的注意力现在可不在“黄莲圣母”的身上,而是在她的脚下。

  “嘶!”

  苏鸿信这会儿当真瞧的是吸了口凉风。

  目光所及,那碧水之下,竟是惊现一团邪异妖氛,只像是往河里倾倒了一盆浓墨,滚滚如黑云,聚而不散,翻滚如烟,里头还夹杂着一团血光,赫然藏着一只妖物;再看那时隐时现的鳞片,个头还不小,八成不是大鱼,就是大蛇。

  敢情,这是被那河中水妖托着呢。

  “嘿——”

  正凝神瞧着呢,河面上陡起一声娇喝,邃见那“黄莲圣母”纵身一跃,凭空飞起,双臂平展如翼,一双赤脚蹬空而上,又是惹得无数人相继拜倒,大呼圣母显圣,神通广大之类的话……

  只在众目睽睽中,此人已飞进了那座高台上的“神橱”中,双手十指一变,结了个莲花印,已是端坐不动。

  苏鸿信瞧的见河中有妖,可那些普通人又如何看的明白,一个个焚香祷告,如拜神佛,声势浩大惊人,万人空巷都不足以形容眼前场面。

  船上忽起鼓声。

  “咚咚咚——”

  鼓点急落,自成韵律,瞬间在河面上传荡开来。

  “圣母在此,龙王听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就见那几只小船船头跪伏的八个女子,忽然抬起了头,披头散发,双手高举,口中带着古怪的腔调,仰天呼喊,浑身抖颤不停,如陷魔怔,鼓声越来越急,几个女人呼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快,最后咿咿呀呀的根本听不清楚。

  苏鸿信看到这儿算是明白了,什么神通广大,就他娘的一群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他瞧的大失所望,面露冷笑,只凑在人堆后头,倒是要瞧瞧,这“黄莲圣母”还能整出来什么名堂。

  可渐渐的,运河河面上,居然起了动静,陡生激流,逆反相冲之下,绞出了一个漩涡。

  人群更是惊呼连连。

  “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显灵了……”

  又跪又拜。

  神橱里一直端坐的“黄莲圣母”,此刻突然对着河面喝道:“本座在此,龙王既来,还不速速现形!”

  张口一吐,竟是喷出一团熊火,凝为一束,直射那漩涡之中。

  河畔两岸,瞬间高呼一片。

  “圣母娘娘慈悲,圣母娘娘保佑!”

  苏鸿信却瞧的沉默,暗自一叹,人鬼不分,妖邪称神,这都他妈的什么世道。

  再看河面上。

  漩涡越来越大,水下赫见无数鱼群顺势而转,巨大的漩涡径阔竟然几快三十米宽,泥沙倒卷,仿似深不见底。

  “快快快,快上供品!”

  “龙王爷请享用诶!”

  上游猛的传来一声吆喝。

  定睛瞧去,就见这运河边上,系着一排排竹筏,一字排开,上面摆的是诸般牛羊牲畜,皆是祭祀供奉之物,而且,都是活物。

  待那竹筏绳索一断,立马顺水而下,只在所有人的注视着,一一冲向那漩涡,筏上牛羊,这会儿是叫个不停,可惜却被拴在上面,只能原地打转儿。

  倏见一个浪来。

  竹筏已翻,牛羊皆被漩涡吸扯了进去,不一会儿,水中立时冒出大片殷红,全都葬了妖腹。

  漩涡好像也越来越小。

  “快快,还有!”

  苏鸿信闻声瞧去,可不看不要紧,只一看,他先是看的怔楞,而后眼中豁然涌现出一抹惨烈骇人的杀机,眼仁都跟着红了,一双手攥的“咯咯”作响,筋骨毕露。

  竟然是活人祭。

  原来,这上游还有一排竹筏,此刻两个大汉正抱着两个穿戴干净,白白胖胖的娃娃,一男一女,模样皆是稚嫩,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将之放在了上面。

  两个孩子却浑然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懵懂四顾,只怕这是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早早的大鱼大肉养起来,就是为了今天。

  河畔两岸,众人像早已司空见惯,非但没人阻止,反倒叩拜的更加虔诚,焚香祷告,一个个睁着眼睛,瞧着两个孩子。

  就算真有人眼露迟疑,可一瞧见周围的人,也只能强压不忍,不敢多言。

  “等等,李老爷你之前不是说要收养他们么?现在怎么要把我家的两个娃儿喂了龙王爷?”一个穿着灰袄的瘦小妇人慌忙就往过来冲,眼露惊慌,目中含泪,伸手就要抱起筏上的孩子。

  “哼?你家的娃儿?当初你可是收了我的银子,现在,这俩孩子可是姓李,而且,呵呵,这可是大造化,能跟着龙王爷去它那龙宫!”

  岸边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年汉子,皮笑肉不笑的一挥手,立见身旁的两个汉子将那妇人一把擒在手里。

  “李老爷,那我把钱还你,你把孩子还给我!”

  妇人吃痛,嘴唇都咬出了血,眼露哀求,正自挣扎。

  “还?他们这两个月来可是顿顿大鱼大肉,你拿什么还?”

  那男人只淡淡一瞥。

  “拖下去,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可别惊扰了圣母娘娘!”

  “李老爷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我求您了……”

  那妇人跪倒在地,仍自挣扎,迎面便见一大汉抬手就是一巴掌,势大力沉,“啪”一声,妇人口中吐血,哼也不哼,头一歪,当场昏死了过去。

  “龙王爷请享用诶,可得保佑我李家来年兴旺!”

  只在李老爷的祷告中。

  河畔的竹筏,顺水飘下。

  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待到竹筏被漩涡卷了进去,方才面露喜意。

  又是一阵的敲锣打鼓。

  漩涡没了。

  河畔两岸的人流,俱是欢天喜地。

  “祭祀已毕,恭送圣母娘娘!”

  众人目送着河上舟船散去,等瞧不见了,一个个才意犹未尽的作鸟兽散。

  不多时。

  地上只剩下诸多香烛,还有纸灰。

  苏鸿信面无表情,站在河畔伫立不动。

  许久。

  他紧攥的手已松开,瞥了眼舟船远去的方向,忽然咧嘴一笑,尔后转身离开。

035 月黑风高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07 2020.07.24 12:52

  “梆梆——”

  “四更天了!”

  更夫拎着更鼓,冻得不行,一面搓着双手,缩着身子,一面“嘶嘶”的吸着凉风,连喊出来的声音都在发僵。

  吸溜了几下鼻涕,更夫像是还觉得不顺畅,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把那发红的鼻头一捏,憋着一口气,就听“唰”的一声,拇指食指再往下一挤,一段鼻涕立马就摔在了地上。

  “四、四更天咯——”

  更夫边搁袖子上蹭着手,又梗着喉咙吆喝了一声,可一阵凉风迎面吹来,登时就是一个哆嗦,忙把腰里的酒葫芦解下来,小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这发僵的身子骨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这也忒他娘冷了!”

  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声。

  “梆梆——”

  “四更天——”

  他脚下不停,从西街走到东街,扯着嗓子嚷着,可眼皮莫名一跳,喉咙里的声音有前没后,瞬间就没声了。

  手脚发僵的杵在那,一双眼睛直往街市口的余家当铺瞟,还不是正眼瞧,而是只敢用余光去看,偷偷摸摸的就和做贼一样,本来就发白的脸这会都青了。

  那当铺的木门上还贴着封条。

  昨儿个晚上,这里头可是出了两条人命,而且,那死状,听说硬是能把人吓死,之前的更夫老陈头就是差点被吓出个好歹来,都尿裤裆了,这才轮到他。

  心里骂了一句“晦气”,更夫又忙喝了几口酒,壮了壮胆气,眼神一收,埋着头,脚下暗自发力,等赶出了一段距离,过了街市口,他两腿发软的凑到一护栏后面,一屁股坐了下来,嘴里喘着气,一脸的惊魂未定。

  半晌,等缓过了神,脸上恢复了几分气色,更夫才砸吧着嘴伸手从怀里一掏,摸出来二两包好的猪头肉,就这小酒吃了起来,先前的事儿全都忘了个干净。

  待到吃饱喝足了,他打着酒嗝,才又干起了自己的差事。

  “天干物燥——嗝——”

  可走了没个十几二十步,路过一条巷口,更夫不经意的只往里扫了一眼,他步伐忽然停住,本是醉醺醺的眼睛渐渐清醒,然后慢慢睁大,最后瞪的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发不出声来。

  他看的,是那巷口尽头的大门。

  “咣当!”

  更鼓坠地。

  更夫像是终于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一屁股跌坐地上,然后拾起地上的家伙,连滚带爬的就跑,嘴里“啊啊”叫个不听,远远的,才哭爹喊娘的嚎出了一句话:“不好了,孙寡妇上吊了!”

  月黑风高。

  远远望了眼已经跑没影儿的更夫,苏鸿信剥着手里炒好的花生,边往嘴里丢着,又往巷子里瞥了一眼。

  巷子尽头,那气派的“李府”门头上,赫然坠着一个人,在夜风里微微晃悠。

  绳结扭转,就着月光,但瞧见转过来的一张脸正是那运河边上俩孩子的亲娘,而今,前倾着脑袋,正瞪着一双通红通红的眸子,外吐着舌头,像是在瞧他,在空中缓缓打着转儿。

  苏鸿信蹙了蹙眉,他一拍手,走到大门前,嘴里轻声道:“把眼睛合上吧,你这事儿我替你办了,等我出来,你要还敢睁眼,哼哼……”

  说着话,他豁然往旁边纵跳跃起,不过眨眼,人已是稳稳的落到了门旁石狮子的头顶,双腿再是屈膝蓄力。

  “嘿!”

  口中一声低喝。

  苏鸿信复又发力跃起,似极了一只蹦起的山魈猿猴,只在空中大步一掠,硬是赶出两米多远,再瞧去,他正蹲在李府墙头上,视线四下一打量,顺势前扑,人便翻进了院里。

  许是这李家坏事做的多了。

  大晚上的,灯都不敢灭。

  房檐下,还能瞧见几个护院,三人凑在一块,缩在墙角,怀里各搂着一口刀,看着像是睡熟了。

  但见墙头上猝然翻下来一条人影,弓背猫腰,足尖点地,轻盈的真就像是一只猫儿,甫一站定,已动若脱兔般踮着脚窜向那三个睡熟的护院。

  不过三两个呼吸,灯火底下,两抹冷冽寒光乍现,已悄无声息的贴向三个汉子的喉咙。

  可不料变故陡生。

  “喵!”

  这不远处,突然惊起一声猫叫,房头上竟是窜下一只通体赛雪,双眼湛蓝的波斯猫,嘴里正咬着一只硕大的灰毛耗子。

  这一声猫叫刚落。

  三个护院里,一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丑汉闻声已是有了动静,嘴里平缓气息一毕,一双环眼登时瞪开,正好和窜到他面前的苏鸿信瞧了个对眼,再一看已到脖颈处的寒光,只像是当头淋了一盆冷水,眼中睡意全无,吓得一个激灵,开口就要呼出声来。

  可寒光陡急,已在他脖子上转了一圈。

  另两人听到猫叫也是有些迷糊,但也没太在意,眼睛睁都没睁,嘴里嘟囔了句“遭瘟的畜生”,正想继续睡呢,不料一股滚烫热流冲了过来,溅了他们一脸。

  一股腥甜刹那钻入嘴里,二人意识渐渐清明。

  睁眼一瞧。

  两人中间,正夹着个无头的身子,断颈处鲜血直喷,只把他们骇的都愣住了,随后,二人脸上狂变,已是看见了面前蹲着的黑影,顺手就要拔刀,可两柄利爪般的短刃已是扎在了他们的喉咙,“噗嗤”一声,没至刀柄。

  “咯咯——”

  二人张开的嘴里,已是发不出声来,血水直从嗓子眼往外冒,像是堵了石头,卡着刀子,也确确实实卡着刀子。

  他们双眼睁大,眼角青筋暴起,脖颈血管外扩,挣扎着就要伸手去抓面前带着棉帽、蒙着脸的人,可对方一刀刺中,已是利落收刀后撤,刀身一退,一股血箭立马被带了出来。

  二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双眼便渐渐失了光华神采。

  苏鸿信甩了甩手里的爪刀,血珠沿着弯月似的刃口飞落,随后他眼神瞟向一旁正趴那咬着耗子的波斯猫。

  “小东西,差点被你坏了事儿!”

  “喵~”

  那波斯猫则是大快朵颐的撕咬着爪下的耗子,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睁着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完事儿后又舔了舔爪子,慵懒华贵,趴地上正瞧着他,端是好看极了。

  一人一猫就这么定定望着对方。

  苏鸿信“嘿”一笑,转身已朝后院猫去。

  可没成想,那波斯猫居然“噌”的站起,也跟着来了。

  苏鸿信走一步,它跟着走一步,见苏鸿信回头,它又趴下了,嘴里还不忘“喵”的叫了一声。

  苏鸿信被它惹得心头一烦。

  “滚!”

  可那波斯猫就像是赖上他了一样。

  “小东西,有能耐你跟紧些!”

  苏鸿信猛然足下发力,人已似猎豹般冲出。

  不想肩头陡然一沉,扭头瞧去,那波斯猫居然已趴在了他身上。

  “嘿,我就不信了!”

  伸手就要去抓。

  可这时候。

  “吉祥果、吉祥果……”

  后院的走道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声。

  “快快快,今天你们不把我的吉祥果找回来,非得每人挨一顿鞭子!”

036 神功护体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45 2020.07.24 19:11

  听到传来的动静。

  苏鸿信脸色一沉,看了看趴在肩膀上的波斯猫,眼睛倏然一眯。

  那波斯猫正慵懒的舔着爪子,可被苏鸿信阴厉的眸子一扫,立马像是弹簧一样蹦到了空中,弓着身子,一身白毛“唰”的齐齐倒竖了起来,像是受到了莫大惊吓,“喵”的一声,窜到了房头上,瞬间跑的没影儿了。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听动静还不是一人。

  院子倒也不大,进门就是个小院,贴墙两间瓦房,院心还有个屋子,绕后是一条石板铺出的走道,连着后院,这声音就是从走道那头传来的。

  苏鸿信当机立断,把瓦房墙根的三具尸体全都拖到了暗处,自己则是猫着身,听着响动。

  就听几个声音正自说道:

  “诶,太太,快瞧,吉祥果在房顶呢!”

  “哎呦,我的小祖宗诶,你快下来吧,可别摔着了!”

  “太太,要不用棍子把它赶下来——”

  “啪!”

  “我可告诉你,这可是我的命根子,今儿晚上它要是不下来,你两就给在外面侯着,什么时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进屋,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拿棍子赶它,我非得把你们皮都扒了,听见没有?”

  “呜呜,太太,我听见了!”

  苏鸿信听着声,口中提气,脚下一纵一落,一个闪身,人已在两三米开外,轻盈无比,落地后足尖再是一点,飞扑纵跳,动作行云流水,只在光暗交错间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后院的入口。

  搭眼一瞧,就见二三十步开外的地方,两个小丫鬟正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守着屋檐上的那只波斯猫,任凭她们怎么招呼,那波斯猫就是不下去,最后干脆一趴,歇那了。

  两丫鬟却是都冻哭了,一个半张脸还在肿着。被凉风一吹,两人搓着手,又是呵气,又是跺脚的,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苏鸿信视线一偏,但见走道尽头还有两间屋子,最大的那间正亮着灯,一个女人前脚刚进去,听之前的口气,估摸着就是这“李府”的太太了,只是听先前那话里话外的刻薄劲儿就能明白是个什么玩意儿。

  苏鸿信又等了会,见四周再没什么动静,脚下发力急赶,干脆也不藏了。

  那两丫鬟还在跺着脚呢,嘴唇冻的发白,冷不丁听到身旁传来一阵轻微响动,正想去瞧,一只手便已迅雷不及掩耳的在她们细颈上轻轻按了一下,二人立马软到在地,不省人事。

  等伸手把她们放好。

  苏鸿信大步一跨,朝着那灯还亮着的屋子赶了去。

  离的近了,就听里头传来一阵惹人脸红的呻吟娇呼,苏鸿信抬手一拨门扇,“嘎吱”一声就从缝里滑了进去。

  进门一瞧,入眼就见床上白花花的一片。

  白天瞧见的那位李老爷......

  不想一股凉风袭来,李老爷脊椎一寒,身下的女人则是花容失色的望着屋里多出来的苏鸿信,尖叫惊呼了一声。

  “你、”

  她刚一叫出声,苏鸿信停也不停,手中两柄爪刀正反相握在手,已割向李老爷的后颈。

  乍觉背后寒意,李老爷便已惊觉不妙,再见身下女人惊恐的模样,他竟是想也不想,单手将那女人的脚踝一擒,低喝一声,竟将之整个抡了起来,从床上抛了出来,砸向苏鸿信。

  见到对方居然来了这么一手,苏鸿信心里已是暗道失算,这李老爷,不简单啊。

  再见一白花花,光着身子的女人撞来,惊呼尖叫中更是连抱带抓,苏鸿信就地一滚,已躲了过去。

  但他这一躲,女人这便横着身子,一头撞在了墙上,“嘭”的一声,头颅迸裂,尖叫戛然而止,墙上已溅射出一团血迹,恐怕她做梦也没想到,前一刻还和她巫山云雨的男人竟转眼要了她的命。

  再说苏鸿信一滚躲过,也不站起,手中爪刀只斜斜往床上一送,立时插向李老爷的腰腹,可让他吃惊的是,刀尖落下,那皮肉竟然只凹陷下去一个小坑,而后仿佛遇到一股巨大阻力,再难寸进。

  “咦?”

  他口中惊疑。

  趁此机会,李老爷利落的提好裤子,翻身一跃,已从床上跳下,伸手自床板下面抽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刀来。

  “还真是个练家子。”

  苏鸿信一击未能得手,当下后撤开来,扫了眼地上那脑袋开花的女人,又一掀眉,看向了李老爷。

  但见此人个子不高,却是膀大腰圆,一身筋肉不甚分明,然四肢粗壮如牛,面色黑中透亮,下颔还冒着一片新生的短髭,粗硬如针,往那一站,活像是一尊黑面神。

  他赤裸的胸口上,竟还纹着一尊杵刀而立,拂髯睁眼的关公像,那关公一张脸如涂朱漆,凤眼狭长如刀,被灯火一映,似有寒芒隐露,活灵活现,端是威风凛凛,杀气逼人。

  他问。

  “兄弟是哪条道上的?可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能帮的话咱一定不含糊!”

  迎上苏鸿信阴厉冷笑的眸子,不知为何,李老爷总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几句话的功夫,手背上已是冒出来一层鸡皮疙瘩。

  苏鸿信这会是蒙着脸的,他嘿嘿一笑:“你也别废功夫了,外面的那三个,估摸着这些年做惯了狗仗人势的勾当,没遇到过狠茬子,身上的东西都生疏了,杀他们的时候,都没用第二刀,至于帮衬的,好说,就拿你的命吧!”

  李老爷面沉如水,他脸本就黑,现在更是黑成了锅底,手握钢刀,厉声骂道:“他妈的,你也不去天津城里打听打听咱的名头,敢来我这寻晦气,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告诉你,爷爷我可是黄莲教的护法,修有神功护体,有圣母庇佑,刀枪不入……”

  苏鸿信一听。

  “神功护体?难不成这便是那刀枪不入的把式?”

  但随之嗤笑一声。

  “就那婆娘也敢号称圣母娘娘?赶巧,我也正想见识见识,那刀枪不入的神功是个什么名堂!”

  苏鸿信收了爪刀,反手已是把断魂刀提在了手里,裹刀的红绸一抖,亮出了黝黑的刀子,他冷冷道:“瞧好了,爷这柄刀,横行无忌,哪怕你就是真神仙,今儿也得躺下!”

  那李黑子只瞧见面前亮出来的鬼头刀,再听到苏鸿信的话,瞬间脸色一变,失声脱口。

  “断魂刀?”

037 善恶有报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15 2020.07.25 13:06

  苏鸿信冷笑。

  这“断魂刀”乃是杀人过百的杀生刃,饱饮人血,怨煞缠刀,是为杀生无忌。

  四大捞阴门的,扎纸人、缝尸人、仵作、刽子手,其中刽子手那可是凶名最盛,但凡能摸出来一把“断魂刀”的,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人间阎罗,下九流全都得避着走,鬼神都得绕道,一句话,太凶了。

  就之前城外遇到的那一群成了精的黄皮子,乱世当头,这些畜生早已是无法无天惯了,其实它们真正怕的可不是苏鸿信,而是他亮出来的刀子。

  他老苏家的这把刀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刃口上的煞气浓郁的都快化成血了,野仙亡魂最怕的就是这种,一刀下去,立马魂飞。

  其实不光如此,清末民初这会儿,世道乱,各行百业空前繁盛,诸多下九流更是数之不尽,鱼龙混杂;其中不乏心术不正的,供奉什么野仙亡魂,或是修炼各种邪术道法,暗地里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一些个修出了气候,寻常的刀,那是砍不死的,可这“断魂刀”不同,甭管什么人神鬼妖,只要在断头台上走一遭,那就都得死。

  这李黑子听苏鸿信一说,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紧了紧手里刀,恨声道:“刑门的茬子?我这些年可是没少往你们那送东西,连直隶总督见到圣母娘娘也得规规矩矩跪下,你敢杀我?”

  “废什么话,爷杀的就是你!”

  苏鸿信横刀在手,右手一挽,手里的断魂刀呜的已带起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横斩了过去,李黑子瞧的眼皮狂跳,可许是生死当面,他一咬牙,居然挽了个刀花,手中钢刀已是直直迎上。

  “铮!”

  两刀纵横相遇,立起一声金铁交击的清鸣,火星点点。

  苏鸿信一刀斩落,刀身一拖,带出一片抓心挠肺的声响,眼见对方有胆招架,他狞笑一声:“好的很!”

  双手握柄,运足了气力,只把那李黑子逼得连连倒退,直至退到墙边,退无可退,他这才忙闪身抽刀,侧身一滚,回手就是一刀照着苏鸿信背后劈下。

  “嘿!”

  苏鸿信面朝前,可身后就像长了眼睛,右腿似如蝎尾倒钩,自下而上一踢,正中李黑子手腕。

  “啪”的一声。

  哪想他这一脚踢下,李黑子竟是不觉痛楚,右臂只晃了一晃,苏鸿信却是忘了此人那刀枪不入的古怪手段,眼见得背后钢刀就要劈下,他左腿一曲,整儿身子瞬间贴墙扑倒,落地一瞬,反手已把“断魂刀”横在了身后,刃口一立,双刀再遇。

  “给爷躺下吧你!”

  苏鸿信横刀格挡的瞬间,他厉声一笑,曲起的左腿只似金鸡独立般往后一蹬,正中李黑子的右腿膝盖。

  他虽刀枪不入,可这一腿乃是蹬在了关节处,整个身子一个踉跄,立马又栽出去一个大跟头。

  苏鸿信单手撑地,借力凌空翻起,一个猛步赶上,又是当头一劈,那李黑子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眼见耳畔惊起一阵骇人刀风,瞬间又在地上滚了一截,断魂刀斩落在地,火星四射。

  苏鸿信提臂收刀,看着灰头土脸正自杵刀起身的李黑子不由嗤笑道:“你这驴打滚的功夫可真是练的不错!”

  “他娘的,小畜生,真以为爷爷是怕了你!”

  李黑子脸色阴沉,语气恶狠,一双眼睛亦是暴现凶光。

  他厉吼一声,单腿凌空一踢,身旁的桌子瞬间横飞过来,苏鸿信闪身一避,迎面就见一把钢刀贴面削来,李黑子神情狠厉,可一条腿却猛的自下方飞了上来,李黑子心思全都在那“断魂刀”上,哪想苏鸿信还来了这么一招,预料不到,只见那条腿正好踢在了他的下巴上。

  “啪!”

  李黑子脑袋瞬间往后一倾,整个人都倒掀了出去,在空中身子一折,然后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溅起不少土尘。

  苏鸿信则是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面多出来的一条浅浅血口,慢慢落下右腿。

  李黑子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嘴里啐了口血水,揉着下巴,惊怒道:“谭腿?”

  他脚下踱步,刀花只一挽,翻身一倒已是贴着地面,滑溜的像是个泥鳅,连翻带滚,朝苏鸿信下三路攻来,身形一过,刀身再掀,屋里瞬间是尘土飞扬。

  苏鸿信一拧眉。

  “我说呢,光在地上打滚了,原来是地躺刀!”

  他说着话,脚下已是在挪步,双腿一左一右,连环急闪,那李黑子手里的刀光,只在他脚踝间翻转紧追,像是快要挨上,可挪出不到五六步,苏鸿信突然大步一赶,蹬地一跃,身子横空掠起。

  眼见如此,李黑子却是不惊反喜,武夫厮杀,最忌以高打低,易露空门,他蹲身在地,手中刀子掀刃上挑,不想苏鸿信眼露冷笑,双腿凌空一分,断魂刀已是往下劈去。

  双刀赫然再遇。

  可那分开的双腿,却已落在了李黑子在双肩上,苏鸿信口中双眼杀机暴现,口中虎吼一声,气息一沉,双腿已是陡然发力,只将李黑子的脑袋一夹,腰身一扭,而后往前翻身一滚,等站直了,回头去瞧。

  那李黑子已是横着身飞了出去,撞烂了门扇,翻到了走道上,这竟然还没死,他连滚带爬的就往外跑,苏鸿信提刀紧追赶上。

  二人一追一赶,转眼从后院追到前院。

  一个猛步赶上,苏鸿信横踢一扫,正中李黑子腿窝,他翻到在地,口中又是呼救,又是讨饶,只亡魂皆冒的往门外跑。

  哪想大门一开。

  他却是“啊”的叫出了声,僵立原地,身子如遭雷击,一张黑面转眼煞白,眼神发直,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嘴里磕磕巴巴的道:

  “孙、孙寡妇?”

  只这一耽搁。

  一刀横空斩过。

  但见李黑子项上人头登时高高抛起。

  无头的身子仍是站在原地,而后双腿一曲,竟然跪倒下来,断口处血如泉涌,砍下的脑袋则是凌空翻了几翻,不曾想,最后竟然又稳稳落回到断颈上,好不诡异。

  李黑子双眼瞪圆,一脸惊恐之色,已是毙命。

  望着眼前这一幕,苏鸿信只将断魂刀用红绸裹好,又瞥了眼门头上挂着的尸体,片刻光景,他再瞧去,那双血红的眸子,竟然已经合上了。

  门外夜风幽幽。

  苏鸿信也没说什么,擦了擦脸上的血,径直没入夜色。

038 通福客栈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72 2020.07.25 23:14

  客栈叫作“通福客栈”。

  别看名字旧点,但里头的装饰摆置却不旧,和外面那些个新兴的旅馆差不多,就是地方小点,但却很干净。

  掌柜的站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算着一天的账目,时不时瞧瞧正在收拾着大堂的伙计。

  门外夜风那叫一个冷啊,飕飕的只往人脖领子里钻,甭管裹的再严实,那也得冻得呲牙花子,吸着凉气;好在掌柜的也不刻薄,点了个炭盆,加上这大晚上的,也没什么人,伙计就时不时去烘烤会儿,旁边还给搁了一小碟花生米。

  店小,想多赚钱,那就得起早贪黑。

  这会儿看着墙上的洋表,都快凌晨两点了,店伙计收拾的也差不多了,掌柜的招呼道:“阿贵,准备准备就歇着吧,晚上记得把门留个缝儿,透着气,可别出事了!”

  他指了指炭盆。

  年轻伙计搓着手,嘿嘿一笑。

  “叔你也早点歇着啊!”

  两人算是一个族里的,本家,论辈分是那叔侄,这也都熟悉,掌柜的合上账本“嗯”了声。

  但就在这么个时候。

  夜深人静的客栈里,突然响起一连串鸡叫。

  “咯咯哒、咯咯哒、”

  叫的还挺急,连带着还有翅膀的扑腾声。

  可叫了没几声,那鸡叫声突然就哑了,戛然而止。

  动静是从后厨传来的。

  掌柜记得今早店里刚进了三只老母鸡两只大公鸡,可都这点了,厨子也都走了,这后厨咋还能有动静,而且那响动听的也有点不对劲儿啊,当下就朝伙计招呼道:“阿贵,你去瞧瞧!”

  “好嘞!”

  伙计利落的应了一声。

  一溜烟的就钻后厨去了。

  可这前脚刚去,后脚就听到一声惊呼。

  “啊!”

  那阿贵已是屁滚尿流的往出来跑,一身的血,连带着还摔了一跤,满脸惊恐,哪还有先前的机灵劲儿,站那是哆哆嗦嗦的,脸是都是血,手里还抓着一只抽搐的老母鸡,鸡脖子上正洒着血。

  掌柜的也是吓了一大跳,顺手就把算盘抱怀里了。

  邃见伙计抖着身子,嘴里结结巴巴的道:“叔,后厨的鸡全死了,还有、还有只黄皮子……”

  掌柜一听,登时脸色就变了,他赶忙走到后厨门口搭眼往里一瞧,一股血腥气扑面,差点吓得他没一屁股摔地上,就见厨房里几只母鸡公鸡全都被咬断了喉咙,这会都在抽搐呢,那血洒的,流了一地,墙都给喷红了,触目惊心。

  他扭头忙问:“今天让你把那黄皮子找个地方埋了,你埋了没?”

  伙计这会儿都快哭出来了。

  “埋、埋了啊我,不过……”

  掌柜的一瞪眼。

  “你还做了啥?”

  伙计突然一个激灵,脸色煞白的哑声道:“我瞧见它那身皮不错,顺手就给剥了,叔,它会不会……”

  说着说着,掌柜的就见伙计突然熄声了。

  就直挺挺的杵那,然后慢慢弓起了身子,像是个驼背的小老头。

  掌柜这下脸也白了,他眼神一扫,就瞧见伙计脚底下的影子一阵摇晃,居然都不成人形了,像是只蹲着的大耗子。

  冷不丁的。

  “咦……嘻嘻嘻……”

  伙计半低着脑袋,也看不见他的脸,可这一阵尖细阴森的笑声,却听的人头发根儿都快竖起来了,毛骨悚然,就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然后,伙计上翻着眼皮,就朝掌柜瞧了过去,一双翻起的眼仁能把人吓死,怨毒狰狞,弯着嘴角,眼里都开始滴出血来了。

  只在掌柜的心惊肉跳中,伙计尖笑了没两声,一低头,便把手里的老母鸡咬在了嘴里,大口吮吸着鸡血,连撕带咬,血肉横飞,喷洒的鸡血溅了一地。

  楼上正收拾完的老板娘,下楼下到一半,瞧见这么一幕骇人场面,吓得腿一软,脚下跟着一滑,立马是“噔噔噔”从楼梯上溜了下来;正疼的揉着屁股,就见伙计喉咙里“咕噜噜”饱饮了一口鸡血,一双阴森怨毒的眼睛已朝她瞧了过来,双脚走一步踮一步,再驼背躬身的,姿势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眼看就到跟前了。

  “当家的——”

  老板娘立马就朝掌柜哭着嚎了一嗓子。

  掌柜也是胆战心惊,可眼见这鬼东西盯上了自己的老婆,他强压恐惧,立马瞪眼就朝伙计吼道:“阿贵,你想干什么你?狗日的,我好吃好喝对你,你就这么对我?”

  被这么一吼,那鬼东西也像是被喝住了。

  但也只是一瞬。

  “嘿嘿嘿,这小子剥了我的皮,那他的身子,可就要归我了!”

  别听笑声尖细,这说出来的话更是奇怪诡异,尖细的都好像不是人,阴恻恻的。

  “不光是他,你们这客栈里的人,都得跟着赔命!”

  话一说完。

  伙计七窍里都跟着淌血了,然后一骨碌躺地上,四肢就开始乱挥乱蹬,就和上岸的鱼一样,不停乱蹦,一双眼睛翻的半点瞳孔看不见,全是泛红的眼仁,眼角血水直流,口鼻“噗噗”呛血。

  掌柜的夫妻俩可是吓得面无人色。

  老板娘又惊又怕,吓得瑟瑟发抖。“这是惹上啥了呀?这么凶?你也别光瞅着啊,想法子,不然出人命可就不好了,还是本家的亲戚!”

  掌柜何曾见过这般情形,正急得的手足无措,就见门外飞奔进来一条黑影,三个箭步赶到伙计身旁,上去二话不说就是两大嘴巴子。

  伙计正蹦的挺欢,突然挨了两下,竟然身子一软就倒地上了,那人虎口如钳一扣,单手就把伙计掐着脖子拎起来了。

  “嘻嘻嘻、”

  伙计还在阴恻恻的发着笑。

  “啪!啪!”

  又是两个大嘴巴子。

  笑声立止。

  伙计嘴里已恶狠狠的道:“你坏我道行,我子子孙孙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们这些人都得跟你陪葬……啊……”

  苏鸿信扭头对着掌柜道:“把灯灭了,躲远点!”

  掌柜的还在发愣,等老板娘掐了他一下,才忙回身:“哦哦哦,我这就灭!”

  等把大堂里的灯一灭,夫妻两个忙逃也似的缩柜台后头,看都不敢看。

  见状,苏鸿信只把背后“断魂刀”一抽,正尖着声儿说话的伙计蓦然就是一个激灵,嘴里“咯噔”一声就跟打了个嗝一样,瞬间就没声儿了,然后是手脚乱抓,想要跑,嘴里已是惊恐的尖声道:“放开我,饶过我吧,我不敢了……”

  苏鸿信冷笑一声。

  “晚了!”

  他扣着伙计脖子的左手突然往回一扯,伙计立马软倒在地,再看苏鸿信手里,看似空无一物,可就着炭盆的微弱火光,苏鸿信投到墙上的影子,手中正擒着一物,分明是个黄皮子,像是被吊在空中一样,正张牙舞爪的挣扎着。

  苏鸿信手起刀落,横刀一过。

  “啊!”

  一声惨叫。

  他手中瞬间冒出一团黑气。

  墙上的黄皮子也跟着没影了。

  反手再把刀一收。

  “行了,点灯吧!”

  听到声音,掌柜的才心惊胆战的探出了脑袋,见大堂里再没什么异样,才抹着冷汗,点上灯。

  地上,伙计迷迷糊糊的醒来。

  “咋滴了啊?哎呀,我的脸咋这么疼?”

  苏鸿信瞥了他一眼。

  “明儿跟我出趟城,不然估计还得缠你!”

  说完,他拾阶而上,蹬着楼梯上了楼。

  只剩下掌柜的绷着脸,上去对着伙计就是一脚。

039 盘山岭子

戏鬼神 夜雨飘灯 3100 2020.07.26 13:26

  天刚亮。

  苏鸿信就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伙计阿贵肿着脸,面容沮丧的就跟死了亲爹一样,估摸着一晚上都在门口凑着,靠着墙都能睡着。

  眼见他出来,立马一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差点没给苏鸿信跪下,掌柜的夫妻俩估计也没合眼,精神萎靡,面容憔悴,就那一屋子的鸡血,战战兢兢的忙了大半夜才给擦没了。

  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个客栈过活,这要是传出去点风声,昨晚让黄大仙闹了,那恐怕以后就得喝西北风,谁还敢上他这门。

  “小事罢了!”苏鸿信对着伙计道:“你去买二十斤硫磺粉,再带一把刀,还要十几个兽夹,跟我出趟城,别忘了把那张皮带上!”

  “快去,快去,多买点,哎呦我的天呐,真是造了孽了,先生要是真能帮我把这事破了,以后吃住全免!”掌柜的忙不迭的许诺道。

  出去了不到十来分钟,伙计就赶回来了,怕是被吓破胆了,这小子暗地里又把苏鸿信交代的东西多买了几件,哆哆嗦嗦的抱着那张黄鼠狼的皮,等苏鸿信收拾好了,两人这便带着一些干粮马不停蹄的赶着车出了城。

  这黄鼠狼生性狡诈比狐狸还要奸滑,而且修成气候的更是不得了,五仙里头,就属这黄仙最难缠,谁要是招惹了,那是能把人祸害的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而且不光一只闹,是一群,所以要杀就得干净,斩草除根,不然那可就是家无宁日了。

  清晨,路边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凉气沁骨。

  苏鸿信穿着棉衣,带着棉帽,他可是真没想到这年头能这么冷,就那大雪天的,他都还是小时候瞧见过,往后一年能落一场雪那都是稀罕的,冷的他就缩那木梆上吸着冷风,手里捧着一瓶酒时不时抿上一小口,暖暖身子,驱驱寒。

  一双眼睛则是在路两旁的雪林子里四下打量。

  走的正是他进城时来的那条小道。

  这地方人烟稀少,又荒僻,伙计说叫盘山岭子,以往城里横死的人、饿死的,反正只要是无人认领的尸首,大都拉这来埋了。时候一久,殍尸遍野,坟包无数,大雨一冲,露出来的全是腐尸烂肉,有时候进林子走两步都能踩到人骨。

  穷啊,能埋在这的,多是一捆草席就卷了残身了。

  年头多了,也没人知道这雪林里究竟埋了多少具尸骨,当真是粼粼白骨,数之不尽。

  可这一来,倒是便宜了城中的野狗。

  世道难,人都吃不饱,何况畜生,有的地方连猪都饿的拱圈啃人了,这盘山领子里的尸骨血肉,不知从什么时候招来了四方的野狗,聚众成群,四下刨坟掏尸,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一到晚上,那是成群结队,携滚滚尸气而过,而且加之吃多了人肉,个头全都大的惊人,煞气冲天,眼珠子都是红的,见人就咬,见兽就扑,可谓凶残至极。

  再有久吃腐尸烂肉,掏肠破肚,这些恶犬野狗的爪牙上,早已是满布尸毒,莫说咬上,就是挠上一下,那都得要了半条命,怎一个毒字了得,城里的军爷都不敢招惹,而且,这些野狗也多是在城外出没,所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鸿信听完是又惊又奇,以往在老家那边,但凡发现有刨坟挖尸的狗,甭管是谁家的,那都得乱棍打死,盖因食了人味儿,吞了人血,这狗就不想吃别的东西了,而且脾性逐渐凶残,留不得,没想到这里的野狗竟然成群结队的吃人,心中只叹是世道乱啊。

  一路上走着,苏鸿信倒是看见了两熟人。

  来时的那姐弟俩,这会正披麻戴孝的,跪在道旁的林边,对着地上一堆被啄食干净的人骨磕头嚎哭,烧纸焚香,看的人摇头不忍。

  又走了一段。

  苏鸿信道:“就这吧!”

  伙计忙停了车。

  顾盼一瞧,他双眼一眯,只见林中深处,各种肉眼难见的晦暗之气如瘴雾般弥漫开来,聚而不散,时浓时淡,宛如云烟,这便是秽气,污秽邪祟所散之气。

  “那张皮呢?给我!”

  伙计忙递过一个包袱。

  苏鸿信顺手接过,又把那十几个串起的兽夹一提,径直走出二三十步,把那皮抖出来,挂在一根树杈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匿在不远处,瞧着动静。

  他却是想用这老黄皮子的皮把它的子子孙孙都引出来,看看这窝是在哪盘着呢。

  这一等。

  愣是耗了快半个小时,苏鸿信干脆就坐地上吃起了带来的煎饼,直到身旁的伙计突然压着声儿,战战兢兢的道:“来了!”

  苏鸿信一搭眼,林子深处就见一颗石头后探出来一颗尖尖的脑袋,一双灿亮的眼睛正瞧着挂着的那张皮,接着是两颗、三颗、四颗,四只黄鼠狼凑一块,当中一只“嗖”的一窜,就爬上了树杈,先是低头闻了闻,眼珠子又四下警惕的看了看。

  苏鸿信忽然道:“跟紧我!”

  他说完腾的站起,迈着步子朝那几只黄鼠狼追了过去,一听到动静,四只黄皮子叽叽喳喳的立马扭头就跑,伙计则是提着刀,扛着一大包硫磺粉在后跟着,小脸白的,直冒冷汗。

  一口气追出三四里地,苏鸿信才见那四只黄皮子钻进了一个洞里。

  身后伙计“呼哧呼哧”的大口喘个不停,然后紧张无比的四下打量,像是生怕身旁跳出个恶鬼一样,盖因这四周竟然是一个个没名没姓的坟头,有的大多都已经被刨开了,暴露着白森森的尸骨,乌鸦呱呱叫着,看的他魂飞胆丧,这是跑乱葬岗里来了啊。

  苏鸿信却没管他,望着面前的洞口,说道:“找些干柴,把那硫磺粉撒上,把里头的黄皮子熏出来,哪里往外冒烟就摆一个夹子!”

  伙计一听,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要想被它们缠的家破人亡,那就当我没说!”

  再听到这句话,伙计立马精神了,牙关紧咬,绷着脸,开始四下拾捡着枯枝落叶,堆成一摞,撒上硫磺粉。

  “爷,那我可就点了?”

  他拿着火柴,有些忐忑的问。

  苏鸿信“嗯”了声。

  “点吧!”

  焰苗一落,地上的枯枝落叶立马燃了起来,夹带着硫磺刺鼻的气味,瞬间就散开了,白烟滚滚,往那洞口一推。

  不多时,就见周围不少的坟头也开始冒出烟了,狡兔三窟,这黄鼠狼可比兔子狡猾多了,地下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洞,伙计却不迟疑,把那兽夹撑开了,哪里冒烟,就往那丢兽夹。

  忙活了大半天。

  两个人才把每个洞口摆上了兽夹,又点了硫磺粉,林中立马浓烟滚滚,刺鼻的硫磺味铺天盖地的蔓延开来。

  好家伙,这一熏,黄鼠狼还没出来,土里什么蜈蚣蝎子,各种毒虫,色彩斑斓,纷纷出穴,如潮水般四散而逃,伙计嘴里“妈呀”惊恐一叫,手脚并用,立马窜树上去了。

  苏鸿信也看的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这地方阴气中,又加上有血肉浸透,倒是成了这些毒虫的栖身之处,他也是稍稍站到了高处,得避一避。

  正侯着呢。

  “啪!”

  一声脆响。

  只见一个坟头上摆着的兽夹突然合上了,像是一张兽口,两排铁齿一咬,力道大的,一只黄皮子竟是被拦腰夹断,挣扎了几下,就死在当场。

  “啪啪啪——”

  紧接着,间隔不长,摆放的一个个兽夹连连被触发。

  这些黄皮子怕是都被硫磺寻红了眼熏昏了头。

  但凡被夹中,不是断了身子就是断了腿,一只屁股都没了,挣扎着还想跑,苏鸿信一步赶上,便是一刀。

  他顺手又拾起地上的另一把刀,两刀在手,在坟头间奔走如飞,连劈带砍,手脚并用,将那些没死的一一给了结了,有的刚探出头,刀光一过,立马尸首两分。

  伙计望着一地被剁开的黄皮子,又看看杀红了眼满脸狞笑刀下血水飞溅的苏鸿信,不自觉的竟又往高处爬了点,不停咽着唾沫,眼神都看得发直了。

  一连砍杀了二十来只,坟头上,才没什么动静了。

  苏鸿信甩了甩刀上的血水,又四下搜寻打量了一番,也不说话,就等着,他忽然把视线一抬,只见伙计这会儿都快爬树尖上去了,眼神直愣愣的看着他,被苏鸿信一瞥,立马肩膀一抖。

  “爷,完事了?”

  话里都带着哭腔。

  苏鸿信道:“没有,下来继续熏!”

  等伙计哆嗦着从树上溜下来,两人围着一个个洞口窟窿又架着柴火。

  一直等到硫磺耗光了,天边日头都快要落下了,见再也没有黄鼠狼出来,苏鸿信才算放心。

  再一瞧地上,足足二十七只黄鼠狼,大大小小,一个个横尸当场,眼睛被熏得通红,没一个是完整的。

  可眼瞅着都快收拾完东西了,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林间忽然惊起一片麻雀,乌鸦惊慌乱飞。

  伙计正好奇的张望着呢。

  一声声高亢或低沉的犬吠狗叫却是听的他差点没尿裤裆。

  当时脸色就变了。

  那狗叫只一响起,林中凭空生出阵阵阴风,夹带着一股尸臭腐味儿,连日头都像是飞快暗下去了一样,天愁地惨,满是不详。

  苏鸿信闻声瞧去,但见那本是弥漫的秽气豁然如潮浪般朝他们这边涌来,昏黑如墨,袭天卷地,看的也是脸色狂变。

  “遭了,八成是闻到了这些黄皮子的血腥味等不及天黑就出来了!”

  伙计被这骇人场面吓得是两股战战,他可是听过活人落这群畜生嘴里是什么下场,当下只顾着打颤了,连跑了都忘了。

  苏鸿信抬脚就照他屁股来了一下。

  “他妈的,你倒是跑啊!”

  屁股一疼,伙计终于回过味儿了,那是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朝着马车的方向狂逃。

  苏鸿信也是紧皱眉头,瞥了眼地上的黄皮子,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死了还能祸害人,爷服了!”

  脚下也跟着跑了起来。

  哪想身后腥风大作,那群畜生,竟然朝他们追了过来……

  

040 一顶轿子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55 2020.07.26 23:51

  苏鸿信一皱眉。

  心道不好,八成是自己杀黄皮子的时候,沾染了太多的血腥气,这些林中恶狗久食血肉,对血腥气那是最为敏感的,嗅觉灵敏,当下一拐方向,果真就听身后的动静也跟着来了,便对着伙计阿贵远远招呼道:“你先回去,不用管我,也别报官,给我留口饭就行!”

  他嘴上说着,身子一拐,居然又折回绕进了林子里,反手握紧了带来的刀,这是一把柴刀,黑身白刃,刀头弯弧向下,刀尖凸出不少,约莫一尺五的长短,刃口是沾满了黄皮子的血。

  之所以这样,他是听出了后面的动静,似乎追来的不多,但不能耽搁,剩下的恐怕在吃那些黄皮子,速战速决,他倒是要好好瞧瞧,这群畜生,能有什么能耐。

  远远的,狗还没瞧见,就听到一阵“嘶哈呼啦”的吐舌头声,目如电闪,他视线陡凝,已是看见一条大狼狗自林子里飞窜了过来,乍一打量,心头也是剧震。

  只见这条狗大的惊人,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血食,都快比的上小牛犊子了,一身黑褐色的狗毛脱落大半,光秃秃尾巴瞧的老高,裸露出来的皮肤青黑成片,斑斑点点;一瞧见苏鸿信这个大活人,狼狗的一双眼睛已泛着赤红,被那夕阳余辉一映,血光暴现,口角不住滴落着一连串腥臭的涎液,吐着一尺来长的猩红舌头,热气腾腾,“嘶哈”有声。

  不光一只,狼狗身后还跟另两只棕褐色的土狗,这会儿眼睛全都冒着血光,迎风便送来一阵腐味尸臭,腥风大起,好不骇人。

  眼见苏鸿信已是停住,只在离他五六步步的时候,那大狼狗竟然蹬地一窜,腾跃中带起“呼”的一股风声,凌空张嘴就咬,剩下的两只也是紧随其后扑起。

  苏鸿信眼见如此,他呼出一口热气,脚下不退反迎,反手同时再将“断魂刀”抽出,双刀在手,奔出一步他双膝陡然一沉,身子向后一倾,整个人仰面朝上,背贴地滑了出去,刹那,面前立闻一股腥臭扑来,那三条恶狗已在他的上方。

  双刀陡然一立,刀刃往上一掀,陡听。

  “噗嗤!”

  那两条土狗立马就被开了肚肠,血水连着内脏沿着刀尖挑开的肚皮,哗啦洒落下来,红的白的,又臭又腥。

  苏鸿信双刀一落,却是未曾忘记那大狼狗。

  两条土狗身小腿短,但这条大狗不同,眼见苏鸿信在它身下,狗爪子一探,便朝下抓来,弯曲内勾的指甲泛着青黑,分明是被尸毒浸染透了。

  苏鸿信心头暗骂,只因为这味道实在是太臭了,闻之欲呕。

  他双肘一沉,杵地的同时,右腿已是自后腰抽出,直起往上一踢,蹦的笔直,正中狗肚子上。

  那爪子还没落呢,狼狗身子瞬间又高出一截,重重从苏鸿信头顶掀了过去,发出一声悲鸣惨叫,落地后半天都爬不起来。

  苏鸿信却是赶忙翻起,听着林中的动静,想也不想,挑着一颗大树,只把双刀一收,手脚并用,似老猴蹬树般,抱着树就往上爬。

  前脚刚上去,后脚林中已是阴风阵阵,一股浓郁扑鼻的尸臭荡开,竟扑出三十来条恶狗,个个膘肥体壮,大的超乎想象。

  群狗低嗥吼啸之下,立见日色掩光,天昏地暗。

  这些恶狗非是直奔树上的苏鸿信,而是朝着那两只死掉的土狗扑去,连带着那只受伤的大狼狗,众野狗蜂拥而上,瞬间将之撕咬开来,血腥狼藉,不消两三分钟,皆已被啃光了血肉,掏空了肚肠,只剩下三副血骨。

  众野狗吞血嚼肉,目露凶光,吃相狰狞,你争我夺,眼见哪个落了下风,受了伤,或是倒地,余者皆是一拥而上,顷刻将之分食,场面血腥残酷,看的苏鸿信也是脊背生寒,满头冷汗。

  然后,这才望着树上的苏鸿信,一个个龇牙咧嘴,吐舌滴涎,低嗥不止,当中几条猎狗干脆一个疾冲,竟然凭着利爪攀起五六米之高,苏鸿信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已是将之劈死当场,狗尸一经坠下,又是引起一阵分食争抢。

  眼瞅着暮色降临,苏鸿信心里也是大皱眉头。

  见过恶狗,没见过这么恶的狗,事实上在他眼里,这些狗已算不得活物了,浑身皆被阴气尸气所沾染渗透,身上早已没有一丝活气,形同恶鬼,怪不得只能昼伏夜出。

  不过,他却是在等,在四下找寻。

  找什么?

  找狗王。

  很多人只知道狼群有狼王,却不知道狗群也有狗王,不同于现世那些独立圈养的家犬,但凡这种犬类成群,必然是要诞生一只头狗的,统帅群狗。

  如果他要是把这“头狗”杀了,那这群恶狗便会群龙无首,自乱阵脚,正好借此抽身而退,也省了很多功夫。

  可暮色渐深。

  苏鸿信心里却有些没底了。

  他可不想在这树上挂一晚上,那凉风吹的,要是再来点雪,滋味保管他能记一辈子。心头一定,苏鸿信干脆把身上剩下的干粮和烧酒一口气全灌进了肚子里,一股滚烫的热流,立马自胃部席卷全身,肚子里有了食,苏鸿信眼露厉芒,杀机毕现,一扫树根底下守着的野狗群,双刀已是拿在了手里。

  既然狗王没影儿,那他干脆就把这些不生不死的鬼东西全剁了。

  蓄势待发,正咬着牙口。

  苏鸿信刚准备往下扑呢。

  可底下的野狗却突然有了动作。

  只见这些野狗一个个一竖耳朵,眼睛齐刷刷的盯着一个方向,然后纷纷站起,只在苏鸿信目瞪口呆中,并排成行。

  “我去,这世道,难不成狗都成精了?”

  他则是下意识的顺着群狗盯着的方向瞧去。

  然后一愣。

  就见这林中居然传来一阵唢呐声,曲子欢快,好不热闹,只像是有人成亲一样。

  可苏鸿信脸色立马就有些变了。

  大晚上的。

  真要是成亲,能是活人成亲么?

  这遇到的事可是一件比一件诡异。

  透着股邪气。

  他干脆又往树上躲了躲,然后瞧着唢呐的方向,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林子里也多出一抹红烛光亮。

  可等苏鸿信真正看清后,下巴一张,惊的他差点没从树上摔下去。

  但见这幽深林间。

  一顶花轿正一颠一颠的被抬了过来,轿前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而这抬轿子的四个人,俱是黑衣黑帽,长袍马褂,一张脸白的就跟涂了层面粉一样,两腮殷红,嘴唇就跟血染的一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因为,居然都是纸人,纸人抬轿。

  轿子前,还有一个端着个唢呐正一扭一扭的吹着,也是个纸人。

  而且最诡异的,是这轿子,竟然从空中飘了过来,纸人的脚全都没着地,愣是把苏鸿信看傻了眼。

041 红毛巨獒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16 2020.07.27 13:28

  灰云遮月,月黑风高。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挂起一轮模糊的毛月亮。

  一到晚上,这盘山岭子,那可真是群鬼妖邪尽出,满地坟头,尽是一朵朵闪跳的碧绿鬼火,远处枯枝怪藤间隐约有狐兔出没,林深处更是传来奇怪的异响动静,幽幽咽咽,又似是人哭,又像是鬼嚎,饶是苏鸿信艺高人胆大,恶气胸中藏,这下也是觉得肌肤起栗,浑身的不自在。

  但他现在可没心思留神别的,而是因为他目睹了一件极为邪乎诡异的事儿。

  大半夜的。

  “叭叭叭……”

  唢呐声起。

  林间竟然飘出来一顶花轿,五个人纸人踏空而走,一颠一颠,就像是踩在了实地上,瞧的苏鸿信心里莫名打了个寒颤。

  先前喝的酒,这会儿被冷风一吹,又被这纸人抬轿的场面一惊,立马全成汗给流了出来。

  这邪事一件接一件,全让他给赶上了。

  当真是倒霉催的。

  等离得近了些,他却瞧见,这不光抬轿的人是纸扎的,好像那轿子也是纸的,红的太鲜艳,被月光一映,根本没有一点布帛织锦的质地,暗沉沉的。

  再看那几个纸人,身上鬼气森森,分明是被阴魂附着。

  这几眼瞧的,苏鸿信心里是又惊又疑,可就在他盯着轿子看的时候,树底下的群狗突然一个个没动静了,而后“吱唔”一声,全都低头夹尾的蹲坐在地上,苏鸿信瞧见,立马精神一震,这是狗王要出来了啊。

  他又看看飘来的轿子,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有些大胆的猜测。

  狗王迎亲?

  今儿这事,可真是邪乎到家了。

  要真是这样,那这狗王八成也是成了气候,不得了啊。

  怕是等会儿难免得有一场恶战。

  苏鸿信边眯起眼,边横刀蓄势。

  果不其然。

  不多时。

  那林深处,突然荡起一股骇人腥风,卷的飞沙走石,也不知道那畜生吃了多少人肉,食了多少血腥,如今夜风一起,一股浓郁腥臭的血气立马袭来,苏鸿信差点把肚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冲的他是头晕脑胀。

  只定睛望去。

  就见二十来步外的一片阴影下,豁然睁着两双铜铃似的大眼,残忍冰冷,灿亮若星斗,看的苏鸿信呼吸都跟着停了,他渐渐屏住呼吸,可鬓角的冷汗这会儿就跟急奔了十几里地一样,不停的往外冒,转眼都淌下巴上去了。

  被惊的。

  那东西光是立着,就比先前的那条大狼狗高了不止一尺多,那叫一个大啊,他暗自目测丈量了一下,估摸着都快到他胸膛了,嘴里一大片的涎液只像是糖稀一样不住落着,口鼻中吐着热气,好似锅炉烧完水阀门泄了一样,一口热气呵在地上,不多时就凝成了薄霜。

  苏鸿信看的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牛还是狗啊?

  那畜生站阴影里,苏鸿信瞧的也不甚清楚,但却隐见一大片鬃毛在夜风里飘飞,宛若狮鬃一样,毛发又长又厚,就好似一团燃起的火焰,都快垂到地上去了,威风凛凛,凶煞逼人。

  果真是世道乱啊,异类横生,苏鸿信本来也只是为了除掉那一窝黄皮子,没成想,竟是能遇到这么惊人的场面,还有那伙计,狗日的,他要是说的明白点,这狗群里有这么一头畜生,刚才自己也就跟着跑了。

  但仔细一想,恐怕那小子也只是道听途说,但凡活人遇到这一群东西,焉还能有命回去。

  而且这狗一看就非是寻常。

  “呼噜——”

  一声浑厚低沉的气息声响起。

  那东西已从阴影了走了出来。

  苏鸿信紧盯着的双眼陡然一凝,瞳孔骤缩。

  这下他是全看清楚了。

  但见月光底下,这畜生竟然生着一身的红毛,皮光毛亮,脖颈处的鬃毛更是根根竖起如戟,宛如撑开的伞架,浓密厚长,迎风一荡,只如飘起一团赤焰,双眼大如铜铃,膘肥体壮,身大如牛,远远瞧去,只骇的苏鸿信眼皮狂跳。

  这竟然是一只獒。

  眼见轿子将至,这畜生口中发出一声近乎牛鸣似的低嗥,身形一动,瞬间掀的周遭枯叶纷飞,草木尽折,只像是一团血云,携滚滚阴风而至,一个横扑,竟是在七八米开外,四肢一展,瞧着都快飞起来了。

  苏鸿信这下不光脸上冒汗,手上都见汗了,他只觉得自己要是把里头的衬衣脱下,拧一把,绝对能拧出半斤八两的汗来。

  这东西,不是得西边才有么?

  如今正逢乱世,想来必是饱饮血食,以至体魄大增,身形暴涨,只怕狮虎熊罴遇见这畜生,那也只有沦为腹中餐的下场,怪不得周围荒山野岭,苏鸿信却是少见其他野兽的踪迹,估摸着,全喂了这只獒了。

  越近,这狗王也越清楚,面目奇丑狰狞,獠牙外吐,当真是凶残绝伦,比那恶鬼还要再恶三分。

  苏鸿信看的是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握刀的双手此刻已是因过度发力而不住轻颤,五指筋骨毕露,心里已是在做着殊死一搏的打算。

  到底是头畜生,还能翻了天不成,他慢慢调整着气息,舒缓着有些发僵的身子。

  只这会,那顶轿子已经落下了。

  被那凉风一吹,轿帘子掀起一角。

  苏鸿信却是瞧见,这里面赫然坐了个女人,似在熟睡。

  轿子一落。

  五个纸人也跟着齐齐落下。

  只见这狗王浑身红毛张扬飘飞,一步步走到轿前,却是“呜嗷”狂嗥一声,吼声震耳,那轿里的女人已是被惊醒过来,睁眼一瞬,却见一张血盆大口当头咬来。

  苏鸿信蹲在树上,只看得双目圆睁,遍体生寒,那女人连惨叫也没发出一声,顷刻就已在这畜生的爪牙下被撕扯的支离破碎,一顿吞嚼急咽,连血带肉“嘶哈”吞入腹中,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只说这恶狗正自半钻入轿中舔舐着碎肉鲜血。

  月下却见一人自树杈上当空翻下,双手提刀,朝着那巨獒照头就砍。

  可那巨獒别看体型庞大,但动作却十分敏捷,只一听到风吹草动,仿似御风驾雾,呼的一扑,纸轿子立时爆碎开来,往前就窜。

  刀光急闪。

  “呜嗷——”

  但听一声痛苦凄厉的吼啸瞬间响起。

  苏鸿信双刀落地,刀下已多了一截断尾。

  那巨獒饶是生性凶猛残忍,这断尾之痛也是把它疼的不住哀嚎,在原地打转。

  苏鸿信望了眼地上的碎骨残渣,双眼厉芒暴现。

  “好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爷爷今儿非得宰了你不可!”

  他说话的同时,脚下不停,只将断魂刀一横,架在那吹唢呐的纸人脖子上。

  “谁让你们来的?”

  本是纸扎笔画的面孔,此刻突然像是活人般扭动起来,化作一张阴惨森白的老脸。

  “圣母娘娘——”

  正说着,苏鸿信刀刃一过,纸人已是尸首两分,可五团森森鬼气却是腾空一窜,转瞬没入夜色,逃的远了。

  苏鸿信神情阴沉,他这才注意到,五个纸人身上,都贴着一张符纸,如今阴魂一去,符纸自燃,连纸人也都烧了个干净。

  “五鬼搬运?好个恶毒的婆娘!”

  正惊疑呢,背后陡然惊起一声牛鸣般的低吼。

  苏鸿信嘿嘿狞笑一声,侧目一瞧。

  一团血云已是朝他扑来。

042 煞气狂露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98 2020.07.28 13:22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巨獒食了太多的腐尸烂肉,如今这一动作,阴风一起,竟似是有孤魂野鬼与之相随,林中本是一朵朵时明时灭的碧绿鬼火,而今俱是呜呜飘起,相随左右,好不骇人。

  苏鸿信一侧目,一张撅齿翻牙的血盆大口正迎面呵着恶臭腥风扑来,他一张脸霎时也跟着狰狞恶狠,眼见那女子一条大好性命转眼成了这畜生的果腹之物,他心中已是怒火中烧,杀性大起,心头本是对这畜生的骇意瞬间焚之一空。

  “畜生!”

  当下冷然一哼,脚下只往后一窜,只在身侧一颗树干上借力连蹬数步,掠空一跃。

  这巨獒动行如风,来势极猛,只似贴着苏鸿信的脚跟连抓带咬把那海碗粗的大树撼得“砰”声大震,两爪再是一抱,呼的往上一扑,只在树干上留下几道可怖爪痕,瞬间便已高高窜起,宛似去接抛物一样,对着苏鸿信当空就咬。

  苏鸿信虽说心头杀意炽盛,然却异常冷静,眼见这畜生动行间竟能引来鬼火相随,便知已绝非寻常俗物,怕是要成妖了。

  双眼沉凝,他口中大喝一声。

  “来的好!”

  当下借着腰身扭转之力,已是抡圆了左手上的柴刀对着扑来的巨獒当头就劈,这柴刀刀身短,蓄力爆发迅猛快急,只见月光底下一道寒光唰的便已剁在了巨獒的颅骨上。

  可往常的脑浆迸溅,头颅开裂却未曾看见。

  刀刃下竟是“砰”的一声闷响,宛似剁在了铁石之上,非但如此,柴刀竟然还从中给断了,半截刀身崩飞老远,看的苏鸿信勃然色变。

  好硬的脑袋,铜头铁额怕也不过如此吧。

  头颅虽是未裂,可那皮肉却被分开了一道血口,鲜血淌下,只将巨獒染的更加残忍恐怖。

  如今狗王遇敌,那群野狗恶犬却是不敢上前,仍旧蹲着,这便是狗群中的规矩,但凡真有敢上来的,下一刻,也得被狗王咬死。

  苏鸿信正好可以放手施为。

  却说柴刀崩断,那巨獒血口一张,猩红的舌头已近在眼前,也不知是獒中何等异种,口中獠牙竟是有三排,反卷内勾,大小不一,还淌着血水。

  眼看就要当空将他咬住,这要是咬上一口,那他的小命就算彻底交代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鸿信当机立断,手中断魂刀一横,一手握柄,一手托着刀脊,就听嘎嘣一声,巨獒嘴里冒出来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却是把那“断魂刀”咬了个正着。

  苏鸿信的心都已在悬着,他可真怕这刀被巨獒满嘴的牙给硌碎了,心里暗自求着祖宗保佑,好在这几代传下的祖宗利器果真没让他失望。

  那巨獒眼见一咬落空,已是衔着断魂刀,带着苏鸿信从空中落下。

  身子甫刚落地,苏鸿信就见一只利爪携裹着尸臭朝他面门扫来,这爪子大的,都快比的上人手大小了。

  苏鸿信也在同时有了动作,他右腿暴起便已飞踢往上,踢的是这巨獒的下颚,右手则是握紧了刀柄发力往外一拖,整个人顺势在往侧边一倾。

  “嘿!”

  一声沉喝。

  苏鸿信就见那狗爪子贴着他脸险之又险的扫过,继而那巨獒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嗷怪吼,一直咬着牙口也跟着松了,苏鸿信余势不减,整个人立马横翻了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这才忙心有余悸的起身,一身的冷汗。

  但他却在笑,咧嘴一笑,笑的森然冷厉。

  巨獒却是疼的夹着尾巴浑身发颤发抖,嘴里血流如注,半截舌头这便吐了出来,一张嘴更是被苏鸿信那一刀拖的,割了开来,这下真是血口了。

  趁他病,要他命。

  苏鸿信稳身一瞬,已是虎吼一声,对着那巨獒扑了上去。

  剧痛加身,巨獒只在原地转了几转,反倒似被激发了凶性,见苏鸿信再来,喉咙里咕噜噜挤出一声牛鸣般的怒吼,吐着血水热气,“呼”的又扑了起来。

  苏鸿信也没想到这畜生竟然这般的凶残,避之不及,胸口却是被那巨獒头颅撞了正着,只觉得气息一岔,喉间立有腥甜溢出,混乱中他却也咬牙发狠,顶出一记膝撞,一人一獒,如两箭对冲,而后双双翻了出去。

  乱滚了几圈,苏鸿信刚想翻起,不想眼前月光陡暗,他心头登时一惊,遭了。

  眼神一定,那巨獒这会儿正居高临下,瞪着一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看着他,庞大身躯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压迫力,一张大口想也不想便对着他脑袋咬来。

  苏鸿信浑身冰凉,想要握刀去砍,可五指一紧,竟然抓了个空,敢情翻滚中这刀给脱手了。

  可真是要了命了。

  生死当面,苏鸿信双眼目眦尽裂,眼仁发红,红的像是两团鬼火,眼看着那张血口已是咬来,他豁然往身旁一拧身。

  巨獒一咬落空。

  感受着脖颈边上的热气腥风,苏鸿信浑身起栗,都在发抖,可他动作却没停,双臂一拘一抱,竟是一把抱住了巨獒的脖子,鬃毛厚的都快把他脸给捂住了,趁其不及反应之际忙翻身一挺,已是从地上翻到了巨獒的背上,双腿赶忙紧箍其身,揪着一把鬃毛抡拳便打。

  他狞笑厉吼。

  “老子要你死!”

  “砰砰砰砰——”

  拳头如狂风雨点般落下,尽落那巨獒后颈软骨之上。

  闷响连连,那巨獒吃痛,只在原地打起了转儿,像是要把苏鸿信甩下去。

  可一试无功,这畜生便似通了人性,只倾着身子,驮着苏鸿信朝着一颗树干蹭去。

  苏鸿信死不松手,被撞个正着,半个身子都麻了,那巨獒也是摇摇晃晃,退了几步,然后又低嗥一声,冷不防倒地一摔,好家伙,这可真是成了精了。

  苏鸿信眼皮一跳,左手死死抓着巨獒脖颈上的软肉,双腿一松以防被他砸在身下,侧身闪避的同时,他右手已自后腰摸出来一把爪刀,只在拇指上溜溜一转,刀尖赫然扎在了巨獒的后脊,他整个人顺势在往后一撤,那刀刃立马被他的带了下去。

  直从巨獒颈部拖到尾椎。

  “嘶啦!”

  带起的动静,像是皮革一撕到底。

  再瞧去,巨獒背后已多了条骇人血口,皮开肉绽,露出了骨头,鲜血不要命的外涌,混合着油膏,好不浓稠。

  疼的巨獒只躺在地上不住哀嚎,浑身颤栗。

  转眼身下已是一摊血迹。

  它翻身再起。

  却见三两米外,苏鸿信已趁机拾起了地上的断魂刀,当空一横,这便拦颈斩下。

  但听得。

  “哗!”

  血水狂飙。

  夜色里。

  一颗硕大的狗头,张着热气犹在的血口,骨碌碌翻了出去。

  眼见狗王身死,群狗皆惊,一个个蹬爪起身对着苏鸿信呜嗷不停,呲牙咧嘴,作势欲扑,似要将其撕扯个粉碎。

  只一甩刀上血水,苏鸿信目露凶光,却是对着那群狗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啊……”

  声似狼嗥,又似虎吼,眼中竟是隐有血光浮现,一股森然惨烈的狰狞煞气,隐隐自其胸前散出。

  本是叫嚣的群狗,不知何故,立马“呜嗷”一声,夹着尾巴,四散奔逃,有的竟然一屁股蹲地上,都吓尿了,趴地上起都起不来。

  苏鸿信又扭头对着一片幽林古木厉吼道:“再敢跟老子面前作妖,一把火全给你们烧了!”

  林中原本各种异样的动静,立马全都没了,寂静非常,四下无声。

  冷哼一声,苏鸿信这才裹着刀,转身远去。

043 一场噩梦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72 2020.07.28 23:20

  夜已三更。

  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夫吆喝,阿贵忙自强作精神。

  他看了看头顶的那轮毛月亮,又瞧了瞧四下空荡的岔口,像是觉得有些冷,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都快凑到马屁股上去了。

  街上这会冷清极了,马车就在城门口的里面,原来他从盘山岭子回来,却是担心苏鸿信的安危,又不知回去该如何给掌柜的交代,只在这一直侯着,等着苏鸿信,可眼看时辰越来越长,心里也跟着打鼓了,他倒是想回去找找,但人怂胆小,自是不敢。

  “这咋还没回来啊?”

  嘴里嘀咕着,他已跳下马车,双手拢袖,站在原地跺起双脚,冷啊。

  路边都开始结霜了。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更夫弯腰驼背,拎着更鼓,一路敲敲打打的。

  阿贵远远瞅了一眼。

  原来是老陈头。

  “这是换打扮了啊!”

  他啧啧称奇。

  这老陈头平日里过惯了穷苦日子,一件破袄愣是没见他换过,今儿这一身可当真是体面极了,穿了件崭新的大黑袄,黑的都不见丁点反光,周整的更是瞧不出来一丝褶皱,好像被熨斗推过的一样,连带着下身的棉裤棉鞋也都是新的。

  阿贵缩着脖子,冻得不停跺着脚,眼里好不羡慕,远远的就搭腔招呼了句:“嘿,老陈头你这身行头不错啊,排场极了,哪置办的啊?这手艺可真不错,连针脚都没见一个!”

  老陈头顶着驼背,头上一头蒿草似的乱发随意扎着,低着头走的,听到伙计开腔,下颔一抬,便抬起一张有些枯干的老脸来。

  “哦?阿贵啊,你咋在这呢?”

  老陈头紧赶慢赶的说完一句话。

  边说边往过来走。

  阿贵抹了把鼻涕。

  “等人啊,这大半夜,可真他娘冷。”

  顺手就把车上挂的酒袋子解了下来,喝了一口。“来,你也来点儿,要我说啊,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早该歇歇了,儿女都成家了,还有啥忙活的!”

  边说他边把酒袋子往老人手里一推,只一碰到老人的手,立马就是一个哆嗦。“嘶,哎呦,你这手可真凉的嘿,赶紧喝点,暖暖身子!”

  老人接过酒袋子,闻言点点头,道:“是啊,是该歇歇了,你饿不?我这还有一些吃的呢?咱俩喝点,一人也怪冷清的!”

  阿贵眼睛一亮,但马上又道:“吃的?该不会又是什么窝头吧?算了,窝头就窝头吧,这大晚上的也没个说话的人,咱们凑凑,赶明儿去我那,我好酒好菜招待你!”

  他吸溜着鼻涕,张口就来。

  老人笑笑。“不行啊,过会儿我可就得走了,儿子给我置办了间新房子,还买了几个丫鬟呢,要不等会你跟我去吧,保管让你吃饱喝足!”

  阿贵听的一愣,心里只道,嘿,莫不是这老陈的儿子走了大运发了横财?自己咋就没这运气啊,正想着他眼睛忽一瞪,但见老陈头伸手居然从怀里取出来两只烧鸡,油光水滑的,心下立马肯定对方是发财了,被那酒气一熏,鬼使神差的点头就应了。

  “那行啊,等会就去你那,好好喝几杯,你这可算是熬出头,有好日子了,往后就享福吧!”

  一人捧过一只烧鸡,凑着马车就吃了起来。

  可这不下嘴还好,只下嘴一咬,阿贵就觉得嘴里的肉啊,味同嚼蜡,非但不是热的,冰凉渗牙,竟然连半点味道都没有,寡淡如水,而且就好像是半生不熟的一样,当场就给“呕”的吐了出来。

  “老陈啊,你这肉不对劲儿啊,哪买的这是?这也忒难吃了!”

  阿贵皱眉问道。

  顺便搭眼瞧了瞧身旁蹲着的老陈,就见这老陈抱着烧鸡,连撕带咬,啃的那叫一个香啊。

  阿贵是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儿啊。

  他又取过酒袋子喝了一口,烧刀子入喉,火辣滚烫,正想着哪出了问题,冷不丁就听老陈头说:“对了,我今晚上可是请了两个客人,加上你咱们整好凑上一桌!”

  阿贵不经意的搭话道:“客人?谁啊?这大半夜的,倒是挺热闹!”

  “余家当铺的掌柜和伙计!”

  突的。

  阿贵不动了。

  这下,他终于有些反应哪不对劲儿了,两腿慢慢打着摆子。

  听着身旁吞嚼撕咬的动静,阿贵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身子骨都像是冻僵了,喉头一鼓,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额上立马见汗。

  “咋了?不合口味啊?”

  老陈头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

  阿贵心头一个激灵,差点没哭出来,语带哭腔的道:“合口味,好吃着呢!”

  说罢,捧着那只烧鸡硬着头皮啃了起来,还是那味儿,难吃的他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但愣是被他咬牙给咽下去了,他也不敢回头,只结结巴巴的问:“老陈,前天晚上,余家当铺出了两条人命你知道吗?”

  “出了人命?谁啊?”

  老陈的声音响起,像是浑不知情一样。

  阿贵一听,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慢慢僵着脖子转过头,就见老陈还在埋头啃东西,心里忐忑发毛的颤声道:“前天晚上,死的,不就是余掌柜和他那伙计么,还是你发现的呢!”

  老陈头突然不动了。

  就那么定定的蹲那,然后在阿贵浑身抖若筛糠中,一点点的抬起了他那张干瘪枯瘦的老脸,黑洞洞的眼眶里,一双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一张合不住的大嘴,脸色更是泛着阴森的青白。

  “给老子滚!”

  只说阿贵正自心神发颤,亡魂皆冒的时候。

  耳畔突然炸起一声冷哼。

  那老陈头本是阴森的老脸,瞬间现出一抹恐惧之色,一个转身竟是凭空化作一股鬼气,掀起一股阴风没了动静。

  冷风袭来。

  阿贵陡然打了个哆嗦,他忽觉脸颊一痛,忙睁眼去看,就见苏鸿信正背着刀,浑身溅满了腥臭的血迹,冷眼瞧着他。

  “深更半夜的,你他妈的竟然敢在十字岔口睡觉,不要命了?差点被路过的孤魂野鬼把魂勾了去!”

  阿贵茫然四顾。

  身边哪还有什么老陈头,再看裤裆,敢情已是尿了出来,当下“哇”的就哭了。

  一场噩梦。

044 惊见狗宝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60 2020.07.29 13:50

  “小小心意,还望苏先生莫要推辞,要是没您,我们这店没了不说,怕是命也得没了,待会我再给您备一桌酒菜,聊表谢意!”

  客栈的房间里,掌柜拿出一摞洋元,又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笑的很是和善。一旁的阿贵则似是昨晚上被吓破胆了,脸色还是白的,有些魂不守舍,惊魂未定,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两晚上的经历。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都大半夜了,掌柜的夫妻俩竟然硬是熬着守着,等瞧见二人安然无恙的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休息了一晚上,一大早这就来了。

  苏鸿信笑笑,只接过了衣裳。

  一场恶战,惹得他浑身都是一股子尸臭腐味,那味儿冲的,沿途一道,满街的耗子都跟疯了一样,窜的飞快,最后是刚买的衣裳,转眼就被他给烧了。

  “钱和酒菜就免了,我待会还有些事,得走,至于往后也就安生了,但该忌讳的还是得忌讳,心怀敬畏终归是没错的!”

  说起来,这黄皮子的事也是因他而起,于情于理,都袖手旁观不得。

  “是,咱都明白,阿贵这小子以后我也得好好敲打敲打!”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掌柜才拱手退了出去。

  “倒是挺有心的!”

  苏鸿信看着自己的新衣裳,一件毛领的皮大衣,瞧着更像是飞行服一样,也不知道这掌柜哪弄来的,连裤子、靴子、衬衫也是当下时兴的,偏向于洋人的风格。

  等换洗了之后,苏鸿信准备好一切,才不停歇的出了通福客栈,退了房。

  他非是去往别处,而是又出了城。

  径直往那盘山岭子赶。

  如今天色大亮,不似昨晚那般凶险,何况,那“黄莲圣母”竟然以“五鬼搬运”的邪门术法暗中窃取城中女子,以活人血肉喂养那头畜生,八成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两者间,也必然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如今巨獒一死,他正好回去一探究竟,顺便还想瞧瞧能不能等到什么意外之喜。

  能等来固然是好,等不来,大不了他亲自去那“黄莲教”的总坛闯上一趟,到现在,这“黄莲圣母”说什么,也难逃一个“死”字,注定是要在他断魂刀下走上一遭的,连带着她座下的那群邪门歪道,也都得一块拔了。

  这一次,他总共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还专门跑了一趟肉集,弄了一葫芦黑狗血以备不时之需,专破邪法,心里已是打定主意和这“黄莲教”杠上了。

  脚下连赶。

  一路无话,苏鸿信便到了昨晚上恶战的地方,一地狼藉。

  如今再一仔细瞧那巨獒庞大的身型,仍是难免心有余悸。血腥气犹在,就一晚上的功夫,巨獒的尸首上已歇了几只乌鸦,将其肚子啄出一个大窟窿,被拖出来的肚肠早已是啄烂,吃着里面没消化的肉糜,渗着油膏,淌着血水,浓稠如浆,看上去好不恶心。

  见苏鸿信一来,几只乌鸦非但没走,反倒“呱呱”惊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鬼地方待的久了,竟然连人都不怕,朝苏鸿信振翅就扑,一双漆黑的瞳更是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且体型还比寻常的乌鸦大上不少,对着苏鸿信的面门就啄,只往人一对招子上来,令人防不胜防。

  “好家伙!”

  苏鸿信也是吃了一惊,然后冷笑着啐了一口,边退,双腿已是左右连环踢出,腿风呼呼,劲风大作,只见一连串的腿影扫过,漫天黑羽散落,地上已多了几只扑腾挣扎的乌鸦。

  他四下又一瞧,巡视了一番,见还没有人来过的痕迹,这便着手开始布置了。

  昨天带来的兽夹,一个没落下,苏鸿信全捡了回来,围着那巨獒的尸首就分散埋了一地,又在上面盖了层枯叶烂壳,可就说他正飞快埋着兽夹的时候,突然莫名“咦”了一声。

  原来,苏鸿信不经意间忽瞥见,这巨獒肚子上破开的窟窿里,居然半露出来一团东西,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像是个石头,泛着一抹血红,被油膏浸着。

  他皱眉捂鼻,又嫌弃的往近处挪了挪,瞅了瞅。“诶?这狗肚子怎么还结了个瘤子?”

  “瘤子”二字一脱口,苏鸿信突然脸色一变,强忍着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又仔细看了两眼,然后眉头一展,喃喃道:“这怎么越看越像是狗宝……呕……”

  他下意识喃喃开口,可一张嘴,那味儿冲的他头晕目眩,差点没趴地上,赶忙往后一缩,伸手拾了根棍子,把那石头一样的东西挑了出来。

  等强忍着恶心,将之清理了一番,入眼所见,赫然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殷红石头。

  “红色的狗宝倒是稀奇了?听都没听过。”

  苏鸿信脸色阴晴不定,除了颜色不一样,这石头的质地,还有纹理都和他见过的狗宝相差不大,至于气味儿他可不想去闻。

  自古以来,这牛结牛黄,猪结猪砂,狗结狗宝,据说还有马宝的,无不是被世人传的极为神妙,药用价值极高,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或许稀奇,但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以前他爷爷还是屠户的时候,这些东西不说常有吧,但也大都见过,药材商人那可是都开了高价,哄抢而来。

  可这红色的狗宝又是什么个名堂?

  “难不成,这便是那婆娘用活人血肉喂养这畜生的根由?”苏鸿信哪还能想不到其中的联系,当下冷笑连连。“只怕这块狗宝还有什么奇效妙用吧,竟然不惜耗费这么大的功夫!”

  当下愈发卖力的布置起了周围的陷阱,迟恐生变。

  等把兽夹都埋完了,苏鸿信提着自己的东西,又在周围找了找,最后在不远处找到一个被刨开的坟头。

  里面的棺材都被狗群拖出来一截,满是牙印爪痕,一半在土里,一半在外面,斜斜立着。

  苏鸿信扫了眼棺材里被啃干净的白骨,伸手一拎,便将其抛了出去,再把带来的的席子往里面一铺,这就躺了进去。

  “我就不信没人来,大不了今儿晚上小爷就睡坟地里了!”

  “砰!”

  只将棺材盖一合,林中又归寂静。

045 黄莲教众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66 2020.07.29 23:43

  很快,这便到了晚上。

  时值乌云蔽月,阴阳交转。

  林中那些个昼伏夜出的禽畜,自是如脱了樊笼一样,发着古怪诡谲的动静,林间更见诸多鬼火飘闪明灭,像是一只只闪动的眼睛,在空中时起时伏,好不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夜风沁凉。

  荒草怪藤间更偶有野猫窜跳,兔奔狐走,钻入某些个无主的孤坟旧墓。

  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斜倚的棺材里,就见这棺材板上,有两个刚被刀尖钻出来的新鲜孔洞,后面隐有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的,偷瞧着外面。

  棺材里面,苏鸿信半蜷缩着双腿凑两窟窿眼后面时不时瞧上一眼,怀里则是捧着半斤凉拌的猪头肉,还有什么牛肉干、烧刀子,边吃边喝,像是一点不在意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边吃他还边骂:“狗日的,真他娘的让我在这侯了一天,千万别让我逮到,不然,非得把这群孙子的皮给扒了!”

  躺棺材里,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指定是不吉利到家了,晦气盖顶。但现在,苏鸿信人、神、鬼、妖,该见的都见了,更是杀了不少,加之一口恶气胸中藏,何况还背着祖宗利器,自然是不忌鬼神,横行霸道,再说了,真要遇上鬼,谁跑还说不定呢。

  不过,这躺棺材里面,确实比外面暖和多了,苏鸿信打着哈欠,就那么半撅着屁股,贴棺材板上往外瞧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还是这会儿酒给喝多了,被那窟窿外溜进来的小风一吹,苏鸿信只觉得有些个困乏。要不说人不能太安稳了,这会找到这么个风水宝地,没一会,苏鸿信眼皮就开始打架了,那叫一个困啊,整个人就跟磕头一样,在棺材板上连着磕碰了好几下。

  最后干脆身子往后一躺,这就睡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

  苏鸿信突然就听棺材“嘭”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

  他双眼一睁,下意识就要翻身站起,却是睡忘了自己还在棺材里,一头这就怼棺材板上了,疼的他是呲牙咧嘴。

  许是听到棺材里的动静,外面那东西敲的更猛了。

  “嘭嘭嘭……”

  一连串的,绕着棺材敲。

  苏鸿信揉着额头,伸手小心翼翼的把棺材盖顶开一条缝,就见这缝隙外,突然贴过来一双猩红的眼睛,呲牙咧嘴。

  “汪汪汪——”

  原来是条野狗,许是闻到了棺材里的肉味,这才在外面连爪带撞的。

  苏鸿信先是往后缩了缩脖子,然后恶声道:“滚!”

  没成想那野狗真就“呜嗷”一声给跑开了。

  苏鸿信又放下棺材盖,他眼露思索,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昨晚上,似乎也是这么个情况,还有之前在那火车上,每每自己心头杀意戾气剧增的时候,他胸膛上的这兽,好像总能有所异样,似在共鸣。

  想着事,苏鸿信搭眼又瞧瞧外面,可这一看,他嘴里差点就要骂娘了,就见那只逃开的野狗,居然朝巨獒的尸首奔了去。

  “嘿,你大爷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见了鬼,满地的兽夹陷阱,愣是一个都没触发。

  眼瞅着,那黄毛的土狗就开始撕咬起巨獒的尸身了,顷刻血肉横飞。

  苏鸿信瞧的皱眉。

  不行,他还指望这巨獒的身子掉大鱼呢,这要是被吃了,那他今天说不定就得白熬了。

  伸手把身边的刀一握,就想着出去。

  可怎料陡生变故。

  黑夜中乍见那野狗的脑袋上,突然炸开一朵血花,立马就趴地下发出声声低微的悲鸣。

  苏鸿信立马把脸都贴棺材板上了,一双眼睛恨不得飞出去瞧个清楚,可这窟窿眼钻小了。

  “啥情况啊?”

  急得他是又扭头又歪头的,想要看清外面的动静。

  “叮铃铃……”

  林间,忽然响起一阵诡谲飘忽的铃声。

  苏鸿信精神一震,眯起左眼右眼看,只来来回回在那巨獒周围的一片地方看了大半天,没人啊,这动静是哪来的?

  突然。

  他忙一伏身子,眼睛却是斜着往上瞟。

  好嘛,敢情都在树上呢。

  只见那林木的树干上,居然趴着两个女人,腰系黄缎,劲装穿着,赫然都是黄莲教的打扮。

  这两个女人他有些印象,那日在运河上,八位船头跪伏的女子里,似乎就有这二人。

  不止两人,陡见一面巨大黄旗似风筝般自林中飞了过来,黄旗平展,而旗布上,还有另两个女人双脚连踏,似登萍渡水般飞了过来,看的苏鸿信好不讶异。

  二人只到巨獒尸身上方,把那黄旗一卷,与另两人汇于一处,如壁虎游墙一样,倒贴着树干,眨眼便游爬了下来。

  干脆利落。

  落地后,翻身一滚,也不嫌弃那恶臭腐味,竟然赶到巨獒的尸首旁,伸手就掏进了巨獒的肚子里,只把肚肠心肺全一股脑的挖了出来。

  “没有!”

  一人急声道。

  说完,地上还在悲鸣未死的黄狗,已被另一人抬脚勾起,只凌空抬腿一劈,“啪”,黄狗豁然拦腰断开,肚肠五脏洒了一地。

  苏鸿信看见这一腿,心头一震。

  “嘶,这娘们儿耍的是燕青拳啊!”

  可能很多人对这门北方拳法不是很了解,但它还有个别名,叫作“迷踪拳”,这可是“黄面虎”霍元甲成名的手段。

  苏鸿信这下已是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这巨獒,果然是有人故意养的,就是不知这狗宝是个什么名堂了,不过看这四人的模样,八成很重要。

  “五鬼带回去的消息,肯定是那人得了去,圣母正在闭关,这事儿还得咱们办!”

  四人面色难看,正商量着。

  突听。

  “咣咣咣……”

  不远处的一个棺材里,突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敲门一样,响声间隔有序。

  时值午夜,何况还是在这荒山野岭的,怪鸟悲鸣,孤魂夜哭,偶有狼嗥,这几个敲门似的声响,简直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便是这四个身怀技艺的女人,也都如触电般扭头来看,分明是受到惊吓。

  四人相视一眼。

  “哼,孤魂野鬼,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正好抓来问个清楚!”

  忽见一人手中一震,原本被卷起的黄旗,霎时展开,旗布上赫然画着无数古怪符印,歪歪扭扭。

  黄旗横空一卷,竟又飞了起来,四人齐齐一跃,已是如先前那般故技重施,踏着旗布,朝着棺材飞了来。

  四人甫一落地,立见两人抬手便去掀棺材盖。

  别看二人身子娇小,可这力气却大的吓人。

  整个棺材盖瞬间“砰”的震飞起来。

  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血腥气,但见一团乌红如墨的血水,顷刻自棺材里洒了出来,淋了四人一身。

  “黑狗血?”

  女子惊疑之声未落。

  棺材里,一人已是提刀凌空跃出,抬手就劈。

046 硬茬狠手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38 2020.07.30 13:36

  这一刀可是来的猝不及防。

  月华朦胧,加之狗血浇面,那四人又惊又急,再见这棺材里一人如山魈老猿般提刀纵身跃出,当下惊呼道:

  “小心,有埋伏!”

  苏鸿信心中早已暗自想好了对策,哪怕用黑狗血破了她们身上的邪门术法,这四人本身想来都是身怀技艺的,他若刀势分散连攻四人,只怕难有得手的机会,倒不如凝聚刀势,先毙敌一人,再做打算。

  果然,四人遭逢变故,已是立马急退,脚下步伐急而不乱,且屈膝顶肘,隐成防守之势,一看就是老江湖了。

  苏鸿信挑着先前那耍“燕青拳”的女人径直翻身逼上,照头就劈。

  “断魂刀”只在月色下划出一扇乌光匹练,带起可怕风声。

  那女人莲步倒撤,连连急退,可她却是最倒霉的,黑狗血正好泼在了脸上,迷了眼睛,边退还边擦,乍听头顶传来的急风,还有面前狂乱的杀气,脸色不由一变,倒地侧翻一扑。

  “叮!”

  但见苏鸿信手中的刀,势如劈山,余势不减,直直斩在了地上,立见火星四起。

  那女子翻倒后正要起身,不想耳畔倏听“嘿嘿”冷笑。

  她视线已有所恢复,眯眼急瞧,正瞧见一条黑影如恶虎般飞扑而来,那人尚在空中,双腿已连环扫出,腿影翻飞,立如雨点般朝她胸膛踢落,催劲发力,靴子上已激起一股土尘,她口中不由“啊”的惊呼出声,忙抬手去挡。

  电光火石间。

  “啪啪啪——”

  已闻闷响急落,女人胸口连中数脚,口中“哇”的吐出一口逆血,只似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三四米,才翻滚倒地。

  正要起身,背后一沉,一只脚已将她踩回到了地上。

  这一切看似变招诸多,然实则不过眨眼几息的功夫,另三人避退之后,目光一定,却是看见了令她们目眦尽裂的一幕。

  “四妹!”

  “四姐!”

  ……

  就见八九步开外,一个男人正踩着她们的姐妹,面露森然冷笑,手中鬼头刀豁然抡起,而后一落。

  “哗!”

  手起刀落。

  一颗满脸血污,双眼瞪大的头颅,立时离了肩颈,滚了出去,沾满土叶。

  一脚踹开无头身子,苏鸿信抿了抿嘴唇,才皮笑肉不笑的指了指巨獒尸首,道:“那只畜生,是你们养的?”

  “受死!”

  眼见姐妹身死,另三人眼睛都红了,尖叫厉喝一声,已各自朝着苏鸿信杀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对方这一伸手,苏鸿信便不由眯起了眼睛,目光闪烁。

  “好家伙,两个燕青巧打,还有一个八极拳架!”

  一左一右,已有两人脚下拐着弧形步,变势腾挪,轻灵巧妙,双手拢指攥拳,提气蓄势,成犄角之势朝他夹击而来,来势极快,令人眼花缭乱,且专攻要害。

  “迷踪二字倒是让你们练出了火候!”

  只在这三人一摆架势,苏鸿信心里已在凝神,眼见二人欺身贴来,他立时飞退,双腿一曲一直,连环发力,踮脚后撤,一步一蹬,宛如弹簧一样。

  身旁二人紧追不落,眼露浓烈杀意,怕是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才能消了心头之恨。

  苏鸿信心里冷笑,世人多是如此,凡事若论对错,从不愿在自己身上找寻,他脚下连闪,甫退出不过六七步,豁然暴起反击,没了那刀枪不入的邪法,真要论武功,他可是心无畏惧,谁输谁赢,得打过才知道。

  眼见一人攻他腰肋,一人攻他下身,招招夺命。

  苏鸿信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断魂刀猛然向后一杵,刀身直直杵地,他整个人忽借力凌空撑起,横身如陀螺般在刀柄上回旋一转,双腿如旋风般扫出,正中二人脸颊。

  本是步步紧逼的二人,瞬间翻了出去,嘴角淌血,面颊泛青。

  一招过后,苏鸿信刚翻身落地,眼角余光便瞅见一条黑影势如虎扑般朝他袭来。

  原来,还有一人没出手呢。

  那是个身形瘦小的女子,此人双手骨节极其粗大,拳眼子上,赫然是覆着一块块硬黑老茧,便是那摆八极拳架的女人。

  但见这人两个飞步横扑赶上,右肘一立,对着苏鸿信心窝子便顶了过来。

  “哈!”

  吐气如雷。

  瞧着这一记“顶心肘”,苏鸿信眼皮一跳,只来得及横刀一挡,胸口便觉一痛,整个人像是射出去的箭一样,横飞五六米,狠狠撞在了一棵树上,宛似挂在了上面,惊的背后树干一震剧烈摇晃,散下无数枯叶。

  不等落下,那女人猛步再来,竟然斜倾着肩头朝他胸口靠了过来,肘心外翻,这要是被靠上了,苏鸿信也就算交代了。

  眼见遇到狠手硬茬,苏鸿信咧嘴一笑,牙缝渗血,手中断魂刀一松,他双手反抱背后树干,腰身向上一掀,整个人立马往上一翻,贴树倒挂。

  双腿顺手将树干一夹,稳身之际,反手便从后腰的皮带上拔出了爪刀。

  那女人一撞落空,赫然撞在了树上,来势凶猛,好似可撼山摧岳,海碗粗的松树,顷刻“嘎吱”一声,听的苏鸿信脊背生寒,这却是自树根底下发出,地面都跟着一晃。

  苏鸿信立觉树干上传来一股莫大震动,惊的他气血起伏,紧咬的牙关随之一松,一口血箭立马呛了出来,可他却是眼露厉色,双腿一松,整个人朝下一坠,爪刀如尖勾,扎向身下女人的头颅。

  眼看一击落空,瘦小女人却忽然一沉身子,扑到在地,趁着拉开距离的空档,翻身便是对着苏鸿信一脚勾起。

  再看女人先前撞的地方,那肘心所落之处,树干上赫然陷下去一个核桃大小,三两寸深的浅坑,外渗着发白的汁液,简直刚猛的骇人。

  苏鸿信正自下刀坠落,冷不防见这女人翻身便是一脚,面前立觉劲风扑来,只道是好快的身手,但他却嘿嘿狞笑一声,口中蓦然沉着一口气,本已松开的双腿蓦然一紧,已是复又扣住了树干,他上身往上一抬,脸颊上立觉火辣辣的一片,像是被刀子刮过一样,却是被这女人鞋尖给扫中了,半张脸都麻木了。

  但同时,他左手的爪刀,已像是獠牙般,在面前扫过的脚踝上一贴一剜。

  立见皮开肉绽,一条腿筋竟是被生生用刀背勾挑了出了,翻刃一立,筋断血溅。

  那女人本是绷直的右腿,瞬间便软了下去。

  “啊!”

  林中立时惊起一声凄厉惨叫。

  那女人痛苦之余,作势便要翻向一旁,抽身退开,可她瞳孔豁然骤缩,就见面前,一张狞笑面容飞快坠下,手中尖刃只似蜻蜓点水般,在她脖颈上一沾即过。

  她耳畔立时就听到一阵血液溅射之声。

  “嗤嗤——”

  旋即,瞳孔渐扩,时有抽搐。

047 除恶务尽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30 2020.07.31 13:09

  “三姐!”

  林中响起两声凄厉的悲呼。

  苏鸿信一招得手,惊觉两股急风自身后袭来,当下缩身倒地一翻,而后蹬地站起,又是两个急跃空翻,待拉开距离,方才止步喘息。

  树下,使燕青巧打的两人正抱着地上的犹有余温,仍在抽搐的尸体哭嚎不停,而后看着苏鸿信恨怒交加,眼神怨毒。

  “呸!”

  一口带血的唾液吐在了沙尘上,苏鸿信眼神阴沉,就觉得自己半张脸都似没了知觉,伸手一碰,赫然已高高肿了起来,一条血口斜飞而落,当真是好厉害的一脚,差点要了他的命。

  还有胸口上传来的痛楚更是让他觉得五脏都似纠结在一起,要不是千钧一发用“断魂刀”挡去一些劲力,只怕他先前就得死在当场。

  想不到,除了邪门术法,这些女人竟还是得了真把式的武林高手,果然非同一般,不可小觑。

  等打完了。

  苏鸿信就觉得自己这条命真就像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一样,心有余悸。

  不过,这种和高手厮杀的酣畅淋漓,却是让他很畅快,只像是他骨子里,就流淌着这种向往江湖,快意恩仇的东西。

  他调整着气息,舒缓着全身的筋肉,以此来平复身体上的伤痛,脚下慢慢踱着步子。

  “你敢和黄莲教作对,大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一人双眼发赤,语气恶狠的道。

  苏鸿信一掀眉,道:“你那个大姐,就是黄莲圣母吧?哼,那婆娘养恶妖惑人,又以活人喂养这畜生,等杀了你们,我自会送她去阴曹地府和你们相聚的,黄泉路远,也算是有个伴。”

  一听到恶妖二字。

  两个女人却是“啐”了一口,神情歇斯底里,恶声道:“胡说,我们供奉的可是龙王爷,你不尊天地,不敬鬼神,来世一定变作猪狗,不得好死!”

  看着她们恨不得择人而噬,咬牙切齿的模样,苏鸿信似有无奈的叹了口气,两柄爪刀在指间飞旋转动,他轻声道:“唉,骂吧,毕竟你们也快死了,我让你们多骂几句!”

  他说着话,神情豁然化作狰狞恶笑,上身微伏,已如一只豹子般俯冲出去,双手爪刀正反相握,只在三四步开外,整个人骤然蹲伏在地,挺腰出腿,右腿立时贴地扫出,霎时掀起漫天枯叶。

  右腿方落,左腿再出,苏鸿信双腿左右变化,腿势连绵不绝,连环扫出,平地只似掀起一阵旋风,激起无数枯叶烂壳。

  那两个女人见状,口中俱是各自厉啸怪叫一声,豁然翻身腾起,双腿一左一右,扫向苏鸿信的面门上身。

  武夫争斗,一横一竖,这可不同于现世的表演套路,更不像是电视电影中演的那般,还能打的有来有回,往往一招半式,就能见生死高低。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何况生死相搏。

  苏鸿信丝毫不敢大意,他扫出的地堂腿乍然一收,上身往后一倾,避过二人双腿的同时,两只爪刀便如镰刀般勾向二人脚踝。

  亲眼目睹了自家三姐的死状,晓得了这兵刃的厉害,这两个女人却是不敢硬接,二人旋即在空中彼此单掌互推,借着反冲之力硬是生生横移出去一截,避过了爪刀,而后扑地一翻。

  一人几个快步飞赶,拾起了地上那面卷起的黄旗,只“嘿”了一声,握着旗杆便舞了个枪花,反身对着苏鸿信的脑门就扎,杆头上,赫然是嵌着一个不起眼的枪头。

  “呀呀呀呀——”

  口中是厉喝连连,就跟那唱大戏的一样。

  另一人却是在自己腰带上一解,再一抖,竟然抖出了一条丈二来长的绳镖,抬手一甩,“哗”的绳上所缀镖头霎时便扎了过来,像是条咬来的毒蛇。

  原来,竟都懂几手兵器啊。

  苏鸿信瞥见迎面就来的枪头,嘿声嗤笑道:“你这枪法,是搁戏台上练的吧?”

  头一歪,枪头“噌”的便扎在了他脑袋先前的位置。

  再见那绳镖追来,苏鸿信立时横着身子滚了出去,但见耍枪的女人口中仍是“呀”个不停,脚下快赶急追,枪头每每都是险之又险的擦着苏鸿信的身子扎在地上,扎的火星四溅。

  猝然,陡见那使绳镖的女人,一抖镖声,只像是软鞭一样,当空一抡,竟然裹住了苏鸿信的双脚。

  女人身形一沉,双臂缠绳一拽将之绷的笔直,苏鸿信翻滚之势立止,整个人更是被拉直了身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啊!”

  耍枪的一步赶上,厉喝着朝苏鸿信心口就捅。

  可不想。

  倏见一道乌光横空划过,那长枪的枪头猝然离了枪身,从中而断。

  原来,翻滚间,苏鸿信已将“断魂刀”重新拾起了,长枪一断,那女人脸色惨然,低头一瞧,她的肚子,也被这一刀给破开了,刀伤深入三四寸,肚肠都能看见了。

  苏鸿信反手立刃,二十来斤的断魂刀硬是被他使的如绣花一样,自双脚间一过,那缠着的镖绳迎刃就断。

  “啊你奶奶个腿,吵死了!”

  单手一撑地面,苏鸿信面露森然冷笑,腾空翻起,抡臂一刀横过,还在瞧自己肚子的女人,立马断首倒地。

  剩下的最后一个。

  眼见三个姐妹全死了,竟是头也不回的就跑。

  苏鸿信杵刀在地,冷眼静看,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可那女人跑出不到八九步,脚下陡沉,接着一股剧痛袭来,立马惨叫一声,低头一瞧,正是被苏鸿信埋的兽夹咬住了,一时间血流如注,她却还在挣扎欲逃,满脸冷汗。

  苏鸿信腾出右手,脚下往后一压,足尖一勾,半截旗杆已被他勾起接在手里,五指一拨,旗杆在空中一转,他眼露杀机,右臂猛然发力,只扬臂一抛,枪杆立时“嗖”的飞了出去,如箭矢离弦,不过眨眼,已自那女人后心传入,自胸前穿出,贯身而过。

  “我大姐二姐她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唔……”

  女人口中血水直流,嗓音含混,扭头仍满是怨毒的瞪着他。

  随即,扑倒在地,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天越来越冷了。

  冷风一过,掀起点点晶莹雪花。

  又下雪了。

  苏鸿信提起地上的刀,神情慢慢恢复平静,抿了抿嘴,他又瞧了瞧夜空里飘散的雪花。

  转身走入了之前的棺材,合上了棺材盖。

  与此同时。

  天津城。

  黄莲教的总坛内。

  但见圣母庙中几位盘坐在地的仙姑而今俱是脸色惨变,望着神坛上高挂的白色旗幡又惊又怒,这旗幡原是有八,分别代表着“黄莲教”的八位仙姑,可就在先前,四杆旗幡,却是接连凭空燃起,转眼化作尘灰。

  “三妹她们死了?”

048 偶得利器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51 2020.08.01 00:14

  翌日。

  清晨。

  “三妹,我一定要给你们报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盘山岭中,响着一声声凄厉嚎叫,尖利刺耳,像是杜鹃泣血,个中藏着的怨恨与怒火,听的人不寒而栗。

  但很快,这嚎叫又变成哭声。

  一群人的哭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远处的雪地里,一人正小心翼翼的偷瞧着。

  除了苏鸿信还能有谁。

  而那些哭的,全是女人。

  连同黄莲圣母在内,剩下的,便是那日在运河上瞧见的另外四个女人,据说这黄莲圣母座下有八位仙姑,各个都身怀奇技,非同等闲,皆有刀枪不入之能,通神驱鬼的手段。

  苏鸿信到现在,心里还有些余悸未消。

  得亏他提前准备了黑狗血,也算是心血来潮,想到了这么一茬。

  那四个娘们儿本就手段不俗,真要是再来个刀枪不入,请神施法的什么玩意儿,他这一百多斤的肉,八成就得交代了。

  趁着天还没亮,苏鸿信就赶忙收拾了东西,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远远的就匿在雪里,瞧着这边,果然,这就等到了这一幕。

  “老三都那么厉害了,老大、老二还不得要了命,还有一只水妖!”

  苏鸿信暗自观察着,想着对策,他虽说嫉恶如仇,却不是莽撞无脑的人,何况还受了伤,得恢复恢复,养足了精神再作打算,而且,这两天,这些人怕是会疯了一样,全城搜找他。

  不过,他刀下从无活口,也没人知道是他做的,但鬼就不一定了,对方可是懂得养鬼驭鬼的手段。

  苏鸿信眼神晦涩,嘴里吐出的热气,愣是把面前的雪地都化出一个坑来,眉毛、头发,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冰霜,那雪水顺着衣领子往里一淌,就和冰刀子割过肉一样,冰寒刺骨。

  趴了两三个小时,冻的他嘴唇都白了,一个激灵,他心里已打定主意。

  这两天先不回城,他还得在这乱葬岗里凑合着过一段时间,反正干粮也有,等伤势恢复些,再慢慢潜进城里,他可还记得黄莲圣母在天津城的势头,出点差错,估计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说不得能当街把他烧了。

  等那些人哭够了,亲眼见对方收拾完地上的尸体离开后,苏鸿信才“嘶”的吸着凉气,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忙掸着身上的雪,又喝了几口烧刀子,冻得发麻发木的身子才算是暖和了一些。

  又在棺材旁埋了些兽夹陷阱,然后缩着脖子,哆嗦着生了一团火,驱着身上的寒,烘烤了大半天。

  这条路上,却是少见来人,苏鸿信中午的时候,偷偷溜回过天津城,但没进去,只远远瞅了一眼,就见城门口有两个黄莲教的弟子正四下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当即心道不好,又退了回来,看来这事儿还真让他给猜中了,得从长计议。

  连着下了两天的雪,雪势有大有小,天气一下冷的连林子里的乌鸦都冻死不少,苏鸿信就钻棺材里,避风躲雪,白天除了睡觉外,时不时去瞧瞧城门口的动静,然后和城外赶集的老乡换点吃的。

  这一躲,硬是躲了小半个月,躲得他是蓬头垢面,就和乞丐一样。

  下过几场大雪,罕见的迎来了晴天。

  这天。

  苏鸿信蹲树杈上,手里咬着几块柿子饼,一双眼睛则是阴厉非常的看着树下的“乱葬岗”,目光闪烁,像是打着什么主意。

  这里,是盘山岭子的深处了。

  关键是他太闲了,日子一久,实在是耐不住寂寞,总想找些事儿做,恰逢这野狗群又出来了,便想着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结果寻着踪迹过来,却是把他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这狗穴里死了多少人,那可真就是遍地白骨,加上坟头无数,封土都被刨开了,露着一个个簸箕、背篓大小的坑洞,黑窟窿里,还能听到几声清晰的呼噜。

  看着地上随处散落的白骨,连苏鸿信也跟着心惊,这要是胆气弱的来走一遭,怕是魂都得吓没了,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尸臭腐味,就好像发霉了一样。

  不光是骨头,还有尸体,有的已被啃食干净了,有的看上去好似刚死了没几天,还很新鲜,地上还散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银元、首饰、或是一些别的物件,发霉的腐烂的食物,残肢断臂,森森白骨,都落在腐叶烂壳里。

  “他妈的,爷非得把你们全收拾了!”

  脸色阴沉,苏鸿信一扫四周。

  可突然,他一眯眼睛。

  就见这一具白骨的身旁,隐约遗落着一个东西,当下直接从树上翻落,走近了一瞧,才见这居然是一把毛瑟步枪,像是根烧火棍一样。

  “嘶!”

  苏鸿信伸手拾起。

  步枪怕是落这有些时候了,枪管子上都有了锈迹,零件也多有磨损,恐怕用过一段时间了。

  伸手试了试枪栓上弹,眼见还能用,苏鸿信慢慢咧开了嘴。

  “哈哈,当真是天助我也,刀枪不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又埋头四下找了找,直从一堆破烂的布片里零零散散找出来七颗用布包裹着的子弹。

  “看样子,这好像是清兵的衣服,估摸着是被这群畜生给叼了回来。”

  正欣喜非常呢,苏鸿信忽然一止笑声,脸色一僵,邃见面前不远的窟窿里,一双泛着血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旋即“呜嗷”一声,呼的就扑了出来,一条通体白毛的野狗。

  苏鸿信只退出一步,刀都没拔,抬腿便是一记横踢,正中那野狗喉骨。

  “嘎!”

  狗叫一散。

  这野狗便翻滚了出去,再也没爬起来。

  趁着天还没黑,苏鸿信拾着毛瑟步枪,又回去了一趟,把那些兽夹全给带了过来,在每个窟窿口都摆了一个,还不够。

  就见他翻上树杈,对着底下的“乱葬岗”就是一阵鬼吼鬼叫。

  原本钻坟坑里熟睡的群狗,瞬间醒来不少,闻声就往外窜,可刚到洞口,立马就有悲鸣惨叫的,被兽夹夹个正着。

  一见血,所有野狗像是疯了一样,逮着受伤的就扑咬而上。

  整个“乱葬岗”瞬间乱作一团,群狗争相撕咬,血肉横飞,场面可谓是血腥无比。

  苏鸿信则是在树上研究着手里的步枪,这东西可不像他电视里见到的那样,老旧非常,他可真怕关键时候卡壳哑火了,那他可就真是死不瞑目啊。

  等树底下的动静渐渐散去些,他才低头瞧了一眼,但见地上的土都被狗血染红了,残肢碎肉散乱一地,散发着一股扑鼻的恶臭。

  苏鸿信端起枪,对着地上一趴在血泊里吞嚼肚肠的野狗一瞄。

  只一扣扳机。

  “啪!”

  枪膛里瞬间冒出一股硝烟,那野狗额头炸开一朵血花,随即应声就倒。

  苏鸿信这才真正笑了出来。

  他望着剩下的几只野狗,反手一抽背后断魂刀。

  “来吧,送你们一程,完事儿了,小爷今儿晚上就去把那几个婆娘料理了!”

  说罢,提刀纵下。

049 再入天津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55 2020.08.01 14:16

  冬日里的暖阳,总是落的很早。

  傍晚,天边夕阳西下,红霞如火。

  城门口,里里外外,这会儿全是赶路的人,有的是赶着进城的,有的是赶着出城的,日子不太平,一个个来去匆匆,满是风尘,灰头土脸的,就和逃难的一样。

  远远瞧去,连带着天津城也都像是褪色的老久照片一样,单调的有些灰黯,透着颓败与没落,仿佛看不见一处干净明艳的地方。

  出城进城的人,走的不是盘山岭的小路,他们多是绕的大路,盘着油腻乌黑的发辫,顶着黝黑的面色,抿着干裂出血的唇,身上的衣裳也都是灰蒙蒙的,像是染了尘,在土里滚过一样。

  “哎呦,这味儿!”

  可就听一声厌恶的嗓音响起。

  埋头赶路的小贩们立马一捂口鼻,只见这前面的林子里子里,突然窜出来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汉子,形如野人,一头短发都脏的拧成股了,面上油腻发黑,关键是身上这味儿,又馊又臭,似是在臭鱼烂虾里滚过一样,迎风一送,熏得那些个路人立马如避蛇蝎,一个个嘴骂骂咧咧,脚下却跑的飞快,逃都逃不及。

  “有那么夸张么?”

  苏鸿信看着一个个跑的飞快的贩子,伸手从鼻孔里拽出两小团软布,然后抬手一闻自己,哎呦,他忙一眯眼睛,就觉得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嘴里倒吸着凉气,差点没栽一跟头。

  果然很臭。

  “我去,赶紧堵上!”

  然后手忙脚乱的又把那软布塞了回去。

  都在坟地里睡半月了,能不臭么,再加上沾染了些尸气,那就更熏了。

  路上原本还有说有笑的行人,打他跟前一过,立马脸色大变,一个个捏着鼻子,嘴里“哎呦”个不停,还有人指指点点的说他两句,然后青着脸躲的老远。

  太味儿了。

  苏鸿信也不在意,走了几步,贴着墙根干脆就一屁股坐地上了,手里的刀和枪都被破布裹着,搂在怀里,他也不急着进城,只抬眼看了看天边慢慢落下的日头,就坐那养起了精神,因为今儿晚上啊,得有一场恶战。

  之前见到的“黄莲教”弟子倒是不见了,时日一长,估摸着是以为他离开了天津城,要是放松了警惕,倒是个好时机。

  只说他往那一坐,沿途路过的行人,可真就是对他嫌弃极了。

  天边的日头慢慢西沉。

  黑夜像是涌来的潮汐,蚕食着最后的余光。

  待到夜色初降。

  冷风呼啸。

  苏鸿信似是察觉到什么,豁然睁开了眼。

  可就张眼这么一瞧。

  他却瞧见面前居然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

  青衣小帽,棉鞋棉裤,身子瘦小,居然是那“通福客栈”的伙计阿贵。

  苏鸿信没想到睁眼会看见他,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他皱着眉,试探着招呼了一句。

  “阿贵?”

  话一落,苏鸿信还想再问问呢。

  可就见阿贵嘴唇一张,一张脸突然大变模样,皮肉坠烂,双眼空洞,里头的眼珠子都没了,化作两个血淋淋的窟窿,耳朵也没了,张开的嘴里,舌头也被剜了,直往外冒着乌血,一颗脑袋直从肩颈上骨碌滚下,直滚到苏鸿信的跟前,七窍血水狂冒,皮肉都似被人剔了,转眼就剩下一颗血肉模糊的脑袋。

  连带着那无头的身子,竟也是跟着散开了,手足俱断,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身的血肉纷纷落下,转眼便成了一副骨架,像是一堆散开的烂肉,喷溅的血水洒了苏鸿信一身。

  饶是苏鸿信刀下杀人、杀妖、杀鬼,可乍一目睹如此骇人一幕,也觉得毛骨悚然。

  就见那脑袋突然一转,对着他吐着鬼气,嘴里阴嗖嗖的嘶声嚎哭道:“苏爷,我死的好惨啊,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黄莲圣母杀我,刀剐我肉,刨腹挖心,我好疼啊……啊……”

  声音凄厉,令人闻之色变。

  苏鸿信听的一个激灵。

  冷风一过。

  一个哆嗦,他已是醒了,浑身冷汗。

  定睛一瞧,自己还在墙根下坐着呢,夜已漆黑。

  苏鸿信眼神阴晴不定,缓了缓心绪,才惊疑道:“梦?”

  但他转念一想,已是提着手中的家伙,快步赶进了城。

  等走到运河边上,远远朝“通福客栈”看了一眼。

  就见店里犹有灯火,掌柜的夫妻俩还在点着账目,平安无事,唯独不见那伙计阿贵的影子。

  苏鸿信只看了一眼,便径直沿着运河往上游走,因为,那“黄莲教”的总坛,“圣母庙”就在上游,这梦来的离奇,十有八九,那伙计已是遭了毒手,故而,才托梦给他。

  他神色阴沉,心头暗自思量。

  这伙计怎么能死了呢?

  自己除了去杀那群黄皮子的时候带上了他,其他的事情,他全不在场啊,连那掌柜的都不知道,最后心思一定,八成是那小子管不住自己的嘴,泄了什么风声,如今那群婆娘心头怨恨积深,寻不到他这位正主,自然是抓他泄愤了。

  果然老天爷要收他啊,救了他两次,到最后还愣是把小命丢了,落的这么个凄惨死法,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该杀的,还是要杀!”

  苏鸿信眼神恶狠,脚下快赶,等到那“圣母庙”百米外的时候,便闻到一股香火味儿,远处的庙前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墙头上,一排黄旗迎风猎猎作响。

  只眯起眼细瞧了一下,他却是看见这“圣母庙”里还盘踞着一团晦暗邪异的妖氛,不光如此,庙中更是怨煞冲天,也不知道那几个娘们儿害死了多少人,整个庙宇只像是罩着一团灰雾,烟笼雾绕,雾气里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挣扎的模糊面孔,时隐时现,哀嚎惨叫冲天,宛如到了鬼门关一样。

  苏鸿信就觉得后颈上,都冒起鸡皮疙瘩了。

  “都得死!”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胸中恶气横生,只将那心头骇意驱散个干净,苏鸿信将手里的“断魂刀”抽了出来,反手一个刀花,背着步枪,已一步步走了过去。

  越走,他脚下步伐便越快,最后是健步如飞,临到那“圣母庙”院墙三步开外,苏鸿信双腿筋肉陡然紧绷,“呼”的平地窜了起来,跳出一米多高,闪身便蹬在了墙上,足尖一扣墙上砖缝,下坠之势立缓,再借力一踩,苏鸿信已贴墙高高纵起,左手一搭墙头,缩身如猴飞攀而上,再凌空一翻,这便进庙了。

050 夜闯神庙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25 2020.08.02 14:41

  这“圣母庙”,乃是三进的殿宇,分以前、中、后三殿。

  前殿所供奉的,是那运河龙王,名为龙王殿,中间殿宇共有三间,左右各一偏殿,供奉的乃是八位仙姑,四四两分,各居左右,而主殿,供奉的便是黄莲圣母。

  至于后殿,则是黄莲圣母等人平日里待的地方。

  几间殿宇无不粉饰的极为艳丽,红墙青瓦,墙上又绘有诸般缥缈云海,霞气升腾之景,也不知是何等奇物作为颜料,火光一映,竟是时有霞光绽放,再加之庙中香火鼎盛,整日里烟笼雾绕,恍惚间,便似仙灵显圣,好不诡异。

  自打天津出了个“圣母庙”,城中诸如道观、寺庙,基本上不是拆的拆,就是倒的倒,要么便是里头的道士和尚都饿的改投“黄莲教”了。

  就连那直隶总督面见“黄莲圣母”都得行跪拜见礼,家中更是供了一尊常人高低栩栩如生的黄莲圣母像,日夜祷告。至于城中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自天明至日暮,供奉者数不胜数,信徒无数,络绎不绝,独享一城香火,每日所得的供奉与香火钱,早已是非斤两可以计算。

  可想而知,这势头是何等的惊人。

  据说白日里,这圣母庙外,简直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无数人跪伏在地,焚香祷告,可谓是遍地香火,还有的人饿都快饿死了,竟不惜长途奔波而来,只为得个保佑,求道灵符,结果这一跪啊,愣是再没起来过,死都要死这“圣母庙”前。

  这样的事,在天津城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再说院子,一条石径自门口一直通往龙王殿,乃是庙里的中轴线,长约五十米,宽有四米,两侧每隔十数步便立有一半人高的石台,其上灯火长明,久燃不熄,院中则是遍地插满了未燃尽的香烛,纸灰在夜风中盘旋飞转,久久不落。

  院中寂静无人声,唯有远处的殿中,隐有诵念经文的声音,墙头上则是插满了一杆杆迎风飘扬的黄旗,其上尽是画着古怪的符文,在风中猎猎作响,呼呼卷荡。

  除此之外,这后殿还有一口老井,传说此井可直通龙王爷的龙宫,往日里有不少香客信徒都听到那井中时常传出莫大水花激溅的响动,仿似有庞然大物在其中盘踞,一个个都是敬畏莫名,直呼龙王爷显灵。

  总而言之,这“圣母庙”在天津城可是被传的神乎其神。

  时值夜色正浓之际。

  “呼!”

  骤听一声轻低的吐气,已见一条黑影灵活如猴似的自墙头窜下,落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一双眼睛四下打量。

  要说这院子,倒也不小,但如今地上的香烛未灭,任凭风势如何变化,这些香火便似一团薄雾愁云,在院中飘荡盘旋不散,像是冬日里的雾天一般。

  可他不细瞧还不要紧,双眼甫在烟雾中一扫,立见一张张扭曲怪诞的面孔厉声呼啸着朝他迎面扑来。

  苏鸿信也不躲,只把“断魂刀”往身前一横,那些人脸立时又溃散成灰雾,化作一股阴风,吹拂而过。

  “好浓重的的怨气!”

  他紧皱眉头,这些却非是孤魂野鬼,而是人死后残留的怨念、煞气、恶气等诸般世间秽气,人肉眼是看不见的,那盘山岭子里也有秽气,可这里的竟然都快凝成实质了,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白天的时候阳气盛倒还好,可一到夜晚,只怕这“圣母庙”方圆百米无一活物敢靠近,过来的时候,苏鸿信愣是连一声动静都没听到。

  一时间,他心头杀意愈发炽盛。

  脚下一窜,已是窜到那石径上,一猫腰,整个人蹲在石台下火光微弱的地方,像是夜猫子一样轻巧无声,径直往那“龙王殿”潜去。

  自从他得了“谭腿”的练法,虽说尚未潜心习练,但好在他身体底子不弱,依着谭腿的运劲法门,一双腿确实比以前灵活了很多。

  越往前,这雾气也就越淡。

  苏鸿信脚下起落更加小心翼翼。

  好在没要多久,这便到了龙王殿。

  殿门半掩,其内可见盈盈火光,

  苏鸿信只匿在门外的台沿下搭眼一瞧,就见里面的蒲团上,正坐着五个身穿白衣,头裹白巾,额系黄绸的“黄莲教”弟子,面前围着的矮几上堆满了大鱼大肉,一个个只吃的满嘴油腻,大呼过瘾。

  未免万无一失,苏鸿信又变着方向,把殿里四下瞧了个清楚,确实只有五人。

  可他这一来。

  就见一人忽然停下了嘴,然后抽动着鼻子,厌恶道:“怎么突然这么臭,是不是买回来了臭鱼烂虾?”

  其他人一听,也是吸了口气,好家伙,立马全都把嘴里的东西呸的吐了出来。

  “他妈的,这也太臭了,找找!”

  “好像不是买回来的东西出了问题,这味儿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

  说着话,殿内突听叮咣一声。

  五人闻声瞧去,就见这矮几前居然落着一根黄澄澄的小黄鱼,眼睛俱是齐齐一亮。

  “嘶,金条!”

  最跟前的二人,一侧身子便低头伏身去抢。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黑影已自门扇外的阴影中滑到了火光底下。

  不光是人,还有刀,三尺来长的鬼头刀只划出一道乌光匹练,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风声,当空便抡扫而过。

  剩下的三人这会儿也都被那小黄鱼吸引住了目光,一个个伸着脖子去瞧,耳畔就听风声一过,三人眼前的一切,便骤然翻转起来,而后瞧见三具没有头的身子正坐在矮几旁,似曾相识,越来越远……

  剩下的两人正笑着商量怎么分小黄鱼呢,可抬起头来,迎面瞧见的却是三具无头的身子,断颈处血如泉涌,只溅了他们一脸。

  三颗瞪着双眼的头颅,则是抛飞而起,然后滚落在地。

  但那刀光却没停,一旋而过,只旋出一个大圆,复又顺势劈了回来。

  另一人刚抬头,立时葬身刀刃之下,被从头到尾被劈成两半,肚肠洒落,血如泼墨。

  “刺啦!”

  刀刃落下,带出筋断骨裂,布料撕碎的异响。

  最后的那人,浑身染血,像是吓傻了一样,眼睛木然的看着摔在自己怀里的半具身子,那手里还拿捏着一根小黄鱼,他瞧的神情发僵,牙关打颤,舌头都似打结了,看向那顷刻间连斩四人的刀。

  斑驳乌黑的刀身上,血水倾斜直流,似一注血箭,浇在地上。

  那人一张嘴渐渐长大,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那刀刃陡翻,顷刻,也步了四人的后尘,头颅滚落之际,依稀瞧见一人提刀自走向龙王殿后门,飞快没入夜色。

  却是到死都没看清谁杀的他。

051 殿中恶魂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31 2020.08.02 23:27

  夜风沁寒。

  急奔,飞掠。

  苏鸿信拎着“断魂刀”,沿路走,刃口上淌下的血水愣是在地上滴出一条血线。

  过了“龙王殿”,眼前所见,已不似前院那般烟笼雾绕,群星晦暗,明月未显;但见四五十步开外,三座殿宇伫立在昏暗的夜色里,中间凸,两边矮,盈盈火光下,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三殿竟是绽出一团耀眼霞光,宛似仙灵显圣,把苏鸿信也唬了一跳。

  越近,他越是放缓了脚步,眯着眼,再定睛瞧去,那宫殿便又恢复如常。

  “障眼法?还是别的?”

  三殿内,光亮稍弱。

  苏鸿信猫着身子,踮脚而行,握着刀柄的右手指缝中,早已是被血液粘住了,他一紧五指,步伐陡停,只翻身腾挪一转,已是到了三殿前的石阶上,石阶共有五层,殿门紧闭,门内似是还能听到一些稀碎声响,窸窸窣窣的。

  等小心翼翼的溜到主殿的墙根下,只说他正准备往里瞧呢,可脸色一变,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视线四下一扫,伸手便蹭了点墙上的颜料,低头一嗅,狭眉瞬间就皱了起来。

  尸臭?

  这颜料怎么会散着一股淡淡的尸臭,但又不全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庙里的香火味儿熏得久了,生出一种苏鸿信从没闻过的味儿,隐隐有种香味儿,贴近麝香。

  几口闻的他是大为惊奇,

  带着几分疑惑,苏鸿信又从墙上刮下来一些颜料,在指肚上摩挲了会儿,突然,他猛似记起什么,忙将脚一抬,就见鞋底的纹理间,早已被一些黑白交织的粉尘给填满了,伸手刮擦了一些,一对比,两物竟然极为相似。

  苏鸿信的脸色登时难看非常。

  他鞋底的这些,是在那盘山岭子的狗穴里,踩碎了不少人骨,骨粉融着血泥,嵌进了缝里,就跟踩了狗屎一样,一身的臭味儿,有大部分,是从鞋底发出来的。

  他又看看手里的颜料,虽是细腻无比,但,这他娘根本就是磨成了粉的人骨啊,骨粉染墙?怪不得这里怨煞冲天。

  这“黄莲圣母”可当真是好事多为啊,恐怕颜料里还融合了别的东西,才生出这般变化。

  “唔啊……嗯啊……”

  正自心惊间。

  主殿里冷不丁传出几声极其诡异的响动。

  苏鸿信闻声先是心生警惕,然后潜至主殿的窗户前顺势就偷偷往里搭眼一瞧,可他就看了一眼,一双眼珠子瞬间瞪圆,目眦尽裂,只似瞧见了什么极为惊人的场面,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了。

  就见这殿中有四个背影,正围在一起,埋头吃着东西,吃的还不是寻常食物,竟然是一堆已剁碎了,捣烂了的血肉,那是阿贵。

  这四个背影像极了饿死鬼投胎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阿贵的肚肠,狼吞虎咽的生嚼嘶咬着。

  但真正让苏鸿信心惊的却不是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那是个背影,四个女人,劲装打扮,他视线一斜,背后立马泛起一股莫名寒意,因为他已是瞧见了四人那张怪诞可怖,阴森惨白的脸。

  那已不是活人的脸,四人俱是披头散发,瞳孔漆黑一片,眼眶周围的脉络像是蛛网外扩浮出,七窍流着墨汁般的污血,大头吞嚼着手中的血肉。

  这竟是他在盘山岭子里杀掉的那四个仙姑。

  听着它们狼吞虎咽的动静,饶是苏鸿信心理素质再好,也确实有些反胃。

  “骨碌碌——”

  吃着吃着,突见一人的脑袋竟然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嘴里仍是自顾“唔啊”的嚼着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的人毛骨悚然。

  苏鸿信心头一狠,妈的,做人是恶人,这做鬼竟还是恶鬼,一口恶气只在他胸中激荡来去,难以平复,把他的眼睛都激染的发红,灯火一映,如现血光。

  “死!”

  他却是不想再偷偷摸摸的进去了。

  索性手中断魂刀一横,便从窗户口扑了进去。

  那四个仙姑的鬼魂正自吃着地上的血肉,乍听身后突起杀声,颈上的头颅,径直从前转到了后,生生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迎面便见有一人正提着把被鲜血浸染成乌红色的长刀站在梁柱下的阴影里

  见刀识人,那女鬼口中“呀”的凄厉尖叫出声,语气怨毒恶狠的道:“是你?”

  苏鸿信面相狰狞,他步步走出,厉声道:“看来,只要了你们的命太便宜你们了,今儿晚上,小爷就让你们魂飞魄散,再也不能害人!”

  “偿命来!”

  滚到地上的那颗头颅,豁然飞了起来,张嘴嘶吼着,一头的头发根根如蛇飘起,朝苏鸿信飞着咬来。无头的身子,则是紧随其后,惨白阴森的双伸起便抓,剩下的三鬼紧随其后。

  “哼!”

  眼见这四只恶鬼竟然还敢迎上,苏鸿信心头冷笑,手下刀势再疾数分。

  若是人,或许他还要忌惮三分,可要是鬼,敢在他面前横,当真是不知死活。

  那头颅一来,张嘴就咬,面相怪诞可怖,五官像极了扭转拉扯过的麻花,都扭曲了,阴白的像面团捏的一样。

  剩下的三只恶鬼,真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纷纷尖啸厉吼着扑来。

  “识得老子手里这是什么刀么?”

  苏鸿信咧嘴大笑。

  那四鬼早已是被怨恨冲昏了头脑,乍听苏鸿信这么一说,方才似后知后觉般留意到他手里的刀。

  “断魂刀?”

  话音一落,已到苏鸿信面前的那颗头颅便被劈个正着。

  只如一搓纸灰,本是阴森可怖的鬼脸顷刻一分两半,而后化作一团森森鬼气,连同无头的身子,立时凭空散开,被苏鸿信手上的戒指尽数吞食。

  剩下的三鬼见之大惊,可迎面便见一股恶风煞气扑来,苏鸿信提刀就上。

  眼见他凶煞无匹,三只恶鬼齐齐尖啸开口。

  殿中立生阵阵阴风。

  “叮铃铃——”

  苏鸿信这时才看见,这主殿门头上,斜插着一杆“招魂幡”,幡头上悬有一铃,被这阴风一激,响个不停。

  他却浑不在意,自己既然都没想藏了,便早有被发现的准备,但现在,他非得把这剩下的三只恶鬼宰了再说。

  眼见苏鸿信逼来,三鬼瞬间各自化作一团鬼气,飘忽不定。

  苏鸿信猛将手中“断魂刀”一横,口中暴喝道:

  “着!”

  立见黑刀已被掷飞出去,“咣”的一声,正好钉在了梁柱上,刀下一团鬼气随之现出身形,尔后在惨叫中如灰飞烟灭,转眼不留痕迹。

  他一刀掷出,飞身腾空便扫出了双腿。

  “啪啪啪——”

  腿风击响。

  两只恶鬼被当空扫下。

  苏鸿信一拔断魂刀,已是狞笑再杀。

  殿外,传来了飞快的脚步声。

  恶战在即。

052 再杀一人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57 2020.08.03 12:39

  书接上回。

  却说殿外,一连串的脚步声正飞快逼近,骤急如雨落,夜色里,五条身影奔走如掠,皆是劲装打扮,当先一人外穿织锦小褂,头戴凤翅金冠,两根长羽迎风飘荡。

  五人兔起鹘落,连翻带跳,只自殿宇后门闪进,待定睛一瞧,却是瞧见了让她们双目喷火的一幕。

  但见这殿门口,一人大马金刀的坐在门槛上,一手杵刀,另一手竟是擒着一只挣扎哀嚎的鬼魂,任这鬼魂如何变幻,那扣在它脖颈间的左手便似长在它身上的铁箍一样,始终挣脱不开。

  这鬼魂看模样是个女子,可四肢已被剁下,断口处只似被点着了一样,不停溢着黑气,竟是被削成了人棍。

  得见五人赶来。

  “大姐,三姐她们,都已经被他用“断魂刀”斩了……啊……”

  鬼魂正说着,那擒着它的左手豁然一紧,旋即,便在惨叫中飞灰烟灭。

  “啊,八妹!”

  “啊呀,今日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

  眼看着自家的姐妹连鬼都做不成,那几人已是气的暴跳如雷。

  苏鸿信慢慢舒展着左手,脸色冷沉,眼神阴厉,只瞧向当先一人,淡淡道:“你就是黄莲圣母?”

  “断魂刀?刑门里的刽子手?”

  黄莲圣母脸色难看铁青,望着立在地上的刀子,眼露忌惮。

  如今相对而视,苏鸿信倒是看清了这黄莲圣母的模样,狭眸浅眉,翘鼻小嘴,一张瓜子脸白皙光洁,倒是和城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不一样,瞧着还有几分柔弱清秀,岁数估摸着比他大个几岁。

  但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是饲妖害人,蛊惑人心的罪魁。

  饶是苏鸿信瞧见,也有些讶异的眨眨眼,然后他笑道:“呵呵,你这婆娘,乱世当头不好好嫁个汉子,生孩子,过日子,竟然干这丧尽天良的勾当!”

  只笑的凶光毕露,面相狰狞,像是一只欲要择人而噬的恶兽。

  黄莲圣母阴沉着脸,“啐”了一口,只恨的是咬牙切齿道:“我呸,既然你今天自己找了来,那便是自寻死路,如今更是让我几位妹妹连鬼都做不成,如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必要将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方泄心头之恨。”

  苏鸿信按刀起身,一歪脑袋,嘴里“嘿”一笑。

  “巧了,今儿晚上,爷也想剐了你!”

  “哈!”

  他方站起。

  一条急影已是暴喝如雷,欺身扑来。

  苏鸿信却不与之硬拼,脚下一退,便退出了大殿,双腿连环后撤,面前来人自是紧追。

  殿内剩下的四人见状也是接连追出。

  退,又如何比的过追。

  苏鸿信只急退到殿门外的石阶下,那身影已在三步开外,但见此人五指握拳如捣锤,却非紧扣无隙,而是手心空洞,中指微凸,双臂一抖一劈,竟能带出“啪啪”的声响,听着就像是小时候门前摔的那种响炮,当下脸色一绷。

  “形意拳?哼,还真是有意思,北方武林最负盛名的几大拳把竟然让我见了大半!”

  “要你的命!”

  这女人貌似三十,肤色黝黑,颧骨凸出,身形瘦削高挑,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只似贴着地面滑过来的一样,往往只是稍稍抬起几寸,腰身一拧,便噌的往前一窜,步伐瞧着古怪,可速度却快的不行。

  赫然是蛇形。

  苏鸿信却是笑了,他嘴里猛的大喝道:“看镖!”

  左手顺势就往怀里一摸。

  女人脸色一变,攻势不由稍缓,许是心存警惕,暗自收力。

  可等苏鸿信把手伸出来后,却是空空如也,顺便他还讥笑了一句。

  “蠢货,逗你玩儿呢!”

  女人一张黝黑的脸皮瞬间像是喝了几大碗的烧刀子,竟然涨红了起来,连眼睛都红透了。

  “找死!”

  盛怒之下,便欲再赶。

  可苏鸿信却是故技重施,左手又放到了怀里,也不说话,女人本来怒火中烧的眼神立马一变,只气的是咬牙切齿,都快七窍生烟了。

  待苏鸿信把手再伸出来。

  依然空无一物。

  “二姐,我来助你!”

  听到身后声音,女人终于再无忌惮,眼露杀机,发起狠来,朝着已退开一段距离的苏鸿信发足就追。

  可苏鸿信却笑了起来,也停下了,他笑的同时,左手蓦然往背后反手一握,只握出一根烧火棍一样的东西,那女人正自怒火攻心,杀意难扼之际,眼中只剩下苏鸿信那张脸,像是已容不下其他,见其举止古怪,只以为又要装神弄鬼,想也不想,只往前再赶。

  可就听一声急呼。

  “二妹,快闪开!”

  这一声,是黄莲圣母喊的,令她瞬间回神,迎面,便见一截带着些许锈迹的枪管子正对着自己,当下浑身一个激灵。

  眼瞅着就避不过去了,这二仙姑咬牙瞪目,双手豁然结了印,一跺脚,大喝道:“看我神功护体,刀枪不入!”

  苏鸿信嘿嘿一笑,一扣扳机。

  “啪!”

  立闻硝烟弥漫。

  一枪落罢,苏鸿信不退反进,右手拖刀而走,刀尖杵地带出一串火星,只三两个猛步扑上,抡刀一挥,遂见刀锋横斩而过,那二仙姑的脑袋便离了身子,滚落在地,眉心上,一个弹孔正往外冒着血水,死不瞑目。

  许是刀太快,头没了,二仙姑无头的身子还在那杵着呢。

  “刀枪不入?”

  苏鸿信眼露森然杀机,抡刀再斩。

  只将面前无头的身子连劈带砍,分尸当场,更是把后面不远的其他几人看的眼睛都红了。

  “二姐!”

  “二妹!”

  这变化太快,加之几人前后差了距离,又有苏鸿信言语捉弄在前,分心之下,想要援手,已是不及。

  眼见自家的姐妹死无全尸。

  四人想也不想,飞赶急奔,朝苏鸿信围了过来,凄厉喝道:“受死!”

  那黄莲圣母更是手段惊人,双手一招,石台上燃烧的火焰唰的居然飞了起来,一左一右,像是两团鬼火,被牵引起来,朝苏鸿信嗖的飘去,另三人则是自三方一扑,飞快攻上。

  看着眼前飞来的火球,苏鸿信脸颊一抖,忙往后一翻,那火球立马擦着他头顶飘过,湮灭在地,只这一躲,身前立有三股劲风袭来。

  苏鸿信却是想也不想突然将手里的步枪一抬,对着一人。

  被他这一指,那人许是不知道这步枪还要拉栓填弹,竟被吓得脸色一白,一收攻势,闪身就躲。

  三人之势,便就剩下两个。

  手中刀身一震,其上血水立时倾斜浇下。

  看着面前逼来的二人,苏鸿信面露狞笑,正欲扑上,一条飞影忽腾空掠来,双脚连环飞踢,苏鸿信眼神一沉,凌空一翻,倒挂空中,同样也是踢出双腿。

  二人便似龙蛇纠缠,四腿相击,仿佛响鞭炸雷一般。

  “啪啪啪——”

053 心惊肉跳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90 2020.08.04 12:17

  暴响惊起。

  起的快急,一时间只见腿影翻飞。

  苏鸿信赫然已与黄莲圣母斗在一处。

  好家伙,这婆娘竟然练的也是腿法,非但有谭腿的影子,还有戳脚,以及形意拳的架子,只这一搭手,苏鸿信便知高低,但觉自己的双腿像踢在了铜柱钢管上一样,又硬又坚。

  他心中暗自诧异。

  这女人看年岁比他大不了多少,怎得这功夫竟是练的这般厉害,莫非还练了什么铁布衫之类的横练外功?还是说刀枪不入的神功?

  一番交手下来,黄莲圣母是越战越勇,反倒苏鸿信节节后退,一个不甚,胸口上挨了一脚,噔噔后退,手中步枪,也被扫出了手。

  另三人眼见黄莲圣母渐得上风,齐齐大呼“圣母神威”。

  苏鸿信连退数步方才站定,一瞧胸口上落着的足印,面色阴沉,先惊后疑,挥手掸了掸衣裳,嘴里不咸不淡的冷笑道:“好腿法!”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黄莲圣母却不废话,冠上双羽一震,厉喝再攻。

  足下一赶,三个大纵便欺身而来,凭空踢出数脚,眼见苏鸿信后倾避开,立时重心一沉,身子一蹲,已然反身扫出右腿,直攻苏鸿信下盘。

  腿风一过,满地尘灰尽被扫了起来。

  哪想苏鸿信不退反进,趁其右腿轮转之际,抢出半步,一脚勾向黄莲圣母的脚腕。

  “砰!”

  两腿再遇,闷声一响。

  苏鸿信忽然莫名一笑,脚下一撤,但见黄莲圣母一腿之后,单手一撑地面,整个人突的身子一横,贴地扫踢出数脚,像是飞了起来。

  步下连退,苏鸿信豁然腾空一跃,面露狞色,抡起断魂刀已是悍然劈下,势如开山,像是要把这婆娘一刀劈成两半。

  可他只往空中一跃。

  身旁陡现三声异响,剩下的三位仙姑,已是趁机攻上。

  三人使的皆是拳法。

  一人如鸽子凌空扑起,已手探如鹰爪,袭他身后,扣他后颈,另二人则是一左一右攻来。

  一时间苏鸿信只觉裤裆底下凉嗖嗖的,一个寒颤直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浑身毛孔陡缩,乍起的寒意,令他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

  这一刀,劈不得。

  劈下去黄莲圣母死不死他不知道,但他肯定是要被这群人给活捉了,到时候怕就是个生不如死,估摸着比阿贵的下场还惨。

  这已是死局。

  苏鸿信眼睛都红了,像是充血一样,形势至此,已是千钧一发,但见他陡然把握刀的手一松,“断魂刀”呜的一声,已被他朝黄莲圣母砸了下去。

  他口中强自提着一口气,一缓下落之势,趁着滞空之际,双手反腕一转,已是摸出两把爪刀,他不光要留意身旁,还要留意身后。

  眼见断魂刀当头砸来,黄莲圣母凤眸含煞,口中“呀”的怪叫一声,却是不敢硬接,掌心按地发力,整个人蓦然侧翻出去,像是陀螺一样,连滚数圈,滑出老远。

  “噌!”

  断魂刀落空,却是被巨力所带,竟然直直插在了地上。

  刀身一立,一只脚已是抢命般踩在了上面,那是苏鸿信的脚,他好似金鸡独立,踩高跷一样,左脚稳身,右腿已如蝎尾倒钩,朝后踢出。

  “啪!”

  踢个正着,至于是否伤敌,苏鸿信已没心思去想了,因为另外两只拳头已在近前,一左一右,他面露狠色,只往左一侧身子,立觉背后一痛,一股大力已是袭来,赫然中招了。

  但他却是面露狞笑,借着这股力道朝左侧那人扑了过去,怀中两柄爪刀正反相握,只在胸前一勾一转,一只砸过来的拳头,眼瞅着就要砸苏鸿信胸膛上了,却是赫然自手腕断开,血水狂涌。

  苏鸿信顺势扑了出去,将那女人扑倒在地,二人翻滚出一段距离。

  其他三人见势便欲上前,却蓦然止步。

  就见苏鸿信冷笑起身,额上见汗,嘴角淌血,怀中右臂紧箍,扼着一惨呼不停的女人,断腕之痛,只让其疼的撕心裂肺,面无血色。

  “黑狗血?”

  黄莲圣母望着爪刀上乌红的一片,不由一沉脸色。

  “来杀你们这群旁门左道,总得准备准备吧!”苏鸿信面上再笑,心里却余悸未消,差点就折这儿了。来时他可是特意用黑狗血浸泡过两把爪刀,狗血沾刃,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出其不意。

  “大姐,别管我,杀了他,替姐妹们报仇,我……啊……”

  苏鸿信怀里的女人突然嘶吼道,但话到一半,已成惨叫,一把爪刀,已是反扣着,一点点的按进了她的心口。

  这惨叫很快便戛然而止,苏鸿信右臂一松,手里的爪刀绕其脖子溜溜一绕,怀里的人霎时头颅坠落,心口飙血,他微微笑道:“也好,那就不管你了!”

  “啊,恶贼,受死!”

  眼见姐妹再死一人,其余人全然丧失了理智。

  三人含恨再攻。

  苏鸿信吐了口嘴里的血水,冷笑道:“恶?说得好,难道你们没听过,恶人自有恶人磨么?我这恶人,专杀世间恶,遇上我,算你们不走运!”

  话落。

  苏鸿信杀性大起,满脸狞笑,一脚朝前蹬出。

  女人无头的身子被这力道一带,竟还噔噔噔走出几步,然后才一侧身子,朝黄莲圣母撞去。

  趁着三人攻势一阻,苏鸿信深深吐出一口气,已是大步迎上,自那断魂刀跟前一过,抽刀拔出,横空一抡。

  若论武功,除了黄莲圣母之外,剩下的两人,却是都不如在盘山岭上遇见的那个三仙姑,如今怒火攻心,失了分寸,眼见面前横着自家姐妹的尸身,下意识便想去接,可又意识到如今大敌当面,只说就在这迟疑的空档。

  面前尸体赫然“哗”从中而断,尸体已被劈开,苏鸿信自尸身后悍然扑出,双腿连踢,正中一人腹部,刀势一横。

  “啊!”

  一声惨叫,就见一人面色惊恐,低头一瞧,自己的双手连同下半身竟是倒在了地上,旋即从空坠落,已然被腰斩当场。

  苏鸿信一刀斩过,眼前乍见腿影扫来,不及反应,已面颊生痛,翻滚了出去,口中腥甜一片。

  混乱中,他忙翻身,一稳重心,杵刀单膝跪地,张嘴一吐,一颗后槽牙已染血落在了地上。

  再看不远处,一人只剩半截身子,却没立时毙命,只在地上疼的惨叫哀嚎不止。

  黄莲圣母冷着脸色,足尖只在其太阳穴一戳,惨叫便停了,旋即扭头怨毒的看向苏鸿信。

  “我一定不会让你好死,便是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骨磨成粉,铺在庙前受千人踩,万人踏,不得超生!”

  说的是咬牙切齿。

  苏鸿信听的嗤笑一声。

  “吹牛!”

  嘴里的声音都有些含混。

  但他脸色忽变,闪身就躲。

  那夜色里,一束火浪已自黄莲圣母口中吐出,朝他射来。

  

054 井中妖物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740 2020.08.04 19:55

  “哈!”

  一声沉喝,黄莲圣母张口一吐,口中竟然吐出一团火来。

  苏鸿信吸了吸鼻子,等嗅到空气中漫起的松香味儿后,不由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

  他一说话,嘴里直冒血沫,老往嗓子眼里落,只“呸”的吐了一口,便已发足前奔,朝着黄莲圣母迎上,脚下,三个大步一纵,倒地一翻,手中断魂刀便朝朝对方双腿削了过去。

  另一仙姑已是面露癫狂,怒火攻心至极,眼中尽是杀意,眼见几个姐妹接连身死,怕是已被仇恨冲昏了头,顾也不顾脚下迈着弧形步,打了个弯儿,双拳已是砸来。

  又是个耍“燕青拳”的。

  但让苏鸿信没料到的是,他这一刀砍下,黄莲圣母竟是闪也不闪,腮帮子一鼓,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他脸色不由微变。

  这可没人是傻子,他断魂刀专破天下术法,黄莲圣母又怎会如此有恃无恐,莫不是,腿上有什么玄机?联想到先前二人交手时的动静,那双腿可真就是硬如铁骨,他心思一转,刀势豁然斜斜一掀,不砍她腿了,砍她的腰。

  没想到,他这一变,黄莲圣母的眼神也跟着变了,右脚跺地,使了个空翻自苏鸿信头顶翻过,待翻至顶点,双腿向后一摆,便朝苏鸿信后脑门扫去。

  陡觉脑后风声,苏鸿信想也不想,往前一扑,避过这一扫的同时,还没起身,陡见一人脚下一拐,抡着双拳,照脸便砸。

  苏鸿信如今刀下连斩数人,历经酣战,生死险境之下,早已是杀心炽盛,杀的兴起,眼见对方攻来,眼里杀意陡然凝现,一侧脑袋,那拳头已贴面扫过,一拳落空,那女人连砸数拳,双拳挥落如雨。

  奈何苏鸿信尽管坐在地上,然一颗脑袋却左摇右摆,楞是一拳没砸着,只把那女人气的银牙咬的咯嘣作响,面色通红,口中暴喝道:“杀杀杀——”

  提跨拧腰,已弃拳出脚。

  三寸金莲的小脚,穿着一双红绿相间的绣鞋,迎面便挺着鞋尖戳来。

  “哈!”

  面前腿风刚落,身后再起吐气声。

  更有火浪奔腾之声由远及近袭来,苏鸿信眼神阴厉,他闪避着面前的小脚,左手同时自下往上一探,手中爪刀,弯如残月,已是沿着女人的脚后跟,顺着腿肚子往上一带。

  “刺啦!”

  布片撕裂,女人左腿上的裤子,瞬间像是被抽了针线头一样,直直裂开一条豁口,连带着下头的小腿,也是皮开肉绽。

  “啊!”

  惨呼一起,苏鸿翻身往前蹬地一纵,人已蹦出一米多高,避开了身后的火浪。

  可他这一躲,那惨叫的女人就倒霉了,被黄莲圣母一口火喷个正着。

  如今天干物燥,人身上穿的又多是棉物,简直是遇火就着,转眼,这最后一位仙姑便已是浑身浴火,惨叫哀嚎。

  可哪怕身子着了,她还不忘去杀苏鸿信,双手一张,揽抱而来,瞧着像是要同归于尽。

  “去你妈的!”

  苏鸿信正好落地,回头就见个火人朝自己抱来,手中刀反手便是往上一撩。

  黑刀腾霄一闪,苏鸿信便已侧身退开半步,垂下的断魂刀上,一滴滴鲜血自刃头上缓缓滴落。

  就见面前火人口中杀声突的一散,余势不减,往前又赶出数步,在原地打了个转,像是喝醉了一样,踉跄一转,伸手指着苏鸿信,仰面跌倒。

  晦暗夜色里,就见火人倒下的同时,身下血水直流,一道血口自其肚皮划过,直上胸膛,破颈而止,肠子都快溜出来了。

  倒地气绝。

  女人身上的火势更大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香味儿,然后变成糊味儿。

  苏鸿信一甩断魂刀,看向黄莲圣母。

  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无需再说什么话了,不死不休。

  他提刀在手,刀尖杵地,脚下步伐一迈,滋啦一声,立见刀尖火星四起,连成一串,扑出不过三四步,苏鸿信暴吼一声,整个身子借力如离弦之箭,跃空而起,单臂提刀,朝着黄莲圣母当头就劈,势大力沉。

  黄莲圣母现在也不说话了,一张脸面无表情,唯有双眼爆发着让人悚然的怨毒之色,她豁然后撤一退,断魂刀径直劈在地上。

  “轰!”

  石板登时应声而裂。

  趁着一刀斩落,黄莲圣母已是双臂一振,双脚踩着刀背,抬腿直扫苏鸿信的面门。

  苏鸿信松刀一闪,双臂交叠在面前,立觉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扫来,正自步步后退,他双手拇指一翘,指上套着的爪刀已然刃口朝外一翻,反握在手,对着那一双腿绕去。

  “铮——”

  可万没想到,刀刃一过对方的腿干,竟然带出了一串金铁摩擦的声响,裤腿一破,赫见黄莲圣母的一双小腿上,竟是绑着一圈黑簇簇的铁条。

  苏鸿信心头发狠,刃口往下一捋,便剜向黄莲圣母的脚踝,可哪想这一刀竟是难入皮肉。

  便在这电光火石间,黄莲圣母如游龙一摆,上身往前一横,双掌当空一推,不偏不倚,正按在了苏鸿信的胸膛上,掌下一压一送。

  苏鸿信脸上惊容还没来得及散,人便倒飞出去五六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接着又往后连滚了几圈,这才“吭”了一声,趴在地上。

  抬起的头,已是涨红无比,额角青筋暴跳。

  “噗……咳咳……”

  一口血当时就呛了出来。

  苏鸿信撑身站起,一看手里的爪刀,原来几番厮杀下来,刃上的黑狗血已是没了。

  口中血水嗬的一吐,他把爪刀一收,阴沉着脸,左腿慢慢跨前半步,上身一沉,双手摆了个架势,一手摊指成青龙探爪之势前伸,一手握拳蓄势于腰间。

  像是打出了真火,苏鸿信竟然要以手脚上的功夫与之一决高下。

  “小爷今儿就不信了,还收拾不了你这婆娘!”

  黄莲圣母却是“呀”的厉啸一声,脚下一迈,她一步跨出,单腿弯曲成半环,便似在地上划出个半圈,一脚刚落,另一条腿跟着往前一滑,左右开弓,身形晃动,行如醉酒,步伐连环不断。

  “玉环步?”

  苏鸿信舔了舔嘴角血液,右腿蓦的蹬地一弹,身如箭矢弹丸,对着闪到四五步开外的黄莲圣母抡拳便打。

  可拳还没落,腿影已来。

  苏鸿信曲臂护头,右手臂上立闻“啪”的一声,被踢个正着,身子一斜,忽见又有一条腿影自左边扫踢过来。

  “鸳鸯脚?嘿嘿,戳脚里的把式!”

  这一脚正好扫在苏鸿信的腰腹,拼着受伤,强忍痛楚,他左手猛往下一揽,竟将那腿紧扣在臂弯,同时一步欺身而上,挤进黄莲圣母的怀中,右手五指陡张,只在其略显惊慌中,扼住了黄莲圣母的咽喉,脚下一绊,发力一摔,黄莲圣母瞬间便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后脑着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黄莲圣母前脚刚摔下,下一刻,就见一脚迎面踢来。

  “啪!”

  饶是其真有什么神功护体,可这一下也疼的她痛呼惨叫一声,整个身子瞬间都绷直了。

  苏鸿信双手紧抓着黄莲圣母的脚腕,振臂一抡,便已将她像是破麻袋一样,从头顶抡过,抡出一个半弧,复又狠狠摔在了地上。

  直到他手腕一疼,被黄莲圣母另一只脚扫中,才松手撤开。

  这会再瞧,就见黄莲圣母与之前判若两人,披头散发,头上的风翅金冠早已不知摔到哪去了,面上青肿一片,灰头土脸,满眼怨毒。

  苏鸿信走了几步,将断魂刀拾起,冷笑道:“花里胡哨,博而不精,学那么多,有个球用!”

  他抡刀正欲彻底了结这婆娘。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后院突然“哗”的惊起莫大动静,像是水浪激起,整个“圣母庙”里的秽气蓦然疯狂朝后院聚拢,一时间愁云惨淡。

  “百鬼千魂入口中,我请祖师降神通,一声令来鬼得应,两声令来神得听,恭请东海鱼龙神,速到驾前显威灵,速来……”

  黄莲圣母张口一吞,竟是将庙中诸多秽气尽吞入腹,口中嗓音已由清脆化作沙哑,再到雄浑,听着只似雌雄莫辨。

  正这时,一道身影虎扑凌空杀来,苏鸿信恶相毕露,抡刀就砍。

  “来你妈!”

055 刀下无生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76 2020.08.05 17:15

  一刀斩下。

  短短不过片刻的功夫,黄莲圣母浑身已是外冒着冲天鬼气,双眼一翻,犹如墨染,周身笼罩着一团晦暗不明的黑雾,口中发着厉啸,眼见断魂刀劈下,她莲足一撤,后退半步。

  断魂刀几乎贴着她面门落下。

  可陡然。

  本是直坠急落的刀子,豁然生生停在了空中,一只苍白左手,自上而下,竟是擒住了断魂刀的刀脊,稳固非常,难以动摇,像是长在了一起。

  这是黄莲圣母的手。

  苏鸿信紧握刀柄,几番运力,才发现居然拖拽不动,眼见这婆娘突然间竟能一把扣住自己的刀,不由瞳孔一缩。但他马上又咧嘴一笑,只见那擒刀的左手乍然间仿似热水浇冰雪一样,手心生出滋滋异响,鬼气如烟弥散,像是被火燎到一样。

  感受到刀脊上松懈开的力道,苏鸿信已不是发力往外拖拽,而是呲牙狞笑,双手使出了吃奶的气力,狠狠往前一送。

  本是纹丝不动的断魂刀,蓦然在黄莲圣母的手中一滑,已插向她的心口。

  眼看就要得手。

  “哗!”

  夜色里突的响起一声涛浪冲泻的莫大动静,但见后院深处,一口幽深的老井中,猝见井水逆流,水缸粗细的巨大水柱竟直冲上天,冲出了井口,然后凌空一弯,仿似挂起一道长桥,翻过了圣母殿,狠狠冲击在了苏鸿信的身上。

  “哗——”

  院内水花四溅,像是下过一场大雨。

  苏鸿信猝不及防,整个人立马横翻了出去,浑身湿漉漉的,像是落汤鸡一样,一股冷水淋得他身子都是一个激灵。

  只翻出去一段距离,他忙撑身去瞧。

  遂见空中赫然飘着一团黑气,滚滚如烟龙,在黄莲圣母的头顶盘旋不去,黑气中,有一双殷红色的眼睛若隐若现,大如核桃,冰冷非人。

  这东西怕是有个五六米长了,浑身生鳞,白肚灰身,尖吻扁尾,扭转的时候,下颔还垂下来两条快一米长的灰须,在空中起伏摇摆。

  苏鸿信按压心头惊疑,这还真是条大鱼啊。

  至于是个什么鱼?

  他紧握断魂刀,眯眼再仔细一瞧,最后是一撮牙花子,倒吸了口凉起,总算看清楚这龙王爷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竟然是条灰身的大泥鳅。

  也不知道活过多少个年头了,能长这么大个。

  遂见这泥鳅摇身摆尾,在空中盘旋转了三圈,而后卷着黑气,从黄莲圣母的天灵钻了进去。

  院内瞬间妖风大作,只在苏鸿信的眼中,那无穷秽气已全然被这东西给吞进了肚里,然后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夜色幽深,听的人不寒而栗。

  苏鸿信小心警惕的站起,瞧过去,就看那黄莲圣母静立原地不动,双眼紧闭。看着是没什么动静,但院里的灯火居然慢慢变绿了,由红转绿,映的地面都是碧幽幽的,在风中呼呼摇摆,好不诡异。

  错觉间让人晃似已不在人间,而是置身黄泉地府,没得半点的人气。

  苏鸿信的脸也跟着绿了,手里的刀半扬起,作势就要把这装神弄鬼的玩意劈个两半,可还没等到跟前,这女人的脸上豁然睁开了一双殷红的眼睛,像是快要凝结的血泊,眼角面颊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长出来一层鱼鳞。

  黄莲圣母眼神森然,脚下影子怪诞非常,呲牙怪笑不停。

  “嘿嘿嘿……嘻嘻嘻……”

  带起的嗓音,却是个苍老非常的声音,沙哑尖利,听的人头发根儿都快立起来了。

  苏鸿信沉着脸。

  这回多半是碰上硬茬了,比他在火车上遇见的那只红毛狐狸怕是要厉害很多,都能使出驭水的手段了,那日在运河上兴风作浪,他可是都看见了,说不定再熬些年头,还真有化龙的机会。

  不过。

  苏鸿信满目杀意。

  就这畜生,也配称龙道神,哪怕老天爷真给这畜生化龙的机会,但也要问问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是妖又如何,入了人身,但凡断魂刀下走上一遭,照样得死。

  更何况,他们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哼,畜生!”

  黄莲圣母瞧了瞧苏鸿信手里的“断魂刀”,也是面露忌惮,但随即沙哑尖利冷笑道:“本神可是受了人间香火,世人立庙供奉的,你——”

  “刺啦——”

  不及说完,苏鸿信已提刀再来。

  谁强孰弱,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嘿嘿,他们认,爷可不认,待会便斩了你的魂儿,再把这乌烟瘴气的鬼地方一把火烧个干净!”

  “看刀!”

  刀花一挽,刀风呜咽作响,苏鸿信猛步扑上,手中断魂刀斜斜撩起,黑刀破空。

  眼见苏鸿信提刀来战,黄莲圣母双臂一展,便已嗖的平地纵起一米多高,双足一落,宛如蜻蜓点水般站在断魂刀的刀尖上,再往下点足一踩,这撩起的一刀,立被打断了。

  “嘿嘿,小东西,想和本龙神斗,你还嫩点!”

  好家伙,这请妖上身后真就是判若两人,武功精猛大进不说,气力更是大增,已然非人。

  苏鸿信眼见一刀未曾建功,闪身边退,可哪想这婆娘紧追不舍,双腿飞蹬连踢,只似挂在空中一样,根本不给他喘息出刀的机会,像是粘在他身上般。

  只避了不过五招,便被黄莲圣母瞅见破绽,一脚踹在了胸膛上,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楚,苏鸿信“哇”的倒翻出去,口吐热血。

  刚一倒地,苏鸿信突然瞳孔一缩,迎面就见一脚朝着自己的头颅扫来。

  左手忙一按地面,他整个人已急翻了出去,浑身水渍溅落,翻滚间手里的断魂刀乍一横,如一抡黑月擎空,翻身对着紧逼而来的黄莲圣母便劈了下去,一双腿同时贴地一转,尔后似毒龙般往上一踹。

  那婆娘如今善使腿法,眼见断魂刀横来,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不由一滞,扫出的右腿忙往回收,却不想被苏鸿信自下而来的一脚踢个正着,且踢中了裆部。

  这等人身要害,向来无分男女,皆乃武者严防的大忌。

  饶是黄莲圣母已被妖物上身,此刻挨了苏鸿信这含怒一脚,口中也不免惊起一声惨叫,也不知惨叫的是人还是妖。

  “啊!”

  整个人后仰一摔,便砸在了地上,疼的双眼暴凸,浑身颤栗。

  苏鸿信也没想到自己的一脚会有这般出其不意的效果,他本意只是为了迫开黄莲圣母的攻势,但眼见如此,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自然是趁她病,要她命,如今生死当头,哪还有什么讲究,自然是先宰了这婆娘。

  一个箭步欺上,照着黄莲圣母的面门就扫,足尖一勾,方一落下,就听“啪”的一声。

  又是一声惨叫。

  黄莲圣母右眼被勾个正着,眼睛瞬间爆开,变成的血窟窿。

  “啊,死!”

  厉吼再起。

  黄莲圣母面相狰狞,左腿一扫苏鸿信下盘。

  乍觉腿弯吃痛,苏鸿信不由一曲双腿,便跪在了地上,可眼前一花,黄莲圣母的右腿已照自己咽喉戳来,他心头一突,一个激灵,忙一侧身子,朝一旁倒下。

  他避过了咽喉,身子一扭,却被扫中后心,“噗嗤”一声,一缕血箭立马呛出,但苏鸿信神情愈发狠戾,强稳身形,口中长声啸道:“祖宗保佑!”

  同时双手端刀,一手握柄,一手握着刀脊,像是铡刀般,狠狠朝面前一按。

  但见一颗大好头颅,披头散发,染血滚出。

  两声惨叫齐齐响起。

  

056 满城哗然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38 2020.08.05 19:15

  “咳咳——”

  一声呛咳蓦的自夜色里惊起,

  圣母殿外的石阶上。

  苏鸿信躺成个大字。

  胸腹间的痛楚,连同背后的伤势,像是火烧火燎一般,八成伤了肺,咳得不停,一咳,喉咙里还有腥甜冒出,当真是惨烈啊。

  待到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缓下来,他方才撑起了身子。

  头一偏。

  “还不出来?在那躲躲藏藏的,做什么亏心事了?”

  墙脚下,就听个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局促的声音响起,一人畏畏缩缩的走了出来。

  苏鸿信一翻眼睛。

  “他娘的,赶紧把你这副死相给换了,扰人心情!”

  出来的是阿贵。

  顶着死前的模样,瞧的人心里瘆得慌,听到苏鸿信这么一说,赶忙应了声,身子一转,变作个布衣小厮,就是脸色白的吓人。

  “苏爷,阿贵给您磕头了,还有别的一些个也让我给您道声好,不过它们都说您太凶了,没敢来!”

  阿贵跪地一趴,对着苏鸿信磕了三头。

  苏鸿信擦着嘴角的血沫,淡淡的道:“后事都交代了?”

  阿贵忙点头。

  “先前,给我叔托了个梦,还得劳烦您收一收我的身子!”

  “小事!”

  苏鸿信应道。

  阿贵拱拱手,复杂一叹:“唉,这人死如灯灭,如今再回头看看过往,真就觉得自己这二十来年,嘿,白活了!”

  说着说着,这小子就抹起了泪,一脸的沮丧。

  苏鸿信杀心渐平,眼神也没了戾气狞色,只是这脸,适才被那婆娘扫了几脚,脸颊肿的老高,听到这小子还能说出这么句话来,苏鸿信对他的印象倒是有几分改观。

  “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阿贵低声道:“爹娘在家呢,还有两个哥哥,人都老实,我也不担心,就是怕我爹娘看见我死后的模样,那该多伤心啊!”

  苏鸿信听的也是沉默半晌,才道:“唉,生未必乐,死未必苦!”

  忽见阿贵面色一改沮丧,他笑道:“对,不说这些了,爷,我请您吃东西吧!”

  苏鸿信一撇嘴。“别了,你们那边的东西,我吃不惯,没味儿!”

  阿贵却嘿嘿一笑,一溜烟的溜到前面的“龙王殿”里,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原来是先前那几个黄莲教弟子吃剩下的。

  “您放心,这可还没掀盖呢,都是热乎的。哈哈,您不知道,我一给它们说认识您,那可真是倍儿有面子,一个个都是巴结奉承的,没成想活着伺候了一辈子人,死了,竟然还能出个风头!”

  阿贵嘴里的它们,说的必然是这城里的孤魂野鬼。

  苏鸿信掀开盖子,果真就见里面的酒菜摆放整齐,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

  “爷,咱陪您小酌几杯!”

  阿贵翻起两个酒盅,笑着先给苏鸿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鸿信夹了口菜,也是笑道:“行,算是相识一场,权当给你小子践行了!”

  一人一鬼,就着凉风,这便喝了起来。

  只等壶里的老酒见了底,阿贵才意犹未尽的放下了酒壶,喃喃道:“虽然日子苦,但说实话,真还想再熬一熬,兴许啥时候就能盼出头,日子好过点呢!”

  “对了——”

  他忽然偏过头,说道:“爷,咱也没啥报答您的,不过,先前,我远远瞧见了黄莲圣母她们在后院往一颗槐树底下埋了些东西,八成是些宝贝,您待会抽空挖了去,咱就当报了您的恩了!”

  苏鸿信一愣。

  “宝贝?”

  阿贵笑着起身。

  “得嘞,那我就走了,爷,您呐,真豪气!”

  他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转身走入夜色。

  苏鸿信坐那,瞧了瞧身旁石阶上放着的酒盅,突然呲牙咧嘴,嘴里吸着凉风,这后槽牙的口子可还没长好呢,一顿酒喝的他愣是强撑着没改面色,这会儿才哼出来。

  一口老酒和着血水被他吞了下去。

  “嗯,这酒够味儿!”

  笑眯着眼,苏鸿信起身,看了眼满地的残躯断臂,转身朝着后院走了去。

  过了“圣母殿”,苏鸿信视线四下一扫,挑着颗光秃秃的老槐树,走到跟前,就见树根底下果然有一块地方翻着新土,当下用脚左右拨了几次,等拨出个七八寸深浅的低坑后,就见一个乌红色的木盒露了出来,还上着锁。

  苏鸿信嘿一笑,断魂刀刀脊一立,对着锁头便敲了下去。

  木盒大如盆口,深有三四十寸,锁头叮咣一毁,已被苏鸿信用刀挑开。

  等看见里面的东西后,苏鸿信先是一愣,旋即,慢慢咧开了嘴。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迫不及待的蹭了蹭手,便往盒中一探,再拿出来,手里已多了本簿册。

  “阴阳请神咒?”

  除此之外。

  底下铺着一层足斤足两的大黄鱼,另外还有一本线装簿册。

  “八极拳谱真解?”

  苏鸿信瞧的眼睛都放光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两本书册收起,又把那木盒埋了回去。

  转身往外走。

  夜色渐浓。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听城中。

  “梆梆梆——”

  “不好了,圣母庙失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更夫连滚带爬,四下吆喝着。

  一听到圣母庙失火,不少人忙穿着衣裳就往外跑,远远就见那圣母庙的方向,燃起冲天的火光,只把黑夜都快点亮了,红通通的。滚滚浓烟四起,也不知道烧了些什么,这风中竟是送来一股难闻的恶臭,刺鼻熏眼,闻上一口,异常的让人恶心,那些想要去救火的人,奔出不远,便呕吐不止,头昏脑涨。

  再见冲天火焰,越烧,居然慢慢透着一抹诡异怪诞的绿意,碧幽幽的火苗,看的人心惊胆战。

  这下哪还有人敢靠近,硬是眼睁睁的看着圣母庙在熊熊大火中被付之一炬。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

  火势方才熄了。

  城中无数人自四方赶来,眼中所见,偌大的“圣母庙”已成一地焦灰,残垣断壁。

  但他们的视线却都望着那门头。

  拂晓,晓来风急。

  天光初现。

  便见圣母庙的大门上,一具血肉模糊的身子正给吊在那里,在风中微微摇晃。

  而在这身子旁,还有一颗脑袋,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独目凸出。

  人群哗然一片。

  “啊?黄莲圣母?”

  

057 衙门差事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31 2020.08.06 14:14

  名满天津的黄莲圣母就这么死了?

  瞧着那挂在门头上的尸首,众人无不是又惊又骇,吓得两股战战,小脸一个比一个白,眼睛都瞪的溜圆,差点没掉出来。

  “是谁?是谁杀了圣母娘娘?”

  有人立时伏地嚎哭不止。

  “圣母娘娘啊,您不是说有刀枪不入的神功么?圣母下凡,怎得脑袋都让人摘了?”

  哭着哭着,不知谁带着哭腔嚷了一声,等说完了,方才反应过来,其他人也都蓦的停了哭声,回过味来了。

  这要真是神仙,还能死?

  众人面面相觑。

  正踌躇间。

  “都让开让开,官爷们过来了!”

  几个朝廷的衙役领着仵作闻讯就往这儿赶,满头的汗,黄莲圣母竟然给死了,这可是天大的事。

  “先把尸首先摘下来吧,进去瞧瞧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今儿这事可不得了,八成得惊动总督大人,大伙儿可都得办妥帖咯!”

  等把黄莲圣母的尸首取下来,都冻成冰溜子了,二皮匠的针都缝不进去。

  留着仵作在那验尸,其他的人则是往里走,龙王殿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地的焦木黑灰,还往外冒着烟呢,可等人进去一瞧,就见这坍塌开来的墙柱里,竟是外露着不少人骨,大小各异,只把旁人瞧的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敢情这“龙王殿”竟是用人骨压的根基。

  等心惊肉跳的过了龙王殿,再一瞧那火堆里,立马有人惊叫一声,然后是屁滚尿流的瘫坐在地,瞠目结舌的伸手指着前面,嘶声怪叫道:“快看那!”

  众人定睛一瞧,吓的差点没尿出来。

  “我滴个老天爷啊,几位仙姑连同那几个护法,全都给人给剁了,一个没留!”

  原来,这火堆里的,正是一具具残缺的身子,堆在了一块,这会儿被大火一烧,立时白骨外露,焦糊肉香,只把一群人熏的脸都发青了,有的干脆嗓子眼一痒,口里“哇”的便吐了出来。

  连“圣母殿”也给烧了,一眼望到头,简直什么都没留下,几位官差强撑恶心,压着肚里的酸水,再往前走,沿途四下留意。

  可烧的太干净了。

  脚下没停,等走到后院那口老井边上的时候,有人下意识朝里瞄了一眼,立马就听“啊呀”一声,原地一蹦半米多高,哆哆嗦嗦的颤声道:“井里的这东西,难不成就是龙王爷?”

  啥东西?

  其他人闻言也跟着一瞧,只见黑黝黝的井口里,竟然浮着一颗硕大的鱼头,大如面盆,流出来的血把井水都染红了。

  “这他娘的怎么瞧着像是条泥鳅呢?”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

  捞上来。

  不多时,家伙事儿一准备,有人已是套着绳索心惊胆颤的溜下去了,等小心翼翼的把那鱼头一套,众人合力一处,三下两下就把这井里的怪鱼给拽出来了,好家伙,大的惊人,五六米长,须子都快一米了,灰身白肚,还真就是条大泥鳅,嘴里还吐着血沫呢。

  “水底下还有东西呢!”

  下井的人吆喝了一声,往下一潜,只见水面上升起一串水泡,可不多时,那汉子煞白着脸又露出了头。

  “快,快拽我上去!”

  等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拉上来,迎面就听那汉子磕巴道:“底下全是些人骨头!”

  话都不利索了。

  等众人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傍晚的时候,井底下捞出来的人骨,竟是拼凑出二十七具尸骸来,连带着那些殿宇梁柱根基里嵌着的,总共算下来,将近百具。

  最后经仵作验证,其中男女老幼皆有,但最多的还是孩子,小的不过三四岁,稍大的八九岁,个中还夹杂着一些牛骨、羊骨,诸般牲畜的骨头。

  愣是把圣母庙外的广场都给摆满了,一眼望到头,全是白森森的骨头,简直骇人听闻啊。

  还没等到天黑。

  天津城里,家家户户,便已是捧着黄莲圣母的神像、画像,连同“圣母庙”求来的平安符,总之是与黄莲教有关的一切,烧的烧,砸的砸,骂声一片,哪还有之前虔诚供奉的模样。

  一纸告示传开。

  “但凡城中谁人再留与“黄莲教”有关的东西,便视为“黄莲教”余孽,依律死罪!”

  城中的“黄莲教”子弟,更是尽遭围捕,不日当街问斩。

  ……

  翌日清晨。

  通福客栈的掌柜,早早的就雇了辆马车,一人出了城。

  等赶到盘山岭子后,才战战兢兢的朝四下里一瞧。

  “苏爷?”

  这荒山野岭的,掌柜壮着胆嚷了一声。

  “这儿呢!”

  远处枯枝怪藤间,一人肿着腮帮子,背着刀,慢吞吞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包裹。

  苏鸿信走到马车旁,把手里的东西一递,问道:

  “城里咋样了?”

  掌柜的忙接过,又塞给苏鸿信一个包袱,小声道:“城里现在大肆搜捕“黄莲教”的人呢,听说抓了六十几个,过两天就要当街问斩,不过,这些人里,有不少的会些个刀枪不入的邪门妖法,悍勇非常,听说抓他们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衙门里有几位官差都有丢了性命,最后还是用网给网住的!”

  苏鸿信提过包袱,再一听掌柜的这么说,不由一掀眉梢,轻声道:“衙门里,有懂行的刽子手么?”

  掌柜的摇摇头。

  “哪有啊,衙门口的告示都贴大半年了,何况这城里鱼龙混杂,谁要是干了这差事,到时候兴许与人结下仇怨呢!”

  “这样啊!”

  苏鸿信听的若有所思。

  “行了,快回去吧,阿贵的身子都在里头了!”

  掌柜的幽幽一叹,低头看了眼包袱。

  “那我这就回去了!”

  等瞧着马车渐渐远去,苏鸿信才又回到了林子,坐在棺材盖上,把包袱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身新衣裳,还有一些伤药,外带一大包切好的熟牛肉。

  “呵呵,这掌柜的倒是真不错!”

  一番吃喝完,苏鸿信又在林子里养了一天的精神,才渐渐恢复了些气力。

  第二天晌午。

  衙门口,当值的刘捕快就见一人揭了那招揽刽子手的告示,径直往里走来,立马精神头一震。

  要知道如今这天津城的牢狱里,刑徒可都快满了,之前他就被喊去代那行刑的差事,结果,就砍了一人人,还没砍死,一刀下去,愣是没把人脑袋剁下来,连筋带肉,疼的死囚惨嚎连天,溅了他一身的血,那血淋淋的场面,骇的他半月没沾荤腥。

  “你是刽子手?”

  眼见这人蓬头散发,模样带着点书生气,刘捕快有些不太肯定的问了句。

  苏鸿信也不多说,反手指了指背后的“断魂刀”,咧嘴笑道:“那牢房里有多少人啊?放心,咱这是祖传的手艺,甭管他是谁,但凡断头台上一趴,都得一刀两断,当然,要是凌迟剐肉的差事,你得多给我备几把刀具,咱也能给你耍耍!”

  刘捕快眼睛一亮,心道这是遇到行家了,更是巴不得有人接过这烫手山芋。

  “得嘞,您请进!”

058 人间阎王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867 2020.08.06 19:08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只说临到月末的时候。

  街市口。

  人群涌动。

  这几日里可是闹的人心惶惶啊,天津城里,到处都在搜找“黄莲教”的余孽,毕竟谁能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供奉的“黄莲教”,一夜之间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往日里被称作仙家下凡的“黄莲圣母”更是成了人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妖人”,不少说书先生竟还以此编出不少列离奇的桥段故事。

  连直隶总督都发下话来,必要将这“黄莲教”连根拔除,还老百姓一个公道。

  这不,一月到头,共抓“黄莲教”余孽八十余众,只在街市口搭上法场,午时三刻一至,便要行刑问斩。

  杀人砍头对活在这世道上的人来说,早已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头一回,要问斩这么多的人,整个天津城的人都似惊动了一样,连勾栏瓦肆里的姑娘们都舍了生意来瞧热闹,诸多三教九流,更是聚来了不少。

  时辰还没到,那街上就已是人山人海,连房顶的瓦片上都趴着人,一些个有钱的还让人驮肩膀上,伸着脖子四下打量,真就是人挤人,人堆人,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如今“黄莲教”可是让人狠的咬牙切齿,以往势头太大,就是有人想说也不敢说,现在当然是一朝得泄心头恨,拍手称快,定要亲眼目睹这些祸国殃民的妖人是何下场。

  何况,此举本就有意明正典刑,想让百姓亲眼看上一看,故而衙门也没设防,街巷通达,任人旁观,打从昨儿个告示一出来,天津城里不少好事的泼皮闲汉,天还没亮,就裹着绵褥,在这街市口侯着了,就为凑的近些,好好瞧瞧热闹。

  这种场面,可远比那茶馆里说书来的生动鲜活多了,要是错过了,往后几个伙计凑一块,连吹牛的底气都没有,以后再提起来,那可也能说道说道,涨点脸面。

  “我可听说这些妖人会使刀枪不入的邪门把式,也不知道今儿这脑袋掉不掉的下来么?”

  有人私下兴致勃勃的议论着。

  “八成悬,之前衙门里的差爷都搭进去了几位,刀枪不入,那是真有其事!”

  众人一听,立时啧啧称奇。

  “孤陋寡闻了不是,我可告诉你们,就我兄弟就在衙门里当差,前些日子他亲口给我说了,衙门里来了位厉害的主,乃是刑门中人,可是实打实的狠角色,背的是什么刀知道么?”

  这汉子越说,模样越是神神秘秘,声音也越来越小,可是把身边围着的人听的抓心挠肝,一脸的不痛快。

  “啥刀啊?你倒是快说啊!”

  瞧见一张张围过来的脸,汉子一扬下颌,咳了几嗓子,才道:“断魂刀!”

  “嘶,哎呦喂,断魂刀?我可听过,据说那杀人过百的刑刀才能叫作断魂刀,咱天津城里,啥时候来了这么一位爷?今儿这事,有点看头!”

  人群里,这样的闲谈可是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你说一句,他接一句,整个街市口立马哄闹一片,吵的人耳膜都要炸了。

  正这时。

  “咣!”

  但听一声锣响入耳。

  所有人立时踮脚朝着远处声音的源头瞧去。

  来了。

  “码后码后,都往后退!”

  遂见一伙官差手持棍棒,左右成行,先行开道,这人挤人,人压人,围的是水泄不通,官差持棒只似拨草一样硬是把人往两边推搡出去,遇到不肯挪步或是反应慢了的,连打带踹,一路走来,街道两旁那是哭爹喊娘,但这瞧热闹的心思就是下不去。

  道一开,一个个双手扣枷,双脚扣锁,背插“亡命牌”的黄莲教教众便被押了上来,官差们虎视眈眈的盯着,但凡谁敢走偏半步,立马抡棒就打。

  一棒落下,要是普通人必然是翻倒在地,可这些黄莲教余孽,脚下竟只是稍稍一晃,看的人大为咋舌,果然是身怀妖术啊。

  街心拥堵混乱,不到百十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快半个小时。

  等把这些囚犯,一个个押解上法场,纵横成列,挨个跪下。

  细一数,八十二人。

  古往今来,也唯有一些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大罪,才有这么大的场面,所有人瞧的口干舌燥,不停踮脚往后张望,却是要看看,今儿这持刑刀的是个什么模样,有何不凡之处。

  “来了。”

  陡听一人急声吆喝了一句。

  街上围着的人,目光立马不约而同,齐刷刷的一斜,朝着先前官差们来时的方向瞧去。

  却见空开的街心上,一人头戴棉帽,穿着件淡灰色的厚袄,双手揣在袖筒里,背着把刀,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那架势派头瞧着怎得和闲汉一样,让人大失所望。

  毕竟,在他们看来,手持断魂刀,能杀人过百的狠人,应该是如那凶神恶煞,杀气逼人的修罗夜叉一般,瞪一眼保管让人心颤,喝一声立时叫人魂飞。

  但眼前这人,瞧着面相,倒像是读书人,模样清秀,丝毫不见丁点杀气,也就身子骨挺拔健硕一些,往人群里一走,只似鹤立鸡群,引人注意。

  众人眼睁睁的瞧着这人上了法场,径直往旁边一站,静候着时辰,也不说话,唯有一双眸子不停的在囚犯身上来回打量,不由大感惊奇。

  眼瞅着时辰将近。

  刑吏已开始验明正身,一口气连着宣读了八十二个名字,此等祸国殃民的妖人,猖獗作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最后依律,判了个“斩”字,也就是斩首之刑。

  场下的人早已是哄闹一片,乱糟糟的,四下里只往前挤,在听到判了个斩首之刑,一个个就跟疯了一样,像是要凑到近处瞧个清楚。

  人挤人,不少人被掀翻在地,惨遭踩踏,立马是哎呦连天。

  “咣!”

  就听法场上立着的那面大如石磨的铜锣又被敲响了,木锤裹着红绸,狠狠敲在了锣面上。

  锣声震天,却是午时三刻已至。

  “斩!”

  刑吏一声大喝。

  立见一黑面官差手持腰刀,越众而出。

  拔刀出鞘,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官差便已手起刀落。

  可刀刃劈砍一过,那刀下黄莲教教众忽嘿嘿笑了起来。“我有神功护体,区区凡铁,焉能斩我?”

  脖颈上赫然毫发无损。

  场下围观之人先是尽数噤声,接着无不哗然。

  却见刑吏不慌不忙,对着法场一处拱拱手。

  “劳烦了!”

  “好说!”

  苏鸿信老神在在的模样一变,双眼微眯一瞟,狭眸如刀般横着扫过,这台下的人,不知为何,只觉得汗毛倒竖,一股凉意无由而起,竟是不自觉的闭上了嘴,瞬间安静不少。

  “呵,雕虫小技!”

  嗤笑一声,苏鸿信已走入场中。

  也没什么过多的讲究,众目睽睽之下,反手一抽断魂刀,三尺来长的刀子,只被他单手一挽,轻巧的像是绣花一样,刀刃往下一斜,只一横过。

  “噗嗤!”

  一颗脸上还挂着笑的脑袋,这便骨碌碌落到了地上。

  所有人就见场上的苏鸿信提着刀,从左到右走了一遍,又从右往左走了回来,来回走了八次,手起刀落,挥刀直落,到最后,街上已听到不一个声儿了,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

  一个个喉咙里,像是堵了颗石头,心惊肉跳的看着,不住干咽着唾沫,有的则似是成了木雕泥塑一般,眼见一颗脑袋扑腾腾的瞪大双眼蘸着血汤滚到脚下,陡然一个激灵,裤裆底下便尿了出来。

  血水如泊,只将街市口都染红了。

  等完事后,街市口周围百米的客栈酒楼,但凡是铺子,全都关门了,家家紧闭门窗。

  这犯人的尸体,可还在那法场上留着呢,衙门里只管行刑,收尸的是犯人的亲属,倘若横尸一夜无人认领,那便只有拉到城外的乱葬岗了。

  但这场行刑还没结束呢。

  法场上,只见满地尸首间,留着一张太师椅,苏鸿信杵刀端坐其上,眯眼等着天黑。

  那些个捕快眼见此幕,彼此心照不宣,也不多问,忙把法场收拾了一下,一个个满头冷汗,逃也似的离了街市口。

  三更天的时候。

  这街市口附近的百姓,就听的夜色里,乍然惊起一声锣响。

  “咣!”

  这大晚上,竟然还有行刑的动静?

  一个个听的战战兢兢的全都缩在家里,关门闭户,稍有胆大的只透过窗户缝隙朝法场上一瞧,立马瘫软在地,骇的面无人色,嘴里喃喃道:“这可真是人间活阎王,白天斩人,晚上斩鬼!”

  夜色里就听隐隐传来一声高喝。

  “斩!”

  ……

059 雨夜惊心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14 2020.08.07 16:01

  深夜。

  安城。

  凌晨两点。

  下了一场大雨。

  少女披着雨衣,带着兜帽,穿着短裤,踩着淡蓝色的雨靴,脚步不急不缓,帽檐下,一双明眸低低的垂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或是在欣赏她刚买的雨靴。

  她走过了灯红酒绿的街,走过了人来人往的闹市,靴底下也不知道溅起了多少水花,足足在这座城里穿梭了快有半个小时,才走到一处广场。

  夜深人静。

  广场上,积着的雨水被四面的街灯映出一片潋滟水光,凉风袭过,荡起波纹。

  少女抬起了头,大大的明眸,好奇且有趣的望向远处的一张躺椅。

  椅上有人。

  一尊魁梧高壮的身影。

  这人安静的坐着,低着头,垂着脸,五官被阴影罩着,但当少女停下脚步后,那一片阴影的脸上,豁然睁开了一双残忍冰冷,阴毒怨恨的瞳,像是在发光,妖邪诡异。

  “已经快被同化了啊!”

  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的非人气息,少女笑弯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笑道:“倒是多了个炼尸的好材料!”

  “你是谁?”

  那人缓缓起身,声音沙哑,似是金铁摩擦,带着一种异样的金属质感,他这一起身,身形体魄竟是已快近两米,高壮魁梧,仿佛一尊魔神,散发着骇人的压迫力。

  “我叫蛮蛮!”

  少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又眨眨眼。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一步踏出,手上戒指陡然大放黑光,光华所照之处,仿佛有一团黑焰以燎原之势,燃烧向四面八方,席卷了这座城。

  地面转眼变得肮脏,积着一块块污水,浸泡着无数尘灰腐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不远处灯柱上的油漆像是烂肉般飞快剥落,变得锈迹斑驳,难看丑陋。街灯原本明亮的光线,变得浑浊,近处书馆的玻璃门窗上,布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周围的一切建筑,被那黑光一扫,已然颓败破落,布满了蛛网。

  一切的一切,从光鲜到破败,似是不过瞬间,仿佛顷刻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侵蚀。

  整座安城,沦为死寂,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暝云低垂,黑压压的如山似岳,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整片天地都像是罩上了一层浑浊的灰尘。

  而少女的身后,则是多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我是看守无尽异度空间的人!”

  少女放下兜帽,笑弯着双眼。

  “砰!”

  她话语刚落,身后棺材的棺盖轰然凌空翻起,发出震响,落在地上。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尸气自棺材里飘散了出来,像是腾起一团黑雾,滚滚如烟,而在黑雾中,一具穿着清朝服饰,浑身尸气缭绕的身影,慢慢挺直着身躯升了起来……

  迎着男人逐渐凝重的眼神。

  少女轻声道:“越界者,杀无赦!”

  ……

  朝花小区。

  二十三楼。

  公寓里,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着某个女明星代言的内衣广告,桌上的开水犹有余温,窗外夜色撩人,夜深人静。

  卧室里,还有鼾声响起。

  但忽然,屋内四角晦暗的阴影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幽深黑暗,宛如浓墨一般,然后一点点蔓延开来,电视里的光亮与声音,在黑暗中逐渐被被蚕食了个干净,最后,整个屋子,就好像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这黑暗来的快,去的也快。

  像是转瞬之间,电视里消失的声音与光亮又飞快恢复了过来。

  “呼!”

  原本空无一人的客厅,突然凭空多了个气息。

  苏鸿信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黑暗,又看了看窗外久违的夜色,立时有种如梦方醒似的恍然,恍然如梦。

  他回来了。

  “呼!”

  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落差感瞬间袭来。

  苏鸿信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呆呆的瞧着电视里的场景,像是出了神,半晌,才慢慢咧嘴笑了起来,他看着手上的戒指,轻声道:

  “抽取!”

  刹那,眼前再见光怪陆离的场景。

  无数光影变幻扭曲,最后化作一座古老悠久的城,落入眼泊,天津城里,所遇到的一切,宛如一张张铺开风画卷,不停变幻。

  老瓦的叫声,飞雪飘散,更夫的鼓声,以及阿贵迎客的声音,马嘶牛鸣,南来北往的吆喝,喧嚣吵闹的动静,不一而足,俱是落入耳中,最后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谄媚的、惊恐的、怨毒的、欢喜的,活人、死人,或者不是人,黄皮子、红毛巨獒、以及那井中的水妖……

  陡然,苏鸿信一眯眼。

  就见眼前不断变化扭曲的斑驳光影突然一停,居然变成了一个个明灭闪烁的字迹。

  “鉴于守门人本次执行出色,特予奖励,开放本次执行世界自行探索权限,限期三年,无任务局限,非强制性,期限一到,即刻回归,也可中途自行选择回归,奖励随时侯用,请守门人自行抉择!”

  ……

  苏鸿信蹙眉思索,目露奇异,边脱着捂出汗的棉袄棉裤,喃喃道:“自行探索权限?”

  那方世界,拳法高手无数,各行百业空前繁盛,若他真能自行摸索,没有局限,到时候,岂非可以与诸多武林名家,江湖高手过过招,甚至拜入一方门派也无不可。

  “有意思!”

  苏鸿信看了看时间。

  “九月初三!”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听着卧室里的鼾声,苏鸿信就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出去了两三个小时一样。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这才开始清点这一趟带回来的东西。

  一块狗宝,还有从“圣母庙”挖出来的两本簿册,“请神咒”与“八极拳”,以及剩下的几十块大洋,和几条小黄鱼。

  等苏鸿信收拾好了,都快三点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小雨淅沥。

  苏鸿信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全无半点睡意,这一个月下来,他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要么就是杀鬼、杀妖,没一天睡个好觉,就没想到这会儿回来了,反倒还睡不着了。

  “看来我还真不适合活的太安稳啊!”

  他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那“阴阳请神咒”看了起来,这咒书上所记载的,乃是通灵饲妖之法,通过供奉野仙亡魂,以此达到请神上身的目的。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苏鸿信摇摇头,他身负“穷凶极恶”之相,等闲鬼魅别说上身,有没有胆子接近都得两说,至于野仙靠山,道行低的,他瞧不上,道行高的,那都是罕逢难遇的,他又能请谁……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但突然,苏鸿信一皱眉,偏过头视线看向手上的戒指。

  “咦?”

  只见戒指上居然直射出一缕黑光,投入窗外的雨夜。

  苏鸿信眼露诧异。

  “居然是她?”

  “奇了,先前不是不欢迎我么?莫非这是来寻仇来了?小丫头片子,管你是不是同类,敢找事,照样灭了你!”

  他合书放好,翻身坐起,也没拿“断魂刀”,空着手就出了门。

  

060 强敌对峙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79 2020.08.07 23:56

  街巷这会儿已被雨水淹了大半,积水甚深,一脚踩下去,竟能没到人的小腿。大雨滂沱,昏黄的街灯在雨氛中朦胧的似有似无,微弱无光。

  可突的,空荡的长街上,忽见一条身影竟自空中掉了出来,凭空出现。

  少女翻在积水中,滚出数圈,浑身是血,口中吐血,慌忙中又灌了几口雨水,呛的脸都红了。

  可她却不敢迟疑,忙撑起娇小的身子,连滚带爬的往远处跑,手上戒指正投射出一缕黑光,直直没入长街的另一头。

  但见她刚跑出不远。

  “哗!”

  身后便传来巨大的声响动静。

  恍如有什么洪水猛兽逼来。

  不,不是猛兽,但却是比猛兽更加可怕的人。

  只在少女身后的来路上,一个目光沉凝,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大步追来,双脚箭步如飞,迅疾非常,只在街上一行过,一两尺深的积水立时如被拨开的麦浪般,哗哗往两旁冲泻。

  少女逃的已算是快了,可这人更快,十数步外,陡见此人裸露在外的双腿骤然似粗涨一圈,筋络外扩,血管暴凸,口中兀自提着一口气,抬脚往前一踩,水面立时哗的炸开一个大坑,溅起的水花足有三四米高。

  足下发力,大汉腾空跃起,一只似是铜铁浇铸的右手倏的屈指一抓,五指一扣,已使了个黑虎掏心,隔空直扑少女后心,出手狠辣,快如闪电。

  少女正自急逃,乍听脑后传来骇人劲风,不禁面色一白,忙往前就地扑倒,连滚带爬,慌乱中也不知道喝了几口泥水,呛咳不止。

  还未稳身,头顶便觉风啸袭过,再看去,面前已站着个魁梧身形,她忙又向后翻出去一段距离,才气息微喘的停了下来,一双眼睛虽显惊慌却丝毫不见恐惧,苍白的脸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看来这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神秘!”

  大汉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嘴里嚼着骨头,听的人不寒而栗,目光如豺似狼,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跪坐在积水中犹在咳嗽的少女。

  “蛮蛮是吧,我会记得你的,不知道你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但是没关系,呵呵,等我吃了你,就都知道了!”

  他诡异的笑着,说完,伸手便欲去抓。

  少女咳的不停,眼见如此,当下忙又去躲。

  可不等站起,那只大手便已朝她脑袋抓了,眼看就要抓个正着。

  “嗖!”

  不想雨氛里,猝然惊起破空声,尖锐呼啸,自他身后传来,直击他脑后。

  大汉下意识抬手便回身去抓。

  “啪!”

  遂见一道急影自远处横飞射来,带起的力道将雨幕都划出一个豁口,由远而近,落在大汉手中,甫一握住,他身躯一震,五指摊开,手心里,竟是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头,还带着些黄泥黑土,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样。

  顺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瞧去。

  一个挺拔身影正慢慢自夜色雨幕里走了出来。

  这是个短发青年,很白,像是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白,舒眉朗目,眉宇间带着些清秀,上身穿着衬衫,下身穿着牛仔裤。

  青年略有讶异的看着少女,再见其这么一副狼狈模样,不由蹙了蹙眉,他一步步走来,视线落在大汉身上,一双眼睛慢慢眯起,嘴里啧啧有声,奇道:“啧啧啧,我明白了,难不成杨奔雷就是你杀的?”

  那大汉龙行虎步,侧过了身子,一双豺狼般阴厉的眸子同样带着几分诧异,一颗石子的力道便能试出很多东西,他眼露精光,仿似恶兽环伺顾盼,目光只在青年身上上下一扫,如同看见了猎物。

  “想不到,这安城里,竟然藏着你这样的高手!”

  说话间,他一反手,手里的石头,竟是已四分五裂的碎开了。

  来人当然就是苏鸿信,他本以为是这少女来寻仇的,没成想,居然是来求救的,这可真是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他被邪祟寄生了!”

  少女已站了起来,面色沉凝,擦拭着嘴角的血液。

  “我看到了!”

  苏鸿信视线一扫,已落在大汉脚下的影子上,但见一团灰气缭绕,所成之相,隐隐变作一尊漆黑的古怪神像,似是一尊三面六臂的佛,盘膝端坐,妖邪诡异,看着倒有几分像是泰国、柬埔寨那边来的邪门玩意儿。

  突的,就听大汉道:“如今世道不比以前,武人追名逐利,贪图享乐,以致功夫难成。我所遇到的高手里,十有八九都是虚架子,名不副实,倒是你,让我大感意外!”

  苏鸿信听的嗤声一笑。

  他双眼紧盯着汉子,双脚则是慢慢踱步,就在这行走的过程中,苏鸿信原本温文平常的气息却是渐渐散出一股惊人的惨烈之气,连带着那张清秀的面容亦是渐渐森冷下来,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他每走一步,眼里的杀意便浓重一分。

  大汉那张脸慢慢变了,变的惊疑。

  在他眼中,面前青年,只这几步的功夫,就似从一个人畜无害的人变成一只择人而噬的恶虎,眸光流盼间散发的恶气,令人肌肤起栗,很不舒服。

  苏鸿信一掀眉,语速轻缓,语气轻佻,他似笑非笑的道:“就你也配论武?真要比起来,你这种人,就是垃圾,偏偏还以为自己能耐大!”

  大汉脸色一沉,脸颊肌肉一绷一绷的,像是在动,然后冷冷道:“老子名头如日中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我……”

  “打完再说你是谁!”

  只这话还没完,苏鸿信陡然暴起,他既然敢现身,便做好了出手的打算。上身前倾,弯腰前冲掠出,像是头豹子般,化成一条黑影,临到近前脚下动若雷霆的前冲之势乍一停,气息一吐,右手手肘已外翻一迎,朝大汉心口顶去。

  “嘿!”

  开合之下,面前雨中就像是炸起一声惊雷,看的大汉把没说完的话全都咽下去了,他眼露精光,双脚不动,重心一沉,上身已像是个不倒翁一样,斜斜朝苏鸿信一靠,侧肩推肘。

  二人浑身溅散着雨沫。

  乍见人影一闪,苏鸿信已是到了大汉面前,他一米八几的个头,现在竟是矮了一截,只听“嘭”,双肘相击,闷响如雷。

  一击落罢,大汉另一只手猝然并起两指,如剪草一样,戳向苏鸿信的咽喉。

  但也在同时,苏鸿信已翻起一脚,同样自下而上戳来,一腿扫在了大汉的胸膛上。

  二人一触即分。

  苏鸿信后撤几步,低头一瞧,脖领间的两颗口子没了,这要是晚个半秒一秒,他喉咙上的骨头可就碎了,眼神不由越发阴沉。

  那大汉挨了一腿,只是晃晃身子,后撤半步,跟个没事人一样,他手里攥着两颗扣子,眼中精光更甚,怪声笑道:“好身手,咱们要不要来切磋一下?”

  苏鸿信阴厉的模样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他一摇头。

  “我可不要切磋,我只是想打死你。”

061 雨夜激战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24 2020.08.08 13:34

  雨势愈发的大了。

  倾盆暴雨中,两道身影对峙而立。

  大汉呲牙一笑。

  “好,那今天,看看是你打死我,还是我打死你!”

  苏鸿信歪了歪脑袋,只“嘿嘿”阴厉一笑,扫了眼已到他身旁的少女,轻声道:“蛮蛮是吧?去一边等着,等我料理了他,再跟你算账!”

  他松着衣领,眼中戾气横生,今儿这事倒是提醒他了,看来往后得离亲人远点,否则,保不准哪天遇到强敌辣手,他倒是不怕,但要是自己亲近的人遭受波及,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大汉目光灼灼,脸上露着一种病态般的癫狂神情,歇斯底里,整张脸都似扭曲了一样,只待苏鸿信话一落,黝黑右臂赫然已是迫不及待的攥拳砸来。

  平地立似刮起一股骇人劲风。

  “噼啪!”

  一抖手出拳,空气中就像是炸起一声炮仗,刚猛霸道让苏鸿信都为之色变。

  听到这声响,他瞳孔一缩的同时,头皮一炸,整个人忙缩身避到一旁,但见这一拳拳势有进无退,径直落在他身后的街灯管柱上。

  “砰!”

  碗口粗细的管柱,一拳落下,竟然凹下去一个拳坑。

  但奇的是这管柱却不晃不摇,纹丝不动,可随即,“啪”的一声,那雨幕亮着昏黄的光亮的街灯登时给炸开了。

  雨氛里登时更暗了。

  见对方一拳落空,苏鸿信神情陡生厉色,双手各曲拇指、食指、中指,骨棱一绷,犹如三根铁条,袭向大汉肋下。

  “嘿嘿!”

  怎料他刚扑至近前,耳边却冷不丁听到一声笑,面前大汉原本挺直的身子忽似扎根在地,气息一沉,抵肩推肘,已侧身像是个不倒翁一样,不急不缓,朝他这边贴靠撞来,赫然是其之前施展的那招。

  这可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只怕在此之前这人也是一位练武的好手。

  苏鸿信脸颊一紧,身形蓦然蹲伏一转,脚下一经腾挪,已是自大汉面前转到其身旁,他却是不敢硬撼这一记“贴山靠”。

  避其锋芒,击其软肋。

  右腿绷的笔直,鼓足了气力,自积水中带出一捧水花,已是横踢一扫,重重的落在了此人的左肋。

  “啪!”

  凭空一声脆响。

  大汉“噔噔蹬”连连倒退出去,面色泛起一股潮红,如饮烈酒,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喉头不停鼓动着,直到他硬生生的咽下去,那潮红才化作青白之色。

  苏鸿信冷笑的道:“憋着?我看你能憋多久!”

  大汉则是低不咸不淡的道:“谭腿?好力道!”

  话音刚落,他忽的暴起,这一次,却不如先前那般霸烈刚猛,只见他双脚大步流星追上,接近一瞬,本是动如奔雷的身子陡然一顿,左脚朝前一踏,右脚同时跟上半步,右拳再次击出,却是中盘发出,开拳如拉弓蓄力,势劲力强,力如穿心之箭,势如山崩地裂。

  竟然是崩拳。

  苏鸿信脸色骤变,心中戾气难抑,口中虎吼一声,双脚连踏,行如趟泥,脚不过膝,右拳径直迎上,却是打算以硬碰硬,大开大合。

  刹那间,电光火石,两拳已于空中相遇。

  二拳相击。

  “砰!”

  苏鸿信右臂肌肉蓦的一鼓,袖子登时崩裂了针脚,手背上的血管都猝的鼓跳了起来,看的人不寒而栗。

  强强相遇。

  “噗!”

  大汉先前刚刚强自咽下去的东西,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喉咙应声喷出。

  却是一口鲜红逆血。

  苏鸿信一张脸陡然也变得殷红如血,整个人向后一倾,连连倒退,差点没摔水里,竟然被砸了出去。

  好家伙,这厮的力气可真够大的。

  一击过后,两人拳头应势而回,可这骨节拳眼上,却都通红一片,更是飞快由红发黑,乃是淤血堆积,转眼就淤肿了起来,血管青筋宛如一根根扭动的蚯蚓,看的人不寒而栗。

  苏鸿信舒展着着右手,凌空甩了甩,眼神愈发的阴厉,令人心胆俱寒。

  但见大汉一口逆血吐出,狞笑一声。

  “好!”

  左脚弓步一前,五指虚拢微扣如锤,再次砸下。

  苏鸿信立觉眼前一阵拳风扑面,心神一凛,口中兀的强行提气,稍松的肌肉齐齐一颤,继而紧绷,青筋毕露,左腿豁然自下而上扫出,足尖一勾,已是踢向对方的手腕。

  可他脸色蓦的一沉。

  遂见那大汉砸出的一拳,陡然一张五指,竟是虚晃一招,化作擒拿,大手往下一扣一抓,反倒是扣住了苏鸿信的脚腕。

  霎时,一股大力携剧痛袭来,苏鸿信已被生生拽了过去。

  心念电转,苏鸿信当机立断,顺势借力一跃,上身一拧,左腿便已朝其下颔蹬了过去。

  “啪!”

  赫然被踢个正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强撑着伤痛,另一只手同时一抬,趁机箍住了苏鸿信的另一个脚腕,然后狠狠横着抡起,朝着街灯管柱砸去。

  瓢泼雨势之下,苏鸿信浑身尽湿,口鼻之内更是被灌进去不少积水,眼见马上便是脑浆迸裂的下场,他蓦然双手抱头,腰身一挺,上身忙蜷缩了起来。

  而后发力,双手往上直直立掌一戳,戳的是那大汉的腋下,霎时,脚腕的力道便已松了。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凌空一翻,趴在了地上,呛了不少雨水,但却又迅疾蹬地站起,视线划破骤急雨势,平地窜起一米高,双脚带出团团水花,已是凌空飞踢出数脚。

  那汉子腋下此刻酸麻胀痛,却是被戳中了经络,双臂反应大不如之前,力道更是大减,眼见苏鸿信强势再攻,想要去接,可手上已是慢了半拍,但见面前两条鞭腿化作数道匹练,正中胸膛。

  “啪啪啪——”

  “哇!”

  一口鲜血立时自大汉口中呛出。

  但其受伤倒退的同时,却是面露狠色,双手翻腕一扣,竟是朝着苏鸿信搂抱过去。

  “跤技?”

  苏鸿信瞳孔骤缩,似是看到其中凶险,他跃起的身子猛的屈膝,弯腰,缩身,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但这却仍是被大汉抱个正着。

  可苏鸿信却是面露狰狞,双手握拳,骨棱凸起,往上斜斜一探,使了个双峰贯耳,对着大汉的太阳穴便是重重一敲。

  刚刚抱来的力道,霎时泄了大半,大汉双眼飞快变得通红。

  苏鸿信嘿嘿长笑一声,趁机自其怀里挣脱出来,翻身一转已是右肘一立,对着大汉的天灵便直直砸了下来。

  他凌空再一拧腰身,一腿扫在其面颊上,大汉几快两米的身子,豁然横翻了出去。

  “哼!”

  吐了口血水,苏鸿信冷哼一声,这厮力量倒是惊人,先前那一拳,他右手到现在都没知觉了,可对方技巧反倒稀松平常,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

  只见大汉翻出去不远,口鼻呛血,眼看是不活了。

  但他身下的影子突然疯狂扭曲了起来,而后似是化作一张漆黑大口,将之整个包裹了进去,接着是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黑色的影子渐渐化作一个人形,然后变成了一尊漆黑的古怪佛像,三面六臂,浑身黑气笼罩,妖邪诡异。

  只在苏鸿信微凝的眸光中,这尊邪佛突然诡异一笑,整个身子凭空化作一股黑烟,遁入虚空不见了。

  “这不是它的本体,我……”

  一旁的少女开口道。

  可话还没完,一只手已是扼在她的雪白细颈上,将之生生提了起来。

  苏鸿信眼露冷意。

  “再有下次,我先宰了你!”

  少女小脸涨红,可脸上却挂笑,笑弯着双眼,艰难的挣扎着道:“你不想知道什么是守门人么?”

062 鬼神皆敌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14 2020.08.08 20:42

  窗外大雨瓢泼。

  斑驳破旧的老式木质窗户在风雨里“咯吱”转动着。

  冷风吹入,墙上贴着的纸人一个个像是快要走下来一样,伸着脖子,拧着脑袋,一双双剪出来的眼睛恍惚在动,无声的望着屋里的两人。

  这两个人,面面相对,喘着粗气,脸泛潮红,口中呵着热气,时不时发出一声荡人心魄的轻吟。

  “嗯——”

  “这个猪血好吃,嫩!”

  “快,牛肉也能吃了!”

  ……

  苏鸿信顶着一头湿发,换了身白大褂,正围着桌子上的一口小锅,挑着里面的东西。

  “嘶……呼……想不到这大半夜的,无人超市里还有这么新鲜的东西,好吃,我好长时间没吃火锅了,就惦记这一口呢!”

  对面的少女,小脸红扑扑的,脸颊流着细汗,边抢着锅里的东西,忙不迭的点着下巴,嘴里含混的应着。

  苏鸿信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精神病院里吃火锅,还是和一个精神病患者。

  “下面这个故事的名字叫作头发……滋滋……”

  一旁旧的都快成古董一样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某个午夜电台的鬼故事,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电流声,氛围诡异无比。

  苏鸿信提起一罐啤酒,自己猛灌了一口。

  “我也想喝!”

  少女抬起头,睁着眼睛定定看着他。

  苏鸿信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他一敲筷子,骂骂咧咧的道:“喝个球,赶紧老实交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美的你还,一会要吃火锅,一会又要喝啤酒,真以为坐一桌上吃顿饭你就没事了,今儿晚上不说个所以然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女置若罔闻,夹着筷子,自顾的翻着汤头上的牛肉,吃的满嘴红油,头也不抬的随口道:“等我吃饱了就告诉你!”

  “嘿,我这暴脾气,你他娘的逗我玩呢?”

  苏鸿信听的一瞪眼,作势伸手,已是朝着少女拿筷子的右手腕抓去。

  可这一动手他却蓦的一蹙眉头,腾出右手,把这小丫头的袖子往下一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苏鸿信眉头皱的更深了,好家伙,露出来的胳膊青紫一片,尽是一条条发肿发红的淤痕,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

  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要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自觉的咽了回去,悻悻然的松开了手。

  小姑娘神情依旧如常,也不挣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双眼笑如弯月,见他松开,才又吃着火锅,埋头猛吃,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

  苏鸿信却不动筷了。

  他沉默半晌,才鬼使神差的问:

  “你是这里的病人?”

  少女垂着眼,嘴里不经意的道:“嗯,我九岁的时候就被送进来了,现在都快八年了!”

  苏鸿信皱着的眉头都没松开过。

  “你是精神病?”

  少女摇头。

  “不是!”

  苏鸿信一掀眉。

  “不是?”

  少女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天生就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父母觉得我是扫把星,就把我送进来了!”

  苏鸿信眼睛一眯,又来回瞧了瞧,不知道该说什么。

  桌上的东西,很快被少女一扫而空,等她吃饱了,才搁下筷子。

  “现在,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在此之前,我有必要解释一下,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保,你身上的气息太恶了,鬼都不敢靠近。而且,我得到的东西里,曾有过守门人狩猎同类的情况发生,所以在不了解你之前,我不太想和你过多接触。何况,似乎要解释的是你吧?未经允许,你却苦苦相逼,是何等的无礼!”

  “你还毁了我五具铁尸,如果不是这样,这一次我就不会输!”

  少女嘴里还吞咽着东西,声音听着有些含混。

  苏鸿信听的默然,之前他确实以为找到了同类,才有点迫切的想要追上去,没考虑过这些东西,想了想,他沉声道:“那也行,今儿晚上,咱们就当扯平了,现在,聊聊守门人到底是什么?”

  这才是他最想要知道的。

  少女想了想,眨着明眸,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苏鸿信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少女却一转话锋。

  “不过,我得到这枚戒指的时候,脑海里凭空多了很多东西,上面说过,每个守门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人活在过去,有的行走在未来,甚至个别强大的,可以遨游宇宙,横渡星空,每个人都有其自己的职责!”

  她眼神平静,慢条斯理的说着。

  “每个人都是独行者,职责不同,能力也不同,据我所知,目前现世存在的守门人,只有你和我,其他的,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还没出现,再或者,可能存在于某些未知的时空纬度,等等吧,会有遇到的时候!”

  苏鸿信却是心头暗震。

  “等会儿,你说有的守门人死了?怎么回事?”

  少女抬起了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古拙无奇。

  “就像我这枚戒指的上一任拥有者,似乎就是死在了某个匪夷所思的存在手中,我们从来不是这戒指的第一个拥有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看着沉思不语的苏鸿信,淡淡道:“我想你应该也能明白,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为了强大自身而已,等着吧,说不定你就快明白匪夷所思的存在是什么了,可能是外星人,也可能是存在于古老神话传说中的神祇!”

  “而我们的职责,便是与除人类在外的所有异类为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少女忽的咯咯一笑。

  “哪怕某一天天上突然掉下来一颗石头,然后从里面蹦出来一只猴子,它说自己叫齐天大圣孙悟空,然后还要毁灭全人类,这也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很多你不相信的某些东西,说不定就曾在过去发生过!”

  苏鸿信目光闪烁。

  事实上,他心里早已是相信了,离奇古怪的事情他遇到还少了,就算真的再离奇一点,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少女复又道:“我所看守的,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无数个神秘诡异的异度空间!”

  苏鸿信突然站起了身,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呲牙怪笑道:“好,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倒是很好奇你口中那些匪夷所思的存在会是些什么东西,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期待往后会发生些什么了!”

  他转身便往出走,但临了像是记起什么,左手一抬。

  “治愈!”

  戒指中立时闪烁出一团黑光,对着少女一映。

  遂见对方皮肉上那些乌青淤肿的伤痕已在飞快淡去。

  做完这一切,苏鸿信头也不回的打了个响指,轻声道:

  “走了,多谢告知!”

063 二姐失业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33 2020.08.12 11:07

  何为八极?

  《淮南子》中有记:“九州之外有八寅,八寅之外有八纮,八纮之外有八极。”

  八极者,取意“八方极远”,此乃“八极拳”拳法之精要。

  此拳刚劲霸道,动辄如弦上之箭,开合间,可于惊雷一瞬,发劲于四面八方,达极远之处。首重头、肩、肘、手、尾、胯、膝、足八部位的运用……

  天光微亮,苏鸿信已是顺着那本“八极拳谱真解”练了起来。

  但见其上字迹潦草,且笔下多是繁体字,歪歪扭扭,硬是逼的苏鸿信睁着大眼逐字逐句的细看,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人像,动作各不相同,或是塌腰弓背,或是顶肘推肩……

  苏鸿信看的浑然忘我,这上面,不光是单单的招数套路,还有一些发劲的诀窍,运劲的法门,一些容易犯错的关隘,哪怕他练的不是“八极拳”,如今看下来,也是受益匪浅。

  等从头翻到末页,他才渐渐回神,视线落在最后一页末尾,但见一个笔势刚劲,如走龙蛇的字跃然纸上。

  那是一个“李”字。

  看着那个字,苏鸿信慢慢合上了书,呐呐道:“也不知道这位李姓人是清末的哪位?但看这拳谱上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对“八极拳”的见解,不可谓不独道,言简意赅,令人犹如拨云见日,当真了得,八成是位武道大家!”

  他合书静坐,脑海中回想着诸般拳法招式,以及吞气发劲的诀窍,本是轻微的气息,渐渐急促,且喘了起来,胸膛起伏不定,像是抽动的风箱一样,衣裳底下的筋肉似也随着气息慢慢棱角分明了起来,现出了轮廓。

  但短短不过数分钟,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外面冲刺跑了数小时一样,竟是大颗大颗外冒着汗珠,转眼短袖便湿了一片,一张脸更是煞白的吓人。

  当下忙止了气息,停了吞气,等他口中呼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立觉胸腹间似被火烧火燎过一样,疼的直皱眉,只眯眼自语道:“看来,找时间还得好好补一补身子,强壮气血,也不知道老爷子当年泡药酒的方子管不管用!”

  别看这流的是汗,其实是人体内的精气,若是锁不住,再来个几次,这耗的就是命,指不定哪天眼睛一闭,就再也醒不来了,得暴毙。

  好半天,等缓过来些。

  他合住手里的拳谱,起身在屋里转了转,围上了围裙,拿起了拖把。

  天还没亮苏梅匆匆忙忙就去上班了,屋里乱成一片,怕是一人待习惯了,也不懂的收拾。

  他这姐姐啊,一旦穷过了,那可真就是怕的不行,想他们老苏家往上三代,基本上都是穷过来的。就他爸那会儿,据说小的时候差点养不活,穷的都没饭吃,硬是靠着从野地里挖的红苕土豆,煮熟了晒成干,饿的时候用开水一泡嚼几根,就这样愣是嚼了大半年,才算是熬了过来。

  别说他爸,他小时候七岁前,家里还欠着外债,原因就是超生了,老爷子攒的那点积蓄全给罚没了,还不够,东拼西凑才补上的,不然这孩子都不让活。

  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有一年最穷的时候,姐弟几人,围着一瓷碗变冷的稀饭,就着酸菜,吃的那叫一个香。

  他二姐性子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但骨子里最要强,高中毕业后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愣是没伸手往家里要一分,大二那年,靠着补课家教竟然还能往家里寄点,别看现在过得还行,其实都是从苦日子一点点熬过来的。

  相比之下,他算是最好的了,苦都被几个姐姐吃完了,轮到他的时候,该有的都有了。

  这“生活”,寥寥几笔,却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为之努力拼搏的东西。生活生活,“活”字前还有个“生”,你得先能生存下去,才有资格选择怎么活。

  苏鸿信心中感叹,若不是莫名其妙带上了这戒指,恐怕,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嘎达面试、竞争、找工作呢。

  对于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他实在是不太习惯,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太过无趣了。

  只说忙活了大半天。

  苏鸿信只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把整个屋子清扫了一遍,又把脏衣服都洗了,才长出了一口气,瞅着饭点,再做了一桌的菜。

  结果没想到苏梅今天回来的倒很早,天还没黑就回来了。

  眼见屋里像是焕然一新,又见自家弟弟做了一桌子的菜,苏梅眼里的失落飞快隐去,咯咯一笑,像是银铃一样。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良心发现了?”

  苏鸿信翻了个白眼,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外来回忙活着。“来尝尝,今儿我可是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炖猪脚,麻婆豆腐,再一个凉拌三丝,瞧瞧,咋样,咱这手艺,是不是色香味俱全?嘿,不做厨子真就是屈才了!”

  “诶,姐,你今儿可是回来的有点早,难道闻着饭香了?哈哈,你这鼻子真就是属狗的!”

  等忙完了,苏鸿信本是随口打趣的说了句,可刚坐下,碗还没端起来。

  就见正吃着菜的苏梅突然停了筷子,脸上笑容一散,神情黯然,埋下了头,只是个眨眼的功夫,就见这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直往下落。

  苏鸿信当下一拧眉,心一沉。“咋了?好端端的哭什么?是不是在公司受欺负了?是谁?你给我说,明儿我就去把他收拾了,算了,我现在就去把这货——”

  “我失业了!”

  突听苏梅低声说了句。

  苏鸿信一愣,然后半抬起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苏梅红着眼眶,时不时啜泣一声,轻声道:“最近公司在组织一档灵异探险的节目,我本来想拿下来,但没想到,最后被一个实习生抢走了,明明策划的是我,组织的也是我,怎么到最后了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呜呜……”

  “工作这几年,我都是加班熬夜的,什么时候抱怨过,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实习生……不就是胸大么,不就是和主编有一腿么……”

064 机缘巧合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55 2020.08.12 11:11

  苏梅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流个不停。

  却见苏鸿信叹口气,给苏梅擦了擦眼泪,但他忽然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你就没做点什么?”

  苏梅抬起头,睁着满是眼泪的眸子,只和苏鸿信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咬嘴唇,说道:“做了!”

  苏鸿信的语气还是有些小心翼翼,他问:“做啥了?”

  苏梅一抹眼泪,磨着虎牙语气恶狠的道:“我把那实习生叫到洗手间狠狠揍了一顿,又到主编办公室抽了那臭男人两巴掌,敢让我这受这气,活该打死他们!”

  苏鸿信忽的一笑。

  “你还笑,哇——”

  苏梅眼登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只似受了千百般的委屈。

  苏鸿信忙夹了块排骨塞到她嘴里,又笑着哄道:“行了,那什么灵异探险的,真就选上你了,你敢去?好了伤疤忘了疼?要是再出点事咋办?”

  苏梅哭声立住,嘴里咬着排骨,嗓音含混的说:“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甘心。”

  苏鸿信沉吟了片刻,目光一定,说道:“这样吧,我也想过了,你那工作老和一些灵异古怪的事情打交道,不好,咱没了也就没了,正好我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不行咱们自己开个店?”

  苏梅止了哭腔,嘴里吐出块骨头,愣道:“开啥店?”

  遂见苏鸿信笑眯着眼,反手指了指自己。

  “你是不是忘了你弟的绝活了?”

  “你是说……啧……这个倒是有点搞头!”

  四目相对,苏梅吸溜了一下鼻涕,喃喃道:“我可听说一些大师出场费很高的,很多还都是些沽名钓誉的骗子,咱们是有真本事的,有底气不怕,而且我这些年可是认识了不少灵异爱好者,有人脉,到时候让他们帮咱宣传一下,肯定有生意!”

  一提到赚钱,苏梅眼睛都像是在发光,浑然忘了先前谁还在哭哭啼啼的,她说着说着,突然埋头吃了起来。

  苏鸿信苦笑:“吃慢点!”

  苏梅却道:“等会我吃完了,在群里找群友问问行情,要是不错,明儿我就出去找铺子!”

  还真是说干就干,雷厉风行。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苏梅就把苏鸿信拽了起来,一问,嘿,位置都找好了,今天去看店面。

  “你这也太快了吧?”

  苏鸿信有些头疼。

  大街上,就见苏梅硬拉着苏鸿信的手,像是怕他人突然跑了一样。

  “昨晚上我可是问过了,普通人还好,但有钱人最讲究这个,看个宅子包的红包都是几万十几万的,要是再有点不正常的动静,那是肯花大价钱的,晚一天说不定十几万就没了!”

  苏梅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的,笑眯着双眼,干劲十足。

  瞧了眼苏梅偏瘦的身子骨,苏鸿信心里暗叹了一声,他二姐可不丑,非但不丑更是很漂亮,可就是个实打实的工作狂,不喜欢打扮自己,重心全在事业上,屋里的化妆品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都不带换的。

  苏鸿信面上笑道:“行行行,都听你的!”

  但他忽然似记起什么。

  “但有件事我可给你说啊,咱这事别告诉爸妈和大姐,你要是让那三位知道,保管苏家的屋顶都得给掀了,肯定又说大学读完不找专业工作做神棍,还把你拐带上了!”

  “还有,这年头,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不好做,咱得放点东西掩饰掩饰!”

  苏梅心思活泛,一听,也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不能太大张旗鼓了,这事我赞同!”

  二人闲聊着,径直到了一条老街。

  顺着青石老路瞧去,街巷两排全是些半木质的老房子,带着七十年代的那种旧时代感。

  一扇扇雕镂精细的木格窗半掩着,沿路栽着不少花花树树,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人拉二胡的动静,胡琴悠扬,变势婉转。再有一群大爷围坐在树荫下,下着象棋,身边搁着个老旧的收音机,里面放着秦腔,扯着嗓子唱着,烟火气十足。

  苏鸿信眼睛一亮。

  “不错,一晚上你能找到这地儿?”

  苏梅也是很满意这地儿,她伸了个懒腰,笑眯眯的道:“那当然,我这些年在灵异圈可不是白混的,群友遍布五湖四海,昨晚上一问,就有人说有铺子出租,而且还给你姐打折!”

  两人一直走到路尾,就见横着一条小河,河上架着座斑驳陆离的石桥。

  可苏鸿信突然眼睛一瞪,然后又倏的眯了起来,精光暗敛,心头警惕,一双手都不自觉的攥住了。

  他看的是桥头上的人。

  非是旁人。

  居然是精神病院里的那丫头。

  更让他傻眼的是,他姐看见那少女,唰的眼睛一亮。

  “蛮蛮!”

  二人居然还认识。

  那蛮蛮一见苏梅身后跟着的苏鸿信,也是眼露异色,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正发愣呢,就听苏梅笑道:“弟,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

  苏鸿信心里一沉,这他娘的该不会是这丫头给他下的套吧,不由得心中暗凛,真要是这样,说不得,也得收拾了她。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颔首点点头。

  少女今天换了身打扮,穿着一身乌黑的连衣裙,连嘴唇都是黑的,画的烟熏妆,满满的哥特风,这一天没见,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铺子就在前面桥对面!”

  少女说道。

  三人翻过拱桥,就见桥头过去十来步,一间高低二层的老旧木质小楼孤零零的落着,屋顶灰瓦斑驳,窗门上的红漆沉淀的也有些发暗,底下关着一排深雕大门,合共八扇,四四分开,上半截镂空雕饰,下半截则是画着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季之景,许是年头久了,瞧着有些模糊。

  小楼一角还栽了颗枝叶茂盛的李子树,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在树底下,拿着竹竿一颗颗敲着,等拾起一颗咬上一口,立马酸的一个激灵,五官都扭曲了。

  “梅姐,就是这了!”

  等看着苏梅推门进去,苏鸿信则是停着脚步冷眼一瞥蛮蛮。

  “你不是在精神病院里么?劝你最好别跟我耍什么花样?否则,下场你知道的!”

065 探索权限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48 2020.08.12 11:11

  蛮蛮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不以为然的道:“谁说在精神病院就不能有房子了?何况我又不是精神病,再者,这是我那名义上的爸妈留给我的,我现在出院了,总得要钱养活自己吧!”

  苏鸿信一挑眉。

  “你出院了?”

  蛮蛮却没再应他,而是笑着朝苏梅跑去。“梅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苏鸿信冷哼一声,后脚也跟着进去了。

  屋子的格局倒也简单,一楼不大不小,空气中漫着一股茶香,似是都浸木头里去了,二楼则是九扇木格窗,隔着三个房间。

  一推开,窗外凉风袭来,蝉声正燥,像是远离了俗世红尘一样。

  “咋样?”

  苏梅朝苏鸿信问了句。

  说实话,单论地方,还真不错,苏鸿信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几番在民国来去,不知不觉,回来后,对现世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适应,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倒是很舒服。

  “不错,挺好的!”

  苏梅点点头。

  “那就行,至于一楼,我觉得太空了,不如就摆上一些书吧,就当办了个书店,反正像咱们这样,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够用就行了,平时没生意的时候,我也能当个副业!”

  “行!”

  苏鸿信也觉得这提议不错。

  “另外——”

  就见苏梅突然神神秘秘的把苏鸿信拉到一旁,小声道:“还有一个就是,蛮蛮说要住在这儿,她是个孤儿,要咱们把饭管上,房租还能再减一些!”

  “什么?跟她住?”

  苏鸿信一瞪眼。

  苏梅立马掐了他一把。“哎呀你小点声,楼上房间不是够么?而且那孩子也蛮可怜的,也挺乖巧的,就添双筷子而已!”

  苏鸿信看了眼站一旁的蛮蛮,一撇嘴。

  可真是个狡猾的小东西,不过,眼皮底下还能翻天不成,当下随意道:“算了,你决定吧!”

  苏梅立马喜笑颜开。

  “行,那就这么决定了!”

  ……

  个中过程暂且不表。

  也就个半月的光景,老街上的人突然发现桥头新开了家书店,古韵盎然,进去一瞧,就见里面摆放的书多是些民间野史,以及一些奇谈怪事,尽是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这书店的名字也是奇异。

  “鬼神斋!”

  忙活了大半个月,才收拾安顿好了一切。

  窗外,一条李子树的翠绿枝丫横伸而过。

  苏鸿信听着枝头暮蝉的叫声,背着断魂刀。

  “抽取探索权限!”

  却见夜风一过,下一刻,屋内已空空如也。

  ……

  ……

  戊戌年。

  天津城。

  寒月高悬。

  “梆梆梆——”

  更鼓声响,已是三更。

  夜风幽幽,地上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更夫缩着脖子,衣领子是紧了又紧,可这凉风愣是挑着缝往里脖子里钻,冻得他直哆嗦,嘴里颤声嚷道:“三更天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走着走着。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直勾的瞧向前面不远处的角落里,就见夜风一过,就见那四面八方的阴影突然像是活了一样,疯狂扭曲跳动着,怪诞诡异。

  “哎呦,我的娘嘞!”

  更夫吓的一跳半米高,拎着更鼓,撒开腿,连滚带爬的就往回跑,边跑嘴里还哭嚎道:“有鬼啊……”

  而那些阴影,则是疯狂收缩,变得黑暗浓稠。

  蓦的。

  “鬼?鬼在哪呢?”

  黑暗中响起一声轻咦。

  “你他娘的才是鬼!”

  遂见一人迈步走了出来。

  苏鸿信四下一扫,脚下一转,径直奔向运河边上,沿着路,往上游走,等看到“圣母庙”那堆残垣颓瓦之后,这才放缓了脚步。

  “看来,这是接着之前的日子了!”

  之前,他一把大火把“圣母庙”烧了个干净,如今还贴着封条呢。

  谁能想到,之前还香火鼎盛的庙宇,如今门可罗雀,一地废墟残灰。

  加之井里的那条泥鳅饱饮血食,吃人无数,被人们以讹传讹,说是这庙中至今还有鬼魅孤魂作祟,一个个更是远远绕着走。

  不过,这庙里的东西苏鸿信可没忘,既然回来了,自然得带走。

  他脚下一阵急赶,借势冲刺,已是蹬墙而上翻了进去。

  沿途直走,可等赶到后院的时候,苏鸿信倏的步伐一住,一双眼唰的看向西北角的墙根下,脚下也是慢慢转了过去,满眼警惕,沉着气息。

  盖因那阴影底下竟然坐着个人。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月色里,那人身前,还插着一把大刀,好家伙,厚脊宽身,刀身比人的巴掌还要宽,泛着凛冽寒光,晃得人汗毛倒竖,苏鸿信心头暗惊,这刀怕是不下百来斤吧。

  眼见有人进来,那人也是“咦”了一声,双眼灿亮,撑身站起。

  “你是谁?”

  这人说着话,一点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颈盘发辫,布袄棉裤,腰间紧紧缠着条麻花似的裤带。

  只在苏鸿信眼皮狂跳间,竟是单手将那大刀随意提了起来。

  苏鸿信心中暗骂,这可真是倒霉啊,但同时他也抽出了背后的断魂刀,凝神以待。

  “呵呵,小兄弟好重的杀性,天津这街面上,打架可是不亮刀的!”

  没成想那人居然笑呵呵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等苏鸿信说话,那人又瞄了眼他手里的断魂刀,眼露讶异,奇道:“莫非,你就是天津城里的那位苏阎王?”

  苏鸿信听的蹙眉。

  “苏阎王?”

  但他却不答反问道:“你和黄莲圣母什么关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似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我说呢,原来是你杀了她,也是,这断魂刀专破术法,倒也合情合理!”

  苏鸿信双眼陡凝,非但没放下刀,反而眼露杀机,横刃在手。

  这黄莲圣母虽死,可他并不想被人知道是自己杀的,要是消息一泄露,到时候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个青莲圣母、白莲圣母的来报仇,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可不想提心吊胆的活着。

  不想那人却呵呵一笑,说道:“小兄弟别急,在下沧州王子斌,你这事倒是做的痛快,替天津除了一大害!”

  苏鸿信一听“王子斌”三字还没反应过来,但他陡然身躯一震,瞳孔骤缩,惊声道:

  “你是大刀王五?”

066 大刀王五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52 2020.08.12 20:11

  苏鸿信心头已是为之大震。

  眼前这人,竟是大刀王五?

  不过他心中转念一想,算算时间,如今虽是戊戌年,但尚在年初,却不知此人何故在这天津城里。

  那汉子朗声笑道:“正是王某,哈哈,说来话长,我押镖途经天津,乍闻这“黄莲教”竟是被人除了,心中只好奇是天津城里的哪位豪侠出的手,没想到,竟是位刑门里的好手,果真刑门多嫉恶如仇之辈啊!”

  临的近了,苏鸿信才又看清楚了些,此人身高比他稍有不如,然宽肩阔背,体魄魁梧,虎目中精光内敛,凝而不发,脸颊外沿上,生着一片刚冒出头的浓密短髭。

  这般相貌,若在古时疆场,恐怕也是万人敌一流的人物。

  听到他的话,苏鸿信才算放下了警惕。

  押镖路过?

  怪不得。

  “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啊?”

  王五奇道。

  要知道这刑门早已是没落,如今再有变法维新,恐怕用不了多久,这刽子手的行当,就要没了,一想到这,他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八国联军,还有枪炮横行,以及那些火器,眼神不由一黯。

  苏鸿信已收刀抱拳,强压心头震撼,这可是实打实的盖世豪杰,英雄侠义之辈,只沉声道:“在下苏鸿信,关中人士,今年二十六,久闻王大侠的威名,在此见过!”

  王五一裹大刀,折返回墙角拎起两坛酒,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苏鸿信,笑道:“好啊,王某今年五十有四,便喊你声苏兄弟吧,我平生最喜欢结交天南海北的朋友,相请不如偶遇,这还有两坛子夜里暖身的老酒,咱们挑个地方,好好喝上一场,你看如何?”

  苏鸿信咧了咧嘴。

  “既然如此,两坛又怎么够,当是不醉不休!”

  王五眼睛一睁,蓦的哈哈大笑一声。

  “好,那就不醉不休!”

  只说二人结伴而行,翻出了“圣母庙”,苏鸿信领着王五径直便往通福客栈去了。

  还是老样子,这店小利微,客栈都半夜了还没关门,眼见苏鸿信进来,掌柜的立马热络的迎了上来。

  如今苏鸿信在天津城里的名头可不小,但却多是凶名,那一日之内他连斩八十余人,杀人不眨眼,刀刀断首,让他是彻底的名震天津,据说那街市口的血腥气淋过几场大雨,到现在还没散。

  还有人说,说是夜里见他刀下斩鬼,传的神乎其神。

  总之是人惊鬼骇,多得避着走。

  不过,这掌柜的却是与他相熟,自然知道苏鸿信手底下的真东西。

  “还有吃的么?”

  苏鸿信问。

  掌柜的搓搓手,笑道:“有,今天有人送来一只羊,还剩下半锅羊杂,都是整好的!”

  “羊杂?嘿嘿,这倒是好东西,那行,全端上来吧!”

  等掌柜的应了声转身离开。

  只见王五与苏鸿信已是一人一坛酒,拍开了泥封,大口喝了起来,这酒入口冰凉,可只在喉咙肚肠里一转,立时化作一股热气,窜向四肢百骸。

  “哈哈,起初我还以为是黄面虎动的手!”王五谈吐豪放,一口咽酒下去,不消顷刻,面上立马腾起一抹红光,口吐热气,大呼痛快。“本来还去想结交一下,没成想,居然先碰上了你!”

  这“黄面虎”,说的是这津门的霍元甲。

  听他这么一说,苏鸿信也才记起来天津的这位大人物,非是他不想去,而是先前几番厮杀,俱是险象环生,哪有分心他顾的功夫,算起来,这霍元甲的年纪,倒是比他大不了几岁。

  捧着酒坛,他也是笑道:“那倒是巧了!”

  自打阿贵死了后,客栈里也就没找新的伙计了,掌柜的亲力亲为,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手脚麻利的从厨房端出来一口面盆大小的铜锅。

  锅里浓汤翻滚,切碎的羊杂只在汤头上翻着滚。

  大冷天的,二人嗅着热汤里的烟火气,只觉口舌生津,已是动起了筷子,喝酒吃肉,大快朵颐,只吃的头顶汗气蒸腾,王五时不时再问上一些“黄莲教”的事情,苏鸿信皆是有问必答。

  几番言谈过后,王五皱起了眉。

  “鸿信,依你所言,那几个女人多是练的燕青巧打,那到时候你若要进京可就要留意了,如今北方武林的人士多是汇于京城,这“燕青门”势力不弱,要小心!”

  苏鸿信听的一愣,却见王五复又缓声道:“你只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你这断魂刀一亮,便露了底了,那几人修有邪术,你这刀——”

  言至于此,经王五这么一提点,苏鸿信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这刀专破术法,有心人自然能联想到一块去,看来,这事八成还没完。

  “至于那使形意拳的,不算形意门的人,未得真髓,便算不得门人,何况做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我这边会和我师弟李存义说说!”

  苏鸿信呼出一口热气,这又是一位清末武林的名人啊。

  但王五话锋忽转,蹙眉道:“不过,你说自己还得了一本八极拳的拳谱?”

  苏鸿信点点头,除了“请神咒”没说,黄莲教的事,他基本上全无遮掩。“不错,这拳谱最后一页,还有个李字,当初那使八极拳的婆娘气力沉浑,刚猛霸道,差点要了我的命!”

  王五沉吟片刻,又喝了一口酒,说道:“李?那可就有点麻烦了,不过,麻烦的倒不是因为你杀了那个女人,而是因为你练了拳谱上的武功,要是这拳谱的主人找了来,到时候怕要发难于你!”

  几筷子下来,苏鸿信吃的满嘴油膏,他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蹙眉沉声道:“我知道,自古以来,偷学武功,皆乃江湖大忌,何况这拳谱我得来的途径不正,被人找了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这拳谱的主人,王大哥是否已知道是谁?”

  王五此时已喝完了大半坛酒,面颊红通如火,然眼中却无半点醉意,他笑道:“李?这武林中,八极拳真正练出气候的,又有几个姓李的,不知道神枪李书文你听没听过?”

  一听是这人。

  苏鸿信蓦然一停筷子。

  “居然是他?”

  这可是个凶人。

  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他又怎会没听过的,简直就是如雷贯耳,真要是这位找了来,恐怕就够他受的了。

  眼见苏鸿信停筷沉思,王五咧嘴一笑:“哈哈,其实他真要是找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李书文虽说脾气古怪,但却是明辨是非的人,乃是当世真正的豪侠,你练了他的东西,吃点苦是难免的,到时候就看你怎么应付了!”

  二人一面闲聊着,一面吃肉喝酒,几轮畅饮下来,硬是喝了五坛半的老酒,喝到凌晨两三点,苏鸿信才不胜酒力,打了个酒嗝,趴桌上了。

  第二天,等苏鸿信被一阵尿意憋醒,才发现自己在客房里躺着,下去的时候,外面已是艳阳高照,一夜已过。

  掌柜的笑迎道:“苏先生,昨晚上那位爷有话留给你,说是你将来要是去了京城,可以去源顺镖局找他,到时候再痛饮一番!”

  苏鸿信点点头,目光瞥向门外投进来的朝阳,轻声道:“知道了!”

  “苏先生,你要去京城么?”

  掌柜的好奇问了句。

  如今乱世当头,天津已是各行百业齐聚,那京城是何等场面便可想而知,龙蛇混杂,天下武夫,或是为家国大事汇聚其中,或是想扬名立万,成就一番,那可真就是各路高手齐汇,风云聚涌,便似那武侠小说里的武林大会。

  苏鸿信眼中光华一闪而过,径直出门。

  “去,当然得去!”

067 正主寻来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12 2020.08.13 20:33

  如今这世道,不同于那些武侠小说里说的,武林与江湖,虽说有相通之处,却又非完全相同。

  国分南北,武门自然也分南北,北方武林,多是以太极、八卦、形意、八极、戳脚、燕青、谭腿、三皇炮锤等为主的势力,而南方,最出名的无外乎洪、刘、蔡、李、莫;若真要细说,倒不妨把武门看作是介乎于江湖边缘却又依仗江湖而存在的势力,凡事多讲些规矩,武人嘛,做事直接,当然是以手上功夫来论。

  至于这江湖,那说的可就多了,囊括了三教,及八门九流,还有各方地域的帮会、堂口、乃至各路黑白两道势力的统称。

  这便是江湖,江湖就是没规矩,谁权大、钱多,谁就是规矩。

  坐次要分先后,人要分个三六九等,江湖更得分个三教九流,高的看不起矮的,贵的瞧不起贱的,富的更是欺凌穷的;说起来,苏鸿信还算不上武门中人,他是下九流里的货色,耍的还是捞阴门的手艺,人惧鬼厌,说的就是他这种行当。

  打从那日在街市口亮了刀,斩了头,这天津城里,看见他的人,无不是避而远之,如见蛇蝎鬼魅,不过,世道如此,人心如此,苏鸿信也懒得去在这些事上浪费功夫,除了平日里在衙门溜达会儿,他也落得清闲,整日里埋头习武,却是为了进京做准备。

  好歹来都来了,不去那龙潭虎穴里闯上一闯,岂非憾事一件。

  过了初春,转眼便是入夏。

  这天傍晚,就见通福客栈的王掌柜,满头大汗的拎着个食盒,小步慢赶的绕到运河边上的一间小院外。

  还没进去,便能听到院墙里响起的呼喝声。

  木门半掩,王掌柜推门而进。

  “嘎吱~”

  干涩的门轴一转,但见院里不大不小的泥地上,一人精赤着上身,紧勒着裤带,头顶披散着乱发,脑后留着条小辫,怀中搂着个面盆大小的石磨,正在手里翻转抛举,脚下则是贴地蹭着古怪的步子,再听其口中气息沉浑绵厚,时吐时吸,呼啸有声,好不惊人。

  哪怕已是看见过很多次,可王掌柜还是不免心惊肉跳,他招呼道:

  “苏先生!”

  “砰!”

  听到掌柜的开口,那人一放怀中石磨,已是转过身来。

  入眼,便见此人胸膛上一只扭身顾盼的漆黑恶兽倏的回首张望过来,呲牙咧嘴,恶相天成;只待夕阳余晖一过,那双暗金色的兽瞳霎时仿似绽出骇人血光,惊的掌柜心头都是一个激灵,好像三伏天的天气瞬间凉下来一截。

  大热天的,别的地儿都是蝉鸣鸟叫,可这院子周围,却是静的吓人。

  这人五官一露,正是苏鸿信。

  擦了一把汗,他走到屋檐下一口半人高低的大缸前,只把上面反扣的簸箕一掀,就见里面竟是装着大半缸的酒浆,底下沉着不少药材,顺手拾起面上的瓢,满满一舀,便狂吞猛饮了一口,而后再舀一瓢,淋在了自己身上。

  他边揉搓着上身的筋肉,问:“咋了?是不是有事?”

  王掌柜擦了把冷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苏先生,昨儿个有人找我这来,说是能不能请您帮个忙,他家娃儿撞客了……”

  苏鸿信随意道:“小事,你让他过来吧!”

  王掌柜应了声,放下了手里的食盒,转身便赶了出去。

  打王五走后,他便买了这院子,平时也懒得出去,只在院中耍着拳脚,打熬着气力,拉伸着筋骨,饮食便让王掌柜瞧着饭点送来,练拳练的都快痴了。

  他着重练的是八极拳,此拳重浑身肢体的协调运用,对他现在来说,裨益甚大,不像太极和八卦那些内家拳,需要数年的苦修,才能习有所成。

  毕竟,他现在最精的是刀法,谭腿又是个半吊子,手上总得多点能拿出手的东西,不然去了京城,丢人是小,说不定命都得没了。

  “可惜,要是能得到形意拳的桩功,说不定进展会快些!”

  又舀了一瓢药酒,苏鸿信一口灌完,憋着喉中的滚烫热气,挪步走到院里的一颗桂树前。这桂树比他腰身还粗,时值六月末,桂香将放,他临到近前半步,步伐陡住,上身往前一斜,推肩抵肘,对着树干便沉沉靠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陡然自树干与苏鸿信肩肘接触的地方生起,沉重惊人。

  旋即枝晃叶落。

  苏鸿信口中闭气屏息,右脚绕树往侧一滑,却是把左肩换成右肩,侧身倾斜,双脚甫落,便似生根在地,腰身一震,立时又靠了上去。

  “砰!”

  又是一声。

  声音刚落,他左脚再滑,再换左肩,两双脚只绕着桂树盘转,一步一靠,一圈转下来,地上已是落满了桂叶。再看树干上,时长日久,这上面的一圈,赫然已是被磨平了沟壑,变得光滑,且浅浅凹了下去。

  又转了几圈,暮色渐深,门外多了几个脚步声。

  王掌柜边擦着汗边站住,身后还跟着辆驴车,驴车上,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上面,无精打采的,嘴里吃吃发笑,似傻似颠。

  可一到院门口。

  那孩子突然双眼圆睁,疯狂挣扎了起来,口中哇的又哭又嚎,尖声叫道:“啊,不进去,我不进去……”

  张嘴吐出的声音,竟是苍老无比,沙哑刺耳。

  三两下的挣扎,愣是把驴车摇的快要散了架一样。

  只把跟来的几人骇的惊恐失色,三个汉子连带着一个妇人,四人硬是按不住。

  正哭嚎着,院里却陡然响起一声冷哼厉喝。

  “滚!”

  冷哼一落,孩子哭声立止,面露惊恐嚷道:“饶命……饶命……这就走……”

  下一瞬,孩子挣扎的身子立马软了下去,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小子在人家坟头撒尿了,赶明儿醒来去烧点纸钱,磕几个头,就没事了!”

  苏鸿信的声音隔着墙传了出来。

  跟来的几人对着院里便扑通一跪,嘴里千恩万谢的。

  随即就听又有声音又传出。

  “行了,回去吧!”

  这还没进门呢,驴车就又被赶了回去。

  王掌柜瞧的傻眼,忙道了几声谢,才跟着走了,边走嘴里还啧啧称奇。

  等人都离开了,苏鸿信慢慢走到门口,一双眼直直瞥向运河边上的一颗树。

  树底下,坐着个人。

  那是个瘦小枯干的汉子,貌近四十,穿着件无袖布褂,腿上是条浅灰色的灯笼裤,脚上踩着双泥渍斑斑的搬尖洒鞋,精瘦肤黑,上唇还蓄着两撇胡子,浓眉圆眼,正靠坐在树根下纳凉。

  身边的地上,斜斜横着一杆大枪,这枪可是长的惊人,好家伙,差不多都有三米来长了,枪头上裹着灰布。

  苏鸿信刚一瞧向对方,那人也慢慢转头,四目相对,他背后汗毛竟然全竖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冒起一个个凸起,全是鸡皮疙瘩。

  到底还是找来了。

068 终见高山

戏鬼神 夜雨飘灯 3194 2020.08.14 15:01

  看见这人。

  苏鸿信既没躲,也没逃,反倒是敞亮的拉开了院门,转身回屋了。

  他也算是见过高手的人了,可这汉子一眼瞧来竟是扫的他背后能汗毛倒竖,这就有些惊人了。

  武夫所练,无外乎精气神三昧,但凡真正的高手,精气内敛,气血雄浑,自有一股慑人气势,厉害的兴许瞪上你一眼,便能令你胆气为之一丧,这便是先声夺人,在气势上压你一头,还没打呢,就先输了一半。

  好在苏鸿信如今刀下杀人过百,自有一口恶气胸中藏,目中戾光放,这气势上,两人也多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怵谁,还得是亮亮把式,手底下见见真东西。

  日头西斜。

  远处的暮蝉吵的正欢,这院里四周却静的吓人,就见树下的那人,眸子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敢情是和苏鸿信一样,这手背上的汗毛也都竖了起来。

  汉子低低自语了一句。

  “好一口恶气!”

  不见动作,却见其手背上的青筋莫名贲张,一鼓一跳,只鼓了两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竟又没了。

  随后。

  汉子一把抓着枪尾只甩腕一抖,地上那杆大枪整个似龙摆身一样,哗的蹦到了空中,被其横空稳稳一端,那是晃也不晃,右手再顺着枪杆往前一滑,脚下一赶,便已握到了枪杆前三分之一处,尾端拖地,向小院这边行来。

  木门大敞,两扇木门沾惹着厚厚一层风尘,灰蒙蒙的,斑驳难看,脏兮兮的。

  别看汉子身形瘦小,可这脚下的步子,溜的就跟泥鳅一样,一双洒鞋贴着地一噌一滑,绕着弧形步,短短几步,硬是赶过了三十来米的距离。

  苏鸿信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手里杵着断魂刀,看着对方的步子,眼皮又是一阵狂跳,同样是弧形步,这却与那燕青拳有些不同,瞧着只像蜿蜒蛇形,竟然是劈挂。

  汉子只赶到门口,眼见苏鸿信杵刀静候,目光似是亮了亮,而后视线一转,却是直直望向了院里的那颗老桂树。

  待看到上面被磨得光秃秃的树皮后,不由得皱了皱眉。

  “见过李大侠!”

  苏鸿信远远拱了拱手,缓声道。

  眼前这人,十有八九便是那李书文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大高手,饶是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李书文眉头一展,面上似没表情,一双眼定定看向苏鸿信,已是提枪跨进了院子。

  “就是你得了咱的东西?”

  声音出口居然听着有些温吞。

  可苏鸿信却不敢心存侥幸,此人杀性之重,但凡动手,手底下那可是鲜有活口。

  他咧了咧嘴。

  “不错,练了就是练了,小子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李大侠想怎么个收拾法,不妨划下条道来,但有一样不行,您若想要我的命,那今天咱们就得见个生死,除此之外,别的,我都能接着!”

  苏鸿信可不喜欢遮遮掩掩,拐弯抹角的,他性子直来直去,做事也喜欢直来直去,索性开门见山说个明白,毕竟学了别人的东西,理亏在先。

  “好!”

  李书文眸光一闪,却是一把扯下了枪头上的灰布,亮出一截银光闪闪的枪头。

  “你学了我的东西,按规矩我得收回来,但你明知道我能找来还敢在这天津城里等着,就冲这,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能在我枪下走过六招,我转身就走!”

  端是快人快语。

  苏鸿信脸颊却是一紧。

  他宁愿这李书文用拳,神枪神枪,这可是一步步杀出来的名头,八极大枪更是被其耍的名震武林,武门高手,遇到这位,那都得头疼。

  现在对方居然要用兵器来搭把手,弄不好,今天他身子上就得多出来几个窟窿眼,透心凉。

  不过,既然人家已经给了退路,苏鸿信也不磨蹭,手中断魂刀一拎,便站了起来,只要躲了他这六枪,那这事儿就算结了。

  苏鸿信舒展着筋骨,走到院中,望着那亮着光的枪头,心头暗自警惕。

  据说此人为练这一杆大枪,昼扎铜钱眼,夜扎香火头,刺镜达触而不伤,刺厅柱之蝇,达蝇落而厅柱不损,简直神乎其技,哪怕是后世,这也是位名人。

  没成想今天他居然要以身试枪,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像是看透了苏鸿信的心思,一直面无表情的李书文忽的咧嘴古怪一笑,口中只道:“看枪!”

  他枪尖往下斜斜一刺,已是扎在了苏鸿信先前打熬气力的那个石磨中心的轴眼里,而后挑杆一掀,两百来斤的石磨竟然被生生挑到了空中,再似摇风车一般,凌空一抡,转了一圈。

  骇人风声呜呜作响,只在苏鸿信勃然色变中,那石磨已当头砸来。

  一刹那,苏鸿信遍体生寒,头皮发麻,口中怪叫一声,倒地就往前翻,下一瞬,便觉一股劲风贴着他后脑勺飞过。

  身后,“砰”的一声闷响,那石磨赫然已斜斜嵌入土中一小半,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

  苏鸿信背后立马沁出一层冷汗,心中已是暗骂,这气力是不是忒大了点,若非亲眼所见,他是绝不相信眼前这副瘦小的身躯上,竟能爆发出这么大的气力。

  可已来不及他细想,面前陡见一片银光如梨花绽放,晃的他瞳孔骤缩,口中强提着一口气,他蹬地一窜,脚下发力,整个人自平地窜起。

  眼看着已躲开了那几朵枪花,不想一阵骇人劲风呜的一转,却见一杆大枪凌空一抡,当胸划来,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将断魂刀往胸前一立。

  “梆”的一声,苏鸿信整个人立马就被一股大力带飞出去,狠狠撞在了院墙上,撼的黄土乱飞,握刀的双手一阵酸麻。

  一番交手下来,他像是也打出了真火,看来光躲还是不行啊,这厮分明是打定主意要他命来的,眼中厉色一露,管他娘的是谁,先打了再说。

  迎面,便见李书文脚下一赶,快如闪电,手中长枪一抖,枪头直如游龙,左右翻动,抖出一片灿烂银花。

  “嘿!”

  苏鸿信双眼骤凝,往下缩身一躲,脚下已同时腾挪扭转,滑向一侧,手中断魂刀陡转,刀身在上,反手倒持,对着枪杆便劈了下去。

  可哪想李书文见之不惊不慌,枪杆一震,竟似扭动的麻绳一样转了转。

  “铛!”

  断魂刀一落,苏鸿信蓦然觉得自己的刀刃竟是在打滑,像是有股奇怪劲道带偏了他的刀,别说砍断了,在那枪杆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那枪杆却是余势不停,只一拦苏青胸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滚了几圈。

  这才短短几招,苏鸿信已是灰头土脸,连连吃亏,不及喘息,再见枪头朝自己扎来,他眼露杀机,戾气横生,翻身凌空一转,长刀杵地拦枪,双腿则凌空飞踢出数脚。

  “小孩子的把戏!”

  李书文蹙眉说了一句,却是认出了苏鸿信这半吊子的谭腿。

  “贪多嚼不烂,小子,你还得多练练!”

  倏然,李书文手中长枪倏的往回一收,而后如蛟龙出海,竟是耍的如绣花般径直穿过了他的层层腿影间,只往他咽喉送来。

  寒芒眨眼便已到了面前。。

  苏鸿信如坠冰窟,只觉得一点森寒自他咽喉处飞快散至全身四肢百骸,骇的他脸色煞白,一个寒颤,眼睛都红了。

  “扑通!”

  他跌落在地,惊魂未定的忙摸了摸喉咙。

  “今儿跟你搭把手,一是看在王五爷的情面上,二来,我在这天津城里,已待了半个来月了,见你小子为人豪爽,性子不坏,也不算辱没了咱的东西,学了就学了,但你学的不对,今儿我就得敲打敲打你,免得到了京城,丢了性命是小,你再丢了我的脸。”

  李书文把长枪一竖,直直将其杵在地上。

  “你那吞气的法子不对,这一口气,你得沉到丹田肺腑,方能调控全身,运使四肢,你小子对我胃口,今儿咱就给你留个念想,看好咯,留神我的气息!”

  李书文语气温吞的说完后,紧了紧裤带,抖了抖身子,浑身竟是传出一阵咯咯怪响,双足一沉摆了个架势,便朝着那颗老桂树走去。

  短短几步,李书文蓦然一斜肩膀,脚下一蹬,落地分金,沉沉踏出六个变化不同的足印,双眼暴睁,精光四射,口中乍然鲸吞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吞的,就听一声古怪的异响陡然自其胸腹间惊起,却非往日里苏鸿信口中所发之声,听着,像是牛鸣闷哼一样,沉而厚,仿佛胸腔共鸣一样,在这院中久久回荡不散。

  只在苏鸿信瞪大双眼的注视下。

  李书文已是沉沉靠在了桂树上。

  但诡异的是,不似苏鸿信那般震响惊人,而是声响轻微,像是拍了个蚊子,没使力道一般。

  站直了身子,李书文也不去理会蹙眉深思的苏鸿信,肩挑大枪,出了门。

  院里。

  苏鸿信灰头土脸的坐地上,等人走了,他才猛的反应过来,急赶到酒缸前,凑着里面的倒影,只见咽喉上,一个针扎似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只把他看的默然当场。

  但旋即,他脚下如飞,忙掠到那颗老桂树前,皱眉看着李书文靠过地方,下意识,伸手一扒树皮。如今正值夏时,草木繁盛,枝干坚韧,没成想这树皮竟然被他伸手就扒开了,脆软的像是棉絮一样。

  而在扒开树皮后,却见发白湿润的树干上,纹理错乱,参差不齐,缝隙间竟然外渗着浆液,表面看似无损,可内里竟已是被劲力给捣烂了。

  苏鸿信慢慢起身,心中震撼莫名,眼中满是惊色,目光一点点看向地上的六个脚印。

069 天津阅兵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56 2020.08.14 21:14

  这六个脚印,深浅各异,方向各异,深则三寸,浅则半寸,有的正反相错,有的斜斜撇开,很是古怪。

  苏鸿信看的双眼凝神,惊疑不定,他强压心头震撼与激动,依着八极拳吞气发劲的法门,一脚踩了上去。

  脚印重叠,第一脚还没什么感觉,可等第二脚落下,他腰身随之一拧,双腿的筋肉竟是被莫名拉扯一牵,却不是他自己想要如此,而是那步伐与吞气法门协调后带来的非凡变化。

  一时间,苏鸿信只觉自己的下盘蓦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牵一发而动全身,浑身似起了连锁反应,气息未止他忙又顺势依着这种玄妙感觉踩出第三步。这一步,与前一步正反相错,间隔不小,若想要踩上去,势必塌腰蹲身,苏鸿信回想着李书文先前的动作,依葫芦画瓢,也是把身子沉下去一截。

  只这一沉,一股热气猛的自尾椎窜腾而起,沿着脊椎直直往上飞窜,苏鸿信立觉背后似痒似烫,下意识的便抖了抖身子,像是抖虫子一样,可他这一抖,那股热气当即顺着抖身的劲力,自脊椎而散,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骨骼。

  “咯咯……”

  随即身上居然冒出来一阵炒豆子似的响动。

  苏鸿信双眼放光,又出一步,斜斜迈出,一扭身,背后脊柱竟不自觉的被那热气带动,似活了过来,变成一条大龙,随气息起伏,将那股热气散入了全身;最后,热气尽散,一缕淡淡的凉意悄然陡起,像是三伏天里,突然有一注凉水沿着后背淋下。

  苏鸿信莫名抖了个寒颤,浑身筋肉随之一紧,只觉得好不舒坦,身子都跟着抖擞起来,像是有一股劲力在他筋肉中孕育而起。

  也在这一步,他气息方尽。

  脚下再迈一步,苏鸿信口中吞气,一口气直吞入喉,沉沉坠入丹田,鲸吞之声唔的自喉中乍起,像是吞进了一龙一虎,在胸腹间冲啸来去,令人忍不住要宣泄出去。原本孕育的那股劲力,借着这口气,仿似从幼苗转眼长成参天大树,拧为一股,凝而不发。

  苏鸿信再跨一步,力从地起,已斜着身子朝桂树靠了过去。

  “哼!”

  胸腹间激荡的气息,霎时随着劲力的宣泄,化作一声轻低的闷响。

  “啪!”

  但见这一靠正靠了个结实,桂树树干上,竟留下一道惊雷似的炸响,沉闷惊人。

  苏鸿信站直身子,朝着自己靠撞的地方看去,只见树皮已似碎裂的瓷器一样,龟裂开来,树皮下的树干上,则是被他这一撞撞出一个核桃大小的浅坑,外渗汁液。

  他一口气泄尽,眼神怔怔的看着自己撞出来的浅坑,忽的咧了咧嘴。

  真是承了李书文的大情了。

  居然是骨骼与筋肉的练法,有了这方法,他便能锁得住体内的精气,已算是得到八极的真髓了,还有发力的关窍,这可都是非真传弟子而不授的东西。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今日这李书文非但没有收回他的东西,竟还传了真髓,这人情可是欠的大了。

  不过,苏鸿信现在却没心思理会别的,盖因他心神已全部沉浸在了先前那般玄妙感受中,回味中,复又走起了那几个步伐,如虎扑龙游,在院里耍练了起来。

  ……

  时间过得很快,苏鸿信得见高山,自是要追逐而上,整日里练武练的更加痴狂了,连睡觉、上厕所都没闲着,口中八极拳的吞气法门已是日积月累,逐渐融入呼吸,更可蓄气于丹田,随时侯用,行走坐卧,皆慢慢化作本能。

  他浑身筋骨本就不弱,只是一直未曾找到关窍,如今一朝得见真传,日以继夜的苦练打熬下,筋骨舒张,体魄便渐渐魁梧起来,气力大增,饭量更是大增,顿顿要见荤腥,以此填补精气,再有药酒外涂,厚积薄发,进境非凡。

  眨眼,便到了八月。

  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谭嗣同入京。

  自六月起,光绪帝决定变法之后,各地已是接连掀起维新运动,响应号召,壮飞之名,传遍天下。

  只是苏鸿信两耳不闻窗外事,练武练的只如疯魔了一般,一身气势日益剧增,加之他不时行刑斩首,久而久之,养成的气势便似狮虎豺狼一般,平日瞧着不显山露水,可但凡目光一扫一瞥,稍露点煞气,已是足以骇的人胆惊魂飞,心颤发怵。

  整个天津城,如今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活阎王”,一经提起,黑白两道那都是惧之三分,谈虎色变,好在这只恶虎醉心武功,无心他顾,只让他们也都松了口气。

  直到九月。

  变法维新,如火如荼。

  这一月,天津准备阅兵大典。

  满城热闹。

  院子里。

  苏鸿信依照往常演练着拳脚,那颗前些日子本还枝繁叶茂,含苞待放的桂树,如今却似入了秋冬一般,翠叶泛黄,桂花零星,像是迟暮将亡的老人般,渐枯渐萎,怕是挨不过今年的冬天了。

  正练着,苏鸿信眼中却蓦的精光一露,双手双脚一展,如恶虎扑起,径直袭向院角的一处墙头,却见那里,正有个人探头探脑的朝院里偷瞧着。

  “哪条道上不开眼的?敢来你爷爷这触霉头?”

  他一扑而起,厉啸一声,整个人势如流星般,一侧肩肘,便朝院墙靠了过去。

  院外,隐听一声惊呼。

  却见那人还不及跳下去,苏鸿信已是悍然撞在了墙上。

  只这一靠,那土墙立马就和长虫一样,整个打起了摆子,晃颤欲倒,好不惊人。

  遂听外面响起一声“哎呦”。

  苏鸿信脚下一赶,径直转出了门,就见院外,一人正跌坐在地,揉着屁股。此人一身长袍马褂,瞧着不似穷人的打扮,模样生的是唇红齿白,若说别人怕是看不出来,可苏鸿信一眼就瞧出来这是个女的。

  “等等!”

  眼见苏鸿信追出来,那人脸色一白,忙道:

  “是王五爷让我来请你的!”

  话都不利索了。

  委实是眼前这位的气势太过骇人了,披头散发,身形奇伟,肤色古铜,一双精光内敛的冷眸居高临下一垂,她立觉自己仿似被一只恶兽盯是,下一刻就像要被撕碎了一样,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你又是谁?”

  苏鸿信随口问道。

  “我是我们家先生的跟班!”

  这人心惊胆战的站起,眼见苏鸿信没了动作才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咽着唾沫。

  “你家先生又是谁?”

  苏鸿信眯了眯眼。

  对面的那人脸色更白了。

  “我家先生号壮飞,如今城里要举行阅兵典礼了,让我来请一请你!”

  苏鸿信眼露异色,但听到王五来了天津他还是不胜欣喜。

  “你等等,我去换身行头!”

070 壮飞先生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02 2020.08.15 13:40

  九月初,自打直隶总督荣禄奉命调兵聚集天津之后,这城里可多是热闹喜庆的风光,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挨家挨户都在清扫着大街,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因为再过不久,可就要举行阅兵典礼了,据说连当今皇上都要来,太后老佛爷也要驾临,可不敢出一点岔子,要是办砸了,指不定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大日子近了,这些酒楼、旅店、客栈倒是赚大了,人满为患,时不时还能看见不少洋毛子,瞧着金发碧眼,没成想竟然还能说出一口地道的汉话,遛街串巷在城里晃悠。

  通福客栈的二楼,一个靠窗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风光,一位穿着白色长衫,文质彬彬的男人正满怀心事的幽幽一叹。

  “壮飞,何故忧叹啊?”

  这人对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五。

  男人忧心忡忡,只收回目光,满怀惆怅的喝了杯酒,才道:“五哥,维新之事,恐有变故,皇上与西太后已是水火不容的局面,此番,我等怕是大事难成!”

  王五听闻,也是默然,不过,遂见他豪放一笑,眼神坚定。

  “壮飞何必如此,我一介武夫不懂救国之道,但万事由心,却也知成不成和做不做是两码事,我等这般作为,本就是不可为而为之,又何必管他成不成!”

  汉子闻言蓦的展颜一笑。

  “不错,五哥此言深得我心,若都认为变法不成,都不去做,那就更没希望了,放眼各国变法,无不是自一次次的失败与毁灭中崛起,若真有成的一天,那我,甘愿做那无数次失败里的第一个人。”

  “说得好!”

  王五听的满面通红,连饮了两大碗酒。

  只说二人正自闲谈之际。

  门外的楼梯上,已是起了脚步声。

  王五眼睛一亮。

  “来了!”

  “少爷,我回来了!”

  门外,响起了跟班的声音。

  男人笑道:“进来吧!”

  只那木门一推开。

  饶是王五,也不禁暗自心惊,眼露诧色。

  但见入眼最先瞧见的,是一条挺拔身影,肩宽背阔,身形奇伟,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虬结宛似铜铁浇铸的一样,脑后扎着一条短辫,额前披散着几绺乱发,面颊上还留着淡淡的胡茬。

  再看此人脚下,双腿屈伸行走仿似虎扑龙游,自带一股逼人的压迫力,一双手筋骨毕露像是蕴积着惊人的爆发力。

  陡然。

  “五哥!”

  一道有些生硬低沉的嗓音,带着欣喜在屋里响起。

  待看到那张脸上含笑的眉眼,王五才是眼睛一亮。

  “好小子,半年不见,你这一身功夫竟然练到这般境地了,身若灌铅,毛发如戟,啧啧啧,看来李书文是把真髓传给你了,好啊!”

  这人推门而进,不是苏鸿信又是何人,一听到这事,他不由叹了口气。“唉,这天大的情分,我也不知道怎么还啊!”

  王五失笑。

  “鸿信,你说这话,我可就要小看你了,如今乱世当头,吾等武人又何必拘泥于小节,在乎门户之见,只要你能铲奸除恶,保持本心,这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不错,如今列强寇境,正是大展拳脚的时机!”一旁的男人笑着接过话茬,旋即又对王五说道:“五哥,还不快替我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王五朗笑道:“哈哈,好,鸿信,这位是壮飞先生……这位,是我年初押镖的时候结识的小兄弟,豪气干云,乃是难得一见的好汉子,姓苏,苏鸿信!”

  尽管心理早有准备,但等听到眼前人就是“壮飞”的时候,苏鸿信心里的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此人身形不高,与他比要矮上一头,气质平和,文质彬彬,疏眉朗目,让人见之便心生好感。

  “你是谭嗣同?”

  他打量着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双眼惊奇,再听疑问,只温言笑道:“不错,在下正是谭嗣同!”

  果然是谭嗣同,苏鸿信眼中光华闪烁。

  “咦?鸿信莫非剪过辫子?”

  谭词同却是瞧见了苏鸿信那一头披散的头发,还有后面的短辫。

  “剪过!”

  苏鸿信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这般应付着,之前他整日里都是带个帽子给遮掩了过去,也没待多久,加上大半个月都在坟地里待着,自然没想那么多。

  不过这次时间就有些久了,总不可能大热天的还捂个棉帽,好在练武之后,气血飞速壮大,毛发生长旺盛,这才把辫子留了起来,免去一些麻烦。

  谭嗣同眼神一亮,又问道:“我听掌柜的说,你以前留过洋?”

  苏鸿信心中苦笑,他之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找了这么个说辞,只是顺嘴说了一句,没成想居然被王掌柜给记下了。

  一旁的王五笑而不语,表情微妙。

  “那是我胡诌的,当不得真!”

  苏鸿信忙摆手解释道。

  谭嗣同哈哈笑道:“那也无妨,既然是五哥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咱们且坐下来,畅饮一番。”

  如此,苏鸿信才暗自松了口气,他可真不喜欢圆谎,寻了个位置坐下,他问道:“五哥,你们这次来待多久啊?”

  王五倒着酒,笑道:“这次我是护送壮飞过来办点事情,刚好有些时间,就想请你出来喝上一杯,晚上就得回京!”

  苏鸿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算时间,恐怕京城里这几天就要生出大变了,他看了看一旁正望着窗外夕阳出神的谭嗣同,心中莫名一叹。

  “来来来,喝酒!”

  王五热络的招呼着,自己先干了一碗。

  言谈至此,几人多是聊了些闲话,还有王五也问了问苏鸿信武功进境中遇到的一些关隘,点拨了不少,令他受益匪浅。

  一直到傍晚,暮色已尽,夜色初升之时。

  众人正喝的尽兴的时候,不料那个跟班突然领来了一个人。

  那人神情焦急,快步赶到谭嗣同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本来微醉微醺的谭嗣同腾的起身,双眼怒瞪,只把手中酒杯掷地一摔。

  “鸿信,我尚有要事,就此别过,日后再遇,咱们再好好喝几杯!”

  当下对着苏鸿信拱手说了几句,便匆匆忙忙的出了门。

  王五临别之际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随即跟着离开。

  窗外万家灯火升起。

  苏鸿信一人自斟自饮,适才那人附耳低语,声音虽小,但他如今耳聪目明,却是隐隐听到了几个字。

  “衣带诏!”

  他喝完了酒,一人出了客栈,径直挑了间街角的铁匠铺走了进去

  “师傅,给咱打两把刀!”

  这是准备要进京了。

  

071 京城大变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11 2020.08.15 22:59

  转眼,又是数日。

  这一日,苏鸿信依照往常在院中耍练着拳脚,那六个脚印,早已是经他不计其数的踩踏化作六个浅坑,然步伐所藏玄妙,自是被他烂熟于心,化作身体的本能,行走坐卧,皆是随心所欲,再无桎梏。

  甚至,他还将运劲法门用于“持刀六刑”的刀势变化,起劲于身,运劲于手,借刃而发……

  所谓久练成技,练技化巧,放眼古今,天下武功,无不是前辈先人一步步自无到有,一招一式摸索出来的,他既有根基,又有底蕴,自是沾了前人的光,刀法进境亦是不浅。

  从打磨拳脚,再到步伐、气息、筋骨,苏鸿信每日里几乎都在重复这些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

  自那日与王五拜别之后,他心中已是有种说不出来的躁动,心神不宁,难以平静,只似心里有涛浪奔腾席卷,往复呼啸来去;也唯有一次又一次的练功方才能令他浑然忘我,沉心静气,摈弃所有杂念,但他心知,该来的总会来。

  何况,他受了人家的恩情,别人不在乎,那是瞧得起他,可他自己要是不在乎,那便是他自己瞧不起自己,大丈夫生于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老祖宗们自古传下来的规矩,人活着,就得顶天立地,恩怨分明。

  欠了东西,那就得还。

  习练了大半日,待到饭点,苏鸿信挑着喘息的空档歇了歇,擦了把汗,喝了几瓢酒,这药酒是他依着老爷子当年留下的方子配的,虽说里头的东西不齐全,但也有些效果,能减缓疲劳,强筋壮骨,补充气血。

  只是购置药材的花销太大,好在那“圣母庙”里挖出来的金子还是足够他用一段时间。

  正喝着酒。

  但见王掌柜照常提着饭盒来了。

  “苏先生,今儿可是把咱吓了一跳,城里头,现在可是有些乱啊!”

  掌柜的额头上满是细汗,边擦着边说着。

  苏鸿信搁下了酒瓢,奇道:“咋了?”

  王掌柜神神秘秘的小声道:“您是不知道,前天发生大事了,直隶总督封锁了进京的要道,听说京城里现在可是大肆搜捕那些维新派的人,今天连天津城里的一些人都没放过,唉,这可真是倒霉啊,本还想趁着大日子多赚点,没成想,又生这事儿!”

  掌柜的边说边摇头,把盒里的小菜一碟碟端了出来。“您吃着,我还得回店里照看着,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说完,急匆匆的就离开了。

  苏鸿信坐在房檐下,听的目光闪烁不定,只端起面前的饭菜,大口往嘴里一扒,边往肚里嚼咽着,边想着事儿。

  他是在算日程,想着该什么时候进京,把这衙门的差事推了。

  最后是打定了主意,等吃完饭,便去衙门一趟。

  可他饭还没吃几口呢,就王掌柜前脚刚走的功夫,衙门里居然来人了。

  来的是个刘姓捕快,至于名字,苏鸿信懒得去记。

  “苏爷!”

  这厮进门,见苏鸿信大马金刀的端着饭碗,只被其眸光一睨,立时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声儿都小了一截。

  苏鸿信三两下吃完饭,一抹嘴,轻声道:“说吧,啥事?”

  刘捕快干笑几声,也不敢挨得近了,据说眼前这人刀下杀人无数,冤魂缠身,院里连只耗子都不敢进,他就站门口笑着知会道:“上面来了调令,请您去京里当几日差,杀几个人,放心,这酬劳比往常要翻个四倍,可是个美差啊,油水足……”

  说着说着,他突然不说了,却见苏鸿信额前几绺乱发下的两双眸子,宛似狮虎睁眼,慢慢张开,圆瞪大张,沉声道:

  “杀谁?”

  刘捕快心头一颤,暗道我的娘啊,差点被吓的一屁股坐地上,口干舌燥,额渗冷汗,磕磕绊绊的说道:“听说是那什么维新变法的人,惹怒了老佛爷,要挑最好的刽子手斩了他们,您也知道,如今京津两地,可就您威名最响,一人连斩八十二颗脑袋!”

  临了还不忘拍一通马屁。

  苏鸿信深深吸了口气,双眼又慢慢垂了下去,像是在思量斟酌。

  沉吟不过片刻,他道:“行,何时动身?”

  刘捕快听到回应如蒙大赦,忙笑道:“今儿晚上半夜的火车,让您连夜赶过去!”

  苏鸿信点点头。

  “好,知道了,我收拾收拾,到时候,就过去!”

  “得嘞,那我这便回去复命了!”

  刘捕快说完,逃也似的扭头就跑,只像是大难不死,从阎王殿里逃出来了一样。

  院里,苏鸿信一人坐那静坐了半晌,然后慢腾腾的起身,拾起了“断魂刀”,瞧着刀身上的斑驳痕迹,这可不是什么锈迹,而是饱饮血液,经年累月下来,被血迹腐蚀后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打了一盆清水,又取了一块磨刀石,坐在院里,沾着清水,一遍遍磨了起来。

  这“刽子手”的刀,按规矩是不能磨的,盖因干这行当极损阴德,故而有个讲究,说的是,通常斩人的是刀,不是握刀的人,但倘若是你亲手磨了刀,添了刃口,生了锋芒,那这斩人的就成了你。

  不过,苏鸿信刀下杀人已是过百,这般规矩于他,已不算规矩,百无禁忌。

  世事难料,没成想,他是要进京了,但却是以这种身份方式进京。

  一把刀,他磨了快三个小时,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把那刃口从头到尾磨了个雪亮。

  等那刘捕快再来催的时候,天边已是红霞西挂,日色渐晚。

  院里,苏鸿信提刀起身,只把刃口往褂子上一噌,刃口上也不知道是被那夕阳余晖映的,还是眼中生出错觉,竟然绽放出一抹骇人血色,殷红的似能滴下血来,硬是把刘捕快瞧的话卡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骇的瞠目结舌,两股战战。

  等到苏鸿信裹好了断魂刀,收拾好一切,这才锁了院门,跟着刘捕快出去了。

  是夜,他坐的是凌晨一点的火车。

  此去,直上京城。

072 刑部大狱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771 2020.08.16 12:15

  一夜无话。

  天明时,火车到的京城,路上来的顺利,不似上次那般离奇诡谲。

  大清早的,城门口便已是热闹的紧,日子不好过,小贩们自然起早贪黑的忙活着,人流拥挤,贩夫走卒,尽在其中;搭眼还能瞧见几个人模狗样的八旗子弟,衣着光鲜,手里托着个鸟笼,嘴里吹哨逗鸟,那眼睛都不正眼瞧人,走的步子只跟螃蟹一样,横行霸道,身后再跟几个趾高气昂的跟班,鼻孔都快朝天了。

  一路走过来,这儿摸个梨,那儿顺个瓜,顶好的大鸭梨,愣是咬一口就给扔了,可把小贩心痛的不行,偏偏还得躬身腆着笑吆喝道:“爷,您走好!”

  这钱可不敢要,一张嘴,别说钱没要到,兴许一箩筐的东西都得给砸了,没准还得再挨一顿打。

  可哪怕只咬一口,这些人走过来,也愣是把肚子吃的圆鼓鼓的,没人敢朝他们张嘴要钱,八成早已是逆来顺受,习以为常了,街上的百姓来来去去,神情麻木,看两眼便走远了。

  路边,一些个走江湖卖艺的这便拉起架势耍了起来,年过花甲的老汉,饿的精瘦黝黑的身子,只似皮包骨一样,须发灰白,手中使着一对木锤,舞的呼呼生风,一旁再有个灰头土脸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拎着个破锣,敲敲打打,卖力的在吆喝。

  一眼扫过,端是众生百态,遍地的人间烟火气。

  嗅着晨风中送来的味儿,苏鸿信下了火车,走到一个包子铺前。

  “来二十个包子,荤素各来十个,尝尝鲜!”

  “嘿,爷,您这胃口可真好,受累,二十文钱!”

  卖包子的伙计瞧见面前人开口就要二十个包子,只是一惊,但随即又欢喜的笑了,大清早的生意上门,这可是好兆头。

  苏鸿信顺手摘了个包子就吃了起来。

  伙计在旁笑道:“爷,味道咋样?可不是我瞎说,就京城里,我们家的包子那是独一份!”

  “不错,再来二十个荤的!”

  觉着味儿不错,苏鸿信数过四十文钱,那伙计可真是欢天喜地的笑的牙都藏不住,等用黄纸包好了,才忙不迭招呼了几句,眼睁睁的瞧着苏鸿信走远了。

  打这儿停了停,苏鸿信便径直朝刑部衙门去了,沿途嘴里就没停下,怀里的包子三两口一个,四十个包子等到衙门口的时候,一个不剩。

  进去的时候,他先是递了腰牌,但还是被例行盘问了一通。

  却是如今城中动荡,以防有人劫狱。

  等问盘问清楚了,当值的也不废话,领着他就进了刑部的大狱,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敢情是人手不够,顺带着让他在这凑凑数。

  大狱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加上这不见天日的世道,苏鸿信只一进去,便觉得是乌烟瘴气,秽气丛生;冤死的、饿死的、病死的、打死的,这里面可多了去了。

  耳边是各种叫怨喊屈的哭嚎哀叫,再带上一股屎尿和各种腐臭霉味混合的气味儿,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进了门,就是刑堂,平日里严刑拷打,逼问审讯也大都在这个地方,不过,听说那刑部里还有个刑堂,里面诸般刑具是五花八门,齐全的不行,谁要是进去过一遍,不死也得疯。

  刑堂里摆着一张桌子,三个狱卒光着膀子,坐那划着拳吃着肉,吆五喝六的,身形虽说或壮或瘦,各有差别,可筋肉轮廓却都分明,竟然还是练家子。

  不过苏鸿信心里倒没什么意外,这种差事,别看待的地方不行,可那油水却足啊,已经算是肥差了,能在这干的,手底下都有真东西,换句话说就是背后有人,不是市井里的帮派势力,就是武门里的人,待在这,也是为了方便照应着外面的人。

  加上每月再给上头孝敬点,银子给足了,一个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来了新人,这几个卒子彼此相视一眼,使了个眼色。

  “嘿,那小子,听说你是从天津来的好手?刽子手?到时候可别吓得尿裤裆了,哈哈!”

  就见个圆脸汉子下巴一仰,嘿,愣是拿鼻孔对着苏鸿信,估摸着是瞧他模样和气,这是起了立下马威的心思,怕他分了油水。

  三人立时哄笑一片。

  看着这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模样,苏鸿信咧嘴一笑,他不笑时还好,可这一笑,只笑的桀骜狰狞,那三狱卒正端碗喝酒呢,浑身一哆嗦,立马吓得喉头一鼓,那酒水只在喉咙里咕噜噜乱转,死活就是咽不下去,卡的一个个脸色涨红,张嘴就往外吐。

  真可谓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小小的牢狱里,竟然也能给他整这么一出。

  “爷爷就是刽子手?咋的?想来事?”

  苏鸿信慢腾腾的一步步走过来,眸子斜斜一睨。

  三个狱卒脸色登时由红转青,那圆脸的腾然一拍桌子,“啪”的一声便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丫的,找死是不是?”

  另两人一个脸上生着麻子,一个身形精瘦,也是接连拍案而起,直直瞧来。

  苏鸿信笑道:“来,要不耍上两招?”

  “好小子,给咱倒下吧你!”

  那精瘦的汉子双手一按桌面,豁然腾空一起,跳翻过桌子,双手虎口陡然一合,食指、拇指回勾相扣,成了刁手。

  苏鸿信一撇嘴。

  “螳螂拳?”

  那厮本是正面相迎,然一到近前双手攻势一变,虚实一转,已是横着侧勾向苏鸿信的面门。

  苏鸿信左臂忽往上一横,赶出半步,将那勾来的双手拆开,右手往下一搂,却是一记朝阳手,那小子还在空中呢,裆下一凉,已被搂个正着,耳边就听:“走着!”

  不及反应,整个人已在惊呼中被苏鸿信搂着裤裆摔了出去,像是旋转的葫芦一样,“啪”的一声就摔在了地上,只把那厮摔的气血翻腾,浑身骨架都和散了一样,像是条死狗般趴地上,疼的差点没昏过去。

  另两人脸色大变,一人单手一按桌面,右脚已是绷直了脚背,脚尖直朝苏鸿信肋下戳来。后一人双掌如刀一伸,脚下滑如泥鳅,这便欺身贴来。

  “八卦掌?戳脚?”

  苏鸿信眼睛一眯,脚下往后撤了半步,趁那一脚落空,左手扣指一抓,已是快如闪电擒其脚踝,右手则是五指捏了个凤眼的模样,对着贴过来一只手手背啄了下去。

  “啊!”

  一啄即中,那使八卦掌的圆脸汉子惨叫一声,整只手触电般往回一缩,直疼的冷汗直冒。

  苏鸿左手再发力。“过来吧!”

  那麻子一脚踢出没成想被擒个正着,旋即一股惊人大力已是沿着脚踝袭来,整个人立马身子一横,被生生拽了过去,竟是被苏鸿信倒提在手里,随后也被摔了出去,哎呦连天。

  眼看着几人竟是被三下两除二的收拾了个干净,那圆脸的脸色已是渐渐白了,他们平日里仗着一点拳脚功夫可是没少作威作福,如今自是心知遇到了硬茬。

  “老实了么?要是还不服?咱再论论兵器!”

  等苏鸿信把断魂刀摘下来,往桌面上一横,三狱卒的脸色全都是煞白煞白的,只似受惊的兔子一样,忙站了起来。

  “你、你就是那天津城里刀下连斩八十二人的活阎王?”圆脸语气结巴,脸颊上的冷汗都出来了。“这、这……之前多有对不住,您多包涵,都是一起捞食的,犯不着……”

  苏鸿信似笑非笑,嘴里淡淡嗯了一声,才开口道:“好说,我这人瞌睡重,也不喜欢守夜,轮值的事别算我!”

  听到苏鸿信这么说,三人那是赶忙应着。“您放心,待会您出去转着就行,这里咱们几个就够了,您啥时候想来,再过来。”

  苏鸿信只把腿一翘,顺手扯过桌上的一条鸡腿,边吃着边说道:“那就说好了,到时候千万别给爷穿小鞋,在这门里咱们算是一伙儿的,但要是出去了,我可不想去你们家里走走!”

  他眼神一瞟,三人齐齐汗毛倒竖,面如土色。

  不想苏鸿信嘿嘿一笑,话锋一转。“算了,我还是在这待着吧,既然来当差,就得有个当差的样,我先在这大狱里转转,熟悉熟悉,你们继续吃吧!”

  说完,也不管三人的模样,已是沿着狱道走了进去。

073 阴差阳错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12 2020.08.16 19:23

  牢狱之灾如何?

  这可真不像是电视电影里演的那样,进去一趟只是脏了点。苏鸿信一路走过来,这会儿天刚亮不久,鸡鸣犹在,前半截狱道还好,两侧隔几步还给开个烧饼大小的圆孔,能透口气,可越往里,那是又昏又暗;只能凭着墙上插着的火把,借着盈盈火光去看东西,一具具挂锁带镣的身影,脏的不成样子,坐角落里,双眼麻木空洞,命还在,人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时不时瞧见两个深凹下去的水牢,也不知道底下挖了多深,又馊又臭的污水简直就和泥汤一样,八成泡死过人,恶臭难闻。

  这样的水牢,但凡谁下去了,再上来不死也得废,那是能要命的,甭说一年半载,只泡个十天半月,这人就算是废了,下身溃烂,都不用等到行刑,出了门,挨不过几天就得死。

  仔细一瞧,里面还能看见几只黑毛耗子吱吱在水里游着,犯人一个个饿成了皮包骨的模样,可这耗子却是硕大肥圆,见了人都不带跑的。

  苏鸿信一路数下来,里面牢房已是不下八十来间,全都有人,有的挤着七八个,有的则是单间关着,还有的什么饿死的,病死的,今儿早上恐怕还没被狱卒发现,光他看见的就有五六个,都发臭了。

  蓦然,他脚步一停,却是瞥向了左侧的几间牢房,不同于那些叫屈喊冤的,这几个倒是安安静静,且狱道已快到了尽头。

  苏鸿信四下看了眼,然后压低嗓音轻声道:“壮飞兄?”

  这话一出去,其中一间牢房里,已是乍闻镣铐的响动,哗啦一声,但见火光里,一双手突然抓住了牢房的木柱。

  “鸿信?”

  那人披头散发,言语似带惊奇,又带喜意。

  只一瞧眉目,不是谭嗣同又是何人。

  “时隔多日,没想到你我再相逢,竟是在这里!”

  大难临头,生死当面,他竟是还能谈笑自若,只是嗓子沙哑的厉害,双眼满布血丝,神情憔悴。

  “哈哈,莫非,他们是打算让你来斩我的头?”

  苏鸿信心头百感交集,虽说不过萍水相逢一场,然,对此人的所作所为,他却是心存敬重,乱世当头,自是以变而求存,可惜,生不逢时,这满清鞑子的江山已是到头了。

  “不错,昨夜我接到调令,怕是就在这几日!”

  “呵呵,好啊,想不到最后竟是死在鸿信你的刀下!”谭嗣同突然一睁眼,目光灼灼,只沉声问道:“鸿信,你的刀,是什么刀?”

  四目相对,苏鸿信沉声应道:“铲奸除恶之刀,杀敌雪恨之刀,快意恩仇之刀!”

  谭嗣同越听双眼越是发亮,最后目中似泛水光。“好一口断魂刀,如此,我死而瞑目!”

  苏鸿信双拳一紧,说道:“壮飞,等我出去与五哥商议一下,到时候救你逃出生天……”

  “别,别让五哥来……”

  怎料谭嗣同却是截然打断了他的话,正要再说,远处忽传来了脚步声,谭嗣同忙又缩回了昏暗中。

  “苏爷,您瞧的咋样?”

  来的是那个使戳脚的麻子,颈上盘着油腻的发辫,天灵盖上冒着乌青的发茬,长脸小眼,有点局促。

  苏鸿信装着四下一瞧,一脸的嫌弃。“他娘的,这破地儿能把人熏死,倒胃口,不看了!”

  麻子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对对,咱出去,我们哥几个置办了点酒菜,权当给苏爷您接风了,之前多有得罪,往后还请苏爷照应着点!”

  这小子欺软怕硬的功夫倒是绝了,这会儿就和变了张脸似的。

  但苏鸿信也乐的如此,免了麻烦,他笑道:“兄弟有心了,放心吧你就,我可不是小气的人,江湖人手底下耍几招,不记仇的。”

  若有若无的瞅了眼谭嗣同的牢房,记住了位置,他跟着麻子就朝刑堂那边走。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只是上面换了桌酒菜,摆满了大鱼大肉;另外两个都在那等着,但对他的态度却各有差别,一个堆着笑,一个拱拱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堆笑站着的,是那耍螳螂拳的,拱手坐着的,则是使八卦掌的。

  这就得论论他们背后的门派了。

  这“八卦门”在江湖中的地位可不低,非但不低更是极高,三大内家拳之一。自董海川之后,有名的几位如今可都是实打实的大内高手,诸如其大弟子尹福,再有如宫宝田更是宫中护卫统领,加封四品带刀侍卫,可算得上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典范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京城里才汇聚了不少想要出头的各门派的高手,搏个面儿,兴许说不定就被人赏识了,得个一官半职。

  “苏爷,之前多有得罪,咱兄弟几个给您赔个不是!”

  好在三人嘴上都认了怂,谁叫他们技不如人。

  苏鸿信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一屁股坐下,笑道:“客气了,哥几个把碗里的酒干了,今儿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苏爷敞亮!”

  听到这话,那圆脸八卦门的汉子也不好再绷着脸,露了笑,几人端酒又是一顿吃喝。

  这一待,便到了夜里。

  一天的功夫,苏鸿信可算是见识了,这但凡进来探视的,或是送饭的,有点江湖关系的报个腕儿,也就卖个情面,其他的,那基本上都得给狱卒们塞点东西,什么大洋、银子、铜钱,还有酒菜,来者不拒,油水忒足。

  几人还给他备了一份,不过被他推辞了,三人更是乐的不行,态度大好。

  约摸二更天的时候,算着时辰,苏鸿信起身,朝麻子招呼道:“我出去走走,透口气,待会回来的时候再带点酒菜回来,咱们再喝点!”

  “行行,苏爷您去吧,这里我们看着就行!”

  听到回应,苏鸿信一头就扎出了刑部大牢。

  可没成想啊。

  他刚出去,只一到街上,还没走出多远呢,身后就多了条尾巴,被人跟着,远远缀在后面,脚下倒是麻溜,甩不掉。

  苏鸿信脸色一沉,足下发力一赶,只离了刑部大狱一段距离,哪想后面跟着的人竟是紧追而上,脚力惊人。

  高手?

  苏鸿信心头一凛,他怎么能想到自己刚来京城就遇到这场面,步伐陡转,径直拐进一条胡同里。

  眼见他窜进胡同,后面果见一条黑影急追而来,且来势更急,翻跳如飞,一蹦两米来高,跟着便进去了,可刚进去,这人嘴里便“咦”了一声,黑夜中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蓦然一紧。

  但见昏暗的夜色里,一条魁梧身影,势成龙虎,正迎面撞来,举手投足劲风呼响,脚下步伐沉重有声。

  苏鸿信目中精光灼灼,以他的脾性,管他是谁,自然先打了再说,正是一记“贴山靠”。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他心头一震,不想对面那人惊疑之后,沉声吞气,塌腰沉胯,双足一稳,竟是一抬双手,侧身一迎,不闪不避想要硬接。

  电光火石间。

  双方只似两岳相撼,各自魁梧的身子,“砰”的便撞在了一起,闷响一声,苏鸿信只以肩肘顶着那人的双手,如蛮牛般,将之撞的踉跄后退两步。

  眼见对方居然真就接住了,他双眼陡张,厉声道:“好气力,好身手,再尝尝这招!”

  当下双脚一稳,便要再上,可巷子里,却听一个声音突的冒出。

  “鸿信?”

  苏鸿信一愣,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而后仔细瞧了瞧面前的身影轮廓,突然惊道:

  “五哥?”

074 凛然赴死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69 2020.08.17 12:57

  眼前这人竟然是王五。

  “你怎么来京城了?”

  王五也是惊奇啊。

  苏鸿信只把进京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最后又道:“我在狱中已经见过壮飞了!”

  一听到谭嗣同,王五一步赶上,心急如焚的道:“他如何?我联络了不少义士豪杰,准备救他,本想守在大狱外,挟一位狱卒问清楚里面的情况,没成想等到了你!”

  “那就巧了,五哥,我也正打算去找你的,只要你一句话,今儿晚上,我就是刀山火海也跟你去趟一遍,咱们里应外合,把壮飞救出去!”

  苏鸿信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眼神沉凝,大有破釜沉舟的架势。

  王五听后反倒有些踌躇了,见他沉吟不语,苏鸿信沉声道:“事急从权,五哥不必为我多想,此间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只要出了京城,到时候,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时机不等人,依我看恐怕这两天就要行刑了,到时候一上刑场,兵卒林立,就更难动手了!”

  听到苏鸿信这么说,王五双拳握的嘎巴作响,灿亮眸子一定,蓦然大笑起来,只拍着他的肩膀道:“哈哈,好小子,我王五今生能结识你这般肝胆相照的兄弟,当真三生有幸,等救了壮飞,咱们不醉不休!”

  “好!”

  苏鸿信说干就干,当机立断。

  “迟恐生变,咱们现在就准备动手!”

  ……

  ……

  ……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听着外面的更鼓声响,刑堂里,麻子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看了看四下,嘴里嘟囔道:“这姓苏的咋还没回来,嘿,他娘的,一下九流的玩意儿倒是在这儿作威作福来了!”

  到底是嘴服心不服啊,之前惧于苏鸿信的凶威,此刻人不见了,自然还得说几句,嘴上还要过过瘾。

  桌边的另两个,那精瘦的汉子翻了个白眼,夹着桌上的花生米,慢条斯理的嚼着,淡淡道:“有本事你搁人家面前说去,现在说有个屁用!”

  麻子一听脸色一红,一梗脖子。

  “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招没走过!”

  精瘦汉子瞪眼耸眉,冷笑道:“怎么着?要不咱俩敞开了耍耍?”

  麻子也来了脾气,睡眼一怒。

  “好啊,走一个!”

  “说两句就行了,咱几个都搭伙这么久了,几句话犯得着么?面子都没了,这自己人再打起来,还要不要里子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一直老神在在养精神的圆脸汉子终于开口了,他拿着个小小的锉刀,修着自己的指甲。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立马偃旗息鼓,只得悻悻然的坐了回去。

  圆脸汉子继续道:“只听说姓苏的是刑门里的狠茬子,但刑门都没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这厮是从哪蹦出来的,还得了一手八极的真髓,瞧见先前那几招了没?势成龙虎,好家伙,用的是不带一点烟火气,真要生死斗,咱们三,也就一两招的功夫!”

  可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似笑非笑的道:“不过,我听京里有消息传出来,那黄莲教里可有不少是燕青门的,死的蹊跷,而且这人一刀连杀八十二人,全是黄莲教教众,你们猜这事和姓苏的有没有关系?”

  麻子听的若有所思,接着眼睛一亮,一竖大拇指。“嘿嘿,张师兄这招高明啊,诶,可我听说那黄莲教里,好像也有形意门的,用不用?”

  他一说完,圆脸的立马眯着一双狭长眸子瞥了过去。“那你就想多了,不过是几个得了点形意的架子,还算不上,劝你最好别自作聪明……”

  正聊着。

  狱门外,就听到一个脚步声赶了回来,三人相视一眼,停话止声,待看到苏鸿信拎着个四层的大食盒,外带四坛子酒,一个个面上又变,皆是挂笑。

  “苏爷,您回来了!”

  看着麻子热络的招呼自己,苏鸿信心里直泛冷笑,先前三人的话,不凑巧,他断断续续听了一半,意思倒是明白了。

  果然是作威作福惯了,难改市井之气,欺软怕硬,不安分,竟然还想借燕青门的刀杀他,简直是不知死活。

  不过,管他什么八卦门的,反正过了这档子事儿,他早晚得去宫里走上一遭,倒要看看那几个八卦宗师有多少能耐。

  杀心自起,已是难收。

  眼见苏鸿信眯眼看着自己,麻子是浑身的不自在,心里瘆得慌。

  就见苏鸿信笑道:“来来来,我可是买了不少好东西,咱们有来有回,白天算我对不住了,今晚上陪三位喝个痛快!”

  “苏爷客气了,嘿,烤鸭?这可是好东西!”

  瞧见食盒里的菜肴,三人食指大动,吃肉喝酒,大快朵颐,几轮吃喝下来,个个已是吃的满嘴油膏,喝的微醉微醺。

  “苏爷,来,咱敬你!”

  麻子口吐酒气,端着碗。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一双小眼猝的陡张,目泛骇色,本是通红的脸顷刻便白了三分。

  却见那狱门外,一条身影灵活窜进,只在墙上左右飞蹬借力,已似兔子般翻到苏鸿信背后,在其脖颈按了一下,苏鸿信手中酒碗一摔,整个人哼也不哼,当即就软了下去。

  其他三个俱是大惊,腾然起身,可刚起了一半,却又一屁股坐下去了,但见狱门外竟又奔进来九个手脚灵活的好手,俱是蒙面劲装,眼透煞气。

  “王、王五爷?您这是?”

  麻子颤着声的看着率先进来那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王五。

  “今儿晚上,王某要救个人!”

  王五背负大刀,煞气腾腾,往日只见他脾性和气,今日闯这牢狱却是彻底露了武人的杀气,只把三人骇的口干舌燥,张嘴难言,动都不敢动。

  “哼,你们几个最好给咱安分点,小心脑袋不保!”

  进来的众人里,忽见个汉子翻身一转,已在三人眼睁睁的注视下,挨个全给打晕了。

  听到动静,地上原本昏死过去的苏鸿信这才起身。

  “在下通臂猿胡七,见过苏兄弟,时间不多,咱们速速行事!”

  动手的汉子抬起两条猿臂对着苏鸿信拱拱手。

  “好,先救人!”

  苏鸿信点点头,摘过麻子腰间的钥匙,已是领着王、胡二人朝狱道深处赶去。

  沿途一路通达,等赶到那间牢房的时候。

  “壮飞,我来救你了!”

  王五奔在最前。

  门锁开启,可就见墙角里,谭嗣同稳坐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笑道:“五哥,你们回去吧!”

  王五身子一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张口欲言,却听谭嗣同断然道:“五哥还记得那句话么?成与不成,做与不做,是两回事,我今日所做,便是要以死来殉变法之事,有的事,总要有人来做!”

  “放眼天下,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然今日这片土地上仍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王五听的双眼通红,僵立不动,嘴唇颤抖,只涩声道:“壮飞,你当真心意已决?”

  谭嗣同亦是双眼通红,只笑道:“不错,五哥,你我亦师亦友,相交莫逆,今日,万望全我求死之心啊!”

  他又看向牢门外的众人。

  “万望诸位全我求死明志之心!”

  这时候,刑堂传来一声急哨。

  谭嗣同脸色一变,急声道:“五哥,胡大哥,鸿信,你们快走吧,否则,若因我之故遭受牵连,我便是死了,也心怀愧疚啊!”

  明灭的火光下,众人俱是听的默然,万没想到谭嗣同竟是这般毅然决然,耳听着哨声越来越急,王五一咬牙。

  “咱们走!”

  当下转身就往外奔。

  看着远去的诸人,谭嗣同神情怔然,旋即莫名大笑,眼中泪流,口中道:哈哈……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075 刀斩六君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673 2020.08.17 19:27

  ……

  “不好,五爷咱们快杀出去,官兵围过来了!”

  十数位义士豪侠,此刻俱是蒙面提刀,眼见事不可为,直纵出大狱。

  “鸿信,万事小心!”

  王五叮嘱了一句,当即率着众人往出突围。

  夜色晦暗,只听得大狱外的长街上,呼喝四起,喊杀震天,再有惨叫痛嚎,那是骇的人心惊肉跳。

  苏鸿信来不及多想,重新躺在桌边,假装晕倒,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

  “休叫贼人走脱,你们快去大狱里看看!”

  混乱中只听一声叱喝,旋即便有一串骤急的脚步声往大狱这边行来,来的迅快,苏鸿信正听着,脸上冷不丁的已被人泼了一碗酒水。

  “你们几个,还不快醒来,一群废物。”

  顺带屁股上还挨了几脚。

  等听到麻子几人哎呦的声音,苏鸿信才佯装自昏迷中醒来,眼神茫然,入眼却见是个穿着官服顶戴花翎的官员,满脸怒容,张口就喝问道:“谭嗣同他们呢?今天要是丢了犯人,你们几个都是罪责难逃,死罪一条!”

  麻子几人脸色煞白,浑身一个激灵,立马屁滚尿流的就往狱道里奔了过去,连带着苏鸿信也有样学样,满是惶恐的模样。

  等赶过去,瞧见谭嗣同还在里面后,麻子激动的差点快哭出来了,一屁股塌地上,嘶声道:“还、还在!”

  “那人是谁啊?”

  苏鸿信悄声问道。

  麻子扯着喉咙喘了几口气,方才颤声道:“军机大臣刚毅!”

  前脚说完,后脚刚毅便已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眼牢房里的谭嗣同冷笑一声。“看来不用等到明天了,待天明,午时三刻,就是你谭嗣同的死期!”

  留下一句话,这刚毅也不多言,吩咐官兵彻夜驻守刑部大牢,外带着还有一支火枪队,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进来。

  苏鸿信则是彻夜都打起精神在大牢里守着,身旁的三个之前还作威作福,吃酒喝肉的,这会儿就和死了爹妈一样,垂头丧气,脸色铁青难看。

  却是没人敢把王五供出来,要知道大刀王五那可是交友广阔,押镖多年,闯荡南北,结识的豪侠数不胜数,加之武门辈分极高,名望大,谁要是敢吐出来半个字,恐怕哪天一闭眼,兴许脑袋就得被人摸走了。

  苏鸿信也沉着脸,但和他们想的不同,一想到谭嗣同今日就要问斩,他这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

  这行刑斩首在衙门里有个说法,叫作“出红差”,天刚亮,鸡鸣头遍就有官差去宣武门外的街市口张贴告示了。

  瞅着时辰,大狱外面,陆陆续续赶来六辆骡马拉的站笼刑车,麻子领着官差将谭嗣同他们六人押解了出来,挨个塞了进去。

  天边晨光初露。

  苏鸿信则是一直在刑车旁侯着。

  不同于那日斩黄莲教教众,今日他特意换了身粗麻赤红的行头;红褂无袖,赤臂袒肩,头裹红巾,怀里抱着断魂刀,刀裹红绸,刃不见天,只那天边金红色的晨曦一映,远远看去刑车旁只似杵着一尊赤焰神,煞气外漏,衣襟下,一只漆黑恶兽若隐若现,满是浓烈杀气。

  周围官兵把守,苏鸿信与谭嗣同相顾无话,唯眼神交转,皆是百感交集,诸般心绪,尽归不言之中。余下五人亦是慷慨赴死之态,挺胸昂首,面无惧色。

  那告示甫一贴出去,街市两旁已逐渐热闹起来。这人间离乱,世风日下,人心多已是变了,越是残酷血腥一幕,老百姓反倒越是瞧的津津有味,喜气洋洋,兴趣极高,更甚者还看得是幸灾乐祸,能笑的出来,只喝着小酒,吃着小菜,侯着别人生命最后的时辰,等着那终止时的残酷一瞬。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人心,天下何以不乱?

  苏鸿信看着一个个不停翘首朝刑车好奇张望的百姓,索性双目一合,眼不见心不烦。

  时辰渐过。

  朝阳渐升。

  “咣!”

  但听一声锣响。

  前面传来一声吆喝。

  “动身!”

  刑车便已是朝着菜市口赶去,沿途步兵戒备森严,纵横列阵如天罗地网一般,直排到街市口。

  苏鸿信四下扫视,却是生怕王五等人跳将出来,到时候落入敌阵,恐怕就是一死。

  谭嗣同亦是紧张的盯着人群,看来也和他一样的想法。

  只出了宣武门,走过菜市口,就看见两旁林立的铺面里,人满为患,都涌了出来。全是看热闹的,眼神里尽是透着兴致勃勃的意味,只似瞧见了什么好看的杂耍把戏,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刑车慢慢朝着法场赶去,这年头,街市口的名气,那可是京城里的热闹地了,老百姓都盼着等着刑场杀人,要是再来个凌迟啥的,房顶上都能趴满人。

  苏鸿信跟着刑车,可陡然,他偏转的视线忽一定,直直落在人群中一个背着柳笠的身影上。

  年过半百的汉子,如今双眼通红,眼里竟是泪珠打着转,不是王五又能是谁。

  苏鸿信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苏鸿信,四目相对,苏鸿信心头一紧,血管像是冻僵了一样,他轻轻摇头,事不可为,今日若跳了出来,恐怕,都得死。

  只在他心弦紧绷中,王五终究没有动手,刑车直去,已到闹市,再往前便是那街市口了,老字号药店,鹤年堂前,早已搭好了监斩的官棚,刚毅那厮便直直坐在里面。

  众目睽睽中,刑车一停,六人已被押到刚毅面前。

  “壮飞,你可想过今日的下场么?”

  刚毅笑问。

  谭嗣同双手反缚于背,面上从容自若,不见惧色,他轻蔑一笑。

  “哼,大丈夫死则死矣!”

  刚毅脸色一沉。

  “押下去!”

  只在谭嗣同的长笑中,六人已被压在法场之中,跪倒在地。

  苏鸿信杵刀而立,人群噤声,似在等他挥刀的那一刻。

  直到时辰一至。

  报时官扯着嗓子嚷道:“午时三刻已到!”

  “咣!”

  声起锣响。

  刚毅似早已等不及了,验明正身之后,朱笔勾名一划。

  “斩!”

  谭嗣同笑道:“鸿信,还请送我最后一程!”

  其余五人也俱是如此。

  “劳烦义士送吾等最后一程!”

  苏鸿信深吸了一口气,抖开红绸,已是亮刀,五指一紧,他沉声道:

  “好!”

  手起刀落,但见一轮血红幻光横空一过。

  未闻惨叫,康广仁头颅豁然翻飞而起,只在空中溜溜一转,便直直落在无首身前,双眼已闭,断口处鲜血汩汩然冒出,好似端放,引得一片哗然。

  再一刀,刀斩杨锐。

  却见其头颅落地,仍旧双眼圆睁,断颈处血水喷声如吼,直冲丈许多高,头颅落地,无头身躯仍旧抖颤不止。

  第三刀,所斩者,乃是刘光第。

  横刀一过,此人头颅端落身前,血水如涌,尸身竟是跪而不倒,只把菜市口围观众人骇的面无人色,鸦雀无声,而后纷纷跪伏在地,焚香而拜。

  第四刀,斩杨深秀。

  刀光一过,断首拋飞,凌空一转,竟是被其接入怀中,方才揽首扑倒,吓得众人磕头如捣蒜,就连刚毅都是面色发白起来。

  第五刀。

  苏鸿信挪步到谭嗣同面前,目光闪烁,他轻声道:“壮飞!”

  谭嗣同看了眼远处的一条身影,只笑道:“来吧,今日死在鸿信你的刀下,也算是一场快事,痛快,痛快啊……”

  话音一落,刀光已过,许是刀太快、太利,但见谭嗣同头颅自肩颈上豁然弹起,竟是张嘴大笑三声。

  “哈哈……”

  那监斩的刚毅,见断首发笑,身子只一软立从椅上摔了下去,两眼一翻,差点吓得昏死过去。

  余者更被骇的两股战战,连那官兵都是匍倒跪叩,抖如筛糠,不少人都尿在了裤裆里。

  断首笑罢,凌空一转,竟又稳稳落回了断颈上,甫一落下,苏鸿信眼神陡凝,双手一伸,已是将那裹刀的红绸往尸首的断口上缠了一圈,以保其全尸。

  第六刀,刀斩林旭……

  “诸君一路走好!”

  ……

推荐一本书《港九枭雄》

戏鬼神 夜雨飘灯 38 2020.08.17 19:40

  科幻五级大佬焰火璀璨的书,人品有保证,港综类型,喜欢这个类型的可以去看看……

076 崭露头角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96 2020.08.18 13:23

  夜半三更,冷风幽幽。

  菜市口的血腥气犹在,任风势急缓变化,往复来去,却始终挥之不去,愣是散不掉。

  四下里死寂无声,连狗叫虫鸣都没个一声,各家全是紧门闭户,丁点光都看不见,毕竟白日里的一幕,委实太过骇人,断首发笑,血吼丈许,一个个差点被吓出个好歹来。

  只见两旁的铺面前,便在那进门的石阶上,挨家挨户全都摆上了东西,一壶酒,壶口朝外,还有一碗白饭,饭头竖筷。

  盖因这人死了,尸首竟还暴露在街头,刑人于市,与众弃之,竟是无人敢来收尸。

  不远处,五名兵卒正凑在一块,吃肉喝酒,时不时朝法场上的那六具尸首瞧一眼。

  有人灌了喝一口酒,借着酒气啐道:“他奶奶的,大半夜的居然来干这破差事,真是晦气!”

  “嘿,要我说啊,今儿那刽子手的刀可真快,一刀下去,犯人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八成都不觉得疼,要我说这才是真功夫,哪像之前的几次斩首行刑,一个个拎的刀,那刃口钝的,劈下去都能卡脖子上,砍没砍死,愣是生生疼死的!”

  “可惜,刀是快了,就是少了几分看头,不过瘾!”

  “嘘,大晚上的,别提这事儿,咱们就侯着就行,完事交差,安安分分的回去!”

  几人凑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却是这行刑完了后,刚毅发下话来,谁要是敢替这六人收尸,全都抓入大牢,更是命他们几个在这彻夜监守着,但事实上,也守不了多久。

  这菜市口常年设法场行刑斩首,土壤经死囚血液浸渗早已是京城里一等一的血腥地,白天瞧着没什么动静,可一到晚上,夜风一过,但凡血腥气荡开,城中野狗也多是闻风而来,那没人收捡的尸首,保管是吃的精光,连地上的血泊油膏都能舔的一干二净,也免了收拾。

  只道这刚毅好恶毒的心思,嘴上虽未明言,然却是想把这六君尸首喂了狗。

  如今京中动荡,谁都怕殃及池鱼,都到这三更天了,打从行刑结束后,人流退散,就再也没瞧见个活人过来。

  时辰过得很快,只说就在子时刚过的时候。

  长街上陡然袭来了一股腥风,众官兵纷纷一震精神,紧握腰刀,俱是如临大敌,但见夜色里,一条吐舌垂涎,呲牙咧嘴的野狗已是成群结伙的窜了来,朝法场上奔去。

  这些野狗怕是饿的极了,双眼血光暴现,去势惊人,只是几个扑纵,便已到了法场边缘,眼看着六君尸首就要沦为这群畜生的果腹之物。

  猝然。

  陡见一条身影兀自从那街边的一间房顶翻下,落地之后,兔起鹘落,只双足一踮,便又高高跃了起来,凌空一个筋斗,翻起两米多高,手中宽身厚脊,重达百斤的大刀已横空劈出一道雪亮刀光。

  寒光一现,但听得。

  “噗!”

  那正自窜上法场的四条野狗身子赫然拦腰而断,肚皮一破,热血泼洒,内脏洒了一地。

  “好畜生!”

  一声悲怆惊怒的低吼自来人口中喝出。

  正是王五。

  另一头,几个官兵眼见竟有人敢来收尸,便欲擒拿,纷纷叱道:“什么人?”

  正要上前,不想夜色里陡的闪出来一条人影来。

  “不想死的最好别动!”

  来人嗓音低沉,语气沙哑。

  “放你娘的屁,你算什么……”

  当先一人面露厉色,话已出口,可还没说完,面前劲风一扑,恍惚间只似看见一抹血光闪过。

  “噗嗤!”

  下一瞬,胸口已是生痛,一柄刀子贯胸而过,自其背后破衣而出。

  “嗯?是你!”

  其余四人眼见这一幕,再等看清出刀之人,竟是白日里的那个刽子手,一个个瞳孔一缩,纷纷扬刀来砍。

  苏鸿信右臂一震,手中刀身一横,已是将那挂在刀身上的官兵破胸斩开,同时往前倒地一滚,“断魂刀”顺势再抡斩出一扇弯月似的骇人血光,刹那间便听惨叫连连。

  一条条断腿坠地,一众官兵惨呼便倒,可再见那刀光又过,三人惨叫戛然而止,另一人却是被一只翘起的左脚一脚戳在了咽喉上,立时魂归天外。

  苏鸿信沉着脸色,一震刀身,转身朝法场赶去。

  这边,王五已是杀尽了野狗,正含泪收敛着六人的尸首,最后由胡七等人运往城外安葬。

  苏鸿信嘴唇翕动,半晌才喊道:“五哥,我、”

  王五红着眼睛,猛的截然道:“鸿信,这是壮飞所选之路,我不怪你,要怪,就怪这朝廷,你也无需自责!”

  “此事完了,你便返回天津吧,保重!”

  说完,不待苏鸿信说话,王五一大刀,已快步没入夜色。

  瞧着那渐远的身影,苏鸿信幽幽一叹,只走到一处石阶上,席地一坐,提着地上摆放的酒壶,将壶口对嘴一倾,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不多时,却说正值夜色晦暗,长街上忽有风尘厮卷,乍见一股阴风呼的盘旋而过,呜呜作响,呼啸来去,流连不走。

  苏鸿信瞥了眼幽深夜色,遂把断魂刀收起,抿嘴笑道:“壮飞既来,何不现身啊?”

  他一说完,风中已有笑声响起。

  “哈哈,鸿信果真非是常人,看来,传闻中昼斩人,夜斩鬼之说也并非虚言呐!”

  定睛再瞧,就见夜色里,那法场上蓦的多了个跪坐的身影,身影项上无头,而后缓缓站起,右手垂放,手中却是提着颗头颅,那头颅张嘴发笑,面色阴白,正是谭嗣同。

  他步伐轻飘,如飞似荡,自法场上飘然而下。

  只张嘴一吞,便似长鲸吸水一般,路旁一尊酒壶里的酒水霎时化作一股水箭,自壶嘴抛出,没入其口。

  眼见这般诡谲骇人的场面,苏鸿信非但不惊,反而看的啧啧称奇。“嘿,你这可真是个技术活,有意思,敬你!”

  他哈哈一笑,亦是连灌数口老酒。

  “今日可是能与我好好喝上一场了?”

  谭嗣同拎首而来,亦是笑道:“也罢,当日匆匆一别,未曾与你畅饮一番,今日,权当还了昔日之言,咱们痛快喝上一场!”

  只是断首上的眼珠一转,却是瞧向适才王五离去的方向。

  “可有话让我带给五哥么?”

  苏鸿信问道。

  谭嗣同叹道:“够了,我已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明天的事,自有明天的人去做,今天,我只喝酒!”

  苏鸿信点点头。

  “也好!”

  ……

  一夜无话。

  只待清晨,天还没亮,已有人发现了菜市口满地的狗尸,还有那五个官差的尸首,自是又惹来一片骚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此事一完,苏鸿信已是离了刑部大狱,拿了犒赏,顺带还递交了自己的腰牌,弃了这刽子手的差事,准备在这京城里转转。

  可这一转,没成想,冤家路窄,竟是撞上了来寻仇的……

  名震京华,就此而始。

  

077 仇家寻来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19 2020.08.18 19:24

  ……

  ……

  市集上,现在那可是真热闹,赶了个大早,苏鸿信递了腰牌后,这就逛了过来,沿途所见,吃的真就是五花八门;什么扒糕、豆汁、灌肠、豆面糕、炸丸子、老豆腐、清油大饼、豌豆黄等等,太多了,一路走他是一路吃,嘴不停,眼睛也不停。

  除了这些地道的风味小吃外,路边再见些个什么摔跤的,耍把式的,他也都凑上去瞧瞧,等看见谁手底下真有东西,抬手就抛个几枚铜钱,再叫几声好,捧捧场。

  一路瞧,一路走。

  只说不知不觉,苏鸿信就到了一个路口,这地方那是更热闹,人流拥挤,黑压压的全是人,路边的楼子上,还能听到几声唱大鼓的动静,唱的是单刀会的词,只是没几句,转眼就被人流的喧嚣,遍地的嘈杂淹没了。

  这路口有些名堂,东、西路口各立着一座四柱三楼式描金、油漆彩画、木结构的牌楼,檐下有如意斗拱,其上各书有两字。

  “行仁!”

  “履义!”

  南北路口,也是各有一座,上书“大市街”。

  敢情是到了西四牌楼。

  手里拿捏着几串炸丸子,苏鸿信边吃边东张西望的四下打量着,以往他只是从他爷爷嘴里听到这些东西,但哪能比过亲眼瞧见来的实在,探头探脑的,就像个乡下汉子刚进城一样。

  却说正走着,冷不防人流里探出一只手来,灵巧快急,伸手一抓,便已悄然摸上他背后裹在布袋刀囊里的断魂刀。

  苏鸿信一掀眉,嘴里嚼着丸子,手里竹签子已是反手一扎,不慌不忙,往后刺去。

  那厮眼看已是得手,正欲撤手摘刀,可手腕上猛然惊起一阵刺痛,只将其疼的“啊呀”一声,触电般一抽,再瞧去,腕口上已扎着根竹签子,没入一两寸,鲜血外流。

  等苏鸿信扭头回瞧,就见个捂着手腕的背影逃也似的挤进了人流,几个晃身便没了影子。

  可瞧着那人一溜烟的弧形步,苏鸿信却是眼神一沉。

  “燕青门?”

  他随即眯眼左右一瞟,一股脑的把剩下的丸子捋到嘴里,腮帮子鼓圆了就往南去,正是来时的方向。

  可一转身,背后突的便似钉了芒刺一般,让人很不舒服。

  这是被人盯上了。

  苏鸿信也不作声,足下步子一收距离,但换步速度却是加快,两腿生风,挑了个就近的胡同钻了过去,待到身后喧嚣一远,已是能听到几个飞快追来的脚步声。

  他心中冷笑,身子一转,径直扑进了胡同里。

  “快,他进去了!”

  前脚进去,后脚已有五个身穿短打,挽着袖子,露着黝黑臂膀的汉子凑了过来;头顶盘着几圈乌黑油亮的辫子,一个个敞着黝黑的胸膛,有的露着浓密的护胸毛,有的外露着一条条排骨,精瘦的像是猴一样,腰里缠着绒绳。

  可一进去,五人步子一住。

  但见苏鸿信环臂而立,正斜斜靠在墙壁上,笑非笑的斜睨过来,他一扬下颔,冷笑道:“哪条道上的腕儿啊?敢打你爷爷的主意,难不成活的腻味儿了?”

  五人相视一眼,眼神暗自交流,已是挤了进来。

  “你就是天津来的那个刽子手?”

  问话的是当先那人。

  这人身形瘦削,精瘦的干练,留着两撇八字胡,眉角生着块银元大小的暗青色胎记,眼窝深陷,眼珠外鼓,长脸鹰鼻,只这副长相瞧着就有些阴鸷,这会儿一眯眼,就更阴沉了。

  苏鸿信点点头。

  “是我!”

  “那我问你,年初天津城里,黄莲教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瘦汉喝问道。

  苏鸿信漫不经心的抬起左手,伸着食指在耳里转了转,嘴里沉吟有声,像是在回忆细想。

  可等了半晌,眼见苏鸿信还不开口,瘦汉眼睛一瞪,没了耐性,破口骂道:“妈的,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苏鸿信这下才咧了咧嘴,他放下手,站直了身子。

  “是我!”

  瘦汉厉声道:“好小子,果然是你,今儿这事,咱们得好好接茬论,你既然敢杀我几个师妹,那就别想活着出京城!”

  苏鸿信一撇嘴,冷眸一扫,怪笑道:“口气这么大啊,我不信!”

  “那爷爷就打的你信!”

  瘦汉冷然一声,一招手,剩下的四个已是鱼贯窜进了胡同,朝苏鸿信迎上。

  这胡同宽不过两米,四人甫一进来,当先一人竟是蹬墙而上,形如猿跳,脚下左右各一借力,急攀而行,飞檐走壁,剩下的三个则是欺身贴来。

  所谓远踢近打贴身摔,这几人尚在四五步开外,便已有两条腿接连踢来,腿风大作,一人攻他上三路,一人攻他下三路,还有一人缩身一抖,精瘦的身子立时筋骨毕露,贴靠过来。

  头顶还有一个,双腿盘坐似猴形,已是绞他脖颈,往下蹲坐过来。

  苏鸿信眼中厉芒乍现,咧嘴发笑,脚下却是往后撤去一步,待到避过了那两腿汹汹来势,他胸腹间豁然惊起一声低沉闷响,双手已然起势,五指内扣,形如虎爪探起,右脚往前一跨,塌腰曲腿;下一刻,他整个人便似化作一只择人而噬的恶虎,伸爪便横爬了出去,动行生风,煞气逼人。

  猛虎硬爬山。

  只这招一露,那当先出腿的二人脸上瞬间失了血色,瞳孔骤缩,口中怪叫一声。

  “啊!”

  话起话落,面前苏鸿信便已侧身避过二人双腿,一双手反扼二人脖颈,生生将他们拎在手中,朝着地上那个贴靠过来的汉子摔去。

  “砰!砰!”

  三人撞个正着,筋断骨折,疼的倒地不起,痛呼连连。

  不及苏鸿信停手,他肩头陡然一沉,却是有两条腿如猿猴盘腿蹲坐,正反一扣,绞在了他的脖颈上。再看去,肩上已多了一人,这人呲牙咧嘴,口中吱吱怪叫,宛似只野猴疯猿,一双手勾曲五指,往下一捞,朝他双眼掏来。

  猴架?

  苏鸿信眼皮一跳,面色陡变狰狞阴厉,杀心炽盛。

  几在同时,他一条右腿直直自下而上扫出,笔直一立,足尖勾起,只听头顶“啪”的一声,那怪叫戛然而止。

  苏鸿信眼神冷厉,右腿笔直竖起,脚掌往上一蹬,已是蹬着肩上那人的下颔,将其拨了下来。

  却见这人翻倒在地,咽喉处,喉骨已是尽碎,后颈外凸,张开的嘴里,全是殷红的血沫,额角青筋暴起,口鼻中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必死无疑。

  苏鸿信面无表情,右腿顺势一落,看向最后那个瘦汉。

  那瘦汉脸色铁青,双眼几快要掉出来一样,满目杀意,可他眼见苏鸿信慢慢咧嘴发笑,像是意识到什么,恶吼一声,便扑了过来,口中厉声道:“你敢!”

  苏鸿信呲牙一笑,笑的森然,嘴上虽未开口,脚下却已有动作,双腿如鞭,连抽三响。

  “啪!啪!啪!”

  地上的三人,头颅俱是一歪,颈骨折断,毙命当场。

  瘦汉看的双眼通红,目眦尽裂。

  “啊,我要你的命!”

  

078 风云将起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91 2020.08.19 13:15

  厉喝方落。

  劲风已是扑面,瘦汉盘辫在颈,双腿一弓,闪展腾挪,脚下已是绕着弧形步奔了上来。

  好家伙,却见这厮临到近前方才发劲,抖手振臂,开合间竟凭空“啪啦”起了一声脆响,两条裤腿只似那大风吹过一样,一鼓一收。

  眨眼这就到了面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那瘦汉冷笑一声,脚下一盘如蛇形,双手似浮云乍动,却是拢指为拳,锤了过来,瞧着舒缓寻常,可让人骇人心惊的是,对方手臂上竟似荡起一圈浅浅的水波纹,皮肉上如泛涟漪。

  那涟漪如浪荡开,自肩至肘,再至腕,而后劲发于拳。

  已到苏鸿信身前的拳头豁然带起一声“呼”的风响,像是拢起的手心里有一团风云涌动。

  “云手?”

  眼见对方练的暗劲,苏鸿信眼中眸光一亮,立如电闪般发起反击。

  却见他一抿唇,腮帮子一鼓,喉中气息已直直沉入丹田,一股凉气立自尾椎沿上直冲百会,抖了个激灵。

  这一抖,只在瘦汉勃然动容中,苏鸿信浑身上下竟抖出一连串噼里啪啦似磨豆子的细碎脆响,

  他双臂筋肉乍然纠结而起,握指攥拳,右肘已是扬了起来,提拳至耳,手肘狠狠砸向那锤来的一拳。

  “啪!”

  拳、肘一遇,当真是平地起波澜惊雷,耳畔一声炮仗般的炸响,拉开了这场厮杀的帷幕。

  一拳受阻,瘦汉五指一摊,已是化作手刀,掌心一贴一滑分别溜向苏鸿信腰肋、胸腹,像是附骨之蛆,粘而不落。

  “呵呵!”

  忽闻冷笑,苏鸿信塌腰屈膝,上身往后一仰,闪避的同时,左手自下往上一揽一横,已是划出一道弧影,架开了那贴来的手刀,右手再往下一抓,正好压住那人另一只手的手腕。

  这一下可是非同小可,瘦汉面露惊色,脚下正欲有动作,不想苏鸿信早已似料到一般,左脚贴地往前一滑,挤进此人裆下。

  “乖乖给爷躺下吧你!”

  迎着汉子满是惊慌的面色,苏鸿信肩头只往前那么一侧一靠,正中瘦汉胸膛。

  一声闷响,汉子脸色乍白,眉宇纠结,似承受着莫大痛楚。

  他右手被架,左手被擒,慌乱中却是忙一翻右手,想要戳向苏鸿信咽喉,只是还没伸出去呢,已见苏鸿信右臂顺势一掀,带出风响,手肘立起,直直顶了过来。

  “哼!”

  再闻一声沉喝,苏鸿信发劲催力,正中瘦汉心口。

  还未结束,手肘落下的一刹,他筋骨一震,整个身子顺着气息仿若一座大山再往下一压。

  甫一挨上。

  “哇!”

  瘦汉百来斤的身子,就仿佛像是被大锤砸中的石子,横空倒飞出八九米,落地之后,稳稳一站。

  只是很快,瘦汉就似喝醉酒一样,脚下摇摇晃晃,口中嘶声道:“好一个八极拳,好一个、阎王、三点手……唔……哇……”

  一开口,起初尚能听清他嘴里的话,可只吐出没两个字眼,这厮喉咙里就像是堵了团棉花,嗓音含混,吐出来的全是血,大口大口往外吐,染红了黝黑的胸膛,一张脸眉眼鼻子都似扭曲纠结在了一起。

  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地一倒,僵挺的身体只挣动抽搐了几下,便已是软了下来,不再动弹。

  苏鸿信眯眼细瞧地上趴着的几人,眼神阴晴不定,右臂却是连连抽空震动,啪啪啪,就似响鞭一样,舒经活血了好一阵,这才落了下来。

  “好厉害的云手!”

  这一切瞧着有来有往,招式变化繁琐,但实则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的一刹。

  武夫之争,乃是方寸之争,分毫之差便可见高下,寸许之距就能分生死,论的是谁比谁高明,真正打起来可不像电视电影里演的功夫片那样,能大战几十几百回合。

  江湖嘛,一横一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还有那闲心精力跟你耗个百来个回合,真要动了杀心,用上杀招,其实也就一晃眼的功夫,想那人身要害何其之多,挨上了,就得倒。

  再说说这暗劲,可不是什么境界,没有的事。只是不同练法所造就的各异劲力罢了。

  人身僵拙,这练武,说到底就是逐渐掌控自身的技巧,从而达到化拙为巧,易僵为灵的目的。极致者,更可从外由内,掌控至皮毛、骨骼、脉络、甚至是五脏六腑,血液运行……

  之前就曾说过,各门各派都有其独道的运劲法门,法门不同,所成劲力效用不同,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明劲,便是如苏鸿信这般,肉眼可见,运劲之下,筋骨毕露,形于外,露于表,练的是刚猛霸道的路数。

  暗劲,便似这瘦汉,先前催劲之下,皮肉之上泛起涟漪,便是筋络、骨骼、气息间的配合,肉眼难见;真正的高手那更是不显山露水,防不胜防,巧施暗手,按你一下,拍你一下,看着没啥,可回去挨不到几天,兴许就得暴毙而死,损的是你看不到地方,太极、八卦,便是此中佼佼者。

  这燕青拳也算是内家拳里不俗的把式了,和三大内家拳,太极、形意、八卦,都能粘上点边,有这暗劲的法门倒是不足为奇。

  “也不知道燕青门里还有什么高手,看来,还是件麻烦事!”

  苏鸿信皱了皱眉。

  也不久留,往后一转,就朝胡同另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武门争斗,不同于俗世,打伤打死那是常有的事,官府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武门自己解决,这年头,比武立状,打生死擂那是常见的不行,想那太极宗师杨露禅当年便是一步步打出来个“杨无敌”的名头。

  如今苏鸿信和燕青门真就算是结了大仇了,对方绝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事他要是一个没处理好,说不定还真要折在京城里。

  看来,还得去找一趟王五。

  出了胡同,苏鸿信径直就朝源顺镖局赶,镖局名头可着实不小,张嘴一问,沿途的人都能说个几句。

  只说他走了没多久。

  西四牌楼这边,一群人正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当先一中年人头顶乌青的发茬,一条乌亮长辫缀在脑后,青袍马褂,面相生的是豹头环眼,浓眉如剑,托着的右手上,手心里正玩转着两颗核桃大小,银光灿灿的铁胆。

  脚下快赶,眼瞅着看不见自家儿子的影子,这汉子厉声道:快找!”

  只一会儿的功夫,手底下的人便脸色煞白的回来了。

  “爷,找到了,少爷,死、死了!”

  话语哆哆嗦嗦。

  中年男人双目猝然圆瞪,等快步奔到胡同口,看见地上犹有余温的几具尸体后,眼睛霎时就红了起来,身子蓦的一颤,手中两颗圆转的铁胆被其死死攥着住。

  半晌,才听其牙缝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来。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079 王五受伤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27 2020.08.19 19:21

  晌午的时候。

  苏鸿信到的源顺镖局,只是不同于往日,因为变法维新的事,王五怕镖局里的人因他遭到牵连,老早就把镖师遣散完了。

  朱漆大门紧闭,里面听不到半点响动,但苏鸿信还是试了试,上前叩了叩门环。

  “梆梆梆——”

  没多久,门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轻灵矫健。

  “嘎吱”一声,门从里面拉开,先是启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向外瞧了瞧,待看清只有苏鸿信后,才彻底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褂灰裤,面颊生棱,眉目似剑,眼中神华内敛,上唇留着些许短髭,只那么顾盼一瞧,隐露精光。

  也不问苏鸿信来意,就看了看他背后露出来的鬼头刀刀柄,已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

  看来,八成是知道他这个人。

  镖局里,好像就这一人,如今风头正紧,这么做想必也是为了方便脱身。

  就关了门往院里走的这几步,苏鸿信便发现这人步伐很是奇怪,耸肩塌腰,缩身踮脚,一走之下,宛似猿奔猴纵,轻巧灵动,活灵活现。

  居然是一位形意拳好手。

  汉子拱手道:“在下大名马三,你就是鸿信吧,师父可没少和我们提起你!”

  听到这人自保家门,竟是王五的徒弟,苏鸿信忙回道:“见过马、”

  可话出口,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武门里讲究辈分,要是一句话说错,丢了脸不说,还得罪人。

  马三似察觉了他的窘迫,不由笑道:“你这武门里的辈分确实有些特别,不过,我比你年长几岁,听师父说,你得了李大侠的真髓,喊我声师兄就行!”

  苏鸿信这才松了口气。

  “见过马师兄!”

  二人过了前院,就见这镖局可真不小,一眼看去有房屋纵横,光看见的都有十数间,不远处的练武场上,还摆放着刀、枪、剑、戟等长短兵器,何以沙袋、石锁这些打熬气力的物件。

  “师父出去了,你来镖局是不是有事?”

  等二人进了一间屋子,马三才问道。

  “确实有事!”

  苏鸿信点点头。

  随后长话短说,就把之前在西四牌楼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

  马三没等听完,眉头已是紧了起来。

  “按你说的,你今天杀的那位八成就是余家的小儿子了,这事已绝难善了!”

  一听难以善了,苏鸿信也无意外,冷笑道:“好啊,那我就会他们一会,今天交手,本没想取他们性命,没成想他却是出手不留情,我杀心一盛,自然杀了个干净,这种货色,往常恐怕也是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不足惜!”

  眼见苏鸿信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满眼恶煞戾气,面目狰狞,马三眼皮一跳,劝说道:“你可不要小瞧这余家,这余家祖上乃是师承燕云风,得了那燕青一脉的真传,起初倒也名头不显,不过上一辈,出了个余九。”

  他端给苏鸿信一杯茶,嘴里的语气缓了缓,才继续道:“此人仗着一手“燕青十八翻”,号称横行江北,更是善使“跤技”,曾在这京城里连摆了三月的擂台,共挫二十余位武门好手,最后,还是程廷华师伯出面,才逼得余九散了擂。”

  “自此之后,此人名动京城,得了个“鬼手”的诨号,前来拜师的人络绎不绝,时至今日,其门人弟子已算是遍布京津二地,势力极大,你切莫一时昏了头,做傻事啊!”

  苏鸿信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这人德行如何?”

  马三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嗤笑道:“此人一身功夫虽是不凡,却痴于名利,对前来拜师的人皆不论品行,但凡奉上金银,都来者不拒,且为人处世心狠手辣,故而名声不好,多是恶名!”

  怪不得。

  苏鸿信之前杀那“黄莲教”里几个婆娘的时候,还纳闷怎么都能使两手燕青拳,敢情师傅就是这么个货色,他咧了咧嘴。“恶人?巧了,我也是恶人,倒要看看我和他谁更恶一些!”

  眼见劝不住他,马三只叹了口气,起身说道:“你在这镖局里好好待着,这事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等师父回来了再让他老人家好好定夺,我现在出去替你探探风声,估摸着京里现在已是要闹翻了!”

  苏鸿信想了想,也是点点头,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事恐怕还真不是他一人能收拾的,要是遇到守规矩的武门中人,他倒是不怕,说白了就是打,可要是遇到不守规矩,不择手段的,保不齐耍个暗招,那也是棘手的事。

  马三见他应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真就怕这小子一时莽撞,丢了性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当下留苏鸿信在镖局里,自己则是出了门,朝西四牌楼赶过去。

  没等走多远,就能瞧见这燕青门的一些弟子正在街巷里四下搜寻,他心里一惊,难不成苏鸿信的身份已经露了?

  “呦,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

  脚下赶着,迎面忽见个长袍马褂的老人手里托着个鸟笼正从一酒楼里溜达出来,嘴里哼着小曲儿,咿咿呀呀的,等瞧见马三后顺嘴招呼了句。

  马三眼神一亮,瞥了眼走远的燕青门弟子,故作不知的奇道:“李老爷子,这燕青门的又发什么疯啊?”

  老人姓李,大号李云龙,在这京城里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正是那“燕子门”的瓢把子——“燕子李三”。

  撇了撇嘴,老人不咸不淡的斜眼瞧了瞧燕青门的弟子,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清楚,不过,嘿嘿,听说余家的那小兔崽子让人给宰了,这可是大快人心啊,他娘的,那小子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了,什么“小霸王”,他也配?呸!”

  “我看呐,八成横行霸道惯了,惹着硬茬被人家给办了,据说余九都快气炸了,散出消息来,谁要是能把那人找出来,十条大黄鱼,啧啧啧,狗日的可真有钱啊,等哪天抽空,李爷爷非得去他家转悠一圈,来个劫富济贫!”

  看着自说自话,砸吧着嘴走远的李云龙,马三敛了心思,继续朝西四牌楼走去。

  不过,源顺镖局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马三走后,苏鸿信只在屋里静静等着,可等了多时,只说天色渐晚,那后院的院墙上,忽见翻进个人来,苏鸿信耳朵一动,一听动静当下从屋里走出,可等看清这人,他却是大吃一惊。

  就见翻进来不是别人,赫然就是王五。

  此时的王五与昨晚所见大大不同,竟是浑身浴血,满身血腥气,眼见出来的是苏鸿信后,他先是一愣,而后两眼一翻,竟然扑地就倒。

080 雨中来敌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97 2020.08.20 12:49

  天擦黑。

  下了一场大雨。

  屋内灯火飘摇。

  苏鸿信望着躺床上的王五,紧锁眉头,只因为这王五的衣裳一剥下来,身上都让血水给染红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后背前胸留着不少皮肉外翻的伤口,看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一扫那各式各样,深浅大小不一的伤口,苏鸿信就知道是被人围杀了。

  回来的马三这会儿正给王五清理着伤口,配着镖局里独有的金疮药,覆上去没多久,这血还真就停了,瞧的苏鸿信暗暗惊奇,这可比现世里的止血药厉害太多了。

  等马三使着劲,又推拿了一阵,才见王五转醒过来。

  “师父,不行咱们就走吧,你要是出点事,我可怎么和师娘交代啊!”马三扑通一跪,眼中含泪说道。

  王五失血太多,嘴唇有些苍白,只睁着双眼默然了会儿,才虚弱道:“不走,国仇家恨在前,老夫焉能抽身而退……咳咳……”

  怕是他心绪一急,惹得气息一乱,话还没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马三忙替他顺了顺了气。

  眼见徒弟泪目,王五心头一软,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看向苏鸿信。“鸿信,你来这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鸿信心里一叹,面上不动声色的轻声道:“一点小事罢了,就是想来你这看看,放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办妥!”

  一旁的马三听的欲言又止,可再见王五如今身负重伤,话到嘴边愣是没说出口来。

  就听苏鸿信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五哥,你昨晚是不是杀人去了?”

  王五平躺在床上,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接着长吁一口气,才道:“袁世凯!

  他双拳渐握,牙关紧咬,恨声道:“只是没想到那狗贼早有防备,雇了几个武门的好手在身边,我虽然杀了三个,但还是双拳难敌四手,让兵卒给围了!”

  “五哥,我——”

  苏鸿信听完正欲开口,但突的,他言语陡停,眼神生变,马三与王五也是如此,三人相视一瞧,随后,就见雨幕里唯一亮着的昏暗灯火,已是毫无征兆的熄去。

  整个镖局,立时黑漆漆的一片,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只有噼里啪啦,如豆雨滴砸在屋瓦上的溅落声。

  房檐下,雨水哗啦,激落在水洼中,带出阵阵的流响。

  蓦然。

  “咔嚓——”

  雷鸣电闪之下,一道凄白的闪电划破夜幕。

  就在这光亮一闪而逝的瞬间,镖局的院墙下,不知道何时多了两个人,直杵杵的立在那,像是两条孤魂野鬼。

  这二人立在雨中,穿着俱是锦缎长袍,深蓝色马褂,脚上踩着一双黑森森的长靴,刮的光净的天灵盖上被浇淋下来的雨势激出一团团水花。

  待到电光一逝。

  二人霎时化作两条黑影,朝着适才还亮着灯的屋子掠去。

  脚下连连点动,足尖只在水洼中荡出一圈圈浅浅涟漪,不过几步,那二人便已奔过了前院,双腿一分一合,愣是抵得过常人三四步远,动行如风。

  “王五爷,今儿个只要您跟咱们回去,让我们交了差事,您那徒弟的命,我们也就权当卖您个人情,放他一回!”

  不等到屋前,就见一人扯着尖细的嗓子,朝里面招呼了一句。

  可半晌不见动静,只似里面没人一样。

  二人也不废话,齐齐掠至屋门两侧。

  “既然如此,那我们可就得罪了!”

  另一人的声音倒是有几分温厚。

  避开正面,两人扭腰提跨,右腿立马就和软鞭一样朝着门扇抽了过去。

  “啪!”

  可怎料一声闷响,那屋门却是倏地被人给拉开了,屋里,一只脚如蹬似踹,电闪般已是将那两条腿拦下。

  “呵呵,马三?”

  门外的二人不惊反喜,只似在意料之中,他们还真就怕这屋里没人。

  可刚一笑出声。

  屋里就听一声如狮似虎的浑厚吞气声陡然惊起。

  那屋门右侧贴墙的汉子听的最是清楚,因为这声音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就在那土墙后面。

  只一听到这惊人动静,他脸色虽变,但还来不及动作,身后土墙上已突然炸起一声沉闷的暴响,继而,整个屋子都似震了一震。

  “轰!”

  汉子立觉身后传来一股骇人大力,整个人头皮一炸,忙提着一口气,可还没闪出半步,背后已是生出一股剧痛,口中痛哼一声,连翻带滚的摔到了院里,跪倒在地上,脸上涌出一抹殷红。

  再看他身后,尘飞土扬,那堵墙上离地一米四五的地方,竟是凭空外鼓出来一截,冒出墙面四五寸,像是多了一个包,表面土石满布裂纹,砖隙都能看个清楚。

  另一人瞳孔骤缩,旋即阴恻恻的道:“想不到,这屋里竟还藏着一位八极拳的好手,阁下是想结下这梁子?”

  他连说连退,等退到另一人身边方才停下。

  “呵呵,别整那些虚的,你们那套官话,对我不管用!”阴厉嗓音响起,一个魁梧身影噌着门头走了出来,满是凶戾煞气的眸子只在眼窝里骨碌碌一转悠,瞧的人后颈上直冒凉气,

  舒展着身子骨,掸了掸肩头的灰尘,这人站在了门前的土阶上,正是苏鸿信,他似笑非笑的在二人身上一打量。“不过,咱的大名倒是可以说给你们听听,免得去了阴曹还是个糊涂鬼,记好了,爷爷叫苏鸿信!”

  “师兄,挑一个吧!”

  屋里的马三也走了出来,凝神说道:“一个是宫里的八卦好手,一个是太极门的茬子!”

  “那这阴阳怪气的太监就让给师弟我吧!”

  苏鸿信笑眯双眼,朝那个刚退出去的人扬了扬下颔,脚下慢慢往一旁挪步。

  事急从权,马三也不多说,只叮嘱道:

  “好,小心!”

  他却是看向了先前那个翻滚出去的人,挪向了另一边。

  对面二人也是心照不宣,武夫相争,自然就是个打,各自冷哼一声,也跟着分了开来,一人迎上一个。

  四个人,瞬间两两一分,各划战场。

  雨势瓢泼。

  天空时有滚滚雷鸣碾过,电闪之下,苏鸿信已是挪出去二三十步,等到西院的练武场上方才停下。

  他也看清了眼前这人,一米七的个头,肤黑面净,精瘦精瘦的,颧骨高,下巴兜,腮帮子微鼓,眯着眸子从眼睛缝里瞧人。

  只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缠,这人已张开嘴,阴沉笑道:“好个兔崽子,就冲你之前的那句话,咱家非得好好收拾你!”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刀片刮过沙石,听的人很不舒服。

  苏鸿信眉目阴厉,闻言冷笑道:“死太监,今天也算是起个头,赶明我就去宫里转转,到时候把慈禧那婆娘也给宰了……”

  说到这。

  “放肆!”

  太监双眼陡张,本是沙哑的声音猛然拔高一截,变得尖利刺耳。

  脚下同时便有了动作,抬脚往前一滑,苏鸿信只觉眼前一花,雨幕里,一个黑影这便嗖的窜了过来。

081 双刀剔骨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645 2020.08.20 20:17

  此人脚下步伐可端是奇异,似起非起,似落非落,瞧着是抬起来了,可却不像常人行走跨步那般,只离地抬起不过三两寸高,足尖前展,便贴着水洼滑了出来。

  一溜烟的功夫,这太监蹲身一赶,双脚一抬一滑,如趟水而行,滑溜的像是条泥鳅。

  所谓走如游龙,翻转似鹰,来的真就是奇快,加上雨幕幽深,晃眼一过,太监的两只手已随步伐连换连出。

  武行里有句老话,叫:“太极奸,八卦滑,最毒不过心意把。”

  这太监一出手,已是将那“滑”字体现了个七七八八,举手投足不带半点烟火气,看着轻飘飘的,没点动静,可这真要挨上一下,保准能叫人喝一壶的;只见那绵密雨滴落这人手背上,甫一沾上,竟是悉数化作一蓬蓬稠密水雾,都被手上的劲道给震散了。

  苏鸿信心头暗凛,眼神陡凝,瞧着那只暗藏杀机的手,他双手探爪虚扣,口中沉声吞气,正待迎击,不想攻势未出,太监腰身豁然一拧,走转一变,双腿一蹲一盘,另一只手换掌回首反探,直朝他裆下掏来。

  没成想对方竟是避正打斜,来了这么一手。

  苏鸿信眼角一抽,眼中戾气更重,狞笑道:“你他妈的,找死!”

  右脚“哗”的已自水洼中抬起,足尖横空泻出一股水花,横踢扫出,带出呜的一阵风响,同时一压下盘,他心里头还是有点拿不准,这要是裤裆底下被这太监磨噌上一下,保不准他这人可就废了。

  伏身而下,踢出去的腿已是与太监的双掌碰在了一起。

  苏鸿信单手撑地一按,两条腿便似毒龙出海,贴地而出,腿影抖动如飞,雨幕里已然惊起一连串的闷响,噗噗噗噗……

  掌腿只一交锋,雨线俱是崩碎炸开。

  可这真正交手之后,苏鸿信却是觉得自己想的大错特错,动静全是从他腿上发出来的,太监的一双手白净轻飘,无声无息,可任凭他腿上劲力如何刚猛霸道,落在那双不快不慢的手掌上,竟然悉数像是被震散了,反倒是他觉得胸腹间气息跌宕,气血起伏。

  这厮的暗劲怕是已练的运转如意了。

  “小兔崽子,你还嫩点!”

  眼见自己沾了上风,太监瞅准了苏鸿信气息起伏的空档,上身一窜,起身弓步,往后已撤开半步,走转着步伐,只绕着苏鸿信转了半圈,双掌掌心内扣,朝他后腰按来。

  步子滑溜的,大大出乎了苏鸿信意料,眼瞅着就要实打实的挨上一下,苏鸿信按在地上的左手陡然发力一压,整个人横着身子,凌空转了数圈,双腿顺势一带,左脚已是落在了那太监的胸口,一声脆响。

  “啪!”

  可他也不好受,那一掌虽未落实,却也在他胸膛上擦了一下。

  当下眉头一拧,整个人踉跄落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刀子剜去了一块肉一样,疼的厉害,火烧火燎的,继而嗓子眼里居然是冒出一缕腥甜。

  太监挨了一腿,口中闷哼一声,脚下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张脸先是殷红,旋即转白,瞧着就跟变脸一样,口中已是忙吞吐着气息,缓和着痛楚。

  苏鸿信眉梢慢慢舒展开来,眼神冷厉,脚下踱步,伸手却是脱了身上的布褂,垂目一瞧,右肩锁骨下的地方,一条乌青的印子已是落在了皮肉上,在夜里瞧着就和墨染的一样,怕是刚才被太监的掌缘噌了一下,印子周围,一些细小血管都冒出来了。

  听了听马三那边的动静,苏鸿信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今天初见马三时,他便知晓其练的是猴架,想来应该是形意拳里十二大形之一的猴形,适才还能听闻几声噼啪震空炸响,但现在那边却是动静轻微,八成也是遇到了劲敌。

  迟恐生变,不能再耗了。

  先分个生死再说。

  苏鸿信眸子一凝,眼泊中杀气凭生,只在踱步的过程里,双手已是摸向了后腰,手腕一抖,噌噌两声,等再回正,手里已是拎着两把一尺四五,厚背弯脊,黑身白刃的短刀,大晚上的,这刃口竟还能泛出冷光来。

  太监瞧的眼皮狂跳。

  盖因这刀竟是屠户肉案上常摆的剔骨刀,再见苏鸿信胸膛上的漆黑恶兽,太监眼神晃动,像是记起来什么说法,惊疑道:“无常断魂手?”

  苏鸿信垂手倒持双刀,刀身朝下反握,淡淡道:“挑个兵器吧!”

  二人正在演武场上,事实上太监一见他露了兵器,再认出了他的来路,脸上已是阴晴不定的快步赶出,足尖一勾,自那兵器架上勾起两把鸳鸯刀,等握在手里,眼里惊色才似散了几分。

  “你身为刑门中人,竟还敢与咱家作对!”

  苏鸿信咽下喉咙里的腥甜,鼻子里嗤笑般哼了一声,也不废话,踱步之势转为大步奔走,直直朝太监迎上。

  “哼,小兔崽子,咱家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太监厉啸一声,不退反进,脚下走转,手中双刀随劲一震,但听“呛啷”一声响,黑夜里似有刀光乍现。

  八卦掌本就取自于刀法,这太监掌上功夫惊人,刀法自然也不会弱,加上步伐走转,此刻一经施展起来,两撇刀光只在夜色里时隐时现,旋飞削斩,与那掌势一般无二,俱是避正打斜的路数。

  眼看这厮又要故技重施,苏鸿信眼泛厉色,奔势一滞,然双腿却是缩距连环变化,挪步辗转之下灵巧快急,只侧身避开一道刀光,手中剔骨刀齐齐一横刀身,刀尖外翻,他双手紧握刀柄,步伐连环挪步,双手更是连环出刀。

  步伐横移,刀势横走。

  那太监眼见苏鸿信追上了自己的趟泥步,再看刀光贴肉而来,不由汗毛一立,双刀交转,怪叫中他横刀在前,已是且退且战。

  苏鸿信紧追。

  昏暗的夜色里,陡见二人之间伴随着金铁交击,赫然冒出无数点火星。

  雨中,血花溅落,也不知是谁的血,双方快急的刀光交鸣碰撞,压抑的像是连喘息,痛呼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短短的八九步,二人已是交手了二十几刀。

  却见太监退势一止,双眼阴森,尖声厉叫道:“死来!”

  他身形方停,复又前冲,双刀反持贴臂倒握,只格挡开眼前骤急刀光,盘腿蹲身往下一坐,脚尖点地似陀螺般一转,刀光已是倒拖向苏鸿信的右肋。

  他刚一动作,苏鸿信抢先已是贴了上去,避开了旋飞的刀光,不是欺身攻上,而是凌空一翻,倒栽葱般,翻到了太监的头顶,二人一上一下,一正一反,随势旋转,那太监眼见他这般不惊反喜,双臂往上一弯,刀光一转,已割向苏鸿信的脖颈。

  可他笑容忽住,但见两柄剔骨刀直直往下扎来,落在他手肘骨节的地方,刀尖随劲没入一截,嘎嘣一声,仿佛挑开了关节,而后刀尖往下贴肉径直一剜一走,顺势破腕而出,带出一股血花。

  一招得手,苏鸿信一挺腰身翻了出去,二人交错而过,几招之下,不过瞬息,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狭路相逢的剑客,相错一过,便见生死。

  太监停步一立,神色茫然,脸色煞白,额上渗出冷汗,他就那么低头一瞧,只看见自己的一双手臂,如今,自手肘以下正耷拉着,中间的骨头,竟然没了,皮肉连着筋,软绵绵的缀着手,血水外冒,还露着骨茬。

  他瞳孔先是一缩,继而扩大,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啊——嘎——”

  可这惨叫起的快,散的急,一截刀尖,猝然自其背后刺入,自前胸穿出。

  “你、唔……”

  太监嗓子眼里已是冒出血来,他想说话,可身后,又一柄刀子正悄无声息的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刃口横过,说出来的,全是血水外冒的咕嘟声。

  只待双刀一撤,太监已是扑通倒地,口中呛血,身子抽搐,飞快黯淡的双眼瞧着身旁雨幕里提刀而立的身影,渐渐陷入黑暗……

  

082 太极听劲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23 2020.08.21 13:26

  “吱吱吱……”

  昏暗的雨幕里,竟是响起一声声尖利的猴叫。

  这可不是真猴,但却比真猴更加凶戾、狠辣。

  只见绵密的雨氛里,一道身影垂着两条猿臂,塌腰耸肩,蹲身在地,两只脚都浸在积起来的泥汤里了,一双手勾拢五指,时而抓耳,时而挠腮,正对着雨中另一人呲牙咧嘴,满目凶光的戾啸着,简直像是一只化作人形野猴。

  另一人却是双脚不丁不八的立在雨中,圆脸大眼,面上和气,瞧着像是在笑,笑的似是个土财主一样,眼见面前人竟是露出这幅癫狂猴性,择人而噬的凶戾面目来,他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哼!”

  听着另一边消下来的动静,他口中冷哼一声,脚下弓步一个急奔,立朝面前马三赶去。

  眼见对方来势汹汹,马三口中“吱呀”一声尖利啸叫,倒地如猴翻滚一圈,尔后双脚蹬地借力,整个人缩身一跳,像是一只纵起的山猿,双手拢锤,连抓带打,袭向对方面门,掏眼抓喉,尽是要命的杀招。

  可让他心头震讶的是,任他双拳落的如何快急,出的如何凶猛,可对方那一双略显肥厚的肉掌,却总是能料得先机般接下,挡下。

  “噗噗噗噗……”

  劲力碰撞,一连串的闷响已是在二人的拳掌中爆发开来。

  与他刚猛的出手相比,对方的一举一动反倒是有些轻描淡写,看着只似抬了抬手,连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出手出的是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可正是因为这样,才越惊人。

  强压着体内翻腾的气血,马三冷冷道:“好一个太极听劲,想不到太极门里又添好手,可惜,却是个助纣为虐的东西,也不知道健侯公知晓了,会作何感想!”

  听到“健侯公”三字,那人眼神晦涩一变,冷哼道:“武门之中,比的不过是谁高明罢了,他辈分是高,可也管不住我!”

  “管?今儿你既然敢进镖局,就别想出去了!”马三阴沉着脸,歪头吐了口血水,脚下一动,双手掌心平摊一端,右脚已是跟进迈出。

  太极奸,八卦滑,最毒不过心意把,这个“奸”字,说的就是你看不到的东西,瞧着轻描淡写,不动声色,可一旦挨上那可比筋断骨折来的难受多了,兴许,拿指头戳你一下,就能戳死你。

  “啪!”

  陡然,一声脆响惊落。

  却是马三的左拳被这太极门的高手生生给抓住了。

  不好。

  心头一震,马三腰身一提,双脚似猴蹬一样,已踹向对方的胸膛。

  可那人却是冷然一笑,不慌不忙,擒着他拳头的右手五指一张,单臂一抖,哗的一声,那马褂的袖子竟然是莫名扭绞一转,紧紧贴在了手臂上,随后掌心贴着马三的拳头在空中推手翻转一拨。

  “凭你?”

  双脚还没挨到对方的胸膛,立见马三在空中的身子,整个就和翻转的葫芦一样,连翻了三五圈,“啪”的摔落在地,喉中一甜,竟是溢出血来。

  刚一落地,那人已是暴起杀机,脚下一个箭步,右臂上本是扭转的袖子瞬间松开,而后膨胀一鼓,整个袖子都似粗了一圈,五指虚捣如锤,已是落向马三后腰。

  马三瞳孔一缩,翻身就躲,那人登时双手齐出,皆使的锤法,步步紧逼。

  可躲着躲着,本是处于下风,险象环生的马三突然一停翻躲之势,身子一停,兀自一曲左腿,单脚只似金鸡独立,对着面前人就蹬了出去,顺着对方的脚背,后脚噌地往上一滑,已是蹬在对方的小腿腿骨之上。

  与此同时,对方亦是锤下一拳,马三蹬脚的瞬间,右臂横挡身前。

  双方攻势几乎同起同落。

  “嘎巴!”

  一声骨裂。

  马三眉头一拧,嘴里血迹犹在,口中闷哼一声,一条右臂已是耷拉在胸前,断了。

  但断的可不光是他的手臂,还有那人的腿,一脚蹬下,此人右腿霎时从中弯折,扭曲变形,口中已是惨叫一声,腿一断,此人上身往下倾倒,目露狰狞。

  “死!”

  尖利嘶声一啸,已是忍痛扑下。

  马三亦是眼露杀意,另一腿顺势顶膝,正中对方裆部。

  尖啸戛然而止。

  这太极门的好手只觉得两股之间传来一股剧痛,而后已被顶翻出去,倒在雨中,夹着双腿,一双眼珠满布血丝,几快暴凸了出来,口中“嗬嗬”喘着气,疼的浑身颤栗,竟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三强撑伤势站起,对方既以听劲料得先机,强攻只怕无法取胜,反而会凭白损耗气力,最后便想了这个以伤换伤的打法。

  “心意把?”

  对方瞪着通红的双眼,一点点像是自牙缝里挤出来这三个字一样。

  马三冷着脸,没有应声,双脚踩着步子,仿佛金鸡独立,换腿蹬脚一赶,刚奔出一步,便暴起一脚便踢在了此人的咽喉上,骨裂再响。

  地上的人身子未动,但脖子却像是整个对折在了一起,从中而断,往后一翻,一颗脑袋都弯到背后去了,赫然是死的不能再死。

  “咳咳……差点着了道……”

  眼见敌手已毙,马三这才松了口气,气息一泄,他喉咙一鼓,一口逆血这便涌了出来,腥甜满溢唇齿。

  扶着右臂,边吞着嘴里的血,马三边往演武场赶,只是没几步,迎面就见亦有一人提着双刀冒雨赶了过来。

  正是来援的苏鸿信。

  二人相对,先是一怔,旋即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等他们回到屋里,才见王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手中握着大刀,一脸的凝重以待,得见二人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重新点起灯,彼此相视一瞧,但见苏鸿信的身上,竟是多了不少血口刀伤,皮肉外翻,渗着鲜血,可见赢得并不容易。

  但相比之下,他还是轻的,多是外伤,不像马三,右臂被生生锤断,身上更是不少伤势,也不知道要休养多久。

  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苏鸿信才道:“这地方不安全了,我去把那两具尸首收拾一下,咱们换地方!”

  说完,又冒雨折返出去,在院里挑了个地方,把这两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是谁的死人埋了进去。

  大雨哗啦下了半夜。

  三人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等天亮的时候,趁机出城。

  可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083 离京躲避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407 2020.08.21 20:38

  日子已经入秋了。

  拂晓的时候。

  源顺镖局门前热闹了起来。

  不少路人小贩好奇瞧着,就见这京城武门里鼎鼎大名的镖局,竟然是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兵的赫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九门提督”荣禄。

  连火枪队都出动了。

  可惜,等破门进去后,里面已是人去楼空。

  转眼就贴了封条。

  消息一传开,原来是刺杀袁世凯未成,事发了。

  加上变法之事在前,朝廷自然容不得他,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人物真要是干起行刺的事来,只怕谁都得提心吊胆。据说前天夜里那法华寺可是尸横遍野,袁世凯手底下的亲卫死了大半,杀的是昏天黑地,吓得袁世凯一晚上都没合眼,连拉屎撒尿都得人守着,胆都快吓破了,等到第二天这才心有余悸的向西太后禀报此事。

  这年头,多是向往豪侠义气。

  如今王五做了什么这事,却是引来不少年轻人的追捧,一个个看的兴高采烈,心血起伏,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大喜事,四下里吹嘘一传,就成了谈资,像是早比别人知道要更风光一样,转眼就传了个遍。

  至于他们口中的盖世豪侠,早已是混出了京城。

  ……

  ……

  ……

  “哈哈,诸位,云龙在此见过了!”

  城外西去十数里,一座略显气派的院落里。

  只见个身穿长袍马褂,身形瘦削的老人正笑眯眯的对着进来的三人拱了拱手,嘴里嚷着京腔,语调起伏,就跟唱大戏的一样。

  非是旁人,正是那燕子李三,李云龙。

  “多谢云龙兄出手相助!”

  一夜的时间,王五已是恢复了不少精力,就是气血损耗颇多,面色有些苍白。

  说来也是巧了。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三人本是决定出城,可没想到,那荣禄早有准备,城门口盘查严密,根本不给机会,连车站都布满官兵。

  没想到,横空窜出来个燕子李三。

  这老头手段倒也厉害,精通一手乔装易容的把戏,只把三人拉到一条胡同里,伸手在几人脸上揉捏了一阵,又涂抹了点东西,等从城门口一过,愣是一点破绽没有,最后领着他们到了这地方。

  “说来也不怕几位笑话,昨天晚上,咱趁着夜黑,打着劫富济贫的心思,去那九门提督的府上转悠了一圈,不曾想无意中得知王大侠的义举,焉能坐视不管,心知诸位必然是要出城避避风头,早早地就在城门口那边侯着了!”

  老头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眯着笑眼,说的慢条斯理的,只是眼里脸上都隐隐露着一股得意的劲儿,像是做了件不得了的壮举。这以后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来个李云龙侠肝义胆,勇救大刀王五于险境,也算是件大涨脸面的事。

  想这王五是何等人物?名震江湖,交游广阔,如今有了这档子事,他“燕子门”的名声,只怕也跟着水涨船高,往上涨涨。

  其实啊,这都是场面话。

  昨天晚上雨下的那个大呀,他本想去顺一家黑心的当铺,结果半道上就被淋个半死,恰巧路过这九门提督的府邸,见里面灯火通明,官兵汇聚,便起了心思;好奇之下,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隔墙听了听,愣是蹲人家墙根底下淋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听出个所以然来,有了现在的一幕。

  不过,到底还是施了援手,这便算有了情分。

  “这位就是名震天津的苏阎王吧?果真是英雄了得,李某人久仰大名,见过了!”

  老人一头发丝银灰参半,干瘦的脸上落着一些黑褐色的斑点,眼珠子溜溜一转,就落到了苏鸿信的身上,又拱手招呼了一句,嘴里的话客套极了。

  几句话下来,苏鸿信只觉眼前老人颇为有趣,忙还了一礼。“见过李大侠,援手之情,没齿难忘,至于名震天津却不敢当!”

  听到他的回话,老人满意的嘿嘿一笑,一口老黄牙都没藏住,倒也算是真性情。

  要知道,这“燕子门”虽说已是跻身武门的行列,可这京城里各门各派高手众多,想要扬名何其艰难,何况,“燕子门”出身不正,是从下九流里脱出去的,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那走飞檐的手段了,拳脚上的功夫,简直都排不上号。

  而且,屡受排挤。

  武门里,论起来哪家不得是传承久矣,出过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底蕴深厚,自然是瞧不起燕子门,说白了,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群贼,何德何能入这武门与他们平起平坐啊。

  所以,平日里没少受窝囊气。

  李云龙想要扬名都想疯了,可论功夫,随便跳出来一个,老的打不过,小的他又不敢打,只能想些别的法子,劫富济贫,接济点穷人,搏个侠盗的名头。

  如今这事儿,往大了说那可就是救命之恩呐,以后也算是有了点交情,多了点仰仗,说出去那也是涨脸的壮举。

  “诸位放心,这里是我平时在京里事发了,用来藏身的地方,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你们就好好在这养伤吧,屋里可是藏了不少好东西,连洋毛子的酒都有,吃喝管够!”

  临了,老人又从屋里翻出来不少好东西,只听着苏鸿信喊着李大侠,听的舒坦了,才心满意足的离了院子,哼着小曲儿,折返回京城。

  等只剩下他们三人,才听王五对着马三说道:“三儿,你收拾收拾,回沧州!”

  这昨晚上商量好的,如今王五刺杀袁世凯未成,事迹败露,沧州那边的家眷恐怕也要受到牵连,加上马三断去一臂,需要时间恢复,便打算让他回去沧州照料一下。

  只是对自家师父脾性了解甚深的马三,如何不明白王五要做什么,恐怕这刺杀的事,不得手是决不罢休的。

  可他如今断掉一臂,留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脸色一黯,却是“扑通”一跪,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说不定今日一别,他师徒二人就是阴阳永隔了,三十来岁的汉子,跪地上哭的就像是个孩子一样,额头都磕青了。

  王五也是看的泪目,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摆摆手。

  “行了,动身吧!”

  “师父保重!”

  马三含泪离去。

  等马三走了,半晌,才听王五又开口道:“鸿信,你也回天津吧!”

  苏鸿信环臂而立,咧了咧嘴,他摇头道:“五哥,马师兄是你徒弟,师命难违,但你这套对我可不起作用!”

  昨夜抹了伤药,他身上的伤势已是好转许多,受的多是外伤,加上体魄强健,只要不伤筋动骨,便无大碍。

  反倒是被那太监的八卦掌噌了一下,留下的淤伤却是费了一番功夫,这是被暗劲所伤,若不将里面的劲力化开,到时候就得留下暗疾。

  迎着王五的一双犹自泛红的虎目,苏鸿信轻轻笑道:“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早就想这样做了,何况哪有只准你扬名,我们在旁边干站着的说法,莫非,你眼中,我苏鸿信便是贪生怕死之徒?死不得?”

  他眼露骇人杀机,一字一字道:

  “誓杀慈禧!”

084 初试请神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38 2020.08.22 14:55

  ……

  打从京里混出来后,苏鸿信与王五二人便在那老宅里静养疗伤。

  里面东西都置办的齐全,省了很大功夫,而且还藏了不少的好玩意儿,八成是燕子李三平日里飞檐走梁后,用来藏匿所盗之物的地方。俗话说狡兔三窟,何况还是这人老成精的贼头盗魁,估摸着京城方圆周遭,李云龙藏东西的地方怕不止这一处。

  不过,这老头为了结个情分,也是下了血本,什么黄精人参,灵芝妙药,好家伙,全拿出来给王五补气壮血了,连带着苏鸿信也沾了不少光,最后喝口凉白开都觉得牙缝里往外渗着药味儿。

  有一天半夜,愣是把他补的流鼻血,彻夜难眠,浑身气血犹如沸腾,打了一晚上的拳,这才把精气化开。

  不过三四天的光景,外有王五那独门的金疮药,内又是各种药膳疗养,苏鸿信身上的伤势,已是好的飞快。

  再有就是那燕子李三闲来无事,每天都会过来坐坐,熟络熟络,顺便把京城里发生的一些动静消息带过来。

  如今荣禄可是盘查的严密,想要过这风口浪尖恐怕还得一些时候。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燕青门”竟然不惜花下重金,放话出去,谁要是能把那“苏阎王”揪出来,不论死活,五千大洋。

  他的身份到底还是露了。

  对于这件事,苏鸿信倒没什么意外,反正也是迟早的事,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既然已是打算要扬名,那当然就得是大名;偷偷摸摸,畏畏缩缩的名头,他可瞧不上眼,更做不出来,人是他杀的,杀了就杀了,哪怕就是重来一次,他也照杀不误。

  听到这消息,苏鸿信甚至都打算回京一趟,把这燕青门暗地里连根拔了,反正荣禄抓的是王五,他来去自如,又不受限制,结果把李老爷子吓得哎呦一声,忙把他劝住,王五也是训斥了他一顿,说的是他伤好了出面解决这事,不要冲动。

  可出人意料的是,消息传了也就一两天突然改了,盖因这京里,来了个人。这人进京二话不说,扛着一杆大枪,只走到余家大门前,唰唰挑了两枪,门口两只七八百斤的石狮子竟然是身子一摆,头尾方向对换,打了个颠倒,愣是把“燕青门”的人瞧的瞠目结舌,遍体发寒,没一人敢开口阻止,一个个吓的战战兢兢,都快跪地上了。

  然后还留了一句话。

  “那小子得了我的东西,想报仇可以,但别坏规矩!”

  等余九回来,看着门前两只颠倒的石狮子,气的是脸色铁青,但没多久,话风就变了,说的是,谁要能请这位“苏阎王”到西四牌楼和他打一场擂,便奉上五千大洋。

  可就是这样也没人敢接啊。

  谁能想到,神枪李书文竟然肯为一个后辈出头,这谁敢接啊。

  连苏鸿信听到这消息也愣住了,李书文居然为他出头?心里一时间真就是百感交集,而且,留的那句话,可是非同一般,这已算得上是认下了他这个徒弟,人家既然瞧得起他,那他就不能丢了人家的脸,心里已是暗暗做了个决定。

  只说这天夜里,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苏鸿信偷摸的溜出了院子,一口气奔出数里地,最后在一个荒地里停了下来。

  头顶,一轮寒月当空。

  明晃晃的月光,宛若霜雪,铺在了这人间大地之上。

  算算时间,他是九月底进的京城,几番变故下来,波折层出不穷,转眼这就快十月中旬了。

  只说苏鸿信背着断魂刀,扫了眼面前阴影笼罩,枯枝怪藤间若隐若现的荒坟,又看了看不远处兔狐出没的幽森丛林,伸手脱下了身上的短褂。

  他精赤着上身,眸光闪烁,右手伸出食指只将指肚一咬破,血珠一渗,立见苏鸿信以指代笔,以血作墨,在左臂上画了起来,一道符,血迹如走龙蛇,怪诞诡异,蜿蜒扭曲,转眼便已是攀附在血肉上。

  右手一停,他故技重施,左手再画右臂。

  这两道符文各有一个名堂,乃是那“请神咒”里的东西,左为“唤妖”,右为“招魂”,顾名思义,便是为了招唤那些野仙亡魂,只要能请的来,那往后,就可以结个契,立个约。

  他这么做,也是想给自己添个手段,兴许关键时候能保他一命呢,技多不压身,如今他就快去那紫禁城里走上一遭了,可这世道,牝鸡司晨,乾坤颠倒,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惊人的变故,留几手总没错。

  却说符文画成的一刻,他双手结了个手印,口中念念有词,语调艰涩古怪,嗓音时起时伏,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就念了出来。

  “呜……”

  双臂上的血迹旋即由红转暗,像是嵌进了血肉里,一股血腥气随着古怪的咒言散进了风里,本是冷幽幽的荒山野岭蓦然刮起阵阵阴风,头顶的月亮,由明转黯,模糊朦胧,竟是多了片乌云盖顶。

  原本冷清死寂的荒山野岭,此刻突然像是凭空多出无数声音,听着宛如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一样,声音在风中飘荡,呜咽变化,时近时远,根本听不清楚。

  夜色里,更是陆陆续续冒出来一双双泛着异光的眼睛,有的碧幽幽的像是鬼火,有的灿亮发光,有的殷红如血,都远远瞧着他。

  “这啥玩意啊?也太绕口了!”

  咒言一停,苏鸿信也不废话,对着四面八方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姓苏,名为鸿信,二十有六,不知诸位有哪个瞧得上眼的?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他不自报家户还好,可一说,那些山精鬼魅,野仙亡魂,竟然是齐刷刷的往后撤了撤。

  一个尖细的声音哆嗦道:“苏阎王?”

  这句话苏鸿信听清楚了,他咧嘴一笑。

  “不错,我就是,有没有哪位瞧得上咱的?往后——”

  就应了一声,还没说完呢,整个林子里像是疯了一样。

  风声大作,原本呼啸而起的阴风,漫起的妖氛,转眼间竟然散了个干净,雷声大雨点小,全跑了。

  苏鸿信脸上笑容一僵,看的傻眼。

  可正失望之际,他眼睛猛一瞪,就见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那探着脑袋朝他瞧着,一双眼睛灿亮生辉,大如指甲盖一眼,眼见苏鸿信瞧过来,吓得的一个哆嗦,忙从坟里爬出来,扭头就要跑。

  月光底下,苏鸿信是看清楚了。

  竟然是一只灰毛大耗子,体型比天津那只讨封的老黄皮子都差不了多少了。

  “灰家的那位,赶紧给你爷爷站住,今儿你跑一个试试!”

  没成想苏鸿信这一说,那大耗子“吱呀”一叫嗖的就窜了出去。

  “嘿,你还真敢跑!”

  苏鸿信一瞪眼,脚下发力,当即就追了上去。

  

085 生死打擂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579 2020.08.22 21:16

  月华皎洁。

  荒山野岭间,幽幽磷火明灭不定,伸展的枯枝怪蔓,被那月光一映,落在地上,只似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手,夜风沁寒,带着几分萧瑟。

  骤然。

  “呱呱呱——”

  林中猛的惊起老鸹的叫声来,一只通体乌黑的怪鸟,振翅扑腾而起,旋即歇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乌溜溜的眼睛一垂,看向那惊破林中寂静的不速之客。

  但见一只体型惊人的灰毛耗子,正从一处草堆里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头,两只灿亮的眼睛再左右一瞧,然后非常人性化的吁了口气。

  “吱吱……可要了我的命了……”

  张开的嘴里,竟然口吐人言,嗓音清细,听着像是个女的。瞧那个头,人立而起比寻常野猫都不小,头顶还长着一簇白毛,直直的一缕,一身的皮毛光亮顺滑,月光底下,看着就像是绸缎一样。

  边吁着气,这大耗子慢慢从草堆里钻了出来。

  只是身下本来皎洁的月光,突然被一条拉长的黑影给遮住了。

  “还是只母的?慌啥呀,这不还没要你的命么!”

  头顶蓦的传来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诧异。

  灰毛耗子立马一个激灵,平日里只说猫炸毛,没想到这耗子竟然也能把浑身的毛立起来,嘴里“吱吱”一声就要跑。

  可冷不丁的,一把黑身白刃的鬼头刀从天而降,已插在了它的面前,挡住了它的去路。

  “你再跑一下试试,下次,我这刀可就要往你身上招呼了!”

  苏鸿信黑着脸走出来,狗日的,这耗子真是成了精了,专往荆棘刺笼里钻,两三百米的脚程,愣是把他扎的半死,挂出几条血口子,身上还惹了不少苍耳,好悬,大风大浪,生死险境都熬过来了,差点为了追这个小东西阴沟里翻了船,说出去还不得把人笑死。

  只这断魂刀一亮,那灰毛耗子立马就不动了。

  苏鸿信揪着头顶的苍耳,望了眼破烂的裤子,嘴角一抽,没好气的骂道:“跑你奶奶个腿,我就那么鬼憎妖厌么?就这世道,好吃好喝供着你们,总比在坟地里折腾强吧,到时候在京城里得个供奉,不是活的更有滋味儿!”

  那耗子终于不跑了,后肢一沉,看着只似是跪下了一样,一对前爪抱在一起,两只鼠目里直往下滴着豆粒大小的泪来,啪嗒啪嗒溅在地上,还真是通了灵智修出道行了。

  “吱吱吱吱……吱吱……”

  苏鸿信一眯眼。

  “现身说话!”

  却见耗子身底下,本是黑漆漆的一团影子,突然疯狂扭动变化了起来,扭了三扭,那影子摇身一晃,摆脱了原本的模样,竟是化作一个女子的身形,投影在地上,亦是跪倒的模样。

  夜色里,遂听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凭空冒了出来。“灰七姑见过苏阎王,还请苏阎王饶我一命哇,我可从没做过坑害人命的勾当,吃的也都是山中鲜果野参,平常多是潜在山野修行……”

  苏鸿信看了看它那一身缎子似的皮毛,不见煞气血腥,便已有八成信了这东西的话,一掀眉,他道:“那你跑什么?”

  “不敢不跑啊,听说天津的黄三爷一家,都被您杀净杀绝了,还杀了那鱼龙神,奴家也是怕您一刀下来,我这小命就没了!”

  清细的嗓音自那影子的嘴里冒出,口中时不时还啜泣两声,好不诡异。

  “而且,您身上的那位太凶了,妖邪难近,何苦还要为难我们!”

  苏鸿信本来还听的饶有兴趣,可再听这一句,他“咦”了一声,只见那耗子惊惧万分的看着他胸膛上的恶兽刺青,趴地上,哆嗦的厉害。

  尽管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听到这答案,他还是有些失望,自己胸膛上的这个究竟是个啥玩意儿啊,要不要干脆用请神的法子试试请不请的出来?

  正想着事儿,地上的影子突然又说了一句。“而且,实话告诉您吧,甭说是我,这京城方圆百里,恐怕没有哪位仙家敢进那城里兴风作浪,里头可是困着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

  苏鸿信走了神,似是没听明白。

  “城里困了什么东西?行了,也别跪着了,咱虽杀人不眨眼,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货色!”

  地上的耗子这才人立站起,脚下拉着一条长长的人影,这恐怕已快要化成人形了,只在苏鸿信的注视下,就听耗子语出惊人的道:“京里,可是锁了条龙!”

  龙?

  苏鸿信听的心头一突,他皱眉沉思许久,突然才记起什么,眼神有些诡异的问:“你是说,那口锁龙井?里面真的有龙?”

  灰毛耗子小心翼翼的缩一旁,一双眼珠子亮着光,嘴里吱吱有声,夹杂着人言。“奴家不敢欺瞒,听族里的老祖宗说,那里头可是锁着条孽蛟,道行高深,非同小可,吾等怎敢冒犯!”

  苏鸿信撮了撮牙花子,他还纳闷呢,怪不得这京里不像天津那么乌烟瘴气,敢情城里锁着条龙。

  “不光如此,就算没有那条龙,我们也不敢去京里,那可是国运汇聚之地,如今世道大乱,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且鱼龙混杂,不乏高人,倘若一个不甚,损了国运,得罪了高人,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耗子真是越说越玄乎了,比他还能胡扯,苏鸿信听的撇了撇嘴,冷笑道:“国运?就这世道,真有国运这东西,恐怕也被慈禧那婆娘败光了!”

  言至于此,他也懒得再去问些别的。

  “行了,既然如此,就冲你这几句话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了,去吧!”

  地上的灰毛耗子吱吱叫几声,在原地一转悠。

  “那灰七姑这便告退了!”

  转身便窜进了林间的黑暗中,没了踪影。

  苏鸿信一人站在那,眼神阴晴不定,晦涩莫名,最后一咧嘴,怪笑道:“呵呵,龙?”

  他又低头看了看胸膛上的漆黑刺青,旋即眼神一定,转身就走。

  ……

  京城。

  西四牌楼。

  天刚亮的时候,这里已是围满了人,只因这岔口上,一座擂台早已搭了快半个月了,上面摆着一张太师椅,一人身穿束腕收脚的黑色劲装,一副武师的打扮,沉眉凝目,脸色阴冷,正端端的坐在上面。

  正是那“燕青门”的瓢把子,鬼手余九。

  此人为子报仇,又因李书文之故,只能出此下策,在这京中摆擂数日,点名道姓,要与天津城里的“苏阎王”打上一场。

  每日一大清早,就有燕青门的徒弟拎着个铜锣走街串巷的吆喝,嚷着余七要与那苏鸿信比武。

  却是想要以此把他激出来,毕竟李书文已是出面在前,要是他还避而不战,那丢脸丢的可不光是他一人的,还有李书文的,甚至是八极门的,到时候就是颜面扫地,丢人。

  几天下来,这瞧热闹的百姓也好,看戏的下九流也好,亦或是武门中的人也好,这些人已是侯着、数着,竟然还以苏鸿信现不现身做赌,倒是热闹的紧,天天就守在牌楼周围的茶寮酒肆里,点上一壶茶,几碟点心,一侯就能侯上一天。

  “什么人间活阎王,原来是怂包一个!”

  鬼手余九在上面端茶喝着,底下的徒弟则是叫嚣不停,反正就是使着法子想要把人逼出来。

  可就在朝阳初露的时候,陡听街上暴起一声冷笑。

  “姓余的,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众人听的先是怔楞,而后哗然,惊呼中,乍见一条人影自远处如离弦箭矢奔来,临到擂台七八步外噌地拔地纵起两米多高,双脚在空中一滑,翻身一个筋斗,等落下,已是稳稳的站在擂台上。

  来人环臂而立,厉目狞笑。

  “生死状呢?”

  

086 针锋相对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00 2020.08.23 14:00

  “砰!”

  眼见来人,余九眸光乍寒,手中捧着的茶杯豁然爆碎开来。

  茶水四散溅落。

  年过四旬的余九,甩了甩手上的茶汤,面无表情的徐徐站起,一双大眼已是渐渐眯起、凝起,变得凶戾阴鸷,似是一只吐信的长虫,随时会咬出来一样。

  “小杂种,你可算跳出来了!”

  阴森冷笑的言语,自其口中说了出来。

  一语方落。

  擂台底下原本侯着的人群,瞬间爆出一阵哗然、惊呼,而后一个个飞也似的走街串巷,却是把这消息传了开来。

  “打擂了,老少爷们诶,都快去看啊,余九爷要和那天津来的阎王爷打擂了,生死擂……”

  扯着嗓子嚎啊。

  一听到有热闹好戏可看,遂见那些胡同巷弄里,缕缕续续已是涌出来不少的人,男女老少皆有,贩夫走卒,一个个的伸着脖子,直往擂台上瞟。

  多少年了,打从杨露禅开始,京里这打擂的动静便成了人们翘首以盼的戏码,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那但凡是有,就绝不能错过,命可以丢,热闹不能不凑,这都快成京里的规矩了。

  何况,武门切磋常见,但这生死擂可是押上了自家的名声性命,谁要是死了,那他一身的名头可就算是成了别人的踏脚石,给人家铺路了,这可比那砍头杀人来的刺激过瘾多了,拳下分个生死高低,忒是个技术活。

  一见正主来了,西四牌楼周围的地方,原本还说笑闲聊,遛狗逗鸟的顽主闲汉们,立马撒丫子跑的飞快,生怕慢了挤人后头去,一个个挤破头的往里钻,一时间那是鸡飞狗跳。

  场下的动静,苏鸿信没功夫留神。

  那余九扭头朝自己的徒弟招呼道:“把状拿上来!”

  立见底下一人手脚麻利的翻趴上去,从怀里掏出两张生死状来,白纸黑字,墨迹已干,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小子,够胆你就在上面按个印儿!”

  苏鸿信面露讥笑。

  “别拿话激老子,今天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下去,不过,我信不过你!”

  他扭头对着场下的人拱了拱手。

  “在场的,不知道哪位武门前辈有兴趣上来做个公证啊?”

  余九脸颊肌肉紧绷,似是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杀意,但他也不多言,倒要看看眼前这小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招,反正甭管他找谁,只要签了这状,那便是不死不休。

  一句话撒出去,台下武门里的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没胆上去啊,一是这余九武功高强,二是其辈分很高,乃是一门派的瓢把子,辈分低的上去了岂不是惹了笑话,武功低的那就不用说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

  可就在这时,就听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徐徐冒了出来。“既如此,那就我来吧!”

  寻声瞧去,只见人群里,一个头戴瓜皮帽,圆脸白须,身形略显宽胖的老人背着双手,正往上走来。

  “哎呦,健侯公,是健侯公啊!”

  老人身着黑缎马褂,内衬白袍,天庭饱满,两条灰白的浓眉如远山覆雪,大鼻阔嘴,双眼灿亮有神,瞧着有花甲的岁数了。

  一出来,只惹得一片惊呼。

  却说这老人是谁?

  此人姓杨,大号杨健侯,太极门里仅存不多的宗师之一,身份辈分更是高的吓人,乃是那杨露禅的第三子,自然非同小可。

  这下,连余九也不敢怠慢。

  他是横是恶,可真要和太极门论,还是这位老爷子,那就差的远了。

  老人模样和气,慢腾腾的一走,踩在木架搭的两米多高的擂台上,竟然轻盈无声,不闻响动,似是落在棉花上一样。

  连苏鸿信看的也有些暗自心惊,这化劲无形,怕是把脚底下反冲的力道都给磨没了。不过,听到这位的大名,他也没过多意外,杨氏太极拳里,自杨露禅名震京华开始,除其长子早夭之外,剩下的两个儿子皆属非凡,次子杨班侯亦是得了个“杨无敌”的名头,这三子杨健侯,则是授拳教武,布法传功,名望武德极高,故而为武门中人敬重尊崇。

  健侯公?

  听到这名字,他却是记起来一个事儿,前些日子,在源顺镖局里,马三与那得了手听劲的太极门高手厮杀恶战,好像就提到过这个人。

  如今那人的尸首可还埋在镖局里呢,也不知道“太极门”的人知道了会不会生出什么麻烦。

  但他脑中思绪转眼一清,已是冷冷看向那余九,不说别的,今儿,先把这厮办了再说,李书文可是给了他天大的情分,他要是躲着再不出来,那就真的是没脸在武门里混了。

  老人已是上了擂,接过两张状,瞧了瞧上面的字,然后又看了看苏鸿信,似打量了几眼,方才对着场下的人高声嚷道:“今有燕青门余九,与八极门苏鸿信,约战于擂台之上,拳脚无眼,故而,各立生死状一份。此战之后,生死勿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燕青、八极两派不得再报复寻仇,若无异议,二位便按个手印吧!”

  苏鸿信面无表情,这余九竟是把他划成“八极门”的弟子,不过,也行,他和李书文差的也就是个拜师敬茶的事儿了,一层窗户纸而已,那今天,他就替李书文挣个脸面。

  “小子,请吧!”

  余九冷笑连连。

  身旁已有人奉上红泥。

  苏鸿信一掀眉,撩了撩袖子,拇指一蘸,已在那“生死状”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一旁的余九紧随其后。

  “好,状书已立!”

  杨健侯只将生死状对着台下众人一展,旋即又对擂上的二人拱了拱手,没说什么,便走了下去。

  这可是生死大仇,是私怨,旁人是轻易不能插嘴,多管闲事的。

  待到擂上只剩下苏鸿信和余九的时候,原本喧嚣吵闹的西四牌楼,已是飞快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目光灼灼,瞪大双眼的看着场上二人。

  余九脚下踱步变幻着方位,嘴里冷冷道:“小杂种……”

  话还没完,立见他对面的苏鸿信,五指一攥,手中立时暴起咯嘣声响,手背筋骨毕露,狞笑道:“尽管骂吧,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余九面容一僵,双眼陡张。

  “找死!”

  他脚下踩着弧形步,已是腾挪而上。

  “我先让你死!”

  苏鸿信眸子厉芒一现,几在同时,弓步一赶,提臂抖手,浑身哗的掀起一阵劲风,右肘已是往上一掀,整个人似弦上之箭,奔了出去。

087 一战成名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995 2020.08.23 22:19

  两道身影一晃。

  不过眨眼。

  啪!

  擂台上,陡闻一声炸响,自二人拳肘间爆发开来。

  一击方落,遂见出拳、顶肘的二人已是不约而同的撤开。

  余九舒展着五指,脸色阴沉,脚下左右踱步,口中森然道:“好,竟敢凑上来试老子的气力,还真是小瞧你了!”

  对面,苏鸿信松摆着右臂,感受着筋肉上面未散的力道,双脚亦是随着对方步伐的变化,连环交替挪转着脚步,脚下一蹬一点,双腿一起一伏,也不言语,只阴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余九眼神一凝,舒展的五指已是又握住了,他心中暗自警惕,适才二人出手,都是心存忌惮,没有一上来就倾力狠下杀手,收了几分力道,彼此试探了一下,只是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能他们自己去琢磨了。

  越是厉害的对手,就越要求稳,若非真正的无敌,对自己抱有绝大的信心,最忌讳的,就是一上来便全力而为,如此,无疑是把自己化作被动,先露了手底下的东西,倘若做不到一击必杀,那就是自寻死路。

  眼见苏鸿信不似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样,上来就不管不顾的的拼命,反倒像老师傅般,凑上来试了试他的劲力,此举反倒更加引得余九忌惮了。

  那今天这场争斗,恐怕就要难打了。

  余九腰身一扭,弓步而行,脚下步伐轻灵跳脱,如猿纵,似猫行。

  对面的苏鸿信亦是跟着他变,双腿一起一伏,好似起马,又如踏浪。

  众目睽睽中,二人竟是在擂台上转起了圈,愣是把一干准备瞧热闹的都看傻眼了。

  “这整得那一出啊?不是说打生死擂么?”

  可就见二人越转越快,从缓到急,从走到奔,只似彼此追逐,你来我往,脚下激起的步伐声“噔噔噔”快的急如骤雨。

  燕青拳这门把式,犹重腿功,讲究的是灵活多变,轻巧自然,余九脚下一蹬一行,方寸之地,已是能腾挪施展开来。

  至于苏鸿信,他用的,却是李书文当初留下的步法。这大半年的苦练,那几个步子的变化对他来说早已是烂熟于心,融于动行,此刻被他施展开来,宛似一只环伺不去的恶虎,口中吐息如吼,耸肩塌背,拧身摆尾,一副作势欲扑之相,再配上他身上的凶戾煞气,厉眸中凶光一露,只把台下的人骇的是背心生寒,手心冒汗。

  台下的杨健侯揣着袖子,缩着脖子,活像是路边一个普通无奇的小老头,他瞧了瞧二人越来越快的步伐,还有越转越小的圈,眼里像是有什么光亮闪过,只不紧不慢的对着身边人道:“别眨眼,胜负生死,有时候一招就够了,他们两个,这是在找彼此的破绽呢,离的越近,就说越有把握,且看谁手底下的东西高明了!”

  身旁几个太极门的弟子听的恍然。

  其他不懂得,也装作恍然的模样“哦”了一声。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窗户前,正挤着一颗颗往外张望的脑袋。

  燕子李三就在里面,挤的他只露了半张脸,右眼死命的往外凑,看着擂台上的苏鸿信只替他捏着冷汗,但同时心里也似在期待。

  长江后浪推前浪,今天这场擂苏鸿信要是打赢了,那可真就是涨了大脸了,往后在四九城这地界,提起来也是响当当的一位爷,到时候以他救命的情分,怎么说也能借点势。

  “诶呦,快瞧,圈儿缩小了,两人这是要动手了!”

  陡听一声惊呼。

  “哪呢?”

  李云龙瞧的急切,却是冷不防窗户口又凑过来几颗脑袋,一拱一挤,愣是把他给挤边上去了,只把老人急得差点没蹦起来,立马就是一句,“我去你姥姥的”,破口大骂。

  只是场外的这些事,苏鸿信并不知道,他也没工夫知道。

  盖因余九脚下本是轻飘灵活的步子陡然一沉,一脚踩下,擂台吱呀一震,旋即“砰”的一声,等那脚挪开,上面竟是落了个半寸深浅的足印,脚掌底下踩着的地方,只像是被泥瓦匠的抹子抹过一样,平整的竟是没了纹理。

  苏鸿信只瞧的双眼瞳孔一缩一扩,却是猛的一吞气,背后脊柱立如一条大龙拱起,他上身微伏,一股寒颤瞬间自后脊的汗毛间陡生,而后蔓延全身,肉眼可见,浑身毛孔都跟着一闭,眼中厉芒暴涨,伴随着胸腹间一声牛鸣似的闷响,已快步赶了出去。

  他双脚连跨三步,一身劲力再无余留,就听“咔咔咔”,三声干脆利落的木碎声响自脚下磨了出来,再挪开,木板上赫然多出三个龟裂如蛛网,满布裂纹的脚印。

  待三步一尽,他右肘已顶向余九心窝。

  眼见苏鸿信暴起杀手,那余九非但不惊不慌,反而是神情诡异,露出一抹满是杀机的笑来。

  苏鸿信心头一震。

  虚招?

  上当了。

  “爷爷等的就是你这招!”

  余九口中怪笑一声,他下盘未动,双脚似生根在地,上身则是往后一仰,一双手软绵绵的抬起,手心里震空一响,正是那云手。

  但见他右手五指一摊,遂往前一送,以掌抵肘,身形随之侧过,右脚往后一蹬,滑出的鞋底子下,木板居然被刮下一层皮来,像是刨过一样,足尖再贴地一转,地上便留出一道弯月似的印子。

  却是在缷力。

  苏鸿信只觉得自己全力一击,仿佛落在了棉花上一样,再见肘前的那只手如拨云揽月,往后一划。

  霎时间,凭空似有一股无形力道把他往前牵了一下,脚下一偏,又往前挪了半步。

  可就是这半步,却令他置身险地。

  正要动作,那余九身形一缩,已背靠着贴到他的腋下,肩担他的右臂,一手顺势往前扣他手肘,另一手却是反手一肘,捣向他的胸膛。

  苏鸿信面上一寒,感受着右臂上的痛楚,又瞧着胸前捣来的手肘,心念电闪,忙做决定,当下便要出腿,可他脑子里的这个念头突然又没了。

  不能出腿。

  此人成名的手段乃是跤技,如今这几招,分明是打中带摔,只怕他脚一离地,下一刻自己十有八九就得摔出去,到时候重心一失,可就是他的死期。

  不能出腿,哪出什么?

  电光火石间。

  苏鸿信一咬牙,蓦的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干脆往前一贴,只似朝那手肘撞过去的一样,旋即,左手屈指成爪,如黑虎掏心一般,狠狠往下一搂,正好搂在了余九的左肋。

  但同时那一肘已击在他胸口,霎时间,五脏似移了位,苏鸿信身子一震,脸色一白,口中“哇”的一声,一口鲜红逆血这便自嗓子眼呛了出来,但他却笑了,呲着两排被血染红的牙,五指一扣对方软肋,只似要插进那肋骨间一样。

  “唔!”

  一声痛哼自余九口中惊起。

  这可是武者严防的要害,他没想到苏鸿信竟想出了这以伤换伤的法子。

  事实上,挨上这一肘,换谁都得乖乖躺下去,可苏鸿信见机抢先一步,趁着一肘捣来之前,往前移了移,故而真正砸在他胸膛的,是那手臂。

  没死。

  余九瞬间遍体发寒,腰肋受制,就似蛇打七寸,痛楚一袭,他口中的气息已散了出去。

  只气息一散,浑身气力便泄了一半,身子都软了下来,肩上担着的那条手臂,蓦然筋肉一抖,宛似挣动的狂龙,在他的骇然中,自手中挣脱开来,带出五条血痕,往回一搂。

  不偏不倚,只在余九瞪大的双眼中,搂住了他的脖子。

  臂弯一紧,苏鸿信面色发狠,口中渗血,已是紧紧箍着余九的喉咙,将之提了起来。

  场下的杨健侯望着那紧搂着余九,笑的恶相毕露的苏鸿信,眼皮轻颤,口中道:“走吧,余九输了!”

  说罢,转身挤出了人群。

  茶楼里,燕子李三正拼了命的挤出个缝隙,等定睛一看,只见擂台上,余九肋下被扣,咽喉被箍,一张脸连同那双眼涨红充血,额角青筋暴突,悬空的双脚正不住挣扎着。

  “砰!”

  猝不及防,余九竟是又捣了一肘,苏鸿信脚下踉跄,口中咳血,可整张脸都狰狞起来,右臂筋肉暴突,宛似粗涨了一圈,而后慢慢拧转起来,但听一声声骨头摩擦的声音,从余九的脖子上响起。

  “咔咔咔……嘎巴……”

  而后是一声骨裂,余九本是挣扎的身子,立马不动了,直挺挺的挂在苏鸿信的臂弯里,竟然是这般憋屈的死法。

  一口唾液和着热血咽了下去。

  苏鸿信右手一抖,怀里的尸体整个已被拋飞起来,他脚下再一抬,便是一记鞭腿,啪的抽在了那犹有余温的身子上。

  眼见余九七窍流血坠地,是真的死了,苏鸿信这才消了杀心。

  瞥了眼擂台下痛哭的燕青门弟子,他脚下停也不停,跳下了擂台,没入长街的另一头。

  等背影都快瞧不见了,西四牌楼这里,才轰然爆出一片声海,喧嚣无比,声浪震天。

  苏鸿信,一战成名。

  

088 院中贵客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17 2020.08.24 14:01

  京外的宅院里。

  “哎呦喂,你小子命可真大,不过,胆大心细,小老头我服了!”

  李云龙只将苏鸿信的衣裳撩开,就见那胸膛上,赫然落着两枚铜钱大小的青紫如墨的淤痕,看着不显眼,就和胎记一样,然淤痕边缘,却是浮着一条条细密的血管脉络,像是蛛网一样往外扩散,时不时还抽动一下,瞧的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

  淤血堆积,暗劲凝聚,正是那余九反肘捣下的地方。

  正看着,一只大手蘸着药酒直截了当的就按了上去,原本还装着无事的苏鸿信,整张脸瞬间一变,眉眼一皱,鬓角立马见了冷汗,疼的他脸上血色都退干净了,浑身都在抽搐,嘴里嘶嘶倒吸着气。

  “让你逞能,现在知道疼的滋味了吧,这两印子要是落实了,你小子今天就得死在那擂台上!”

  王五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一只肉掌暗自发力,只在那两块淤痕上推拿活血,化着余九留下的劲道。一旁的李云龙也打着下手,心里则是恨那个把他挤开的孙子,关键时刻全没看见,等看到的时候,擂台上都结束了。

  “李大侠这么看得起我,嘿嘿,我总不能丢了人家的脸不是!”苏鸿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马上又纠结在了一起,疼的差点翻白眼了。

  足足花了大半个小时,等把那些浮出来的血管脉络全都捋平了,才见淤痕的颜色从乌黑慢慢淡了下来,王五才长长出了口气,他看了眼苏鸿信呲牙咧嘴的模样,忽的一笑。

  “不过,今天这事,你做的不错,有恩报恩,有情偿情,算是涨脸了。七分良善心头住,三分恶气胆边生,练武的,要是没口恶气,那就是白费功夫,你这口气,恶的彻底,恶的痛快,可惜,就是我没看见,哈哈!”

  “哎呀,我也没看见,气煞老夫!”

  李云龙一听这茬,气的捶胸顿足,然后又似想起什么,提醒道:“鸿信,打今儿起,你可就是京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得了名,京中武门就有你一席之地,不过也有麻烦,有的人要退,有的人想出头,多半就会挑你,你可得留神啊!”

  见苏鸿信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王五出言道:“有了名头,就能在京里开馆授拳,立住跟脚,名利名利,先名后利,天下武夫莫不是以扬名天下,开宗立派为念想,以你如今的名头,已是足够了!”

  苏鸿信摇摇头。

  自家知道自家的事,何况,就这世道,朝不保夕的,活着已是难事,哪还有心思惦记别的,他只想到处走走,见识一下各路武门高手的手段。

  见他并没有一得名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自立门户,王五咧嘴笑了笑,这世上路得一步一步走,武人说纯粹又不纯粹,多少人苦练数十载便是为了一朝扬名,可也因此被名利之心所缚,一旦成名,本末倒置,反倒落了手脚上的功夫。

  他语重心长的道:“也好,你如今年少得志,恶气正盛,下手非死即伤,还得沉下心好好打磨一下,往后有的是机会。人要懂得收敛,这江湖,不光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露锋芒容易,藏锋芒却是千难万难,这是一种境界,你还得好好学学,沉淀沉淀!”

  苏鸿信坐在躺椅上,眼皮一垂,好好想了想,最后笑道:“五哥说的在理,但现在还不急,眼下山河破碎、国仇家恨在前,我这锋芒便是为了斩尽仇人头才露出来的,兴许,什么时候杀够了,这锋芒自然也就没了!”

  “呵,你小子!”

  王五听的失笑。

  言至于此,苏鸿信在这宅院里又渡过了一段恢复的光景,不长,也就四五天,他伤势瞧着严重,可只要把那劲力化开,那就没事了。

  再有王五气血恢复,伤势大好,平时闲的无事,也时常和他搭把手,点拨不少,令他受益匪浅。

  至于京城里,倒是有不少武门后起之秀想要出头,四处找他,可惜遍寻无踪,只得作罢。

  个中琐事暂且不表,只说快十月末的时候。

  这天傍晚。

  燕子李三赶着辆马车嘴里吆喝着,脸上满是喜意,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径直把车赶到了院子外。

  “忠元兄,便是这里了!”

  他朝着车里的人招呼了一声。

  遂见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撩开了,一人俯身走出,定睛一瞧,竟是个老人。

  老者看似年过半百,头上戴着顶瓜皮帽,一根花白的辫子挂在脑后,浓眉白须,精神矍铄,肤色黝黑,穿着件黑色马褂,里面是件灰袍,身形魁梧挺拔,竟是比那二三十的青壮还要威猛几分,眼中神华内敛,气质不俗。

  “云龙兄客气了!”

  老人笑了笑,手持一把纸扇,一撩衣摆,便下了马车。

  院里正在打拳的苏鸿信自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擦了把汗,停下动作,奇道:“五哥,李老爷子莫不是领来了客人,怎么外面还有个声啊?”

  王五却像是事先知道的一样,面上带笑,眼神热切,嘴里笑道:“你小子不是一直想跟我学刀法么?我之所以没教你,是因为你那一手“刽子手”耍刀的手艺本就是一绝,二是和我的路数不对;不过,外面的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刀法大家,连我都打心眼里佩服,今天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要是学了,保管受用无穷,兴许,还能得一手形意的真髓!”

  说着话。

  大门吱呀一声。

  李云龙已是领着那位老人走了进来。

  老者气态从容,视线一落,直直的便瞧在了王五的身上,上下一扫,略显浑厚的嗓音已是低沉响起:“正谊,你可是让我好一番担忧啊,今天怎么着也得好好喝上几杯!”

  王五得见至友,一瞪眼,满面红光,哈哈大笑起来:“存义,瞧你这话说的,几杯怎么够,要喝就喝个痛快!”

  苏鸿信站在一旁,乍见这进来的老者他只觉得对方瞧着不显山露水,然往那一站,脚下落地生根,气势岳峙渊渟,自有一派宗师的气度。

  正想着是哪位高手呢,耳朵一竖,王五的话就被他听了过来。

  存义?

  单刀李?

  苏鸿信心里为之一震,而后暗道,我的个乖乖,这又是一位武门宗师啊。

  竟然是李存义。

089 心意虎形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83 2020.08.24 20:00

  “你啊,要不是我走镖的时候,路过沧州遇到了马三,还不知道你出了这事儿,等快马加鞭把镖物一送到,气都没喘上一口就往京里来了!”

  院里,李存义面带肃容,又有几分苦笑,他与王五相交多年,可算是亦师亦友,乃是至交,一听到竟是孤身单刀去刺杀袁世凯,又身受重伤,自然是想也不想,便来援手。

  一提这事儿,王五又似记起什么,眼神一黯。

  “唉,说来话长,对了,给你介绍一位小兄弟!”

  李存义手持折扇,见他一转话锋,也不再过多追问,而是一偏眸子,瞧向旁边的苏鸿信,扬了扬扇子,笑道:“不用介绍了,来的时候我可听了不少的消息传闻,苏鸿信,京里头,现在这个名字可是风头正盛,三儿也给我说过了!”

  苏鸿信正自出神想着事,冷不防被老人眸光扫了一下,当即一个激灵,浑身的筋肉不由自主的自发紧绷起来,却是察觉到危险做出的反应,忙不迭的行了一礼。

  “见过李大侠!”

  “小兄弟客气了!”

  李存义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他又一瞥王五。

  “怎么?想从我这儿得好处,就光让我在院里杵着?”

  听到被道破心思,王五也不遮掩,以他们二人的交情,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只笑了两声。“别的事等会再说,咱们先喝酒,鸿信来,云龙兄,咱们今天一醉方休!”

  李云龙笑眯着眼,突然像记起什么,忙奔门外,再进来,手里已是拎着个食盒,果然是人老成精啊,该想的都被他想到了。

  “哈哈,有酒无菜怎么成,今天就由我做东吧!”

  四人自是又一番畅饮,几轮酒喝下来,都三更半夜了,期间李存义聊了聊他这些年走镖所见的趣事,天南地北的奇闻,里面竟还包括了不少的神鬼怪谈;譬如那湘西赶尸、还有如东北出马仙、亦或是误入鬼市,再有什么山精野怪,百鬼夜行的传闻,听的苏鸿信大为惊奇,心里打定主意,等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就出去好好见识一下,把什么妖邪鬼怪全给收拾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迎着晨曦。

  院里,李存义看着苏鸿信笑道:“我看你体若灌铅,毛发如戟,明劲已是有了火候,咱们搭把手,试两招,让我看看你的想法!”

  说罢,已抬起一只手。

  二人起的极早,王五看重苏鸿信,李存义都瞧在眼里,自然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老人性子直,也不废话,干脆这就准备传两手,与那些死守着规矩,敝帚自珍的武门中人大为不同,心胸宽广。

  何况老人一路过来,也听了不少苏鸿信做的事,倒也不失豪侠本色,传了功夫也不怕辱没,国难当头,一人强,何足道哉,倘若人人皆强,何愁不能驱除外敌,收复山河。

  世道在变,规矩自然也得变。

  眼见李存义要传苏鸿信窍诀,一旁的李云龙瞧的好不羡慕,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只暗道这苏小子又要得一门真髓。

  苏鸿信听到眼前宗师竟然要和他搭手,心头火热,已是不加掩饰,当下也不客套。

  “那,鸿信便失礼了!”

  却不是动拳脚,他也抬起一手。

  二人右手虎口正反一接,双手这便搭在了一起,五指未握,比的却是各自劲力的玄妙,这样的机会对武门中人可谓是千载难逢,已相当于手把手的教授。

  劲力这种东西,肉眼难见,乃是自内而发,若不交手,难以感同身受,不明其中变化,老人这是有意让他领略暗劲玄妙啊。

  只虎口一搭,苏鸿信却是乍觉对方的手上似有一股莫名的劲力粘住了自己的手。

  他心头一奇,下意识的就想挣脱开来,可怎料他往后一撤,李存义的手亦是跟着往前一送,他往左,对方往右,他往右,对方往左,老人的那只手似附骨之疽一样,就和趴在肉上的蚂蟥般,就是挣不脱,

  这难道就是暗劲?

  苏鸿信见挣脱不开,也是起了争斗之心,干脆重心一沉,力从地起,狠狠抵着老人的右手朝对方推了过去,不过,手底下收了几分力道。

  哪想老人不慌不忙,脚下不动,右臂往后收的同时,已在空中一转,像是画了个圆,苏鸿信立觉自己手上的劲道居然被带偏了,就要往一旁栽去,他忙一稳重心,可还没站稳,遂听老人呵呵一笑,右手只往前一推,苏鸿信立马打了个摆子,往后仰了出去,老人再往回一收,苏鸿信又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斜,只像是别人手里的风筝一样,牵来顺去。

  “嘿!”

  一声低喝,苏鸿信双眼圆睁,牙关紧咬,却是身形半蹲,双腿肌肉紧绷,压下重心,如此,才堪堪稳住身形。而后二话不说,跺地一脚,口中虎吼一声,一股大力立沿脊柱透过筋肉直达右手,这一次,他仍是狠狠朝着李存义推了过去。

  今天还就不信这邪了。

  “恶相天成?有意思!”

  眼见苏鸿信面目自带一股摄人煞气,李存义似有意外。

  只是这一次,老人还是抡臂在空中一划,不过,相比于之前,却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的意思,顺着他的推力往回一收,宛如揽风拨云,轻飘飘,而后眼中精光乍现,再往外一推。

  苏鸿信面上涨红,双脚下的石板咔吧一声,竟然裂开了,他紧咬牙关,只觉得一股惊人大力顺着右手涌了上来。

  “心气别太高了,需知有收才有放,有失才有得!”

  眼见面前的苏鸿信这般倔强执拗,老人扬了扬眉,点拨了一句,却是不给他机会,整条右臂唰的一崩一抖,一声“啪”的炸响已是自二人虎口间震响,如同鞭炮一样,震空而起。

  二人的手这便分开了。

  可苏鸿信却像是喝醉酒一样,茫然中,身体宛如不听使唤,踉踉跄跄,脚下左摇右晃,跌跌撞撞,只退出去八九步,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横身一趴,竟然爬不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筋肉,在微不可查的生着一种震动,好像是在颤抖,抖得他浑身劲力都凝聚不出来,四肢僵直发木,动弹不得。

  可他先惊后喜,像是察觉到了其中的玄妙,干脆趴地上眼睛一闭,感受着这股源自于筋肉、骨骼间的莫名变化。

  一旁的王五见二人停手,朝李存义问道:

  “这小子咋样?”

  看着四仰八叉趴地上的苏鸿信,李存义颔首道:“很好,煞气自生,恶相天成,勇猛刚进,我看他,如见一只猛虎啊!”

  话语顿了顿,李存义似是思虑了一下,然后笑道:“也罢,那就把心意拳里的虎扑双把传给他吧,也算是全了这一只恶虎的神髓!”

  王五听完,已是笑的合不拢嘴。

  竟然得了十大真形之一的虎形。

  

090 人间大雪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10 2020.08.25 15:43

  时近岁末。

  下了一场初雪。

  鹅毛大雪整整飘了一天一夜,浩荡骇人的白毛风如海啸潮浪,在这天地间如鬼哭狼嚎般盘旋呼啸,人世风雪飘摇,放眼所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夜的时间,雪积两尺,水化坚冰。

  待到第二天天明,门推开,外面的麻雀都被活活冻死了,歇在树梢上,成了冰疙瘩,山林野地中,一些野兽禽畜,只像是成了塑像般,被冻死在了雪地里。

  京里更惨。

  人畜冻死无数,只把街面上的积雪扫开,一具具蜷缩的身子,像是打着卷的长虫,脸上都结了层冰壳,须发都冻硬了,哪怕身子就是烘烤过,也舒展不开;收尸的赶着驴车,吹着唢呐,拉着满车的尸首,所过之处,漫天纸钱飞洒,苍凉而悲怆。

  京城外的那些庄落、村子,冻死的更是不计其数,沿途所过,俱是哭嚎哀唱之声,声连百里,触目惊心。

  一到晚上,都没人敢走夜路,百鬼夜行。

  风雪呼啸。

  寒意如刀。

  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只似火烧入喉,随即,苏鸿信口中长长“哈”出一口滚烫热气,那热气甫一离口,瞬间凝为寒霜,化作白气,散在风里。

  院里,他精赤着身子,披散着乱发,已是摆着架子,练起了“三体式”。所谓万般变化不离三体式,此乃形意拳所有变化的起始,也是其独道的桩功,只在风里一站,这便是两三个时辰,如劲松石塑;再配合着李存义教他的东西,久站之下,非但不觉冷,反倒是有一股热气自小腹而上,直冲肺腑。

  院里现在就他一人,王五与李存义则是在这乡野间帮忙收敛着那些冻死却又无人认领的尸骨,至于李三,则是在京里打探着消息,这一场大雪下的,京里的防备也跟着松了。

  吞吐着气息,苏鸿信沉眸蓦然一亮,前腿盘地伸展而出,却不是伸小腿的亮相,而是如蛇形拢住,双腿一伸一缩,已是在这院里走了起来,腰胯开合之下,他只是一扭身,浑身骨头都似随着步伐舒展开合,一开一合,骨骼间竟是隐隐生出“噼啪”如雷鸣般细微低响,虽是轻微,却也让他眼露喜意。

  武门有句老话,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李老爷子心胸宽广,除了虎扑,没成想还传了他一个“龙形搜骨”的步法。

  他明劲已是由八极练上身了,如今只得了这步法练了不足半月,便已是隐有易筋换骨,三盘俱通的趋势,这是成就身子的法门,加上又有药膳填补精气,简直进境惊人,只似破了关隘,一泄千里,气力暴增。

  所谓“龙腰虎胯”,按照李老爷子给他讲的,这“心意拳”里,有个“龙虎劲”的说法,龙为脊椎,虎为胯,龙盘虎踞,说的就是其中的关窍。

  这“龙形搜骨”,便是讲究骨力,强肾锻骨,可贯通经筋,调理百骸,使之丹田劲力可随心所欲,顺达周身各处,如虎窜山林,似龙游天地,无拘无束,无法无天,身负龙虎之能。

  “撼山容易撼军难,任尔冲突我者完,猛虎施威头早抱,其心合意仔细看!”

  只在一阵噼啪骨骼震响中,苏鸿信口中念着歌诀,双眼乍凝,凶光毕露,身上气势无由而变,煞气冲天;只挺腰松肩,弓身一站,旋即一步扑出,发劲于皮毛之上,霎时激的满院雪花冲天,再横身一摆,回首间,已是扬眉狞目,双脚踩踏,沉闷有声;恍惚间,风雪中似有一只恶虎回顾环伺,满面森然之相,好不骇人。

  虎狼心,杀人意。

  所谓虎有扑食之勇。

  形意拳中虎形谓之“虎扑”,心意拳中则称为“双把”,叫法不同,练法自然也就不同,但本质却都是在“扑”,如那水浒传里所说的老虎三大绝招一般,扑、剪、掀……

  “咯吱……”

  院子木门忽开。

  却见燕子李三李云龙正牵着只土狗往里走,嘴里哼着小曲儿。

  不想门一开,迎面就见雪幕里腥风乍起,煞气扑面,一道骇人黑影势若猛虎般迎面扑来,劲风如吼,老人脸色登时一僵,眼皮狂跳。

  可他还没什么反应,那地上的土狗,却是四肢一软,趴地上死活起不来,然后竟然是被吓尿了,只呜呜叫了两声,口中吐沫,竟然给吓死了。

  苏鸿信步伐一停,气息一住,浑身煞气瞬间又敛作无形。

  李云龙牵起死狗,表情古怪,又瞧了瞧面前的苏鸿信,嘴里啧啧称奇:“啧啧啧,不得了啊,未见真虎,却是已得恶虎神髓,这虎扑被你学了,可真就是相得益彰,一飞冲天了!”

  “得嘞,咱们今儿就吃这狗肉火锅,我可给你说,这可是我拿手的绝活,保管吃一口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滋味儿!”

  苏鸿信擦了把汗。“李前辈,外面现在怎么样?”

  李云龙脸色一黯,唉声叹气的道:“还能怎么样,我的个乖乖,到处可都是冻死的,今早上我都见收尸人来回跑了两趟了,听说啊,一到晚上,那可真就是百鬼哭,千魂嚎,不消停啊!”

  “今晚上我可就不回京里了,我身子骨老了,气血弱,别到时撞上个一些邪门的玩意儿,那可真就是倒霉了!”

  他说完又往院里瞧了瞧。

  见没有王五和李存义的动静,已是提着死狗朝灶房走去。

  苏鸿信听的也是默然,这世道,人鬼难辨他早在天津城里都已是见过了,如今这般,也不足为奇,只是就觉得这心里头,有一口气不顺。

  晌午的时候,王五和李存义回来了,浑身是雪,二人俱是神情默然,进门也不说话,只是捧着酒坛子,连喝了数口,喉头起伏,咕嘟咕嘟的声音长长的一串。

  等喝够了,王五才一擦嘴,嘴里骂道:“这都是什么世道!”

  不用想都知道八成是在外面看见了什么难受的事。

  屋里早已是架着一口铜锅,里面的狗肉滚着汤头,冒着异香,闻的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苏鸿信埋头夹着锅里的狗肉,也不抬头,边囫囵的嚼着,边说道:“五哥,要不咱们今天晚上就干吧!”

  轻描淡写的话一落下,几人脸色都是凝住。

  王五仰头呼出喉中酒气,长长的气息声,立时在屋里回荡开来,他沉吟片刻,五指一攥,虎目陡张,终于道:“好,那咱们今儿晚上,就去那龙潭虎穴闯上一闯!”

091 雪夜刺杀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058 2020.08.25 20:11

  马车赶过。

  “骨碌碌……”

  碾碎了一地的冷雪。

  两道留下的车辙,落在雪地里,像是两条蜿蜒扭曲的黑蟒,不见来处,不知尽头。

  沿途一过,苏鸿信撩着窗帘往外一瞧,路边零零碎碎,堆着一地的纸灰,风一吹,卷荡着呼啸远去,宛若鬼哭。

  一场大雪,下的人措手不及,也下的人间失了颜色,没了生机,连带着这座本就颓败的城,也被涂抹的更加灰败、黯淡了。

  京城。

  暮色下的长街,依稀可见一具具摆放着的尸体,被草席卷着,就那么搁在街边,兴许今夜还得被大雪埋上一夜,才能入土为安。

  苏鸿信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望着清冷寂静的长街,眸光一闪,眼泊里倒映的却是一条条身影,只幽幽一叹,旋即放下帘子,收回视线,摸了摸怀里的刀。

  路上无话,一行人径直到了燕子李三的住处。

  一座不显眼的宅院。

  屋里漆黑一片。

  “聚坤!”

  老燕子招呼了一声,这才见里面点起一盏灯火。

  一个身形瘦小的中年汉子,步伐灵巧的窜了出来。

  “爹!”

  “云龙兄,你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王五听到这汉子对李云龙的称呼,不由眼神一变,今夜之事,可谓惊天,一个不慎,势必是亡命天涯,九死一生的下场,他却是不忍连累他人,心里已是想着离开这里,再做图谋。

  不想李云龙却似看清了他的打算,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死死一攥,老脸一绷,瞪眼沉声喝道:“你莫是瞧不起我姓李的?咱虽耍的是飞檐走梁的把式,却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何惧之有?何况你们若要行事,想要无声无息的潜入宫中,还真就缺我不可!”

  论年岁,这老燕子比王五还要年长,二人皆是沧州人士,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此人身上虽说有些江湖习气,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汉,肝胆相照,重义气,果真是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王五迎着老燕子沉着的眸子,蓦然舒了一口气。“那今日,就劳烦老大哥了!”

  李云龙听的眼睛都红了。

  “好,有你这句话,今天我就是死了,也死而瞑目!”

  “老大哥豪气!”

  李存义叹道。

  苏鸿信也是看的感慨良多,拱了拱手,没有多言。

  那汉子只瞧的神情激动,说道:“爹,你吩咐的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

  众人鱼贯而入,等进到内堂。

  只见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物件,飞爪、袖剑、弩弓、飞刀等十来样东西,还有两件夜行衣,不过这衣服可不像电视里的那样。

  也不知道是哪种动物皮毛制成的,光滑坚韧,撕不破,扯不烂,老燕子一番介绍,此物原是东海鲛鱼皮所制,经秘法炮制,表面韧滑,可避箭矢,可融夜色,配上缩骨功穿孔钻洞,来去无踪,说是他师傅偶然得来的宝贝,传给了他。

  就是模样不太好看,灰不溜秋的,就跟泥鳅皮一样,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苏鸿信内心真有些抵触穿这玩意儿,就不就是紧身衣么,可此去,只怕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又见一旁的李存义眸光闪烁,他赶忙接过,生怕被抢了去。

  只因此次,李老爷子在外接应,至于李云龙则是负责送他们进去,他可不想自己被李存义替换下来,在外面喝西北风。

  不想这东西一经穿上,立马贴合皮肉,严丝合缝,而且竟是有吸光的奇效,果然是善于夜行啊,且透气保暖,苏鸿信本来还有些嫌弃,可这会却觉得果真是件好东西。

  可惜啊,秘法失传,世上仅此两件,老燕子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爹,我还让人弄来了两把这个东西!”

  老燕子的儿子忽然神神秘秘的拿出一个包裹,等打开,几人俱是瞧的一愣,就见里面居然是两把驳壳枪,也就是常说的盒子炮,表面上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不过,众人你看看,我看看你,却没人拿。

  一是屋里的几人也就苏鸿信会使,二是这东西不像后世,有消音器,今天晚上他们是去刺杀,真要是放一声响,那可真就是自找死路。

  加上这身行头,也不方便,相比之下,他反倒带上了十来柄飞刀,这东西,劲力灌注,一旦发出,也不要多精通,挨上就是个窟窿,小时候他没少玩,如今也算是重拾了。

  然后,再是飞爪,弓箭。

  几人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等完事,就见苏鸿信身上,大大小小背了十几二十柄刀,断魂刀负于背,两把剔骨刀裹着刀囊绑在腿上,再有腰上,绑着一排的飞刀。

  今天晚上,恐怕得是要使尽浑身懈数了。

  再一蒙面,杵阴影里,瞧着就像是半空中飘着一双眼睛。

  转眼这就到一更天了,外面又落起了雪,白毛风呜呜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的灯焰都在左摇右摆,疯狂的扭曲着。

  几人握着自己的东西,一个个像是成了石塑,动也不动,口中的气息却越来越沉,苏鸿信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像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血液都在沸腾。

  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以及对未知的紧张,等暗自吞了几口冷风,凉意沁入肺腑,他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扭头一瞧,只见王五和李老爷子是闭目养神,端坐不动,可苏鸿信却瞧见二人手背上一张一紧的筋络,显然心里也不平静。

  现在,就只有静候时机了。

  至于李云龙父子二人,则是死死的盯着一块怀表,看着上面的时间,这二位做惯了飞檐走壁,翻墙绕梁的活计,对四九城里的一切那都是门清,宫门兵卒何时替换,何时巡逻,都很清楚。

  只在几人的静候中,李云龙一合怀表。

  “时辰到了!”

  一只闭着双眼的王五,徐徐睁眼,五指一紧,只握着一柄单刀,沉声道:

  “诸位,今日王某有幸与尔等同生共死,共谋此事,实乃王某之幸,待斩了那妖妇头颅,咱们喝他个三天三夜,好好醉上一场!”

  “哈哈,好!”

  “痛快!”

  “誓杀妖妇!”

  “动身!”

  众人皆是齐齐起身,相视一瞧,彼此都带着一种毅然决然。

  遂见。

  “噗!”

  屋内灯火已灭,几人鱼贯奔入外面的雪夜,转眼没了踪影……

092 夜探皇宫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30 2020.08.26 17:26

  夜深人静,已是三更。

  一场大雪下的,京里的更夫都冻死了大半,大晚上的,也听不到更鼓的动静,只有呜咽呼啸的风声,往复来去,在这天地间飘荡着。

  幽深的夜色里。

  不闻动静。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嗖!”

  风雪中,忽见一支箭矢,系着钩索,破空而来,直直落在了皇城的城头上,绳索末端,一人发力猛的将之绷紧回拽,应力一收,箭矢上系着的铁钩,这便牢牢的回勾在了城头上的棱角上,整个绳索登时绷得笔直。

  来的,正是苏鸿信他们一行人。

  内城倒还好近,可这皇城却是有重兵把守,可就有些不容易。

  好在老燕子是这攀墙走壁里的翘楚,手段不少,他伸手试了试铁钩是否稳妥,而后身先士卒,双脚一蹬,已攀着绳索,贴着城墙蹬壁如奔似的翻了上去,端是灵如飞燕,巧如山猿,好一手轻功。

  不过三两个呼吸,就见垂下的绳索震了震,示意他们上去。

  苏鸿信抿了抿干裂的唇,双臂筋肉一动,也不动双腿,只运使着惊人的臂力,双手轮换,攀绳而上,眨眼也上去了。

  后面的人则是轮番跟上。

  待几人翻上城墙,只按照提前商量好的计划行事。

  老燕子对着自己的儿子沉声叮嘱道:“聚坤,你在这儿侯着,窝好了等我们,倘若鸡叫头遍,我们没出来,就自己先离开,然后回老家侯着!”

  中年汉子听的嘴唇一颤,脸色变了变,一咬牙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愣是把嘴里的话给咽了下去,红着眼拼了命的点头。

  只把绳索垂到另一面,眼见四下无人,苏鸿信他们已是顺着绳索又攀了下去。

  瞧着自家老父跟着几人快步朝紫禁城赶去,李聚坤嘴里强忍着没说的话终于是忍不下去了,只带着几分哭腔呐呐道:“爹,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而后收起绳索,一缩身子,使着缩骨功,悄无声息的藏在一处角落里。

  如今风急雪大,四人在巷弄胡同里穿行极快,停也不停,很快这就到了午门之外,看了眼守门的兵卒,几人往左绕了一截。

  等避开后,老燕子却是没有再使那飞箭挂索的手段,而是露了手绝活,只见他一紧裤带,口中兀自提了口气,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头,双手已是摸出一对钩爪:这却是他的独门兵器,双钩露着五道内弯爪刃,后半截形如人掌,可覆在手背之上,纯钢衔接,能与人关节一般灵活曲转,下缀精铁链子,可以长取短,算得上是门奇兵。

  一口气提的身子都似缩了一圈,只见这老爷子,撤开五六步,猛然朝着城墙发足奔去,临到近前半步,眼看就要撞上,他双臂一展,身子陡侧,竟是斜斜踩着城墙赶了上去,如履平地。

  一口气只在那近乎垂直的墙面上奔出六个大步,李云龙的身子已去了五米多高,步伐轨迹只在墙上绕出一个弯弧。

  眼瞅着势头将尽,老燕子已至顶点,有了下坠的趋势,但见他双爪豁然一抓,落爪轻灵,爪刃立时没入砖缝之间,下坠之势一缓,他以腰运身,整个身子突的凌空一横,几乎要离开墙壁,就像是一条在空中翻跳的鲤鱼,而后一展双臂,竟是又生生蹦起一米多高。

  势尽之时,他故技重施,以钩爪借势,一连使了三次,这就到了城墙上。

  瞧上去,简直就和一只燕子展翅直飞一般,好不惊人。

  苏鸿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真正意义上的轻功,吃惊不小。

  “好一手燕子三抄水的绝活!”

  连王五也瞧的连连赞叹。

  一条绳索垂下,几人再是攀绳而上。

  苏鸿信看了眼紫禁城,但见浩荡雪幕里,琼楼巍峨,宫阙进深,黑压压的,像是一座坟墓。

  至此,就只有王五和苏鸿信进去了。

  燕子李三与李存义在此侯援,以保退路。

  时间紧迫,几人相视一眼,也不多说,王五领着苏鸿信攀下城墙,二人匿身在风雪中,仗着夜行衣,只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急奔快赶,向西而去。

  依照老燕子给的消息,那慈禧如今便是暂居储秀宫中。

  可是只跟着王五走了一段距离,苏鸿信才发觉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这宫里的路,太他妈绕了,左拐右拐,左转右转,到处都是墙,到处都是岔路,转的他头都大了,要不是王五当初随谭嗣同进过宫,恐怕进来也得两眼抹黑。

  他脚下发力,真就生怕一个不留神,把王五跟丢了,那可真就惹出大笑话了,别来的时候信誓旦旦,结果出师不成,反倒是在这宫里迷了路。

  正跟着,忽见游廊尽头亮起一抹火光。

  两人不约而同,已翻身匿入阴影里,却是巡夜的人经此而过。

  等到动静远去,这才又发足赶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夜行衣还真是妙用无穷,加上这弥天风雪,可真就是老天爷在帮他们,一路虽说遇到过几次宫中的太监、宫女,还要巡夜的侍卫,但大都有惊无险,连过匆匆关卡。

  也不知道躲躲藏藏走了多久,直到苏鸿信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忽听面前的王五低声道:“到了!”

  储秀宫到了。

  顺着王五的视线瞧去,就见远处的风雪里,一座宫廷深院若隐若现,隐亮灯火。

  苏鸿信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只这一路走下来,他眉毛、睫毛、发丝上,都已是挂着厚厚的一层白霜,鼻子里出着白气,双眼微眯,已用黑布把脸蒙住了。

  五指攥了攥,舒展了一下筋骨,已翻进了雪里,贴着一旁的院墙快步赶去。

  王五在前,他在后,二人一前一后,一人如猿奔猴纵,兔起鹘落之下,翻跳如飞,一人脚下一踮一落,曲腿一展,整个人就像是龙游蛇行般窜了出去。

  苏鸿信暗自强压着心头杀气,五指不停地舒展着,已是在预测那深院之内能遇到的场面,侍卫、大内高手、或是那几位八卦宗师……他已在想着该如何出手,最快杀敌……

  可越近,苏鸿信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就见那深院前只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摇摆,四下则是安静无声,偌大的宫苑里,像是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

  苏鸿信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辛辛苦苦进来,难不成要白跑一趟?

  一旁的王五亦是紧皱眉头,不死心的翻了进去,苏鸿信紧跟其后,二人没走正门,蹬墙翻上屋檐,伏在屋顶朝着庭院内四下瞧了瞧。

  只见院里也就挂着几盏灯笼,不见一人,没一点动静,扫了眼那后殿的丽景轩,漆黑一片,真就是扑空了。

  “五哥,咋办?”

  苏鸿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却听王五沉声道:“等,李老哥为人重义气,不会骗咱们,八成是有了什么变故,先等等看,不行再走!”

  苏鸿信看了看漫天风雪,趴屋顶上,心里只道,这刺杀真不像电视里演的,太不容易了……

093 终见慈禧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45 2020.08.26 21:18

  “四更天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听着不远处巡夜太监的吆喝。

  苏鸿信抖了抖身上厚厚的一层雪,头发上的冰渣子现在化成冷水,沿着脖颈,直往他领子里钻,饶是这夜行衣再保暖,他现在也不禁暗暗叫苦,觉得手足发凉,只像是冰刀子割他的肉一样,真叫一个冷啊。

  脸都冻僵了,热气哈出去立马凝成白霜,就这会功夫,他脸上的面巾都冻硬了。

  大雪飘飘。

  苏鸿信面上却无变化,警惕着四周,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身旁的王五也是动也不动的趴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的盯着,须眉上都结了层白霜,口中呵出的热气,硬是把面前的雪都化出一个坑来。

  这可真是倒霉催的。

  恐怕今天晚上要白跑一趟了。

  却说他正暗自用着吞气法门驱散着寒意,忽见王五身子一震,小声道:“有人来了!”

  二人当下气息一屏,朝不远处的游廊望去,就听先是脚步声传来,接着,才见几个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一个太监,四个宫女。

  那太监手里拎着个灯笼,冻得瑟瑟发抖,两腿都在打哆嗦,几个宫女也是冻得不行,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脑袋缩衣领子里去,冻得是面白如鬼,流着鼻涕。

  “赶紧收拾吧,估摸着天亮的时候,老佛爷就要从宁寿宫过来了,可不能出一点差错,不然,咱家可就要罚你们!”

  屋顶上一直苦等的二人,听到这话,各自眼神一亮。

  宁寿宫?

  “行了,你们都留在这吧,我还要回去给总管回话呢!”等进了屋,老太监交代了几句,忙又拎着灯笼急匆匆的出来了。

  只是他却没瞧见,自己的身后,多了两条鬼魅似的身影。

  ……

  雪越来越大了。

  吹在脸上,就和剜人皮肉的刀子一样,针扎似的疼。

  苏鸿信与王五二人蓄势而行,紧跟着前面的老太监,借着李云龙给的飞爪在这宫苑之中穿行蹦跳,一直到了九龙壁,等看着老太监进去后,他二人心头久抑的杀机已是愈演愈烈,待借着飞爪翻上皇极门,眼见老太监进了宁寿宫,两人已是握刀在手。

  他们蹲伏在皇极门高高的门墙上,迎着风雪,眼神一定。

  杀机陡起。

  皇极门前,有四个侍卫把守着,如今天寒地冻的,一个个也都是冻得不行,眼见老太监过去了,四人这才朝手心里哈着热气,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跺着脚,冻得嘴里嘶嘶吸着凉风。

  “他娘的,这儿天也太冷了嘿,嘶,等完事儿了,我请哥几个去那翠云楼坐坐,嘿嘿,听说最近新来了的几个姑娘,忒水灵!”

  “哈哈,行啊!”

  几人嘻笑着应和,正嘿嘿说着呢。

  不想耳畔就听一道急风从天而降,下意识瞧去,眼前只来得急看见一柄雪亮寒刀,自冷风里一晃,冷芒横空一转。

  “噗嗤!”

  两颗瞪大双眼的人头这便离了脖颈高高抛了起来。

  断颈处血喷三尺来高,如泼墨般溅在了雪地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而他们对面的二人,此刻双眼瞪大,满面骇然,看着眼前的一幕,望着两具软倒下去的无头身子,一张嘴更是张的老大,看样子分明是想惊呼出声,可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一声声“咯咯”异响,一口口乌红血水正不要命的自他们喉咙里逆涌出来,像是溺水了一样。

  “嗬……咕嘟……”

  只见他们的咽喉上,两把剔骨刀不知何时,已横插而过,将他们的话语堵了回去,夜色里,一人悬绳倒挂,横刀在手,取了他们的命。

  苏鸿信曲腿一直,松绳而落,手中剔骨刀一退,那二人脖颈上的血洞里立时冲出一股血箭。

  抬手一抖,只把飞爪抖落,苏鸿信已和王五收拾着地上的尸体,然后将皇极门给栓上。

  一甩刀上血水,两人一左一右,已是快步赶入风雪中。

  夜深人静,风吼雪怒。

  直到乐寿堂前。

  远远的,就见廊庑间侍卫林立,把守严密,不下二十人。

  苏鸿信不惊不慌,五指一紧,沉声道:

  “五哥,待会你先进去!”

  事急从权,王五也不废话,眼神沉着,认真道:

  “万事小心!”

  他说完一撤身子退入了暗处。

  苏鸿信握刀在手,眸中似有血光乍现,煞气勃发,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唯有酣畅淋漓,杀他个痛快。

  他脚下缓缓踱步。

  只朝着那群侍卫不遮不掩的嚷了声:“嘿,孙贼,瞧这儿!”

  而后,一抬手里的剔骨刀,甩了甩,示意他们过来。

  事实上只在他开口的一瞬间,那群侍卫已是个个神情一凝,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什么人?”

  不待苏鸿信搭话,便已围了上来。

  苏鸿信慢悠悠的往后撤着步子,那群人追的更快。

  “抓住他!”

  呼喝四起,数条人影已然逼来。

  “噌噌噌……”

  腰刀纷纷出鞘,寒芒亮起,迫人眉睫。

  只见这些人脚下步伐灵巧转换,变化快急,用的竟全是八卦门的趟泥步。

  这便是大内高手么?

  苏鸿信眸光闪烁,步伐一停,长长呼了口白气,而后豁然暴起发难,不退反进。

  他双刀贴臂倒握,身子一伏,整个人如龙游虎扑,曲腿一转,两把剔骨刀往外一横,奔走之下,雪花如浪,已是掀起白茫茫的一片。

  雪浪之中。

  人影交错,刀光旋飞,叮咣碰撞声响,你来我往,腾挪变化之下,忽听一声惨叫,终于是惊破了这一夜的寂静,一声惨叫刚落,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惨叫。

  等雪浪随风而散。

  人影一分,却见一人单膝跪地,双手横刀外向,低垂的脸上,翻起一双冷厉森寒眸子,带着一股狞色。

  “呸!”

  一口殷红的唾沫,吐在了雪地上。

  苏鸿信徐徐起身,面前,已是躺着七个捂着腿脚惨叫哀嚎的侍卫,指缝里,外渗着热血,腿筋全都断了。

  “有刺客!”

  乐寿堂里,猝然惊起一声尖利慌张的急呼。

  苏鸿信眯了眯眼,左脚轻轻一抬,已是扫了在地上一人的咽喉。

  “嘎巴”声响,那人喉骨立碎,头一歪,已是魂归天外。

  一步跨出,他连着再赶数步,步步取人性命,或踢或扫,只将地上一干惨叫之人,悉数踢毙。

  看着那些面色阴沉大变的侍卫,苏鸿信呲牙露了个笑,笑的人毛骨悚然。

  “嘿嘿,你们想往哪去啊?我也是刺客!”

094 惊心动魄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05 2020.08.27 17:06

  “杀!”

  滚烫的热浪带着血腥气,被那起伏的胸膛挤了出来。

  白雪飞霜。

  十数道人影呼喝而来,脚步急如雨落,似是有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多少年了啊,谁能想到这深宫内苑中,如今竟是真有人敢潜进来,杀进来。

  苏鸿信没退、亦没闪、没避,这个时候,他退一步,恐怕行刺就要耽搁一分,加上王五进去后就没现身开口,恐怕已是遇到了难缠的对手,生死不知,当务之急,就是最快解决眼前这些人。

  迟恐生变,拖不得。

  “唔……”

  一口长鲸吸水般的吞气声,从他喉咙里发了出来,冰冷的寒风直吞入腹,而后坠入丹田,刺激的他浑身血液几乎沸腾起来,双眼都似红了。

  双刀贴臂倒握,苏鸿信扭胯耸肩,浑身骨骼已是“噼啪”暴起一连串宛似雷鸣般的声响,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气息,已在无形中席卷漫开,宛似恶虎蹲身,扑了出去……

  那侍卫里的当先一人,瞳孔骤然一缩,但见面前雪浪翻滚,弥天大雪中,一道黑影势若猛虎自其中扑出,头皮不禁发麻,心神已是为其一身骇人煞气所夺,怪叫一声,只这分心的一瞬。

  一记肘击,已到面前。

  来的势猛快急,这侍卫心神动摇,忙挥刀去挡,可刀刃一错,火星一溅,整个人已像是飞出去的风筝般,四肢一展,只把身后两人撞成滚地葫芦,自己则是“啪”的狠狠摔在一堵墙上,直直挂在了上面,墙上的血迹像是摔开的西瓜,溅射向四面八方。

  再看那人,已是七窍流血,胸骨塌陷,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知不觉,苏鸿信的气力竟然精进暴涨到了这等地步。

  “八极拳?”

  人群呼声四起,刀光未停,拼了命的朝他围来。

  苏鸿信一招落下,足下一蹬,不退反进,往前一扑一进,已扑进那群侍卫中,双刀贴肉一走,一人只与他交手不过两招,右手腕口豁然溅出血来,筋络血管已被挑断,惨叫一声腰刀脱手,随后被苏鸿信挟持在怀,其他人见状攻势一滞,忙将他围起,踌躇不前,似是无措。

  苏鸿信刀架此人脖子上,边往乐寿堂迈步,边抬起一刀,阴沉着眸子,指了指周围虎视眈眈的侍卫。

  “不管他,上!”

  只是这些人迟疑不过刹那,便已是再次围杀而上。

  苏鸿信眸光闪烁,不慌不忙,仿佛早已料到,左手刀刃只在怀里侍卫的脖子上一横而过,侍卫惨叫立止,面上青筋暴跳,涨红瞪眼,咽喉处,只剩嗤嗤溅射的热血。

  眼见一道道刀光照头劈来,似是要将他乱刀砍死,苏鸿信整个人忙扑倒在地,脚下一蹬;那夜行衣韧滑非常,落在雪地里,真就和溜冰一样,直往前窜,如鱼得水,加上吸光奇效,风大雪急,众侍卫就见眼前一花,乱刀劈砍之下,只有已是四分五裂,被割喉的同僚,哪还有苏鸿信的影子。

  不待他们反应。

  众侍卫围圈之外,一条贴地急行的黑影唰的平地蹦起,手中,已是不见那刁钻古怪的剔骨刀,而是抽出了一柄三尺来长的鬼头刀。

  但听一声低沉虎吼,黑影大步狂奔而走,手中断魂刀横空而握,雪亮刃口,只在风中激起一阵鸣颤,已是自那一群侍卫身边赶过。

  刀光如电一过。

  五六颗头颅带着惊恐失色的面容,齐刷刷的自肩颈上弹射了起来,翻空而起三四米高,而后坠在雪里,骨碌碌的滚出老远,沾满雪花,不见面容。

  而那一排无头身子,满腔热血如泉喷射,倒地后犹在抽搐不停,只把剩下的几人看的肝胆俱裂,魂飞欲丧。

  “在后头!”

  一人双眼瞪大,嘶声惊呼大吼道。

  众人一个个俱是抖了个激灵,一紧手里的刀,颤颤巍巍的拧身一瞧,就见这雪地上,一人提刀在手,刀尖杵地,只那殷红血水沿着刃口淌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是泛起一抹血光。

  刀刃再起,血线溅洒。

  苏鸿信再杀而至。

  “杀啊!”

  侍卫们见状,亦是面露疯狂之色,似是要搏命一般,齐齐朝苏鸿信冲来。

  不过眨眼。

  刀光再遇。

  苏鸿信如今劲力大增,持刀在手,哪怕一挥一抡,也是骇人至极,简直就是擦着就伤,挨着就死,这些侍卫如今心胆俱丧,哪有一合之敌,只如虎入羊群,胳膊来挡剁胳膊,腿来挡剁大腿,当真是好一番厮杀。

  风雪中刀光急亮,断魂刀已是在苏鸿信手里化作一条条幽森匹练,挥动起来,简直就是杀人如割草,只见血肉横飞,断手、头颅连斩连落,一声声惨叫起的快,落得急,只待苏鸿信自那侍卫里冲杀而过,

  身后,哪还有完整的身子,一个个手里的腰刀都被劈出了豁口,砍的扭曲变形了。

  苏鸿信冲杀而过,停也不停,浑身是血,提刀在手,直往乐寿堂里奔去,沿路走,刀身上已是泻下一注血线,越近他已是能听到那殿里交手的声音,果真是遇到强敌了,隔着风雪,就能听到“噼啪”震空的爆响。

  苏鸿信口中提着一口气,双腿一绷一紧,一步奔出三四米,如恶虎出林,三步跨过院子,已是飞起一脚将那门扇扫了个粉碎。

  “啊!”

  一声尖利的惊呼。

  苏鸿信就见王五正与一个矮瘦老者缠斗在一处,此人足下滑溜,双掌如牛舌,侍卫的装束,头发都白了,使的正是八卦掌。

  但他一双眼却是死死瞧向堂内一角,就见有二人正哆哆嗦嗦,面色惊恐的躲在那里,外面那个,是个面黄干瘦的太监,其身后那人,却是个披头散发,面无人色的妇人,穿着白色里衣,神情慌张。

  冷冽风雪扑面,苏鸿信右手握刀,殷红血水顺着刃口溅落,像是一个个溅开的墨点,落下不过片刻,那些血,也都冻住了。

  但他身体内的血,却像是热的,热的滚烫如沸,刺激着他的身子,激发着他的杀心、杀意、杀气,

  想也不想,苏鸿信提刀便上。

  一个猛步迈出。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雪幕里,突然惊起一阵“刺啦”呼响的破空声,宛如有利刃飞旋而来,听的人头皮发麻。

  苏鸿信眼皮一跳,余光陡见那雪中有一团黑影,旋转着冷冽寒光,后缀链锁,正朝王五罩去,而在链索尽头,一个枯瘦身影,像是鬼魅一样,飘也似的奔来。

  又来高手?想要围魏救赵?

  苏鸿信眼睛都红了,他脚下更急。

  断魂刀豁然扬起。

  当空劈下。

  “老东西,受死!”

  

095 一波三折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908 2020.08.27 21:14

  盈盈火光里。

  但闻“嗡”的一声。

  刀身颤鸣而落。

  众人的心跳几在这时,像是全悬在嗓子眼了一样。

  只要这一刀落实了,那就是天翻地覆。

  可眼看就要落下。

  地上那个原本神情惊恐,挡在慈禧身前的太监,突然“啊呀”一声厉啸,神情陡变,一双手五指一并,双掌斜推而上,同时双脚蹬地一翻,旋即悍不畏死的扑了起来。

  这太监脸色蜡黄,欺身而近,一翻一滚,双手如捧似推,已袭向苏鸿信下身。

  深藏不露。

  “滚开!”

  哪怕苏鸿信杀人不眨眼,但眼下手心里也是沁出了一层汗啊,这可真是要了命了,不光别人的心跳到嗓子眼了,连他自己的心都似快跳出来了一样。

  要糟。

  不光如此。

  门外那团旋飞的黑影,忽然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凌空如陀螺急转,竟然趁着这个空档朝他飞了来,脑后劲风逼来,身前又是这太监不要命的招数,片刻光景,他处境立变,只似在鬼门关里转悠了一圈,心头又惊又急,立时出了一层冷汗。

  “嘿!”

  不想背后再起变故,却见一把单刀被王五足尖一勾,唰的自地上飞起,与那团黑影凌空碰撞。

  异响一顿,那空中旋飞的黑影已是斜斜撞在了墙上,带出一连串的火星。

  同时。

  “小子,好胆色!”

  一个阴森的尖细嗓音,已是到了门外。

  那人瘦如病鬼,面色阴白无血,头顶白发稀疏,穿的还是宦官的衣裳,一只右手枯干的好似不见肉一样,皮包骨,骨撑皮,只拽着条细链抖了抖,那黑影已倒飞而回。

  背后压力一减,苏鸿信想也不想,双腿一曲凌空跃起,比过挡下袭来的八卦掌,身在空中,反手就是一刀。

  那太监一颗脑袋,登时被飞了出去,无头身子前扑一截,扑通倒地,断颈血水直流。

  他身形再一落,已是一脚踩在慈禧的背上,脚下发力,停也不停,断魂刀这便对着那面上露着惊恐之色的头颅斩了下去。

  “噗!”

  一颗带血的脑袋,霎时骨碌碌滚落。

  一刀得手。

  苏鸿信伸手把那头颅一抓,当机立断,喝道:

  “走!”

  眼见大功告成。

  王五亦是准备抽身而退。

  苏鸿信一脚把面前的无头身子朝着老太监踢过去,脚下一赶,横身一翻,已和王五一前一后,扑出了窗户,木屑碎散,身影急晃,两人已是到了院中,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可王五突然就见苏鸿信眼神诡异,趴在雪地上,死死盯着怀里的那颗脑袋,像是傻了一样,一张脸渐渐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快走!”

  王五急喝道。

  不想苏鸿信嘴里突的发出一声似狼似虎的低吼,充斥着不甘和惊怒,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王五心都凉了。

  “这个慈禧是假的!”

  苏鸿信浑身是雪的自地上翻起,就见那颗脑袋脸上的皮,此时翻了起来,底下赫然是另一张脸。

  “假的?”

  王五的脸上霎时也没了血色。

  费尽千辛万苦,没成想,到头来,竟然杀了个替身。

  “尹福、宫宝田不在这里。”

  王五沉声道。

  苏鸿信心头一凛,当机立断,只道:“走!”

  “走?呵呵,小畜生,今天你要是能活着出紫禁城,咱家就跟你姓!”屋里的两个老太监齐刷刷的追了出来。

  苏鸿信这会儿才看见先前的那个黑影是什么玩意儿。

  此物形如鸟笼,以革为囊,顶系精铁链索,远观之下,如一顶黑漆漆的高帽,他瞧的心头一突,却是记起自己曾经在一本录着不少清末野史奇闻的老书里,看到过的一样东西。

  血滴子。

  那面如病鬼,气息阴惨惨的老太监手里拎着此物,抖链之下,本是形如鸟笼的罩子,底下突然弹出一圈森寒利刃,像是数柄尖刀拼合而成,刺啦旋转,好不诡谲。

  苏鸿信只把那颗头颅抛开,冷笑道:“别,爷爷可不想要你这孙子,怕绝后!”

  “找死!”

  那老太监被戳中痛楚,暴怒异常,声音尖利的听的人头发根都能竖起来。

  手中“铮”的一抖,遂见那血滴子滴溜溜的已是朝他飞来。

  想着关于这东西的说法,苏鸿信不敢硬接,脚尖勾起地上一具早已冻僵的尸体,往上一撑,立见那血滴子直直套在了尸体的脑袋上。

  “咔咔!”

  遂听里面传出机关的响动。

  等再收回去,上面的脑袋已是不翼而飞。

  苏鸿信心头暗骂了一句,起身便往夜色里撤去。

  另一旁的王五望着血滴子也是眼神阴沉,有些忌惮,想来也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

  夜色里,已是响起许多的脚步声,锣声震天。

  “咣咣咣……抓刺客,抓刺客……”

  王五神情凝重,沉声道:“分头走,能逃一个是一个,别管我!”

  不待苏鸿信说话,王五自地上拾起两把腰刀,已引着另一个太监飞快窜入了雪幕,很快就听传来呼喝声:“快,他往那边跑了,快追!”

  可苏鸿信虽说是往另一头跑,但望着黑漆漆的夜色,他额头上都见汗了,咽了口唾沫,心里发急,难辨东西。

  “忘了说我不认识路啊!”

  身后那老太监拎着血滴子死追不放,苏鸿信只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满头大汗,东奔西跑,跑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哪了,反正拼了命的在雪地里发足狂奔,兜兜转转,绕了几圈,老太监已是没影儿了。

  “呼……呼……”

  “难不成今儿晚上,小爷我要撂这儿了?”

  半晌。

  借着那夜行衣的妙用,还有飞爪,苏鸿信攀上一个檐角,缩身趴在雪里,等缓了两口气,然后这才仔细打量着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想着如何脱身。

  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却是傻眼了。

  只在屋顶搭眼往另一头一瞧,就见这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那乐寿堂,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先前在屋里,这会儿则是在屋顶。

  兜兜转转,竟然又他娘的回来了。

  皱了皱眉,苏鸿信一缩身子,当下就打算抽身离开,可他的动作忽又一停,只稍稍露了半个脑袋,却见不远处的夜色里,居然有一大片灯火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风雪中隐见一顶轿子。

  苏鸿信立觉胸膛里的心跳又有加快的趋势,心里只道这可真是一波三折啊,他平复着气息,压低身子,眯着眼一动不动的趴着。

  “老佛爷,到了!”

  就见那一片火光只到宫苑外便已是重重包围的守着了,轿子落下,一个太监忙不迭的抬手去扶,一拨帘子,就见里面走出来个年过花甲的老妇,裹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手上带着一支支护指的金驱,在火光底下闪烁着淡淡金辉。

  敢情这才是慈禧啊。

  “那些刺客死了吗?”

  慈禧扶着太监的身子,语气淡淡的问了句。

  “正在全力擒拿!”

  听到太监的回应,慈禧“嗯”的应了一声。

  “今儿晚上,我就在这安寝了!”

  果然是亏心事做多了,怕死啊,竟然是整了这一处李代桃僵的好戏。

  苏鸿信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心眼还不少,干脆下去了结了她。

  但他这心思转念一散,原来那轿子旁正跟着两人,一个老者,一个青年,老的身子骨很瘦,瘦的像是条竹竿,青年怕是比他大不了多少,个子较矮,穿着侍卫的装扮,二人在雪地里走过,竟然听不到动静,踏雪无声。

  苏鸿信只扫了一眼,便忙收了眼神,只因那老者似有察觉的抬头望了眼这边。

  这是个大高手啊,十有八九,就是那尹福了,那另一个,自然就是宫宝田了。

  他这会儿要是跳下去,铁定就是个死,恐怕还得被千刀万剐。

  先等等。

  夜风呼啸。

  大雪弥天。

  苏鸿信趴屋顶动也不敢动,直冻得嘴唇都白了,等见尹福、宫宝田还有那个太监远远在游廊里看守着,离开一段距离,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拨开了面前的雪,把一片瓦挪开一条缝,整张脸忙凑了上去。

  眨着眼睛,他往屋里偷瞄,犹豫着要不要下手,要不是不动手,那就赶紧离开。

  火光未灭。

  可苏鸿信瞧了两眼,心里却是“咦”了一声,但见堂内,那慈禧正坐在床榻上,一言不发,怀里摊放着一样东西,好家伙,居然是件金黄色的龙袍。

  但真正让苏鸿信惊疑的是,这龙袍内里,竟绣着一片偌大的山川河流,他俯视瞧下,就见当中一条山脉走势,绵延起伏如龙,端是瑰丽惊人,上面似乎还有字迹。

  苏鸿信看的是眼睛都快瞅瞎了,可就是看不清楚。

  不想慈禧却是伸手抚过龙袍上的山河走势,喃喃道:“龙脉不断,大清不亡!”

  苏鸿信听的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

  “大清龙脉?”

096 大清龙脉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176 2020.08.28 11:40

  竟然是大清龙脉。

  苏鸿信心头大震,死死的盯着那件龙袍上所绣的绵延山脉;细瞧之下,已是不难发现,这分明是记着一片山川走势的地图啊,莫非,上面便是那大清龙脉所在的位置?

  也不知道是那条山脉。

  他脑海中思绪急转,却是想起一件他爷爷以前讲过的轶事,据说当年清太祖努尔哈赤曾在关外定下了满清的龙脉,如此,这群出自白山黑水间的鞑子,方才逐鹿中原,定鼎天下,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

  不管了,管它什么山,今天非得把这地图弄到手,到时候,不就一清二楚了。

  苏鸿信强压心头震撼,已是被今日所见惊的口干舌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峰回路转此刻都不足以形容他心里的大起大落,大惊大骇。

  他心里冷笑。“嘿嘿,龙脉不断,大清不亡?等地图到手,就是条真龙,找到了,也得死。”

  打定了主意,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又瞧了瞧游廊里的那几个高手,说干就干,伸手从腰里取出来两把飞刀,瞅准时机,朝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抖手掷了出去,黑夜中,就听“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是砸中了什么东西,惊起一片响动。

  “什么人?”

  只见那尹福、宫宝田如猿一窜,步伐奔走如飞,已是朝着发出动静的屋子奔去,几个纵跃,这便抢进屋中,苏鸿信瞅准时机,只将那瓦片一掀,手中飞爪往下一抛,破空急去。

  那慈禧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头一惊,下意识就朝外张望了一眼,可等她再回头,却见头顶有一只飞爪“嗖”自她面前晃过,眨眼已是勾着龙袍,往上就收。

  “有刺客啊!”

  一声凄厉惊慌的叫嚷,立马从这婆娘嘴里喊了出来,而后不管不顾朝那龙袍伸手就抓,只是她上了岁数,手脚不灵活,却是扑了个空,上身一斜,立马从床榻上摔了下去。

  苏鸿信收索而回,龙袍到手,他手中再摸出数把飞刀,哪管什么准头,对着趴地上嚎叫的慈禧就一股脑的丢了下去,瓦片碎裂,屋内立听一声惨叫,也不管慈禧是死是活,扭头溜下屋顶就跑。

  只这电光火石间的变化,黑夜里已是有两条身影紧追而来,四面八方俱是脚步声,火光冲天,只把雪幕都照的通明一片,好家伙,整个紫禁城就和炸了锅一样,到处都在喊着抓刺客。

  听着雪幕里的一片锣响,苏鸿信就像是过街的老鼠一样,他只把龙袍裹在肩头,面色阴沉,牙关紧咬,这东西他一定得带出去。

  只是这慌不择路,难辨东西,他索性认准了一个方向,借着飞爪攀檐走壁,身后那二人却是紧咬不放,一人如猿蹬墙走壁,灵活的吓人,一人纵跳如飞,一蹦三米高,好家伙,这就是大内高手么。

  苏鸿信憋着一口气,狂奔不远,却是眼睛一亮,天无绝人之路,只见远处,一座角楼若隐若现,城墙高耸,敢情是到了紫禁城的北边,“神武门”这头。

  可他心里却暗暗叫苦,只因老燕子他们,都在午门那头侯着呢,而且,天色已是亮起一丝,皇城之内已闻鸡叫。

  遭了。

  苏鸿信心头发寒,脸上的冷汗都成冰渣了,恐怕是在雪里趴的久了,他的脸都没什么知觉了,十有八九冻伤了,眉眼上,都覆着厚厚的一层霜。

  得赶紧脱身,不然天一亮,那他可就是瓮中之鳖,只有等死的份。

  而且神武门那边,已见火光冲天,朝这边围了过来,刺客真就是千钧一发,生死险境。

  宫墙高有十米,苏鸿信看了看手里的飞爪,边跑,已是将那勾爪甩圆了,在空中呜呜作响,蓄势准备朝着城头抛去。

  “小畜生,哪里走!”

  一个阴森森的尖细嗓子蓦的从远处赶来。

  话起话落,一声“刺啦啦”利刃旋飞的锐响已是破空自身侧袭来。

  正是那个不人不鬼的老太监。

  一口气憋的苏鸿信肺都快炸了,他脚下蹬地,豁然纵跃而起,手中飞爪顺势往上一抛,“叮咣”一声,已是稳稳勾在了城头,同时单手发力嗖的往前一窜,已到空中。

  而那血滴子自他身后落空,竟是滴溜溜的飞旋转动,浮空不落。

  滞空一瞬,老太监一抖手里的链子,血滴子立时飞回,老太监再猛赶近几步,伸手一抓一丢,血滴子霎时又飞了起来,高高悬起,贴着宫墙,朝着苏鸿信转了过来,利刃飞旋,只在墙面上留下一连串的火星子,去势极快,似要将他腰斩当场。

  苏鸿信正攀绳而上,眼角余光乍见这一幕,不由心头狂跳,单手一抖绳索,脚下蹬墙,已是离了墙壁,高高荡起,而后一手拽绳,则是在这墙上斜着身子发足奔走了起来。

  这一幕幕,莫说是苏鸿信自己,就是底下追来的尹福和宫宝田都瞧的有些眼神发直,吃惊不小。

  只说苏鸿信奔走避开血滴子的同时,双手发力,轮番交换,飞快攀绳上窜,可是眼见城头已在不远,就要上去的时候,这城头上,忽见一把腰刀竖起,狠狠砍向绳索。

  “刺客受死!”

  听到这一声呼喝,苏鸿信已是失了上升之势,刹那间,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一双眼目眦尽裂,眼仁里血丝漫起,阴森的像是两点幽幽鬼火。

  “我先让你死!”

  口中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哑低吼。

  苏鸿信双手松绳,五指内扣,却是运起了那虎形的功夫,双手似虎爪扑食,劲力一涌,手背立时筋骨毕露,力透于指,狠狠向那墙面的青砖抓下。

  “咔!”

  爪下脆响惊起。

  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痛楚,但见苏鸿信十指竟是生生抓入砖面,留下十个血淋淋的指洞。

  他咬紧牙关,五指内扣发力,一勾一松,脊柱发力一弓,腰身一提,整个人已如恶虎爬山般扑向城头,高高跃起。

  城头上,那挥刀的侍卫似是没想到这个结果,眼见他攀墙而上,面色大惊的同时,扬刀便已劈来。

  苏鸿信瞧着这个差点一刀葬送他的小小兵卒,口中蓦的沉下一口气,闪身一避,五指一探,已是扼其咽喉,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听着城里的动静,他停也不停,忙贴着另一面城墙跳下,身形直坠,眼瞅着要落地了,他忽把身体一横,双脚往墙上一蹬,这便横身飞了出去,落地后往前连滚了七八个跟头,待卸去力道,起身撒腿就跑,亡命奔逃。

097 误入龙潭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76 2020.08.28 19:22

  一夜雪落。

  整个四九城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蓦然,寂静的大街上,忽有一只脚飞奔而过,激的漫天雪花荡起。

  苏鸿信脸色阴沉,扭头看了眼身后紧紧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是那老太监,一个是尹福,他只恨得牙痒痒,这两老东西打从神武门一出来,就死命的追着不放,像是不杀自己就不罢休一样。

  如今天色蒙蒙亮,风雪势弱,他一路走下来,势急力猛,沿途是一步一个脚印,根本甩不掉啊,何况现在自己气虚力疲,真要被这两老东西缠上,挨不过几招,铁定是被卸了四肢,等着凌迟的刀子,而且后面必然还有追兵。

  到了这关头,他已没心思绕回去找王五了,就算真过去了,也是连累别人,先想法子抽身离开再说。

  “老孙子,爷爷已经离了紫禁城了,你咋还追着爷爷不放啊?”边跑,他还不忘嘲讽几句,既然打不了,骂也要骂死这两太监。

  出了神武门,他是一路朝北走的,应该快到北安门了,只是一晚上的动静,城门口铁定是被重兵把守,他飞爪已断,此去必然是自投罗网。

  得想法子脱身。

  身后老太监听到苏鸿信的话,一张阴惨惨的老脸气的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头顶都冒烟了,嘶声尖叫道:“小兔崽子,咱家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你抓回来,一片片剐了你!”

  苏鸿信眼神一凝,脚下一偏,但见他一咬牙,穿过林立排房,奔着那筒子河就冲了过去。

  “爷爷信你,有能耐跟着!”

  几步飞赶,那河面上,竟然都上冻了,冰面是又厚又硬。

  这一上来,苏鸿信就乐了,他一趴身子,夜行衣贴着冰面直直就窜了出去,如离弦之箭,后头的两个,只一赶上冰面,既要调整劲力,又要稳定身形,还没走几步呢,苏鸿信已在二三十米外了。

  两人气的脸色铁青,步伐一转,忙撤到岸上,发足追赶起来。

  只见苏鸿信滑的飞快,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是到了那皇城的东北角上,一口气奔到城墙脚下,他余势不减,双脚发劲,提跨耸肩,两只脚只在那忽成夹角的两面城墙上蹬墙借力,却是以脚尖着力,每每一脚戳下,那青石砖面上立时石屑碎散,双手则是劲力外放,扣抓青石砖隙棱角,沿墙而上,留下一串的血印子。

  苏鸿信感受着剧痛发麻的脚趾,得,今天这双手脚,怕是得好好歇一阵了,但与生死比起来,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身后这会儿。

  那二人已在渡冰而来,正在筒子河上呢,眼瞅着苏鸿信已攀到城墙中腰,老太监快步奔来,手里血滴子一抛,却不是冲着苏鸿信来的,而是朝城头飞去,咔咔,利刃一勾,竟然与那飞爪一般,嵌石而入,铁链悬空一挂,两人已是蹬墙追来。

  苏鸿信瞧的眼皮狂跳,敢情这血滴子还有这用处。

  他手足再是咬牙发力,脸上冷汗只一渗出来,立马沁凉刺骨。

  一口气翻上皇城,苏鸿信恶相一现,反手就是两把飞刀对着两太监射了过去。

  可怎见那个不人不鬼的太监,骨爪般的右手一搜一抓,竟然是凭空接住了两把飞刀。

  看了眼对方粗大如瘤,黑硬如铁的的五指关节,苏鸿信不禁心头一沉。

  鹰爪功?

  他脚下不敢迟疑,忙翻过城头,落向了内城。

  刚一落地,脑后立马传来一阵刺啦劲风。

  苏鸿信闻声应变,本是站起的身子忙又往前一扑一翻,但听身后“铮”的炸起一声金铁交鸣,他一翻落地,顺势握刀在手,断魂刀已被他回身照着响声的地方斩了过去。

  刀光一过,火星四射。

  但见那血滴子斜斜嵌入土中小半,后缀的链子已是被苏鸿信砍断了。

  “咱家要你的命!”

  眼见宫廷利器受损,还在城头的老太监豁然厉啸一声,眼中怒火中烧,双腿一曲,双臂一展,双手各曲拇指、食指、中指,宛若一只苍鹰探爪般,从空中朝苏鸿信扑了过来。

  十来米的高度,这老东西竟然直从天降,都不带缷力的,这是要拼命啊。

  苏鸿信可懒得和他费功夫,拔起腿挑了个胡同口就一头就扎了进去。

  那老太监先尹福一步下来,身形从空坠落,“砰”的一声,脚下的沙石都被磨成粉了,连奔带赶的追进了胡同。

  城里时有鸡鸣狗叫响起,雪势渐弱,寒风如刀,苏鸿信边跑,边擦抹着脸上的白霜、冰渣,他一路发足狂奔,在街巷里穿行来去,停也不停,只为了摆脱身后那两个老太监,连方向也没辨别;如今出了皇城,这偌大的内城倒是没那么大的压迫感了,只要甩开身后的尾巴,总能有机会脱身。

  可一双脚踩的鞋底子里,渐渐黏腻了起来,估摸着都被血水糊住了。

  速度不由自主的放慢了一些,他眼神四顾,忽瞧见不远处有座小庙,当下忙躲了进去,俯身一藏,才下意识缓了几口气。

  这会儿一停下来,苏鸿信才见自己的双手十指,指尖已是血肉模糊,指甲盖都翻了起来,之前还未留意,倒不觉得疼,这下看清楚了,缓了几口气,反倒疼的不行,不住抽搐,血水如线,一双手都染红了。

  吸着凉气,苏鸿信留意着窗户外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进来,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陡然。

  一股阴森寒意,从他左手上冒了出来,席卷全身,令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苏鸿信瞳孔一缩,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手上的戒指,就见沉寂了快一年的古怪戒指,这会儿居然散着晦涩黑光。

  这地方不对劲儿啊。

  视线一扫,苏鸿信就见这小庙不大,供奉的,乃是那岳飞,一座岳王庙。

  但他眼神忽沉,眸光闪烁,朝下瞧去,只见这庙下,一团晦暗黑气盘踞不散,浓郁如烟海,浩浩荡荡,只像是一团湖泊里化开的墨色,深不见底,看的人心惊肉跳,脊背生寒。

  苏鸿信脸上的冷汗立马沿着脸颊就流下来了,一撮牙花子,怪声呐呐道:“他妈的,这底下怎么有这么重的妖气!”

  但他眼神猛的一愣,却是瞧见了一口老井,眼角随之一抽,哪还想不明白这是哪。

  “锁龙井!”

  只见那滚滚似狼烟般的黑气中,一条狰狞恶兽若隐若现,只鳞半爪都大的吓人,苏鸿信看的暗自咽了口唾沫,这可真是没出狼窝呢,转眼又入了龙潭。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爷爷改天来收拾你!”

  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他撑身而起,就准备离开,可奈何天不遂人愿,还没出庙门呢,庙外就起了脚步声,轻盈矫健,不用看苏鸿信都知道有人追来了,他暗暗叫苦。

  庙外,一个老太监阴沉着脸,这就进来了。

098 恶兽现踪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395 2020.08.29 10:50

  “小兔崽子,地上这血迹,是你的吧,可千万得藏好了,别让咱家找到,不然,非得叫你生不如死!”

  老太监阴恻恻的笑着,弓步而来,声音干哑诡异,一双外凸的眼珠子骨碌碌瞧着岳王庙的的几扇门窗,如鹰如隼,头顶几簇稀疏的白发,像是江畔的芦花一样,在冷风里左摇右摆的。

  苍老枯干的身子,简直就是土里埋了十天半月后又挖出来的尸体一样,不见丁点人气。

  追了这大半夜,他脸上也是落满白霜,远远瞧着,眉毛都被染的雪白,嘴里呵着热气,也不知道流的汗是热的还是凉的。

  天色灰蒙。

  一口唾沫啐在了地上,老太监嘿嘿怪笑着,脚下一纵两赶,急步凑到庙外,只透着窗户朝内瞧了瞧,他那干瘦似橘子皮的老脸一紧一松,随后咧了咧嘴,就见嘴里牙都没剩几颗了,只剩下那牙龈腥红的渗人。

  却是瞧见窗户底下露出来的半截刀柄。

  当下步伐起落一轻,一个飞扑翻进庙内,双手探如鹰爪,想也不想就朝窗户底下的墙根抓去,口中厉声狞笑道:“小畜生,受……”

  “受”字刚落,老太监脸上笑容一滞,而后脸颊一抖,只见那墙根下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只有一把鬼头刀斜斜倚着。

  “不好,中计了!”

  也就在这时候。

  房梁上,一条黑影直扑而下,手中握着一对剔骨尖刀,刀势凌厉快急,对着老太监的背门就落了下来。

  人影急晃,但见那老太监眼神满是厉色,凌空沉喝,身子一拧,已是贴墙而站,双手怪戾如鹰爪,往上一抓,已是把那剔骨刀紧攥入手,“嘎吱”作响,像是随时要断开。

  苏鸿信哪怕心里早有预料,但看到这一招肉掌接兵刃的绝活也不免眼皮狂跳,这老东西端是好厉害的指力。

  可他牙缝里却是飘出一阵冷笑,右膝豁然平地暴起,那老太监猝不及防,本就失了先机。

  如今贴墙而站更无退路,双眼是瞪圆了,眼睁睁的瞧着一记膝撞落在自己的下颔。

  “啪!”

  双刀上紧握的五指登时一松。

  只见老太监满嘴是血,整个人身子僵直的贴在墙上,疼的呜嗷乱嚎,双眼是流血也流泪,一双鹰爪直去苏鸿信咽喉、心口两大要害。

  只是庙内忽又响起一声布帛撕裂的刺啦声响。

  “啊!”

  还有老太监的一声惨叫。

  苏鸿信双刀在手,已是直直插入老太监的左右腋下,他脑袋一伸,厉声冷笑道:“笑啊,你倒是继续笑啊!”

  “小畜生——唔——”

  如此伤势,对方口中溢血,竟是还有反击之力,满目狰狞,双肩一耸一抖,竟然以筋络骨骼,把他的剔骨刀给夹住了,双腿一抬就要朝着苏鸿信踢来。

  抽刀未出,苏鸿信见他这般强横,神情森然一笑,双手松刀握爪,却是狠狠对着老太监的两肋抓了下去,五指如虎爪探食,嵌入其皮肉之间,一抓一提,那肋骨差点被扯出来。

  老太监还欲发劲,可乍来的剧痛,却是让他浑身一软,疼的他几乎昏死过去,想要挣脱,奈何如飞鸟被擒双翼,蛇被扣七寸。

  苏鸿信如何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伸出拇指,手腕一翻,指肚已是飞快的在老太监膻中穴的位置一揉一按,旋即五指握拳,一凸中指,轻轻敲了一下。

  “嗒!”

  轻微的声响一落。

  只见老太监挣扎的动作瞬间一停,嘴里只是咕嘟嘟往外冒着热血,身子一软,贴墙而倒,像是一滩烂泥,双眼血红,裆下尿血,死死的瞪着苏鸿信。

  “呼,一大把年纪了,也出来做这打打杀杀的事,怕是很久没和人交手了吧,老东西,死不足惜!”

  苏鸿信长出了口气,淡淡说道。

  老太监眼神怨毒,嘴唇翕动,可不等吐出一个字,已是头一歪,死的干脆。

  只怕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死的这么憋屈。

  苏鸿信一收地上的刀子,扭头看了眼那沉着斑斑铁锁的老井,心惊肉跳中,忙朝外掠去。

  可刚至门口,迎面却见雪地里窜出一条黑影,如离弦之箭,双掌如刀,刹那已在面前。

  尹福?

  苏鸿信欲出双刀,只是此人似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欺身再进一步,双掌一压他腕口,手肘往上一掀,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动作快如电闪,趟泥步当真是使得奸滑非常,出人意料,丝毫不拖泥带水,怕是久侯多时,就等着这一刻,当真老辣。

  胸口一痛,苏鸿信脸色一白,握着的剔骨刀“当啷”脱手,整个人噔噔噔连退数步,站稳一刻,他却是双膝一软,像是失了力气,扑通摔跪在地,口鼻里鲜血直流。

  面前这人,脸颊微凹,身形瘦削,却是与那老太监气血衰败的枯瘦不同,而是一种精瘦,皮肉里似没有一点多余的肥肉,一招得手,此人双手拢袖,目中精光一现,望着坐地上正不停吐血的苏鸿信他淡淡道:“伤了老佛爷,还能在重重包围中出了紫禁城,你小子也算是了得了,老夫生平阅人无数,你这般的,倒是头一回瞧见!”

  “可惜,形意加八极,这般大的造化,扬名武门不好么,你却偏偏要做这千刀万剐,抄家灭族的蠢事!”

  苏鸿信双手撑地,往后一点点挪着,身下拖出一道血迹,等挨着一根柱子,他才靠了上去,仰着头,满脸是血的睨向对方,呲牙笑道:“你就是尹福?真是让老子大失所望。今天没杀得了那妖妇,改天,我还得再来,一次杀不了,那就两次,三次,哈哈……总有一天,我要宰了那婆娘……咳咳……”

  气息一急,又是一口逆血涌出,剧烈的呛咳之下,苏鸿信眼泪都咳出来了,牙缝里鲜血直流,想来,是被这老东西伤了肺,五脏都似纠结在了一起,疼的他浑身颤抖,凝不出气力。

  “没有下次了!”

  尹福垂着眼皮,也不废话,走到近前,一把抓起苏鸿信的脖领子,虎口一紧,提着便要出庙。

  这是要活捉啊,到时候怕是十八般大刑伺候,剥皮拆骨都是轻的。

  但走了没几步,尹福忽然顿足,他蹙了蹙眉,扭头望向手里垂着脑袋,四肢耷拉,像是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的人。

  苏鸿信面上滴血,唇齿轻启,嘴里像是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尹福听的不清,俯身侧耳。

  离得近了,他终于是听清了。

  一声声断断续续的言语从苏鸿信的嘴里吐了出来,那是:“……魑魅魍魉尊我命,四方鬼神请敬听,速到驾前显威灵,谁来助我……助我……助我啊……唔……”

  尹福眉头紧锁。

  “装神弄鬼!”

  可他没走几步,眼神忽然一变,低头一瞧自己手背,就看见一根根汗毛竟然都竖了起来,全是鸡皮疙瘩。

  目光再一偏,就见苏鸿信的身上,不知何时正往外溢出一缕缕黑气,如烟升腾,逐渐浓郁,满是妖邪诡异,本是弱下来的风雪,忽然变得骤急,风声宛若鬼哭神嚎,呜呜大作,天愁地惨。

  灰蒙蒙的天色似是又黑了下去。

  一股极端凶戾、残忍,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烈气机,无形中蔓延开来,与此同时,那口老井里,也起了变化……

099 龙争虎斗

戏鬼神 夜雨飘灯 2251 2020.08.29 18:30

  这年头。

  干营生的想要多赚点,自然就得起早贪黑。

  东直门这头,不等天亮,已经是有铺子开门了,可这前面还好端端的,但开店不到半个时辰,却是发生了一件怪事。

  只见那些砖缝土隙里头,还有一些草堆墙根底下,突然窸窸窣窣的冒起一大片的动静。

  屋里这些还忙里忙外准备的商贩伙计,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可那响动越来越大,最后等他们瞧清楚了,吓得哇呀乱叫,脸都白了。

  原来啊,就见雪地里头,一些虫蚁老鼠,这些个畜生,一个个就跟被水淹了似的,疯了一样往远处跑,像是逃命一样,愣是把人都看傻了。

  不光如此。

  先前还能听到鸡鸣狗叫的,可现在,一个声都没了,连那雪林里叼兔子的猎狗都是后腿软着,蹲地上,凑近一瞧,好家伙,吓尿了都,夹着尾巴站都站不起来。

  一只只公鸡母鸡,更是缩窝里,脑袋藏在翅膀底下,哆嗦个不停。

  别说是畜生,就是屋里的人,这会儿也是感觉诡异,什么都没瞧见,可这双腿却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一股莫名的心悸挥之不去,两股战战,只道是邪了门了。

  再说岳王庙里。

  尹福脸上冷汗如豆,吧嗒吧嗒不停沿着脸上一条条苍老的皱纹沟壑,往下淌。天寒地冻,冷的那汗珠在面上打个滚,不等落地都成冰渣了。

  就见那锁龙井井口上,那条垂了也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粗壮惊人,锈迹斑斑的铁链,突然间暴起一声“刺啦”怪响,绷得笔直,在井口来回晃荡,震得铁锈簌簌而落,只似井里有什么庞然大物要出来一样,井里更是冒着隆隆沉闷声响,和水花掀翻的动静。

  饶是尹福见多识广,看见这诡异一幕,也不免心里没底,这世上奇闻异事不少,只是他乃练武之人,精气较之常人要旺盛,再有就是艺高人胆大,胆气壮,精气旺,对这些东西自然百无禁忌。

  后又久居宫中,往常听闻这等怪事,多是付之一笑,听个热闹,但今日亲眼所见,他那一张脸别提有多精彩了。

  “哗!”

  水花声起。

  就见那“锁龙井”中,竟然往外开始泛着黑水,腥臭难闻。

  尹福心中忐忑,正想离开。

  “嘶嘶——”

  庙外的雪地里,一声声阴嗖嗖的怪声响了起来。

  他扭头一瞧,就见这大冬天的,岳王庙周围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一圈花花绿绿的长虫,溜的飞快,连冬眠的蛇都醒了过来,一条条昂着蛇头,吐着腥红的信子,竟然是把他们围了起来。

  这可真是邪门到家了。

  更诡异的还在后头,就见这些长虫竟然朝着那“锁龙井”赶了过去,一个个不要命的张嘴啃咬着挣动的铁链,前赴后继,堆出一层蛇浪,色彩斑斓,翻滚扭曲成一团,疯了一样,咬着那铁锁,霎时间,蛇血四溅,井口都快被蛇堆满了。

  听着四面八方的怪声,尹福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哪管那么多,他提着一口气,拎着苏鸿信纵身便欲离开。

  可他一有动作,雪地上的蛇立马嗖嗖窜起,竟然结成了蛇阵,劈头盖脸,窜空而起,硬是把尹福又逼了回去。

  只似这些畜生都成精了一样。

  尹福脸色铁青,往后一退,四顾打量之下,遂见连屋顶上都搭着一条条花花绿绿的长虫,昂首吐信,嘶嘶作响。

  缕缕黑气自井中漫出,朝苏鸿信卷去。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尹福忽然听到耳畔炸起一声如狼似虎的吼啸,满是恶意,那卷来的黑气立马就缩了回去,正惊疑不定的时候,一只鲜血淋漓的右手突的紧紧扣住了他的右腕。

  尹福心头一惊,低头望去,就瞧见自己手里的苏鸿信,此刻弓身跪地,垂着脑袋,发尖上鲜血滴答落下,浑身上下散着缕缕黑气,像是魔怔了一样,动也不动,好不诡异。

  眼见这匪夷所思一幕,尹福二话不说,一脚照着苏鸿信胸膛扫出。

  “啪!”

  可闷声炸响之下,他只觉得脚下像是踢在了铁板上,疼的厉害。

  反观苏鸿信,踉跄而起,一手扣他右腕,一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站在原地摇摇晃晃像是喝醉酒一样。

  尹福闷哼一声,却是惊觉自己腕上的这只右手仿佛铁箍一般,几乎要把他腕骨捏碎了,疼的惨呼一声,不由奋起反击,左手并指如刀,狠狠照着苏鸿信的胸口就按了下去。

  “砰砰砰——”

  他连拍数掌,可面前人不闪不避,更是纹丝不动,而那右腕的痛楚却在剧增,疼的尹福冷汗涔涔,整张脸煞白一片,正要再动,不想那只紧扣他右腕的手陡然一松,面前黑影一晃。

  尹福突然不动了,他神情怔楞,眼神茫然,低头慢慢瞧向自己的胸口。

  就瞧见那里,衣衫破裂,有一只手攥指如爪,自他背后贯入,从前胸穿出,手中正握着一团热腾腾的血肉,犹自抽搐,撕裂的脉络中,热血喷洒。

  谁的心?

  他的心。

  喉头一鼓,尹福嘴角鲜血直流,一点点扭头回望。身后,一浑身血污的身影,正弯背弓身,垂着脑袋,口中带着粗重的气息,慢慢将那只破胸取心的右手抽了回来,五指一攥,手中血肉瞬间化作肉泥,自指缝中流出。

  先前原本已是虚弱无力的人,此刻双足一蹬,化作一道黑影,身上黑气如烟升腾,飞身一闪,似壁虎般贴在了墙上,十指如爪,攀爬如飞,只绕着正岳王庙的院墙直直爬过一圈,而后冲天一扑,已是落在了庙宇的檐角,纵跳如飞,好不惊人。

  院内,尹福瞧着那浑身散发着非人气息的身影,眼神飞快黯淡,恍惚间,他似是看见屋檐上的那人,依稀化作一只漆黑狰狞恶兽,正呲牙咧嘴,满目凶光的朝着那口老井看去。

  “井?井里到底有什么?”

  带着最后的疑问,尹福栽倒在地,已是气绝。

  “铮!”

  便在前后脚的功夫,那井口中,猝然惊起一声金铁挣断的脆响,半截锈迹斑斑满是蛇血的铁链,哗啦往上一掀,已落在了井口之外。

  随即,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机,伴随着井中的滚滚黑气,蔓延开来,像是一团黑雾,浩荡呼啸一过,竟然是一股脑的钻入了尹福的体内。

  就见地上本是已死的人,双手忽然一动,而后横身浮空飞起,凌空一翻,稳稳落地,遂见那张苍老的脸上,一双森冷残酷的血红竖瞳慢慢翻起,自下而上,直直望向房檐。

  而那阴寒狰狞的眼泊里,倒影出来的,是一双居高临下俯视而来的暗金色兽瞳,冰冷残忍,以及无法掩饰的凶戾,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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