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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汴河边的送外卖小哥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1270 2020.07.11 22:19

  槐月尽,榴月初,近午的太阳已有烘烤大地之势。

  大宋开封府,承平日久的阜盛都城。

  此刻,汴河两岸的凉棚饭铺正是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这些棚子自是比不得中上等的酒楼食肆般模样体面,做的不过是商贩走卒、力夫游民的生意,卖的吃食倒也五花八门。

  羊油韭饼,芥辣粉,糟鱼糟蟹,腰子汤面,煎豆腐,炙茄子……荤的、素的、酸的、辣的,各种香气,经了高温和东南风的助力,呼啦啦慷慨地四散弥漫,引得汴河上的船工们也伸长了脖子,纷纷高声赞道:“香煞人也!”

  灰葛短衣的小伙计阿四,从饭铺里钻出来,头上顶个扁扁的大竹箧,急匆匆往汴河下游的东水门方向跑。

  雇佣阿四的这家饭铺,专做煎下水,尤以煎猪大肠出名。肥肠切段,将将炙到断生,油润润的,蘸上店里秘制的醋齑酱,肥而不腻,荤香与素味交融,教人满足得很,为了吃第二口,神仙都不稀罕去做了。

  羊腿猪排,在本朝可不是卖苦力的汉子们能随随便便吃得起的。好在有钱人家自视口味高洁清雅,肚子腰子上桌也就罢了,猪大肠则哪里进得宅门。

  富人们看不上的下水,成了穷人们满足口腹之欲的福利,一份煎猪肠不过十几二十文,却美味诱人,油脂又足够,自然热销。

  刻把钟点前,几艘船的船工们都隔空喊话,定了这家的炙肥肠。店东家熟能生巧,眨眼间已将炙得火候正佳的猪肠和蘸料,用箬壳一份份包了,码在箧篓里,交予阿四。

  汴河上往来的大型船只,到了桥下要收折桅杆方可通过。白日里航道拥挤,船家须费时排队。

  阿四自从在饭铺做了伙计,几年来送餐无数,早已摸准了脚程节奏。莫瞧他冲出饭铺后的十来步麻溜得很,那是做给东家看的,证明自己是个多么勤快的雇工而已。

  实际上,行过几株柳树、一个船坞后,阿四的脚步就放慢了。

  定餐的几只漕货船,很快出现在阿四的视线里。阿四估摸着它们须一炷香的辰光才能收桅过桥洞,便怀着悠闲的心情在大柳树下的石墩子上坐了,觑着那些结伴出游、络绎行过的小娘子们,饱饱眼福。

  忽地一阵喜乐喧闹声自街巷处传来。阿四忙扭身,伸长了头颈。

  老天遂了他看热闹的心思,一支红彤彤的花轿队伍果然拐到了汴河边的大街上,恰往这里行来。

  虽则街上摩肩接踵,但人们此刻俨然是脂粉店里做买卖——君子成人之美,好歹将街面让出四五分,教这喜嫁队伍平顺且威风地通过。

  又有那懂门道的浮浪子弟或嚼舌老妪,指点道:“你们瞧嗬,喜车外只见媒人娘子,并几个养娘(宋时“婢女”的通称)和小厮,不见新郎倌骑马领头。这女方,定是高攀,男方那头定是不太瞧得上这门亲事。”

  阿四却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喜车上的绮丽茜纱。

  须臾又恨恨哂道:“俺今年才开始领工钱,每月也只八百文,虽说吃住都在饭铺里,但一年攒不下十贯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娶到娘子。”

  他暗自悻悻之际,眼前的喜嫁队伍却停滞了。

  原来是一群纤工正蜂拥而聚,由军士模样的人呼喝着分派次序,准备为一艘漕运官船拉纤,故而阻塞了道路。

  阿四自叹命贱,没了看热闹的心情,遂站起来,单手拍了拍屁股,准备继续送他的猪下水去。

  陡然间,只听身后几阵惊呼,尖利的老年女声掺杂着纷纷而起的清脆少女之音。

  阿四被惊得一哆嗦,抓稳了箧筐,回头望去。

  正看见那头戴喜冠、一身青绿袍服的新娘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桥头的木柱撞去!

  

第一章 穿越得了个牌坊(上)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02 2020.07.11 22:21

  前额延申到整个颅脑的剧痛,耳畔响着七嘴八舌而急促纷乱的人声,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

  但又有些陌生。

  和过往的体验不同的是,剧痛虽然是火辣辣的,但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流淌过面颊,比从前那种无尽深渊般的癌痛折磨,竟要好上许多。

  姚欢的睫毛被鲜血糊住了。咸腥的血流淌到嘴角时,她感到有几根手指似乎在拨开她的头发。

  这手势不慢,却很轻巧,指尖小心翼翼地探抚着她的脑门。接着,滞顿片刻,一条柔软的绢帛之物贴上她额头肌肤,缠绕两圈,压得紧紧的。

  她还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植物的清香。

  “新娘子还有气吧?”

  “掐人中,掐人中!”

  “瞧这模样,挺俊呐。”

  “半边面孔都是血,兄台还能辨美丑,果然是赏花圣手,哈,哈哈哈……”

  “天爷呐,姚家小姑奶奶,这大喜的日子里,富贵前程你不要,年轻轻地偏要投阎罗!”

  各色人等的各样言语纷涌而来之际,与这些乱七八糟、毫无善意的聒噪嚎哭完全不同,有个男子的语音,温淳而坚定地响起来。

  “莫睡过去,应一声!”

  犹如穿过漫漫长夜的姚欢,忽地被这副嗓子激活了灵府一般,神志由浑沌走向清明。

  她眨着眼皮,想要睁开双目,同时翕张着双唇,好像缺了水、垂死挣扎的鱼儿,但到底在对外传递着“我还活着”的信息。

  “娘子可能视物?想呕么?”男子继续问。

  姚欢勉强抬手虚虚一摆,继而终于勉力睁开了眼睛。

  她看清了男子的脸——面貌竟然比他的嗓音年轻不少,应也就二十来岁,眉头蹙着,眸中投来的目光却充满了鼓励,这使得他的容色在沉静之外,多了几分暖意。

  可是……可是他的打扮,是古人!

  不光是他,这周围乌泱泱围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冠冕幞头,袍衫裙裳的,都是古人打扮!

  姚欢不及深想,忽听几阵女声喊叫,紧接着,人群被撕开个口子,一个发髻齐整五官秀气、袖子在腋下扎起的中年妇人冲了进来。

  “欢娘,欢娘!”

  妇人带着颤抖的哭腔,但未歇斯底里地失控,而是敏捷地伸出手去,替换了扶住姚欢肩头的男子,一对好看的杏眼瞪着姚欢血糊糊的半边面孔。

  男子眼锋迅速扫过,他认为,这中年妇人急迫仓惶的关切眼神,是至亲辈才有的。

  果然,妇人又开口道:“姨母来了,莫怕!”

  她仿佛捧着块豆腐似地,将姚欢的躯体搂在自己胸前:“好孩子,傻孩子,你这是何苦!”

  男子眉间一动,退远了些,言简意赅宽慰道:“阿嫂,在下是郎中,方才事急从权,查看了小娘子的伤处,头骨应无塌碎之处,只须提防留有内伤。”

  姚欢则愣愣地,与眼前自称姨母的妇人四目相对。

  “还真有穿越这事……”

  姚欢神思闪回,在难以置信的同时,又很快带上了一丝自嘲。

  我这副病躯,将肉体和精神的苦楚都吃了个够够的,临了该捐的器官都捐了,壳子也送给医学院解剖去,竟然又换了个时空活过来?

  姨母见姚欢凄怆的模样,俨然就是姐姐生前病中常带的神色,一时间姐妹之义与舐犊情深交融,气血上涌,四顾一望,锐利的目光已盯上了送亲媒婆和一个管家模样的老翁。

  姨母的那张俏脸眼见着就从煞白变得通红,狠狠地咬了咬牙槽,正要指着对方破口大骂,忽听人群外一叠声威严的呵斥。

  “章帅车驾,尔等何故拥塞街道!”

  众人纷纷仰头,一见骑在高头大马上喝问的是军士服色的男子,唬得又忙将脑袋埋了下去,呼啦啦往两旁避让。

  然而军士话音刚落,身后即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纵马上前,摆摆手制止了这辞色严厉的属下。

  老者身着紫袍,身架并不魁伟,目光扫来却犹如猎鹰巡疆。人群里有识得几个护卫军士穿着乃西军服饰,又听他们尊称老者“章帅”,登时议论起来。

  “这是环庆路经略使章捷老将军?”

  “必是章经略无疑。他麾下的环庆军可是俺大宋边军里一等一的勇将悍卒,这些年将西夏蛮子打得哭爹喊娘哩!”

  “听说上回章相公设伏,差点逼得御驾亲征的西夏梁太后跳崖。”

  “妙哇!俺大宋于契丹萧太后头上吃的亏,倒是在西夏梁太后头上讨回来了。左右都是北蛮子,揍谁都一样。”

  “兄台所言极是,我大宋健儿雄起!”

  老帅章捷,对市井闲议充耳不闻,控着缰绳,引马来到姚欢和姨母跟前。

  媒婆身旁,年界五旬的姚宅管家杨翁,方才突遇这大变故,懵了半晌,此刻已渐渐回神。

  杨管家本以为事到如今,小主人只得认命,现下面对这番情境,心头忽地捕到一线生机。

  果然,识人眼色颇为锐利的章老将军,抬起马鞭指向他:“老翁可是这新妇的娘家人?”

  “我呸,什么娘家人,俺才是这孩子的娘家人!”不待杨管家回话,姨母已啐了一口,接着大声禀道,“上官,大将军,请恕草民无法起身回话。草民乃这孩子的姨母。俺姐姐身子弱,抱了几年药罐子,撇下女儿西去。姐夫续了弦,却是纳了个恶妇。去岁姐夫也走了,那恶妇自是想和自己生的崽子霸占家财,忙不迭地要将我外甥女撵出去。”

  “撵出去?我大宋女子,十三岁即可嫁人,你这甥女,瞧来也有十八九岁了,本帅看这亲迎队伍亦不寒碜,想来男方并非低微的人家。若继母待你甥女不善,她适龄嫁人,有个依靠,岂非一条上佳之路。你一老一少两人,缘何要这般当街哭闹寻死?”

  章捷虽面色和缓,但通身久积而成的沙场威势,如无形之掌,压得人语噎。

  旋即,他马鞭一挥:“你这妇人噤声,本帅要听管家道来。”

  杨管家忙上前作揖行礼,目光怯怯,口齿却清楚:“大帅容禀……”

  (作者按:老将军章捷,原型是北宋中后期西路军名将——章jie(“次”下一个“呆”字,jie,第二声)。因名字难记,小说中改成“章捷”)

  

第二章 穿越得了个牌坊(下)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952 2020.07.12 20:34

  白发老将军章捷,将杨管家的一番话听了,面色陡变。

  他“噌”地翻身下马,将鞭子扔给属下卫士,大步迈到姚欢跟前。

  “小……这位姚家娘子,你的……你的婚誓之人,可是殉职于洪德城?”

  姚欢于缩肩忍痛之中,实则已将老管家杨翁向章捷禀报的缘由,听得分明。

  她竟然能理解此世人们的语言。

  除了一些舌尖音和短促的入声词外,年轻郎中的温言细语,姨母的爽利斥责,章老将军的森严问讯,杨管家的简练叙述,姚欢听来,都不算费力。

  然而,她不敢开口,或者说不知如何开口。从表达的口音到表达的内容,她都惶然无把握。

  看来,她虽穿越到这具古代姑娘的躯壳上,却并未完全融入这姑娘的神志与记忆中。

  但唯独章捷提到的“洪德城”三个字,陡然如利刃般,剜得她心头一恸,更甚于弥漫头部的重伤。

  顷刻间,姚欢无法控制地,从抽噎到咧嘴哀哭起来。

  揽着她的姨母,死死盯着姚宅老管家杨翁,眸中怒意到底熄了三分去。

  “这杨管家,向大帅禀报原委时,言语间倒是悯恤欢娘的。想来他一个老仆,奴契在主家手里,哪里能制住那恶妇,只能眼睁睁看着欢娘上喜车。”

  姨母嘀咕须臾,冲杨管家点点头,算是表示有限的和解。

  因又见姚欢啼哭不已,姨母便替代外甥女向章捷禀道:“章大帅,这杨翁是俺姐夫家世仆,亦算得看着俺外甥女长大。他所言属实。俺姐夫,本就是北方姚家的一支,他虽是书吏,却有一老友在西军效力。俺外甥女与那位军爷的儿子从小青梅竹马,早早便定了婚约。姐夫姐姐搬来开封府后,他两家仍商定,待俺外甥女过了十八岁,便回庆州与那儿郎完婚。未料得去岁头上,俺姐夫正病重时,庆州来人报信,说那儿郎和他父亲,都在打西夏洪什么城的时候,殉身疆场了。”

  姨母说到此处,葱葱玉指倏地点向一旁那战战兢兢的送亲媒婆:“我外甥女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她明明在我姐夫西去之前得到父亲应允,要为那殉职儿郎守节,此生不再从人。偏你这官媒娘子,是俺姐夫那恶毒继室的亲戚,两婆娘合计着,将我外甥女卖去曾家,给那半死不活的药罐子冲喜……”

  姨母那最后半句话甫一出口,杨管家脸色一变。

  而那送亲媒婆则仿佛顷刻间醒悟过来,恢复了战斗力,抢上前来,冲姨母啐道:“咄!你这泼妇当真不知好歹,竟这般口吐秽言,诬毁堂堂曾枢相的孙儿。曾府累代皆是国朝名臣,姚娘子能去做曾府的孙媳妇,已不知是前世积了多少德,才有今世这高攀的福分!”

  “住口!”章捷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吓得媒婆扑通跪地,不敢再开腔。

  章捷是老于军旅的宿将,战场上瞬息万变,他都能很快理清头绪,今日这偶遇的一场风波里,出来说叨的角色,又个个伶牙俐齿,因而他已完全弄明白了。

  章捷此番自环庆路回京,一方面是向天子奏禀西路军的边防军情,另一方面还要去拜会自己的兄弟兼上司——宰相章惇。而这两位章姓大员,将要在会面中商议的,可不止是打西夏人那么简单。

  章捷万没料到,自己今日竟撞上了知枢密院使曾布的孙子娶亲,而且还是这么一出已然大白于街市上的闹剧。

  当朝知枢密院使曾布,跻身宰执班底的重臣,长孙曾恪却是个庶出,先天羸弱,且据传不能人事,东京官场确有所闻,章惇也和章捷提起过。

  “人若废了,赫赫曾府,聘个小门小户但也算是官身人家的女子进门,姑且放在庶长孙房里做做样子,倒也说得通。”章捷自语道。

  紧接着,有些念头在他脑中飞电般闪过。

  再度昂首扫视周遭众人时,章捷那如炬双目中,竟也隐隐有了一层泪光。

  “洪德城,”老帅哽咽道,“是大宋子民都应该记住的名字。夏人嗜利猖狂,数十年来屡寇我境,不重惩何以休兵宁土?洪德城一役,我大宋环庆路军酣战一场,西夏兵将窜逃坠崖者不可胜数,我大宋一血前耻、大涨士气。好男儿马革裹尸,心爱之人誓为他守节,这般深情义举,位在枢密院的曾相公,曾公子宣,他怎会视而不见、强人所难?”

  章捷说到曾布的职位和表字,故意加重了咬字力度,生怕在这嘈杂街市传得不够远似的。

  继而,章捷又指着那官媒婆娘道:“定是你,串通姚家继室,蒙骗了曾府!你既是朝廷的官媒娘子,老夫穿着这身朝廷命官的袍子,便可管得你。徐业,赵延……”

  名叫“徐业”和“赵延”的两名精干卫卒听得唤,忙疾步上前听令。

  “徐业,你此刻便押着这官媒娘子、姚宅的管家和喜嫁队伍去曾府,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再替老夫向曾相公告个罪,就说本帅人老了,爱管个闲事,况且这姚家娘子的夫婿又是战死在我军中的,本帅的军功,可都是这些孩儿们拿血肉一寸寸挣来的,本帅岂能辜负了他们的家眷遗孀。教曾枢相知悉,本帅作主,今日这女娃子,不去他曾府拜堂了。”

  “赵延,你护卫着姚娘子和她姨母,去她们想去的地方,若有人阻拦寻衅,就把本帅和徐业说的最后头那句话,再原样说一遍。”

  “喏,属下明白!”

  姚娘子抗婚怒触柱,章老帅仗义救孤女——此刻,周遭围观的东京百姓,不少人甚至连之后几日“瓦子”里艺人们的说书题目都能脑补出来了。

  真是一出感人肺腑、酣畅淋漓的活剧呐。

  看完好戏不欢呼的群众不是好市民,于是顷刻间,鼓掌声,喝彩声,“小娘子刚烈”、“章大帅公道”的赞誉声,轰轰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章捷的脸上终于现出长者的慈蔼之色,他松了眉峰,向姚欢问道:“你愿去何处,心理可有计较?”

  姚欢虚弱地抬手,去搂姨母的脖颈。

  姨母喜道:“天可怜见,今日总算遇到大恩公作主,你从此以后便可放放心心地与姨母过活了。”

  姚欢心想,我还能去何处,甫一穿越来,撞个头破血流不说,竟还抱上了个贞节牌坊!先捡个看上去对自己最有善意的人投奔呗。

  章捷吩咐的护卫赵延,已去叫了一辆路过拉客的驴车,人群中又有几个热肠子的妇人,相帮着姨母将姚欢扶上车内。

  姨母刚一叠声地道完谢,忽地想起一事,又往那喜车队伍冲去,拦住杨管家道:“欢娘的嫁妆呢!”

  杨管家一愣,旋即会心,指着队伍中的两个箱子。

  姨母朗声道:“我的欢娘,乃她父母的掌上明珠,我姐夫姐姐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留给她的也必不止这些。今日先将这原本就是她所有的物件取走,其他帐,改日再算。”

  言罢,气咻咻地指挥着挑箱子的小厮们,将东西放去驴车上。

  章捷瞧着姨母扎起的袖口,辨出那上面几处油渍,不由暗道,这姚家的小姨子倒是个又精明又泼辣的,想来是市井里开食肆的商户,今日若不是她会哭会闹,曾相公的丑,恐怕,还出不到位呐。

  章老帅面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促狭讥色,转身要上马时,目光蓦地又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为姚家姑娘验伤包扎、自称郎中的年轻男子,正随着四散开的人流,缓步离开。

  “小郎君留步,”章捷叫他。

  年轻男子回过头,一脸恭敬,向章捷作揖行礼。

  章捷的嗓音低了三分:“你这后生,今日行了个大善。”

  年轻男子谦逊回言:“谢大帅,草民祖上是坐堂医家。”

  章捷冷呵呵地一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唔,我是老了些,但眼睛不花,又坐于马上,看得分明,姚家娘子撞向木柱时,你阻了她一把。”

  男子不语,却将头更低了些。

  章捷盯着他道:“事起突然,你不过是途经,却能反应如此机敏,着实不易。你年岁几何,现下在何处坐诊?”

  男子禀道:“草民邵清,字静波,今年二十有三,祖父与父亲虽都行医,但望我从文,因而草民于医术只是粗通,无力行医救人。草民有一间私塾,暂且给左邻右舍的娃儿们开蒙授课,散学后便研读经典,准备科考。”

  章捷点点头,沉默片刻,方又开口:“邵郎君,你且安心备考,但改日若另有打算,我西军亦是求贤若渴的所在,文士未必没有用武之地。”

  邵清行了大礼道谢,目送章捷与侍卫们策马而去。

  然后,邵清转过身,望着桥头木柱上殷红的血迹,蓦地有些惘然。

  

第三章 一碗腰花面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27 2020.07.13 08:16

  车到了门口,一个瘦瘦的小女仆,满脸惊惶地上来帮忙。

  “欢姐儿……”她冲姚欢行礼,“方才阿四跑来说了这桩大难,美团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她说着就拿袖子去揩眼睛。姨母连声啐道:“呸呸呸,小贱婢子说些甚么不吉利,快些扶欢姐儿进去。”

  姚欢肿着半边脑袋和面庞,疼痛仍鲜明着,却觉得好笑。

  姨母家这小丫环怎么叫“美团”啊?

  “饿了么?你先去躺着,姨母给你做碗汤饼。”安顿到屋中,将那一身喜服都脱了后,姨母对姚欢柔声道。

  又补充了一句:“你最爱的腰子汤饼。”

  姚欢艰难地往床头挪了挪,却发现这古时的卧具哪有床背可靠。脑震荡的余波令她觉得直不起脖子,只得干脆弓腰趴在床板上。

  美团此时抱着个软软的枕囊进屋,见姚欢无力虚弱的模样,忙上前置好枕囊,将姚欢抱起调整了姿势,令她能舒服地侧身躺在枕头上。

  这小丫头虽然瘦,力气倒忒大。姚欢暗道,眯着眼睛打量美团,见她一脸嫩气,也就是个后世中学女生的模样,估摸着大约十四五岁,眉毛淡淡弯弯的,黑黝黝的小圆眼,眼距挺宽,一个扁扁的鼻头,有几分憨态。

  “欢姐儿这般可舒服些?”美团殷殷问道。

  姚欢“嗯”了一声。

  “欢姐儿可要屙尿?”美团又问。

  姚欢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问她要不要上厕所。原来“登东”、“出恭”、“净手”,都是为了文雅而绕弯的说法而已,普通人家可不就拈着白话来说。

  姚欢正有此需,点点头,美团忙从屋角端来个有些斑驳、但瞧着还挺洁净的马桶。

  事必,美团将姚欢又扶上床后,竟然还去屋角储着净水的铜盆里绞了帕子来给她揩手。

  姨母家的仆婢,挺讲究的啊。姚欢嘀咕着。

  自抵达这宅子起,她就在默默打量观察。驴车从汴河边没走多远就到了,周遭街坊的民宅比较拥挤,但都是有砖瓦的人家,不见破败茅草屋,也没闻到呛人的骚臭气味,应是城市里不算贫民窟的地方。

  姨母家,一进门,就是个小天井,窄窄的,中央却有红绿之色,一方迷你的花圃。围绕着小天井,只三间屋子。正面厅堂,东西二厢。灶间估计在厅堂边两道墙的夹缝中往后走。除了姚欢现在躺着养伤的厢屋,其他两间屋子必定也不宽敞,因为左邻右舍的烟囱都近得很。

  然目力所及之处,都收拾得干净齐整,桌柜床铺井然,窗栅边甚至还挽着纹样素净的帷帘。青绿色的帘子,被仲春午后的阳光,映照得格外好看,观之舒心。

  而最教姚欢关注到的是,姨母,好像没有公婆、丈夫、子女……

  就这么一主一仆?

  姚欢正思量间,姨母端着吃食进屋了。

  嗬,好大一碗腰花面。

  姨母殷切的注视下,姚欢不得不硬着头皮张开嘴,接住美团喂来的一大筷子腰花。

  姚欢从小就不爱吃动物内脏,猪下水里又最怵腰子和大肠,酒店里收拾得再干净的火爆腰花,她仍觉得一股尿骚味,莫说吃了,闻一闻都要呕。

  方才听姨母说要做外甥女最爱吃的腰花汤饼,姚欢虽然心中一个格楞,但又猜想或许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借了姚家姑娘的身体后,或许也会承接上这姑娘的口味习惯。而若是老天爷仍令她带着曾经的悲欢记忆般,带着自己前世的味觉喜好,那她也打定主意,既然穿来了这个时代,给啥吃啥。

  不曾想,待得那软颤颤的一坨儿腰花入口,舌尖上竟鲜明地传来令大脑分外愉悦的信息。

  一丝丝酸甜,一点点咸鲜,不凉不烫,动物脂肪特有的肉香中,又混着几分植物的清香,嫩嫩的弹性和韧韧的脆性,平衡得堪称完美。

  真没想到,小小一块儿腰花,就让头顶绽放了多巴胺的礼花!

  姨母自诩叱咤汴河两岸的猪下水美食圈,不论面对的食客是亲是疏,她最享受的便是在对方吃上美食的一瞬间,从他们眉间眼梢读到的那种愉快和满足。

  外甥女好好一个如花似玉又质朴善良的孩子,因着刚烈的性子险些就与自己天人永隔,现下瞧着姚欢狼吞虎咽、分明真的活过来了的模样,姨母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作为庖者的得意,心头更充盈了对老天爷的感激。

  谢谢老天爷,你一次次将我沈馥之的至亲夺走,好歹这最后一次,你可算是发了回恻隐之心,把姐姐唯一的骨血留下了。

  姨母一高兴,发了兴致,往榻上坐了,打开了话匣子。

  “欢姐儿,你母亲当年教我为厨时,总训示我五味不可偏颇。咸令人短寿,酸伤人筋骨,辛味损正气,苦味损心气,而若甘甜过甚,则有伤人志。所以,虽然姨母那间食棚里的炙猪肠和腰花汤饼,敢称汴京城里头一家,但业精于勤荒于嬉毁于随,在这两样吃食的调味上,俺一直仍要往深里琢磨了去。”

  姨母凑上前,盯着姚欢碗里的腰花,继续娓娓道来:“下水乃至骚之物,却也是至香之物,调味不但要祛骚,更要将它的荤香衬出来。这些时日,姨母试了个新方子,将猪腰子撇去白骚后,在滚烫的汉葱沸水里汆到将将断生,然后拿黄豆酱、山葵茸、山楂泥、冰糖碎腌渍两三个时辰。待要做汤饼时,一头宽汤锅里饼面将起,一头炒镬中将腌渍过的腰子滚一遍热油,捞出摆在饼面上。如此这般,腰花酸甜辛咸皆有,每一味却都不夺了食材的肉气,你觉着,吃来是不是比从前更香了?”

  姚欢“唔”地应了一声,又揣摩着姨母的口音,大胆说了个字:“香!”

  似乎没有任何破绽啊,这古朴的舌尖音。姚欢顿时有了几分学舌的信心。

  姨母看姚欢凑着美团手里的筷箸,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不由笑得更放心了些:“方才那郎中教过,须提防你呕吐,恐有内伤,现下瞧来,倒还太平。说起那郎中,倒是副好模样,只是面生得很,怕是城北的医家。可惜事急,俺也不得他尊姓大名,无法去拜谢。”

  她正叨叨,忽听天井里一声恭恭敬敬的喊:“东家,阿四已经把棚子收了,来送今日的银钱。”

  

第四章 曾家夫妇上门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414 2020.07.14 00:05

  姚欢听姨母在天井里,和一个嗓音清悦的小郎唠了些话,复又进得屋来。

  “是张阿四。今日亏得他去给几个船家送炙猪肠时,瞧见了你,兔子般来给俺报信。俺先头还隐约听见吹鼓声,哪里想得到竟是那恶妇今日就将你送去曾家。”

  姚欢掂着姨母的话音,原来姨母是个饭铺的老板娘,而“张阿四”是伙计。

  接着,姚欢又获得了重要的信息。

  只听姨母叹口气:“阿四是个机灵又勤快的孩子,若不是我与你姨父早已和离,一人独居,凡事忌讳些,家中不好容得伙计住着,否则他也不必日日睡在饭铺里。如今这月令还算舒宜,腊月里就苦了他。”

  姚欢一愣。

  离了?

  眼前这又美又飒的姨母,果然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呐。

  姚欢自睁开眼睛看到这应是北宋年间的古人世界后,从难以置信的震惊,到惶惑无措,再到生发出如浪涌沙滩般的兴奋与好奇,到了此刻,她终于认为须打起精神、盘画主意地来面对老天爷对自己的安排了。

  只是,有些揣摩探究应徐徐为之,蒙得太随意,出一次错便多一分古怪,总不好每回都拿被撞晕了失忆来说事。

  姚欢于是俯低了身子,作出支撑不住想躺下的意思,姨母忙道:“唔,你快歇着,让美团看顾着你,姨母去记账。”

  不料,她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张阿四的呼唤,这回听得出三分急迫,还带着些惧意。

  “东家,曾府,曾府来人了。”

  姨母噌地站起来,却不是惊惶,而是带着一丝嘲讽之意自语道:“是兴师问罪,还是直接要人?欢姐儿莫怕,姨母去瞧瞧。”

  出得屋去,但见张阿四躬着背、恭恭敬敬地立在墙边,院门外,则出现了一对四旬左右的锦衣夫妇,并两个年纪不轻、衣着亦相当体面的婢女。

  “可是沈家阿嫂?”中年男子微微欠了欠下颌,和颜悦色地开口问道,嗓音里却也不掩饰官宦人家的端严。

  姨母心道,开口便唤俺闺中的姓,到底是朱紫重臣之家,耳目迅捷灵通,连俺是个独居妇人都探听得了。

  姨母于是上前行礼,不卑不亢道:“民妇沈馥之,姚欢的嫡亲姨母。”

  “老夫曾缇,因犬子曾恪与姚家大娘子联姻一事,携夫人冒昧登门,乃为了向沈阿嫂澄清此间误会。”

  当朝堂堂都知枢密院使曾布的长子,曾缇,一字一顿地说明来意,同时往门槛迈了半步。他身边那钗钿琳琅的嫡室妻子,亦浅浅一笑,跟着夫君挪到门口。

  沈馥之泼辣归泼辣,却不是个无礼之人,更不是个眼力不佳的蠢人。不过小半日,曾缇作为长辈,便亲自出面且带着嫡夫人来,却又是轻车简从的作派,她明白,对方起码面上又重视又收敛,并未表现出官威压人的意图。

  沈馥之引曾氏夫妇进了厅堂,将主位让着坐了,又逊着嗓子吩咐美团去点茶,方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望向这两尊不请自来的菩萨。

  曾缇道:“孩子如何了?老夫带了郎中来,在车中坐着听候。”

  沈馥之道:“曾公,曾夫人,先头在汴河畔遇到章老帅时,欢姐儿就已清醒了的,能认人,更能认得我。方才又进了些汤饼,现下睡了。多谢公与夫人细心,但此刻也不必劳动贵府的郎中了。”

  曾缇仍一脸沉稳宽和,“章老帅”三个字却怎地不教他暗自冷笑。

  也是见了鬼,今日此事,本已不小,偏偏还撞在了父亲曾布的政敌手里。咳,章捷哪有资格算父亲的政敌,不过是真正的政敌、章惇门下哼哈二将之一罢了。但此人在战场上不容小觑,在官场上更是敏锐又狡黠,说不得这会就已经坐在章惇府里头,编排曾家的这桩倒霉事了。

  同时,曾缇也不得不承认,莫看这姓沈的妇人已沦为市井小商,做着下等饭铺的买卖,举手投足和出言应酬倒既不俗气也不蠢气,果如官媒娘子所言,那姚欢的外祖家,不算小门小户。

  婢女美团手脚麻利,片刻间已将煎茶端了上来。

  曾缇饮一口,放下茶盏,闷闷地“唔”了一声。

  曾夫人得了信号,忙将笑容又搓捏得真挚了些,慢声慢气道:“她姨母,曾、姚两家这桩亲事,本也是官媒出面、六礼齐全的。恪哥儿虽是庶出,到底也是曾府长孙,打小便是家公的掌上明珠,此前听闻竟能与沈经略使的族人联姻,家公还亲临我夫妇二人的院里头,夸赞这门姻亲寻得好。曾家是耕读世家,吾夫妇若真晓得孩子原是心里有人、又一心守节的,又怎会做出逼婚之举呢。”

  她说到此处,“嗨”了一声,口气镶上了一丝无奈,继续道:“欢姐儿若有什么委屈,尽可在府里头说,哪知这孩子性子这么硬,怎地银瓶乍裂一般,生生就将曾姚两家的事,闹得轰传京城,连路过的章老帅,都来作主。”

  沈馥之闻言,面色一沉,盯着曾氏道:“夫人这话,是说欢姐儿忒也不懂事,自己丢了性命是小,教贵府面上挂不住才是大过?曾公,曾夫人,不瞒两位贵人,此事原本是能避免,但闹到这般田地,绝非孩子的错。欢姐儿是个数一数二的好心肠,平日里遭了继母的苛待,我这个嫡亲姨母每每问起,她也支吾过去。但她不呆不傻,早已觉察继母违逆她父亲临终时的交待、擅作主张为她定了亲,数日前偷偷遣了邻家小儿来给俺报信。姚府已教恶妇当家,俺左右是敲不开门,此事开封府亦不会管,故而,俺只得拜了帖子送到府上,请求见一见曾公,言明实情。今日听曾公与夫人自言毫不知情的一番话,怪道那帖子竟无后文。俺更未料到,亲迎之日来得这样快,比攻城拔寨还急。欢姐儿必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有河边触柱之举。二位亦是为人父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怎忍心还来斥责这苦命的好孩子。”

  曾缇眉峰一拧,冷冷地瞥向妻子。

  曾氏眼神一凛,惶然自语道:“什么帖子,莫非教芸娘捂下了?阿郎,芸娘也是爱子心切……”

  “混账,”曾缇喝斥着妻子,低着嗓子道,“看你管的什么家,半分规矩也没有。”

  曾氏低下头,不敢出声,噙起的嘴角分明又委屈又不甘。

  沈馥之暗暗冷笑,你们就演吧,演一出嫡妻颟顸无能、宠妾在宅子里为所欲为的戏。明明是寻个无依无靠的良家孤女给家中的病秧子冲冲喜,此刻倒道貌岸然地撇个干净,纵有十分的不体面,也尽可往那个叫芸娘的妾身上推去。

  俗话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曾缇认为,自己当着沈馥之的面,如此训斥嫡室,已足够显示出谈判的诚意。

  他默了默,转向沈馥之,终于开始说正题:“沈阿嫂,老夫和内子确有大疏之处,险些误了这样好的一个孩子,这心里头,实在有愧。当局者迷,吾夫妇二人正不知如何补救,倒是家父训示,令吾二人速速登门,一是致歉,二是,来认姚娘子为义女。”

  

第五章 姨母的条件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909 2020.07.15 00:05

  曾缇夫妇步出院门,沈馥之送二位到马车前,看着他们进了车厢,端庄郑重地行了道别礼,然后挺起腰身,立在斜阳里,目送马车嘚嘚地出了巷子。

  左邻右舍,午末时分已听得沈馥之的外甥女出了大事,方才又见一辆宽大气派的马车停在沈宅门口好久,自然舍不得错过什么猛料,头颈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探看。

  沈馥之倒也不以为意,坦坦荡荡地昭告邻里:“无事无事,曾枢相家,哪会是不讲道理的人家。”

  又转了和煦而亲近的口吻道:“从今往后,欢姐儿便住在此处,和我这个姨母作伴了,各位叔伯婶婶多照应。”

  众人纷纷应承了。

  比邻而居,时日一久,谁家还能藏住什么秘密。

  沈馥之的娘家,和曾经的国朝名士沈括乃同族亲戚,邻居们都省得。原本大家还好奇,这般家世和模样都上乘的妇人,怎地孤零零住着,且还早出晚归做的饭铺营生。

  沈馥之面对他们时,却毫无尴尬与躲闪,不等吃瓜群众发挥想象力,已大大方方地吐露缘由。

  道是自己与夫君不谐,和离了事,娘家又已没落,无甚依靠,所幸从小跟着姐姐学了些庖厨手艺,开个饭铺聊以为生。

  此世的大宋汴京城,已是蓬勃兴荣的市民社会,城中的居民组成,除了官僚文士和庞大的禁军及家属,便是商人、手工业者和娱乐服务业人员。

  沈馥之所居的这个坊,以中小食肆主人、茶叶香料小商人和瓦肆说书人为主,不是个有“官气”的所在,每户人家却也不愁温饱。

  在他们眼中,沈馥之是官宦金闺“下沉”到了市井之中,但这金闺率真、勤恳、不弱不骄,对左邻右舍从无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阶层隔阂,有意思的是,在汴河边的饭铺里头卖的竟然还是下水这种食物。

  这样一个已经人到中年、无夫无子、挣扎为生的妇人,每日里打照面时,你却并不觉得她有丁点晦暗、伤感、焦虑、茫然的模样。

  她的积极昂扬的精神,显然也渗入了她赖以为生的美食事业中。她做的炙猪肠、卤猪心、油呛腰花、莲子猪肚羹,口味的确诱人,不仅年节,便是平素里,众人也没少尝到她家小婢女送来分享的好物什。

  因而,邻居们很快就接纳了沈馥之的融入,他们甚至隐隐地还为本巷里有这么一个鲜活有趣的妇人而自豪。今日,本能般的猎奇心渐渐退潮后,再次领教了沈馥之坦率风格的邻居们,晚膳后谈起沈馥之和她那同样有些传奇的小外甥女时,口吻几乎都是敬佩和体恤的。

  沈馥之站在天井里。

  日暮时分的流霞,燃烧起来,倒映在天井花圃中那方小小的鱼池里,旖旎好看。

  沈馥之只观赏了片刻,便转身进了姚欢歇着的西厢。

  ……

  这一个多时辰,姚欢又哪里真的在休息。她竖着耳朵聆听厅堂里的动静,但闻沉酽酽的男声与调门略高的女音,交替响起,听来倒无气急冲突之像,只是辨不清谈话内容。

  同时,她又在脑中检索着知识储备。好在穿越之前,确切地说,是在前世缠绵病榻之时,她习惯阅读各种历史文章打发日子。

  她至少知晓,后人口中积贫积弱的宋朝,在边患问题上,也并不是一直处于挨揍的态势。

  先头那出面主持公道的白发老将军,提到了“洪德城”一战,很有些大涨宋军士气的赞颂,姚欢于是意识到,自己穿来的,应是北宋哲宗赵煦做天子的时代。

  至于老将军、官媒娘子和姨母沈馥之都说到“曾枢相”,“枢相”,乃指国朝枢密院一把手。在北宋,枢密院与中书省并列为朝廷顶层的“二府”,中书省指掌国事行政权,枢密院则把控军事统御权,中书省和枢密院的长官,都是宰相级别。

  而“曾枢相”,必是指的“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弟弟,曾布。

  姚欢记得,与文史大家曾巩不同,曾布在后世的记录中,是以资深政客形象出现的。

  曾布早年拜在王安石门下,堪称熙宁变法和新党集团的得力干将,不久却因新党集团的内部矛盾而被排挤出京。神宗死后,继位的哲宗赵煦年幼,神宗的母亲高太后垂帘听政。高太后起复旧党司马光等人,全面废除王安石新法,曾布作为曾经的新党骨干,自然无法进入高太后把持朝政时的政坛顶层。

  元佑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十七岁的天子赵煦亲政。赵煦一心继承他爹宋神宗的遗志,早就对祖母高太后不满,亲政后果断铲除旧党,重新任用章惇、曾布等人。

  因此,基于宋军洪德城战役已结束、曾布已在枢密院当权的信息,姚欢判断,现下是绍圣二年或三年,也就是1094或者1095年。

  姚欢不由下意识地去枕头下面——摸手机。

  好想百度一下各种历史细节呐!但显然是空想。

  在历史上,宋哲宗,现在十八九岁,但活到二十四岁就驾崩了。其后是宋徽宗在位二十余年,再然后就是金兵南下、攻取汴京,靖康之耻,徽、钦二帝和皇家宗室三千余人悉数被俘北上,北宋灭亡……

  姚欢掐指算了算,一阵寒意。三十年后,我,不过五十左右的年纪,应该,大概率还活着吧,若还住在汴京城中,岂非要经历一场大灾难?要不要,慢慢积攒些钱财,早点搬去南方?

  继而她又自嘲起来。世事无常,明天和意外还不知道那个先到来,怎知我接下来就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活到更年期?穿越前的我,不是连三十岁都没活到么?

  她正凝神间,姨母沈馥之走了进来。

  “曾家要认你做义女。”

  “啊?”姚欢诧异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情里应该掺些不屑甚至恼怒,要与这副躯壳原来的主人保持对曾家的抗拒态度嘛。

  但她又不知如何组织言辞,只得低头盯着床沿。

  沈馥之的面上,却并未染上对曾氏夫妇讥讽不屑的神情,倒是带着严肃的斟酌之意道:“曾家这样快地上门,不是来绑你去继续拜堂,而是请你点头做曾家长子曾缇的义女,必是与章老帅的掺和有关。章老帅章捷,京城谁不知道他是宰相章惇的人。曾枢相和章相公不合已久,在对西夏用兵之事上,曾枢相主和,章相公主战,偏偏你心上那人,是在打西夏人的时候殉了的,章惇必要抓住此事,去官家跟前,好好说叨这则城中新闻……”

  沈馥之一分析,姚欢又想起了一些史料。是了,北宋时,曾布和章惇这两个宰相,从哲宗朝斗到了徽宗朝,彼此交恶是汴京朝堂公开的秘密。

  姚欢决定做好一个穿越者的本份,干脆地交出话语权,再慢慢摸索着前行。

  “我,不知道,我,听姨母的。”她嗫嚅着简单的句子。

  沈馥之叹气,沉默须臾,方开口道:“欢儿,你宁可去死,也不愿被人强迫,姨母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心性。但有些事,躲,不是办法。姨母想来,曾家没往姚府去与你那继母理论,而是寻到此处,便是认了你与姚府已没有瓜葛,这作派好歹是个明理的态度。至于提出认义女,虽是出于曾枢相老于宦场的本事,占先机认个错,莫教章相公捏住今日的把柄去官家御前夸大其词、趁机攻讦,但于你实无甚后患,反倒免得章相公再拿你被逼婚之事作文章。你看,可是这个道理?”

  姚欢听明白了。她眼神于茫然中又透出依赖,冲沈馥道:“姨母说的是。”

  沈馥之疼惜之念又起。姐姐没了以后,外甥女将她这个姨母当作能说些闺中心事的至亲。外人只道这孩子当街寻短见,该是多么倔强的性子,但其实沈馥之心中清楚,姚欢本性温和,只要不逼急了她,她什么都能忍。

  沈馥之于是追了一句:“欢儿,姨母不是怕事的人,你莫担心若不应允曾家,会给姨母带来祸事。你,真的,愿意应承下这桩认亲?”

  姚欢舌头梗了梗,尝试着说道:“若我能仍住在姨母处,认便认吧。”

  沈馥之似仍未觉察出她口音怪异之处,只坚决地点点头:“自然还是与姨母作伴,那曾府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以求平息风浪之音而已,想来也不愿假戏真做。不过,你既然允了,姨母还有个条件须去与曾府提,这是姨母临时所想到的,但不能不说与你知。”

  “姨母请讲。”

  “这条件便是,由曾枢相出面,为一位故人之子留条后路。”

  

第六章 苏沈旧事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079 2020.07.16 11:02

  “苏迨?”

  苏轼的第二子?

  听到沈馥之提到“苏迨”这个名字,姚欢一下子提起了精神。这么快,才穿越来半天,自己就开始接触到苏门父子的故事了?

  沈馥之正起身去掩一掩窗户,以免向晚的凉风吹到姚欢的头,因而并未看到姚欢双眼中突然闪过的异色。

  再回身后,沈馥之缓缓道:“今岁出了正月,扬州来人报信,沈公怕是撑不到阳春。我即刻搭船南下,所幸在扬州见到了沈公最后一面。他除了将他归隐后所写的《梦溪笔谈》的刊印本赠与我和族中其他子弟,还提到世人冤他陷害苏学士之事。沈公是将去之人,气息奄奄,却泪染前襟,观之叫人心酸。”

  姚欢刚刚稍许压下的兴奋,又如林火般噌地窜了上来。

  沈公,《梦溪笔谈》,原来母亲和姨母,竟然是沈括的族人!

  紧接着,姚欢反应过来,姨母提到的,恰是千年后史家依然争论的一桩无头公案。

  王安石熙宁变法时,当世两大才子,苏轼和沈括,苏轼反对新法,而沈括支持新法。苏轼通判杭州时,恰逢沈括由神宗皇帝安排,察访两浙。沈括向神宗辞行时,神宗让他在杭州善待苏轼。不曾想,沈括却在与苏轼交往唱酬之际,将苏轼在杭州所做的诗文上呈朝廷,告发苏轼在诗中诋毁新法,被认为是点燃“乌台诗案”导火索的第一人。

  当然,上面这些,是部分史家援引《元祐补录》中的记载所得结论。不过,亦有史家指出,《元祐补录》作者王铚虽然生活在南宋高宗年间,离北宋神宗年间比较接近,但他对于细节的记录明显有疑。

  沈括察访两浙是在1074年,乌台诗案发生在1079年,前后相差五年之久,怎能因为沈括曾经在杭州与苏轼相处过,就认为苏轼的诗是沈括献上并加以诋毁的呢?再者,乌台诗案是苏轼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危急、险些丧命的政治风波,苏轼虽总的来讲是豁达潇洒的性子,但后来提起新党中欲至他于死地的人时,行文中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记忆和鲜明的恨意。然而,苏轼提到过李定、舒覃这些刀笔吏,却从未提过沈括陷害过自己。

  姚欢一时之间的感慨无以言表。

  一个历史爱好者,突然穿越到连史料都有争议的事件里,能身临其境地弄明白原委,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令人激动呢!

  姚欢咂摸着姨母的言外之音,这么说来,莫说是后世,便在当今,沈括也是一定程度上背负了污名?

  人们为何这么做?是否因为数年前的宋夏“永乐城之战”中,沈括对宋军的全面溃败负有责任。

  沈括这样一个未能如期引发大宋官民战胜者狂欢的臣子,便会在其他方面也被尽情地抹黑,从而满足成为一个成色更足、骂起来更爽的出气筒?

  只听姨母沈馥之又道:“我从扬州带回来的,不止《梦溪笔谈》,也不止沈公的辩诬自语,还有苏学士元祐年间写给沈公的信,信中可看出,先帝驾崩、苏学士重回京城复职后,看到朝中重新当权的旧党,与当年王党中的卑劣者竟如出一辙,不免黯然。沈公恐他西去后,此信又落入不堪之人手中,却也舍不得烧去,便托我带回汴京,亲自送到苏公次子苏迨府上。”

  “姨母,为何不送到苏公手里?”姚欢脱口而出地问道。

  沈馥之一愣:“苏公去岁就被贬去惠州了。”

  姚欢赶紧装傻充愣地“哦”一声。

  没有百度真是太难了,一个穿越者处处容易说错话。

  沈馥之想的却是,外甥女到底是个闺中少女,岂会如她这般天天迎来送往、消息灵通地知晓京城大事。因而,她倒也并未对姚欢这份糊涂,更多地表示出诧异。

  沈馥之说了一番来龙去脉,意思很清楚,因枢相曾布与宰相章惇政见不合,章惇对于苏轼等元祐党人的清洗毫不留情,沈馥之便恳请曾布去官家跟前说情,至少将苏轼的次子、中过进士的苏迨留在京城,不予贬斥。

  “沈公归隐之前,自朝中所领俸禄,拨了不少去到族中,修建私塾,聘请先生,即使如你母亲与我这样的女子,孩提时亦可得到诗赋文章的启蒙。沈公省亲时,常来训导族中子弟,拷问文章功课,但严厉之余亦不失温和有趣,还与你母亲谈论过膳食之道。他临终前赠我《梦溪笔谈》时,还说起,你母亲若还在世,亦可写上一本《钱塘食单》……我与你母亲,何其有幸,能生在沈家,纵然成年后命途坎坷,却因懂得正道在哪里,并未过得龌龌龊龊,这般造化,皆拜沈公所赐。沈公与苏公惺惺相惜,如今沈公不在了,姨母得了这个机会,略略扶助一把再度落难的苏家,也算告慰泉下的沈公。只是这般行事,毕竟好似拿你的劫难去做了笔买卖,故而姨母须如实相告。”

  听沈馥之言及此,姚欢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说实话,她甫一穿越过来,哪里能真的清楚,这位姨母究竟是何品性。

  而大半日的所见所闻,姨母泼辣爽利的时候毫不退让,内心深处又仍保有柔软善感的一面。并且,逮着机会就用的反应还很快,大约是经年为商积累的本事。

  这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妇人。

  姚欢于是淡淡地一抿嘴:“姨母的心真好。”

  沈馥之做事奉行光明磊落,从不把擅藏小算盘当优点,话说清白,外甥女也确实应了,她便不再赘言,神态轻松地要去准备晚膳。

  腰花面算什么,她沈馥之的私房菜谱上,好东西多着呐。

  她踏出门前,目光落到墙角码放的姚欢的嫁妆箱上,对侍立一边的小婢女美团道:“趁欢姐儿现在醒着,天光也还亮堂着,你将箱子开了,悉数清点物件,教欢姐儿心中有个谱。”

  美团气力了得,将箱子搬到屋门处,在夕阳的顺光中打开箱子。

  主人说过,欢姐儿的继母待她刻薄,故而美团原以为,箱子里不过也就是些寻常衣被。

  哪料得箱盖一开,眼前的场景令她吓得一声尖叫。

  

第七章 神奇的装备和丰盛晚餐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49 2020.07.17 08:11

  美团的双脚就像被烧红的铁板烫到一般,急速地往门外跳去,一双杏核儿似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从箱子里爬出来的东西。

  “蛊虫,蛊虫!”她尖着嗓子喊。

  姚欢也被美团脸上骇人的表情惊到,伸着脖子往门口望去,奈何箱子盖朝门外敞着,从姚欢的方向看去是逆光,一时哪里瞧得分明。

  沈馥之听到美团的惊呼,匆匆赶来,见到地上的东西也是一愣,但似乎并不十分惶恐。

  “大惊小怪作甚,什么蛊虫!这是欢姐儿养的蟋蟀,哎不对,怎么恁大的个子,没翅膀,会爬不会跳,还有两只螯子。”

  沈馥之本是去做晚膳的,手中正巧执着一副长长的筷著,于是夹起地上那被美团称作“蛊虫”的东西,来到姚欢榻前。

  “你那恶妇后母,就这般容不得你,连你平日里弄的虫蚁,也一并当了嫁妆送出了姚宅。欢儿,这是什么新奇虫子,姨母几十岁的人,怎地从没见过?”沈馥之先讥讽后好奇地说道。

  而姚欢看清筷子上的“虫子”后,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龙—虾?!

  作为曾经资深的各种做法小龙虾爱好者,姚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筷子上张牙舞爪举着两个螯子的,不是虾姑,不是寄居蟹,当然更不是蟋蟀,而就是千年后一到初夏就风靡大江南北的美食——小龙虾!

  只是,眼前的小龙虾,看上去似乎还算虾苗,青色的壳微微泛出一层不太均匀的黑红色,头部尖尖,触角高高昂起,怪不得姨母沈馥之冲眼看去,以为是蟋蟀。

  姚欢知道北宋年间由于发展出了成熟的商品经济,市井繁荣,杂耍表演的行当丰富,“弄虫蚁”便是其中一种。斗蟋蟀斗鸡,驯鸟儿,耍猴,都叫作“弄虫蚁”。渐渐地,在家中养蟋蟀的人也多起来,后来南宋的宰相贾似道,就写过一本研究养蟋蟀的《促织经》。

  听姨母的意思,接纳自己灵魂的这位姚姑娘,也爱养蟋蟀?

  可这是铁板钉钉的小龙虾啊!

  小龙虾不是原产美洲么?二十世纪初才被日本引进作为牛蛙的饲料,然后又带入中国大陆。

  短暂的瞬间,姚欢脑海里,蓦地出现真正的自己发病离世前的画面。病房里,萧医生端着一盆小龙虾,正准备往电饭锅里倒。他允许她吃小龙虾,但只许她吃自己家里清水煮的,不要吃外卖。她是个没有家属送饭送菜的病人,萧医生说完要求就后悔了,觉得伤害了她。萧医生不仅希望她活,也希望她不确定能不能活的时候、至少还能被满足这一点小小的要求。萧医生于是在当班查房的时候,让护士抱进来一个电饭锅,自己则买了满满一大兜活蹦乱跳的小龙虾。

  姚欢记得,眼前最后的场景,是萧医生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但她突然之间喘不过气,张开嘴想喊,眼前一片模糊,就失去了知觉……

  想到此处,姚欢简直要给老天爷跪了。天爷,你不会这么神奇吧,不但批准我穿越过来,还让那些小龙虾也搭了车。

  不管怎样,先认了再说,养龙虾又不是养蛊,能有甚么害处?

  “这是螯虾,邻家小儿捉来给我,比促织有趣,”姚欢硬着头皮编,看看姨母,又望向美团,“莫怕,你就当它是小螃蟹。”

  美团哆嗦着:“真的?可这满地爬,怎生养?”

  姚欢已挪下床榻,走到门口瞧分明了,好家伙,少说也有二三十只,幸好小龙虾爬得不快,并且不喜光,都往屋中墙角庇荫处聚集去。

  “先寻个缸来装着吧,回头再让欢姐儿自己弄。”沈馥之道。她似乎并没有太奇怪。在她的记忆里,姚欢的母亲少年时,就喜欢带着她这个妹妹在钱塘湖堤边兜虾捉鱼儿,提回宅子里养着。外甥女像她母亲,喜欢倒腾这些。至于这个新奇的螯虾,或许只是去年汴河发水后,不知从城外哪里冲进来的吧。

  ……

  夜幕降临,姚欢捧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枕囊上,望着窗外幽蓝天幕上的一弯月牙儿。

  姨母做的晚膳,简直教她吃得要飞起来。

  一荤、一素、一汤、一主食。

  荤菜是猪肚烩鲈鱼。肚头浅粉,鱼片洁白,鹅黄的姜丝和碧绿的汉葱丝点缀其间,但看颜色已能引发极度舒适。待得入口,只觉肚片脆嫩,鲈鱼软嫩,走兽与水族的荤气本不同,结合在一起往往触发至鲜风味,“鱼羊成鲜”便是这个道理。

  素菜是白蘑菇炖菘菜。姚欢记住了“菘菜”的发音,再细瞧去,觉得应是后世的白菜。春深时节,白菜照理不如冬天霜打后的好吃,北宋的这菘菜,吃口却又甜又糯,还有一股奶油玉米的清香,姚欢想,纯天然绿色的古代有机蔬菜,到底不同凡响呐。

  再看那汤,乃一大碗莼菜猪脑豆腐汤。姨母认真道:“吃脑补脑,你撞成这般,若真变傻了,我冬至祭奠时,如何向你母亲交待。”

  而最教姚欢惊艳的,是那盘主食。

  刚端上来时,姚欢心说,咦,这不是老北京鸡肉卷?

  其实不然,盘中的面皮饼薄而不失韧性,如象牙色的丝帛。里头包的,则是肉丁、笋丁和拌了豆酱的糯米粒。姚欢见姨母举箸轻轻一拨,便捻起广式肠粉般的一条,不由暗赞姨母讲究,原来偌大一个卷已被切成小块,吃起来自然不会显得粗鲁狼狈。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姨母笑吟吟道,“苏学士虽仕途坎坷,于这风雅训示上,可谓一言九鼎,随意说几句,文人雅士们便奉为圭臬。不过到了姨母这里,肉、竹缺一不可,雅俗共赏,荤素搭配,才算十足滋味。”

  不待姚欢搭腔,姨母又看着那道猪肚烩鲈鱼,谦然道:“可惜没有羊肩肉和这鲜鱼同煮,猪肚终究肉味淡些。唉,每到这槐月月令,京城的羊肉价就贵上三两倍。不愁不愁,将要入夏,夜市定会越来越热闹,姨母的铺面收得晚些,每日多卖几十份炙猪场,岂不就能换回半斤羊肉来。”

  溶溶月色,沁染窗棂。已是戌亥时分,万籁俱寂,屋角陶缸里那些小龙虾细细簌簌的抓爬声响,更觉清晰。

  姚欢耳听此音,又想起姨母方才席间关于夜市的描述,心头有了一个计划。

  

第八章 小龙虾养起来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237 2020.07.18 08:03

  翌日清早,鸡鸣已过,晨烟四起。

  沈馥之端来清粥小菜,叮嘱姚欢吃了以后继续好生休养着,又写下拜帖、吩咐美团于晌午前送去曾府,言明择日登门商谈。

  沈馥之因想着事情闹得恁大,官媒娘子定是早已回姚宅通风报信过,姐夫留下的那恶毒继室,必也不敢立刻骂上门来。她于是放宽了心,踏出宅门,风风火火地往汴河边的饭铺做买卖去了。

  端午将至,城中几处水道皆有龙舟赛,这几日正是人们聚集水边操练的当口,儿郎们使了力气更容易饿,饭铺的生意岂有不好的,挣钱这回事,可耽误不得。

  屋中,美团服侍着姚欢在榻上漱口、用了早膳。又扶她来到妆台前,为她梳发。

  姚欢鼓起勇气去看铜镜里的人像。

  十分奇特的感觉。

  镜中那张尚未消肿、半边淤青的鹅蛋脸上,端秀的五官与从前的自己并不完全一样,但眼神,眼神却毫无陌生感,甚至目光中总是带着的忽而犹疑、忽而释然之意,都完美复刻过来了。

  姚欢想,果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是故心,眼神便错不了。

  昨日,美团已将姚欢头发上的血迹污物都细心地洗净揩干,今日见头皮仍明显鼓着包,自是越发小心,如伺候豆腐般,用桃木篦子梳顺秀发,轻轻挽起来,也不敢插上硬邦邦的簪子,只用一块青色的帕子松松包个髻。

  美团又拿来一套新熨好的女子常服。浅湖绿色的直裾,杏黄绉纱的筒袖褙子,褙子用赭石色布料纫了一圈窄窄的边缘,又用杏黄同色的丝线绣了些缠枝纹样。

  姚欢穿戴停当,后退几步,再往镜中瞧去,但见一个苗条清丽的身影,宋时的女装裁剪,果然是显瘦爆款。

  离去曾府送帖子的时辰还有几刻,美团洒扫庭除后,又来姚欢屋里拾掇,见了那装小龙虾的陶瓮,也不再害怕,凑上去稀罕地瞧着。

  姚欢笑道:“这螯虾若做得地道,风味赛螃蟹。”

  美团到底是厨神家的婢子,一听好吃的就来劲,两眼放光道:“欢姐儿教教俺,怎生料理?”

  姚欢酣睡一夜,再张嘴时,觉得表达似乎有母语般自来流畅的感觉了,遂侃侃道:“缸里头这些,壳子还嫩,须找个池子,养熟了才能吃。”

  美团拍手道:“幸而院中鱼池里的鱼儿死了,俺将这些螯虾搬过去。”

  忽地一噎,嗫嚅补救:“俺说错话了,鱼儿死了可不该高兴,二娘憋闷了老半天呐,毕竟是二姑爷送的。”

  “二姑爷?”姚欢来了兴致。“二娘”显然是家仆对姨母的称呼,那么二姑爷岂不就是姨父?这两口子不是离婚了么,听美团的意思,难道并未恩断义绝,而是藕断丝连?

  哈,有点儿意思。

  姚欢豁出去试探了一句:“姨父对姨母,是真心嘛。”

  议论家长里短、评判别个夫妻的感情,古往今来都是各个年龄层女子热爱的话题,美团这小婢子亦不例外。

  她本就当姚欢是嫡亲的小主人,此时更没了忌讳,半是不忿、半是可惜道:“二姑爷怎地不是真心?若不是真心,当初姨母让他纳妾,他会死活不肯?若不是真心,他会在和离后,逢年过节地仍来探望,就算常被拒之门外,也没见消停过?”

  哇,好大的瓜!

  姚欢还想再试探出些八卦,却怕美团看出自己的破绽而起疑,只得又回到养小龙虾的正题上。

  姚欢缓步出门,来到天井里小花圃前,探头观察了一下中间那不大的鱼池。养殖条件不错,池沿不矮,鹅卵石的底,水不是污水,看得出虽无活物,这潭水也常被人清理。但透过水面,可以看到卵石上一层薄薄的绿藻。

  “倒进去吧,再去寻些杂石断瓦,搭在池子一角。螯虾像蟛蜞,喜欢钻洞,有了遮蔽之处,它们就不容易爬出池子。”姚欢吩咐美团。

  美团照做,一顿忙碌,再瞅瞅时辰,便拿了沈馥之的帖子出门送去曾府。

  小小的沈宅只剩了姚欢一人,她顿觉又新鲜又自由,揉着脑壳,慢吞吞地四处转,研究起这方自己将要寄身的天地来。

  昨日沈馥之提到《梦溪笔谈》,姚欢听了心痒,此刻本想去寻寻那被中外史学家都称为“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式的著作。须知后世能看到的最早的版本的《梦溪笔谈》,也是元刻本了,而她目下竟能亲自接触到本祖宋刻本!

  然而,姚欢在东厢房的书架上并没见到应有数册的《梦溪笔谈》,倒有几本《礼部韵略》、《春秋统解》等刻印书籍。

  姚欢只是个野生历史爱好者,对宋代的科举制谈不上学术研究,但那几个繁体字不难认,她也具备基本的知识储备,明白那是些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目。

  她盯着书籍里娟秀灵动如毛笔写出来的印刷字,除了感受到活字印刷术带来的科学与艺术美感外,更多地是进行了有趣地吃瓜猜想。

  姨母一个独居妇人,为何放着这些男子科举取士的参考书?莫非是那个传说中的“姨父”用过?

  姚欢的嘴角微抿起来。

  穿越之前,姚欢已是年届而立的人。

  尝过相思百味苦,方能识得情邋遢。

  但往往面对别人的情爱故事时,姚欢善良宽厚的本性,又令她总是真诚地试图幻想出一个苦尽甘来的结局。

  在书房的东屋里没有寻到《梦溪笔谈》,姚欢便暂时作罢。正厅后,姨母卧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但姚欢不会为了满足好奇,就丢了分寸。

  越是亲人,越是要注意彼此生活的界限,姚欢相信,即使在古代,这也是亲人相处的基本礼仪。待姨母回家后,再向她讨问此书来看好了。

  姚欢又回到院中。今日阳光不烈,清风徐徐。地处中原的开封城,虽已到农历五月,算来该是后世的阳历六月了,但并没有江南梅雨降至的潮湿闷气。姨母的宅子小,窝在本坊高低参差的邻舍中间,反倒有闹中取静之感。东边的邻居家,似乎院子稍许宽敞些,种了棵高大的槐树,树荫投到了沈家小天井里,细碎的枝叶轮廓映在细条青砖地面上。

  又一阵和煦的东南风吹来,姚欢闻到一阵馨香。她四顾寻找,终于发现东厢往屋后灶间去的窄长土墙上,原来如小瀑布般倾泻下藤藤蔓蔓的蔷薇花,粉白水红,深浅不一,仿如温柔的梦。

  姚欢想起前世的情殇与病痛,不由感怀于这陌生小天地慰人心府的宁静平和。

  她正闭着眼睛默默享受着满架蔷薇一院香,却听到“笃笃笃”,有人扣院门。

  

第九章 离婚不离心的中年文学男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035 2020.07.19 07:30

  姚欢只踌躇了片刻,便决定去开门。姨母和美团都不在,她这个姚家大小姐又是冒牌的,但闭门不应,也不是办法。不管是不是姨母口中那个将自己卖了的恶毒继母,还是别个甚么不速之客,总要去面对。

  板门吱呀一声开启。

  但见门外站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头戴乌纱网冠,身着圆领襕衫,天青色料子,靛蓝色领口和腰带,长方面庞、细长眼廓、几缕山羊胡子,从五官到穿戴,就像个教科书式的宋代文士。

  “欢姐儿,你,你好些了,竟能起来开门?”男子的目光盯着姚欢半边带伤的面庞道。

  姚欢手扶门框,听他直接喊自己“欢姐儿”,打量自己也大大方方的,俨然长辈看晚辈,不由心中一动。这人,不会是……

  果然,男子带着讨好的殷殷之色道:“馥之可在?姨父带了些羔羊肉来。你姨母是南人习惯,入夏反而要喝羊汤。昨日傍晚,我就听说了你的事……正好,羊肉补外皮,羊汤补筋骨。”

  哈哈,来人真是姨父!

  姚欢憋着倏而升起的八卦热情,欠身,行了个胡乱猜的古人之礼,垂着眼皮道:“姨母,去饭铺了,美团也不在。”

  男子一怔,似怨似叹道:“她这是何苦,一日都不得闲,我原以为,今日她会在家看顾着你……”

  姚欢听锣听音,辨出男子的失望之情,正想着如何搭话,又寻思着要不要请他进屋等着,男子却说了句“欢姐儿你稍等”,转身往隔壁邻家走。

  片刻功夫,姨父又出现,身边跟着一位面相和气敦厚的老婆婆,羊肉竟已在那老婆婆手中。

  “劳烦王婆婆将羊肉拿去馥之的灶间略略拾掇,我这外甥女养着伤,手脚都不便宜。”姨父彬彬有礼道。

  姚欢了然。这是古代,女大尚且避父,一个十七八岁的外甥女独自在家,离了婚的姨父怎好大大咧咧地进门呆着。

  远亲不如近邻,那王婆婆显然不是第一次给姨父当差,她脑门上仿佛亮闪闪印着“我们社区老阿姨最热心”几个字,提溜着还渗着鲜血的羊肉,乐呵呵地,熟门熟路地进了沈宅,顾自往厅堂后的灶间去。

  姨父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道:“欢姐儿,这是我想了半月,为你姨母填的词,你帮我交与她。”

  姚欢正要去接,姨父已展开词笺,顾自压着嗓子念起来。

  “小院朱扉开一扇。内样新妆,镜里分明见。眉晕半深唇注浅。朵云冠子偏宜面。被掩芙蓉熏麝煎。帘影沉沉,只有双飞燕。心事向人犹勔靦。强来窗下寻针线。”

  在姚欢这个看什么都新鲜有趣的穿越者听来,宋人吟词的抑扬节奏感格外悦耳。加之姨父的嗓音不俗,模样气质在中年男子里,又算得第一梯队。因而他临门朗读自己作品的场面,颇具求婚般的仪式感。

  姨父念完一遍,意犹未尽,指着纸笺向姚欢道:“欢姐儿你看,小院朱扉开一扇,是不是好像丹青妙手,画出了这宅子的模样。再看这句,帘影沉沉,只有双飞燕,唔,姨父记得,院里廊下有个燕子窝,不知今岁那双燕儿,又抱了几只乳燕呢。对了,姨父觉得末句最佳,强来窗下寻针线,哎,怅然,怅然呐……”

  姨父的眉宇之间,两分得意,五分落寞,更有七八分的相思苦意。

  王婆婆此时已麻麻利利地走出来,听得姨父对作品的自评,微叹口气,向姚欢道:“欢娘,你如今住过来,正好劝劝你姨母,何苦这般磋磨你姨父。他为你姨母写的词,俺这平日里只懂捏摩呵乐(北宋的泥人玩偶)的糟老婆子,都会背了。甚么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甚么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王婆婆一口气说了一串,姚欢听了却大为诧异,脱口而出道:“这不是欧阳修和秦观写的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其实对宋词无甚爱好,而且眼下就是个看客,对吃狗粮没有任何抗拒,怎会那么情商不在线地去打姨父的脸。

  纯粹因为,王婆婆背的句子,实在太有名,后世的初中生都认识的好吗?姨父你写情书,就不能抄些冷门词人的句子嘛。

  不想姨父浑无尴尬,坦然道:“咳,你姨母那般好人物,姨父写的词怎堪一读,自是要欧阳永叔公、秦学士那般大家才配得上。”

  “那这首小院朱扉开一扇……”

  “也是别个写的,还是新词,姨父觉得好,便拿来了。”

  还有这种操作?姚欢无语,又觉得十分好笑。姨父所言,具有一种情痴流露般无法反驳的坦率。

  我抄袭怎么了,我为爱抄袭,天经地义!

  一旁的王婆婆更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态:“哎,甭管哪位大官人写的,你姨父的情意没有假。欢娘,你为了你那殉身的郎君,宁可一头撞死在汴河畔,自应最懂这男女之情,何其不易。你姨母拿你当亲闺女,你也该为姨父姨母从中说合说合,可是这个理儿?”

  姚欢因肿着脑袋,虽不能捣头如蒜,也知趣地连“嗯”数声,一脸郑重地接过姨父递来的词笺。

  “太学里事多,姨父走了哈,欢姐儿你好生养着,别忘了吃羊肉。王婆婆,今日辛苦您老。”

  姚欢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笑笑,王婆婆则一叠声道:“蔡官人哪里话,蔡官人慢走,常来,常来。”

  哦,原来姨父姓蔡,在太学做公务员?姚欢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姨父走远后,姚欢正要和王婆婆唱个礼便回院中,那王婆婆却忽地两眼放光,朝向一侧墙根呼道:“咪咪,咪咪咪……”

  随着她的呼唤,好家伙,哗啦啦窜过来四五个猫,尾巴高高竖起,喵叫声此起彼伏,其中有特别会发嗲的,还眯缝着眼睛,侧过脖子,偏着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去蹭王婆婆的裙摆。

  “哎哟哟,婆婆的心肝肉儿们呐,莫急莫急,婆婆这就给你们拿好吃的去。”

  

第十章 先拿鸡爪练练手(上)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714 2020.07.20 07:53

  姚欢靠在沈宅和王婆婆宅子之间的夯土墙边,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一番奇景。

  王婆婆躬着腰,一脸宠溺地给猫儿们喂吃的。

  在北宋见到猫奴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猫奴去取来喂猫的,竟然是白花花一兜子鸡爪!

  有赖于老天分配给穿越者一个厨神姨母,姚欢昨天饱餐了两顿纯血KFC(开封菜),今日早饭亦吃得不少。

  但此刻一见鸡爪,虽然是生的,她也是口腔里一酸,舌尖又开始分泌丰盈的唾液来。

  在她姚欢的美食名单上,若鸡爪排第二,小龙虾不敢称第一。

  红烧鸡爪,豆豉鸡爪,虎皮鸡爪,糟卤鸡爪,麻辣鸡爪,可乐鸡爪……统统是她的舌尖良伴,而她最拿手的,是一道酸辣柠檬鸡爪。

  鸡爪两斤洗净,大号不锈钢锅子加满水,投入八角、桂皮、老姜片、茴香,沸腾后倒入鸡爪,淋黄酒三大勺,煮至鸡爪皮开骨凸,用漏勺捞起,迅速浸入装了冰块的脸盆中。如此冰火之间,不仅鸡爪Q弹有嚼劲,而且鸡爪的大骨与趾骨很容易分离出来,是为拆骨凤爪。

  然后,另置玻璃大碗,码放好拆骨鸡爪,倒入纯净水、生抽、浙醋、新鲜红辣椒碎末、紫皮洋葱碎末、大蒜蓉、香菜末、白砂糖,最后铺上鲜切柠檬片,蒙上保鲜膜,在冰箱冷藏室放一个晚上,次日中午取出食用,就着冰啤酒,堪称夏日治愈系神菜!

  可是在北宋,这么好的食材,竟是喂猫的么?

  明明就连猪下水,都在平民阶层里很有市场的啊。

  姚欢压了压口水,一边也“咪呜咪呜”地逗着猫儿们,一边拿了闲聊的语气,与王婆婆道:“婆婆这鸡脚何处买来?”

  王婆婆乃巷子里出了名的高龄猫奴一枚,现下全心扑在猫主子身上,话痨习性便收去了几分,只“咳”了声,向姚欢道:“鸡皮尚有些油水,鸡脚管不得半分饱,吃了又会劳碌命,谁要吃来?何须拿铜板买,谁家杀了小公鸡,去讨便是。或者起得早些,去市里菜铺讨,不过讨不得几副。”

  姚欢反应过来,是了,北宋这个时代,城市周边有大面积养猪养鹌鹑食用的,但集中供肉用的养鸡场,还没有吧。养斗鸡赌博的,估计倒不少。家中养鸡,则主要为了吃蛋,或者拿鸡蛋换钱。加之听王婆婆的意思,人们认为吃鸡脚会命衰,这鸡爪子自然只能喂流浪猫了。

  不过,事在人为,姚欢脑子里渐渐成型的一些念头,还是让她颇想一试。

  这日,姨母沈馥之在临近傍晚时回到家,见外甥女顶着肿脑壳,神采奕奕地坐在院中看虾看花,更放心了些。

  美团从灶间钻出来汇报,说曾府的管事亲自出来,客客气气地接了拜帖。

  沈馥之饮一口美团端来的杏子饮,摇着团扇轻笑道:“这几日,不知曾枢相怎生训斥他长子长媳呢。不过此事确须快些,万莫因了稍许耽搁,苏家二郎便也启程去了南蛮之地。”

  姚欢见姨母心情不错,乖巧附和几句,回房拿来姨父那阙抄来的《小院朱扉开一扇》。

  美团机灵,忙也搭车禀道:“二娘,姑爷送来一扇羊肉。”

  沈馥之脸上笑容一僵,颊边布了阴云,接过那词笺匆匆读过,眼神越发冷冽。

  “酸词艳语,怎不拿去燕馆勾栏给角妓粉头们唱去,谁不知道,他堂堂太学蔡学正给青楼女子写词的劲头,比平日里训导起学生来还大。”

  沈馥之说完,将词笺揉作一团,仍在地上,又向美团道:“不过羊肉自是好东西,今晚便煮了,浸入那锅老卤缸中,明日吾等吃软羊汤饼。”

  美团似已习惯这个剧本,柔柔地“哎”了一声,附身拾起纸团,返身往灶间去,继续干活。

  这面憨心灵的小婢子知道,羊肉当然不能扔出去,但二姑爷每回送来的词笺,更是要收好的。

  沈馥之瞟见姚欢眼中不知所措的局促,面色即刻又柔和下来,沉沉道:“情事里,覆水难收的道理,与强扭的瓜不甜,是一样的。我与你姨父,夫妻缘分已尽,他仍如此执念,徒惹周遭笑话而已,我却不会回心转意。”

  说罢起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我去做夜市了,亥初自有阿四送我回来,你们先安寝,莫担心我。”

  姨母这般态度,倒教姚欢越发好奇。他二人究竟因何成了一对怨侣?

  不多时,美团做好晚饭,端到小龙虾池旁矮矮的石桌上。又点了艾香熏蚊虫。

  露天用餐,是姚欢要求的。

  若在当代社会,去仿古庭院里吃一顿由古装服务员伺候的私房菜,得花老鼻子钱了。目下可是真古建筑环境、真古人一对一服务,不高高兴兴吃顿花园晚餐,岂非浪费了这气候宜人、花香沉醉的夏夜黄昏。

  主仆二人的晚餐,简而不陋。

  一小菜、一汤羹、一主食。

  小菜是芫荽醋拌木耳。芫荽就是香菜,姚欢上一辈子住在长三角包邮区,但公司里北方同事不少,因而她听得懂发音“延遂”的芫荽,就是指的香菜末。

  香菜在汉代张骞通西域时,就从中亚传入华夏大地,北宋时已成为家常必备调料。姚欢细瞧那些和碧绿香菜末相拥的木耳,与后世的黑木耳略有不同,泛着棕黄色,叫米醋和小麻油裹了,明亮油润,入口脆糯参半,想来到了炎夏,若在井水里冰镇过,更能刺激人的味蕾。

  汤是豆腐猪红羹。猪红即猪血,沈馥之的饭铺主卖猪下水,家中饭桌自然也常见各种猪内脏的食材。

  美团认真道:“欢姐儿,二娘说了,吃啥补啥,你那日撞柱子流了那多血,这几日的汤羹都用猪红做。”

  姚欢听了不禁莞尔,吃猪脑补人脑,吃猪血补人血,老祖宗的食疗原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不过,动物的肝脏与血液里有大量能被人体吸收的铁元素,为了在重生的世界里有个强壮的身体,多吃点血制品,没坏处。

  她尝了一口猪红羹,胡葱碎调过的猪血不骚。豆腐的烟卤味也不重,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内酯豆腐的工艺,传统工艺的卤点豆腐,能被美团做得这般清醇滑嫩,这妮子手艺不俗,到底是沈馥之调教出来的小助理,近朱者赤。

  再咬一口作为主食的野薰菘菜猪肥膘丁包子,一股荤油肉味与菌菇清香混合的至鲜,激得姚欢的神情,就像涟漪荡漾开一般,舒展愉悦。

  “这包子真好吃。”姚欢由衷赞道。

  美团闻言诧异道:“包子?欢姐儿,这不是包子,这是馒头啊。”

  姚欢也是一愣。是了,此世有馅儿的包子,人们应该是唤作“馒头”的,即使千年后的南方,人们也管有馅儿的包子叫“肉馒头”、“菜馒头”,发酵过但没有馅儿的包子,则叫“实心馒头”。

  姚欢放下筷著,准备卖惨。

  她黯然伤感道:“美团,这可怎办,我出事醒来后,似乎忘了许多东西。有时候看到一件物事,明明认得,却说不出它的名字。”

  美团似乎不觉得这是个值得烦恼的问题。她捧着碗坐在东厢前的石墩子上,撕了一块沾着荤油的包子皮儿,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慢吞吞道:“欢姐儿忘了啥,问俺就是,俺又没撞过柱子。”

  姚欢被后半句逗乐了。这小婢子是心里头机灵,讲话则过于耿直了。

  “那包子是啥?”

  “菘菜叶裹着馅儿啊。”

  “炊饼是啥?是烤的烧饼吗?”

  “炊饼是这样的,没有馅儿。烧饼?烧饼,俺也不知道是啥,欢姐儿说的可是胡饼?”

  美团比划着手中的白面包子皮,认真讲解。

  姚欢已明白了个大概。好的,穿越者融入,先从面食名字扫盲开始吧。

  她不再讨教,而是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美团的作品,方施施然道:“美团,你平日里不去姨母的饭铺帮忙?”

  “去哪,只是欢姐儿住来,伤还没好,二娘吩咐俺这些时日都守着你。”

  “哦,那你明日去菜铺,帮俺讨些鸡脚来。”

  

第十一章 先拿鸡爪练练手(下)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55 2020.07.21 08:04

  辰时中,沈家小婢女美团,瞅着巷子里的动静,搭到一个开香料店的街坊雇的牛车,往樊楼去。

  “樊楼”原本叫“白矾楼”,因那地界本是储存白矾之处而得名,成了酒楼后,“矾”也改成了“樊”。

  樊楼可是北宋京都航母级别的酒楼,便是平时,猪羊鱼虾、鸡鸭鹌鹑的销量也是冠绝开封城。这几日恰逢端午佳节,公家放假,民间欢嬉,汴京城中挤挤挨挨的都是人,酒楼食肆的生意井喷,樊楼这般行业翘楚,备货的食材自然也充裕许多。

  樊楼的食单上,有三道招牌鸡肉类菜肴:锦绣鸡丝,水晶鸡脯,煎酿琵琶腿。

  美团有好几个当初从黄河北边逃荒来的同乡,在樊楼的厨灶间里打下手,混得还可以,平日里也常和美团往来,免不了吹嘘樊楼在烹饪技术上的精致绝伦。

  做鸡,我们是认真的。

  绝不会如中低档饭馆那样只懂煮汤囫囵着吃。

  美团是个大智若愚的小丫头,纵然品得出同乡们有鄙夷饭铺脚店的口气,她也浑无愠意,反倒顺着他们攀问几句,贡献五六分知趣的崇拜便好。

  美团昨夜得了小主人交办的任务,临睡时便有了计较,准备今日去趟樊楼,从老乡们那里讨来上不得高档酒楼菜单、必定会被斩下抛弃的鸡脚。

  而此时,沈家小院的灶间里,姚欢正兴致勃勃地在升灶。

  她生前,哦不,她上辈子是个下厨爱好者,公司团建去农家乐时,别的同事在打牌或者自拍修图,她则喜欢去农家乐主人的宽敞灶间里,看当地的厨娘们生灶做饭。

  经过实践检验为好用的生活设施,人们不会吃饱了撑的去乱改。

  姚欢钻进姨母家的灶间,发现千百年来,这个支撑人间烟火气的设备,长得都差不多。

  姚欢昨晚大致看美团演示过点火筒的用法。此刻,她拿起灶边装着干芦苇和白磷的竹筒,拔开盖子轻轻吹了几口气,探出头的芦苇絮子便如打火机的芯子般,冒出小簇火焰。

  姚欢一手执着火筒,一手提起铁钳子,钳上一团干蓬蓬的松针,凑近火筒。松针呼地一下烧着了。

  姚欢迅速地将松针火团钳进灶口上层,并如法炮制,点燃第二团、第三团……

  片刻工夫,炉灶里橙艳艳一片光明炫目。

  冬季存下的松针枯叶,成本不高,削成细条的干柴则要省着点用。姚欢夹了几条柴枝进去,探头观察灶上铁锅里的井水,就像饭店小火锅的汤底一样,明显有沸腾迹象了,她便舍不得再添柴条,只又多加了几团松针,然后起身,叉腰观看水面。

  旗开得胜!

  担心被熏得咳呛不已的诸多古装剧名场面,并未出现。

  姚欢信心大增。果然只要燃料够干燥,瞬间充分燃烧,就是安全的。

  姨母沈馥之的灶间里,花椒、桂皮、胡葱、汉葱、姜蒜,应有尽有。姚欢捻了一组调味料,撒在锅中,不多时便闻到每个真正的厨子都会敏感的辛香水汽味。

  这种味道,仿佛鼓励一个厨子大显身手的号角。

  恰在此时,单兵作战能力超强的小婢女美团,抱着一大兜子鸡脚凯旋而归。

  “这么多!”姚欢又惊又喜。

  美团淡然笑笑:“都是一起苦过的同乡,自然照应,何况平时俺也没少给他们戴高帽儿……”

  姚欢知晓美团去的是樊楼,后世但凡记录北宋美食便不能不提的地儿。

  她再次盖章了美团是个人精,她甚至都能想象出,这些河北(黄河北)同乡聚在一起时的场面。

  定是仿佛后世常见的校友会,有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挥斥方遒,也有在众人眼中混得不怎么样的卢瑟落寞无语,更有美团这样中不溜秋的与会成员,因实则对自己的生活尚算满意,便自在地语笑嫣然,捧这个赞那个,活跃活跃气氛罢了,自己又没损失。

  不但没损失,这不,好人缘还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便利。

  姚欢翻检了几个鸡爪子,奇道:“这鸡脚不小哇。”

  美团笑道:“这不是小童子鸡的,是阉鸡的。樊楼出得起价钱,鸡贩子便将小公鸡骟了,多费几月的食料,养大些再送去樊楼。公鸡骟后,不凶,懒,长得特别快,肉多而嫩,爪子自然也厚实。”

  姚欢心说,也是,阉鸡这活儿不需要现代化的设备,北宋这样在吃上精益求精的社会,肉质细嫩不骚的阉鸡的存在,也很符合吃货们的逻辑嘛。

  主仆二人不再闲话,将洗净的鸡脚一股脑倒入加好佐料的沸水中,煮了刻把钟点,灶间便充溢了鸡汤浓香。

  在厨事上见多识广的美团,也不由啧啧赞叹:“娘呀,原来鸡脚煮起,这般香。”

  姚欢也有些折服之意,如假包换的走地鸡果然品质过硬,她从前用电商平台上常见的养殖场批量鸡爪来煮,就没有这么香。

  美团拿笊篱捞起一个鸡脚给姚欢过目。

  “熟了,都放进井水中吧。”

  三斤热气蒸腾的鸡爪,被美团麻利地泡入盛了井水的硕大海盆中。冰凉的井水,很快就冷却了鸡爪,水面浮起一层浅浅的油花。

  “咱们去院中收拾,灶间太暗,仔细割了手。”姚欢道。

  ……

  邵清提着药箱下了牛车,回身冲车夫点头致谢,付了车资。

  “先生何时还要用车,小的来接。”车夫抹了一把汗,晒得黑红黑红的面膛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做此等营生的,风里来雨里去,或者教烈日晒得发昏,都不是大苦楚,最怕遇到粗蛮无理、寻衅滋事的客人。这车夫因生活拮据,每日起早贪黑赚来的车资,能养活老婆孩子已殊为不易,并无余钱修饰车厢,置备软靠锦帘,因而很难拉到出游的良家市民。他平素的客人常见浮浪子弟甚至流氓泼皮,若他们喝了酒或者心情不佳,莫说赖了车资,下车时不踹你几脚就不错了。

  但今日,车夫着实觉得运气,竟接到这样一位斯文体面、下车还给了双倍车资的年轻郎君。方才郎君来雇车时,他特意主动打开车厢门板让客人瞧了瞧,生怕对方嫌弃里头肮脏鄙陋,污了那绣有青竹纹样的交领丝袍。不想这郎君未多言,直接就登车坐了,报出目的地。

  邵清本已转身要走,听出车夫话中的希求之意,回头笑了笑,略略一忖,温言道:“你先去别处转转,一个时辰后,我还在此处上车,如何?”

  车夫喜不自禁,一叠声应下,吆喝着牛车离开了。

  邵清进了巷子,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见有个总角小儿蹲在檐下剥蚕豆,便上前道:“请问哥儿,沈阿嫂家是哪一间?”

  小孩儿抬头瞅瞅他,稚声道:“是有个新娘子寻死那家吗?喏,往前百来步,小红门上挂了一排艾草的就是。”

  邵清谢过娃娃,步子快了些,到得沈馥之宅子的门口,但见院里屋顶的烟囱里正冒出白烟,不及扣门,他已闻到了一股鸡汤的浓香。

  

第十二章 邵清的刀(上)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34 2020.07.22 08:12

  “美团,你好厉害!”姚欢盯着美团递过来的鸡爪道。

  她主仆二人正坐在院中通风处,一人一把刀,给激凉了的鸡爪去骨。

  美团将沈馥之平时剞猪腰子和鱼片的锋利小刀给了姚欢,自己则操纵着一把砍猪骨的方片大刀,刀刃上端翘起,仅凭刃底的尖角,小心翼翼地划开鸡爪掌心的皮肤,挖出大骨。

  饶是工具这么不趁手,美团剔出鸡爪大骨的速度,也比姚欢快不少。

  得了姚欢的赞誉,美团倒也不过于自谦:“欢姐儿瞧俺的手法,是不是好像雕花匠?不过和巷子里莆田来的陈木匠家的,还是不能比。陈木匠家专给琴案雕花,据说雕出的琴案,蔡尚书都遣人来买过。”

  “蔡尚书?蔡京呐?”姚欢漫不经心地问。

  美团应了一声。

  姚欢脑中,用浅白的知识储备推算了下,三十年后的靖康之耻时,汴京六贼之一的蔡京快八十岁,那么现在的蔡京,还不到五十岁,正是官场上当打之年。美团叫他蔡尚书,他应已依附于新党宰相章惇,做了户部尚书。

  美团又道:“做过蔡尚书家的买卖,陈木匠在巷子里讲话的调门都高了不少,牛气哄哄的,二娘越发讨厌他家了。哎,欢姐儿,你可千万别告诉二娘,俺和陈木匠的小女儿偷学雕花的事。”

  姚欢平静道:“咱们都是经商的人家,接了贵人家的买卖,四处说叨说叨,涨涨自家招牌的威风,原也是常理。”

  美团抬头望着姚欢:“俺家二娘不是小气,嫉妒街坊攀上了高枝儿。二娘是觉着,蔡尚书会害了二姑爷……哎不说了,俺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说这些。”

  姚欢敏锐地嗅到了信息投喂的味道,忙哄诱美团:“说嘛说嘛,有些前事,我真记不得,还怎生给姨父姨母说合。”

  美团一听,小主人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放下那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正要江水滔滔地来上一段大八卦,敲门声忽然想起。

  美团打开门,见是个面相好看但从没见过的青衫郎君。

  邵清作了个揖,三两句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二娘说过的救命恩人,先生快进来说话!”美团瞄了一眼邵清手中提着的药箱,顿时热络起来。

  但她迎进邵清的同时,反倒把院门开得更大了些,还不忘照顾一下周遭邻里们的好奇心:“给俺家欢姐儿瞧病的郎中哩。”

  邵清迈进院中,结结实实地撞上姚欢的目光。

  姚欢为了试味,正将一只去了大骨的鸡爪蘸上豆酱调料,快活地啃着。

  乍见邵清,抓着半截鸡脚的手忙从嘴边放下来,但口中已有咬下的半截,一时不知是吐出来,还是继续吃。

  邵清见了姚欢这副情形,实也是微微一愣。

  这小娘子,与从前相比,说不出哪里起了大变化。不是因为半边还未消肿的面庞,而是,眉眼间,神情里,少了些东西,又多了些东西。

  汴河边拉她一把、为她瞧伤止血的那次,当然不是他第一回与她相见。

  相蓝(即相国寺),虹桥,以及姚家所在巷子的路口……他在坐牛车来的路上,数着见过她的有限次数,回忆着她面上每次都若隐若现的凄清神色。

  她出了那么大的事,险些丧命,他除了心疼担忧,竟还有几分感激老天。

  他终于可以合理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知晓他的存在了。

  然而此刻,眼前的姚欢,蓦地让邵清有种找错人的古怪感觉。

  这种诡异的惊讶,令邵清的头脑产生了须臾的木讷,他脱口而出道:“哦,你吃,继续吃。”

  姚欢越发尴尬,她微微侧过身去,迅速地咀嚼一阵,掩嘴吐出细碎的鸡骨头,起身扔到簸箕里,方又垂着头过来,向邵清施礼。

  邵清稍稍醒悟,想来自己心绪起伏,眼前这姚氏又有何辜,她知道什么呢。

  邵清于是按下自己的诧异甚至失落,以医家的审视目光,瞧了瞧姚欢的前额与鬓角,又瞥了一眼她的手指,欣然道:“今日也是巧,在下出诊路过,于茶铺听到茶客议论姚娘子的义举,方知娘子与姨母竟就住在巷子内,便来瞧瞧娘子的伤。皮外伤未消肿,倒不是大碍,娘子的手脚,可都能活动如往昔般灵活?”

  若在上辈子的现代社会里,姚欢一定会忍不住揶揄:“我都能坐着啃鸡爪、站起吐骨头了,还要再怎么灵活?”

  但她很快憋住性子里的逗趣习惯,低眉顺眼缓缓道:“昨日下地便不昏了,走路取物都尚好。”

  邵清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瓶塞着浅紫绸布的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白矾、麝香、北辽的红花,加上春酿酒捣成的伤药,娘子涂在额头,敷以帛巾,每日早晚换药,坚持一旬,淤青尽散,面上应也不会留下疤痕了。”

  姚欢道完谢,正愁接下去聊啥,美团从灶间端了饮具及时来解围:“先生喝碗俺家二娘秘制的杏皮水吧。天气热,恕俺家未备煎茶。对了,还不知先生贵姓?”

  邵清道:“免贵姓邵,单一个清字。”

  他饮了一口杏皮水,但觉酸凉微甜,滑下喉头时一阵舒爽滋润,没有市面上常见的杏皮水的柴苦味,不由好奇问道:“贵府的杏皮水,如何酿得?”

  美团道:“先生也觉可口?俺二娘舍得放好东西,不但要用河西来的杏干煮,还要放几钱枣泥,比冰糖更去涩味。”

  邵清听得有趣,既打开了讨教的话头,多聊一阵也是自然,他见美团坐下来继续捣鼓盆里的鸡脚,便又问这是做什么。

  美团很知分寸,自己到底是个下人,怎好多接话头,便拿眼睛去睃姚欢。

  姚欢对这位模样清爽、还很有责任心的大宋白衣天使,本就调整到了感激见礼的姿态,方才没法尬聊只是因为找不到主题,此刻说到吃的,顿时兴致骤起,柔声道:“邵先生见笑,这是将鸡脚去了大骨后再腌渍,里外都入味些,吃着也文雅。”

  “哦……”邵清听了,想起方才姚欢手足无措去吐细骨的样儿,不禁抿嘴一笑。

  姚欢乍见邵郎中展颜莞尔的模样,瞬时一呆。

  她在哪里见过他?恍若隔世的亲切感。

  萧医生!萧医生看过她第一个化疗疗程的片子后,很满意,可不就是这样笑了。

  姚欢肩膀一抖,觉得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他不会也是穿越的吧?

  不对,不像,笑得像而已,长得一点都不像。姚欢看到邵清收笑时,颊边酒窝退去的过程,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熟悉呢,更像一个年轻版的赵文瑄嘛。

  “邵先生,你识得赵文瑄吗?”姚欢带着一种暗暗的贼兮兮的调皮问道。

  邵清一愣:“谁?”

  姚欢胡诌道:“一位眉目颇像先生的郎君,只是年纪长得一辈,不知可是和先生沾亲呐?”

  邵清闻言,却是心头一凛,想到一人。

  莫非……

  

第十三章 邵清的刀(下)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84 2020.07.23 08:10

  邵清心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他迟疑了一下,打问道:“姚娘子,不知这位赵文瑄赵公,是娘子府上……”

  “哦,是我阿爷在庆州时的一位故友。”姚欢胡诌得水到渠成,不由自嘲,不过三四日,自己已完美代入姚家姑娘的身份。

  邵清则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不是。

  他没了话头,又去看美团兢兢业业地剖鸡爪,只看了片刻,便轻轻摇摇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邵清说着,伸手在药箱里略略翻检,掏出个月白色的丝袋,打开时,寒光闪烁,赫然一柄柳叶刀。

  “劳烦养娘(婢女通称)给一瓢清水,在下要洗手、洗刀,也来给这鸡脚剔剔骨。”

  美团咧嘴应了,麻溜儿跳到院角,打来半铜盆水。

  邵清将刀淋干净,又劳烦美团替自己冲了双手。

  姚欢直起腰身,微伸着脖子,忍不住偷眼去看这位邵郎中的双手。

  十指笔直、修长,虽明显是男性的手,骨节粗大,青筋绽得分明,却堪称白皙,被近午的阳光裹了金色的轮廓,真好看。

  洗完手,邵清左手拈来一个鸡爪,右手执刀,往鸡掌中央的肉垫处刺了进去。

  “庖丁解牛,顺势而为,你们要为鸡脚去骨,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有一把好刀,爪子再小,挑断每节趾骨的筋络亦非难事。而筋络一断,大小骨头松松一拉,便囫囵着出来了,你们瞧……”

  邵清一面解说,一面运刀,手腕不过是微微扭动,却如雕玉绣花般,片刻工夫就剔出了枝枝杈杈的一副鸡爪骨。

  美团凑过来,看得呆了,半晌方道:“天爷,邵先生的手竟比女子还巧。”

  姚欢表情不至于那么夸张,内心却也啧啧赞叹。从这双手的漂亮外观,到出手的力度与巧势,带来的视觉冲击,当真不输于观看现代的外科医生进行手术。

  想到这双手,在汴河边曾经抚触过自己撞伤的额头,姚欢蓦地脸一红。

  不过,姚欢很快对邵清用的那把柳叶刀发生了兴趣。

  它比寻常的匕首还小上许多,但锋刃寒厉,像一条银鳞反射着阳光的小白鱼,在邵清掌间翻飞。

  “邵先生,可以看看你的刀吗?”姚欢探询地问。

  不料邵清则更爽气:“这刀送给姚娘子,在下家中还有几把。”

  他递给姚欢,轻声补充了一句“当心”。

  姚欢接过来,细细研看,见刀身虽窄,却布满若隐若现的花斑纹,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那些纹路,一面赞叹:“真的和寻常刀具不太一样。”

  “这是西域镔铁,所以花纹独特。”邵清解释了一句,却不愿往深了说,起身去看沈家天井中的鱼池。

  一只小龙虾正趴在池中的瓦砾堆上,冲着邵清挥舞钳子。

  这回轮到邵清稀罕了。

  “怎地养了北辽的蝼蛄虾?”

  美团笑道:“蝼蛄虾是海里的,如何能在河水中养得,这是俺家小娘子养的螯虾。”

  “螯虾?”邵清嗫嚅着学舌。

  姚欢转过脸,一副闲聊的口吻:“邵先生从未见过?”

  邵清摇摇头。

  姚欢心道,看来历史没有什么A面B面,这个时代的这片土地上,应该就是不产小龙虾吧。

  另一边,邵清,则其实仍未死心。几个回合来来去去,他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姚欢,想弄明白,为何这姑娘今日给自己的感觉,与记忆中如此不同。

  此前匆匆数面的姚家姑娘,好像一瓣易碎的琉璃花,又像一阵缥缈的雾,那份与繁华街市不合拍的脆弱,以及那份与年纪不相称的悲凉,随着她沉凝的目光、纤瘦的身影、素洁的裙裾,散逸开来。

  那几个瞬间,邵清开始明白宋人的那些浅吟低唱的词,究竟好在何处了。

  邵清丝毫没有男儿忽入相思障的愧疚,他的出身,他的过往,他要寻找的东西,他要奔赴的将来,似乎都浅淡了。

  他脑中只反复憧憬着执她之手的画面,在相蓝,在虹桥,在开封城的,甚至在千里之外的……

  他着人去打听,属下回报了姚家的情形,邵清还在想,待她守完父丧,便找个官媒娘子去提亲。未料得官媒娘子们都是消息灵通得厉害,一听邵清提的女方,便笑呵呵道,已经许好婆家啦。

  为什么偏偏是曾家?

  那日邵清回来,坐在那间办了大半年、能让自己看起来就像开封城里寻常教书先生的私塾里,将平日所喝的茶换了酒,慢慢地饮到夕阳西下。

  不论茶酒,于解开心结一事上,似乎都没啥用。

  打听来曾家亲迎的日期,邵清还是去看了。天气倒甚好,汴河边热闹得就像个巨大的马蜂窝,花嫁队伍的喜乐吹鼓,俨如给这份热闹又添了把柴。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默默跟着亲迎车队的邵清,正感慨着这句词时,那个青绿嫁衣的身影跃下花车,直嗵嗵朝他驻足之处的廊柱撞来……

  邵清是在那日风波中、老帅章捷逼问出事情的原委后,才知道,姚家姑娘原来一直是有爱侣的,而且如此刻骨铭心。

  他一时百感交集。

  这女子这样决绝,那么当初就算自己早一步去提亲,也会没有结果的吧。但邵清心中又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至少说明,她不会属意于他,也不会属意于其他男子。

  而此刻,邵清似乎有些明白,眼前的姚娘子到底奇怪在何处。

  幽兰寒梅般的凄清没有了,她的眼中,多了稚儿的欢悦,以及那种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的兴致。

  她竟这么快,就好像从命途的凄楚中挣脱出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难道因为,终于有章捷那样的权贵人物,颁了她一个保护色般的贞节牌坊,她这样命如蝼蚁的女子,好歹不至再惶惶度日?

  美团一边剔鸡爪子,一边嘀咕,这位邵郎中,碗里的杏皮水快喝光了,却没有要告辞的意思呐。他,不会是来讨要医资的吧?

  只听姚欢道:“美团,有道是投桃报李,咱们得了邵先生的刀,总得请先生吃碗汤饼吧。咳,不对,邵先生的刀不是凡物,却只换了吾家一碗汤饼,这岂是投桃报李,分明是投以琼瑶,报以木瓜。”

  姚欢说着顽笑话,不等邵清和美团搭腔,已又道一句“我去煮”,往灶间走去。

  她今日生灶,一帆风顺,又得了香喷喷一大锅土鸡爪熬出的汤,前世下厨做菜的兴奋感,正冒出了头,必须被满足。

  身后,只听邵清醇悦的嗓音道:“那就有劳娘子了。”

  

第十四章 鸡汤温拌槐叶面配汉葱汁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057 2020.07.24 08:03

  邵清坐得笔直等开饭,身形却浑无僵硬的模样。

  美团拆着凤爪,也和方才的姚欢一样,悄咪咪地觑着这位俊朗的邵郎中。

  “同样是郎中,隔壁巷子里的郑关东先生,怎地就一副腌臜油腻样儿,还横眉吊眼凶巴巴的,熟悉的知道他是给人瞧病,不熟悉的冲眼一照面,还以为他是杀猪的呢。”

  美团这边弹幕刚开了个头,邵清便从若有所思中醒了过来,拾起那柄柳叶刀,从姚欢包干的海碗里捡起鸡爪,行云流水般地剔起骨头来。

  一柱香都不到的工夫,邵清面前的鸡爪,就肉是肉、骨头是骨头,碗里一堆、桌上一堆,清清爽爽,利利落落。

  美团已从遮遮掩掩的偷瞄,转为直率的迷妹目光。

  她暗道,平素里主人沈馥之自负刀工一流,将生鱼切成的脍丝,能绕啊绕地绕成一朵菊花。但沈馥之的短板是,一在家做工夫菜,就有点慢,和在汴河饭铺中为了抢生意而烤腰子、炙猪肠的风风火火,简直有天渊之别。

  美团还在畅想,小主人姚欢会不会也继承了姨母这个厨娘质量与速度不能兼顾的风格,却见姚欢已端着柳木食案往前院走来。

  “二位客官,鸡汤温拌槐叶饼。”姚欢笑盈盈道。

  美团唬了一跳,腾地起身去接食案:“欢姐儿,俺来,俺来。”她在沈家毕竟是个婢子,纵然沈馥之平素里只嗔不打,她又怎么敢被小主人伺候。

  邵清缓缓起身,帮着美团将三只白瓷大碗和一只青瓷小碗在石桌上摆开,噙着嘴角微微一笑,夸赞道:“好,好,如今已有了几分暑气,在下倒正想吃一碗槐叶冷淘。”

  原来姚欢去做的,并不是汤面,而是拌面。

  今日清晨,沈馥之出门去饭铺后,姚欢进灶间溜达,见美团正从盆子里捞出老大一坨物什,小心地剥开一层油纸,又掀开细纱布检视。

  美团告诉姚欢,这是拿青槐叶焯去浮灰,研成碎末后过滤出浓汁,用井水调匀了揉面。

  面团还未发涨时,便拿纱布裹紧,外头再扎上油纸,置于冰凉的井水中,如此加工的槐汁面团就算在伏天,也能放上三日,并且越到后头几日越有韧劲。

  方才姚欢打开最后半块槐叶面团,触手的感觉果然软凉又弹性十足。她将面团又搓揉了一小会儿,摊开切成宽面条,在滚水里撩熟,趁热撒了盐,用已经装在陶罐中的五香鸡爪汤拌开。再于灶上的另一个小口铁锅里熬了热油,将汉葱卷几个卷,扔进油里榨到焦枯,舀出一小碗葱油,配上鸡汁槐叶面,端到院中。

  “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邵清举起筷著,吟了句诗。

  “嗯?”姚欢望着他,眼中大大方方地写着“我读书少,不懂你在说啥”的疑问。

  一旁美团倒接了茬儿:“先生吟的是唐人杜甫的句子吧,就是写的槐叶冷淘。”

  哇,可以可以,姚欢心中喝一声彩,宋代果然是崇文盛世,诗词普及率在无产阶级里也很是了得啊。

  美团看出邵清脸上的惊,姚欢脸上的赞,不由羞赧,挠挠头道:“是俺家二娘教的,她做吃的,常会和俺叨叨那些文士们写的句子哩。”

  不过,食物的色香味可比诗词助兴得多。

  但见白瓷碗中,浅黄色的鸡汁衬在碗底,碧绿如竹枝的冷淘面缠缠绕绕,琥珀色的葱油点缀其上,色面雅致而不失食物的明亮油润感。

  挑一团冷淘入口,槐叶的清香,鸡汤的荤香,以及葱油那种介于荤素之间、但更为热烈的馥郁之气,结合又滑溜又筋道的口感,顷刻能唤醒人的每颗味蕾。

  一时之间,院中三人如有了默契般,诗也不吟了,天也不聊了,都全心全意地闷头吃面。

  姚欢吃得最快。她自叹,上辈子香消玉殒前,因为化疗,消化系统全面崩溃,最后已经容纳不了多少食物,所以这回穿越,倒真可应了那句话:我上辈子是饿鬼投胎而来……

  邵清见姚欢吃完了,也暂时搁下自己的筷箸,道:“多谢娘子款待,在下也班门弄斧,另说一个素味的冷淘做法。便是用山笋、竹荪菌、枸杞藤,略略放些豆豉炒了,盖在冷淘上,吃的时候拌开便好。这个做法,有个别号,叫‘山家三脆’。”

  “山笋、竹荪菌、枸杞藤,”姚欢认真地重复,“果然,都是山野间能采撷的,入口又甘脆鲜爽,所以叫山家三脆呐。”

  不过后头有个更长的句子,她当然不会说出来,而是放在肚里:“好吃应该是好吃的,就是没油水,一听就吃不饱,也不大下酒,文人雅士劈劈情操可以,贩夫走卒估计没兴趣,还是要帮姨母的饭铺多开发便宜又接地气的美食,比如芥辣豉油凤爪啦,红烧小龙虾盖浇面啦……”

  邵清终于吃完槐叶淘,必须得走了。家主不在,若非他是郎中身份,院中又有个小仆人,与姚欢这样年轻的小娘子同桌用膳,已是极为不妥。

  在他看来,姚欢倒浑无忌讳似的,或许她已不再将自己当作闺中少女。

  邵清留了名帖,告辞而去。

  到得巷口,见那破陋牛车的车夫果然守约等候着。

  邵清上前,掏出两倍的车资给他:“你自去别处接客吧,我不坐你的车了。”

  车夫惶然推辞道:“小的未出力,怎可拿先生的车资。”

  邵清摆摆手,又回头看了看巷子,浅浅一笑,往汴河方向行去。

  他此刻,只想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

  情不知所起,却奈何缘浅,难以一往无前。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固然是佳话,可世间又有多少男女,真能有如此造化呢?

  这位姚家娘子,便如自己久居开封城后突然遇到的一个梦。既是梦,也做了快一年,醒了就醒了罢。

  邵清这般边走边思,行至汴河,正见两岸人头攒动,百姓们在围观从城西金明池方向驶来的大宋水师。

  邵清驻足笼袖,望着数艘显然是演武完毕的恢弘军船,威风凛凛从眼前缓缓经过。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族给自己的使命。

  

第十五章 啃个鸡爪消消气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484 2020.07.25 09:06

  “邵—清—?”

  晚间,姨母沈馥之归家,看了名帖,方知晓邵郎中的名字。

  “邵清,邵清,”她咕哝了几遍,忽然看向外甥女,“人间有味是清欢,欢姐儿,这邵郎中与你的名字,合起来竟是苏学士的一首《浣溪沙》!”

  一旁的美团亦合掌笑道:“我说这邵先生的名号听起来不一般,却又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二娘一点破,果真!”

  沈馥之道:“幼时在沈家私塾,读的都是经义文章,年岁大后,我更不爱那些酸词艳曲,识不得几首。独独苏学士的词但凡写茶写酒写吃食的,姨母我能倒背如流。”

  她主仆二人所言的词《浣溪沙》,乃是苏轼十年前,也就是元丰七年(1084年)从黄州赴汝州任职时,路过泗州(今安徽泗县)而作。

  姚欢前世,爱读史远胜爱读诗词,所以唐宋的帝王将相们,得了哪些威风、又吃过那些憋屈,她尚算有个大概念。

  而提起唐诗宋词来,她却因为没啥兴趣,就连比较大路的名人作品,也是离了百度就背不全。苏轼嘛,有限的背过几句的词,要么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要么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人间有味是清欢“,她虽觉得耳熟,此时待姨母说起,才知道原来也是苏东坡大学士的作品。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沈馥之合了名帖,望着手中黑紫色兔毫釉建盏,兴致忽炽,翘着水葱儿似的兰花指,笃悠悠敲打着建盏的边缘,低吟浅唱起苏轼的这首《浣溪沙》来。唱到“雪沫乳花浮午盏”一句,便满意地欣赏着堆挂在建盏边缘的雪样茶沫。

  不过,沈馥之因知晓外甥女一心守节,自不会将“清欢”二字往深了作文章。再说,虽然那位邵郎中品貌心肠都不错,但那日瞧着也早过了弱冠之年,怕是已有妻室。

  于是,她如饮甘泉般哼完了小令,便把关于这首词的话头引向了另一个主题。

  “那一年,苏学士一家颠沛流离,最小的儿子夭折于路上,何其凄苦不易。《浣溪沙》一出,流传开来,朝中却有尖舌小人,在京中扬言,苏学士当真心冷如冰,幼子死了,竟还有兴致一首接一首地作词。”

  姨母沈馥之啜一口茶,轻轻冷笑一声:“多么无耻,王党(指王安石)麾下,一个个明明都热衷于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兴风作浪掀起“乌台诗案”,苏学士明明是因这些刀笔吏而无辜被贬斥、阖家妇幼跟着受苦,若细究起来,那些刀笔吏御使们才是杀死人家小儿的罪魁祸首,他们却倒打一耙,诬毁苏学士没有心肝。”

  沈馥之说到激动处,“啪”地把建盏往桌案上一扣:“我沈二也是瞎了眼,彼时在南边,放眼全杭州城,什么卓越男子挑不到,非要选了你姨父蔡荧文那混球做夫君。我与他说了多少回,莫作蔡京门下走狗,他却反问我,吾族长辈沈经略使不也是新党一派吗?”

  姚欢张着小嘴,美团张着大嘴,一时之间二人都不敢接腔。

  姚欢自穿越来,实也没多久,见沈馥之发火不过两次,一次是汴河边上痛斥官媒娘子,一次便是今日。

  汴河边那次,动静是大了些,但或许由于邵郎中已告知沈馥之,姚欢没有性命之虞,故而沈馥之的发作,更像是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的表演,好将曾府架在全京城吃瓜百姓的道德审判台上,为外甥女尽力争取摆脱厄运的可能。

  而此刻的沈馥之,发火是真的出于一种怒其不争的深刻,一种源于自己长久以来点点滴滴形成的价值观的坚持。这种情绪,令沈馥之看起来哪还有半点精于打算、八面玲珑的商人性子,她就像一个文士,代表自己所支持的阵营,发表宣言,与反对派势不两立。

  姨母一上火,好像开直播。

  只听姨母又道:“我是个没有子孙缘的人,一直不能生养,老天作这般安排,我也不怨。我真心实意地劝他纳个妾,给他老蔡家续续香火,妾氏进门后,我在家中必善待,生男生女都好。奈何他左右不愿意,我劝了几年,也明白他的心思,我还感激得涕泣如雨。没料到来东京后,他竟投了蔡京,我真是不能忍。我沈二选的男人,怎可那么蠢!”

  嚯,原来姨母和姨父是这样的情形!

  姚欢不敢问的谜团,终于揭开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姚欢却谈不上多么震惊。

  因了政见的不同,夫妻反目,古今中外都不罕见。莫说眼前这活生生的例子,就说自己穿越前,在现代社会经历的那场疫情中,多少从前私交不错的朋友,争得面红耳赤,直至翻脸、拉黑。而姚欢更是在自己的朋友圈里,看到自己熟悉的一对夫妻,为了一个转发的帖子,在评论区直接大吵起来。没多久,俩人就离婚了,离婚当天还发个朋友圈“幸好民政局没因疫情停摆”……

  姚欢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声。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呐。

  她瞄了美团一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鸡—爪。”

  美团如梦初醒,结结巴巴道:“二,二娘,二娘莫气,俺这就去拿个好物什来你瞧,欢姐儿捯饬一整天了。”

  片刻间,沈馥之的频道还未完全切换过来,美团已经打了个来回,献宝似地捧上食盒。

  沈馥之一看,四个蕉叶纹艾草绿青瓷盘里,都码放着鸡爪,但色泽各异,显是用了不同的烹饪方法。

  姚欢首先点着那盆红褐色的鸡爪道:“这是豆酱加了桂树叶和冰糖红焖的,还学了姨母那日炝腰花的法子,掺入几个山楂。姨母尝尝。”

  沈馥之夹起一个,还没放进口中,已发现鸡爪竟是软趴趴的,原来是被去了骨。

  她将筷著举高了些,细细参详,叹道:“真没了骨头呐,跟鸡皮似的。”

  美团附和道:“二娘,欢姐儿说,如此又能入味,吃着又雅气,不必拿手抓着,没有狼狈样儿。”

  沈馥之赞同地“唔”了一声,伸嘴轻松咬下一半。鸡爪没了骨头,咬起来确实方便痛快。

  “好滋味,酱香,酸甜,肉味也浓。”

  “姨母再试试这一碟,”姚欢又指着第二盘铺了深绿色菜末的鸡爪,介绍道,“这是咸齑炖的。”

  咸齑,就是雪里蕻做的腌菜。今日晨间,沈馥之出工后,姚欢于早饭前视察沈家厨房,发现了阴凉处的陶钵头里,似乎腌渍着食物,捧到光亮处一看,原来是咸菜。正巧美团看到,便问她是否要挑一筷子咸齑过粥。姚欢心道,唔,看来在后世,果然南方对许多食物的发音,更能找到宋时的口音。雪里蕻腌菜,从杭州到宁波,方言发音都与美团说的一样——“咸齑”。

  只听沈馥之换了家乡的南音道:“三天勿吃咸齑汤,脚骨分明酸汪汪。船工走卒们,天天卖力气,离不得盐,吃了盐才能使上劲,回回跟我喊,沈阿嫂的炙猪肠,莫舍不得放盐。我看,这咸菜鸡脚,定能对上他们的口味。”

  姚欢咂摸着沈馥之的最后一句,意识到姨母已自然而然地将鸡爪往饭铺生意上去想,不由喜上心头、微有得意。

  

第十六章 去曾府吃高大上的家宴咯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209 2020.07.26 07:51

  不待姚欢多言,沈馥之再往盘中另两碟鸡爪瞧去时,已看出闻出,一碟淡淡琥珀色的乃用杏皮水浸泡而成,一碟完全本色、表面还有零星米渣的,则是用了她沈馥之常年备着的酒糟。

  “姨母,良将不夺他人之功,这两样儿的做法,可都是美团的点子。午间邵郎中来,美团为他斟了杏皮水,邵郎中啧啧称赞。美团见我拿咸齑煮鸡爪,便想着,咸、酸皆是好调味,既然梅子可以煮鹌脯,杏子怎就不能配鸡爪来?咸、酸有了,还有一味——糟。”

  姚欢对美团表扬一通,美团也知恩图报地补充道:“二娘,欢姐儿的心思才巧,她说糟味鸡脚既是这四味中最冲鼻的,便应冲得畅快淋漓,让我加些辣味进去。这糟鸡脚里头,有茱萸油。”

  茱萸,是辣椒引进中国之前、本土辣味的来源之一。茱萸有分类,入药的叫山茱萸,入菜做辣味调料的叫食茱萸。新鲜的食茱萸像枸杞般椭圆通红,晒干后用油煎了,放在钵中,效果好比辣椒引进中国后的油辣子。

  姚欢知道茱萸这种植物是明代以前古人取辣味的原料。

  她的诗词底子再烂,唐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还是背过的,只是不知“遍插茱萸少一人”里的茱萸,是山茱萸还是食茱萸,以及,食茱萸的鲜果子,是否也是秋凉时分才有。美团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道声可惜现下是端午,哪有茱萸果,只能将上一季的茱萸干熬成的辣油混入糟卤中了。

  眼前四碟鸡爪,酱焖的褐红,咸齑的深绿,杏渍的浅橙,糟卤的淡黄,摆在一起,已足够赏心悦目,吃起来又是酸咸甜辣,各自精彩。

  沈馥之早已将方才说起新旧党争污糟事时的忿忿抛却在一边,咂着舌头舔着嘴皮,杏眼放光,语笑嫣然道:“我的儿,你可真是你娘嫡嫡亲的好闺女,喜爱庖厨、点子又多,这一点像足了她。你还养着伤,怎就这大的劲头。”

  姚欢闻言,心道,选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立人设要趁早,改人设也不能太磨叽。

  于是,她眼中笑意稍敛,缓缓道:“姨母,美团,我被逼嫁之日,确是一心寻死,但未曾想老天让我以死换了自由身,往后能与姨母作伴。我便仿似重生了一般,看什么都是新的,好的。这几日,我坐在院里看天看地看蔷薇花,看邻居的烟囱,看隔壁的王婆婆喂猫儿,闭上眼休息的时候,便想想泉下的他。身子好些了,就忍不住去灶间,捣鼓新奇的吃食。姨母,我觉得我是真有气力活下去了。”

  姚欢娓娓道来,觉得自己一定很有演剧的天赋,代入角色好像不太卡戏啊。

  沈馥之鼻子一酸道:“好孩子,你缓过来了就好,姨母也是经过些风浪的,不是娇花儿似没用的妇人。你与姨母一起住着,左右吃不了亏。”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什么,又恨恨道:“不,姨母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这回真是教你阿爷留下的那祸害给坑了。不成,我得替你去将该你得的家产要回来。”

  姚欢暗嗔,我就想嘛,你这位见神杀神、独立老辣的二姨妈,怎会轻易将这茬儿给忘了。挺好,我也不是圣母附体,既然穿越了来,就认真入戏,不该我的,我一文钱不要,该我的,一文钱也不能赖掉。

  她于是语气坚决道:“姨母所言,正是欢儿所想。那个家,是父亲母亲挣下的,自应有我一份。况且我这几日发了心思弄些新鲜菜品出来,便是要助姨母将饭铺做得更红火些。倘使争回来家产,我便与姨母合伙做买卖,如何?”

  沈馥之是个自负端正清直的妇人,发了两回誓要帮外甥女讨家产,浑无仗着长辈之尊和收留姚欢之义,行贪图钱财之实。

  但她同时又不矫情,听姚欢要和自己一块儿做生意,略略一忖,不免喝起彩来。

  这不痴不弱的蓬勃样儿,才像她沈馥之的外甥女嘛。

  “好,待五日后去曾府把认义女的戏演了,咱娘儿俩,便上姚家去要钱。”

  “五日后?”

  “对呀,一来这几日你面相还见不得人,二来碰上端午时节,姨母得好好张罗饭铺的买卖。”

  姚欢了然。可不,哪个正经做餐饮的老板,会舍得放弃小长假经济呢。

  ……

  雨霖霖不知春去,晴几天更觉夏深。

  这日,辰时未到,阳光已炽,照得院中一片绿油油的栀子泛出刺眼的青光来,照得池中的小龙虾都躲去了瓦砾下头。

  美团昨日就熏了麻油烟灰,细细刮在白瓷碟子里,又调入问巷子里做香料生意的邻家买的龙脑、麝香,捣成眉膏。

  沈馥之试了,还算满意:“黑过漆色,甚好甚好,能盖去欢姐儿额上的淤青。咱们既然答应了与曾家握手言和,便清清爽爽体体面面地去,若带伤带痕地坐下来,又似打人家的脸一般。”

  姚欢深深体会到这个姨母骨子里的尊严感和细节控,不免感慨,姨母要是男儿身,中进士进朝堂,应也会大有一番作为的。

  继而又自责,哎,何必作此联想,北宋与前朝不同,本就不鄙视商家,多少进京应考的男子,还从家乡带上各色土产,沿途卖了换钱,并以之为常态。姨母一身本事,做个开封餐饮业的英雌,又哪里不体面了。

  描完眉,点完唇,戴了青色暗纹的花包冠子,又在薄罗襦裙外穿上一件生紫色祎花车马纹的抹领衫儿。

  姚欢往铜镜里一瞧,妈呀,老了起码十岁。

  不过她内心是服从这份装扮的。自己如今的名声,是个牌坊立得稳稳的军烈属,打扮当然不能再往明艳少女上靠。

  管它呢,是拜干爹干娘,又不是相亲。唷,只不知道,曾家那险些成为自己老公的病秧子孙儿,露面不?

  姚欢在姨母小院中顺风顺水地呆了快十天,犹如舒适区中悠游的小禽,终于要出门见客,还是赴的历史名人曾布家的宴席,她昨夜入睡前着实有些忐忑。

  不过她很快就进行了全面放松、安之若素的自我教育。

  我一个2020年穿越来的现代人,儿时开过父母的追悼会,少时反抗过校园霸凌,参加过千军万马的高考,见识过985大学的精彩生活,面试过五百强企业,审过上亿的项目,交往过渣男,承受过化疗,最后一命呜呼前还签过器官捐赠同意书。

  我这样的21世纪青年精英,还怕和那些人生走向早被我知道的古人打交道?

  

第十七章 游车河览美食(上了女频强推,三千字)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3180 2020.07.27 07:57

  (昨天起点给了个女频强推,挺受鼓励,今天发个过三千的一章。虽然和日更万字的大神比,三千字不算多,但我坚持字斟句酌,希望每一段都尽量学习、接近出版水平。最近身体状况比较成问题,但愿快点好,能够每日双更。)

  ———————————

  梳洗穿戴停当,没过多久,曾府来人来车接了。

  接伴的嫲嫲姓荣,五十来岁,乃曾夫人当年从闺中带来的奶妈。曾夫人作为宰相曾布长子曾缇的嫡室,因曾缇妾氏的庶出儿子娶亲,险些成了姚欢的婆婆。

  沈馥之一打开院门,荣嫲嫲已上前,将眼梢嘴角调整到了合适的部位,淡淡见个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俗话说,宰相的家奴五品官,这老妇人的地位,虽说不算主人,却分明比家奴还高上许多,人情练达的沈馥之怎会不省得。

  “有劳嫲嫲了。嫲嫲好气色。”

  沈馥之的口气,比对方稍稍热络些,但绝无卑媚意味。

  沈馥之回完礼,大大方方地望向荣嫲嫲,也不避讳地细看几眼嫲嫲那身褐金罗领的折枝花褙子:“嫲嫲这罗领的式样质地,开封城可不多见。”

  荣嫲嫲再要端着一份大户人家的矜持,也免不了心头掠过一阵得意。女人嘛,不论哪个年龄,穿着打扮主要是给同性看的,能得到比自己年轻的同性的艳羡,怎会不高兴?——反正大部分直男,其实也意识不到,你到底是打扮了还是没打扮。

  更何况,曾夫人与荣嫲嫲说过沈馥之的娘家背景,祖上好歹也是个世家大族,而此刻,荣嫲嫲见这众人口中老江湖的姨母,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却从这窄门小户的院子里走出来,要首饰没首饰,要华服没华服,和她这般当红宰相府邸的老奶妈全然比不得,她怎能不获得心理上的优势。

  她于是主动拂去了倨傲。

  “姨母过奖。说来还是年轻时得的造化,能跟着大姐儿进了曾府。”

  荣嫲嫲抿嘴,忽地又放低了些音量,以一种拉近彼此距离的打趣腔调道:“也得亏俺阿爷给了一个好姓,荣。”

  沈馥眼角一松,浅浅露几分“嫲嫲说话好趣致”的神色,复又道:“俺和欢姐儿这就随嫲嫲登车?”

  “哎,好,咱们启程吧,府里都准备着呢。”荣嫲嫲应了,一梭目光又投向沈馥之身后的姚欢。

  是个五官齐整、面相柔弱的小娘子,真看不出来性子那么烈,当街就要拼个鱼死网破。不过小娘子烈也有烈的造化,老天爷没收,她在人间可也算逃过一劫,否则恪哥儿那小畜生……唉,小畜生种气不好,定是胎里就带了他娘的贱,所以说天道好轮回,芸娘那贱妾夺了曾大郎对俺家大娘子的宠,如今合该是这般下场。

  荣嫲嫲肚子里已经走马般过了好几段品评和挖苦,面上却是滴水不漏,还换了长辈的慈色,冲姚欢温言道:“欢姐儿看着无碍啦。”

  姚欢道声“嫲嫲”,便咬了嘴皮子噤声,缩在沈馥之身边。荣嫲嫲只道这小娘子到底年轻,心里头还别扭着呢,不过是一切全凭姨母作主罢了,遂大度地笑笑,引二人登车。

  沈馥之先还担心姚欢又坐上曾府的马车,是否会想起被逼出嫁那日的痛苦,现下看姚欢面无波澜地就进车坐在锦褥子上,才相信外甥女前几日说的豁达话儿,确是发自真心。

  姚欢读出姨母眼中又漾起的悯恤之色,才猜到姨母在想什么,不由失笑:姨母哪里知道,我是个冒牌的姚家娘子,那日乘着上帝的金手指,初到贵宝地,就是头破血流地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上。

  这曾府的劳斯莱斯豪车,我跟姨母你一样,也是头回坐。

  马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街,荣嫲嫲瞧姚欢绞着双手,略见局促,便和风细雨问道:“欢姐儿可觉着气闷,俺帮你挽一挽帘子?”

  真是说到了姚欢的心坎里!

  都穿过来快半个月了,她还没好好看过开封的街景呢。

  这可是北宋的都城啊!

  这个时代,被后世史学家称为“现代的拂晓时刻”,是与唐代完全不同的商品经济发达的市民社会。后世的人们要在《清明上河图》的真迹里领略汴京城的风情,排几个小时的队都是运气的,看看也只能十来分钟。而她姚欢,此刻正如此真实地、近距离地欣赏着活的京都画卷。

  荣嫲嫲很有分寸地拉开一点点的纱帘,姚欢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她读过《东京梦华录》等史料,知道开封城虽然不像大唐长安城那样规整如棋盘菜畦,但也沿袭了历代都城“北皇宫、南居民区”的大致格局。

  在她的阅读记忆中,都城从中心向外嵌套,分别是宫城、内城和外城。宣德门、东华门、西华门,都是拱卫宫城的城门。朱雀门是内城的南大门。南薰门则是外城的南大门。

  若站在宫城的宣德楼上,往南可以俯瞰到《清明上河图》中那条著名的汴河,自西向东南,穿过开封的西外城、内城、东外城,再流经外城东南角的数个谷仓和物资集散地,继续向东奔腾而去。

  汴河也是穿过御街的。御街是从宫城宣德门直通南薰门的一条大路,宽度有二百多步,毕竟要经常容纳庞大煊赫的仪仗队行进而过。

  御街的两边建有长廊,允许老百姓占个地方做买卖,你只要别脑子进水,做着做着就把地摊摆到御街上去,那么无论是城管还是禁军,都不会来找你麻烦。

  只是,这般宽松的空气到几十年后的徽宗政和年间,便烟消云散了。御廊被漆成黑色的木杈挡住,廊内挖沟引水,种了荷花,沟边还有桃李杏花等树木,春夏时节倒是比过去好看许多,但百姓们再也不能在御廊中行走,更不能利用御街两边的好市口做买卖了。

  姚欢那日被救回姨母家时,在章老帅侍卫雇的驴车里,大致感到姨母家里汴河不太远。今日,曾府马车走得也不甚急,但很快就拐上一条热闹的大路。

  再行得一阵,姚欢又听闻街边有食肆的伙计粗鄙的吆喝:“梅花包子嘞,东大街独一家的梅花包子,来东大街不带娘子吃梅花包子,夜里头钻不得娘子的被窝咧”。

  姚欢看看太阳的方向,又未见马车穿越城门,于是估摸出了姨母家的位置,应是在内城东南角的一段汴河附近。若放到后世的北上广,怎么着也算是中心城区内了。看来,姨母私房家底还是有些的,不然怎赁得起一所独门独户的小院儿。

  她正思量间,忽地眼前一亮,街边接连出现好几座二层以上的豪华酒楼。酒楼门口都扎着彩帛飘飘的迎宾门洞,透过门洞,依稀可见里头格局各有不同。

  有的是直接看到桌椅琳琅、花柱林立的大堂,气派不凡。有的则是窄幽幽一条青石路,两边或摆放莲缸,或种植青竹,须行得一小段石子路,方能进到坐下吃饭的地方。

  二楼三楼的格局亦有所差别,有的明显是包间,有的则仍然是大开间,无非视野更佳。更有特别财大气粗的店家,二楼临街的乃是个露台,上有篷子,晴天还是落雨都不影响说书唱戏。此刻已有艺人的身影忽隐忽现,大约在台上为午市做准备。

  虽是露台,但若没钱进到此等大酒楼二楼点菜的,想在楼下街边白蹭着看,也只能看到艺人们的后脑勺。

  然而,车又行得一阵快靠近最中心的御街时,食肆反倒接地气、平民化起来,低矮的苍蝇馆子不少见,路边摊更是多如牛毛。

  姚欢不错眼珠地盯着,凭借对于外观的猜测,摊头上卖的五花八门的吃食,有羊头、兔子(或者类似的小型哺乳动物)、大块卤煮的牛百叶、螃蟹蛤蜊、糕团馃子、雪白的炊饼、看不出主材的大锅汤羹。通过摊主热情的叫卖,她又依稀辨出,那些一大桶一大桶的饮料,有甘蔗水、绿豆汤、沙糖木瓜杏汁。而那些一小碗一小碗蜜饯似的物什,则有渍荔枝、梅子姜、水晶枣儿、芥辣酱黄瓜儿。

  终于往西穿过御街,姚欢果然看到,在现下哲宗的年代里,御街两侧也是可以摆摊头卖东西的,没有面子工程的香花御沟,与后来他弟弟徽宗统治的年代很不一样。

  “很好,”姚欢暗道,“走了这一路,那些高级酒楼里的吃食看不到,但饭铺排挡的摊头上,没见着鸡爪子,更没见到小龙虾!”

  姚欢正自顾做着暗戳戳的市场调研,却忽见一个茶摊档口,有个站起身的青衫男子接过店主人交给他的一卷帛布似的东西。

  恰此时,道路拥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那男子怀抱帛布,一脸鲜明的喜意,仿佛得了宝贝般迈出茶摊,一抬头,正与姚欢照了个正面。

  邵清。

  邵清在刹那间的反应,那种突然从克制的端严变得展眉舒颜的喜悦,教姚欢看得分明。

  他真的,还是像萧医生。形似终究没有神似更生动。

  姨母正快言爽语地,和荣嫲嫲聊得畅快,连马车停了,似乎都没发现。

  姚欢正踟蹰,要不要唤姨母与邵郎中打个招呼,前头路障已除,马车又拔辕,夸哒哒往前行。

  姚欢一时有些愣怔,不知所措地盯着车外不过十步远的邵郎中。

  邵清淡淡笑了笑,夹起怀中布帛,冲姚欢作个揖,算是道别。

  

第十八章 一进曾府就遇鬼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031 2020.07.28 08:10

  马车过了御街后,到了前头一条南北向的大街,便右转而行。

  姚欢从方才偶遇邵清的奇特感觉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车驾应是向北边驶去。而那条与御街平行的南北向大街,应该就是《东京梦华录》中提到的“浚仪街”。

  浚仪街南面,大片商户、民居、热闹街市,都是开封府管的辖区。

  浚仪街北边,则大部分都属于皇宫禁军卫士们维持安保的区域了。

  果然,车外的街景,从喧哗渐渐转为寂静,食肆商铺越来越少,屋舍也不再是那些宅门直接临街、门口坐一堆拖鼻涕光屁股孩子的平民小宅了,取而代之的是葱茏植物下掩映的高宅深院。

  “这就是北宋的zhong南海附近了吧?”姚欢肚子里嘀咕着。

  又行了两柱香的工夫,车夫终于收了马儿的步速,荣嫲嫲说声“到啦”。

  一打开车门,姚欢只觉两片巨型木板向自己压过来。

  乖乖,曾枢相家的乌头宅门,比寺院的山门还大。

  但门可罗雀,只一个小厮见到荣嫲嫲,忙不迭地回身去开门,唤一声“荣嫲嫲和沈娘子来了”。

  应声出来一个和美团差不多大的小丫鬟,穿着鸭壳青的小襦裙,殷殷切切地上来行礼。

  进了大门,豁然一片大天井,正面是个影壁,左右手有耳房,廊下花草繁盛。却依然静悄悄的。

  荣嫲嫲偷眼觑到沈馥之察探的容色,解释道:“枢相不爱排场,道是如今官家志在复兴先帝的元丰熙宁新政,又要往西夏用兵,他作为宰相,自当体谅官家心意,节俭垂范,宅院再大,廿来个仆婢也就够用了。”

  沈馥之是何反应,姚欢不知道,但作为从后世穿来的人,姚欢觉得,荣嫲嫲这番话,倒真堪为后世史家评价曾布的一个有趣注脚。

  由新入旧,半新不旧,在新党面前是旧的,在旧党面前又是新的,如此一来,曾大宰相的人设,便是一个相当独立的理中客。

  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加之处处流露出“保姆型”宰相的素质,作出一心一意为刚刚亲政的小皇帝考虑的态度,怎不教位在中书省的章惇从提防到恼恨呐。

  穿过耳廊,但见一个教科书般的四方大院,正前方的建筑群瞧着最复杂,估计是一家之主曾布的院子。

  荣嫲嫲和小丫鬟带着沈馥之娘儿俩往东边的月门走去。那是曾布长子曾缇所居住的独立大院。

  月门后是一处水榭,布置得清雅宜人。

  水榭后的正厅在望,能见到人影穿梭。

  此时,走在前头的荣嫲嫲却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步履一滞,回头向沈、姚娘俩道:“姨母,欢姐儿,俺差点忘了问你们,可要去更衣净手?”

  又贴心地补一句:“稍后场面摆起来,怕是不太便宜。”

  沈馥之觉得有理,对姚欢道:“姨母和你,都去一趟吧。”

  荣嫲嫲于是撇头对引路丫鬟道:“俺在此处候着,你带两位娘子去梅花屋。”

  姚欢听了,也不知道是梅花屋还是梅花坞,暗自啧啧——到底是曾府,连客卫都有雅名儿。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后头几天想去东大街做实地美食调研、尝尝开封府网红点心梅花包子的时候,心里阴影面积有点大……

  小丫鬟小碎步轻盈,引着沈馥之和姚欢,穿过一座低矮石桥,又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上几步,便到了一处翠竹掩映的屋舍前。

  姚欢忍不住又开了一句弹幕:这那是梅花屋,明明是潇湘馆嘛。

  小丫鬟推开本就虚掩着的门,姚欢只见一处陈设典雅的玄关,琥珀黄色、不知是啥木头的案几上焚着香,旁边摆着圈椅和挂外袍的衣架。

  小丫鬟在案几上一个莲盆样的白瓷容器里拨捡了一番,拈了四个小红枣出来,递给沈馥之和姚欢。

  这是干啥?姚欢觉得莫名其妙。上个厕所还给发俩开胃果子?

  所幸沈馥之立刻就解了她的疑惑。沈馥之撮着指尖,将枣子的根蒂去了,一边一个塞进鼻孔。

  姚欢瞬间反应过来,原来这枣子是堵在鼻孔里以免厕所的臭味熏人的。

  怪不得那小丫鬟还要挑个儿,每个人鼻孔不一样大嘛。

  可以可以,古人好讲究。

  那边厢,小丫鬟已自自然然地先为沈馥之接了阔袖衫褙儿,挂在衣架上,做了个躬请的手势,将案几边的竹帘儿一拨,带沈馥之进到里间。

  姚欢默默等了片刻,姨母出来,道声“欢姐儿你去吧,麻利些,莫教荣嫲嫲久等”。

  姚欢看看那丫鬟,仍是要跟着自己的意思,一时觉得别扭,差点儿就脱口而出:“有人看着,我屙不出来。”

  到底怕多事,忍住了,乖乖随丫鬟进去。

  里间屋子宽敞许多,左右两扇大格子窗间,竟还有个对开的木门,似乎通向门后的天井。

  屋中也熏着香,靠墙也摆了三四张扶手椅,只是椅面挖了滚滚圆的大洞,下头摆着马桶。

  姚欢硬着头皮将衣带解了,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地砖,认真酝酿中。

  小丫鬟的面上倒是云淡风轻,大约是伺候多了曾府上厕所的客人,处理尴尬场面的业务能力相当熟练,自动转过身走到另一侧屋角的矮柜前,打开抽屉,拿出帕子般的东西来。

  姚欢抓紧时间卸了货,起身用方才小丫鬟已递给她的黄草纸整理了,扎好裙子的腰带,却听小丫鬟轻轻“哎呀”了一声。

  “姚娘子,盆中没水了,奴该打,劳烦娘子屈尊移几步,奴用井水帮你净手。”

  说着,她便打开了那扇木门,果然是个教墙挡着的小天井。

  姚欢想都没想,就跟她走了出去。

  小丫鬟就像流水线上的骨干员工,麻溜儿地扯了绳子打上井水来,把桶放在地上,又去拿舀水的瓢。

  姚欢自自然然地往前凑了几步,俯身想去接小丫鬟的水,陡然间听到身后一阵喀嚓喀嚓的枝叶响。

  紧接着,只见那丫鬟仰脸时,仿佛见了鬼,断气儿似地“嗬”、“嗬”几声,扔了瓢,丢下姚欢,撒开腿就逃进屋中。

  

第十九章 谪仙叔叔来救命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067 2020.07.29 08:07

  姚欢惊得遽然回头,不禁从惊到骇,本能地、却胡乱地抬起双臂挡在头面部,同时护住胸口,整个人往后退去。

  妈耶,可不就是看到了鬼。

  但见天井没有围墙的那一面树丛后,窜出一个人形活物,白袍及地、长发遮脸、只露出一副血红嘴唇,旋即迅速地伸出枯瘦如柴的十指,就往姚欢抓过来。

  姚欢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喉咙口跃出,好在尚未慌不择路,直直扑向厕间的门。

  然而“咚”地一声,门并未被撞开。

  姚欢吓疯的同时又难以置信,曾府那小丫鬟竟然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她还来不及拍着门板呼救,就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咽喉从剧痛到梗阻,莫说喊,很快连吸气都困难了。

  “鬼”揪着她的脖子一拽,拽离了门板,将她往地上摁。

  姚欢尚还冷静的一点脑细胞,向她发出信号:这不是在侵犯她,而是要置她于死地。

  “鬼”大约因为开局顺利,急促喘息中,又“哼”、“嗯”地发出得意的闷笑声。

  姚欢一个激灵。这明显低频的嗓音,来自雄性。

  不管是男人,还是男鬼。

  危急时刻,面朝下狗啃泥姿态的姚欢,右手扒啊扒的,居然扒到了方才曾府小丫鬟丢下的水瓢。

  姚欢攥紧了水瓢,血怒上涌,拼尽力气往后一捅。

  只听“啊”一声惨叫,姚欢但觉脖子上一松,背上的压迫感也瞬间消失。

  她急速地回头,果然见“鬼”躬腰捂着下身要害部位,痛苦地晃着脑袋,一头黑色长发几乎要碰到地面。

  上辈子,在现代的都市里,姚欢有一回坐地铁,遇到咸猪手。她起初不想惹事,努力想躲开,周遭的乘客却恶声恶气地斥骂她:“挤什么挤,看看还有地方给你挤吗?好好站着不会吗?”

  那一刻,姚欢因委屈而更加愤怒,恰逢雨天带着折伞,她不再犹豫,抄起伞柄就往身后男人的肚子上捅——被捅得惨叫的咸猪手男,反过来扯住她要报警,就在她快要被咸猪手男的无耻和周围乘客的冷漠气疯的时候,一个人站出来拂开咸猪手男的爪子,隔在他们中间,一字一顿地说:“你报警就报警,我可以做人证,我还有物证,你刚才的不要脸动作,我手机都录下来了。只录了你下面,没有这位小姐的脸,所以不要以为不敢公开。”

  后来几年发生的事,姚欢不愿意再留有记忆,但方才被“鬼”欲至于死地的瞬间,同样的姿势让她作出了复刻前世的反应。

  只是,握着伞柄的一捅,是气愤,尚且保有不真的伤人的余地,而抓起水瓢的一捅,则是求生,后者那一记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姚欢趁“鬼”还在呻吟,兔子一样又窜到厕间的门口,一边拍门,一边竭尽全力地喊:“姨母,姨母救命,救命啊!”

  这尖利的呼救声穿云裂帛般,撕开了曾府宁谧的上空,厕间那头的沈馥之岂会再听不到。

  果然,门那边脚步声穿来,伴随着沈馥之先惊后怒的斥骂:“开门!小贱婢子,别跑,钥匙呢!”

  紧接着,咚咚咚,门剧烈地摇震起来,沈馥之开始从里面踹门。

  曾府宅邸的包工队,看来很追求工程质量,连厕间的门,也是做得厚实、装得牢固,那门震归震,沈馥之一个女人须臾间如何就能踢得开。

  沈馥之于是弃了门,又去扒窗户,却只撕开了几个纸洞,掀不开木框子。

  此时,地上那“鬼”好像缓过气来,艰难地直起身子,又往姚欢扑来。姚欢无法,又欲往那无墙遮挡的树丛一边跑,不知钻出树丛可有救。但天井空间狭窄,她哪里来得及绕开那“鬼”。

  “你个贱女人,还我弈心,还我弈心!”

  “鬼”的个子比姚欢高不少,莫看瘦骨嶙峋,力气却大。他一边嘶吼着扯住姚欢的头发,一边把她往井边拉,继而竟然空出一只手抓住姚欢的后背衣裙,似乎想把姚欢整个地投入井中。

  姚欢仍拼命挣扎,不顾一切地扒住井沿。

  她看见井中的水,映出高天流云,也映出她急剧晃动的脑袋。

  这么快,就这么快,半个月还没到,我的第一次穿越旅程就结束了?写我的作者还没上青云榜呢……最关键的是,他奶奶的,我连害我姚欢的人究竟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上辈子把我折腾至死的是癌症,我也就认了,是老天要收我。但这一回是谁,是谁!

  俗话说,人是婆娘狠,鬼是娃娃凶。要杀人的鬼不是娃娃,要保命的人却是个女人,一时之间,姚欢就像怕水的猫抓着救命木板般,纵然指甲抠出了血,也死死抓着井沿。

  就在人鬼双方僵持的一刻,一旁墙头上蓦地传来男子的厉声高喊:“恪儿,住手!想想你娘!”

  随着这一声,姚欢感到背上的鬼爪子再次一松,她抓住机会双膝跪地,终于让重心落在井边的地上。她觉得双腿直发软,又抖得厉害,控制不住地哇哇大哭起来。

  墙上的男子蹲下身子,瞅准依墙而种的一棵树,笨拙地跳过去,抱住树干,稳了稳身体,跌跌撞撞地爬了下来。

  一俟双脚挨了地,男子便怒冲冲地奔到那突然之间有些呆愣的“鬼”跟前,嗵地一拳头招呼在他肩膀上,压着嗓子喝道:“小畜生,光天化日就发疯,你连鬼都不如,鬼还有二两脑子!”

  “欢儿,欢儿!你应姨母一声!”厕门那边传来沈馥之的哭腔。

  赶来救人的男子听闻,忙大声回道:“娘子人无恙。”

  又更提高了音量,冲着厕间另一头喊:“我是四郎,我是曾纬,来人,快开门!”

  言罢,他跨到蜷在井边的姚欢跟前,和缓了嗓音道:“莫怕莫怕,无事了,我曾家不是地府。”

  姚欢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勉力仰起头,看到一个剑眉星目、靛色襕袍的男子,虽衣着普通,面上的煦色韶光淡淡漾开,却像个冲和脱俗的谪仙。

  另一边,“鬼”也缩在了地上,黑发白袍窝在一起,像一团石灰粉混着烂泥。

  那“鬼”突然间也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小叔叔,是她,是这个女子,她把我的弈心害死了。”

  

第二十章 锦宅里的污糟事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643 2020.07.30 07:55

  曾府东院,偏阁里,当朝枢相曾布的长子,今岁刚过不惑之年的曾缇,铁青着脸,盯着座下的人们。

  荣嫲嫲和两个小丫鬟趴在地上。

  曾缇妾氏芸娘所生的儿子曾恪,则由曾缇的弟弟曾纬扶着,靠在罗汉床的炕案上。

  两个小丫鬟里,曾缇认得其中一个,是儿子曾恪的贴身侍女绣菊,另一个瞧来面生。他刚想问那丫鬟的名字,眼锋一扫,看到曾恪像个断了线的偶人一般,软塌塌倚在小叔叔曾纬的肩上。

  曾缇感到,蓦然间有一股怪异的邪火从心底窜上,比刚才听闻儿子与那姚家大娘子险些出事时的惊怒,还要炽烈。

  所以儿子对叔叔,竟比对自己的亲爹还亲吗?

  天地良心,曾缇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人子、人夫、人父的极致。父亲、嫡妻王氏、妾氏芸娘、儿女们,他谁都没有亏欠。

  有个曾布那样的父亲,他曾缇作为长子,从年轻时,一举一动就被文官圈子盯着,进士及第、逐渐步入官场后,更是常被举朝上下拿来和王安石、章惇、蔡京们的子侄辈比较。

  这样的儿郎,没有自主选择妻子的权利。

  曾缇当婚之年,父亲曾布作主,和王安石族中一位金闺联了姻。曾缇与夫人寡淡无味的婚姻持续三年后,才纳了一个叫芸娘的妾,也是唯一一位妾氏。

  芸娘论姿容,其实未必比来自王家的嫡夫人强上许多,但她让曾缇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结束白日的公务后,不会一想到要回曾府就厌烦。

  芸娘是台院一个老书吏的女儿,一日大雨来给父亲送伞,在台院门口撞上了曾缇,就这般锁定了自己一生的姻缘。

  芸娘恬静温和,问她什么都说好,使唤她什么、她都做得不出差错。到得帐里春宵时,却像换了个人,又俏又辣,惹得曾缇不知道怎么疼她。

  碍于父亲的面子,曾缇也不至于完全冷落了嫡室,但当芸娘首先为他生下儿子时,他的喜悦溢于言表。和父亲曾布不同,曾缇偷偷地研习张载与二程(程颐、程颢)的理学。私下里,他甚至悄悄对初为人母的芸娘道,长子曾恪由芸娘所生,在他曾缇看来,就是男欢女爱真正的“理”。

  如今回首往事,曾缇觉得大约是自己太放肆地去欢庆压抑中的片刻欢愉,太嚣张地去定义苦旅中的一次幸运,老天便决定惩罚他、敲打他一下,让恪儿长成了他与芸娘无法接受的模样。

  恪儿喜欢男子。

  还是曾缇的嫡妻王氏发现、告诉曾缇与芸娘的。

  这龙阳之好,绝不是学了京城其他公子哥儿般流连“蜂窠”(宋朝男性性工作者云集的地方),也不是与清俊小厮逢场作戏,而是认认真真与一个叫弈心的同龄儿郎,如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寻了一处别宅赁着,时常幽会。

  曾缇与芸娘又气又怕,气的是为何会有此逆子,怕的是很快就会被父亲曾布知道。

  倒是嫡妻王氏出了个点子,左右那弈心原是杂剧班的伶人,没根没基,寻个事端将他充军算数,另定个出身尚可、样貌出众但无娘家撑腰的闺秀,快些娶进门,没准恪儿又会回到男女正道上来。

  曾夫人王氏还提议,先去一家之长曾布处告罪,一方面避免其他人去嚼舌,另一方面,也能请曾布给个示下,对外头统一口径,为何堂堂曾府,长孙却与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联姻。

  曾缇原以为,事到如今,最难渡过的是老父亲曾布那一关。未料到,曾布听闻,不过是片刻震惊后,便肃然沉吟,向儿子明确两点,一是将曾恪关在家中数月,二是对外放出消息,道是曾恪体弱,连今春的科考都无法参应。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一件不令曾缇沮丧气闷。

  先是那个伶人弈心,虽然坐事入了开封府大牢,又刺配西行,却据说在半路落水淹死了,也不知府里哪个下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教软禁中的曾恪知晓,曾恪发了疯一般大闹东院,夜半凄嚎。接着又是亲迎姚家女儿之日,新娘子竟然当街寻短见,还被父亲政敌章惇的亲信章捷掺和进来。

  总算姚欢那个姨母虽是个厉害角色,却不但不抗拒曾家抛来的和解方案、还有求于曾家行个人情,这场风波眼看就以演个家戏平静收场,未想到今日曾恪却差点儿杀了姚欢——真还不如那日汴河边她自己撞死了呢。

  但曾缇最别扭窝火的是,闯了这般大祸的儿子,方才一见他这个焦头烂额的老父亲,眼中没有惶恐、愧疚、厌恶或者得意,而是一副彻彻底底的冷漠样儿。只有当小叔叔曾纬与他对话时,他才会有所回应,让他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曾缇底下,有弟妹四人,大妹已嫁京中官宦,二弟、三弟两家均外放州路为官,独独还有个小弟弟曾纬,因是父亲曾布当年在外为官多年后、回到京中与母亲魏氏团聚时所生,今年才二十出头,只比侄儿曾恪大了两三岁,故而从小一起结伴读书。芸娘生了曾恪后,连生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曾夫人倒还有生养,只不过是个姐儿。于是,曾纬和曾恪虽是叔侄,情同兄弟。

  曾缇甚至怀疑,曾纬可能比王氏更早知晓恪儿的龌龊事。

  “芸娘可曾说过何时回来?”

  曾缇终于开腔,第一句话是问的曾恪的贴身侍女绣菊。

  “恪哥儿吐了好几天,昨日吃到第四副汤剂才好些。今日芸娘子一早就去了天清寺上香为哥儿祈福。”绣菊战战兢兢回道。

  曾缇冷哼一声:“芸娘一离开,就出祸事。”

  儿子这几日病了,曾缇原是知道的,既然吃药见好,他也没太挂怀,毕竟沈馥之和姚欢上门,曾恪和芸娘就算活蹦乱跳地在宅子里头坐着,也不可能出来相见,曾氏夫妇与沈姚娘俩走个过场,席面上定个君子之交罢了。

  绣菊一听男主人的话,慌慌辩解道:“哥儿晌午原有一顿汤药,芸娘子叮嘱过要奴亲去厨间盯着熬。望兰又跟着芸娘子去天清寺了,所以哥儿房里确是断了人。当时奴见哥儿睡得香,便去熬药,不曾想哥儿竟跑了出来……”

  曾缇叹口气,酝酿好一阵,尽量显出心平气和的模样,向儿子曾恪道:“恪儿,你睡得好好的,如何起身了?”

  曾恪浑然没听见一般,眼神呆滞,继而闭上双目,昏昏欲睡。

  曾缇顷刻间又气怒交迸,刚要发作,曾纬作了个手势,小心地将曾恪扶靠在炕几上后,起身来到长兄跟前,轻声道:“大郎莫怒,方才我拦下恪儿后,便问过他,他说是弈心来了,告诉他,若不是姚家那女子要进门,弈心就不会死。今日姚家女子嫁进来,恪儿去杀了她,弈心就能回来。”

  “甚么神鬼胡语!”曾缇低喝道。

  地上的荣嫲嫲,此刻也抬起头禀道:“四郎说的,俺也听到了。俺也想问几句,奈何那沈姨母就如红了眼的兔子般,揪着俺,硬说俺要害死她外甥女。俺,俺今日才头一回见她娘俩。俺在东院再久,也不过是给大郎和大娘子当差的下人,怎会没情没由的,去要大郎和大娘子已经点头认了义女的姚氏的命呐……”

  “那跟着你迎客的这婢子,为何出事的时候,将门从里锁了?”曾纬打断荣嫲嫲,喝问道。

  不是正牌大老板,荣嫲嫲对曾纬便少了三分卑微,坦坦荡荡地并不躲避曾纬的眼神:“这小丫儿,她说她以为真的是鬼,吓得锁了门。”

  曾纬厉声道:“昏胀,恪哥儿她都识不得?”

  他话音刚落,地上那小丫鬟哼哼唧唧地哭起来:“奴是老夫人院中的,槐月末才来府里,奴真的,真的从没见过恪哥儿。”

  “母亲院里的?”

  曾缇和曾纬皆是一愣。

  

第二十一章 她在大宋比李清照更有名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55 2020.07.31 07:35

  沈馥之的怒容里掺了三分疲惫。

  她默默地盯着曾府唤来的郎中给姚欢包扎手指。

  沈馥之觉得,通身充满了挫败感。自己虽说原是体面人家的闺秀,但命途有变后,整日在汴河之畔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自诩不是随随便便哪个神仙妖怪就能欺负到头上的。

  不想今日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外甥女险些又去阎王殿报道了。

  令她如骨鲠在喉的是,若说当初姚欢被她继母火速嫁出去之事,自己的问题在于不够果断彪悍,应当早些雇几个城中游民力夫去姚宅把欢儿抢过来,那么今日的险境,她实在无法去预料和及早应对呐。

  骄傲的人就是这般,平生最恨遇到自己把控不了的事态。

  沈馥之隔着厕间的门,听到姚欢命悬一线的惨呼,却怎么都踢不开门时,那种绝望,仿佛刺椎,狠狠地扎进她的胸口。

  当门终于被荣嫲嫲哆哆嗦嗦拿了钥匙打开后,她第一眼看到姚欢还能出现在自己眼前,还能爬过来在她脚下哀哭的时候,她沈馥之一把年纪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嗓门,“啊啊”地就嚎起来。

  嚎得片刻又哪里够出气,便要扑上去抓挠曾家那不知哪里冒出来、装神扮鬼要害人的小畜生。

  荣嫲嫲一见不好,也大呼小叫地加入进来,试图扯开沈馥之。

  “她姨母,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俺们曾府的宝贝疙瘩哇……”

  沈馥之一时够不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曾恪,便揪了荣嫲嫲昂贵的高级定制成衣领子,怒骂道:“老货,你们摆的什么鸿门宴,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俺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说着作势又要去扇荣嫲嫲的面孔。

  纷乱间,还是姚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住了姨母的袍袖急劝“姨母,姨母,先且问清缘由”……

  再后来,呼啦啦涌来不少人,除了家仆外,曾缇夫妇也后脚赶来,曾缇骂那头,曾夫人哄这头,曾家好歹将两位女客与闯祸坯子分开,引领到曾夫人房中安置着,又急仓仓地去请郎中来瞧姚欢。

  姚欢并无大伤,不过是手指教井沿磋得渗血而已。一旦性命无虞,她便恢复了成年人的理智,迅捷而简短地向姨母诉说这桩飞来横祸的某些细节,既包括害人的情形,也没遗漏下救人的场面。

  “那赶来救命的,是枢相的小郎君,乃外子的幺弟,”曾夫人王氏在一旁陪坐着,听到此处,适时接上了话,“叫纬哥儿,住在西院,今日也是巧,未进书斋,想是去陪母亲午膳的路上,听到动静……”

  沈馥之闻言,并未转过身去,甚至“唔”都不“唔”一声,当曾夫人浑然不存在似的。

  曾夫人正尴尬之际,突然看到门外两名丫鬟并一个小厮,拥着一位锦衣老妇款款而来,忙起身,毕恭毕敬里透着几分慌张道:“母亲……怎地劳动母亲过来。”

  但见来人,微染霜意的发髻上,一支攒金白玉簪子,周围疏疏落落点缀了几颗珍珠作蕊的玛瑙花。身着绣有双胜纹的紫锦对襟罗襦,袖端细长,下摆侧缝开气,服服帖帖地罩在一条朱磦色的百褶裙外。

  这身打扮的主人,虽然从额间眼尾到颧骨处,都布着明显的皱纹,双颊也松弛下来,但柳黛入鬓,眼眸清亮,双唇轮廓优雅,可以想见当年定是个倾城美人。

  曾夫人王氏不到四十,又是仕宦人家的二代嫡妻,五官样貌和举手投足,都已是京城女子中的上乘,但与这年界花甲的贵妇比起来,王氏便落了下风去。

  姚欢望着老妇人,陡然间明白过来。曾夫人王氏称呼她“母亲”,那么此人就是曾夫人的婆婆,曾布的嫡妻。

  魏玩魏夫人!

  京城巨咖!

  魏玩出身襄阳世族魏氏,弟弟魏泰是北宋著名的诗论家和小说家,她自己更是因尤擅词工,而被后来的南宋理学大师朱熹赞为“本朝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李易安(即李清照)二人而已”。

  是的,即使在同时代男性的视角下,魏玩也不像她的儿媳那样被称为“曾夫人”,而是仍以“魏夫人”这尊带有女性个人主义色彩的名号面对世人。

  魏夫人在当下的词坛,至少能以一己之力与男性文人群体中的婉约派分庭抗礼,更无女性词人能与她相提并论。因为,在如今这个大宋绍圣二年(1095年),后世真假文艺青年纷纷献上膝盖的一代词神李清照,才十一岁,刚刚随着被贬又起复的父亲回到开封城,离写下那句流芳百世的“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起码还有四五年呢……

  姚欢觉得自己果然只有一半灵魂穿了过来,与曾家瓜葛了这么久,竟然才反应过来,曾布固然算个青史留名的人物,他可还有个名字同样如雷贯耳的老婆呐。

  还是怪自己不是宋词粉,在这个领域里,反射弧有点长……

  再看姨母沈馥之,她虽也自称除了写美食的词,余皆不喜,但身为开封城如假包换的土著,又怎会识不得曾枢相嫡妻的身份。

  “民妇沈氏,见过魏夫人。”沈馥之从榻沿起身,向魏玩行个福礼。

  姚欢见了,赶紧也要下床,魏玩一边冲沈馥之颔首致意,一边向姚欢温言道:“孩子,你莫动,好生让郎中瞧着。”

  说罢瞥见儿媳王氏僵立一旁,淡然里带了一星儿讥诮之意道:“玉芝也坐,祸又不是你这一房闯的,你何必这副替人受过的委屈样儿。”

  曾夫人讪讪释负,道声“谢母亲”,在婆婆魏玩的下首坐了。

  魏玩觑了她一眼,转向沈馥之,轻轻叹口气道:“大郎娘子谢我作甚,该谢她小叔子才是。今日若不是纬哥儿,她夫妇二人,便是再算上老身,又怎生赔给姨母你那样一个才貌双全又好心肠的孩子呐……”

  这话一说,沈馥之一肚子怨气到底泄去三四分。

  京城名媛界的杠把子,在言语上率领长子长媳,将姿态放得这般低。欢儿委屈是委屈,但毕竟身无大碍,出手救人的也是曾家小叔,想来今日祸事确实并非曾府主事的成员所设。现下,老夫人又亲自过来赔不是,她沈馥之若还摆个臭脸不领情,确也说不过去了。

  沈馥之于是眉眼松泛了些,缓声缓语道:“魏夫人,府上这小郎君,所患何疾?怎地发作起来这般可怖?”

  

第二十二章 做得比说得还好听的魏夫人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251 2020.08.01 07:53

  魏夫人听沈馥之叩问,知道对方的敌意与怒火熄了不少,遂如撒佐料般,又在语气中掺了无奈。

  “唉,恪哥儿好歹也是吾等耕读世家的子弟,岂会向来疯痴。他幼时体弱,马球蹴鞠之类习不得,先生教文章之外,老身便带着他读读诗词。那孩子爱读柳七(柳永)的词,想来因了这嗜好,一副男儿性子慢慢生出女儿家的柔肠来。或又自怜身弱病多,心思未免阴晴不定些。加之原本已定了姚娘子恁好的姻缘,忽地又成镜花水月,诸般因由,一时钻进牛犄角入了魔怔,险些闯下大祸……”

  姚欢听了,心道,你说得弯弯绕绕、婉转斯文,倘使改几个字合了韵,再弄几个换行,几乎都可以写成一首新词了,这张冠李戴的法子使得可真文艺腔。

  那曾恪要掐死我时,明明嘶叫着说我害了他的什么人,哪里是怨恨我不与他拜堂入洞房?

  但她方才脱险后,便未将此细思极恐的一节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只盼着快些和姨母从曾府脱身,安妥地回到自己家中,再与姨母沈馥之慢慢道来,故而此刻,更不会翻出来戳破魏夫人的说辞。

  沈馥之,自然也将信将疑。

  不过她和姚欢想得一样,莫在这邪气森森的曾府里再生事端,什么“有个疑点不知俺当讲不当讲”之类的话,就咽回肚子里不要讲了。

  “魏夫人这般说来,俺和欢姐儿明白了。哥儿和姐儿今世的缘分不够,不可强求,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魏夫人听沈馥之说得确是心平气和,点点头道:“姨母是软心肠的明理人,老身多谢姨母体谅则个。对了,听大郎说起,姨母有意照拂苏学士家的二郎君?”

  沈馥之道:“俺一个做饭铺买卖的商肆中人,哪敢妄称‘照拂’二字,不过是因为族中沈公西去之前,仍牵挂与苏学士家的君子之谊,俺一个得过沈公大恩惠的族里子侄辈,自然要尽些绵薄之力,以告慰沈公在天之灵。此事有劳枢相了。”

  魏夫人笑道:“姨母哪里话,你大概有所不知,枢相早年本也与苏学士有过几分交游之情,毕竟都是嘉祐二年的同榜进士。姨母放心,苏家二郎苏迨留京的事,枢相记下了,也必会好好花心思转圜。”

  “嘉祐二年”!

  姚欢一听这个年份,一颗前世野蛮生长的热爱唐宋历史的心,立时跳得激越起来。

  任哪个宋史迷,听到这个年份,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吧!

  后世公认的一代明君宋仁宗,当政期间广开言路、善待文士。在如此求贤若渴的气氛下,宋代的文化繁荣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时期,一个标志性的例子就是“嘉祐二年科考龙虎榜”。

  那年科举取士的主考官是文坛盟主欧阳修,在他的主持下,这一年取进士三百八十八人,为历年之最。登榜进士中有许多人在官修正史上留有个人单独的“传”,随便说几个名字就是那个时代的顶级流量:苏轼,苏辙,曾巩,曾布,程颢,张载,杨汲,章惇,吕惠卿,王韶……

  只是后来,这些同年们,各自走上了支持王安石变法和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不同道路,从此陷入党同伐异、无休无止的交缠争斗中。

  姚欢不由感慨,嘉祐二年,距今不过三十余年,大宋王朝却已经渐渐背离开明的政治气氛,朝堂上下,从群星闪耀,异化为两党争斗,最终酿成国家、个人乃至整个时代的悲剧。

  都怪王安石变法吗?好像也不是。但就像一个企业里一样,龌龊的、只有小人才能生存下来的派系斗争,必然会带来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

  当历史的车轮再往前行径十余年后,开封城就将是一窝又一窝奸臣的天下了,“汴京六贼”将涂脂抹粉地登临大宋权力核心的舞台,开始自己误国误民的表演。

  “把菜馔端来,沈姨母和姚娘子受了这大惊吓,怎能还不进些汤水。”

  魏夫人的话,终于将姚欢从怅惘的思索中拉回现实。

  大难之后有口福的现实!

  魏夫人带来的两个贴身婢子,袅袅婷婷地移步门边,接了门口小厮们手中的食案,小心翼翼地端到榻边早已放置好的案几上。

  为姚欢包扎手指伤口的郎中此时已完成了领导们交办的任务,拎起药箱知趣地退下。

  姚欢的眼锋不动声色地扫向案几上。

  这一看,就不想把眼珠子再转开啦。

  但见两张食案里,青、红、白、黄、紫,五色流淌,仿如一场小范围视觉盛宴。

  青色的,是几个扒开一半的新鲜莲蓬,里头露出羊脂美玉般的馅料,玉色中又微微透出浅粉色,看着像河鱼与河虾混在一起打成的茸。

  红的是芋头焖马鞍桥,“马鞍桥”就是鳝鱼段。如今正是黄鳝肥美的季节,又逢端午,民间有吃“五黄”的习俗,五黄,即黄鳝、黄鱼、黄瓜、咸蛋黄和雄黄酒。

  白的是酒煮玉蕈,厚实的儿掌大小的白色荷盖状野生菌类,放了新嫩的莴苣条,撒了枸杞,淋上女儿红小火慢炖到软糯收汁。

  黄的是油炸鲜笋,今季最后一茬鲜笋,切成薄片,稍稍裹些拌了佐料的面粉,在油锅中炸了,金灿灿黄澄澄的,时人又称为“煿金”。

  紫的……紫的看上去竟像是一钵紫米蒸饭。

  姚欢嘀咕,原来北宋的中原地区就有紫米了。

  婢子又捧来一盆汤羹,乃蒌蒿虾皮白萝卜丝羹。

  只听魏夫人道:“枢相治家,崇尚简素,今日有幸能得姚娘子做大郎夫妇的义女,家宴却也不过是些寻常吃食,姨母见笑了。”

  “不过这天青晚霞莲包里的鱼虾茸,是老身亲自打的,与外头酒肆中加了芡实粉的,口感不同,姨母喂姚娘子尝尝?”

  “唔,这马鞍桥,正当季节,俗语讲,小暑黄鳝赛人参,不可错过。”

  “对了,这蕈子和紫米呢,乃是大理国银生城一个商人特意雇了快马送到京城。那商人当年在京中,被税监刁难,机缘巧合遇上枢相,枢相为他去开封府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这些年每逢春夏,便为吾家送些云南土产来。”

  魏夫人侃侃而谈,就像《舌尖上的曾府家宴》的旁白。听得出来,她对这一道道菜,确是如数家珍,喜爱之极,若不是自高身份及时刹车,说叨的细微详尽之处,只怕更多。

  沈馥之和姚欢方才还心照不宣地觉得,魏夫人固然来致歉的姿态是到位的,言语间的闪烁欺瞒之处,仍叫人惶惶然欲敬而远之。

  但此刻,她说起美食来,好像换了个人,带着一股赤子之心的真挚欢悦。

  

第二十三章 都是深宅怨妇(今天上青云榜,晚上加更)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800 2020.08.02 07:43

  (今天上青云榜和网页版左封推,感谢大家支持,继续努力。今日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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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夫人是曾府地位最高的女眷。

  她掌控着节奏,与儿媳王氏以及沈、姚娘儿俩,不算太别扭地用完午膳,方唤了贴身婢子过来,吩咐几句,令她去办事。

  她又接过另一个婢女递来的帕子揩了手,向沈馥之道:“今日大郎夫妇认义女,按着规矩,本是要两家族中耆老来做个见证,但吾两家在开封城中,这规矩只得融通融通。大郎经了曾枢相应允,请到故王太师的爱婿,李校书格非,为两家做个见证。”

  啥?

  姚欢一惊。

  我又打卡到一个名人了?

  李格非,不就是李清照她爹?王太师的爱婿,校书郎——那就没错了,王太师应是指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名臣王拱辰,校书郎则是李格非被贬又回京后领到的职务。

  对上了,和历史完全对上了。

  沈括去世,苏轼已远放惠州,苏家二儿子苏迨还留在京城,蔡京刚做尚书,曾布和章惇内斗公开化,李格非因为得罪章惇被贬、今年又回到开封……

  姚欢犹如哼了一遍黄舒骏的《改变1995》般,捋了一番穿越以来获得的各种信息,再次确认,自己就是来到了绍圣二年,即公元1095年。

  姨母沈馥之听到“李格非”这个名字,面上则浮现出欣然之色。

  众所周知,文坛有“苏门”四学士,即苏轼对外认可并宣传的四大弟子,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和张耒。后来,元祐年间,又有“苏门后四学士”继承苏轼的文学理论与诗词创作,其中,李格非位列“后四学士”之首。

  沈馥之厌恶新党,同情苏家,自然对苏轼的门人、并且归属于旧党的李格非抱有好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朋友的朋友大概率也是朋友,故而,沈馥之对于曾府的火气和戒备,因了“李格非”的出现,又散去几分。

  她甚至觉得,这曾家也够倒霉的,长房无嫡子,长房庶子又是个身子脑瓜都出了问题的。虽说两次都因那曾恪之故,姚欢险些丢掉性命,但事后细忖,或许今日这一劫,也如欢儿被逼嫁一样,是教府里府外的小人给算计了的。大面儿上,曾枢相,以及他的长子曾缇、幼子曾纬,从执政到做人,似乎挑不出毛病来。

  姚欢瞄了瞄姨母,咂摸着她的心思。

  每个人识人断事,往往都有局限性。对方某一点投对了她的路子,她便容易主动地去放大对方的优点、忽略对方人性的复杂之处。

  虽然后来在徽宗年间,因了蔡京的阴招,曾布被朝廷頒了个元祐党籍,但曾布怎么可能真的属于元祐党人呢,谁不知道他当年可是王安石麾下的得力干将。

  这老狐狸,确实就能立起这样一个人设,即,他与旧党中以君子形象出现的文人士大夫,好像关系都还可以。如此一来,不朋不党的好印象,恐怕深深烙在小皇帝赵煦心里头了。

  不过,姚欢默默地品评完姨母的态度转变,其实也并无太多好为人师的得意。

  自己一个穿越者,囫囵吞枣地知晓一些名家的大概人生走向,又如何呢?方才还不是差点丢了小命?

  更教她从当初知道曾缇起、到今日听说曾纬止,感到懵懵然的是,这两位在历史上的轨迹,她一个半吊子历史爱好者,不晓得呀!

  曾布这俩儿子干啥了?大概没干啥吧,不然怎地史书不记?好像就只有一个三子曾纡有点儿记载,他在哪儿?外放做官了?

  屋内诸人吃了一碗茶的工夫,魏夫人的婢女回来了,捧上两页地契似的浅黄纸笺,毕恭毕敬道:“李校书已由大郎陪着在观看枢相的拓片,这是签好的契书。”

  曾纬的嫡妻王氏闻言,忙站起来,侯在婆母身边。

  魏夫人将纸笺给她也瞧了瞧,语气仍带着浅浅一丝儿责备之意道:“今日若不是你这个东院尚书未管好自己的院子,吾家怎会在沈姨母和李校书面前都失了大礼,此刻宾主原该在花厅中欢饮。”

  曾夫人王氏喏喏应了,一旁早有她房里眼色机灵的婢子,向沈馥之递上水调朱砂的瓷盒。

  沈馥之明白,这本是认义女的仪式上该由李格非主持签署的契书。熟料今日曾府出了大风波,眼下外甥女带了伤,仪式自然免了,但李格非还是签了见证人该签的字。

  她不好多摆架子,伸出食指,蘸了朱砂,在魏夫人交予的纸笺上“曾缇”指印的旁边,摁了自己的指印。

  魏夫人双眼一眯,慈声婉气道:“真好,老身多了一个这般可意的孙女儿。”

  彼此说叨间,已到了未时中,沈馥之与姚欢向魏夫人告辞。宾主到了大门口,却见除了曾家的马车外,四郎曾纬亦骑了一匹雪青马,等在车旁。

  “纬哥儿是个稳重的孩子,他送你们安妥到家,老身才放心。”魏夫人笑盈盈道,一双眼睛看着自己那端坐于高头骏马上的小儿子,眸子里写满老母亲特有的骄傲。

  姚欢其实早就想开弹幕了。

  虽然宋代的人们唤家中男孩时,都会加个“哥儿”,但在她这个来自2020年的穿越者听来,曾纬被这么称呼,实在让她一秒出戏。

  ——纬哥儿,字“辉瑞”吗?

  不过面前的翩翩佳公子,又令她自责脑洞太大。

  作孽作孽,自己这个现代女汉子,太污了。

  曾纬毕竟刚刚救过她的命。

  而此刻抬眼望他,晴日骄阳里,他的五官越发棱角分明、清朗俊秀,即使穿着那身文士所穿的襕衫常服,因了出众的面容与潇洒的身姿,竟如从云端翩然而下的画中仙郎一般。

  “欢儿,谢过曾家幺叔。”姨母沈馥之提醒外甥女见礼。

  听闻此言,姚欢才意识到,自己与谪仙公子,差了一辈。

  魏夫人见车马渐渐走远,方侧过身来,盯着儿媳王氏。

  王氏的目光与魏夫人的凌厉眼神稍一碰触,即刻落到地上。

  她也几十岁的人了,却是动也不敢动地僵立着,全然一副听候婆母发落的样子。

  良久,魏夫人才开口:“你们新买给我院里的那婢子,粗手粗脚的,也不通文墨,我本就使不惯。今日她又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赶紧发卖出去吧,我曾府留她不得。”

  王氏慌慌地点头应承。

  魏夫人又道:“从前,我是看你可怜,纵着你做些手脚,只当没看见。也是为我自己的名声,免得传出去,说我因为儿子的妾氏生了男丁,便苛待嫡室。可事到如今,我得提醒你睁大双眼看看,是你可怜,还是芸娘她娘儿俩可怜?”

  王氏瘪着嘴,眼中竟氤氲了一层泪水。

  魏夫人冷笑道:“怎么,还觉得自己委屈?真以为我年老昏聩,识不得你与那荣嫲嫲总使些苦肉计障眼法之类的把戏?恪儿好男风,又全然已无曾家子弟的精气神,我心底早就只当没这个孙儿,否则,玉芝,你莫忘了,那孩子不是你的骨肉,却是和我有血脉相连的!”

  王氏倏地一惊,抬起泪眼,可怜巴巴道:“什么都瞒不过母亲,那……倘若今日真出了人命,母亲可会替玉芝转圜?”

  魏夫人柳眉一蹙,讥讽之意更甚:“你果然是聪明面孔笨肚肠,难怪大郎一腔子热气儿都扑在芸娘那里。”

  又扶着婢子的手道:“今日替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救场,我倦得很,枢相下朝回来,我还得想想,怎生与他说起恪儿的逆行,莫气得他真让大郎将恪儿娘俩撵出府去。你仔细掂量掂量,若真走到那一步,大郎会给你好日子过?”

  魏夫人言罢,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王氏大半天来都在品尝扮猪吃虎的快意,此刻却觉得这快活劲儿不过如天上流云、案上琉璃,说散就散,说碎就碎,当真更叫人空虚。

  但她直勾勾盯着魏夫人款款行远的背影,又生发出新的恶狠狠的嘲弄:“我的日子,早就不好过了,可你名动京城的魏夫人,与枢相的日子,就真的如外头以为的那般琴瑟在御、一派静好了么?”

  继而,她想到自己的得力干将荣嫲嫲,关切之情骤起,匆匆就往东院去。

  在王氏看来,曾府唯一真正对她好的,就只有那心甘情愿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荣嫲嫲了。

  

第二十四章 宁为雨里燕,不做笼中雀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669 2020.08.02 14:04

  (上青云榜了,今日如约第二更)

  ———

  曾家的马车自北往南,到了汴河,又折向东,过了御街和大相国寺后,沈馥之瞧着街上熙熙攘攘越发热闹的景象,向姚欢道:“欢姐儿,目下已到申时,姨母想去一趟饭铺,看看今日生意如何。但曾家四郎送你一人回去,终究……”

  姚欢了然,干脆地答道:“姨母,我不过指头上破了皮,哪里就是大伤来。况且方才那魏夫人劝了那么多吃的,俺正想跟着姨母去铺子里瞧瞧,也好消消食。”

  沈馥之颔首,拂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伴着车驾按辔而行的曾纬,眼角余光瞥到沈家姨母的举动,即刻掣着缰绳、扭头问道:“姨母可有什么要吩咐车夫?”

  “这曾四郎真是个谦谦君子,论来与俺是同一辈人,不过岁数小些而已,不想行事作派这般稳重得体。”

  沈馥之心里默赞,和声细语地开口道:“曾四叔,吾二人就在前头春明坊门口下车吧,俺和欢姐儿,还要去饭铺。”

  曾纬“哦”了一声,纵马快走几步,与赶车的家丁交待了,又回身来到车厢边,语气闲闲地拉着家常:“姨母的铺子,做的何种美味?”

  沈馥之面有得色:“炙猪肠,卤猪心,腰子汤饼,芥辣芫荽拌小肚,菘菜丝儿猪脑羹,样样价廉又物美。不是与四叔吹牛,东水门这方圆五六里的脚店饭铺小酒肆,论做猪下水的本事,都及不得我沈二娘七八分。”

  曾纬眸中笑意一掠而过。

  他觉得这位沈姨母当真算个一是一、二是二的耿直性子,午间因了甥女遇险,如母豹子般凶悍,此刻言语往来,又露出商肆中人常见的豪爽夸口的作派。不过,前后两种姿态,都不讨嫌,是个不矫作的性情中人。

  曾纬的目光又悄悄移动,转向沈馥之身边的姚欢。

  这位姚家独女的名字,半月前就令曾府上下震动不已。

  曾纬记得,那日,自己特意早起,去国子监交了先生布置的功课,匆匆赶回府中,准备吃侄儿曾恪的喜酒。结果,还没来得及去换身衣裳,面色仓惶的家仆就来报,新娘子当街自尽,虽没死成,但此事却教西路军老将章捷掺和了进来。

  刹那间,阖府上下乱作一团。看到急怒攻心的大哥曾缇和惺惺作态的大嫂王氏,紧接着又见父亲曾布和母亲魏夫人冷着脸从后屋走到前厅来过问,曾纬不知为何,心里头竟升腾起阵阵快意。

  侄儿曾恪自小与他这个小叔叔一道玩耍,曾恪养了男伶的事,曾纬从一开始就晓得。

  他锁住了自己的嘴是出自衷心,因为侄儿在情事上,比他这一辈大胆、热忱、不顾一切。他甚至从曾恪的所作所为获得了鼓励,敢于对父亲曾布试图许给他的一段利益婚姻说不,理由是自己先考中进士,再由父亲在同僚家的女郎君中选择儿媳,会更为妥当。

  曾纬在幼年时看过母亲魏夫人独自坐在院中的梨树下垂泪,在少年时偶然听到大嫂王氏歇斯底里地对荣嫲嫲哭诉所受的精神折磨,又在弱冠之年亲历了侄儿曾恪彻底而炽热的叛逆,最终,他见识到了一股外来的陌生力量,如突临的骤雨般,击穿了这个家族的权威,使曾府一桩虚伪的喜事,成为全城一件实在的笑柄。

  于是,曾纬对那位主导这股力量的姚娘子充满好奇。今日去母亲魏夫人院中请安后,他不知怎地就走到大哥东院的墙下,方能阴差阳错地救了姚欢一命。

  及至看到姚娘子本尊,曾纬却无法将她与一个决绝硬朗的形象联系起来,第一眼看到她瑟缩在井沿边的模样,还有些狼狈,仿佛一只被虐待过的小猧子。

  可是她甫一脱险,又在劝架上表现出的冷静,也教曾纬瞧在眼里,记于心中。

  车夫“吁”地一声呵斥,将曾纬从神思漫游中拉了回来。

  春明坊赫然眼前,沈、姚二人下了马车,与曾纬告辞。

  曾纬蓦地想起一事,转念又觉得拿出来细问姚欢,实在不妥,还是自己慢慢探查吧。

  此际刚交了申时,内城宋门这一段的汴河两岸,热闹劲儿又与上半日有所不同。

  晌午前后,这里的喧哗扰攘中总是透着一种关乎公务的紧张与混乱。

  巡街武卒们装腔作势地抖起威风,挑拣那些不过是不幸路过的游民乞丐呵斥几句,詈骂几声,好向开封市民显示,自己并没有白吃一份皇粮。

  税监里的大小吏员,抱着簿子,在监房到河边的路上往返,紧迫得仿佛大雨将至前急于搬家的蚂蚁。

  又有另一些也不知道归哪个司管的军士,毫无章法地指挥纤夫们拖拉漕船,或者焦头烂额地清点、交接物资。

  在这样的气氛中,无论岸上的民众,还是河里的客船,都有些小心翼翼,以免突然触到了公家人儿们某一处怒点。

  然而,到了申初,情形就完全变了。

  吃皇粮的大小人物们在太平盛世里的例行公事,已经行至尾声,该是踩着点儿下班的时候了。一个王朝的首都的行政功能,就渐渐淡了去,而逐步被另一种休闲娱乐的嘉年华意味所笼罩。

  无论官、吏、民、奴,人们好像都遵循着这个世界点化给他们的规则,主动地舍弃了身上与心上的铠甲,轻轻松松地投入到物质享受中去。

  伎巧则惊人耳目,繁华则长人精神。

  这种休闲娱乐模式开启后,首当其冲的活动就是——吃!

  沈馥之领着外甥女,穿过密布着茶坊酒肆、并间杂着几处柳陌花衢的春明坊。

  来到汴河边,眼前更是豁然开朗,争奇斗艳般拿出自家招牌菜招徕客官的食肆饭铺不说,另有挑着担儿的小贩,灵活地穿梭于人群间,叫卖炊饼饽托、蜜饯果子、叉在签子上的各色肉脯等。

  姚欢早间不过在马车上凑合着一赏汴梁街景,现下身临其境融入其中,感受自然越发生动鲜明。

  她忍不住赞叹:“便是卖个小饼馃子的,都穿得这样齐整呀。”

  沈馥之道:“欢儿怎么好像头次来汴京的外乡人。开封城是何等地界,在此地做买卖的,不论大店小铺,也不论坐贾还是行商,你若要别个掏钱捧你的场,自是不但做出的东西要对得起价,言谈举止也当清爽体面。不说那卖蜜饯馃子的货郎,就说你姨母我,小小一间饭铺,比不上这楼那楼的,但姨母每日里也穿得山清水秀地捯饬那些猪下水,就算阿四出门送餐,我亦不许他的身上脚上,还有他那竹箧里,有半块污渍。”

  姚欢闻言,莫名动容,挎上沈馥之的胳膊,真心实意道:“姨母,往后,欢儿便来你饭铺中帮忙,时日一久能独当一面了,你也可常在家歇歇,不至如此操劳辛苦。”

  沈馥之闻言,忽而驻足,若有深意地抿嘴一笑,又抬眼望着前头更为商肆林立、店铺扎堆的东水门方向。

  片刻默然,她开口道:“身子苦,心却不苦。欢儿,咱们今日走了一趟曾府,你看那外人瞧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朱紫人家,内里多少藏污纳垢、寡情寡义。魏夫人也好,曾夫人王氏也罢,再算上那荣嫲嫲吧,彼等天天锦衣玉食,可是关在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就真的云淡风轻鸟语花香?只怕也是拿凉薄与愁闷,和了苦水往肚里吞罢了。倒不如你姨母我,孤零零一个妇道人家,撑下一爿营生确实难中有难、累上加累,但俺再难再累,是在外头见天见地见世面,俺自己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姚欢听得呆了。

  这不是北宋的女权主义,又是什么?

  这位老天爷分配给自己的便宜姨母,孤而不傲,直而不愚,与同一时代的男性打起交道来坦荡大方,并不避讳不触及原则的交易,但她内心,对于“独立”二字,有着多么自觉的认知啊!

  

第二十五章 大排档是女性独立的经济基础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56 2020.08.03 07:47

  正如姚欢早先根据马车行驶方向和太阳的位置所推断,姨母沈馥之的饭铺,恰在内城东南角靠近东水门一带的汴河边。

  这一带脚店饭铺云集,粗略瞧来至少二三十个铺子。

  其间偶有三四间拥有二层雅座的体面酒楼,被称为“正店”。它们往往在楼体周遭围些低矮的篱笆,种上小花小草,甚至还竖个木牌钉几张粗纹纸,让往来客官发发兴致写写诗词,在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上,多少都与那些脚店饭铺身份的同行们,作好隔离。

  姨母的小饭铺,离高大上的酒楼挺远,离船坞码头却近,名字就叫“沈二嫂汤饼”,令姚欢一下子就联想到“阿娘水饺”、“小杨生煎”、“老干妈辣酱”等品牌。

  好名字,亲切接地气,又带着浓浓的上市潜力股色彩,定能大火。

  姚欢在心中乐呵呵地点赞。

  不过她马上发现,什么潜力股不潜力股的,姨母的铺子,看起来早就是这一带的白马绩优股了。

  为了敞亮通气,巴掌大的店铺只有背面有堵墙,挖个门洞通向估计是后厨的小区域,其他三面都是只有柱子没有墙,几幅巨大的布毡以粗壮的竹竿支起,白天遮荫挡雨,夜晚放下来就算把小铺子围成一个具有隐私感的帐篷了。然而,饶是如此局促狭小的饭铺排挡,却热闹得像姚欢记忆中的春运火车站售票处。

  瓦片顶下、屋子里头,五张木桌交错摆开,都坐满了客人。屋外三处毡棚下,也各搭了三四张木桌,也是座无虚席。

  这还不算,另有一些船工、力夫打扮的儿郎壮汉,寻不得位子,便干脆站着,左手托着满荷叶的猪下水,右手端着一大海碗猪血饽托片儿汤,左右开弓,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脚店饭铺有脚店饭铺的规矩,食客们并非悠哉游哉的文士们来办诗词大会,多是吃干抹净就知趣地抬屁股结账走人,因而翻桌率也不低。

  “欢姐儿你瞧,姨母怎能歇得下来,这大半天不来铺子,阿四都已经累成狗了。阿四,美团在后头忙着呐?”

  沈馥之向刚问一个客人收完钱、满脸疲惫的阿四问道。

  阿四见了主家,再累也挤出了殷勤的笑容,指着墙后道:“美团在烤腰子,她比俺更累哩。”

  沈馥之点点头,便拖着姚欢往后厨去找美团。

  姚欢毕竟是个年轻小娘子,又姿容姣好,穿行在饭桌间,免不得招徕不少热切的打量目光。

  沈馥之倒干脆,柳眉一拧,招呼道:“这是俺外甥女,姚大姐儿,秦凤军将校的家眷,她阿郎为了打西夏蛮子,已经殁在洪德城。她立誓守节,连曾枢相的长孙媳妇都不稀罕做去,你们将心思都摆正喽,一个个年轻力壮的,不说去从军报国,窝在这开封城里,好歹须做个体体面面的男儿,可是这番道理?”

  “对对对,沈二嫂说得在理。”

  “喔,原来就是那日河边触柱的节妇,失敬失敬!”

  “二嫂,俺不是在看姚大姐儿,俺是在看你呐,俺看你进了铺子,心就踏实了,就知道今日没白跑一趟,定能吃到这东水门头一号的炙猪肠子!”

  “这位老哥说得地道,阿四,再来份猪红羹,俺也慢慢喝着,等二嫂把腰花肠子烤出来。”

  这些汉子粗豪归粗豪,实则都是淳朴的底层百姓,众人七嘴八舌地,便引开了令姚欢尴尬的话题,并且以加单的方式,向沈、姚娘俩表示了同情与支持。

  而姚欢呢,其实心头并不太介意。她总还时常冒出一种看古装剧的体验,因而感觉贩夫走卒们看的是原本就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姚家大娘子”,而不是她这个后世穿来的不速之客。

  她在这方面出戏,却在另一件事上入了戏——算账。

  她从前做项目的时候,人称行走的记录仪和计算器,对各项物料没有看错的时候,对成本也没有估错的事故过。

  她方才在饭铺门口,就进入了扫描和心算模式。

  她发现姨母这铺子门口小木牌上的食物单价,不同品类的报价居然都一样。炙猪肠20文,烤腰子20文,猪红羹配炊饼20文,糯米猪肚20文,菘菜猪肝20文……

  依据后世的经验,猪下水不同部位,应该原材料价格不尽相同,比如猪肝猪腰子,应比猪肠猪血贵一些,姚欢迅速地瞄了食客们眼前的吃食品种,果然不同品种分量有差别,烤腰子就比炙猪肠看上去少一些。所以,或许因为生意太好人手又不够,姨母干脆将每道菜的价格调整成一样,类似后世的“9元寿司店”,这样算账不容易出错。

  姚欢记得,自己上辈子读史料时有个印象,在北宋承平时期,一贯,也就是一千文,相当于后世13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那么姨母这样一个大排档定位的小饭铺,一道菜或者一份主食汤羹卖26元,即使在后世的北上广地区,也不算地板价了,看来北宋灭亡前的二三十年里,开封城的物价水平着实挺高。

  食客们一般都会点两道菜,比如炙猪肠、猪红羹(配炊饼,就是没有馅儿的馒头),每人消费四十文。此刻连坐带站,场子里至少五十个食客那就是两贯左右一批,高峰饭点儿,三翻的翻台率,每天晌午、黄昏、夜市三个高峰饭点,加上非高峰时段的零星生意,姨母的铺子每日得有二十贯的营收。

  妈呀,姚欢粗粗一算简直难以置信,这么个汴河边的大排档,一个月营收相当于后世七八十万人民币。

  当然,物料成本、税赋、饭铺的赁钱,都是成本的大头。

  姚欢按照自己上辈子做过的餐饮行业调研经验,越是小规模的食店,毛利率越是高,可达70%以上,典型例子就是夫妻老婆店模式的小烧烤店。而现代社会里,餐饮业如果利润低于50%以下,一般老板就会关店算了,因为他的本钱还不如去干别的。

  好的,就算封建王朝商业税十分繁重,姨母的大排档,40%的毛利应该有吧,一个月利润至少二十五贯,再刨去给阿四和美团的人工2贯……

  怪不得姨母和姨父离婚后,能靠自己生存下来。月入二十几贯,还靠什么男人?根据《宋史》记载,万户以上的县令,月俸也就二十贯。

  姚欢顿时振奋无比。

  靠做餐饮业在这里发家致富,有戏!

  

第二十六章 中邪的客人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037 2020.08.04 07:15

  姨母沈馥之,还真是出得高门厅堂、入得街市厨房的妇人。

  她回到自己的小饭铺这一亩三分地头,精神气儿更见旺了一倍,将锦罗衫的袖子撸起来扎好,便开始烤腰子炙肠子。

  “宰相家的门槛不好迈,欢姐儿今日在曾府跌了一跤,美团,你去雇个驴车,先送欢姐儿回去,我与阿四做夜市。”

  姚欢却不服姨母的安排:“姨母,我不回去,左右往后都是要来帮衬的,今日就看看学学不成么?伤不着半根手指头。目下铺子里忙得如两军酣战,美团留下帮你呗。”

  言罢,不等姨母再作表示,姚欢已又从后厨钻了出去,穿花似地行至外头,向两位张望的男客福了福,语笑嫣然道:“两位里头请,可巧有桌案空出来。来京城,不能不尝尝俺店里的醋齑炙猪肠和糯米小肚。”

  男客听了一愣,其中一个好奇道:“你怎知吾二人是外州来京?”

  姚欢道:“俺与姨母赶来铺子里看顾买卖,擦肩而过时,听到二位商量明日去大相国寺。若是京城人,不说大相国寺,而是说‘相蓝’。”

  关于大相国寺的地道叫法,姚欢也是从美团处学来。那日姚欢佯作漫不经心地问起美团,若叫个驴车去大相国寺,所费几钿,美团诧异道:“欢姐儿,你可真是一撞撞成了外乡人,俺们开封城的人,何时会把相蓝这样称呼。”

  当时,姚欢短暂错愕后,明白过来,“伽蓝”是佛寺的代名词,难怪大相国寺被京城百姓简称为“相蓝”。

  此刻,听闻被识破身份的缘由,外州客也恍然大悟:“哦,如此。”

  不过,姚欢说得施然温和,毫无一星半点的倨傲,倒像是热情地教授诀窍的东道主。

  外州客便不觉尴尬,只感到有趣,遂爽快道:“焌,焌糟这般能说会道,便尝尝你家的招牌饭菜吧。”

  “焌糟”,是宋代对饭馆酒肆里女侍应的通称,那外州客说出这二字时有些心虚,一来因为相国寺的例子在前,他只怕京都对于女酒保还有更贴切的称呼,二来,更因为他仔细一打量,眼前这小娘子穿的竟是紫色绫罗。

  这外州游客恰好是个做绸缎买卖的商人,识得货,落座时不免和同伴轻声嘀咕:“娘来,到底是京城,一个焌糟竟也穿锦。”

  那同伴咂咂嘴,不过不是因为啧啧艳羡,而是闻得店堂里那一股暖烘烘香喷喷的炙肉味儿,舌尖就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

  他抬头,望向身边墙上一排写着菜名的木片,研究了片刻,正兴致勃勃地要与姚欢点菜,面上神色却忽地一变,两片嘴唇兀地张得极大,好像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情景。

  “兄台,怎了?”绸缎商人被同伴唬得一骇,肃然问道。

  等在一旁准备接单的姚欢,同样发现客人脸色不对,亦正要发问,那目瞪口呆的客人却顾自起身,走到墙边,伸出手去,这里撩一掌,那里挥一拳,仿佛在抓什么东西。

  他这举动忒也稀奇,幅度又大,满屋子原本磨牙霍霍向下水的食客们,不由都弃了盘中美食,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客人咧嘴挥舞了十来拳,突然回头,急吼吼地对绸缎商同伴道:“银铤子,快来帮俺接着呐!白花花的银铤子,从大梁上往下撒呢!”

  他这一喊,吓得周遭桌上的食客们纷纷起身,多少退开几步去。

  什么情况这是?此人疯了?

  姚欢既惊又怕,遽地回头望向绸缎商,那绸缎商亦是一脸懵意,但到底是自己同伴,赶忙上前扶住,轻拍他的脸:“兄台你,你说什么胡话?哪儿来的银铤子!”

  那人扭过脸,正要争辩,忽地又瞪圆了眼珠子,指着姚欢道:“仙姑,仙姑哇!骑着仙鹤的仙姑来了,哎,你这鹤,怎么还有两个脑袋……”

  说着就要往姚欢扑去。

  姚欢再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穿越者,也不禁“啊”地一声慌乱地躲开去。

  一旁早有体状如牛的力夫食客,腾地站起,一把按住了那人。

  “外乡野汉,来京城撒什么疯!”

  又有年长随和些的食客,听出闹事者说话大着舌头,只道他是喝多了撒酒疯,遂主动出来打圆场道:“这位朋友可是吃醉了酒?由此往西百来步,就是卖醒酒丸的医家,快扶去教郎中瞧瞧,莫伤了肠胃。”

  不料好心人话音未落,那还在力夫手中挣扎的疯客,忽然身子一挺,脖子一僵,仿如丢了骨头的破灯笼般软了下去。

  “天爷,真中邪了!”

  “大白天鬼上身呀……”

  一时间,店中众人呼的呼,避的避,摁住疯客的力夫也早已撒开手退出门去,生怕被他同伴赖上自己出手过重、将人打死了。

  在后厨忙活的姨母与美团,在西边棚子外收拾桌椅的阿四,听到或者见到恁大的动静,都跑了出来。

  姚欢提了裙子,也正要奔过去与他们说明原委,急促间却与一个往外逃避的老船工迎面相撞,眼见着就要扑倒在地。

  却被人一把扶牢肩膀,稳住了。

  姚欢喘了口气,扭头一看——

  竟是邵清,邵郎中!

  邵清顾不得与她打招呼,抢上几步抓上仰躺在木桌上的疯客,二话不说就往他嘴里塞进一团帕子,然后架起这人的两只臂膀,令他整个人好歹呈现竖靠的状态。

  “提防他神志不清,咬了自己的舌头!”邵清简短地向疯客的绸缎商同伴解释道。

  又问:“他有羊角风?”

  绸缎商一叠声道:“没有没有,俺俩是同乡,结伴来京城,一路都好好的,怎地一进这饭铺就遭了邪!”

  他说到此处,忽地站起来,指着赶到跟前的沈馥之道:“你是主家?你……你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馥之经营铺子好几年,什么三教九流的祖宗没打过交道,闪念间,疑心这对客人是来讹钱的,正要发作斥骂,却一眼辨出扶着疯客的人是邵清,猝地刹住了自己已到嘴边的粗口。

  “邵郎中,又,又是你?”

  

第二十七章 骇人的菌子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21 2020.08.05 07:28

  邵清闻得沈馥之此言,虽知这位姨母对自己绝无讽刺之意,心中却也结结实实地一哂。

  可不就“又”是我么。

  我真是个愚痴之辈,一个时辰前听闻属下所报,挂念骤起,竟“又”成了“凑巧路过的邵郎中”。

  邵清暗自语罢,迅速瞄了一眼姚欢缠着绢纱的手指,确定这已能招呼客人的小娘子并未在曾府吃大亏,方一脸诚然正色向沈馥之道:“沈二嫂,这位客人,脸色青白却无抽搐之状,不是羊角风。他呼吸尚有,但脉象无力,倒像是中了什么毒。”

  沈馥之这才相信并非遇上碰瓷的,但一听“中毒”之词,又吃一惊,这对卖餐食的小商肆来讲,当真非同小可。

  她忙提了嗓门:“怎么可能,吾这好端端的饭铺,何来毒物?今日这许多食客,都吃得有滋有味太太平平的……”

  不待继续说下去,那病客的绸缎商同伴就做个手势打断她,向邵清道:“这位先生,有一说一,吾二人进了这铺子,嘴巴还没沾上半点吃食,俺同乡就中了邪……哦,按你所言,不是中邪,而是中毒,那莫非因为午间那顿……”

  邵清语气迫切地问道:“你二人午食何时何处吃的?吃了什么?”

  “未初时分就在前头明月楼用的午膳,再去河上坐了一趟船,游览一番,才又回到此处码头。呃……中午俺二人吃了麻腐、渍莴苣,两盆软羊饭。哦,热菜吃了炙野蕈。”

  姚欢插嘴问道:“有哪样是你没吃、他却吃了的?”

  “俺俩都吃了啊,明月楼的菜价是贵,但做得当真美味,特别是那野蕈……”

  “野蕈?”姚欢嘀咕着。她已经从美团口中知道,宋人管各种菌类都叫野蕈、蕈子。但如果是蘑菇有问题,也应该是两人都中招啊。

  突然之间,姚欢感到后背像过了电一样,方才,方才这客人神志不清之际朝她扑来的样子,太像……

  姚欢正要揪着这细节往下想,却听邵清抬头向沈馥之道:“沈二嫂,这外乡人不熟门路,劳烦二嫂速速去隔壁医家买一包瓜蒂散。”

  “省得,省得。”沈馥之明白救人要紧,二话不说地应了,都未吩咐阿四办差,自己就急步跨出饭铺外,小跑着往西边去。

  片刻工夫,已打个来回,手中攥着一包药。

  阿四与美团一样,也是个眼力灵光的小仆,凑着时机端来一碗热水。

  邵清打开药包,先闻了闻,确认是瓜蒂散的药粉无错,又倒去半碗水,方抖落着悉数倒入碗中,捻其桌上的一根筷子,将药粉与水捣成浓稠的汤汁。

  他轻轻摇晃一下那病客,将方才塞进嘴里以防咬舌的帕子抽出来,再翻翻他的眼皮,见他虽心口起伏、明显有气息,却结结实实地昏迷着。

  邵清眉头一蹙,向那绸缎商道:“在下是郎中,姓邵名清,兄台若要救你这同乡,须信得过在下医术。”

  到了这档口儿,绸缎商人还有何可犹豫,只不住地恳求:“请郎中快快施救,否则俺回乡如何与他家眷交待呐!”

  邵清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正和那日赠与姚欢给鸡爪拆骨的西域镔铁匕首一模一样。

  他熟练地提起病客一只手掌,捏住他的食指,调整刀锋,猛地往指尖一扎。

  只听“哇呀”一声,所谓十指连心,那病客顿时疼醒过来。

  邵清料那客人未必真的在神智上全然恢复,不愿浪费时间,干脆左手捏着他的下颌骨,右手抄起药碗,便往他口中灌去。

  那病客从发疯到昏厥又到初醒,浑噩间倒也无力反抗,咕嘟嘟将药咽了下去,又再次感到指尖剧痛,也识不得邵清这陌生人,便要挣扎。

  “莫闹莫闹,这是郎中,救你命哩!”

  绸缎商上前摁着同乡,喝斥道。

  邵清也未躲避,反倒一面让开病客呼过来的手掌,一面绕过去拍他后背:“你若要呕,千万莫忍,否则便没命了!”

  说话间,便听得那病客“唔呃”、“唔呃”数声,旋即腮帮子一鼓,作势要呕。

  邵清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肩头,将他身形一带,偏离了围观的众人。

  只闻“哗”,众人纷纷本能地扭头掩面,那病客果然结结实实吐了几次。

  原本香喷喷的饭铺中,瞬时充斥着浓烈的酸臭味。

  莫说沈馥之等人,便是病客的绸缎商同乡,已忍受不得,撒手跳开去。

  唯独邵清,两道剑眉虽拧得更紧,面上却毫无嫌弃之色。他又拍了拍病客的后颈子,直待那客人再也呕不出来,虚弱呻吟着“苦啊,忒苦啊”,才将他缓缓地扶至桌边靠坐下来。

  邵清闻言,眉头却舒展开来,转头向病客的同乡道:“瓜蒂粉若不是比黄连还苦,他怎能吐个干净。”

  说着又俯下身子,去探看地上的秽物。

  “娘来,”那边厢,躲得远远的小婢子美团见了,不由感慨道,“做郎中真是比吃黄连还苦的差事呐,俺只道平日里洗猪肠子,已经够臭了,想来邵先生这般,更……”

  沈馥之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作势就要打:“小贱婢子会不会说人话,乱比附什么,吾家还要不要做这猪肠子生意来!你再说半个字,老娘明日就找人牙子卖了你去!”

  美团也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一边求饶一边往小主人姚欢身边蹭。

  姚欢却不及理会,倒捂住鼻子上前,站在邵清身后,闷声道:“先生可瞧见蕈子了?会不会是蕈子中毒?”

  邵清回头,正看到绢纱裹了也挡不住美妙的纤长玉指上,一对幽泉似的眸子盯着自己。

  他遽然之间觉得胸口一慌,移开目光道:“实在看不分明,不过,在下亦疑心,是那蕈子的毒性发作。然则,他那同乡也吃了,为何却好端端并无异状?”

  姚欢道:“有些蕈子,大火炖得透烂,才能毒性尽去。但这两位客官吃的是炙蕈子,只怕铁板热力不均匀,有几片蕈子并未炙熟,恰巧教其中一个吃了……因了半生不熟,所以毒性也是慢慢发作,过了几个时辰才显露。”

  她话音未落,那支着耳朵聆听的绸缎商人,就开腔道:“焌糟娘子如此一说,俺想起来,午间吃蕈子时,俺这同乡专捡炙得嫩的吃。俺素来肠胃不佳,怕生青气,吃得确是教热油煎得焦黄的那些。”

  邵清侧头,将姚欢方才的话品咂一番,露出“原来有这番道理”的神色,眼珠子又转了回来,这次望向姚欢的目光倒自然了许多。

  沈馥之在旁听了,亦奇道:“欢儿,你怎知晓这些,你娘说与你知的?”

  姚欢一怔,心思飞转,捏谎的话儿张口就来:“少时在庆州,北地的人不解南边蕈子做法,便是南边贩来的晒干的蕈子,也有吃了未煮熟的中毒,仿佛活见鬼似地闹腾。欢儿因亲眼见过彼等景象,故而印象极深。”

  她说到这里,临时起意,又问道:“姨母,邵郎中,你们可听过一种叫‘见手青’的蕈子?”

  沈、邵二人均摇头。

  姚欢心道,可不是嘛,时光再是倒退千年,云南的牛肝菌也不可能在河南到处生长。

  “我在庆州亦未见过,但我阿爷有个出使过大理国的同僚,说起这种蕈子,剖开片刻,白色的蕈肉就会变成乌青色,瞧着可怖,煮来味道却是极其鲜美。只务必煮透,不然亦会中毒。”

  沈馥之听外甥女说得头头是道,须臾赞赏之后,蓦地意识到两件事。

  

第二十八章 行业协会于副会长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80 2020.08.06 07:15

  申酉时分,夕阳橘红色的光芒,仿佛那些娇俏小娘子的水红泥金裙摆,闪进窗户。

  正在窗前翻账簿的明月楼主人于德利,受了阳光的挑诱,抬起脸来,带着享受的神情望向窗外。

  明月楼的地理位置相当优越。

  东西流向横穿开封城的汴河,恰巧在这里有一个稍稍往北拱入的微型河湾,成为可以下锚系舟的码头。

  明月楼就建在离码头百来步的酒肆食店汇集处。酒楼不仅能接住从游船或者商船上下来的豪客们,而且,坐在二楼窗畔远眺,东、西、南三面的的城市街巷、绣楼佛寺、舟桥水道,开封城大半的好景致都能收入视野中。

  这个时代的人们,只要不是底层劳力阶层,下馆子早就不只为了温饱。明月楼作为开封城东南角“东水门”一带响当当的正店酒楼,装修奢华、景观开阔、菜式又精巧,自然客似云来。尤其是今日这般好天气,明月楼已不知接待了多少拨罗绮华服、出手阔绰的食客。

  于德利欣赏着这夕照之下金光粼粼的汴河水,想到像流水一样哗哗进帐的好生意,白净和气的脸上,更绽放出了弥勒似的笑容。

  正得意间,有人轻轻敲了敲并未关死的隔间门。

  “东家。”是掌柜老孟。

  于德利回过头,见老孟欲言又止的模样,道声“进来说”。

  “东家,”老孟将壁门掩上,回身禀道,“沈二嫂要见您。”

  “哪个沈二嫂?”于德利眯着眼想了想,“喔,是河边那个烤猪下水的妇人吧,怎么,上回派个不会说话的伙计来,吃了瘪,今日她亲自出马了?”

  此世里,由于粮食产量的增加及酿酒技术的革新,朝廷对于酒类的管控较之前代宽松不少。

  在不算太严苛的榷酒体系下,不仅有宫廷酿酒、官府酿酒、私家酿酒,城市中的酒楼也可获准酿酒。这些“正店”卖出自酿酒后,悉数缴纳税款即可。

  但那些脚店、饭铺、小酒肆,是没有酿酒权的,必须向明月楼这样的大酒店买酒。

  数日前,沈馥之遣阿四来明月楼买五坛酒,因孟掌柜只肯给两坛,阿四言语间便有些冲撞之意,孟掌柜干脆一坛也不给了。阿四懊悔莽撞已来不及,只得灰头土脸地回了饭铺。

  想到这过节,于德利的嘴角滑过一丝讥诮。

  掌柜老孟却未以同样的表情予以附和,而是一板一眼道:“东家,这妇人说,今日过来,并非全然关乎酒额一事。这沈二嫂,不是普通的粗蛮妇人,原本还是诗书人家的金闺。又听闻她外甥女就是半月前要当街殉情的节妇,还与曾枢相府上有瓜葛,东家不妨,还是让她上来,听听她葫芦里到底卖个什么药?”

  孟掌柜在明月楼快十年了,是个话不多、心眼多的老江湖。于德利明白孟掌柜的分寸,若是阿狗阿猫的闲杂人等,老孟几句话也就打发了,不会来烦自己。

  于德利遂点点头,应允老孟去带人上来。

  须臾,便听噔噔噔碎散不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德利仿佛猛然醒过来似地,迅速低头,扫一眼自己的衣襟袍袖是否平整洁净。

  再抬起双眼时,只见老少两位婀娜的锦衣妇人,已随着老孟踏了进来。

  “沈二嫂。”于德利现了男子的风度,客客气气地起身见礼,心道,这妇人今日通身体面的出客衣裳,莫非去见了东水门饭食行的行首,得了什么许诺?

  于德利又瞄了眼她身侧的小娘子,与她眉眼有些相似,虽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打扮得老气横秋,那一头乌发上的包冠,更像出了阁的妇人常用的款式。他便猜到,这定是那传闻中在亲迎之日寻死、触了曾府大霉头的外甥女。

  只听沈馥之软糯却不卑媚地开了腔:“这是姚大姐儿,俺阿姊的独女,于行副想必也听说了一二,这孩子不容易,老天垂怜大难不死,往后便跟着俺一起张罗饭铺的营生。今日带她一道来认认门,拜会于先生,先生莫怪俺唐突呐。”

  开封城各个酒肆饭铺扎堆的地面儿,都有自发结成的饭食行,类似后世的同业公会。于德利是东水门一带饭食行的副行首,平素里大小同行,见了他都尊称一声“于行副”。

  但其实,他最乐意听到的称呼,恰恰是一声“于先生”。

  于德利祖上本是六品京官,不算太大,好歹也是吃皇粮的人家,只是到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了。于德利弱冠之年考了几次进士均不中,靠给街坊童子授业挣几贯课资,勉强度日。所幸他长相还斯文,被一个小酒楼的东家相中,入赘作了女婿。不曾想,于德利科场功夫不行,商场本事倒出色,区区数年,就把买卖做大了,最终给岳家、也是给自己,挣下了明月楼这么个大盘面。

  只是,他心底深处,总还对文士二字有几分执念,士大夫做不了,听人唤几句“先生”也是熨帖舒心的。

  此刻,于德利听沈馥之叫了一声“行副”后,就改称自己为“先生”,引荐她外甥女的言语间,也透着谦和之意,面对这样一个风姿甚佳的女流之辈,于大行副的倨傲和提防自然散去了一半。

  他主动地又拱拱手,温言道:“沈二嫂哪里话,什么拜会不拜会的,都是同行,原该常走动走动。”

  沈馥之朱唇微张,带着领情的礼貌笑了笑,却向孟掌柜看去。

  于德利以为她要提老孟为难她伙计的事,不料沈馥之却笑意忽逝、蹙眉正色道:“今日登门,乃因俺遇到了一桩风波事,与贵店的食客有关……”

  她将后半截话咽了,目光仍停留在孟掌柜身上。

  于德利登时了然,斩钉截铁道:“二嫂有话可直说,孟掌柜跟了我这许多年,我早就当他是自己人,况且这楼上楼下店里店外,从伙计到菜食,老孟了如指掌,比在下还清楚。若事关明月楼,老孟更要听着。”

  孟掌柜闻言,赶紧朝主家欠欠身,与沈馥之道:“二嫂,吾家这明月楼,虽比不得樊楼、遇仙楼那些大场子,但好歹也是在东水门开了十年的老店,客来客往的,积攒好口碑不是靠的一日之功。二嫂说得有些骇人,莫非是吾店得罪了什么贵客?”

  沈馥之轻叹一口气,拿捏了推心置腹的口吻道:“客倒不是贵客,却险些因你店里的吃食丢了性命,你说,是不是兹事体大?”

  

第二十九章 同行岂能落井下石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32 2020.08.07 07:40

  沈馥之将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说了,又分析道:“于先生,老孟,那两位外乡商客,住的是丰豫邸舍。出得起那般价钱的客人,怎会在菜肴里放暗钩讹钱,更不会选了大损身子骨的笨法子、还偏要在半日后跑到俺的小饭铺来发作吧?他二人在明月楼当场演一出苦肉计,岂不简单?”

  于德利和孟掌柜的面上,方才那种带着浅浅疑惑的矜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问题棘手的抿嘴蹙眉。

  他二人,都是生于开封,长于开封,市场嗅觉与信息获取能力又都堪称敏锐,因而虽从事饭食行业,对城中的客栈情形也绝不陌生。

  春明坊至东水门一带的客栈,与北边靠近皇城地界的邸馆不同,鲜少接待来京应试举子的“状元店”、“高升店”,而以接待普通游客为主。

  但其中又有区别。

  沈馥之所说的丰豫客栈,行话叫“邸店“,属于选址闹中取静、内里精致奢华的类型。这种邸店实际的主人,往往是朝中三品以上大臣本人或者其近亲。须知有宋一代,朝廷命官同时下海做生意,并不受禁止,买卖做得大的,甚至连官家都羡慕几分。

  譬如丰豫邸店,最寻常的客房,没有八九百文、一贯上下,也是拿不下来的。

  坊间都传,丰豫邸舍,是蔡京蔡尚书开的。

  住着丰豫来讹一个中等酒楼的钱,说不通啊。

  事实上,当沈馥之描述了那两位客人的穿着样貌和所点菜式后,孟掌柜已经回忆起来,今日午未时分,明月楼确实接待过他们。

  明月楼的软羊饭当然不算便宜,时令菜炙野蕈的价钱,更是比羊饭还贵些,两位客人却施施然就点了,吃相也算斯文。结账后,二人还特地唤过孟掌柜来,咨询雇船游汴河的相关事宜。

  多年主仆,明月楼的店主于德利,立时就从孟掌柜的神色中读到了答案。

  “可是,就算那二位客官不是讹钱的歹人,就算他们确实在我明月楼用过饭食,又怎知他们进你饭铺前,没有吃过旁的菓子点心之类?”

  于德利直率地辩解道。

  不过,他的语气没有丝毫不悦甚至抵赖的意味,而更像是与沈馥之严肃地讨论自己清白的可能性。

  这种态度本身,除了显示出对沈馥之的尊重外,更体现了一名生意人的正常反应。没有哪个拥有精明底色的生意人,会愿意莫名其妙地背锅。

  同样是生意人的沈馥之,当然理解同行的心思。

  沈馥之道:“倘使进了旁的腐坏吃食,要么呕要么拉,这神志不清如见幻象的模样,俺家欢姐儿说,就是吃了毒蕈子才有的,况且……”

  “那若是,他们又在别处吃了蕈子呢?”孟掌柜忍不住插嘴道。

  “老孟!”

  于德利沉着嗓子制止了他。

  客人又不是兔子,整天吃菌子?

  “沈二嫂,老孟他也是,他也是跟着我做了十来年,第一次遇上这屉子事,有些气急了。”

  于德利又转向孟掌柜道:“二嫂自是在探问中,已经识过人断过事,帮咱们弄明白原委了。对方若是另有扯谎隐瞒,以二嫂的道行,会瞧不出来?”

  孟掌柜面上一僵,难免有些不大好看。

  但他毕竟是个明白人,那沈馥之,若真是那种利用糊涂客人来报先前几坛酒水之怨的性子,她这妇人,也就不会靠一己之力在东水门将小买卖做得这般稳当了。

  接下来,更教于、孟两位男子佩服的是,沈馥之并未蠢呵呵地再多问一句明月楼的菌子,而是直接交待了自己的建议——老孟尽快去趟邸舍,趁着客人脱险后还小有庆幸、火气儿来不及窜上的时候,将客人安抚了。

  “于先生,孟掌柜,万幸,人没大碍。那么,此事在俺沈二看来,不管落在哪家头上,均是可大可小。俺与甥女,没旁的靠山,今后亦是靠着东水门的饭食买卖为生的,怎会如奸邪小人般,忙不迭地怂恿客人去举告,巴巴儿地盼着此事闹大了去、教官府行会来纠察?食客吃顿饭食,竟要丢了性命,此事传出去,吾等与明月楼比邻而居的同行们,岂非一损俱损?二位尽快了结了此事,也不枉我方才好一番折腾,又是关铺子救人,又须防着外头看热闹的闲汉们打听。”

  沈馥之一番言语,且不说于德利和孟掌柜,一旁跟来的姚欢早已暗自喝了几声彩儿。

  古往今来,官场、商场、情场,有些道理是一样的,一味提倡丛林法则、利益挂帅,简直愚蠢至极。

  都道同行是冤家,姚欢前世里,见过不少将这句话实践得兢兢业业的人,在不同公司之间,也在同一公司的不同部门间。

  但凡存在竞争关系的地方,倘使人心坏了、恶了、臭了,良性竞争就会变成恶意斗法,互相设套、滥用举报、钓鱼式陷害、发泄式污蔑,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弄得两败俱伤,吓跑了客人,做烂了市场。

  又比如她穿越来的这个时代,最终不也是被与上述情形类似的、越来越没有理智和底线的党争内耗,弄得走向灭亡吗?“现代的拂晓时刻”,终究沦为“汴京沦陷后的靖康之耻”……

  多么可惜到令人心痛啊!

  而沈馥之爽脆又诚恳的一番话,也迅速地推动着于德利这样的老江湖,对突发事件作出应对。

  “有道理,老孟,赶紧照沈二嫂的法子去做,把客人的毛给撸顺喽,不然市司来找麻烦,要么吃板子,要么破更大的财。”

  又试探地加了一句:“二嫂,可否劳烦你引着老孟?”

  沈馥之摆手,笑言道:“于先生也是急糊涂了?老孟做事何其地道,自然是孟掌柜独自走一趟更合适,俺和甥女,不过就是赶紧来报个信,过去掺和你家这档子事作甚。那两位男客,俺家的婢子不方便陪着,俺拜托了出诊路过的郎中朋友,带俺伙计阿四,送他们回邸店的。阿四现在,应是伺候着那位客人,老孟过去寻阿四就成。”

  于德利更加感慨,这妇人,当真是个心思练达的。

  他招呼着孟掌柜,走出账房,细细吩咐了几句,孟掌柜点头应了,匆匆赶下楼去置办。

  他转身见沈馥之携了甥女也步出账房,似要告辞,忙劝道:“两位留步。二嫂,我于德利明人不说暗话,伙计跟得再久,也还是伙计,有时候,咱们做东家的,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我不是不信孟掌柜,但他是个老好人,我怕他也是叫底下的人给坑了。二嫂此番舍了大恩给明月楼,容在下多留一刻令甥女,帮俺这明月楼把把关。”

  沈馥之一听就明白了:“于先生,酒楼饭铺,后厨是最不该同行去看的地方呀。”

  于德利哂然一笑:“自然是俺去张罗上来,二嫂和姚大姐儿在此处稍候即可。”

  言罢,也未招呼其他伙计,顾自噔噔噔下了楼。

  

第三十章 见手青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71 2020.08.08 07:30

  半炷香的工夫,于德利拎着一只不大的竹笸箩,又跨进账房来。

  姚欢偷眼瞧去,于德利的面上,已经若隐若现抹了一层凝重之色。

  姚欢心道,人到中年的男老板,做的又不算小买卖,哪朝哪代,都不会真如自谦的那样,对自家产品线不了解。

  这于德利,在孟掌柜跟前无非是不动声色,外加哄几句,其实心里头,定是有数的。

  果然,于德利微叹口气,将账簿子挪开,从笸箩里掏出半捧菌子,摆在桌案上,向姚欢:“姚大姐儿,还真叫你说着喽,俺家今日的野蕈,有蹊跷。来,你帮俺瞧瞧。”

  姚欢上前,一眼看出,桌上有两种菌菇。其一,是类似今日在曾府由魏夫人款待的如白灵菇一样的菌子,姚欢穿越来后已经吃了好几次这种模样的蕈子,估计是中原一带常见的野生食用菌。

  而另一种,菌伞并非向上张开如亭亭荷盖,而是往下包拢,菌帽颜色白中带了浅黄淡红,只有菌柄是白色的。

  姚欢上辈子,每到五六月,就巴巴儿地盼着去云南做项目,因为可以吃到菌子宴。

  一席稍微靠谱些的菌子宴,至少得包括:鸡油菌、松露、老人头、松茸、羊肚菌、虎掌菌、牛肝菌……

  牛肝菌,其实是个大类,颜色有白、黄、黑多种,形状也各有差异。但是资深的云南老饕告诉过姚欢,在当地人眼里,牛肝菌中无毒的那些,甭管什么颜色,也甭管长得像不像一块儿牛肝,都可以被称作牛肝菌。

  而可能有毒性的那种牛肝菌,只有一个名字——见手青。

  在姚欢残留的记忆里,见手青非常好吃,许多做菌子宴的饭店,都仍会将见手青与其他菌子同煮,认为煮得够熟就会去除毒性。饶是如此,因了市场监管部门的严格要求,店家会在菌子锅煮开、食客们下筷子之前,来提取一试管的菌菇汤备样。倘使这桌客人离店后发生食物中毒,试管中的样汤必须接受相关部门检验,以排除食用野生菌中毒的可能。

  此刻,姚欢分别拿起一颗白色的常见蕈子和一颗淡红色菌帽的蕈子,对半掰开,又置于案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你在看什么?”沈馥之和于德利不约而同问道。

  “看它们,一个会变戏法儿,一个不会。”姚欢答道。

  话音未落多久,但见淡红蕈子掰开后雪白的菌肉部分,已开始发暗,渐渐地变成了闷乎乎的青绿色。

  姚欢道:“于先生,姨母,这定是我听说过的那种不煮熟就可能有毒性的蕈子了,一切开即变成青色,所以叫‘见手青’。”

  沈馥之望着于德利:“俺做了这多年饭食买卖,菜市熟得像自家灶房,从未见过开封城卖这种蕈子呐。”

  于德利默然须臾,低头道:“二嫂须信得在下,在下先彻查俺明月楼几个采买伙计,若发现这种蕈子竟已能在菜市上买得,在下明日便邀了二嫂与令甥女,去报知东水饭食行行首。”

  ……

  华灯初上,正是汴河畔大小酒楼饭馆卯足了劲、做好今日黄金时段生意的时候,明月楼的掌柜老孟,却夹着一包物件,转入厨堂和柴房之间的窄道,悄悄地出了后门。

  他在鸡肠似的街巷里绕了一番,便到了丰豫邸店门口。

  出现在孟掌柜眼前的这处客栈,选址闹中取静,门口的柱子粗壮又光洁,泛着乌沉沉的光泽,一看就知,从树龄到工艺,均非小店能置办得起。门楣上的“丰豫”二字,显是取自《周易》的“丰亨豫大”,笔力遒劲饱满,气骨均佳,应也是城中名家之笔。

  孟掌柜抖了抖袖子,捧起怀中那装着极品茶饼和一块银铤子的无漆食盒,踏上丰豫邸店的台阶。

  里头当班的小郎刚刚要站起相迎,沈馥之饭铺的伙计阿四,已经从一旁阴影中的椅凳上跳下来。

  “孟掌柜。”阿四逊着嗓子作个大揖,脑门都快低到肚子下头了。

  “哦唷阿四,快莫多礼。”老孟忙又将茶盒一夹,扶了把阿四。

  此番算来,明月楼欠了沈家饭铺一个大人情,老孟自知,与这愣头青上回那芝麻绿豆般的过节,简直不值一提了。况且,这小家伙今日倒还有几分晚辈后生仔的样子。

  “孟掌柜,客人在里头歇着呐,俺好一番劝,那个没病倒的,才气顺了些。”阿四压低了声音道。

  孟掌柜拍拍阿四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掏了银角子,塞到他手中。

  阿四默默地捏了,悄悄掂掂,莫看银角子小,值个一贯铜钱没问题,赶上自己一个半月工钱了,到底是明月楼哇,出手阔气。

  做个爷们可真好,美团不适合送男客,当不了这趟差,否则自己哪捞得着这份意外之财。

  阿四的谦卑于是越发掺了殷勤,一边引着孟掌柜,一边向邸店的当值小郎道:“那位绸商客官在京城的亲戚,可算是得了消息赶来了。”

  小郎点点头,体恤地合掌,行个安康礼。

  两位绸商客人入住后,赏起钱来挺大方,今儿一早去游河,日落时分忽地狼狈回还。送来的郎中说是其中一个起了急症,幸已用药、无甚大碍。那郎中与这小伙计,都斯斯文文的,一瞧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作派。

  “无论主客,在这丰亨豫大的繁华京城里,举手投足皆有一副好模样,才是我国朝骨子里头的风仪呐,岂是北方那些契丹西夏蛮子能学得会的。”

  当值小郎撇嘴笑笑,如此嘀咕道。

  丰豫邸店门外,亭亭古槐下,伫立在阴影中的邵清,望见阿四接到了孟掌柜,方觉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往巷外闹腾的街市踱去。

  继而,他又有些小小的失望。他原以为,说不定能见到沈馥之和姚欢,陪着明月楼的人一同来到邸店。

  算了,知足吧,自己今日,已经见过她两次,而她今日……

  邵清不能去猜度她今日遇险时的情状,一去想,就觉胸口一阵烦乱。

  出了邸店所在的巷子,置身灯火通明、喧哗热闹的大街上,邵清却更感到没来由的一阵孤独。

  他漫漫然走了一阵,看到街旁一溜叫卖各种吃食的小摊头。

  “这是何物?炸蛤蜊?”他停在其中一个食摊前,指着串在签子上的金色物什问道。

  摊主都是眼力见儿了得的,一瞅邵清那身质地上乘的袍子,赶忙满脸堆笑地拔下一根签子:“大官人尝一个?尝一个不要钱,觉得适口再买。这呐,是俺家娘子想出的新奇顽意儿,叫假蛤蜊,拿新鲜的鲈鱼片下肉,切成蛤蜊大小,蘸酱裹粉,现炸了吃,香,没有刺儿,又比真的蛤蜊嫩。您尝,尝一个……”

  邵清拗不过摊主的热情,接了签子咬下一片鱼肉,确实外脆里嫩。

  长身玉立的年轻郎君站在这摊头前站着吃串儿,挺扎眼,果然为摊主又吸引了些客人来。

  邵清看摊主生意见旺,也不免开怀了些,掏钱买了十串假蛤蜊,乐得摊主千恩万谢。

  忽地,身后传来个娃娃的声音:“我要吃蛤蜊串子。”

  邵清回头,只见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额头渗汗,甚是狼狈。他牵着的娃娃则约莫五六岁年纪,似乎刚大哭过,两个眼睛肿得塞桃儿。

  “不哭不闹,就快到你阿姊家啦,她那里什么好吃的都有。”老翁嘴里哄着,脚却未停,急急往前赶路。

  那小娃倒也还听话,三步赶着两步,跌跌撞撞地跟着男子走了。

  邵清盯着那老翁的背影,只觉得眼熟,定心一琢磨,终于认出来他是谁。

  姚宅的管家。

  

第三十一章 惊不惊喜?又要多养个弟弟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57 2020.08.09 08:53

  沈馥之和姚欢回到自家巷子的时候,已交了酉初,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也消逝在暗沉沉的天幕里。

  月光倒亮堂起来。

  沈馥之看着外甥女的面庞,被月色映得莹白好看,却掩饰不住地挂满疲惫,心疼道:“今日委屈了你,又在曾府吃了个大亏。”

  “也吃了个大饱呐,”姚欢打起精神,宽慰姨母道,“那魏夫人说起话来,真里总要掺上三四分假,置办的菜肴倒是十分的好吃。姨母,咱们也可学学?”

  沈馥之撇嘴:“哎哟,欢儿,论写个酸词小令,全开封识字儿的娘子拉出来,也比不得魏夫人。但若论做菜,魏夫人那两把刷子,你姨母我难道没有?”

  她轻喟一声:“只是,咱们脚店饭铺,做的就是粗汉们的生意,你花半天工夫打出虾茸鱼泥,还劳神费力地塞进莲蓬里蒸,不卖个三五十文可划不来吧?但那些吃猪下水的力夫船工们哪会买你的帐,牛嚼牡丹还嫌你多此一举,直接把鱼虾拿豆酱炖个大锅,岂非吃着又香又管饱?”

  姚欢点头:“饭铺的买卖,自是如此。但那日我做了鸡汤冷淘招待邵郎中,邵郎中说用山家三脆来做,更为清雅爽口,我便想,若我去将阿爷留给我的家产讨得,帮着姨母再去赁一处好市口的正店,专做吸引文人雅士的精洁菜肴,才不可惜了姨母庖厨的真本事。”

  沈馥之打个哈欠,拍拍姚欢的手背:“你有大抱负,你去讨家产,这两件事,姨母都觉得甚好,但今日实在是倦了,万贯财宝咱也不去谈它了成不?回屋里吃碗点心,洗洗睡吧。”

  姚欢嫣然一笑,道声“好”,赶在姨母前头去推开小院的红门。

  沈馥之揉着太阳穴,累得没了中气般,虚着嗓子唤道:“美团,去做两碗猫耳朵端来,莫忘了放火腿,还有……”

  沈大厨吩咐到一半,抬头看到正厅里坐着的人,骤然哑了火。

  姚欢也惊讶地盯着一老一小两位来客——这老翁不是,不是那天送亲的杨管家吗?

  不等她们有所反应,那五六岁的小男娃,已噌地跳下凳子,迈着小腿儿哒哒地跑到姚欢跟前,一头扑到她怀里:“阿姊,阿姊,妈妈(宋代已称母亲为妈妈)她,她不要俺了。”

  小家伙言罢,刚想嚎几嗓子,忽然抬头望到沈馥之盯着自己,怯怯地噤了声,只拿两只小胖手紧紧地攥着姚欢的裙子。

  姚欢一霎间,觉得自己变成了表情包,一脑门黑线。

  什么叫你妈妈不要你了?

  不是吧,我那传闻中的恶毒后妈,丢下你跑了?我不是她亲生的,难道,难道你也不是?

  姚欢一时手足无措,就任娃娃抓着自己,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动。

  杨管家忙忙地迈出堂屋,向沈馥之行礼,苦着脸道:“她姨母,出大事了,东家她,和那个秦州的牙人相好,合起伙来,偷偷地把阿郎留下的宅子卖了,跑得没了影。俺也是,也是今日教从天而降的买主赶出门来,才知道这档子缘由。欢姐儿毕竟和这娃娃是一个阿爷,俺实在没旁的路可走,只能将这娃娃送来此地。”

  啥?

  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也忒大!

  姚欢越发懵了,只晓得看向沈馥之。

  沈馥之的眸子里,眼瞅着就要喷出火来,但或许她今日也实在受累,一向战斗力爆表的她,此刻连爆句粗口的气力都提不起来。

  她挥挥袖子:“站在院里作甚,进屋说来。”

  杨管家一双老眼里亮光闪过,仿佛迷路的行人忽然看到林中村屋的灯火。

  他“哎”了一声,过来要牵娃娃。

  “哥儿,快过来,莫缠着你阿姊。”

  娃娃倒机灵,估摸着这陌生庭院好歹没赶自己出去,又见到了阿姊姚欢,小人儿得了几分安全感,更明白要听话,于是乖乖地走到杨管家身边,道:“杨翁,俺饿得不行了。”

  沈馥之一听这可怜兮兮的奶音,登时心就软了:“造孽啊,那恶妇的心,可是肉长的?对欢姐儿刻毒也便罢了,这自己亲生的骨肉,说弃就弃。老话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今日俺方知晓,老话,有比哑炮还不灵的时候。”

  侍立在廊下的美团一听,忙道:“二娘,俺去端吃的来。”

  沈馥之没好气道:“方才怎么不去?大人有过节,与稚儿何干?”

  杨管家赶紧打圆场:“俺们也是刚到。”

  杨管家掂着这宅子女主人的口吻,略松口气。

  姚欢却紧张起来。

  我是冒牌的姚家长女,这坐下来一唠嗑,言多必穿帮,便当个闷嘴葫芦,做出一切都听姨母安排的样子吧。

  她又偷瞄那小男娃,眉眼还真与自己有不少相仿之处。

  方才杨管家陈情时,口风中已表明,她与这小娃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自己十八岁,弟弟五六岁,此前与美团零星的交谈中姚欢又得知,姚家是在自己及笄之年才搬来开封,也就是说,自己所寄躯壳的原主人,姚家姑娘的亲生母亲至迟在女儿十一二岁时就去世了,父亲续弦,生了眼前这男娃,然后带着全家来到开封城。

  哦,怪不得杨管家说继母跟庆州籍贯的牙人跑了,同乡呐。

  牙人,在宋代就是中介的意思。比较大宗的交易,买货买房买地,都须有官方认可的牙人参与。姚欢猜测,自己如今论来还是在室女的身份,对姚家家产有份额,房子却就这么卖了,定是继母那牙人相好出的力,没准下家也是串通得个便宜的。

  姚欢大致梳理了一下,但也无甚用处。她这几日有心盘算着去姚宅分家产,可真到了面对姚姑娘的至亲时,细节上的麻烦多了去了。

  她甚至连“弟弟”的名字都不知道。

  姚欢憋足了劲搜刮自己的脑海,期待着冥冥中的姚姑娘能否给自己留下点儿这方面的记忆线索,却无甚收获。

  唉,如此看来,这姚姑娘还真的是只对她战死在洪德城的情郎刻骨铭心,将那天人永隔的巨痛作为唯一的信息,赠与半月前乍然穿越过来的姚欢。

  所幸,美团这婢子手脚真快,片刻间已端上来四只大碗。

  “二娘,你今早吩咐过要做猫耳朵,还好俺多搓了些,够吃。”

  她话音未落,姚家小弟弟已巴巴儿地过来要接碗。

  杨官家帮他端了,又向沈馥之和姚欢尴尬解释:“哥儿平日里,不会这般猴急没规矩,今次确是饿坏了。”

  沈馥之道:“快尽着孩子吃,吃不够还有,俺这宅子没有金银细软,要在片刻间变出一桌吃食,不过是小菜一碟。杨翁,你也吃,莫客气。”

  姨母多虑了,因为在美团端来的点心前,根本没有人想客气——实在是太香啦。

  但见釉色光洁的青瓷碗中,满当当盛着雪白的、捏成小猫耳朵似的微型面疙瘩,又掺着火腿丁、笋丁和时令的嫩豌豆,甚至还丢了零星几个去了壳尾的河虾仁,白、红、黄、绿,光看色面就已十分悦目。

  

第三十二章 吃碗猫耳朵才有力气教训人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478 2020.08.10 07:03

  乍一见到这碗猫耳朵疙瘩汤,姚欢心头不禁五味杂陈。

  她虽然不是浙江杭州人,但太熟悉这道点心。

  清水烧开,倒入火腿丁、香菇丁、上浆的小河虾仁。煮出那种走兽水族加上菌菇的复合型浓香后,再将揉了多次、尚未发开的面团捧在手中,揪下姆指盖儿大的一小块,一搓一捏,变成猫耳、猴耳的形状,撒入鲜汤中。笊篱须不停地搅动这一锅好料,防止小面团沉底糊锅,以免玉雪可爱的猫耳朵变成黑黄的焦耳朵。

  这道猫耳朵,是杭州城特有的点心。据传乾隆下江南时,一日正登上杭州城隍山饱览西湖美景,突遇豪雨如注,众人忙拥着皇帝寻了山间一户民舍避雨。雨下个不停,乾隆却饿了,想吃面条。民舍主人不会擀面条,就拿面团捏成小朵,与火腿菌菇等做成一锅疙瘩汤献上。

  乾隆好奇,打问这道点心的名字,主人正巧看到自家猫咪经过,便诹了个名字叫作“猫耳朵”。

  猫耳朵的汤底,火腿、香菇、小河虾是必备的,其他辅料则可荤可素,由着食客的喜好来。若加豆子,须端午前后应季的嫩豌豆,一来易熟,二来清鲜。现代有些饭店酒楼拿那种进口的北美青豆滥竽充数,节约了成本,却给好端端的猫耳朵汤底带入了草腥气,而这种木木然的草腥气,本地小豌豆是绝对没有的。

  再若讲究些,将海参或干贝切小粒添入,也不错。

  姚欢记得,前世里,那个给自己带来过极致欢欣和深刻伤痛的人,带自己去了很多次西湖,春夏秋冬,晴雨雪月。他说过,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他给她讲这座湖山胜景的江南都城的典故,更因知晓她是个饕餮客,于是带她尝遍地道的大菜与小吃。加了海参和干贝茸的猫耳朵,便是他带她吃到的。

  海味是把双刃剑,加在菜肴点心里,是锦上添花还是弄巧成拙,全看这海味的质量。他带她吃到的猫耳朵,海参选的是刺参而不是乌参,不似乌参那般软烂无筋骨,刺参发得又很到位,嚼劲十足。干贝茸呢,柱丝饱满弹嫩,泛着悦目的浅琥珀色,当真与河虾仁一道,海鲜河鲜强强联合,贡献出水族的惊艳本味。

  姚欢见他爱吃这道点心,觉得又有何难,便买了上好的金华东阳的雪舫蒋火腿,又自己学着发制刺参,不过练了四五次手,做出的猫耳朵就已教他吃得爱不释口。

  他们终于不用加班的夜晚,窝在小小的家里,一人吃一碗荤素与主食都齐全的猫耳朵,将辘辘饥肠熨帖舒服了,再开罐麦啤,就着姚欢拿手的柠檬鸡爪,观片或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借问琴书终一世,何如旗盖仰三分。

  在更大的诱惑前,等闲变却故人心。

  姚欢不想再回忆下去,人都穿到一千年前来了,心还留在千年后干啥呢?

  她于是将注意力放到品尝眼前这碗面点上。没有海参和干贝茸,但是笋丁加得真妙,豌豆也恰是这个季节的时限菜蔬,最赞的是里头的火腿,竟与后世最好的蒋腿味道一模一样。

  方才听姨母也管这点心叫“猫耳朵”,此刻尝到的又是正宗浙派火腿,所以可见,后世的说法也如很多自媒体一样不靠谱。

  什么乾隆皇帝下江南才诞生出猫耳朵的佳话,什么南宋抗金名将宗泽的军队接受百姓犒劳的猪腿、吃不完才发明了火腿,明明这北宋哲宗年间,就有猫耳朵疙瘩汤和口感非常成熟的火腿了嘛。

  堂屋里,众人太太平平地将这顿晚膳吃落肚去,面色都舒坦好看了些,沈馥之才开口,向杨管家打问起姚宅的变故。

  杨管家瞧了瞧刚放下汤碗的孩子,沈馥之当即了然,有些话怎好当着娃娃讲,于是对美团道:“哥儿今晚左右是留在此处的,你带哥儿去洗洗,先哄他在东厢书斋的榻上睡了。”

  美团应了,起身去领姚家弟弟,弟弟言听计从,像个小猧子似的乖乖跟着美团走,只是望向姚欢的目光中,分明仍是一个小娃娃对至亲的依恋。

  姚欢本能般地朝他温柔笑笑,心中暗道,看来在姚宅里,姚家姑娘和她这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还挺亲睦的。

  杨管家深叹一口气,道:“阿郎在庆州便续了那妇人做继室,初时,她看着阿郎的面子,也未太苛待欢姐儿。去岁阿郎殁了,不过三个月,俺就觉着,她不大对劲儿。但俺一个下人,仰着主母一口饭吃,一方檐角栖身,怎好多嘴过问。”

  沈馥之冷笑:“杨翁,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亲疏远近,先且不论那恶妇偷汉子和卖房的污糟事,就说欢姐儿被那恶妇伙同官媒娘子嫁去曾家,你姚宅的管家难道心里没个数?”

  “你是姚大郎娶俺姐姐时就给他当差的老人了,俺姐姐活着的时候,亏待过你吗?欢儿母亲当年,从庆州来开封俺这里探亲,自己舍不得置办衣料,倒不忘给你屋里头的带两件上好的纹锦褙子。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留下的嫡亲闺女的?那恶妇囚了欢儿,她连你也一块儿捆了吗?”

  “你是个男子,平时进出采买恁多机会,不会想法儿偷偷给俺报个信去救人吗?俺看亲迎那天,你还穿得挺体面地,把欢儿往曾家送嘛。”

  沈馥之调门儿不高,但连珠炮似的诘问句一个接着一个,说得气吞山河般教人无法反驳。

  姚欢眼见着杨管家好容易恢复人色的面孔,又变得尴尬愧疚,心道,姨母就是姨母,一码归一码,她要帮衬你的时候,一副菩萨作派,她觉得有理由怼你的时候,那脸一抹,活脱脱一个女煞神。

  杨管家的面庞,涨红得像块猪肝,垂目撇嘴间,于惭愧之外,又见了委屈无奈。

  “姨母说的对着哩,俺真是,咳……”

  他转向姚欢,缓缓道,“欢姐儿,俺看着你长大,你是个好孩子,俺此番确是一百个对不住你。去岁阿郎走了,俺帮着你继母操办完丧事,她就与俺说,家里孤儿寡母,不方便再容留男仆,要赶俺回老家。你也晓得,从前黄河发水,俺婆娘、儿子媳妇、并一对孙儿,都淹死了,姚家不容俺养老,总得给俺一笔养老钱吧?阿郎走得急,没留下个话儿,你那继母见我要钱,就,就提了个条件,就是,就是你的亲事……”

  他嗫嚅着说不下去。

  也不用说下去了,沈、姚二人岂会不明白,姚欢的继母,就是拿养老钱要挟,让杨管家一起瞒下逼嫁嫡女的事。

  沈馥之开腔道:“最毒妇人心,女子要是铁了心算计,你们男子不也傻乎乎地往坑里跳?你瞧,现在恶事你也掺和了,钱呢,也没领着吧?一夜之间连个栖身之所都没了。”

  杨管家埋头不语。

  沈馥之任堂中的气氛沉默压抑了半晌,方又道:“杨翁,论岁数,你也可作俺叔伯辈了,俺并非要教训你出气,而是,而是你们这些男子,怎地就不明白,与那心地不良的人,是不能做交易的,更不能替他们当帮凶呐!”

  嗯?怎么个意思?姚欢掂着姨母说话的路子,“你们这些男子”,这好像,好像是又说起投了蔡京门下的姨父了?

  

第三十三章 姨父他又双叒叕闪亮登场了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57 2020.08.11 07:40

  北宋在迎来灭顶之灾前,中原大地已经太平了一百来年。

  在古时,人类繁殖的劲头,远胜现代。只要不打仗,一国之内就算每年发水干旱加地震,也不太影响人口数字滚雪球般增长。

  到了哲宗徽宗时期,京畿路,即开封府和周遭十六县,人口早已逼近一百五十万。

  其中大部分,是包括十万禁军在内的、住在开封城的城市人口。

  宋代开封城的面积,按照后世考证,甭管是二三十万平方公里的说法,还是四五十万平方公里的说法,都是远远小于唐长安城的。

  在这样寸土寸金的繁华都市里,平民所居的街巷,人口密度相当大。

  拜相亲相爱挤在一起的左邻右舍们所赐,八卦传播的速度,比开了Air Job还快。

  不过三两天,沈家所在的云江坊里,上至白发翁媪,下至垂髫小儿,都知道,沈二嫂又收留了两个人。

  沈馥之并未主动宣扬过与曾家握手言和的事,但曾府既然要避免章惇、章捷拿洪德城之战军烈属被逼嫁一事大做文章,自然也不吝发动舆论力量为自己所用。

  大街小巷的闲人们,如后世网络水军一般,将李格非作见证、姚欢入曾府长房做义女的佳话,轰传一番。

  沈馥之明显感到,街坊们的立场,有了微妙的变化。

  人就是这样,他看到你青天白日地落了难,同情之声是脱口而出的。但他若发现,咦,你非但没有因此而继续遭罪,反倒和权贵不打不相识、成了别个的座上宾了,那心里头,不长几棵柠檬树,实在是对不起真实的人性呐。

  偏偏这时候,沈馥之宅里多出两个男子。

  小的那个,是个刚脱了开裆裤的,倒没什么忌讳,但老的那个,据说是被姚家赶出来的管家,这么不明不白地在沈家和一屋子女眷住着,算怎么回事呢?

  几个平素里没少吃沈家分享的美味汤食的妇人,好心地提醒美团,将闲言碎语传达给女主人。

  而巷内头一号猫奴王婆婆,好心更是使对了方向。

  她直接去汇报给了蔡荧文。

  ……

  我们热爱文学、心系前妻的二姨父,开封太学的蔡荧文学正,拎着羊肉又登门了。

  这一回,有赖于王婆婆的准确情报,沈家老老小小,主主仆仆,都在。

  姚欢正在鱼池边观察小龙虾是否长势喜人,见美团开门迎进的是姨父,忙行个晚辈的福礼,半是天真半是揶揄道:“姨父安康,今日又给姨母带什么词来了?”

  蔡荧文非常明白为自己安插神助攻的重要性,冲姚欢呵呵一乐:“欢姐儿说笑了,你的脸瞧着倒是大好了,但姨父我的填词本事,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言到此处,微咳两声清清嗓子,稍稍提高些调门,继续道:“自己的词填不好,今日给你姨母带来的,还是名家词作,周美成的《金陵怀古》,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周美成,就是周邦彦,作为宋词门外汉的姚欢,离开了度娘,关于周邦彦的词,她只会背几个不超过四个字的分句,比如“吴盐胜雪“,比如”风荷举“。不过,姚欢倒是想起了后世关于周邦彦的一个不知真假的轶闻。

  据传端王赵佶做了天子后,与京城名妓李师师经常私会。李师师最擅歌咏,因而十分喜爱填词美妙的文人,周邦彦就是其中的一位。某日,李师师邀周邦彦小聚,试唱他的新词,不料唱到一半,天子赵佶到了。李师师怕天子不悦,就让周邦彦躲在床下。恰逢赵佶带来新橙,宋人吃橙子爱蘸盐,李师师便命人取来细盐,剥了橙子,蘸些盐花后,喂给天子享用。不想三两日后,开封城就流传开一首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低声问,向谁行宿。”天子闻知,心说这不就是我和师师那日的场景回放嘛,又去李师师处一问,方知原委,气得将周邦彦贬黜出京城。

  姚欢此刻听姨父拽周邦彦的词,正好一解对这个传闻的疑惑。

  “姨父,这位周美成,是不是还做过一首词,什么刀、盐、橙子……”

  蔡荧文略怔,即反应过来:“欢姐儿,你说的可是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姚欢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首。”

  蔡荧文眉头微蹙:“这是周公最有名的一阙《少年游》呐。”

  言下之意,很有些哀叹外甥女文学素养忒低了。

  姚欢心道,看看,我说吧,就知道后世多少艳史轶闻,许多都是胡说八道。这哲宗时代,哦说不定早在前头的神宗时代,周大词人就已经写好《少年游》了,和李师师、宋徽宗有半毛钱关系?周邦彦,今年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了吧,再等过五年,赵佶上位,又当了十来年皇帝后,周大词人都该是花甲之人了,还钻李师师床底一宿?开啥玩笑。

  她正偷偷吐槽,姨母沈馥之已经从灶间来到前院,粉面带着讥讽,轻哼一声,向前夫道:“女子识经义明事理,和读不读小令有何干系?就算读小令,非要知道王党余孽的词吗?”

  蔡荧文一惊,低声道:“你这话,家中说说也就罢了,出门万不可多论。你可知,至多入秋时分,周美成就要应诏回京了。”

  沈馥之目光越发冷冽:“蔡学正,俺一个汴河边卖猪下水的,哪懂朝堂上的事。你这一副天机不可泄露、就属你最早知晓的样儿,瞧着比蔡尚书还自负地位清要呐。”

  一边竖着耳朵聆听的吃瓜群众姚欢,暗叫声“不好”。

  周邦彦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元佑年间被保守派排挤出京,如今一心要搞回变法那一套的小皇帝赵煦亲政,周邦彦自然又会被起复任用。

  姨父真是当初怼妻一时爽、如今追妻火葬场,明明知晓姨母厌恶新党,朗诵周邦彦的词是作死啊!

  眼看气氛要从不对走向更不对,姚欢挺身而出。

  她嬉皮笑脸对沈馥之道:“姨母,姨父他,他以往写来你侬我侬的小令,你总嫌弃是酸词艳曲,不屑一读。那今日他念的周学士这首山河故国、兴了又亡的词,多有格局哈,欢儿听来,直如苏学士苏公的词一般,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姨父蔡荧文赶紧顺杆子接上:“对对,对着咧,馥之你看,欢姐儿才是真懂词的。”

  沈馥之翻个白眼,将端着的杏皮水往姚欢手里一塞,斥道:“莫将周邦彦与苏学士相提并论。”

  姚欢接了杏皮水,唷,还是井里冰过的,已然忍不住要笑场。

  姨母,我懂,我懂,什么新旧党争、婉约词豪放词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杏皮水,杏皮水才是关键。

  还有何种举动,比在热得知了都叫不动的炎夏里,给你一碗冰凉的杏皮水更表示“老娘我还念旧情”的呢?

  

第三十四章 君子谋逑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266 2020.08.12 07:13

  蔡荧文接过姚欢手中的杏皮水,见沈馥之也没有允了自己进厅堂坐着的意思,难免有些忿忿。

  一个亲戚家的男仆,都能容留在家中,对我这原来的正牌男主人,却这般爱搭不理……

  不行,淡定,淡定,此前丢了这好的老婆,不就因为自己肆意耍脾气、说话不过脑?自以为拌嘴而已,却深深伤了她的心。

  《礼记》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番欲追回前妻,犹如修身齐家,乃大好男儿第一要务,我平日里在太学教训生员们,尚且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挂在嘴边,怎可到了自己身上,就知易行难了呢!

  蔡荧文如念清心咒般,将自己叨叨了几句,加之一口清凉沁人的杏皮水入喉落肚,更觉气顺不少,于是端牢碗盏,潇洒地一撩袍角,自寻了院中石凳坐下。

  今日不把要干的事儿干成喽,我蔡荧文把这石凳坐穿了,也不放弃。

  沈馥之仍板着一副面孔,却踱到池子边,与姚欢道:“你带来的这螯虾长得倒快。”

  姚欢一听,赶紧利用此前美团投喂的信息,安排上第二轮助攻:“可不,这池子,修得可真齐整又合用。”

  蔡荧文接球速度极快,笑道:“欢儿不但懂词,还懂鱼虫之所,这池子,当初俺们搬进来时,塌得都不成样了,姨父我拿了笸箩,到巷子外的沟渠里,一箩一箩地运来石子儿砌好的。”

  沈馥之在池边讥诮道:“池子砌得再好,养起鱼来,养一茬死一茬,又有何用?”

  蔡荧文站起来凑过去,也兴致勃勃地观虾,软了口气去搭沈馥之的话:“哎,鱼没了,养了欢姐儿的虾,更好。你看这虾身子多壮实,一个个长得像银铤子一般,给你带财,吉利。对了欢姐儿,你这虾,叫啥名儿?豪虾?”

  “叫螯虾。”

  但闻一声脆嫩的童语,姚汝舟跟着杨管家,二人老的挑担、小的背个马扎,从灶间走来。

  姚汝舟便是姚欢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馥之收留他与杨管家的第二日,杨管家就知趣地出门一整天,想寻一户新的东家,姚欢于是没有跟着姨母去饭铺,而是留在家里照看这小娃娃。

  大好的机会啊!

  白日里区区几个时辰,姚欢就一边带娃一边套话,将姚姑娘过往的一些信息,了解了不少。当然,也利用教写字的机会,套出了弟弟的大名——还是这娃娃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写得歪歪扭扭,却也好认。看来在遭遇此番变故前,他已经开始接受蒙学教育。

  姚欢没有忘记一个重要的细节——小龙虾的来历。弟弟却懵懂茫然,道是阿爷死后,阿娘就不许自己去找阿姊玩,还说阿姊房里养了怪虫,可现下瞧来,这虾不虾蟹不蟹的顽意儿,并不骇人呐。

  姚欢于是放心,教弟弟道,这叫螯虾,确是个新奇的水族虫蚁,和街市上的螃蟹蛤蜊一般,怎么做都好吃。

  小汝舟在沈宅住了几日,见阿姊固然照顾自己,阿姊那个大人口中凶巴巴的姨母,对自己也从无戾色,他除了夜里想娘哼哼唧唧地哭几声,白日里倒也渐渐恢复稚儿脾性,不再战战兢兢如丧家小兽了。

  此刻,他天真地跑到蔡荧文跟前,拖长了音调又重复:“大官人,这是螯—虾。”

  蔡荧文笑眯眯地将他抱起:“叫大官人生分了,叫姨父。”

  旁边的杨管家何等眼色,一听,忙撂下扁担,躬身作揖道:“老奴,给姨父见礼。”

  蔡荧文一叠声“咳唷,老丈多礼了”,将个“老”字还咬得特别重。

  又带了领导访贫问苦式的平易近人口气,闻言道:“老丈是姚府管家吧?这是要去街上卖吃食?”

  院里所有成年人,皆是心照不宣,暗道,姨父,蔡学正,你对沈宅的风吹草动打探得很清楚呐,你在太学很闲吗?

  杨管家不敢自己回话,望向沈馥之。沈馥之不卑不亢,淡淡道:“杨翁见俺和美团做了恁多杏皮水,就挑些去街上卖,也好换些米钱。”

  蔡荧文大喜,心道,邻居王婆婆情报真是值那半贯钱呐,自己的计划,有戏。

  他于是正色向杨管家道:“杨老丈,你年岁大了,又一直是给东家打理宅子的,杏皮水再是好东西,但你这日晒风吹地沿路叫卖,怕是身子骨顶不住吧。”

  杨管家赧然:“姨父说的,是这个理儿,但前几日俺从东水门跑到西水门,也没寻到要雇人的东家。可不就是因我年岁大了,再是把工钱减了,人家也未必看得上。姨母和欢姐儿都是大善人,俺此前做了那般不地道的事,她们也还给俺个栖身之所,可是俺不能……”

  “对对,你可不能客气当福气,姚家弟弟住在二娘这里,倒也是个情理,杨翁你一道跟着,确实不合适……”

  蔡荧文说到此处,朝前妻沈馥之站立的池沿微微挪了几步,一本正经地、好像与同僚商量公务般,道:“馥之,太学今岁又扩了员额。京城地贵,赁钱也贵,既然朝廷有令,学生们都乐得住在学舍里,鲜少出去赁屋的,人一多,犯规矩的情形也激增。我呢,恰好缺个能传唤生员、处理杂务的帮手,你看,要不,我聘杨翁去太学里?”

  他此言一出,姚欢简直忍不住要为姨父鼓起掌来。

  她一个穿越者,对新旧党争真没有太大的带入感,虽也不会偏偏不信蔡京乃大奸臣,可姨父不过是因同为福建同乡,而机缘巧合地受到蔡京提携,成为太学学正,也就相当于北大清华tuan wei shu ji的职位,要她姚欢钻入旧党的套路里去敌视他,实在做不到哇。

  看看旧党,司马光啊啥的,斗起人来,又高尚得到哪里去呢?

  看人,听其言、观其行,起码眼前这位二姨夫,在对女子用情这件事上,到目前为止,这脑子使得够用力,这身段,也放得够低了吧。

  另一厢,杨管家因了实实在在能脱离经济困境的机会,更是如闻天籁般,脸上惊喜毕现。

  “这,这,老奴叩谢大官人。”

  他行完大礼,脑袋从胸口抬起来,忽地意识到沈馥之瞪着他们,惶惶然又低下头,喏喏道:“不知姨母意下如何?”

  沈馥之方才对蔡荧文还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神情,眼下听了前夫这番话,静心细忖,觉得倒还真是个救急又合适的方案。

  她撮了池沿上碟盘里的剩菜沫子,撒一把到水中喂螯虾。

  然后拍拍手,瞟一眼蔡荧文,向杨管家道:“杨翁说笑了,俺又未捏着你的奴契,岂有为你作主之理。俺看,今日这杏皮水,你莫挑出去了,趁着天光还早,你不如跟着蔡学正去太学瞧瞧。”

  

第三十五章 邵郎他也发力啦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16 2020.08.13 07:24

  开封城,汴河与蔡河是基本平行的两条水流,汴河横穿内城,蔡河则横穿外城。

  北宋的太学,位于蔡河南面的横街上,虽属于外城区域,但开封本就比前朝都城小很多,因而实际上,太学离沈馥之所赁宅子的青江坊,也就四五里路,不算远。

  有备而来的蔡荧文蔡学正,效率极高,当天就为杨管家报了杂役的员额,办好手续。次日,杨管家便收拾停当自己的包袱卷儿,乐呵呵地、充满希望地准备离开沈宅。

  姚欢吃早饭时,好想对杨管家唱两嗓子: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沈馥之则迅速地啃了炊饼喝完粥,向杨管家表达了不咸不淡的祝福,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去饭铺上工。对她来讲,万事都没有做买卖要紧。

  姚欢暗赞,姨母不在,有些话正好和杨管家交待哩。

  而杨管家,则在绝处逢生之余,面对姚欢时总有些惴惴。

  他哪里晓得眼前这位曾经的小主人,是个穿越来的冒牌货,真没有多少怨气。

  这几日,姚欢越是对他客客气气、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越是愧疚。

  他喟叹,这孩子到底随了她亲娘的性子,不记仇哇。可惜老天不长眼,恶人谋世界,好人不长命,欢姐儿母亲,那样好的一位娘子,刚过了三十,就走了。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阿郎娶过一次贤妻,怎地就相中了那么一个污糟妇人做继室呢。

  男主人是官府的书吏,杨管家多年来也常能沾沾书香墨气,每回一想到男主人前后两任妻子的对比,就要拽出唐朝诗人元稹的句子来感慨一番。

  恰因了他自认也是个喝过几两墨水的仆人,此番对天降伯乐蔡姨父给的职位,满意得无以复加。

  太学,煌煌大宋的最高官办学府,并且本因当年王安石新政而发展壮大的,在如今推崇变法的小天子亲政后,太学的风头早已劲过国子监,自己竟能去里头当差,可不跟做梦一般。

  姚欢牵了弟弟小汝舟的手,随着杨管家走出院门。

  东升未久的朝阳里,闹了一夜的猫儿们,披着一身金光,熟门熟路地聚集在隔壁王婆婆家门口,等着那位资深猫奴喂食。

  汝舟一个娃娃,正是最喜欢招猫逗狗的年纪,登时就撒了阿姊的手,和几个猫儿玩在一处。

  姚欢遂向杨管家道:“杨翁有了好去处,俺也放心了。俺毕竟也是姓姚,说来,姚家请了你大半辈子,家散了,养老钱却给不得你……”

  杨管家只觉鼻头一阵大酸,颤声道:“大娘子莫这般说,是俺这老东西,眼和心都瞎了。”

  姚欢这回却真不是带了编台词的习惯。

  她确实有些难受。

  其实这陌陌尘世里,杨管家这样的底层成员,命如蝼蚁,随波逐流,要求他们有多高的道德准则,不太现实。姨母前些时日教训他的一番话,泛泛来讲无大错,只是,流于表面。

  倘使在这个社会里,杨管家这样的人,不是奴契和养老钱都被东家捏在手中,他人性中善的一面,会不会能发扬得更坚定些呢?

  (嗯写到这里,读者们不要误会,作者绝无让既来之则烹之的女主姚欢,在这冉冉红日下突然扬起一番英雄志,要在北宋搞一番这个革命那个革命的,推翻阶级不平等的大宋王朝,让乌托邦在公元1095年的开封城就实现。

  想想千年后的今朝,难道真的就实现阶级平等了吗?对不?)

  姚欢及时刹住了自己忧国忧民的空想,诡秘一笑,压低了嗓子,向杨管家道:“杨翁,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若真要谢俺,就常帮姨父跑跑腿,给姨母送送吃的。”

  杨管家吸溜了一下鼻涕,抬袖抹抹眼泪,满是皱纹的面孔舒展了些,连连点头:“省得,省得,那日俺就瞧出来了,姨母和蔡学正,定还能做回眷属。”

  姚欢抿嘴,作出“你一看就是懂经”的神色,唤过汝舟,将杨管家送往巷口去雇车。

  临分别时,杨管家掏出一个小褡裢袋,塞到汝舟怀里:“哥儿,那日俺们叫买房的下家凶神恶煞似的赶出来,阿翁我身上统共没几个铜子儿,所以才没办法给你买油炸蛤蜊,阿翁看你挨饿,心也跟刀扎似的。前几日俺出去寻差事,路过金银行,提了些俺这几年攒的小钱。这里头是两个银角子,你拿着,回头让你阿姊给你买点菓子糕饼哈。”

  汝舟面有不舍,又捏着钱袋抬脸去瞅姚欢,盼着长姐给个示下。

  姚欢笑道:“阿翁给你的,你就拿着,回头咱们在街市看到新鲜吃食,买了去太学看阿翁,可好?”

  汝舟毕竟已经六岁,多少明白,钱是个好东西,得了长姐的应允,欢天喜地谢过杨管家,宝贝似地将钱褡裢藏进自己小卦里的口袋中。

  青江坊位于闹市一角,很快就有早起兜生意的牛车哒哒地过来,招呼杨管家上车。

  目送牛车摇摇晃晃地向南行去后,姚欢拍拍小汝舟的肩膀,正要牵着他回巷子里,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自己。

  “姚大娘子。”

  “邵先生!”

  姚欢没想到,这个时候也能在巷口看到邵郎中。

  这才几点呀,邵郎中就出诊,难道是有人昨晚生孩子,他刚给人接生完出来?

  是了,虽然自己前世没生过孩子,但住过大半年医院。住的三甲医院,自己的肿瘤病区楼下就是妇产科,哎呀妈,在人满为患、缺少麻醉师打无痛的公立医院,卫生部门又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要求尽量不剖腹产,那半夜三更传来的产妇们的阵阵哀嚎,叫本就被癌痛折磨的姚欢,根本无法睡着。彼时她才知道,原来人类分娩的自然发动,大部分都是在夜晚。

  不对,这个时代民间接生,都是接生婆吧,要是劳动郎中了,那产妇也就命悬一线了啊。

  姚欢自嗔又开始神游开脑洞了,忙将自己拉了回来,朝邵清一笑,加了句招呼语:“邵先生早。”

  她目光迅速下沉,才发现,邵清手上,并没有药箱,而是……

  而是捏着一只烤得金、但显然咬了好几口的大烧饼!

  哦,美团说过,这后世叫烧饼的玩意儿,宋人叫胡饼。

  邵清看着眼前这女子的双眼,如一泓秋水乍起涟漪,那沉静底色里冒出的好奇,叩得自己心头又漾起无以名状的怜惜情愫来。

  他暗暗克制了一下自己,眉眼一舒,以彬彬见礼的分寸道:“在下先头赁的宅子,到期了,房东涨价忒高,可巧有熟悉的牙人帮忙,在下就搬到抚顺坊来了。”

  姚欢一愣,不太有自信地往西南方向一指,问道:“抚顺坊,是不是就在那边?”

  邵清点头:“正是,离这里不过一里路,今日趁着早间天气还凉爽着,我便在早肆买了吃食,四处走走,认认路。”

  

第三十六章 错过一个亿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202 2020.08.14 07:05

  邵清低头看看拉着姚欢裙摆的小汝舟,问道:“这位哥儿是?”

  姚欢道:“是我弟弟,我阿爷的继室生的。”

  她说到此处就停住了,不知再如何措辞。

  邵清是个外人,但却是从自己撞柱子没死那天开始,就多少知晓自己一些坎坷的外人。

  就算男人天性不爱八卦,邵清得知这娃娃是恶毒继母的崽,又见自己带着他,也会诧异的吧。

  熟料,六岁的小汝舟,竟能坦然面对人生第一场坎坷似的,仰起脸,盯着邵清道:“我妈妈跟人跑了,不要我了。我现在跟着阿姊。”

  姚欢一愣,旋即莞尔。

  小朋友你真是个耿直Boy啊。

  再一忖,这老天爷赏的小弟弟,确实心地通透。遭了难就直说呗,不要脸的是你娘和那姘头,又不是你,更不是我,咱姐弟俩有啥脸上抹不开的。

  她于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弟弟说得没错,正是如此,而且,阿爷留下的房产,也被那妇人卖了。”

  “啊?有这等事......”

  邵清露出听到熟人吃亏时常见的又吃惊又不平的神情,皱眉默然须臾,方问道:“姚娘子家,在哪个坊?”

  姚欢本以为邵清最多礼节性地表示一下同情,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好在她早就从姚汝舟口中套了不少信息,答道:“在云骑坊。”

  “冒昧再问,宅院几何?”

  姚欢心道,我去,这个怎么答,我其实不是我啊,我从没见过我家长啥样儿啊……

  她急中生智,干脆自嘲般苦笑,捅捅汝舟,口气见冷,淡然道:“你说给邵先生听罢,自打阿爷过身后,那早已不是俺的家了。”

  汝舟见阿姊忽然阴了脸,也有点惶然。

  小娃娃的脑瓜,不用操心生计,平日里除了琢磨泥巴鱼虫猫狗,就是观察成年人。汝舟毕竟也六岁了,这一年来家庭成员之间是个什么情形,一个月前阿姊出嫁之日自杀未遂,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小面孔于是也拂过一层乌云。

  眼前这大官人长得倒不错,怎地像阿姊巷子里的婆婆婶子似的,这般爱打听。烦人!

  但阿姊发号施令,他愿意乖乖从命。

  汝舟扳着又短又胖的手指头,稚声稚气道:“俺家比阿姊姨母家大些,有堂屋、寝屋、灶间、柴房。妈妈和我住大屋,杨阿翁住中屋,两个养娘住小屋,阿姊住柴屋……”

  啊?啥?!

  姚欢闻言,唏嘘不已。

  我原来这么惨呐——哦不对,是我借了躯壳的姚家姑娘,好惨。

  继而,姚欢又益发感慨,姚家姑娘真是个太有原则的女子。她在继母当家的宅子里,已经苦成这般了,常人想来,能嫁入宰相家做孙媳妇,管它老公是翩翩公子还是歪瓜裂枣,都算得脱离苦海,而姚姑娘她,竟然二话不说去寻短见。

  果然一样米养百样人,人们关于福祸、苦乐、悲欢、生死的判断标准,是多么不同。

  站在姐弟二人对面、被小汝舟当成“好奇宝宝”的邵清,听得姚欢在闺中的境遇竟那般可怜,也不由面上呆怔、心头疼惜。

  他噙了噙嘴角,稍稍掩饰自己的动容,带着“我们还是来谈谈技术问题吧”的口气,斟酌道:“如此听来,云骑坊宅子,若以寻常价售卖,应值得一千贯上下。”

  姚欢闻言,禁不住面色一变,装出来的淡淡忧伤,瞬时变作了深深惊讶。

  一千贯!

  姨母这样的资深小买卖人,也要不吃不喝攒五六年呐!

  邵清继续道:“那还是在下估得谨慎了些。云骑坊虽在蔡河要道上,但毕竟位于外城边缘,稍许偏僻了些,与此处的房价不可同日而语。”

  姚欢脱口而出:“那,那此处的屋宅,售价几何?”

  “譬如令姨母沈二嫂的宅子,虽小,屋价应也不会低于两千贯。那宅子,是沈二嫂赁来的吧?”

  姚欢点头:“姨母只是租户。”

  邵清无奈道:“在下亦是,阿父阿母没有祖屋留下,京城房价如今实在高不可攀。好在,我眼下还无妻儿要养,又能靠着私塾授课,因而尚能赁得寒屋两间。”

  姚欢全然没有意识到邵清话里暗示自己未婚的意思。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尼玛,就这样错过了一个亿……

  是的,对于她这样身无分文而来、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番事业的穿越者来讲,启动资金多重要呐。

  本来可以分到的那几百贯家产,可不就相当于一个亿吗!

  姨母此前的零星抱怨中,姚欢知晓姚家那屋子是祖产,要不然,父亲姚大郎从秦州回到开封做小吏,怎地立时就买得起像模像样的宅院。

  穿鞋的想不到光脚的有多狠,骨子里的斯文人,想不到恶人的高效。

  姨母和自己还是傻白甜了些,竟还掂量着待曾府认完亲,再挟着新威打上门去怼人、分家。

  呵呵呵呵,现在倒好,人和家都没了,找谁算账去?

  邵清见姚欢目光闪烁间,有几分不甘,主要还是落寞无措,他反倒暗暗欣然:她真的已经准备好好地活下去了,所以才会去姨母饭铺帮忙揽客,所以才会收留年幼落难的弟弟,更所以,此刻才流露出对于钱财的在意。

  对面的小汝舟,本就对邵清有些厌烦,又见邵清区区三两句话,竟把阿姊说得更加不高兴的样子。

  这娃娃实在忍不住,开腔道:“邵先生,请你莫要再说下去,阿姊和我已经够倒霉啦。你和俺们一样,也没有祖屋,只能赁屋子住,是,是一丘之貉。”

  邵、姚二人一听这娃娃的用词,一假一真两副黯然面孔,顿时都松泛开来,俩人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邵清蹲下来,盯着小汝舟,温言细语道:“哥儿,一丘之貉这个词,不能这般用,唔,可以换个词,同病相怜。”

  言罢又起身,向姚欢道:“哥儿在何处念学?”

  姚欢有点清醒过来,道:“也就是云骑坊附近寻的先生,不过已经停了学,我家原来的管事杨翁说,他阿娘,上月的课资就未再交了。姨母倒是要帮汝舟出钱,但此地到云骑坊,太远……”

  邵清心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只听他轻叹一声,平静但诚恳地向姐弟二人道:“大父和阿父虽医术高明,在世时也传授了我一些,但他们都盼我应试科举、进士及第。因而,平日里虽偶有出诊,我仍是以宅内讲课、启蒙童子为生,散学后再苦读经义诗文,准备春闱。抚顺坊离青江坊不远,若姚娘子不嫌弃,或可将哥儿送去在下宅中念学。”

  

第三十七章 吃瓜发糖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03 2020.08.15 07:03

  姚欢携着姚汝舟,跟随邵清过了桥,往南来到抚顺坊。

  今日天气当真照应人。

  说来已是大暑,烈日却恰巧叫毡毯似的一大片厚云,遮了个严严实实。

  开封城东南角的抚顺坊,又是个密植古槐的所在,道路两旁的槐树枝繁叶茂,冠如巨伞,浓荫慷慨地投射下来,为路面进一步降温。

  忽见路边,两个厢军小卒打扮的郎哥儿,一左一右,守着一口井。

  那井,不像民宅私井那般圆口窄小,而是四四方方一大块,井边的长度目测有两株槐树那么宽,周遭摆着好几只吊桶,可供四五人同时打水。

  姚欢盯着井,看了好几眼。

  这就是清明上河图中画的“官井”了。

  在人口达百万的开封城里,饮用水是个不能忽视的大问题。京城虽然有汴河、蔡河等四条河蜿蜒穿过,其中却只有金水河可以作引用水源。

  在并非家家户户都能凿得起私井的情形下,为了保证饮用水的安全,天子特别下令,将金水河自皇城引入廓城范围,由开封府在城中各个区域开凿了三百多眼水井,分派专门的军士或小吏看管,维持百姓取水的秩序。

  姚欢专注看井,弟弟姚汝舟看的却是西瓜。

  抚顺坊的主路宽过五十步,官府允许百姓在两边借道做小买卖。此季恰是西瓜大熟、供应充足的时候,离官井不远处,瓜贩正将西瓜从盛了冰凉井水的木桶里捞出来,挥刀对剖。

  但听“啪啪”数声,一块块瓜瓤鲜红水灵的西瓜,就摆满了简易的木板小摊头。

  现杀的西瓜,那股子纯天然的清甜香味儿,最是教人挪不动步子。

  “哥儿,吃块瓜吧,五文钱,过了时令,五贯也吃不得这新鲜的。”眼色敏锐的瓜贩,招呼着姚汝舟。

  姚欢晨间遇到邵清后,依了他关于姚宅纠纷的建议,带着小汝舟跟随他步行到抚顺坊,身上却没带半个铜子儿,只得哄弟弟:“待咱们将事办妥,阿姊回宅取了钱,买给你吃。”

  瓜贩未听见,仍发动第二轮营销话术:“哥儿真俊,像年画上的仙童似的,哎,也是官人和娘子都是好相貌的缘故,才生得这般体面的娃娃。官人也给娘子买一块瓜吧。”

  姚欢顿时发了窘。

  又暗自吐槽,这要是搁古装剧里,得是多滥的梗啊。

  在前头引路、始终离她姐弟俩隔着五六步的邵清,闻言驻足,回首时却面色坦然,伸手往纻丝凉衫里掏钱袋,一边向那贩子道:“要三瓣瓜。”

  不料邵清话音刚落,小汝舟却斜了他一眼,向阿姊姚欢道:“俺有钱。”

  说着掏出早上送别杨管家时得的银角子,捏出一个来,递给瓜贩:“那是俺家郎中,你卖瓜便是,莫乱说话。”

  瓜贩但凡能有买卖开张,哪管眼前的男女是夫妻还是宾主,只笑呵呵地应着,又一看小汝舟掏出的竟不是铜钱,抱歉道:“哥儿真是富贵家的公子,三块瓜不过十几文,你拿银角子买,俺哪找得出呀。还是,还是让贵府的郎中将钱出了吧,贵府从他医资里加上便是。”

  汝舟一听,搞了半天还是得求助于自己不太待见的邵郎中,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算有瓜吃,嘴巴也撅了起来。

  邵清暗笑,看这姐弟俩,一个面色微赧,一个嘟着嘴,各有各的可爱。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再看看眼前两张面孔,内心深处涌上一阵暖意。

  大半个月前惦念骤炽、去叩开沈家的院门时,邵清确实没有想到,姚家大娘子好像变了个人。

  他原以为此情慢慢也就淡了,却未想到,那双眸光再无凄怆之色的眼睛,那份掺着好奇与戏谑的笑容,总在脑海盘旋不去。

  这或许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质朴可人,如草原上的小鹿,如林间枝头的山雀,如莽莽青山下,一泓活泼泼的泉眼。

  而她与他说话的模样,软软糯糯的,又教他觉得亲切,与他从少年时就习惯了的冰冷坚硬的生活,有天渊之别。

  邵清渐渐明白了,过去一年他思念这位姚姑娘,是觉得她与自己很像。

  而过去的半个月,他放不下她,是因为莫名觉得,她能给他不一样的力量。

  邵清第一次知道,一个女子让男子有这般奇特而温暖的感觉,比愁弱忧伤、寻求护佑的样儿,更教男子渴慕。

  于是,他在半个月里,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他真的还想继续试试,不愿就这样放弃与她相伴共度的可能。

  ……

  “喀嚓。”

  姚欢咬了一口瓜,舔了舔被甘甜的汁水滋润得透透的双唇。

  她偷眼觑着邵清和小汝舟,俩人也在专心吃瓜,方才小小的尴尬气氛暂时解除。

  汝舟看起来对邵清有戒心,是因为邵清纠正了他的“一丘之貉”?

  一定是。

  小孩也要面子的嘛。

  姚欢想起上辈子住院时,来打针的护士长,总是吐槽自己的儿子个性太强。

  那孩子写作文天马行空,有一回被年轻的男性班主任开了句玩笑“你写的字,我每个都认识,合在一块儿却一句话也看不懂”。

  可不得了,孩子当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都不吃。第二天拒绝去学校,说看不上男老师,催着爹妈给自己转学。

  哎,天下乌鸦一般黑,古今的娃娃都难带啊。

  可是邵清的私塾,她姚欢蹭定了,机缘巧合攒上几分交情、报名字就能给八折优惠的供应商,不蹭白不蹭。省下的学费,多研发几个新菜不好么。

  况且,邵清做老师,教人放心。

  姚欢作为一个冒牌的大姐,这几日隐隐感到,姚汝舟这娃娃身上,有点小心眼,还有几分与他的年纪不太相称的贼气。

  她甚至觉得,福祸相倚,这娃娃被他那人品恶劣的娘给抛弃了,说不定还是好事,多少熊孩子,之所以熊,还不是因为投胎给了熊家长,得了熊家教?

  而邵清,姚欢直觉,是个温和而正派的普通人。

  虽然,看上去略有些无趣。

  而且早上他说啥来着,二十好几了还孑然一身没老婆?

  或许这个时代读过点书的男子,还是一心想进士及第、金榜题名,这样选择妻子的面儿,也会宽上许多。要不怎么恁多“榜下捉人”的故事。

  唔,待价而沽,又不是谋财害命,挺好,挺符合这位邵郎中总是胸有成竹的派头。

  不过片刻,三人瓜还没啃完,就见抚顺坊的大路两边,呼啦啦又摆出许多摊头,卖蜜饯果儿的、鸡蛋的、时令瓜蔬的、绿豆汤的,以及布袜凉帽等生活用品的。

  又有穿着短皂袍的公家模样的人,板着脸出现,但不是驱赶,而是——收钱。

  姚欢好奇地问邵清:“这是?”

  邵清告诉她:“官府的人,来收地铺费。抚顺坊路宽,公家允许商贩沿街设摊,售卖吃食杂物。买药卖吃穿用度的小摊贩,无须课税,但地铺费免不了。”

  姚欢“哦”了一声,地铺费,就是摊位费咯。

  她想起心中盘算了几个晚上的事,又认真请教道:“我一个女子,也无功名之意,说来教邵先生笑话,我竟从未去南边外城,看过太学和国子监。不知彼处门口,可能设摊贩食?”

  邵清笑道:“有何不可?连御街两旁、相蓝寺内,都许百姓售卖货物。”

  姚欢还想再问,却见邵清忽地起身,眺望街道的尽头。

  “冯牙人回来了,姚娘子,汝舟哥儿,吾等去找他吧。”

  

第三十八章 哥们儿是来助攻的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08 2020.08.16 07:08

  “茶博士,来三碗茗粥,给娃娃一碟冰渍梅子蜜饯。”

  抚顺坊尽头巷口的茶肆内,邵清吩咐店家道。

  茗粥?姚欢心里嘀咕,吃完早饭没多久,刚又啃了一大块西瓜,现在还要喝粥?

  大宋人民怎么感觉一天到晚吃个不停啊。

  不知道这茶肆内有没有厕所,或者,附近是否设有后世史学家们所说的城市公共卫生间……这又是西瓜又是粥的,保不齐事儿还没说完,我就要去登个东。

  及至茶坊小二,也就是时人口中的“茶博士”,麻溜溜地端上饮食来,姚欢才知道,原来“茗粥”并非茶泡饭,而就是片叶茶加水熬煮出来的茶汤,只是不像唐人煎茶那般放些乱七八糟的配料,更不像这个时代文人爱玩的斗茶那么多泡沫。

  茶桌对面,开封城地屋赁售行业的牙人,冯安家先生,啜了口茗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姚欢。

  这女子确有几分独特之处。

  他听邵清这位金主说了她的事,本以为是个悍烈模样,不曾想今日见到,柔柔弱弱的,怪道教邵先生属意,俩人瞧来是一个调调——面孔斯文,出手果决。

  “姚娘子,这位冯三郎冯兄,在城南一带说合地屋买卖,已有七八年,此番我能以公道的价钱赁到抚顺坊的宅子,也有劳冯兄了。”

  邵清向姚欢介绍冯安家。

  姚欢微微起身,福了一礼。

  “牙人”这个行业,就是在商品经济发达、市民社会繁荣的北宋兴起的。

  牙人,说白了就是商业交易中的经纪人,宋代的牙人,和后世的中介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为交易双方寻找上下家、参与谈判、促成买卖,收取中介费。

  现代社会的大部分中介企业,都须持有政府监管部门颁发的许可证或执业资格,比如保险、法律服务等。

  同样,在大宋王朝,你要做牙人,也得获得官府的许可,就连那个写有姓名的牙牌,也是从官府中领出来的。

  目下是盛夏,男男女女都穿着浅色的凉衫儿,但姚欢见眼前这位冯三郎,一身墨紫色直裰,深青色圆领衽边,款式和颜色搭配都不甚谐美,不过醒目好认而已,应是牙人的统一制服吧。

  再看他的面貌,虽须眉齐整,皮肉却粗糙多褶,现了沧桑样儿,仿佛把一个甲子的光阴都长在了脸上。

  唯独两个眼睛晶亮如墨漆丸子,透着旺盛的精力和敏锐的观察力,瞧来确实也就只比邵清大个四五岁。

  冯三郎寒暄道:“邵先生过奖,先生也是俺说合的交易中,见过的最和气又干脆的客人。姚娘子有什么要问的,但说便是。”

  姚欢因想着,出来打交道,疑人不问,问人不疑,这房产中介既然是邵清引荐的,都坐下来谈了,就和盘托出吧。

  她于是给紧挨自己坐着的弟弟小汝舟捡了几颗蜜渍梅子,说句“也是你的家产,你且听着”,便将自己被逼出嫁曾府、以自尽换了自由身、继母却偷卖姚宅的事,挑重点,向冯三郎说了。

  冯三郎蹙眉凝神地听完,思忖片刻,道:“姚娘子,且容俺捋一捋。娘子与从前在庆州的郎君,并无婚书。与曾枢相家的姻缘,于公、于私亦都废止。曾枢相的大郎认你做义女,但也并非归宗入家谱那般。如此说来,娘子你,其实还是姚家的在室女。”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略带迟疑之色,觑向邵清。

  邵清道:“冯兄想起什么要问的,但说无妨,姚娘子是通情达理之人,今日随我来,乃真心诚意地向冯兄请教。”

  邵清特地将“随我”二字咬得重了些,言语间投向姚欢的目光,似也带了说不出是勉励还是有其他深意的色彩。

  姚欢前头说得渴了,正端着茗粥啜饮,暗自感慨妈呀,这茗粥才是我们现代人习惯的茶水嘛,姨母在家搞得那些点茶,分明就像喝啤酒只舔了泡沫那么不过瘾。

  她弹幕刚开了一半,抬眼正好撞见邵清的目光,蓦地一惊。

  总是像日本友人那么彬彬有礼、脑门上写着“我素质很好”的邵郎中,怎地目光里忽地露了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甚至,哎,还有些灼热。

  冯三郎瞥了二人一眼,心中浮起三分善意的促狭。

  邵先生你何必躲躲闪闪的,对这位姚娘子是怜惜相助,还是暗生情意,这小娘子或许懵懵懂懂,我这样长你们几岁的男子,会看不明白?

  他不免联想到自己数年前追求妻子时很是用了一番心思的经历,眸中精光也自然地柔润了许多。

  冯三郎于是又转向姚欢,将嗓音压了压,掂着语气道:“不知那位继室,在令尊仙去后,是否由街坊见证,向官府上报,立志守节?”

  不及姚欢回答,她身边的小汝舟竟插话道:“没有,我妈妈冬天的时候,就跟我说要给我找个新阿爷,我不要。后来我又咬了那人,妈妈打得我屁股都开了花。我晓得守节是什么意思,守节就是,不会嫁给其他男人,比如我阿姊这样。”

  汝舟口中还塞着半颗蜜饯,却将话儿说得斩钉截铁又条理分明,全然不像从五六岁小娃口中讲出来似的。

  尤其说到最后半句,似有若无地盯了邵清一眼。

  邵清却报以赞许之色:“在下所教的童子中,哥儿这般年纪便能侃侃而谈的,当真不多。你这学生,在下收定了。”

  姚汝舟一愣,犹如吃蜜饯噎住了般。

  这个将阿姊拉来见牙人的邵郎中,真是说不出哪里讨厌。

  反正,反正就是哪里都讨厌。

  冯三郎,听了姚家娃娃的证词,“哦”了一声,继续自己专家式的讲解:“依律,孀妇若守节,可接管夫家全部家产,但须为非自己所生的在室女留有份额。也就是说,就算她已去官府报了‘贞妇’之称,她要卖姚家祖产,也不能未经你姚大娘子同意。更何况她从无立志守节之举。开封城一座祖屋何其高价,吾等牙人,平素里说合交易最是小心翼翼,绝不会只观房契,而不去查访屋主实际有几人。再说来,姚娘子当日汴河触柱的义举那般轰传市井,街坊岂会不知……”

  邵清接过话道:“冯兄说得仔细。兄台,吾等明人不说暗话,说合姚宅售卖的牙人,本就是与姚家继室相好又私逃的男子,这桩买卖,自是做得全无正经牙人的规矩。如今他二人都已逃了,买下姚宅的下家得了大便宜,也会矢口否认串通之举。那么,依冯兄看来,姚大娘子和她幼弟,可还有其他讨还公道的法子?”

  冯三郎知道自己今天的戏终于要演完了。

  演技不打满全场的牙人不是好助攻。

  他眉头一挑,越发做了又细思又为难的神情,沉吟好一会儿,方道:“邵先生,姚娘子,立契与交割屋产时,牙保签了字,他做的这趟子买卖,牙行就得认。现下牙人跑了,牙行可跑不了,苦主与其去开封府闹,不如去牙行闹……行首、副行首们,最怕咱们牙人的名声做孬了……”

  他说到这里,起身拱手道:“俺今日,言尽于此,午时还约了一起买卖,此刻不得不赶过去了,二位见谅则个。”

  邵清亦站起来,容色和悦道:“多谢冯兄,冯兄的意思,在下已经明了。”

  冯三郎的唇边滑过一丝“贤弟祝你好运”的笑意,又朝那似乎还在思索自己话中之意的姚娘子作个揖,转身退出茶坊去。

  

第三十九章 说干就干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05 2020.08.17 07:26

  盛夏的蝉鸣,震耳欲聋。

  邵清抬头,看了会儿繁枝茂叶间透下的细碎日光,推开自己新宅的院门。

  婢女叶柔迎上来:“世子。”

  邵清皱眉:“我说过,没人的时候,也不能这么叫。”

  叶柔一怔,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盘,轻声道:“是,先生。”

  邵清瞥一眼那加了薏仁的绿豆羹,软了语气,往院中石凳上一坐,摆手道:“我在茶坊灌了一肚子的茗粥,这绿豆羹,你且饮了吧,祛祛暑热。开封比不得那边凉爽,你姐姐当年刚来,也正是这个时令,她和吕刚,都大病一场。”

  叶柔心头掠过一丝喜意,将食盘放在桌上,端起碗,咕嘟嘟喝了一大口。

  南人的这些汤水,叶柔刚开始喝不惯,既不香也不甜,哪比得家乡的酪浆,不想硬着头皮喝了几回,竟也觉出先苦后甘的好来。

  邵清见她放下碗,方又问道:“吕刚呢?”

  叶柔道:“先生今早出门后,吕刚和我,便去和坊吏打了照面,又给左右街坊送了些瓜果蜜饯,还有娃娃们的摩喝乐。坊吏和邻里们也指点了些此坊的规矩,甚是客气。然后,吕刚就去北边,办先生吩咐的第二件事了。”

  邵清点头:“交情先攀着,抚顺坊原是开封竹木匠和药石商人聚居的所在,慢慢查,或许忽然之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叶柔一脸肃然地听完,又补充道:“街坊们听说吾家是蒙学私塾,都要送童子来学,有几个,当即便要将课资塞给我和吕刚。”

  “好,先将课室打扫干净。”

  “酉时前去兴利行,兑五十贯的银契,存到源隆行,将银契拿回来。”

  “下月初五,换你去寺里,将诸人的消息听了,报予我知。”

  邵清一桩桩交待完,复又起身,要往书斋去。

  叶柔的喜意变成了凉意。

  他仍是惜言如金,并且话语虽然明了,却没有半分温度。方才让自己注意避暑的言语,大约只是如阵前统帅,休战时叮嘱军士们吃饱睡好,免得非战斗性减员吧。

  叶柔望着邵清的背影,鼓起勇气道:“先生,叶柔南来不久,有何差池,先生务必责罚,也好叫叶柔记得深切,不再犯错。”

  邵清回首,盯着她:“吕刚与我说,你很聪明,不比你姐姐逊色。只是,这开封城里,聪明人太多,万事须小心。”

  言罢又转过身,留下最后一句:“没有差事的时候,多去街上走走,听听南人们,是怎么说话的。”

  ……

  日落后,沈馥之和美团一头汗珠、一身烟火气,回到宅子。

  “美团,这几日攒的银钱不必拿去行里了,明日包婆婆来收租,正好付她。这老婆子,最爱数钱,钱越碎散,越是铜子儿,她越是开心。”

  沈馥之吩咐美团后,抬眼往院中一瞧,哎呀呀,自己天仙儿似的外甥女,又大显伸手来。

  只见院中石桌上,妥妥地已经摆好三菜一汤一主食。

  三菜分别是姜丝糟河虾、虎皮鸡爪、汉葱拌莴苣萝卜丝。汤是莼菜莲子羹,加了一撮火腿茸。主食则是咸齑拌菘菜汁冷淘。

  浅橘色的虾,红褐色的鸡爪,绿白相间的素凉菜,绯霞映碧涧似的汤羹,晶莹剔透的冷面……沈馥之看得心花怒放,在饭铺忙碌一整天积累的疲惫,瞬间荡然无存。

  “大暑天里看到这么一桌,琼瑶美玉般,便是荤腥菜也透着清爽气,欢姐我的儿,谁要是娶了你,真是三皇五帝时就开始修的福气呐。”

  姨母固然对外人情练达,但一到家、人一放松,说话有时就会豁边。她后半句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欢儿的姻缘,岂是个能去说的话题?

  正在分摆碗筷的小汝舟,滴溜溜的两只黑眼睛也立刻去瞧姐姐姚欢。

  小屁娃姚汝舟,三岁时在秦州,就目睹过姐姐与那位后来殉身疆场的“姐夫”在月下执手拥吻,那个画面太独特,以至于击败了他成长后几年经历的许多场景,深深植根于他头脑中。

  去年之前,姚汝舟衣食不愁,父母双全,但除了吃饭睡觉时要亲妈,平日里他最爱黏着年长自己十多岁的同父异母的大姐姚欢。

  在他眼里,大姐比父亲温柔,比母亲安静,比左邻右舍最会玩的大孩子还能发现有趣的事物,又比秦州城里他见过的娘子都美。

  后来发生的事,小汝舟觉得就仿佛一场越下越大的雪,起初只是阿爷病重走了,慢慢地竟眼看着这场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最终压塌了他小而美的童年梦境。

  总算,雪霁了,阿姊仍然在自己身边。

  心眼儿比旁的娃娃多几个窟窿的小汝舟,住进沈宅,也有些疑惑地发现,姐姐姚欢,夫死父亡后脸上一直笼罩的阴翳,没了。对,不是淡了,而是没了。

  然而汝舟因了已将姐姐当作唯一的依靠,便尤其敏感关于姐姐姻缘的话题。他毕竟不是成年人,怎知分析自己的心思,他只是无法遮掩地流露这种心思。比方今早,那个邵郎中,就教他警惕,又因警惕而嫌恶。

  此刻一听姨母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汝舟十分紧张。姐姐若真的不再守节,另嫁旁的男子,他可怎么办。

  好在,不过须臾冷场,姐姐姚欢就大大方方地回道:“这样有福气的男子,便等下辈子再娶俺吧。”

  因又为了开解姨母的尴尬疚色,主动岔开话题,指着那虎皮鸡爪和凉拌时蔬道:“姨母,这时节,疰夏者甚多,我听这坊子巷子里的邻居说起来,皆道自家灶间也不大开伙,吃了朝时,晡食若想进些,便去市肆里买现成的。既然姨母上回夸赞我和美团捯饬的鸡脚,欢儿就想试试在饭铺门口再搭个摊头,卖些凉荤淡素,不独做船工力夫的堂食生意,也给周遭人家的官人娘子们旋买饮食、捎带回宅,可好?”

  沈馥之边听边接过小汝舟奉上的筷子,夹了个鸡爪送进嘴里。

  鸡爪仍是剔了骨的,与上回姚欢用豆酱山楂煮的相比,爪子似乎经了先熬煮、后油炸、再用佐料焖软好几道工序,不仅软糯入味,还多了几分油香,但收汁到位,入口并不觉油腻。

  沈馥之又定睛研究了一番,恍然悟道:“这道道花纹,倒像大虫的皮毛哩。”

  姚欢笑道:“所以我给它起个名儿,叫虎皮鸡爪。一百人有一百条舌头,有的人,一日都离不得油水,便是炎夏亦如此。故而,咱们卖鸡脚,豉香的,糟辣的,咸齑味儿的,酸杏味儿的,再加上这油炸再红焖的,不说将所有人的舌头都伺候舒服了,至少往来客官一看就觉得新鲜,再看就觉得咱做买卖是用了心的,没准就爽快掏钱了呢?”

  姨母那张叫汗水渍得白里透红的脸上,容色也从方才的姑且一听,变成越来越认真的斟酌细思之情。

  “欢儿,凡事,筹划三分,实干七分,既是发了劲地要做,就做好。便是个摊头,也须锅碗分明,井井有条,最好让木匠打个结实漂亮又好推好收的食车,上头还能有吾家的店招。如此整饬一番,俺估摸着,小五贯,也就够弄得体面清爽的了。”

  姨母一一盘算完,笑眯眯看着外甥女,一副“老娘我这点钱还是投资得起”的模样。

  姚欢给姨母盛了一碗莲子羹,莞尔道:“不用姨母破费,邵郎中替俺和汝舟,要钱去啦。”

  

第四十章 启动资金到位了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307 2020.08.18 07:07

  几日后,沈家堂屋里。

  “八十贯!”

  沈馥之看着手中钱契,念出的这三个字,镶着十足的惊喜。

  被让于上座的邵清,虽也笑着,回应的口吻却平淡许多:“沈二嫂,姚娘子,这原是牙行里寻常的规矩。云骑坊姚宅,少说值一千贯,那秦州籍的牙人,在开封自打进了地屋牙行起,就是既有保人、又缴纳行费的。行会教习不严,出了此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又不是山贼草寇,本就该出面收拾,无非不告不理罢了。现下有朋友帮着理论,牙行从这些年的保金里拿出八十贯来,不算多。”

  沈馥之听了,瞄一眼陪坐在下首的外甥女,心道,这小丫头,看不出来,自打寻死不成、被救回来后,活脱脱变了一个人,比我还精,悄没声儿的,就借了外人的力道,去剐了些钱财回来。

  当然,这本来也应是她姐弟二人的一部分。

  只是,区区蚁民,要去开封府打官司何其容易?那对狗男女不知所踪,能出得起上千贯买宅子的下家定也不是等闲之辈,保不齐就与官府的人熟络,要不怎地过户、改税名、盖契印能如此顺当。

  沈馥之本也不是吃亏故作大度的性子,不过有自知之明和行事理性罢了。那日杨翁带着汝舟投上门来,她就想了一夜,要不要用用曾府的关系,去开封府公廨闹一闹。

  熬到天亮。她细细一品,使不得。

  人要脸,树要皮,没落人家也有没落人家的面子。为苏学士的二公子向曾府开口留人,彼等仕宦圈里说起,尚能认可沈家后人就算沦落商肆也有几分清骨侠气。但若再去借个威势来为自家讨债,岂非显得市侩贪利了些。

  大不了,那恶妇的崽子,我沈二帮外甥女先养着就是。

  沈馥之没想到,十天不到,自己当成暂时无解的事,竟然峰回路转。

  做买卖的人,信奉苍蝇腿儿也是肉,更何况,百八十贯呐,都快赶上骆驼腿了。

  “邵先生帮大忙啦!不然,俺和大娘子两个妇道人家,也就是做做炊事讨生活,去牙行要说法的事,哪应付得来。”

  邵清道:“二嫂过奖,在下未出什么大力,帮着转圜的,主要是上回姚娘子见过的那位冯三郎。他数年前就帮苏门郎在开封说合过宅子,地屋行里很有些名声。”

  “苏门郎?可是苏学士之弟,子由先生?”沈馥之惊诧又起。

  子由先生,就是苏辙,苏轼的弟弟,因也是旧党,这几年高太后临朝,苏辙官至门下侍郎。不过如今天子亲政,苏轼去岁因上书言事被贬去惠州,坊间都传,子由先生这门下侍郎只怕也保不住了。

  但听邵清道:“正是子由先生府上当年相中的牙人,请二嫂和姚娘子放心他行事的作派,与行首行副们上报此事时,说的都是面上的规矩和道理,绝不会提及旁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馥之省得,莫再多问过程的细节。好比此前她帮明月楼于德利运作的那件事,不也是做个好姿态、拿些钱出来安抚了苦主嘛。

  不过,今日这仿佛天下掉下来的八十贯,同时也勾起了沈馥之身为家长的另一份直觉。

  这又会治病又会教书的邵先生,他很闲吗?

  怎么自从汴河边偶遇后,他总是每隔几天就出现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帮的忙大。

  他该不会真的对欢儿动了心思吧?

  方才言语间,沈馥之偷觑了好几次外甥女的眼神。

  这丫头的眼睛呀,是水做的,有时候清澈到根本藏不住东西,有时候又幽深到教人琢磨不透。

  但此刻,沈馥之再次确信,外甥女投向邵清的目光里,没有微风乍起吹皱涟漪式的崇拜。

  沈馥之所在的饭食行,偶尔发起的同行聚会,商讨怎么不叫猪行、鱼行、菜蔬行、米行乱涨价,沈馥之看到的那些同行间彼此谋划的目光,就如姚欢这般。

  哪来的绵绵缱绻之情哪,倒像一群猎人合作愉快。

  果然,姚欢接下来开始谈礼尚往来了。

  “姨母,邵先生,我也不懂什么江湖规矩,若说错了,你们别笑我。冯三郎那里,我想封五贯酬金,劳烦邵先生转交。”

  邵清嘴角一松,温言道:“这个数目正合礼数,在下先替冯三谢过姚娘子。”

  姚欢又道:“好,明日我便携了美团去银铺,兑几贯钱出来,还有汝舟去先生私塾的课资,一并送到府上。”

  ……

  月华如水,正是灭烛怜光满的仲夏夜。

  姚汝舟拿着根蛐蛐儿草,借着月光,逗弄池子里爬上瓦砾的小龙虾,一声不吭有两三炷香的时间了。

  姚欢在灶间帮美团收拾好明日要去饭铺试水的鸡爪,房里未寻到弟弟,来到院中才看到他。

  她走到他身后,蹲下来,辨出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柔声问:“汝舟,怎地窝在此处,也不怕蚊子?”

  姚汝舟瓮声瓮气地开口道:“阿姊,我不去邵先生的私塾,阿姊给俺在附近再寻个先生吧。阿姊方才和姨母说,那八十贯里,有四十贯是分给俺的。杨翁说过,开封城里请个教童子的私塾先生,每月至多两贯,阿姊把钱给俺,俺自己去找先生。”

  姚欢笑道:“你才几岁,主意这么大,你倒说说,邵先生如何教不得你?”

  汝舟撅着的嘴又抿了抿,想脱口而出什么话,终究又忍下了。

  沈馥之揣着一个卷轴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心头嘀咕:这乳臭未干的拖油瓶儿哪,心思鬼精鬼精的,没准也和俺一样,瞧着邵先生不一般。他是怕邵先生做了他姊夫、阿姊就再也顾不得他呐。

  因上前将脸一沉,冷了嗓子教训汝舟道:“牛犊子,犄角还没出来,就要与俺们对着干?今日邵先生告辞时,唤了你一句哥儿,你浑没听见似的,撒气给谁看?老娘告诉你,俺且不管你姓啥,住在俺沈家,就得听俺这一家之主的。私塾之事,你阿姊安排得很好,邵先生肯教你,是你的福气。四十贯钱俺们扣着,你若是在邵先生处冒犯他一回,俺就让你阿姊扣去一贯钱。听仔细了没?”

  汝舟越听越难受,又气又怕,终于小嘴一瘪,哇地哭起来。

  姚欢有些心疼。

  捡个流浪猫狗,养几天还有感情了呢,何况是个跟在自己身后“阿姊”、“阿姊”叫个不停的萌娃。

  沈馥之却将姚欢拽往东厢书房里。

  “睬他作甚,哭累了自会停下。”

  沈馥之不耐烦地说了句,关上门,将灯点了,坐在书案前,定定气息,才换了览宝似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卷轴铺展再案几上。

  姚欢乍看那龙飞凤舞的书法,一阵发怵。

  娘来,又要认繁体字。

  再一瞧,松一口气。

  高高低低的一串儿字,她都认出来了。

  “日啖鸡脚三两斤,世间何须扬州鹤”

  

第四十一章 苏迨写的招牌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240 2020.08.19 07:02

  姚欢刚要脱口而出“这不是苏学士的日啖荔枝三百颗”句式嘛,猛一想,不对,自己这是后世人的视角。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乃苏轼被贬惠州后所写,按照姨母所说,苏轼去年才出京南下,往惠州去,自己还是别自作聪明,万一时间上略有差池,徒惹听者疑虑就不好了。

  她只抿嘴一笑,向姨母道:“这字真好看,这句话的意思是,吃了俺家的鸡脚,还要什么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吗?”

  沈馥之并不掩饰自信:“只要东西做得好吃,口气夸得大些又如何。欢儿,你可知这幅字是姨母向谁求来的?”

  姚欢知趣地摇摇头,一脸愿闻其详的神色。

  “是苏学士的二公子,苏迨苏仲豫。三日前,他亲自来咱们的饭铺道谢。”

  姚欢道:“苏二郎知晓姨母辗转求了曾家?”

  沈馥之道:“曾家给孙子娶妻一事上,的确有些仗势欺人,这原也是朱紫人家的惯常作派,不稀奇。但曾枢相既然答应了帮苏二郎留在京城,必不会食言。”

  她顿了顿,换了斟酌之意又道:“不过,曾家会教苏迨知晓,更是意料之中的。”

  姚欢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沈馥之为何这么说。

  曾布此人,以改革派宰相王安石的心腹起家,又被宋神宗在市易法事件中利用来打压过于嚣张的新党。

  然后,鸟尽弓藏,神宗把脸一抹,任由新党“清理门户”、贬逐曾布离开权力核心。直到神宗驾崩、赵煦登基,赵煦的祖母、神宗的母亲高太后把持朝政,曾布因为攻击过改革派的市易法,又被保守派高太后和司马光看中,起复回京。司马光让曾布修改那些已经实施的新法,遭曾布拒绝,于是再次将他外放。

  直至小天子亲政,曾布才终于迎来的仕途的真正春天。

  在一连串白热化的新旧党争中,曾布虽为王安石门下,却受到主导变法的神宗和新党伤害最大,幽深的帝王之术与残酷的政治斗争,给了他深刻的教训。

  即便如今他受到新天子赵煦的器重,焉知这不是重复当年先帝神宗的制衡之法,用曾布来制衡章惇呢?

  为苏家说话,曾布总的来说没有太大忌讳。当年苏轼差点儿死于乌台诗案时,曹太后就说过一句“圣朝不可杀名士”。

  苏轼是名士,他那个身为欧阳修孙女婿的二儿子苏迨,堪称小名士,曾布本来就要与章惇、蔡京这种鸡血新党划清界限,替旧党小名士在天子跟前说句话,正合适。

  但谨记不要再做小白兔的老狐狸曾布,也知圣意难测,尤其当今这小官家赵煦,被祖母压制了这多年,从前上朝时只能看大臣们的屁股(大臣都向帘幕后的高太后奏事),这皇位上的原生伤害,或许令他在今后的岁月中都无法理智地处理君臣关系。

  故而,曾布必须对外披露沈馥之,主要是披露沈馥之背后的那位先人——沈括。苏沈旧情,在后人之间延续,市肆商妇亦有侠义热肠,曾枢相慨然出马进言……这些笔墨,渲染到位,曾布才能免于被政敌攻讦“主动同情旧党、坏官家名声而立自己牌坊”。

  沈馥之待姚欢从若有所悟中回过神,继续道:“那日俺在饭铺后头,与苏二郎说叨了好一阵。唉,他也是从小坎坷到大,幼时就已跟着苏学士颠沛流离,前几年总算在京城安顿下来、与欧阳学士的孙女成了婚,不想那娘子难产过身了,父亲又再次被贬。不过,苏二郎道,苏学士到了惠州,倒还适应那边水土。今岁立夏前后寄来的家信中,还说笑自己到了花果仙山一般,吃到许多新奇果子。”

  姚欢虽背不得几句苏轼的诗词,但对这位一生数次起落、依然豁达乐观的文人典范,素来佩服。

  她于是由衷赞道:“苏学士气度如江海,一蓑烟雨任平生。黄州那般艰苦都熬得了,在惠州定也能竹杖芒鞋胜骎马。”

  又似漫不经心提起:“姨母,惠州,可是盛产荔枝的所在?上回我看巷子里陈木匠家的哥儿,捻着吃的蜜饯果子,就是惠州腌渍后运来开封的红盐荔枝。”

  沈馥之冷笑:“陈木匠如今给蔡京制琴案,家里的崽子自是吃得起红盐荔枝。”

  她言罢,敛嘲收讽,盯着横幅上的前半句,向姚欢道:“苏二郎说,苏学士在惠州还做诗——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这诗确实生动有味,但最好只在家信中,否则若流传开来,又要教蔡京那起子宵小之辈,摘词雕句地去天子跟前嚼舌头,说苏学士尖酸刻薄,以诗讽谏。”

  姚欢心道,果然这首后世的小学生必背诗,目下还没公开发表呢。

  还好还好,我方才没傻乎乎地讲这诗给姨母背一遍。

  继而,她呵呵一乐,作恍然大悟状:“日啖荔枝三百颗,就是这横幅的由来呀!”

  沈馥之得意道:“你姨母是什么人,从不把矜持当饭吃。苏二郎清风明月地刚吟完,俺就灵机一动,苏二郎此番欠俺恁大一个人情,你的鸡脚摊头要开张,何不让她给你写个招牌?世间哪得扬州鹤,本就是苏学士“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里头的一句,左右都是写的吃食,与日啖鸡脚三两斤一配,管它平仄韵脚呐,俗禽压了仙禽,全无虚头八脑的附庸风雅,岂非正合了世间美味之真谛?”

  姚欢咧嘴:“姨母通透,不过,这吹牛皮的句子,苏二郎也肯给咱们写?他不会觉得是冒犯了苏学士的雅作?”

  沈馥之摆摆手:“哎,什么雅作俗作的,正因姨母我从心底敬重苏学士,才更懂得如何看待学士这些写猪肉写山味写瓜果蔬菜的好句子。荔枝难道比鸡脚高贵?都是大快朵颐之物嘛,荔枝能吃三百颗,鸡脚就不能吃两三斤?人家苏二郎可没你想得那么矫情,其实俺原本只求他写一句,日啖鸡脚三两斤,是他也说有趣,笑眯眯地主动又送了一句,世间何须扬州鹤,今日便将这写好的横幅送到铺子里”

  哈,这苏迨也挺逗的呀。父母的豁达,果然大概率会传给孩子。

  不过,更逗的是姨母,实力演绎商人本色,向苏家主动施以援手是真的,但讨个福利回馈也是张口就来的。

  沈馥之打个哈欠,交待姚欢:“明日去隔壁巷子裱画匠处,安个框子,挂在新摊子上头。开封城就是教文士们的墨水泡出来的,甭管卖什么,有幅名家写的店招匾额,总是更能引些客人来。“

  

第四十二章 代理和直营渠道两手抓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3005 2020.08.20 07:07

  这日,刚到辰时中,姚欢和美团推着花费十贯巨资、全新打造的食摊车,几乎是和运冰块的商贩同时抵达明月楼的。

  “欢姐儿,这就是俺与你说的,合露雪家的冰。他家老板好说话,大小买卖都做,东水门一带到了伏天,不论正店脚店,还是街坊邻里,要冰,都找他家买。”

  美团说着,上前几步,一边殷殷地和运冰的伙计们打招呼,一边将汗津津的脸凑近冰车,蹭点儿凉意。

  美团面相讨喜,伙计们又识得两位小娘子已经连着给明月楼送了三天鸡脚,遂也和和气气地勾上一小坨冰,在地上砸了一瓣,递给美团道:“擦擦,凉快凉快头面。”

  美团一叠声道谢,接了冰块,递给姚欢。

  姚欢穿越来时正是端午,此后一天热过一天,她出来街上走动后,常能看到运冰车。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用硝石与水制冰的方法,唐朝的人们就已掌握。无非彼时尚算中世纪的黄昏,还时有战争,政府管控各种物资极严格。

  如今这大宋盛世,承平既久,硝石采运已放开,民间有财力的商户,便投资专做制冰生意,越是在讲究生活品质的都市里,越是容易发大财。

  姚欢接过冰块,取出帕子包了,在额头脸颊敷了敷。

  妈妈咪呀,真爽快!比井水好使多了。一路为了防晒而牺牲了散热、被头巾闷得通红的皮肤,瞬间就收了汗。

  清早就来张罗店里事宜的孟掌柜,迈出门来,看到烈日下,沈家这水灵灵、娇滴滴的外甥女,右手缠着帕子,左手拿冰块贴着通红的面庞降温,精神十足地与店里伙计清点每个陶罐里鸡爪的数目,不免也佩服起来:“虽是个小姐身子丫鬟命,做起事儿来的勤勉劲头,倒真是个正经买卖人的模样。”

  明月楼的菌子事件后,老板于德利知恩还情,跟沈馥之拍胸脯保证,今后关于酒水,沈二嫂只要开口,要几坛给几坛。

  沈馥之哪是假客气的性子,当场高高兴兴地收了这份承诺,还多提了一个合作意向:明月楼帮着卖卖外甥女研发的五味鸡脚。

  明月楼这样的中高级正店酒楼,除了本店供应的正菜酒水外,也允许一两家熟悉又靠谱的饭食小同行,做些鹌脯豆酥之类的下酒小菜,每天送来,由明月楼雇的焌糟娘子推着小车在席间叫卖。

  沈馥之带着姚欢,将豉焖、杏渍、咸齑、糟辣、虎皮五种做法的鸡脚,送来给于德利和孟掌柜试菜。于、孟二人纵然向来知晓沈馥之做下酒菜是一把好手,也仍是对这些去了骨头、又极入味的鸡脚赞不绝口,即刻爽快地允了沈馥之的供货要求,商定每日辰时接货,账期一旬一结。

  姚欢大喜,开始谋划——鸡脚一半供明月楼、一半在姨母的饭铺前试水售卖,宋朝一斤约等于后世的700克,一斤鸡爪20个左右,她决定每日备货先以10斤、200个鸡爪试试,每个剔骨后切三段,一份4只,价钱和姨母饭铺的猪下水保持统一,卖二十文,瞧着挺不错的一盘了。

  美团素来不太喜欢和阿四搭班,觉得他越来越油里油气。

  如今得了沈馥之的许可,可以跟着小主人一道另做鸡爪小买卖,姚欢又偷偷答应多给她每月半贯的工钱,身为奴婢的美团,顿时积极性空前高涨。

  每天几十个鸡的进货量,樊楼、遇仙楼、鸿运楼等大店才做得到,美团于是通过樊楼的同乡搭了线,以泔水的价格买来这些大酒楼不要的鸡爪,加上给同乡的回扣,一筐也就七八十文,每日鸡爪的净成本,撑死了两百文。

  姚欢掐指一算,若50份鸡爪都卖光,收入一贯,去掉主料和调料钱三百文,巷子里帮忙剔骨的两个婆婆每人工钱五十文,每日毛利半贯左右,虽不算多,也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姨母家的青江坊离于老板的明月楼不算远,也有二里路。饶是沈馥之找来的木匠将食车打造得十分好推,姚欢还是第一天就双手起了泡。

  今日,姚欢见竟能一早就碰上孟掌柜,忙抓紧机会调研市场反馈:“孟掌柜安康,俺的鸡脚,可教客官们中意?”

  孟掌柜笑道:“正要与你道喜咧,前日和昨日,除了杏渍的剩了好几个,红焖糟辣的,都卖光啦。”

  “喔,”姚欢若有所思道,“我只道这三伏天里,酸渍的开胃些,客官们原来不爱吃么?”

  孟掌柜直率地指点:“上明月楼吃饭的,多是男客,这大热天的,陪酒的歌妓们也少了些,吾等男子,豉油芥辣酒糟的皆喜,独独不要吃酸酸甜甜的,一股子蜜饯味儿、姨娘气,还不下酒。你呀,少做些杏渍的,真要做了,也卖给女子们当零嘴吃去。”

  姚欢听了连连点头:“多谢孟伯伯指点,俺可真是门外汉,自己爱吃杏渍的,未想到男子的口味和女子大相径庭。”

  “客气,客气,万事开头难,俺当年刚开始在食肆里做学徒时,连山药和芋头,都分不清咧。”

  孟掌柜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一事,压低了嗓子与姚欢道:“对了,请大姐儿回去说与沈二嫂知,东家已经查清楚了,蕈子里混了见手青,是再不会发生的误会。让沈二嫂放心,东家与俺连北边的菜市都去瞧了,都是好好的白蕈子。”

  姚欢面上应着,心里却反倒打了一个格楞。明月楼的人显然有些话不方便再和外人说,但这见手青出现得也实在太蹊跷了。

  ……

  卖鸡脚的另一个阵地上,战绩却不太理想。

  姚欢和美团推着小车回到姨母的饭铺前,将剩下的一半鸡脚摆开码好后,正是汴河两岸开始热闹起来的时辰。

  沈馥之在里头收拾猪下水,每忙活一阵,就出来看几眼外甥女和她的小摊车。

  姚欢站在“日啖鸡脚三两斤,世间何须扬州鹤”的招牌下,倒是不大有从前在闺中时的生涩,而是拿竹签子戳着一块软糯糯的脱骨鸡脚,招呼着进店吃猪下水的食客们尝尝。

  “滋味不错,只是没油水咧。俺们还要去赶工,吃饱了,回把气力才是顶要紧的。姚大娘子,你这小食,还是卖给那些游河的官人娘子罢。”

  贩夫走卒们一脸憨厚地回复姚欢。

  事到如今,沈馥之已经十二分相信外甥女是铁了心要入饭食行当。

  她于是走到姚欢身边,摇着蒲扇安慰道:“现下天热,这个时辰游客稀少,邻里懒得出门,纤工力夫们又没得闲心吃你这小食,今天卖不掉,就送给左右的脚店伙计们吃,做个人情。明日的那些,要不都送去明月楼。”

  姚欢回身捧起桌上的水碗,咕嘟嘟饮了一大口,嘴角一弯,柔声细气但态度坚决地对沈馥之道:“姨母,我推车去周围坊巷吧,有婆婆姑嫂小娘子经过的,我且和她们吆喝吆喝。”

  沈馥之知道姚欢如今主意大,也不拦她,招呼阿四找个干净轻便的箧筐,装了一壶杏皮水、四个咸齑肉末馒头,递给美团:“照应好欢姐儿,她身子骨嫩,提防她中暑。”

  姚欢和美团,主仆二人推着小车,捡路边的浓阴处走,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擦肩而过的行人,或者坐在门口乘凉的闲人,扭头打量一番这食车,或直愣愣地向这车子行注目礼,未免好奇议论。

  “都说富、贵皆扛不过三代呐,这不知又是开封城哪家没落了,长得如此体面的小妇人,出来贩浆卖饼。”

  “不是卖桨水饼子,人家招牌写着呐,日啖鸡脚三两斤。”

  “卖鸡脚?鸡脚谁要吃来。“

  “哎兄台你看那字,像大家手笔。“

  “有何怪哉,吾那日在东大街吃酒,店家蒙酒坛子的帛布上,好大一片字,你们猜谁写的?苏学士苏公!世态炎凉,人一被贬,从前送出去的墨宝,好些都被扔了出来,教市井商肆捡了去。“

  姚欢和美团此前去明月楼走了几天车,就像那些江湖汉子走了几趟镖,已习惯了周遭议论,泰然处之。

  推着推着,美团伸脖子一望,忽地指着一片由几棵巨大杨柳树拱卫的空地,建议道:“欢姐儿,咱们去彼处试试。”

  “那是何处?”

  “儿郎们蹴鞠的地方。那边树荫浓密,儿郎们蹴鞠的劲头又大,三伏天都不消停,踢球看球的都不少人,二嫂说了,人气就是财气。人多的地方,你就算卖坨狗屎,都有人抢。”

  噗……

  姚欢正喝着杏皮水,听了美团的比喻,一口杏皮水喷在地上。

  “你,你,哎唷,咳,咳咳……”

  姚欢来不及笑骂,咳呛起来。

  美团吓得停了食车,回过身来给小主人捶背。

  恰此时,一匹高头大马从她们身边闲步而过。

  马上之人听得那熟悉的女子声音,倏地回头。

  “可是姚大娘子?”他朗声问。

  姚欢喘着气抬眼望去。

  曾家四郎,曾纬。

  

第四十三章 你这车鸡爪,我承包了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19 2020.08.21 07:06

  曾纬今日,穿着湖青色交领小阔袖短袍,扎了赭石底子的双胜纹腰封,靛蓝裤子和绑腿,一双黑色的平底船鞋,未戴冠帽,发髻只拿帛巾裹得紧紧的。

  胯下雪青马的鞍鞯处,还挂着个革球。

  姚欢心道,这一看,就是要去参加蹴鞠这项大宋群众喜闻乐见的全民健身运动呀。

  再迅速地瞄几眼,啧啧,曾家四郎果然是京城高富帅第一梯队成员。

  衣服料子一看就是开封城高级定制也便罢廖,关键是打扮一紧身,宽胸阔背蜂腰窄臀的线条就出来了。

  虽说古人因为食物构成和烹饪技术的原因,普遍比较苗条。可如曾纬这般盘靓条顺、看着又有仙气又有力气的青年郎君,姚欢自忖也没在街头市里见到过。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自曾府遇险一别,暌违月余,白玉般的曾公子,不知是否因为常在烈日下健身打球,晒黑了不少。但颜值向来与肤色无关,譬如古天乐,不管白古黑古,都是天容玉色。

  姚欢由衷觉得,眼前的曾公子,就算倾国达不到,倾个开封城应该问题不大。

  “曾公……”姚欢打招呼时下意识地要唤“曾公子”,一想自己算来是曾纬的晚辈,便生生地将个“子”字咽了回去。

  曾纬微怔,旋即眼中沁染得趣的笑意。

  曾公?虽然你我算来是叔侄辈份,可你这声“曾公”,也叫得太老了吧?

  但他此际,实则是舒心的。

  姚欢热得红扑扑、汗涔涔的面上,那种不善言辞的局促,如晨雾里粉荷上若有似无的一层清露,在曾纬看来很是稚拙可爱,令他顿时想起小令中那些描摹闺家女儿怯怯娇羞的句子。

  这才是小女子该有的自然美好的情态。

  平日里官宦贵胄子弟的交际聚会上,这个公那个公的千金们,要么自负风姿卓绝,要么自负聪颖多慧,端着名媛的架子矫情以极,言语往来比新旧党争还累。

  一个个仿佛抹了太多盐、下了太多酱的乳羊排,调味过度到肉质发柴,叫人尝一口就想放下筷子走人。

  所以,曾纬还是更爱与下等官员的郎君、甚至浮浪子弟来蹴鞠。

  大家哪来的阶级区别,都是凭身段腿功和真正的反应能力说话,直如沙场将卒或山中猎人般,尽显男儿智勇。

  曾纬跳下马来,和颜悦色地向姚欢道:“姚娘子客气了,喊我四叔就好。”

  姚欢微屈膝盖福了一福,依言轻声道:“四叔。”

  仍是低头看着地面。

  不知怎地,片刻前刚和他相遇时,姚欢还能目光坦然地望他几眼。此刻曾纬下马来到跟前,离她近了许多,她反而不敢再往他面上身上瞧去。

  曾纬嘴角微噙,亲切平易的辞令张口就来:“总说去二嫂的铺子里尝尝东水门头一号的炙肠子烤腰子,今日还真巧,于此处碰上娘子。在下有口福咯。”

  他说着,笑眯眯地往食车打量去,忽地看到苏迨写的那招牌,不免生了奇意:“日啖鸡脚三两斤,怎么,这满满一车的美馔,都是鸡脚,不是猪杂?”

  姚欢回过神,随着曾纬的步子趋到食车前,指着那排盛着五味鸡脚的陶缸道:“吾家在饭食行里是脚店,全靠滋味留客,滋味嘛,也须换换新的。譬如欧阳永书公的词,有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也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姚欢语罢,自己都唬了一跳。

  艾玛,我这是突然开挂了?

  竟然也能张口就来诗词大会了?

  再回味最后引用的欧阳修那句《元夕》中的词,她真是大惊失色。

  意思忒也暧昧。

  她指着一车呕心沥血做出来的鸡爪子发誓,自己真的只是拿词打个比方,绝对绝对没有要撩人。

  哎,还不是因为,颜值身材乃永恒的荷尔蒙催化剂。看到曾家四郎,哪怕他现在面膛晒得黝黑,仍令姚欢自己想起前世读中学时背诵的清雅宋词——里的插图。

  对,曾四叔他,就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界一哥,直教姚欢望着望着就被他带入吟风弄月的文艺沟里去。

  一旁的美团,也始终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小主人和这位从天而降的男子。

  原来是曾府的郎君呐,真好看,邵郎中在他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美团很喜欢一表人才又和气斯文的邵郎中,但她觉得,若与眼前这年龄相仿的曾四叔比,邵郎中就像,就像饭铺里忘了刷豆豉就去烤的猪肠子,食材本身吧,是挺新鲜的,只是缺了点风味。

  美团的主人沈馥之,看似性子金马大刀,实则在紧要问题上口风很紧。

  是以,美团并不知晓姚欢那日在曾府遇险之事,自然更不知晓眼前这位俊美的曾四叔,当天救了姚欢一命。

  她只是旁观者清,发现小主人面对这位曾四叔时,原本时而深幽如潭、时而活泼如泉的眸子呀,多了一份从未见过的神采——仿佛忽然之间落了几颗星子进去,照得她的面孔更明亮啦。

  美团这婢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因为开弹幕而忘了本职工作,她眼瞅着那曾四叔因了小主人几句欧阳修的词,忽地面色现了不知如何接话的尴尬,赶紧捻起一张荷叶,揭开罐子的盖儿,麻利地夹出几段虎皮鸡爪,戳上签子,奉到曾纬面前。

  “大官人请尝尝,都是昨日傍晚煮透去骨,俺家大娘子五更天起来炸了又焖烂的,可惹味哩。“

  曾纬也不推辞,接过尝了,抿嘴赞道:“在下从未想到,鸡脚竟能做出这般精彩风味来。“

  不过,他虽面上布满夸许之色,胸中却蓦地涌上一阵混杂着怅然的怜惜,以及略带忿忿的讥诮。

  姚家姑娘这般灵秀美妙的人儿,就如此陷入艰辛劳碌的命途了么?

  天不亮就做炊事也就罢了,这三伏天里还要推着车叫卖,看样子也没什么食客光顾她的摊头……

  曾府收了她做义女,大哥大嫂果然就是为了怕给父亲惹下更多麻烦,而摆摆样子、走走场面罢了。哪里有真真切切的实惠日子给到人家?

  曾纬将荷叶上的几块鸡爪吃完,从衣襟里掏出丝帕揩揩嘴唇,对姚欢柔声道:“四叔我还要去蹴鞠,刻下不能多吃。但你今日这车鸡脚,我都买了。劳烦你和这位养娘,将车子推去柳树那边,待踢完球,我请他们吃,你二人帮着张罗张罗。如何?“

  姚欢闻言,喜不自禁。

  哈哈哈谢谢老天爷,赏个霸道总裁给我拉拉业绩。

  “这个鱼塘被我承包了”......

  “这车鸡脚被我承包了”......

  古今总裁范儿,原来都是一个画风。

  姚欢立时就把方才那种奇怪的脸红心跳的感觉抛在脑后,道声“多谢四叔照应俺家小买卖”,招呼着美团拔了刹车,就往那蹴鞠场子推。

  曾纬扭头上了马,走在食车前头。

  他不是性子急,而是不忍心看到姚欢推车的模样。

  他不由后悔今日未带家中小厮出来,否则便可让小厮去出力。

  内心深处,他也很想自己上前帮忙推车,但此处虽不像汴河边那般热闹,毕竟也不是个偏僻的所在,若教熟人认出曾枢相的幺子帮个年轻貌美的贩食妇人推车,传到父亲那些貌合神离甚至公开攻讦的官场同僚那里,只怕又要起几番风波。

  三人行到柳树下,拴马的拴马,驻车的驻车。

  曾纬正要再对姚欢交待几句,忽听身后有人带了几分揶揄之气叫道:“四郎,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是头一个到?”

  

第四十四章 王驸马家的机灵鬼儿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175 2020.08.22 07:47

  姚欢扭头望去,但见一个与曾纬岁数相仿的年轻男子,抱着个藤球,走到跟前。

  他细眼大嘴,颧骨如刀,远不算美男子,可咧嘴笑起来,眼神和和乐乐,连颧骨下的一圈横肉都往上弯翘似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他的短打上装,也是湖青色,只是料子与曾纬的锦缎质地完全不能比,像是麻衫儿。

  原产于阿拉伯地区的棉花,虽然南北朝时就在中国北部边疆有所引种,但由于缺乏高效的脱籽和科学的纺织技术,人们多用来作填充物,塞在夹衣被褥中取暖,或者灌进枕垫里。真正可以用作衣料的棉布,直到南宋末年,才经西北的陆上丝绸之路,和泉州的海上丝绸之路,运进中国,并经由智慧的农人和能工巧匠不断改进种植与纺织技术。

  姚欢穿越来的是北宋中晚期,远未到棉布普及的时代,贵贱贫富的各色人等,身上穿的,主要原料无非就是三大类——丝、麻、裘皮。

  姚欢睃了几眼这小郎,麻质的衫子倒是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在腰封一侧,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打了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

  手上抛玩着的藤球,也透着旧气。

  姚欢暗忖,这大约不是官宦家的小子,为何与曾四郎之间,看起来熟稔得很?

  曾纬将马拴紧了,在地上扔了个粮袋让马儿悠然地吃着,方拍拍双手,解下革球,抛给那麻衣小子。

  “快把你那破藤球扔了,这个,送你。”

  麻衣小子叫声“好嘞”,大大方方地接了球,翻来覆去地捏捏,又勾起脚尖,娴熟地踮起球来,一面由衷道:“哎呦,好球,四郎一出手,没有凡物呐。”

  曾纬则赞道:“高鹞子的脚上功夫也真是冠绝开封城,这球好似仙剑认主般,盯着你的脚尖蹦跶。今日吾二人定要与宇文家的小子酣战一场。”

  “四郎正说到俺心里,”麻衣小子附和着,停了球,收了嬉笑之色,口吻端静道,“四郎,今日俺出来,驸马特地吩咐了,他又得了好画,是荆浩然的《雪景山水图》,四郎哪日得空,可往西园一观。”

  曾纬闻言大喜:“此画竟也为驸马寻得?!定要去看。”

  姚欢在一旁与美团拾掇荷叶,一边将几张发黑破损的捡出来,一边竖起耳朵听曾纬与那小郎的对话。

  待听到“高鹞子”、“驸马”、“西园”时,姚欢心头猛地一震!

  西园,驸马,喜欢买画……难道是北宋那位著名的皇家妹夫王诜?

  高鹞子,姓高,那么眼前这位来和曾纬踢球的麻衣小子,竟然是……

  恰此时,曾纬转过脸来,向姚欢温言道:“欢姐儿,这位郎君姓高名俅,从前是苏学士的小史,去岁得了苏学士的引荐,在驸马都尉王将军府上听差。”

  我去,真的是高俅!

  姚欢愕然中又掺了三分激动,都没意识到曾纬对她的称呼已从“姚娘子”改成了“欢姐儿”。

  姚欢盯着高俅,险些脱口而出:“你认识林冲嘛?哈哈哈哈。”

  但她马上在心中啐了自己几口。

  穿越到真实的北宋时代来,不要尽想着对这些古人说冷笑话。

  历史上哪有林冲这个人。就算在小说《水浒传》里,林冲闪亮登场的时候,高俅也都快五十了。

  只是,姚欢自穿越来后,曾布、章惇、苏迨、李格非这些同时代住在开封城的大咖,她即使阴错阳差地已经接近他们圈子的边缘,也仍是只闻其名、未见过真人的面。

  今日这高俅,她可是实实在在看到活人了呀!

  讲道理,撇开施耐庵这个元朝小说家一味打造的墨墨黑的人设,史料记载里的高俅,还是相当可圈可点的大人物。

  先后能在苏轼、王诜、赵佶身边当差,性格与能力,岂会没有过人之处?

  只从《水浒传》里学历史的同志们,往往对高俅的主要印象是,他有亨利大帝般的球技,以及他将大宋禁军弄得乌烟瘴气。

  可实际上,就算高俅在正史上留下的名声也不咋滴,史家依然另留了笔墨,尽量公平地评价他——长于书法,诗词功底好,有武艺,做过出访辽国的外交使者,还在著名边将刘仲武与西夏、吐蕃等国的拉锯中建立过战功。

  姚欢定定地看着眼前还是个小人物的高俅,身为后世之人的思绪翻飞激荡。

  这真是一个穿越者无以言表的复杂体验!

  她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仿佛能见到他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中青云直上、数度建节,也见到他越来越贪婪无耻、沉浸于权力的深渊、一味揣摩圣意、对于大宋禁军的军纪废弛熟视无睹。

  这种短暂的上帝视角,又令姚欢再度对曾纬感到好奇。

  为什么,为什么当下看来堪称完美二代、也应当有好前程的曾四郎,在后世的史料中是个空白?

  他老爹,曾布,可是会一直得势到徽宗朝的啊。距离曾布被蔡京斗垮起码还有十年,如今才二十三四岁的曾纬,难道会在接下来的十年内毫无建树?

  且说那高俅,略略垂首,向姚欢作个揖,再抬起眼睛时,发现姚欢带着分明有几分古怪的神色看着自己,不免感到诧异。

  但他是何等机灵的人,这半年来又常奉驸马之命、有意陪曾纬踢球喝酒,知晓不少曾府中可以有限公开的风波轶闻。

  他方才一听曾纬提到“姚”字,立刻明白,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便是那曾以寻死闹得曾府很抹不开面子、后又教曾家长子收作义女的西军家眷

  高俅于是谦卑而谨慎地探问道:“姚娘子,莫非从前见过小的?”

  “欢姐儿,欢姐儿,你怎了?”曾纬也发现姚欢的眼神有些发愣。

  姚欢终于惊醒过来,只好拿出万年解围梗来应付:“俺失礼了,高郎君见谅则个。俺是瞧着高郎君英气勃勃,好像俺在庆州时见过的军中儿郎。”

  “哦,如此。嗬,嗬嗬,“高俅闻言,爽朗大笑道,”姚娘子此话听着真舒坦,自打七八岁上,阿爷给俺寻了个厢军老卒教授武艺起,俺就有参军报国之志呐。“

  曾纬听了这番对话,却蓦地起了一阵不痛快。

  他想起姚欢在汴河边触株殉情的缘由。

  唔,她心中属意的男子,只有军旅儿郎么?

  那日在府中,恪儿要置她于死地,我手忙脚乱地爬下树去救她,那模样,想必笨拙如熊,与她见过的那些身姿矫健的军士们,不可同日而语吧?

  

第四十五章 高俅的主意(上)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50 2020.08.23 08:07

  未几,球场上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年轻儿郎,分别穿着青色和玄色的短衫儿,应是类似区分敌我的队服。

  姚欢是第一次看到宋朝的蹴鞠。

  只见两队分别有七人,一人守球门,六人进攻或防守。与现代足球最大的不同是,两边的球门,并非落地网门,而是用两根主杆分开十步左右,凌空绷起一张网,网的中间还有一个大洞。

  比赛开始后,两队球员拼抢、传球、配合、防人的章法,其实与后世的足球比赛,起码在姚欢这样的外行瞧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比后世的足球技法更考验脚上功夫。

  因为在这大宋蹴鞠里,革球必须被踢得穿过横网中间那个大洞,破门的这一方才记一分。

  有数次,眼看曾纬已过了几个玄衫对手,到了网前,凌空一脚,惜乎失些准头,革球未能飞入网洞里。

  姚欢看得乍舌——乖乖,这哪是足球,这明明是集篮球、排球、高尔夫于一体的脚部杂技哪。

  而球场里头,高俅有意给曾纬喂了几次球,让他好出出风头,却发现,曾纬今日,不在状态,数次起脚抽射时,都嫌草率了,所以屡屡踢不中网洞。

  踢球就像打猎,眼睛到了,心若未到,旗开得胜便是痴心妄想。

  而球友之间,又自有默契,不必出言商量,即可转换配合的方案。

  打了两炷香,曾纬再次拿球过人后,忽地又回传给高俅时,高俅便明白,曾四郎主动放弃了领军人物的角色,命他“高鹞子”大显伸手了。

  于是,“高鹞子”如蜂蝶穿花般,灵巧地左闪右突,将玄衫的对手甩在身后,单刀直面对方门将,眼见着铁塔似的门将扑了上来,高鹞子竟把拿革球,用脚面往自己头上一勾,继而身体向前一矮,下腰伏臀,将自己顷刻间拗成一张反弓模样,双腿并拢朝后弹起,如投石车一般,将正在空中滴溜溜转的革球,分毫不差地踢入网门中央的大洞里。

  “好!好!”

  “妙法呀!”

  “看高鹞子的鸳鸯腿,果然名不虚传!”

  顷刻之间,蹴鞠场里喝彩声一片,便是那玄衫队的小子们,亦折服于对手的球技,不吝掌声与赞美。

  高俅这一招类似后世足球运动员“蝎子摆尾”的脚法,恰是他一招鲜吃遍天的绝活儿,靠着这一脚“鸳鸯腿”,开封城里无论是曾纬这样朱紫人家的贵公子,还是禁军三司里头的蹴鞠好手,抑或是街头巷尾的浮浪子弟,都知晓这个也才二十三四岁的王侯家奴的球场威名。

  然而此刻,高俅却无心耽于众人的吹捧。

  他眼光一扫,果然发现曾纬趁着进球欢庆,叉腰伫立,略喘口气,向着柳树下那姚娘子站立的方向,前胳膊挡在面膛上,看似抹汗,却好一阵不放下来。

  定是在偷觑佳人。

  高俅心中暗笑,曾四郎向来何等自负人才风流,在男女之事上傲如孤鸿,平日里就算在上等馆阁里喝个酒,他也厌弃那些妓娘作陪。

  眼下瞧来,他竟好像,对这抱上贞节牌坊的市井小娘子动了几分心思?

  这些衔着金匙玉箸出生的王侯重臣子弟呐,定是平日里见多了矫揉造作又爱使性子的富家千金,乍见这般清洌醇酿似的女子,知慕少艾也是男子的本性使然。而那姚娘子算来成了他侄女儿,偏偏又是个身负贞名、不好轻易求得的,哎呀呀,这带了双层禁忌的感觉,该多挠心!

  不过,高俅今日对这球场内外的一对男女,即便如此自以为是地琢磨品评一番,也并无旁的促狭恶意。

  他甚至,对那年纪轻轻举止温文、拾掇吃食来却细致麻利的姚娘子,很抱有几分好感。

  曾纬方才携着他进入蹴鞠场子时,就言简意赅地透露,苏轼次子苏迨,总算能留在开封城了。而去向自己的父亲曾布曾枢相求助的,正是这姚娘子的姨母,也算是苏家的故人。

  高俅直到去岁春上,还在给苏轼做书吏。不料朝堂里风云骤变,新党再度得势,苏轼又因言获罪,被贬去了惠州。

  临行前,苏轼亲自将高俅,带到了驸马府中,拜托自己大半生的知己,驸马都尉王诜,收下这机灵的年轻儿郎为近仆。

  这种犹如托付幼子般的举动,出现在家主与仆下之间,只要心是肉长的,都不可能不为之动容。

  现下,听闻苏二郎的命运也有了转机,高俅的欣喜,以及对沈家女眷的感激,渗透心扉。

  ……

  小半个时辰后,一度热火朝天的蹴鞠场子,安静下来。

  沙地旁的柳荫下,球员们三三两两,或坐在石头上,或倚靠树干,手托津津有味地啃着曾纬请客的各味鸡脚。

  “小娘子,你这鸡脚里的骨头怎地去得这般干净,吃来比猪蹄还爽气。”

  “滋味也美,这个豆酱调得,比樊楼、遇仙楼的还好。”

  “俺喜欢这个糟辣的,若再配一壶冰酪浆,那真是做神仙亦不过如此。”

  “两位小娘子,你们家铺子开在何处?改日俺再去捧你们的场子哩。”

  儿郎们一半是捧曾四郎的面子,一半是因为确实折服于鸡爪的美味,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姚欢和美团搭讪着。

  “就在东水门内,离虹桥百来步的汴河边,沈二嫂饭铺,各位郎君得空路过,务必留步,尝尝俺和二嫂现炙的猪肠子,与这些鸡脚比,又另有风味。”

  姚欢殷勤地应酬着,忽见一个玄衫球员,只向隔壁茶摊子上一坐,买了碗茶水,静静饮着,虽也笑盈盈地望着这边,却并不来取鸡爪。

  “郎君可是不爱吃鸡脚?”姚欢上前柔声探问。

  她深知做买卖最忌不敢开口,见到对自家产品看上去不感兴趣的食客,问问又怎么了?

  更何况,这郎君面相温善,看着比曾纬、高俅小上好几岁,在场上灵活而不凶悍,若冲撞狠了,还向对手抱拳告罪,颇为斯文懂规矩。

  少年郎听姚欢打问,忙将茶碗放下,彬彬有礼地向姚欢道:“娘子家的小食色香俱佳,只是,只是在下向来茹素。”

  曾纬此时亦走过来:“欢姐儿,这位宇文郎君,虽未皈依佛门,吾等却都晓得,他荤腥不沾,已有数年咯。”

  姚欢心道,原来如此,倒看不出来,这少年不吃肉,踢起球来劲头却不小。

  又听那少年主动自我介绍:“在下宇文黄中,字叔通。”

  啥?

  宇文黄中?那不就是靖康之难后、于南宋初年毅然北上出使金国的社稷名臣——宇文虚中?

  高俅,宇文虚中。

  一下子就打卡了两个史上重量级人物,还顺便把一整车鸡爪都卖了,这趟顶着酷暑出来搬砖,值!

  姚欢心中欢喜,眸中晶芒闪闪,颊边两朵原本是热出来的红云,因了心情激动,越发绯色动人。

  曾纬瞧着她,一时间竟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宇文黄中毕竟岁数小些,又是世家公子出身,怎会如高俅那般会察言观色。他浑然不觉曾纬的微妙神色,认真地问曾纬:“四哥去驸马都尉园子里赏画时,可否带上愚弟?”

  曾纬方醒过神来,笑道:“当然。”

  高俅与这班贵胄子弟混得久了,深知卑卑喏喏地腔调反倒教彼等不喜,遂也凑上来道:“驸马爱画,山水尤甚,宇文郎君擅用秃笔勾画层峦叠嶂,正该去看看那幅《雪景山水图》。”

  曾纬睨他一眼,道:“先莫论画了,高鹞子,你今日未骑马,我便派你个差事。这一车子鸡脚,就数你吃得最多,你便帮着我侄女,把她的食车推回饭铺去。”

  

第四十六章 高俅的主意(下)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411 2020.08.24 07:36

  姚欢咂摸着,高俅对曾纬,言语间又像主仆又像兄弟,因而也不拒绝曾纬的提议,倩倩然一福,向高俅屈膝道谢。

  忽地,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本应刚才就说起,但也不知怎地,她一见曾纬,只觉如凭湖临风,悦目舒神,竟浑然忘了此前在曾府的骇人经历。

  “四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曾纬眼里疑色闪动,随姚欢走到稍远些的柳树下。

  姚欢开门见山道:“四叔,恪郎君的病好些了吗?”

  曾纬略感惊讶,但还是很快转为平静道:“未再犯过疯病。欢姐儿,你确是襟怀宽厚,他那样对你……”

  姚欢干脆地打断曾纬:“我并非以德报怨的圣人,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我疑心,他或是吃错了东西。”

  曾纬心头一凛。

  这小娘子此刻说话的神情,那种看似委婉实则已有计较的自信,怎地与绣菊(曾恪的贴身丫鬟)暗地来陈情时的模样,如此相像。

  只听姚欢侃侃道:“四叔,你那日冲进来,救了我,实也是救了恪郎君,因而今日,我有些话,敢向你说起。魏夫人招待姨母与我用膳时,曾提过,贵府有一位大理国的朋友,今岁还为府上送了不少那边的山珍野味。四叔可知,大理国也盛产野蕈,其中有一种叫见手青的,毒性甚重,若食用不当,呕吐腹泻的同时,还会出现幻觉,如堕幻境。”

  “哦?”曾纬盯着姚欢,“你在开封城,见过此种情形?”

  明月楼的事已了结,姨母当初就是为了饭食行共同体的利益而帮于老板瞒下,姚欢此刻自然更不会只为了让曾纬引起重视、而忘了缄口的承诺。

  她于是摇头:“我未见过,只是听母亲曾说起,她则是听沈公说的。那日曾夫人向魏夫人禀报,恪郎君呕吐与腹泻已止住,但又忽地神智不清,加之贵府恰有大理国的朋友……”

  姚欢一面说着,一面在心中告罪,姚姑娘的母亲,还有沈括沈相公呐,你们二位反正已在天上做神仙了,也没人找你们求证去,就劳烦你二人准我编个托辞吧。

  曾纬闷闷地“唔”了一声,忽地叹口气道:“恪儿确实并非心歹,他对你是误伤。那日我总算拦下了恪儿,他说是你害死了弈心,你可知弈心是谁?”

  姚欢释怀一笑,诚然道:“我从不认识此人,此人既然已不在人世,我更不必知晓。四叔勿多虑,倘使我还厌恨恪郎君,今日便不会与四叔说起此事,随他不明不白地疯怔去,岂非才解恨?”

  曾纬眸中漾起一层鲜明的赞许。

  这姚家姑娘,真是个女君子。

  “欢姐儿,你这番提醒,四叔记下了。三伏天张罗买卖,仔细中暑,你且早点回去歇着吧,明日开市,我就叫人将五百文送到饭铺去。对了,你这鸡脚,当真又新奇又好吃,待我去国子监时,也与同年们说叨说叨,叫彼等馋猫,得空也去照应你的买卖。”

  “四叔在国子监?我姨父是太学学正呢。”

  “嗬唷,就隔了一条巷子。”

  曾纬口吻殷殷,心中却新起一丝儿别扭。

  叔叔,姨父……怎么好像我真成了你长辈一般。

  他于是作了谦赧之色:“惭愧惭愧,我并非供职于国子监,只是在里头修读经义的监生。”

  姚欢嫣然:“那就祝四叔明年金榜题名。”

  说话间,那边厢手脚利索的高俅,已帮美团将瓶瓶罐罐的都收拾齐整,又推了推食车试手。

  “姚大娘子,你二人真是女中豪杰,这车打得再精良,推起来也须得几把力气呐。你二人就这般从汴河推来的?小的佩服之至!”

  高俅始终拿眼睛偷觑着曾、姚二人说话的面色,简直比在蹴鞠场上踢球还上心。甫见二人严肃的神情褪去,他马上掂着分寸献上一箩筐彩虹屁。

  ……

  汴河在望,路边又正好有卖绿豆汤的,姚欢麻溜儿地让美团去端一碗来。

  “高郎君,驻车歇歇吧,今日教你受累了。”

  曾纬不在场,高俅也收了面子上的恭维客套,二话不说刹了车,撸一把汗,笑道:“正想喝碗绿豆汤咧,谢姚娘子。”

  姚欢莞尔,忽又起了另一番兴致般,向端过碗畅饮的高俅道:“方才听高郎君和四叔,还有宇文公子畅谈书画,郎君且看,我这食车上的招牌,可是苏学士的二公子赐墨的哩。”

  高俅闻言,忙抬头细观,惊喜道:“瞧我这拙眼!就说这字怎地眼熟,是了,苏学士的书法,苏二郎最得其神韵。”

  他看着看着,眼中便现出浅淡一层伤感来。

  “姚娘子可知,元祐初年,俺才十六岁,就给苏学士做小史。学士从不苛待仆从,待俺更是如待自家儿郎一般。如今,不知学士在惠州,过得如何,可吃得住那边的湿热之气。学士已近花甲,若官家三年五载不回心转意、不诏学士回京,俺都不晓得,此生是否还能再见学士一面。驸马收留俺,俺若去惠州看学士,只怕教那边的执事官发现了、上奏朝廷,俺岂非又给驸马惹来祸事。”

  他嘟嘟囔囔,声音低沉,却说得情真意切。

  姚欢本来不过是因有所图而刻意起个话头,此时见高俅身上那层左右逢源的精明气,完全被忠仆挂念旧主的无力感所取代,不免也感慨。

  后世口诛笔伐的记载,就算未曾捏造,也不过是仅仅记录了人的某一面。

  人性都是复杂立体的。

  倘使没有穿越时空来到这公元1095年的开封城,姚欢又怎会见到,自己从小看的《水浒传》中那个十恶不赦、奸诈误国的高太尉,年轻时也有温良而落寞的一刻。

  她沉默须臾,轻声宽慰道:“高郎君莫太担忧,学士何等心性豁达、气度远阔,从前在乌台,在黄州,那般大风波、大险恶都经历过来,此番定也能泰然处之。”

  高俅感激地点点头:“姚娘子,四郎已与俺说了,苏二郎已能留在京城,朝散大夫的俸禄也还在。这都是令姨母去曾府转圜而来的。俺虽不过是个听差的下人,但在开封城还很有些朋友,姚娘子和姨母今后若有差使小的跑腿办事之处,尽管吩咐。”

  姚欢等的就是这句。

  “高郎君仗义豪爽,我也不矫作推辞咯。不瞒郎君,还正有一事相求……”

  姚欢于是将想法说了。

  高俅凝神沉吟了一会儿,却摇头道:“娘子让俺找些闲游小子,佯装食客去买鸡脚,捧捧食摊的人气,是个法子,却不是大好的法子。当年东华门外,许婆婆家的驴肉薄饼,正是因为,官家听内侍们说好吃,起了兴致一尝,果然味美,遂又令内侍们买了几回送入宫中。许婆婆的驴肉饼,登时热销京城。”

  姚欢听了,心说,对呀,这不就是北宋版本的庆丰包子嘛。

  大大带货,岂有不火之理!

  她于是诚心请教高俅:“那,内侍们平日里常在哪几处市集采买?我也把食车推去吆喝?白送他们尝尝也可以啊。”

  高俅抿嘴笑笑,胸有成竹道:“不必舍近求远,俺有办法,帮娘子将鸡脚,送到遂宁郡王口边。”

  

第四十七章 你原来姓萧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537 2020.08.25 07:13

  开封城位于中原腹地,并不像大唐的都城长安那样,东南西北都有崇山峻岭、险关要塞来拱卫。

  但一座理想的帝国都城,就算建在平原上,也须有个小山头吧,否则总觉得缺了点儿王气龙脉似的。

  还好,在开封外城的东头,有一座平缓无奇的夷山,可能海拔也就三五个樊楼那么高,胜在面积不小,林木葱茏,泉水处处,溪涧蜿蜒,挺像一座被削了峰头的、微缩版的终南山。

  夏日里,白昼很长,人们避开正午的暑气,蛰伏到申末时分出城,坐个骡子车笃悠悠地来到夷山,登上山顶也花不了半个时辰,正好一边观赏千里残阳如血的壮丽景象,一面俯瞰金晖映照下雕梁画栋、遍盈罗绮的开封城。

  “先生,姐姐说,大辽五京,你都去过?”

  夷山顶上,叶柔站在邵清身后,盯着那个镶了金边的人影,带着讨好的语气问道。

  邵清没有回头,仍是面向西北方向,口吻淡漠道:“你姐姐应是弄错了,我只见过燕京与西京。”

  “那先生觉得,这开封城,像燕京多些呢,还是像西京大同府多些?”

  “都不像,开封城就是开封城。”

  邵清每答一句都冷三分的腔调,与美好温存的黄昏图景太不谐,令方才还心思如锦的叶柔,一瞬间愠怒上涌。

  她轻轻地“嗤”了一声,语气削刻道:“倒也是,开封城怎比得燕京呢?唔,若不是南人当年献了幽云十六州,燕京城如今,说不准也如这开封城一般,就连那些禁军也是一股子池鱼鸳禽气,寻不得几分金戈铁马的血勇。”

  她这番话,终于教邵清转过身来。

  “宋军都是池鱼鸳禽?那澶渊之盟前,萧挞凛是怎么死的?”

  叶柔被狠狠地一噎。

  她没有想到,邵清对自己那位被辽国从上到下奉为英雄的祖辈勇士,会如此缺乏敬畏地直呼其名。

  在辽国,耶律家族的皇后,必须是萧氏。

  辽景宗耶律贤的皇后萧燕燕(萧绰),堪称历代萧太后中在治理国家和对外军事扩张上,最有成就的一位。在她长达二十七年的临朝统治时期,辽军不仅击退了宋军对于燕云地区的进攻,而且大举南下伐宋,终于逼得立国未久的大宋与辽国缔结了“澶渊之盟”。

  辽国悍将萧挞凛,是萧燕燕的族兄,他不仅曾经设伏围困大宋名将杨业(就是文学作品“杨家将”中的杨继业),逼得杨业绝食三日而死,更是跟随萧太后一路往南,打到澶州城下。

  然而,就是在澶州一战中,萧挞凛却被宋军强大的床子弩直接射中面门,死在了阵前。

  大战中骤然损失如此高级别的军事统帅,加之萧太后同时也并未放弃外交谈判的手段,宋、辽两国最终停战,达成澶渊和议,以大宋每年向辽国支付岁币的方式,换来此后一百多年的和平关系。

  叶柔对于邵清的诘问不知如何作答。

  与其说她后悔自己方才的言论,不如说,她迷茫于邵清的态度。

  他是契丹人,是萧氏的后裔,是纯正的贵族子弟。她是辽国汉官的女儿,在辽国实行“官分南北、因俗而治”的国策下,汉人官员与他们的家眷,在获得真切的政治地位与经济利益后,早就将自己视为辽人,虽然,不是契丹人。

  所以,两个忠实的辽国战士相处时,难道讥笑一番宋人和宋军,有什么不对吗?

  为何很多时候,他看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即使被伪装得十分浅淡、却仍能被她感知到的厌烦。

  从前在燕京,他并不是这样的。

  父辈的友谊,分明令邵清、姐姐和她叶柔,从童年到少年,都如兄妹般亲密。

  叶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好像邵清的陌生的眼神,会转为冰凌,打到她脸上。

  邵清的目光却并未聚焦于她,而是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草坡上或站或坐的欣赏夕阳的人们。

  美丽宁和的景象,触动了观者的雅兴,有些人甚至捡了两块石头,互相敲击着,唱起曲子词来。

  “澶渊之盟后,辽宋两国皆是兵不知战,武备废弛。辽人醉心于春山秋水(指大型狩猎活动),宋人沉迷于歌舞升平,却看不到,在夏人之外,女真的部落,那些尚不满万、满万则不可敌的虎狼之师。”

  邵清好像在说给叶柔听,又好像在惘然自语。

  “先生,彼处已安排妥当了。”

  另一名属下吕刚的出现,终于缓解了叶柔的不知所措。

  邵清看看西边无垠平原上沉了一半的落日,点头道:“好,趁着天光,去试试。”

  ……

  夷山西南一处平坦的林间草地,因远离游客喜爱的寺院或清泉山涧,而清寂无人。

  一头正在安静吃草的癞皮骡子边,站着个力夫打扮的人。

  见到邵清出现,力夫解下骡背上两个鼓鼓囊囊、又长又大的货袋,解了扎绳儿,哗啦啦往地上一倒,只见各种说不清是草料还是植物药材泼散了出来。

  期间还伴着叮铮之声。

  原来是两副只有半爿的铠甲。

  邵清上前,蹲下来,摩梭着铠甲,细细端详。

  “都是兴国坊里头弄出来的。”力夫短促地禀报。

  邵清道:“你选得这只狍子,不错。”

  力夫讥诮一笑:“都说劝赌不劝嫖,深陷赌桌之人,只要不断了他的赌资,他比狍子还听话呢。”

  二人言语间,吕刚和叶柔从不远处的树后转出来,吕刚抗着一架小型弩机和一柄砍刀,叶柔则略有些吃力地拖着一只已被猎杀的麂子。

  邵清起身,接过砍刀,轻嘶一声,手起刀落,将麂子拦腰砍作两半。

  吕刚和力夫,迅速地将麂子用铠甲捆了,又掏出麻绳,绑去这片空地中,离他们最远的大树上。

  邵清端起弩机,就着斜阳的余晖,捕捉到铠甲上的一层金属反光,深吸口气,扣动扳机。

  弩箭如一道林间闪电,直飞目标。

  但听“珰”地一声,箭头与铠甲正面碰撞,却竟然无法穿透,落在树下。

  邵清即刻又装上一支弩箭,朝另一棵树上的目标发射。

  这一回,结果完全相反,铠甲在交锋中败下阵来,弩箭干脆地穿透甲片,深深扎入麂子的骨肉里。

  邵清与属下们来到树边,分别察看了两副铠甲的情形。

  先头那力夫轻声对吕刚和叶柔赞道:“夏人的冷锻甲果然厉害。”

  叶柔凑近甲片,歪头研究甲片被箭头撞凹的细微处。

  “这甲片,生女真也有了,我来南朝前已见过。”

  邵清对于她这种简练而富有信息汇报效率的说话方式,还比较满意,冲她认可地点点头。

  他踱到旁边的那棵树边,将另一支弩箭从麂子肉里拔出来,伸出手指,试探那副被一箭洞穿的铠甲质地。

  “这是宋人一直打造的热锻甲。冷锻甲,夏人,女真人,或者我们辽人,能造出来,都不奇怪。宋人造不出来,更不奇怪。不是他们笨,而是,老天不眷顾他们。”

  几名属下默默地听着。

  除了叶柔,吕刚和那名同为间谍的力夫,数年来已明白邵清的风格。

  表面上,他似乎是个对母国不流露自豪情怀的人,但他确实从没浪费过他们在开封城的时间。他这个领导者,对于计划与步骤都很明确。

  果然,邵清转向叶柔,平静地吩咐:“兴国坊的东西作坊,掌造的是铠甲、刀斧、军旗等物,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那里,而在弓弩院,你须想仔细些,如何能进入弓弩院。”

  叶柔面色凛然,坚决地道声“是”。

  

第四十八章 白天鹅与黑天鹅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486 2020.08.26 07:37

  七月流火,炎夏的威势,好像一夜之间退散了许多。

  即使申初时分走在晴日里,也不再感觉到扑面的热浪。

  姚欢从汴河边往抚顺坊来的路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河边也好,街边也罢,小商小贩的摊头上,摆满了各种与七夕有关的好玩意儿。

  银针彩线,只要买,就多送一节白白嫩嫩的莲藕。

  摩喝乐小人儿,只要买,就多送一套绸缎小衫。

  大小瓜果,但凡是圆溜溜、外皮厚实些的,都被雕出了各种剪纸似的图案,比后世西方万圣节的南瓜灯,不知精致有趣多少倍。

  还有黄蜡熔于模子做出的水鸭、鸳鸯、乌龟,粉绢扎制的莲花灯,用粟苗、绿豆苗和小石头房子做成的微缩盆景……

  姚欢亲眼见了如此场景,越发明白,七夕节本是乞巧节,人们举行仪式的心理渊源,在于向织女求得巧技。因而,市肆里最热销的物件,都是供女子与娃娃们庭院斗巧玩赏、或河上拜月放灯所用。

  到了后世,七夕节却被附会为东方情人节,巧克力、珠宝首饰,染成暗蓝诡绿猴屁股艳粉、宛如杀马特毒药色的玫瑰花儿,狂轰滥炸,与乞巧二字再无关系。

  姚欢叹道,也是,现代社会,大部分物质生产活动都由机械替代,连扫地、做饭都有机器人出马,谁还在乎自己有没有在月光下穿针引线的指尖功夫呢?

  拐入抚顺坊深处的巷子,走到一座青瓦小宅前,姚欢就听到围墙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

  来开门的,仍是邵先生家的侍女叶柔。

  姚欢十天前正式送姚汝舟来上学时,与叶柔打过交道。

  此世十八岁的姚欢,毕竟留着前世三十岁的姚欢的阅人经验,她直觉,叶柔有些古怪——虽然张罗待客勤快周到,却有着与奴籍小女子不太相称的典雅与清傲。

  叶柔的年纪,看起来比姚欢略大,一个快二十岁的养娘还留在主家,除非配了家中的小厮。

  邵先生也给童子们的家长引见了叶柔的男人吕刚。那儿郎方脸小眼,其貌不扬,却与叶柔一样,言语间也带着彬彬有礼的距离感。

  姚欢于是又思量着,男仆女婢都是随着主家的性子,邵先生如一株青竹似的,他手下的小厮和养娘,并非庸徒俗粉,倒也说得通。

  孩子交到幼儿园,除了班主任,其他人的关系,也得打点好。

  姚欢前世从有娃同事们的议论中明白这一点,故而今日恰逢七夕节,她也是有备而来。

  她向叶柔递上礼物,温言道:“方才路过帽衫儿铺,见这乞巧彩线盒子做得有趣,就给你带了一个。”

  叶柔神色淡淡地屈膝,道声“姚娘子费心,这丝线真好看”,接过盒子,将姚欢让进院中石凳上坐了,退下去斟茶。

  姚欢往东首那间充作课堂的大屋望去,透过支起的窗栅,可以见到孩子们扎着小髻摇摇晃晃的脑袋。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而无他,求其放心而已。”

  姚欢竖着耳朵聆听,辨出孩子们念的是《孟子》里关于人性善恶的论述。

  她太熟悉这一段。

  因为在上辈子,那个人,他总嫌她只读史、不读经,便拿孟子的“学问之道而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来考她,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正在做香肠腊肉酱鸭焖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就是,做学问要严谨,比如读史料,要读信史才放心。”

  他便得意洋洋地将前头几句也背出来,笑她果然缺乏基本的四书五经底子,连孟子是靠人性论吃饭的都不晓得。

  姚欢再是常常进行自我释怀教育,奈何情伤真能痛三生似的,此刻回忆到这一段,心底仍是忍不住泛上阵阵嘲讽:熟练背诵仁义礼智信又怎样,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

  “姚娘子,这是先生吩咐,要借你的书。”

  端茶走到跟前的叶柔,将姚欢从神游往昔中拉了回来。

  木盘上,除了一碗碧色的汤茶,还摆了本薄薄的册子。

  《林氏清馔》。

  姚欢莞尔,拿起书仔细地翻看。

  忽地却听叶柔唤了声“先生”。

  她忙抬头,正撞上一副笑意浅浅的目光。

  这邵先生,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姚娘子,前日你来,问起素食菜肴,我说的可资借鉴之书,便是这本。你拿回去慢慢读,不着急还来。”

  姚欢道:“林逋,就是那位在杭州孤山隐居、梅妻鹤子的林和靖?”

  邵清颔首:“正是他。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姚欢接上:“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邵清赞许地笑笑。

  姚欢暗道,别点赞,跟您这一身书香的邵先生比,我真的算个文盲。

  林隐士的诗,我只会这么一句,还是因为这句子呀,写梅花那种闷骚神韵写得太到位,成为后世语文必考重点,我才会背的,也才知道这个人。

  没想到耶,断了尘根似的大隐士,原来竟是个吃货。

  或者可以这么理解吧,什么宗教信仰、政见分歧、文学批评、出世入世的,都是浮云。吃,只有对吃的热爱,才是普世的,如四季更迭一般自然、永恒。

  吃货好,有文化的吃货更好。林大隐士能用笔记录下那些精彩的菜谱与实用的烹饪经验,造福后辈吃货们,这是多大的积德行为!

  邵清撩了袍角,也坐在石桌旁,又问姚欢讨回那本《林氏清馔》,翻到一页,缓缓道:“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做了鸡汁冷淘,我说浇头也可用山家三脆,出处便在这里。据和靖先生所记,这是天家的一位宗室子弟,因父母喜吃清鲜的素食,便去采了嫩笋、野蕈和枸杞头,水中汆烫后,用香油、盐、醋、胡椒拌着吃。”

  又翻到一页:“你再看这素鸭子的做法,亦很有趣。原来竟是用的葫芦剖开,填入茄子丁、豆瓣,淋遍豉油,上屉大火蒸透。此法我亦试过,口味确实有些像焖得软糯的鸭肉,倘使放些糯米红豆进去,更佳。”

  再翻到一页:“还有这李子糕,最合夏秋食用……”

  邵清说得兴致盎然,姚欢听得聚精会神。

  一旁的叶柔,心头那股烦躁则越来越鲜明。

  她是今岁初夏才来到开封城,顶替姐姐加入到这支队伍中来。

  吕刚曾隐晦地提到过,邵清原本可能已在开封城娶个南人做妻子,惜乎没有缘分。

  私塾新收的幼童姚汝舟,由他长姐送来的第一日,叶柔便因观察到某些细节,而偷偷问吕刚,先生想娶的,可是这位姚大娘子。吕刚不置可否,只冷冷一句“你真想知道,就去问先生”。

  后头几日旁观邵、姚二人的几次对话,则已让叶柔认定,就是她。

  立誓为自己殉身于宋夏战争中的郎君守节,却又如此不避讳地与先生相谈甚欢,引为知己似的。

  南朝女子,果然在情事上,矫揉造作,欲擒故纵,令人生厌。

  渐渐地,叶柔的怒火,又转化为一种交织着不甘与落寞的复杂情绪。

  邵清与这女子说话的口吻、语速、微微前倾的坐姿,以及迅速地望她一眼又收回来的目光,无一不说明这个男子此时的心绪。

  那种小心翼翼又暗怀喜悦的模样,是叶柔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也深深地刺痛了她。

  

第四十九章 军师呷醋了

大宋清欢 空谷流韵 2914 2020.08.27 07:30

  邵清难得这般絮叨。

  他与姚欢唠了会儿菜谱,方意识到什么似的,噙嘴笑问道:“姚娘子怎地想到研习这些素馔来?是家里头的饭食生意,要开新的铺子?”

  姚欢上辈子就不是个喇叭腔性子,自穿越来,言行虽有意避免冷傲清孤,也不愿耽于姚姑娘原身的哀戚颓丧,只是,凡事仍爱谋定而动。

  不过,邵清邵老师,怎么着也算老熟人儿啦,又给自己当了几回义诊郎中,又是自己弟弟的班主任,自己创业之路上有点滴转机,与他说说也无妨,毕竟那笔启动资金,还是他找人要来的。

  “邵先生,不瞒你说,我这几日,当真高兴得睡不着。王驸马府上要开雅集,定了我家去做席面。”

  “哦,如此。确是好事。”

  邵清由衷地祝贺,见姚欢两个水灵灵的眼睛里,盛满喜悦与期待,毫不掩饰准备摩拳擦掌好好干一番的兴奋。

  她既然瞧着有些谈兴,他便也干脆释卷,认真探问起细节:“可是驸马府上传令出来,要做全素宴?”

  姚欢道:“唔,那倒也不是,我不过是与姨母商量着,既是文士们品茗赏画,焚香听琴,吾等所备菜蔬,亦应带些林泉清雅之风。姨母听我说起,先生那日教我山家三脆,便说,何不来请教请教邵先生。”

  姚欢终究还是在言语间留了一手。

  其实此前,高俅那个相当靠谱的家伙,不仅把姚欢运作成了雅集饭食的独家供应商,还传递了三两次消息,将驸马王诜与陪酒姬妾们在饮食上的癖好与禁忌,以及参加雅集的成员的身份,都教姚欢知悉。

  但姚欢在前世做项目时,就特别注意保护客户的信息。

  世界很小,山水有相逢,投行、设计、法律服务、金融保险、医疗美容、私人定制,不管什么生意,最忌讳乙方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四处吹嘘或者吐槽,项目还没完呢,生意还没收到钱呢,甲方的好事儿烂事儿都教全世界吃瓜群众知道了。

  因而,即使面对邵清,姚欢也只约略说个项目方向,来宾名单,半个字儿也不吐。

  邵清此时,一腔子心思倒不虑其他,只想着如何为这女子出些有用的主意。

  “姚娘子所言甚是。那我再献几道菜肴,和靖先生此书中未言及,却可令贵客们属意的。”

  邵清说到这里,侧耳听了听课室里童子们的读书声,向侍立一旁的叶柔道:“你去让他们读一篇《万章》,再将我的纸笔拿出来。”

  叶柔轻幽幽道声“是”,转身去办。

  邵清继续传授姚欢:“这头一个或许能引他们喜欢的菜,叫忘忧齑。娘子可听说过金针草?”

  姚欢略忖,不太有把握地答道:“可是黄花菜?就是那种,新鲜时有毒,须晒干后再以水泡发蒸煮,烧猪蹄烧鸭子特别香的?”

  邵清见她边说边下意识地吸了下鼻子,好像面前的石桌上就放了一盆黄花菜炖肉似的,忍不住呵呵一笑。

  这女子真可爱,说起吃的时候,又比平时更可爱三分。

  “民间确实称它为黄花菜,不过我们医家叫它金针草,其实就是萱草。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先生,说吃了它能忘却烦恼忧愁,故而将它切碎炖煮后的菜,又名‘忘忧齑’。唐人孟郊又有诗云: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邵清侃侃而谈,嗓音醇厚沉酽。

  姚欢觉得,这把嗓子,简直就是为给各种可以得奖的美食纪录片配音而生的啊。

  “对,对,”姚欢喜道,“为文人雅士上菜的时候,若能附赠典故,尤其要和他们最喜爱奉为偶像的名士有关,比如姜子牙啊、严子陵啊、嵇康啊、陆羽啊,这菜呀,就好比被仁波切开了光一样,定能博个满堂彩!”

  姚欢一激动,就说没谱了,惹得邵清忽地露出疑惑的神色:“仁波切,是何物?”

  姚欢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随口补救道:“就是,就是我们秦州民间所说的灶神,每家在冬至时要拜祭它。”

  “哦……”

  邵清面不改色,心头却是一惊。

  他知道,南人口中,冬至大如年。

  自己打小熟读孔孟文章、诗词歌赋,来到开封这许多年,莫说面貌风姿,就连口音也从未教人生疑,不料竟不知冬至所祭之神叫仁波切,幸好这个破绽,今日教姚欢补了。

  其实在辽国,邵清也不太清楚民间有些什么习俗。他的母亲,以及名义上的父亲,都是皇族,又顽强地抵抗着几乎已成国教的佛教、坚持契丹人原有的萨满教信仰。邵清记忆中那些盛大的仪式,都是柴册仪、祭祀天神地祗等。

  远离家乡、融入南朝后,邵清特别喜欢汉人的二十四节气。

  那些光听名字就美妙至极的节气,仿佛是他终极向往的耕读生活的最好提炼。

  今日看来,对于汉人的节气,他还是只懂皮毛。

  姚欢见邵清忽地面色异样,忙将话题引开,指着脑门道:“邵先生,你也晓得,我这里受过大伤,后来记性一直不佳。劳烦你将方才孟郊的诗,写给我可好?还有,每道菜对应的名人典故。多谢多谢。”

  邵清回过神,笑吟吟道:“不然呢,我叫叶柔去拿纸笔作甚?”

  片刻功夫,叶柔已从课室回来,将纸笔铺展在石桌上,还摆了一方砚台,里头已磨好浓浓一汪墨。

  邵清执起诸葛笔,凝神静思,便落毫如雨,一个个小楷赫然纸面。

  姚欢微微探头瞧着,暗赞,真是帮人帮到家了,没写草书,那些繁体字瞅着也不太生僻,蒙也能蒙个大概。邵先生大善,仿佛知道我是个冒牌古人似的。

  邵清写完一页,又令叶柔换纸。

  叶柔麻利地铺上新纸,又去一旁提了汤瓶,为姚欢添了茶。

  “姚娘子,怪不得今日汝舟哥儿说,恁大的场子人手不够,他须缺一日课,给家中帮忙,原来是此等大事。”

  叶柔突然开腔,口气里还透着一丝生硬的热忱,莫说姚欢,便是邵清也蓦地一怔,住了笔,抬眼盯着她。

  叶柔怯怯地接了邵清的目光,轻声道:“姚娘子甚是客气,今日特意送了乞巧节的精致绣盒给奴。先生,奴家的庖厨手艺,也还见得人,若先生应允,奴也可以,去为姚娘子打打下手。“

  姚欢闻言,很是惑然。

  姚汝舟上了这些日子的学堂,姚欢问他感受,他就一句“我不喜欢邵先生,我没有得罪他,但我就是不喜欢“。

  怎地家里接了大买卖的事,这娃娃倒与邵先生的婢子说了。

  邵清则露了主人的森严之气,对叶柔淡然道:“吾家规矩,下人何时能这般插嘴。“

  叶柔忙低头噤声。

  姚欢觉得气氛遽然尴尬,也不好去接叶柔的话头,只朝她宽和地笑笑,将目光再度落在邵清面前的纸笺上。

  不到半炷香的辰光,邵清将三四页纸都写满了,交予姚欢:“姚娘子收着,但愿沈二嫂与娘子看了,能用得上。”

  说罢起身,去给学童们结课。

  那叶柔呆呆地杵在边上,仍是一声不吭,姚欢正觉得别扭,所幸姚汝舟跟着邵清走了出来。

  “阿姊,我与邵先生告了三日后的假,他允了。“

  邵清拍拍汝舟的肩膀,温言道:“君子远庖厨,忍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老师觉得,此言亦有可商榷之处。飞禽走兽,皆可活人,人为仁之本,君子何必远庖厨。汝舟,你家是饭食行,乃开封城最教百姓喜欢的行当,你帮衬姨母与阿姊,又能去皇亲府里见见世面,老师怎会拦你。“

  姚汝舟则似乎已不耐烦听邵清谆谆教诲——只要我姐姐出现,你怎么就那么多话?

  汝舟暗暗翻个小白眼,扑到姚欢身边,道:“阿姊,我正好去瞧瞧,你与姨母说的那个神仙似的曾四叔,长得什么模样。”

  姚欢哂然,忙制止弟弟:“莫乱说,快与先生告辞,吾等还要去菜市采买些佐料。”

  “你们快去吧。”

  邵清施施然道,心里头却在须臾间不宁起来。

  曾四叔,神仙?

  线人所说的那个救了姚欢的曾家四郎曾纬?

  吕刚此前,回来禀过,那个曾纬对于绣菊所言,信了,也查了。

  不过,邵清此刻想的不是那档子事。

  曾家虽是新党,与驸马王诜交情却也不浅。

  姚娘子能接到王诜的席面,是曾家引荐的?

  曾纬出了力?

  听起来,姚娘子对他有好感?

  一时之间,邵清思绪如潮。

  他瞟了一眼委委屈屈僵立着的叶柔,懊悔自语:方才,还不如就顺着叶柔突然冒出来的主意,把她硬塞给姚娘子,去那雅集上瞧瞧情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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