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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燕侯魏远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215 2020.08.19 22:09

  陈歌一身火红嫁衣,坐在同样铺着火红色床单的新床上,怎么都想不到,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方才明明还在自家开的中医诊所里给人看诊,不过是休息时打了个盹,怎么一睁开眼,就来到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

  脑海里,还莫名其妙多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她身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从刚刚开始就在哇哇大哭,哭得甚是凄凉。

  “娘子……娘子太命苦了呜哇,那魏侯听说是个克妻的,已经连续克死了三任夫人,郎主还是不管不顾地把娘子嫁了过来!

  明明……明明陈家还有那么多娘子,这不是明着欺负娘子父兄早亡,无人撑腰嘛!

  娘子千里迢迢从浔阳嫁到了这偏远荒蛮之地,整整一天了,竟然都无人相迎,君侯更是人影都见不着,我看这侯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把娘子看在眼里的,娘子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陈歌看了她一眼,脑中就跳出了一个认知——

  这是她的贴身侍婢,名叫蓝衣。

  这个认知刚跳出来,陈歌就一愣,有些荒谬地瞪大眼睛。

  那段陌生记忆的主人也叫陈歌,从记忆中得知,她一个半月前出嫁了,从大楚朝的国都浔阳,嫁到了北方一个叫冀州的地方。

  所有人都觉得她这次出嫁是去送死的,没有人愿意跟来,除了她的贴身侍婢和奶娘钟娘。

  钟娘比蓝衣沉稳多了,只是也忍不住不停抹泪。

  “我可怜的娘子,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还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可要怎么办啊!

  我……我可是听说,这座冀州城外头便是胡人聚集的地方,随时会被胡人袭击,君侯前三任夫人,有一任便是被那些个胡人掳去的……”

  说到这里,钟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哭得更绝望了,“郎主真的好狠的心,呜呜呜呜……”

  “别哭了!”

  被这两人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的陈歌忍不住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冷声道:“再哭,她……我也已经嫁过来了,倒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

  钟娘和蓝衣一愣,猛地抬起头来,傻傻呆呆地看着突然站了起来的自家娘子。

  这……这不是她家娘子会说的话!

  陈歌没再管她们,迈开脚步往门口走去。

  直到现在她都如在梦中,没有真实感。

  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突然醒了,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随即一阵整齐划一、宏伟有力的声音惊雷般响起,划破了夜的沉寂。

  “君侯!”

  陈歌顿了顿,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门口,那里,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倒映在了纸门上,正大步朝她这边走来。

  是——燕侯魏远,今天这场婚事的男主角,他竟然回来了!

  这个梦,也忒完整了吧!

  钟娘最开始的讶异过去后,双眼倏地一亮,惊喜激动地看向陈歌。

  若是娘子得到了君侯的重视,她们往后的日子便会好过很多啊!

  她还想细细叮嘱娘子几句,但已经来不及了,门“啪”地一声,一点也不温柔地被推开,一个身穿铠甲、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出现在门边。

  那是她生平见过的,最为气势迫人的男子!

  那种由沙场上带回来的戾气、煞气和杀气仿佛萦绕在他周围,刻进了骨子里,让人在见到他第一眼,就先被这种气势夺了眼球和呼吸。

  一张脸俊朗英气、棱角分明,却让人不敢细看,特别是那一双仿佛蕴含着无边黑暗、又似乎燃烧着灼人火焰的双眸,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忍不住为之心颤!

  陈歌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看着那个气势迫人的男人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走到了她面前,低下头,眼神沉冷地看着她。

  魏远回来路上,便听身边的人说这女人自嫁过来后就一直在房间里哭,心里头正是厌烦到了极点。

  却没想到,他进来后见到的是一脸沉静淡然想往外走的女子。

  那双如水明眸直直地看着他,虽然透出一丝讶异,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恐惧,没有畏缩,更没有躲闪。

  虽然有一瞬间的怔然,但这样的眼神却是让他心头更加烦躁抑怒,恨不得把那双眼睛生生挖下来。

  魏远轻轻一扯薄唇,眼神阴戾地看着她,“这一回,是你?”

  陈歌微微一怔。

  男人眼里的厌恶阴冷更甚,仿佛从骨子中透出来一般,夹杂着他本来便直逼人心的凛然气势,铺天盖地地朝陈歌袭来。

  “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便好好待着罢。”

  原本还一脸期待的钟娘顿时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贵为一方枭雄的男人。

  男人说完,便一个转身,鲜红色的披风迎风飘扬,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直到房门被猛地关上,她们还没有回过神来。

  仿佛刚刚那让人胆颤的一幕只是错觉。

  房里那股迫人的威压随着男人的离去消失不见,陈歌却完全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心里头的不安和怪异越来越盛,让她无暇思考其他,快步向前完成刚才没有完成的动作——走到门边一把打开门!

  门的两边各站着一个身穿铠甲面色冷沉的侍卫,见到依然一身新嫁衣的陈歌,忍不住微微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很快收回视线,一声不吭。

  陈歌没心情搭理他们,径直走了出去。

  外头是一个布置简洁利落的宽敞院子,此时已是夜深,天空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明月,清亮的月色撒照着这个冷清寂静的院子。

  这一切,太真实了,太真实了!

  她完全没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陈歌呆立了一瞬,才慢慢观察起四周围的景色来。

  突然,她见院子右上角有一座檀台,不禁眼睛微亮,快步走了过去。

  檀台很高,甚至越过了城墙,陈歌登高远眺,顿时忍不住心头一紧,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拢。

第二章 君侯表妹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634 2020.08.21 09:28

  她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穷无尽延伸到了黑暗里的荒野,远处的黑暗浓郁得仿佛随时能把人吞没。

  活了二十六年,陈歌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荒凉死寂的景色。

  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她真的穿越了,成了一个被家族推进了火坑里的新嫁娘!

  陈歌紧紧握着栏杆,握得手都有点疼了,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从脑海中那段记忆来看,这是个皇室式微的时代,四年前,丞相谢兴扶持年仅六岁的圣上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

  各地诸侯见状纷纷借这个机会拥兵自重,其中北方势力最大的一支地方军阀,便是她现在的便宜丈夫——燕侯魏远!

  谢兴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个天下四分五裂,但他现在势力不稳,北方各族又趁着大楚内乱蠢蠢欲动,他不敢在这时候打破大楚的平衡,于是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安定。

  而维持这种安定的其中一个做法,便是——联姻!

  他陆续给各地几个大的军阀势力统领赐婚,原主便是这样,被一纸圣旨赐婚给了魏远。

  理清楚了思绪,陈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但其实也不算特别糟糕,毕竟看起来,魏远并不欢迎她这个新夫人,而远离了浔阳,这个身体里换了个人的事情也不会轻易败露!

  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直到现在还有些仿徨。

  以后,她还能回去吗?

  就在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的钟娘急急跑了出来,抬头看着檀台上的陈歌,道:“娘子,上面风大伤身,快下来吧!您便是心里不舒坦,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陈歌垂眸看了她一眼,便是心里还有些震惊伤感,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她还以为她是因为郁郁寡欢才反常呢。

  陈歌最后看了一眼暗无边际的荒野,便应了一声,下去回了新房里。

  回到房间,她便招呼钟娘给她打水梳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倒不如让自己过得舒坦一些。

  而且看样子,她那便宜夫君今天不会过来跟她完成婚礼的仪式了。

  钟娘愣愣地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忍不住低泣道:“娘子,君侯这般待您,您怎么一点都不在意,今天可是……可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君侯第一天晚上就把娘子一个人丢在新房里意味着什么,钟娘在后宅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让娘子以后怎么在燕侯府立足!

  陈歌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钟娘,君侯前三任夫人是怎么去的,你跟我说说罢。”

  她自然不能说这正合她的意。

  她没那么大的心脏,能一下子接受一个陌生男人成为自己的夫君,还是这么一个气场恐怖的男人。

  比起在意那男人是怎么对待她的,她更担心她的小命。

  那男人和刚刚那些侍卫看她的眼神,明摆着在看一个——死人!

  陈歌柳眉微蹙,眼眸微微发凉。

  那男人前三任夫人都去世了,她可不信天底下有这般碰巧的事。

  既然她接手了这个身体,就不会让她不明不白地死去。

  虽然死了很难说会不会就能穿回去了,但陈歌作为一个医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拿生命做赌注。

  钟娘一呆,仿佛不认识面前的女子一般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娘子不耐烦的视线撇过来,才连忙道:“是。奴听说,君侯的前三任夫人,第一任是皇家的公主,公主身娇体弱,刚嫁过来没几天便病了,很快撒手人世。

  第二任夫人是……是在送嫁途中被胡人掳走的,至今连她的尸骨都找不着。

  第三任夫人据说是因为无法忍受异乡生活的苦闷压抑,自己投井自尽的。”

  娘子似乎真的变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娘子这种变化她是乐于见到的,至少……至少娘子不用再天天以泪洗脸了罢!

  “娘子本不用遭受这些的!”

  一直没说话的蓝衣忽地握紧拳头,愤然道:“原本娘子都有了美满的姻缘了,沈三郎自小和娘子一起长大,对娘子一往情深,就等着娘子及笄后跟娘子完婚呢!

  却没想到那群小人不忍自己的亲闺女嫁到这苦寒之地,硬是把娘子嫁了过来!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钟娘一听,连忙变了脸色厉声道:“蓝衣,娘子如今已经嫁人了,过去的事情便不要说了!”

  蓝衣虽一脸不情愿,但在钟娘的瞪视下,还是扁着嘴点了点头。

  陈歌眉头微皱。

  原主的记忆中,确实有那么一个干净阳光的少年,他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在原主心中占据了一个很重的份量。

  但她到底不是原来的陈歌,那段记忆再美好也与她无关,如今她更在意的是,魏远前三任夫人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自然不相信这是意外,但如果是人为,凶手又是谁?

  旁的人便罢了,如果杀她们的是魏远,她又该如何?在这里,魏远就相当于一个土皇帝啊!

  而看魏远今天对她那突如其来的憎恶情绪,凶手是他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陈歌蹙眉想了一会儿,决定明天便着手调查这件事。

  当晚,因着初来乍到,心里到底有些彷徨,她在床上滚了很久,才算睡过去了。

  第二天,她是被惊醒的,耳边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和仿佛落雷般的雷鼓声、号角声,地面竟都仿佛在隐隐晃动着。

  陈歌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日头大亮的外头,掀被下床,随便扯了件外衣披上,就跑了出去。

  直到她登上檀台,才发现,那闷雷声竟然是马蹄声!

  不远处城门大开,宽广的街道上,一大队骑兵正气势磅礴却又井然有序地往城门外冲,随着他们离她这边越来越近,那声音已如同惊雷,在她心上炸响。

  “君侯!”

  “君侯!”

  “君侯!”

  在这气势磅礴的马蹄声中,还杂夹着百姓越来越响亮的呼叫。

  陈歌不禁呼吸微紧,视线慢慢定格在了最前头那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上。

  他就仿佛带领群狮的雄狮,有着震慑天地的力量。

  她不由得想起了原主送嫁路上随处可见的累累白骨,流民成堆,突然便有些感叹。

  也许在这乱世,她能重生成这个男人的夫人,是件幸事。

  陈歌走下檀台时,钟娘正一脸焦急又不安地侯在那里,见到她,立刻迎上去道:“娘……夫人。”

  自家娘子到底嫁人了,钟娘临时改了称呼道:“奴今早去厨房为夫人备早膳时,听闻平洲那一带战事告急,君侯一大早就率兵赶往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钟娘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君侯真的太过分了!昨晚把娘子一个人抛在新房里就算了,现在竟然还直接把娘子抛在冀州!

  这才是新婚第二天啊!

  想起今早去厨房备早膳时,那些奴仆对她不理不睬甚至不屑一顾的模样,她就心堵。

  就算娘子在浔阳时只是个小小的庶女,那也是陈家的主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陈歌看到钟娘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有些好笑,她还真以为那些人会把她当成君侯夫人来尊敬不成?

  她能保住这条小命,在这里找到一个安身之地,就很满足了。

  没再看她,陈歌转身往房间走,“帮我备水梳洗吧。”

  就在陈歌梳洗完,准备吃早饭时,蓝衣突然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道:“娘……夫人,外头有一个自称是君侯表妹的娘子求见。”

第三章 欺人太甚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97 2020.08.22 21:51

  君侯表妹?

  陈歌有些讶异,不禁细细回想起她脑海中关于魏远的认知。

  她这便宜夫君的身世倒是十分奇特。

  他父亲魏宏宇是朝廷亲封的威武大将军,率领的魏家军威名天下闻,曾经是保卫大楚的一把利剑。

  然而,就在十六年前,魏宏宇被胡人率兵围困,因为援兵迟迟未到,最终被胡人攻破了城池。

  魏宏宇被逼到绝路,吞剑自缢,他唯一的儿子魏远自此也失去了踪迹。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魏远肯定凶多吉少时,八年前,在抗击胡人的军队中横空出现了一个有着超凡军事才能的少年。

  直到那代表着魏家军的旗帜再次迎风飘扬,世人才知道,当年的小少年没有死,他继承了魏家能征善战的血液,回来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魏远失踪那六年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于是流言四起,有说他被胡人将领收养,认贼作父的,也有说他成了胡人的阶下囚,生不如死,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的……

  这种情况下,魏远怎么可能有表妹?就算这世上还有他父母家族的人,他们也远在浔阳,而魏远自从回来后,便一直驻守北方,从没回过浔阳!

  陈歌一边思索着,一边道:“请进来吧。”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稍显尖利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你便是表兄新娶的那个女人?!”

  陈歌一愣,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那竟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灵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黄色衣裳,化着精致的妆容,跟这个冷硬简洁的燕侯府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眼前的女子美则美矣,眉眼间却徘徊着一股刻薄的气息,生生让这种清灵的美打了好几个折扣。

  陈歌看着她那彷如毒蛇一般阴狠的眼神,顿时心里了然。

  倒是没想到,那看起来阴沉狠厉的男人也有烂桃花。

  她想了想,主动迎上去道:“你便是君侯的表妹?没想到君侯还有一个表妹住在此处……”

  “放肆!”那女子见她竟然一副熟络的样子,顿时厉声道:“你跟之前的女人一样,不过是圣上塞过来的傀儡,什么都不是!你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陈歌眉微挑,唇角一弯凉凉道:“我的位置?我是圣上亲自赐婚的,自然便是这燕侯府的主母,君侯明媒正娶的夫人。

  否则,难道这府里,主母另有其人?”

  那女子似乎没想到陈歌竟然敢顶嘴,她若是身份尊贵便罢了,但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有什么资格跟她顶嘴?

  而且……而且她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这里的主母!

  她心头哗地燃起了一团火,咬牙道:“你这贱蹄子给我闭嘴!”右手猛地扬起,就朝陈歌扇了过去。

  陈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女子一时收不住势头,竟然往前踉跄了两步。

  她身旁的婢女立刻惊呼一声,上前把她扶住,女子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厉喝道:“来人,给我按住这贱婢,掌嘴!”

  她今天就让她知道,她在这燕侯府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立刻有两个婢女冷着一张脸朝陈歌走过去,钟娘和蓝衣一惊,想上前护住陈歌,却猝不及防地被另外两个婢女制住了。

  那两个婢女的力气竟是比男人还大,钟娘又是震惊又是惶恐,眼见着那两个婢女就要伸手抓陈歌了,忍不住焦急地大叫:“夫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严肃的清朗声音突然响起,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看了过去,却见门外,一个穿着青色袍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正眉头紧皱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婢女见到他,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他恭敬地福了一福,“凌管事。”

  陈歌微愣,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个脸色白净的年轻人来。

  那年轻人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那眼中甚至没有倒映进她的身影,转身朝那依然脸色铁青的娘子道:“林娘子,君侯出征在外,燕侯府地位特殊,还是不要旁生枝节为好。”

  这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年轻人在燕侯府中显然有一定的地位,那林娘子虽然一脸不情不愿,但也只是咬了咬唇,狠狠瞪了陈歌一眼,便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那凌管事见林娘子走了,也转身打算离去,陈歌连忙走前两步,道:“谢凌管事出手相助。”

  那林娘子蛮不讲理,而她势单力薄,如果今天不是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那笔直的身影微微一顿,转身朝她行了个礼,淡声道:“小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燕侯府,夫人有任何需求,尽管来找小人便可。”

  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不见了。

  钟娘忍不住又是哀伤又是气愤不已地道:“这厮竟然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夫人!你看这一个两个的,可有把夫人看在眼里!实在是欺人太甚!”

  陈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慢慢走回了房间。

  想了想,她道:“钟娘,你帮我去打听一下刚刚那个林娘子是什么身份,还有,凡是跟燕侯府相关的消息都打听一下,回来与我说。”

  既然短时间内都要在这里生活,还是先把情况弄清楚为好。

  否则,一旦又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她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钟娘还在气愤,嘟囔道:“夫人有时间打探这些,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拢住君侯的心,为君侯生下一儿半女,夫人的地位才稳妥啊!”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出去帮陈歌打探消息了。

  陈歌却忍不住因为钟娘刚刚的话恶寒了一下,要她跟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生孩子?还是算了吧!

  陈歌正在房里等钟娘的消息,突然,消失了半天的蓝衣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大声叫道:“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陈歌差点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噎到,默默地看了咋咋乎乎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了?”

  蓝衣猛地扑到她面前,一脸无措。

  “有个跟随夫人来的侍卫昨天晚上突然发热咳痰,今天……今天竟是咳出了血痰!

  大夫说他得的很可能是尸疰,凌管事刚刚说了,要立刻把人杀死焚毁,我们这些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也要被隔离,稍有不对,可能……可能也要跟那人一样的下场!”

  

第四章 传尸之症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01 2020.08.23 16:59

  尸疰?!

  陈歌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她是中医世家出身,怎么可能不知道尸疰在古代意味着什么!

  尸疰,即现在常说的肺结核,然而在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它是一种让人闻之色变的不治之症,也是传播最厉害的一种传染病!

  尸疰还有个别名,叫传尸,传尸传尸,即即便那人已经成为了一具白骨,也有让别人也成为尸体的能力!

  放在古代,那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的!

  如果那些送嫁的侍卫中当真有人得了尸疰,即便她侥幸没有被传染,也肯定要被隔离到某个地方去。

  而以她这尴尬的身份,一旦被隔离了,再出来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陈歌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转向蓝衣道:“凌管事在哪里,立刻带我过去!”

  ……

  陈歌跟着蓝衣,快速地穿过燕侯府,一直走到了一个不大的简朴院子外头。

  她不禁有些讶异地看了蓝衣一眼。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探明这府里的地形的?

  蓝衣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扁了扁嘴角道:“刚刚那林娘子那般欺负夫人,奴婢气不过,就悄悄跟在了凌管事身后,想瞧瞧有没有机会跟凌管事说说林娘子是怎么对夫人的,却没想到,被奴婢偷听到了尸疰的事。”

  看着面前一脸愤愤不平的小丫头,陈歌不禁失笑。

  就在这时,有几个人快速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带头的那个一脸严肃的年轻男人,可不就是刚刚才见过的凌管事!

  陈歌立刻收了其他心思,快步走了上去,看着见到她一脸惊讶的凌管事,道:“我听闻随我过来的侍卫有人染病了,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凌放没想到这女人消息这么灵通,更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过来找他!不禁微微沉了脸色,道:“这件事小人会处理好,夫人请回。”

  嘴里喊着她夫人,那语气却丝毫不客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不行,那是我带过来的人!”陈歌嘴角微抿,丝毫不退让,“而且,如果他患的当真是尸疰,我也有知道的权利!”

  这时候绝不能退让,否则只怕还没查明那男人前三任夫人去世的真相,她这条小命就没了。

  凌放不禁更为讶异了,面对如此强硬的女子,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做。

  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君侯名义上的夫人。

  “你……你说那厮是你带过来的人?!”

  一个带着一丝慌乱的沙哑嗓音响起,却是跟在凌放身后的一个老者。

  只见他双鬓发白,穿着一身灰袍,身上背着一个箱子,手指着她,脸色苍白慌乱地道:“凌管事,速速离那女子远点,若她一直跟那郭二在一起,很可能已经染上尸疰了,只是还没发作!”

  其他人闻言,都脸色一变,一脸惊慌地看着陈歌,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歌却是眉头微皱,眼中有丝讶异和疑惑一闪而过。

  “请夫人回去!”凌放这次的语气更强硬了,一双眼眸沉沉地看着她,道:“待会我会派人把夫人安置到别处。”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是一愣。

  凌管事叫这女子夫人,莫非这女子就是君侯昨天迎娶的夫人?

  然而,这个夫人对君侯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常年待在燕侯府的人自然清楚,看到凌管事这般毫不尊重的态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也许除了刚刚开口说话的吴大夫。

  凌放虽不善武艺,但他常年替魏远管家,也练出了一身逼人的气势,刚刚他那般跟人说话,寻常人早就不敢正眼看他了。

  然而,他惊讶地发现,面前的女子不但神色不变,反而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眉头微皱,脸色有些不善。

  陈歌却是忍不住笑得更欢了,眼光直直地射向那满脸警惕地瞪着她的吴大夫,摇了摇头道:“你便是帮我的侍卫诊断的大夫?

  恕我直言,先生何必如此慌张,尸疰虽然恐怖,但它往往感染的都是本来便体虚羸弱的人,像凌管事这样年轻力壮的大丈夫,被感染的几率少之又少,先生虽说上年纪了,但瞧着也精神得很,又何必担心被传染呢?”

  肺结核虽然传染性强,但容易传染的一般都是抵抗力差的人,例如小孩、孕妇或本来就患病的人,抵抗力强的人,感染的几率并不高!

  见到那吴大夫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陈歌看着他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她最无法容忍的,便是这种拿行医救人开玩笑的人!

  “先生为何这样看着我?难不成这种常识,先生……不知道?”

  现如今的人,虽然没有现代发达的医学知识,但他们善于从发生过的事情中总结经验,特别是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军人,最怕疫情爆发,自然会更注重这方面的知识。

  因此,他们自然知道,就如这女子说的,尸疰虽然恐怖,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轻易被传染的!

  凌放惊讶过后,不禁皱眉看着那个笔直而立的清丽女子。

  他觉得主公这一回的夫人,真的越来越怪异了,不仅胆大包天,竟然还对尸疰这种恐怖的疾病了解甚深。

  “你……你……休要胡说八道,老夫当然知道!”

  那吴大夫被陈歌的眼神激到了,忍不住脸色涨红,大声道。

  “哦?”陈歌却忽地,收了眼神里的那一抹冷意,歪了歪头,一派天真地看着他,“我相信能被燕侯府请进来的大夫,自然不是什么寻常大夫,这种小事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那吴大夫见陈歌立刻就信了他,也不觉有异,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老夫自幼学习医术,师门乃是扁鹊一派!在这冀州,老夫排第三,无人敢排第二……”

  陈歌眸中霎时闪过一抹精光,果断地打断他道:“这样说来,先生的医术在这里只能排行第二,一不小心诊断错误,也是可能的!”

  猝不及防被她堵住了话头的吴大夫嘴巴大张地看着她,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歌却已经把他无视了过去,转向凌放气势凛然道:“凌管事,燕侯府地位特殊,如果府里有人患了尸疰这件事传出去,定然会造成恐慌!

  这件事不能妄加定论,我的侍卫到底有没有患上尸疰,应进一步核查清楚!”

  

第五章 燕候府主母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26 2020.08.24 18:02

  院子里微妙地静了一瞬,直到吴大夫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你这妇人!你这是怀疑老夫的医术不成!谁给你的胆子!”

  陈歌却也不看他,只定定地看着眉头紧皱的凌放。

  好半响,凌放终于开口,嗓音微沉:“夫人,吴大夫已是小人目前能请到的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不管那侍卫患的是不是尸疰,都必须立刻处理。”

  说完,他朝陈歌做了个揖,没再看她,便带着一群人匆匆走了。

  那吴大夫显然不满就这样放过陈歌,临走前很是不甘地瞪了陈歌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看着一声不吭的陈歌,蓝衣有些无措地道:“夫人,这下怎么办才好?”

  凌管事分明完全没把夫人放在眼里,可是再不想办法,下一个被处置的就是她们了!

  陈歌转头看了看那匆匆往前走的一群人,咬了咬唇,果断道:“跟上!”

  说完,便迈开脚步快步往前走。

  蓝衣吓了一跳,他们肯定是去找那个患了病的侍卫的,夫人现在跟过去,一不小心被传染了怎么办?!

  但想到不管过不过去,她和夫人肯定都落不得什么好,蓝衣眼里便闪过一抹愤然,赶紧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就过去,就过去,气死那群臭男人!

  陈歌边走,边琢磨着刚刚凌放的话。

  他说,吴大夫是他目前能请到的最好的大夫。

  冀州地处偏僻,这种地方好大夫本便不多,吴大夫嘴里那个排名第一的大夫此时还很可能不在冀州。

  而尸疰这种病又太恐怖,一旦让它传染开来就挽回不了了,因此不管那个侍卫是不是真的患有尸疰,他都打算——

  把他杀死以绝后患!

  凌放从大局出发,这样做没什么可以指责的,但陈歌自然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凌放他们果然是去找那个侍卫。

  很快,陈歌就跟着他们走到了一个简陋的偏房里,远远的,就能听到那个偏房里不停传出急促的咳嗽声,听着很是慎人。

  有一个脸上围着一块白布、脸色青白一片的妇人守在门口,见到他们,立刻眼睛一亮,急急地站了起来道:“大人,大人,求你了,奴不想守在这里,求你了!”

  说着,不管不顾地就要朝凌放扑过去,立刻有两个跟着凌放而来的侍卫走上前,一把按住了那个妇人,那个妇人顿时仿佛离了水快要死去的鱼儿一般拼命扑腾,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饶了奴吧!奴家里还有两个娃儿,奴不能死啊呜呜呜呜!”

  也看到了这一幕的蓝衣不由得小脸发白,有些不安地扯了扯陈歌的袖子,“夫……夫人……”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尸疰这种死亡疾病没有概念的话,这一刻,她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陈歌只是看了那个妇人一眼,便果断地掏出了怀里的手帕,往脸上一系,密密实实地挡住了口鼻的位置。

  不远处的凌放没有看被按在地上哭得快要断气的妇人,沉声命令道:“来人,把里面的人给我……”

  “凌管事,稍等!”

  一个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凌放的话,凌放微微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朝他走过来的陈歌。

  这女子,竟然跟着他过来了!她难道不怕死么?!

  陈歌迎着所有人投向她的震惊视线,硬着头皮淡定道:“关于医术,我也略通一二,既然凌管事没法找到更高明的大夫了,不如就让我来试试罢!”

  站在凌放身旁的吴大夫呆了一瞬,被气得直接跳了起来,颤抖着手指着陈歌道:“你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吴大夫请慎言!”陈歌忽地厉声打断他,眼神微冷,“再怎么说,我也是这燕侯府的主母,怎可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

  吴大夫一愣,顿时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主……主母?!怎么可能?!虽然凌管事确实称呼她为夫人,但那态度一点也不恭敬,因此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侯府里哪个下人的夫人。

  随即,陈歌迎向脸色复杂的凌放,淡声道:“反正不管如何,我都会被你们隔离起来,倒不如让我看上一看,如果确实是误诊,还可以救下一条无辜的生命。”

  见凌放眉头紧皱,显然不赞同她的话,陈歌嘴角微微一扬,凉凉道:“还是说,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便是你们君侯教给你们的处世方式?”

  这话一出,凌放一直尚算淡定的脸色,终于狠狠一变。

  在这乱世,君侯之所以能迅速发展出这么大的势力,除了有强悍的兵马,还因为有百姓的爱戴。

  所谓失民心者失天下,君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这种话,是万万不可以传出去的!

  凌放嘴角紧抿地看了面前的女子好一会儿,终于往后退了一步,低头道:“夫人请。”

  跟着他的一众人都脸色微变,然而凌放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目睹那个女子当真毫不畏惧地走进了房间里,凌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君侯这个新夫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他莫名地有种预感,这个女子跟以前那些女子不同,她是不一样的!

  “凌管事,你当真相信这……她懂医术?”其中一个主管不安地道:“她定然只是不想被牵连,故意这样说的,尸疰之病万万不可传播开来,凌管事要三思啊!”

  凌放透过窗户,看到那女子一直走到床头坐下,竟真的认认真真地给人诊断的样子,又是微微一愣。

  听到那主管的话,他瞥了他一眼,沉声道:“陶主管放心,某知道怎么做。”

  ……

  陈歌进房后,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又询问了那侍卫一些事后,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可以肯定,这绝对、绝对、不是肺结核!

  想到自己刚刚的担惊受怕,陈歌身上就忍不住冒出丝丝凉气,那可恶的蒙古大夫!

  可是,即便她现在出去跟他们说,他患的不是尸疰,他们肯定不会相信。

  要怎样说服他们,才是这件事里最难的地方。

  “夫……夫人,咳咳咳!”

  躺在床上的男人拼命压下喉间的瘙痒疼痛,艰难地开口道:“属下身患恶疾,夫人还是赶紧出去吧。夫人在这时候竟然还愿意来看望属下,属下死而无憾!”

  想到知道自己患了那个恐怖的病后,周围人那恐慌嫌恶恨不得立刻离他十丈远的眼神,男人就不由得沉默。

  这时候,这个他护送了一路、原本以为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娇娘子的夫人竟然来看他,还似乎在帮他看诊,还是很让他意外的。

  陈歌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放心,你患的不是尸疰,我不会让你有事。”

  说完,没看男人瞬间愣住的神情,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第六章 内宅妇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91 2020.08.25 21:31

  陈歌刚走出去,便见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一脸警惕不安地看着她,不由在心里嗤笑一声。

  想了想,她有些恶趣味地对准吴大夫所在的方向又朝他们走近了两步,顿时又有一部分人针扎一般急急往后退,吴大夫更是因为退得太急,不小心绊到石头,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禁心情畅快,只觉得心里头憋着的那股气终于舒坦了。

  其他人便是没有退后,也一脸慌张地瞪着她。

  其中,还能保持姿态得体沉稳的,只有凌放了。

  不愧是能做到燕侯府大管家的人。

  陈歌收起小心思,径直转向凌放,嗓音如常却斩钉截铁地道:“我的侍卫患的不是尸疰,不过是普通的风热之疾!”

  风热之疾,便是现代常说的风热感冒。

  陈歌说完后,细细观察其他人的脸色,见他们脸上有惊讶有质疑有不屑,但没有迷茫,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看他身体发热、汗泄不畅、恶风恶寒、咳嗽有痰,痰液稠浊呈黄色,舌苔薄而微黄,这些都是风热之疾的症状,虽然跟尸疰有几分相似,但……”

  “不可能!”

  陈歌话音未落,一个微微沙哑的嗓音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却是急急忙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的吴大夫。

  “老夫从医数十载,从没见过患有风热之疾的人咯血!你……你是不是不想被牵连,故意这样说的!即便你是君侯的夫人,也不可以做出这种视冀州城百姓性命于无物的事情!”

  他虽然忌惮这女子燕侯府主母的身份,但又怎么能容忍被一个女人这般质疑自己?!

  而且他刚刚可是偷听到了,燕侯府里的人显然没把她当一回事!

  这样想着,吴大夫的胸脯不禁又挺了些许,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陈歌。

  “是啊!凌管事,这件事影响重大,不可随意听从一个内宅妇人的话!”

  一个脸跟身材一样圆润的男子转向凌放,嘴角紧抿道:“君侯现在外出,我们肩负着整个冀州城的安全,如果因为一时疏忽导致冀州城遭遇无妄之灾,那可真是……”

  “哦?你说的内宅妇人可是我,你若是对我不满,直接对我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陈歌嘴角微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那男人的话。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脸上有丝不满一闪而过,转过来对她作了个揖,道:“小人不敢。”

  表面上恭恭敬敬,却由始至终没有拿正眼瞧她,说出口的话也阴阳怪气得紧。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暗搓搓地响起了一连串的嗤笑之声,却是其他几个主管。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不知好歹的无知妇人一般。

  陈歌眼神微沉,伸手阻止了气红了眼要上前跟他们理论的蓝衣,看向那一脸得意洋洋的吴大夫冷声道:“并非只有尸疰之疾会咯血,也并非所有风热之疾都不会咯血,风热之疾本来便会引起喉咙红肿疼痛,若是咳得太厉害,又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咯血也是可能的!

  先生不必急着否定我,你说你从医数十载,可知道尸疰之疾的脉象是怎样的?”

  比起那些人的冷嘲热讽,她更无法忍受因为狗屎的诊断错误让一个无辜的人白白送命!

  吴大夫原本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正一脸震惊不可思议,这时候突然听她发问,不由又惊又疑,警惕不安地看了她好几眼,才道:“自然,医书有言,患有尸疰者脉细或兼注……”

  “哦?脉细或兼注,可我刚刚把脉,把到的脉却是浮而紧,是风热之疾的脉象!先生认为,这又该如何解释?”

  见吴大夫一愣,身子似乎僵了一瞬,陈歌紧盯着他,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冷声追问道:“先生认为,是我把的脉出了问题,亦或是……这里面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那吴大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倏然发白,眼神中竟透出了一丝慌乱。

  陈歌眼神微闪。

  这反应,倒是有些意思。

  她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空有其名的蒙古大夫,但他刚刚又准确说出了尸疰的脉象,瞧着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既然连尸疰的脉象都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病不是所有人都会轻易感染上的,刚刚他面对她的质问时反驳说他知道,她还以为他只是心虚嘴硬,现在看来,他很可能是真的知道!那他那时候为什么那么慌乱?

  再观察他现在这反应,不像是心虚,更不像他刚刚面对她时的不屑轻视,倒像是……恐慌。

  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陈歌有些荒谬地看着他,道:“该不会是先生惧怕那尸疰之疾,光看我的侍卫咯血便下了判断,连诊脉都不敢吧!”

  也是因为害怕,方才见到她时,才会一时忘了尸疰传播的规律,反应那么大吧!

  她话音刚落,便见面前的老者忽地脸色越发发白,仿佛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虚虚地瞪大一双眼睛退后一步。

  所有人见状,都又是震惊又是不敢置信,吴大夫这是被区区一个女人……震慑住了?!

  凌放看看吴大夫,又看看那咄咄逼人的女子,惊讶得嘴巴不自觉张大,只是眉头依然深深皱起,眼里闪过一抹动摇和沉思。

  那身材圆润的主管心里暗道不好,连忙站出来沉声道:“夫人,于看诊一事上我们是门外汉,不好干涉大夫的决定,若是有什么闪失,便是您是君侯的夫人,也是担不起这个责的!”

  陈歌看了看他,只见他满脸不耐烦,就差把你没有逼数写在脑门上了,不由嘴角一弯,眼神微凉。

  “确实,这件事可不是玩笑,谁也担不起一城百姓的性命。”

  那主管有些讶异地看了陈歌一眼,却很快恢复为不屑鄙夷,这无知妇人,倒是还知道一些道理!

  刚想说什么,却听她又紧接着道:“可是,若是当真诊断错误,误杀了一条无辜生命,这个责又该谁去担?满城百姓的命是命,我侍卫的命就不是命不成?!

  医者都知道学无止境,就算是偶尔诊断错误也正常,我看吴大夫本人还没反驳我,你却这般急着替他反驳,莫非,你想担下这个责?日后,若是发现当真诊断错误,你是不是要给我的侍卫赔上一条命啊!”

  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凌厉,那主管瞪大双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听到她说是不是要他给那侍卫赔上一条命时,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放……”

  还没出口的半截话在看到女子微冷的眼神后,咕嘟一声又吞了下去,死活出不了口。

  便是她这个主母的身份再怎么尴尬,他也没资格像喝令手下的奴仆那样喝令她啊!

  这……这混账女人!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表情微微扭曲,那死女人竟然还一直死死地盯着她,一副他不回答就绝不善罢甘休的模样。

  这是完全不给他台阶下的意思!

  所有人都尴尬地看看那主管,又看看陈歌。

  “凌管事!”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气氛中,一个小厮突然匆匆跑了过来,在那圆润主管瞬间绽放的感激眼神下,对着凌放一脸惊喜道:

  “张大夫回城了!此时正在门外求见!”

  

第七章 茶言茶语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272 2020.08.26 20:31

  凌放微微一愣,脸色一喜道:“快请进来!”

  陈歌不禁看了他一眼,瞧这表情,莫非来了个神医?

  难道就是吴大夫嘴里的,冀州排名第一的大夫?

  所有人都一脸喜气洋洋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身材圆润的主管趁这个机会唆一下躲到了凌放身后。

  哼,这个无知妇人,他……他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以为自己懂一点皮毛就在那里指手画脚,殊不知她跟张大夫之间,还差了一百个吴大夫呢!

  想到一会儿她被张大夫打脸的样子,主管心里头的火终于灭了一些,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所有人都一脸期待地盯着通往这个偏房的小路,很快,不远处就有一个青衣男子走了过来。

  他跟在小厮身后,走得四平八稳,不骄不躁的,虽然还没看清他的面容,他身上那股让人没有压力的舒缓气息却已经蔓延了过来。

  慢慢地,他走近了,陈歌在看清他的脸那瞬间,不禁微微一怔。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着一张清秀至极、尚带着一抹稚嫩的脸,皮肤白皙如玉,唇红齿白,真可当得上一句美男子了。

  最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毫无攻击性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就这么透明地、干净地摆在你面前,让人不自觉地就被他吸引,不自觉地就想跟这双眼睛的主人亲近。

  这真的是,天生医者的眼睛!

  他径直来到凌放面前,深深地给他作了一个揖,道:“某今天一早上山采药,错过了先生派过来的人,某深表歉意。”

  那声音清澈如水,温润好听,就跟他的人一般。

  凌放连忙扶他起来道:“张大夫不用多礼,幸好你赶过来了,是某该表达谢意才是!某需要张大夫诊断的病患就在房间里,请,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跟某说。”

  那张大夫有些腼腆地笑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忽地从人群里响起,“张大夫,你可来了,要不然只有吴大夫一个,可不能服众啊!

  里头那人患的可是尸疰之疾,本来便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恐怖疾病,无奈我们夫人仁慈心软,怎样都不相信他患的是尸疰之疾,这还得拜托张大夫,想出法子说服我们夫人以全城百姓身体为重啊!”

  这段话简直绿茶十级,把颠倒黑白、指桑骂槐发挥到了极致!

  陈歌猛地看向说话的人,果然就是刚刚被她逼问的那个圆润主管!

  那主管见她瞪了过来,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缩回了凌放身后。

  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混账!

  陈歌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走到一脸懵的张大夫面前,朝他笑笑道:“久仰张大夫大名,那患者是我的侍卫,我也很期待跟张大夫探讨我那侍卫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张景微微一愣,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下意识地微微红了脸,不太敢直视她地道:“莫非夫人也通医术?”

  陈歌微微讶异。

  这张大夫,也太害羞了吧,身为医者,什么人不会接触到?想她当初上医学院时看男人的身体像看白斩鸡似的,瞧他这生嫩的模样,怎么都不像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陈歌心里不由生了几分警惕,看着他道:“我只是略通医术,但也知道一个行医救人的大夫,是万万不会随意对待一条生命的,如果因为自己学艺不精导致害了某个患者的一生,会愧疚一辈子,恨不得自己从没有给他诊治过。

  听闻张大夫医术高明,这方面的感悟定然比我一个后宅妇人更多罢!”

  她说这一通话,原本是想敲打敲打这张大夫,却见他忽地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惊喜地看着她,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都仿佛放出光来,不禁一怔,心头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恶寒。

  这仿佛小奶狗找到了母亲的眼神,是怎么一回事?!

  “想不到夫人有着这么一颗行医济世的心,某是……某是第一回见到夫人这样的女子!”

  张景忍不住激动又欢喜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对她深深作了个揖道:“夫人的话某十分赞同,夫人请放心,某定会全力以赴,查出夫人的侍卫患的是什么病症!”

  说完,便拿出一块白手帕,系在了脸上,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陈歌:“……”

  这家伙竟然说是第一回见到她这样的女子,古代女大夫虽然少,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

  他只是见过的女子太少了吧!

  原本存着敲打他的心思说这一番话的陈歌莫名地生出了一种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

  就在这时,凌放走前一步,看着她沉声道:“张大夫乃是这冀州城医术最高明的医者,被他救过的病患数不胜数,便是君侯也甚是仰赖他的医术,这一回,小人只望夫人不要再随意出手干涉小人的行动!”

  陈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一声隐约的哼声,她凉凉地看过去,果然还是那个躲在凌放身后的圆润主管,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人真是,怂得让她连跟他生气的欲望都没有了。

  其他主管也一脸不满地看着她,陈歌暗哼一声,看来她在这里很不受欢迎啊!看向凌放道:“如果结果让我信服,我自然不会耽误凌管家办事。”

  凌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女子好大的口气,不干涉他做事的前提竟然是结果让她信服。

  堂堂杏林圣手张景的医术,还会比不过她一个妇人不成?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作了个揖,便退到了一边。

  张景没有让他们等很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众人顿时呼啦啦地围了上去,那圆润主管最是积极,脸上带着某种按捺不住的激动之情,率先问出口,“张大夫,到底怎么样!那侍卫患的就是尸疰吧!”

  瞧她这回还怎么狡辩!若是那侍卫确诊了,下一个被隔离的就是那不自量力的女人!

  张景原本在摘绑在脸上的帕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清润如水道:“陶主管不必慌张,经某的诊断,那侍卫患的并不是尸疰,只是普通的风热之疾,某待会开个药方,让那侍卫好好休养几日,便会康复了。”

  那陶主管的表情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了起来,所有人惊讶过后,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不远处专心听张景说话的女子。

  那女人竟然说对了!

  连那侍卫患的是什么病,竟然也准确无误地看了出来!

第八章 君侯的八卦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093 2020.08.27 23:22

  凌放还是最快回过神来的,他收回了看向陈歌的复杂眼神,朝张景作了个揖,道:“如此,某也放心了!劳烦张大夫了。”

  张景连忙还了一礼,道:“这是某该做的,凌管家不必如此多礼,何况……”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歌,道:“这位夫人竟如此理解身为一位医者的抱负,某真的很欢喜,请问这位夫人是……”

  陈歌瞥了凌放一眼,凌放虽然不太情愿,还是道:“这是我们君侯昨日迎娶的夫人。”

  “竟然是君侯的夫人?”张景微微一愣,笑呵呵地道:“君侯真是好福气,竟然有幸迎娶了这么一位心地善良的娘子,听闻君侯夫人也看出了那侍卫患的不是尸疰,若是有机会,某真希望跟夫人交流一下医术……”

  “咳,”熟悉这张大夫性子的凌放连忙咳嗽了一声,道:“张大夫一会儿写好药方,交给带你进来的小厮便是,某一会儿还有点事情。”

  若是他不开口阻止,只怕这张大夫永远不会发现四周围那越蔓越开的尴尬气氛。

  “哦,既然如此,某便不打扰了。”张景不觉有异,只是有些可惜刚刚的话没说完。

  临走前,他还特意眼睛亮闪闪地朝陈歌作了一个揖,才脚步轻快地跟着刚刚领他进来的小厮走了。

  陈歌:“……”

  怎么办,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越发强烈了。

  但要是现在跑上去跟他说我刚刚说那番话不是为了抒发医者心得,只是不信任你敲打敲打你,又不太好……

  突然,陈歌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凝聚在自己身上,不由得转头,却见是还没离开的凌放。

  “倒是没想到,夫人还会医术,这回是小人鲁莽,让夫人见笑了。”他说完,朝陈歌作了个揖,便带着那一群主管和侍卫呼啦啦地离开了。

  只是,他离开前那充满了复杂含义的眼神,让陈歌微微皱起眉头,心头有些不安。

  原主只是礼部尚书家一个小小的庶女,在出嫁前一直被养在深闺里,她其实并没有学过医术这点,只要他们一查很容易便能查出来!

  虽然这回情况紧急,她不得已暴露了自己的医术,但这善后之事,也是让人头疼。

  晚上,陈歌深思熟虑后,把蓝衣和钟娘都叫了过来,严肃道:“我昨天晚上做梦遇仙人指点,突然便通了医术。

  但这件事万万不可被外人知道,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自幼喜爱看医书,虽然没有什么给人看诊的实际经验,但该知道的事情都在书上得知了,否则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知道了吗?”

  钟娘和蓝衣都是原主身边的人,她瞒着谁都不可能瞒过她们,陈歌干脆假借鬼神之说编了个理由。

  也幸好这里本来便是还没开化的古代,钟娘和蓝衣这种家奴又自小没什么学识,虽然一脸震惊愕然,但也很快接受了这种说法。

  钟娘早就在蓝衣那里听说了她们白天的经历,本来就满心后怕,这时候忍不住哀哀低泣道:“也算上天开眼了,若不是夫人通医术,那张大夫又及时赶到,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夫人以后有这门技术,多少也能保护自己罢!”

  陈歌默默地瞥了不停抹眼泪的她一眼:“那你为什么还哭?”

  “奴……奴是喜极而泣!”

  好吧……

  陈歌有些无语,干脆让她哭个够,自己倒了杯茶水,边喝边寻思,光是看医书这个借口可能还不太够,若是她以后还要继续施展医术,还得找一个更靠得住的借口……

  “对了,夫人。”钟娘好不容易想起了正事,连忙擦干净眼角的泪水道:“你早上不是叫奴去打探府里的情况吗?没想到还真的有收获。

  奴听说,早上那女子确实是君侯的表妹,名叫林婉儿,在君侯被先帝封为燕侯后,林家就把林婉儿送了过来,据说君侯小时候跟这林娘子青梅竹马长大的,感情很是要好。

  而且,而且……”

  钟娘一脸为难,又是怜惜又是愤然地看了陈歌一眼,陈歌立刻了然,单手托腮闲闲地道:“你不会想说,他们之前曾有过婚约什么的吧?”

  她似乎天生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唯一能挑动她神经的或许只有秘而不传的医术或者世间罕见的药材。

  但如果她猜的是真的,她算不算才是他们之间那个第三者?

  “不是,”钟娘却摇了摇头,一脸愁苦道:“他们应该只是表兄妹的关系,但……那林娘子据说跟君侯已经过世的母亲长得有七八分像。

  奴也不知道君侯对这林娘子有没有男女之情,但至少对她是十分包容的,夫人没嫁过来前,她在这府里的地位堪比主母!”

  陈歌微微一愣,林家竟然给魏远送了个跟他母亲有七八分像的还未出阁的表妹过来,这用意有点明显啊。

  难怪她会那么嚣张,她实在很想跟钟娘说,自信点,就算是现在,侯府里认可的主母也是她。

  钟娘还在愤愤不平地道:“君侯身边一向没有女人,这就导致一直没有人能敲打那林娘子的气焰。

  不过,夫人,你说是不是奇怪,君侯如今都二十有六了,旁的郎君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君侯后院竟然还一个女人都没有。

  听闻平日里君侯也甚是厌恶女子,除了林娘子,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的,便是之前那三任夫人,也是去世前都没见过君侯几面,甚至……甚至听说她们和君侯从没有圆过房!”

  陈歌听着听着,不禁有些纠结地皱起眉头。

  奇怪,自然大大的奇怪。

  一个成熟健康的大男人,长这么大竟还没有过一个女人?这种情况,她从医学的角度出发,不是不行,就是他有什么特殊的性取向……

  ……

  此时,离冀州不远的平洲,一个坐在军营里正在看军报的玄衣男子突然一手捂唇,打了个喷嚏。

  刚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的一个白衣老者哈哈一笑,摇着手中的蒲扇道:“想不到一向铜墙铁壁的主公也有像尔等凡人一样打喷嚏的一天,最近入秋,天气转凉,主公身边无人照顾,确是要注意一下身体啊!”

第九章 魏远之怒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60 2020.08.28 22:19

  坐在主座的男子虽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逼面而来的威严,听到自家军师的调侃,也不在意,淡淡道:“先生请坐,不过是小小的风寒,与我无碍,这次请先生过来,是想跟先生探讨探讨如何对付鲧州的刘家。”

  白术脸上掠过一抹微妙的情绪,在右下角的位置坐了,看了看主座上气宇轩昂的魏远,斟酌了一下语句道:“主公神勇,千古无二,不过半天功夫便收复了平洲。

  只是,这次虽说是刘家先偷袭咱们,但刘家在他统治的区域一向有贤名,何况刘家如今的家主刘通道主动给咱们递了求和书,言明这次偷袭只是他的叔父刘学艺个人的行为,并没有得到他的允许。

  如果咱们这时候还咄咄逼人,倒显得是咱们不对了,恐会落下个不义的名声……”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却是主座上的魏远狠狠地把手上的军报拍在了几上。

  白术身子一颤,竟不太敢看上头怒火仿佛化为有形之物迅速扩散的魏远。

  “我们咄咄逼人?先生说得倒是轻巧!一封请和书便能告慰我方无端战死的兵士?我来之前便说过,敢动我手下的兵士,我便血洗刘家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白术早便料到主公不会轻易听进他的话。

  他在主公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为人了,主公的勇猛机智天下无双,但他自负,冲动,暴躁易怒。

  他就像一把能斩断天下万物的利剑,却独独缺少了一把好的剑鞘。

  但再怎么狗也是自己主子,只能受着呗!

  白术心里暗暗叫苦,连忙深深作了个揖道:“主公请息怒,这一回刘学艺偷袭我平洲,我们确实无端折损了不少兵士。

  然主公到平洲后,立刻便打退了刘学艺所率的兵马,抓到的俘虏悉数原地活埋了,刘学艺更是被砍头后,头颅被挂在平洲城城门示众三天。

  属下以为,这已经能告慰我方战死兵士的在天之灵!

  这时候若我们还步步紧逼,却是失了道和义了,传出去,恐会损害主公的名声啊!”

  感觉到上头传来的如山一般的威压,白术不自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知道,这回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主公的,主公意气用事、残暴狠绝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小则没有能人将士敢来追随,大则影响民心啊!

  见上头的人久久没说话,却隐约能听到人在紧紧握拳时才会响起的关节摩擦声,白术暗道不好,连忙站起,双膝跪地大声道:“主公,得饶人处且饶人!要对付刘家,以后还有机会,但万万不是现在!”

  几乎是他刚跪下,便听到了上头那人猛地站了起来的声音。

  魏远快步走了下来,扶起白术,沉声道:“先生何必如此,对子望而言,你是如同亲生父亲一般的存在,你这样是折煞子望了!先生既然不同意攻打鲧州,不打便是!”

  白术这才暗暗舒了口气,然而抬眼见到魏远眼眸里的不快和阴霾,又是暗暗心惊。

  他知道自己这一跪,主公十有八九是会听自己的,但这个法子用多了就不好使了,可能还会让主公觉得自己在要挟他,引起他不快。

  白术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伴君如伴虎啊!

  想他拖着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约束主公到什么时候。

  主公自小被胡人掳去,受尽折磨,是在滔天的仇恨和痛苦中长大的,会长成这般残酷狠戾的性子,也是无奈。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不由眼眸微亮,看向已经坐回了座位上的魏远,道:“属下听闻陈家那娘子已是在昨天到达冀州了,不知道主公可曾见过她?”

  主公至今孤身一人,也许他成家后,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温馨,性子能变得包容温和一些。

  这是成大事者,所必须拥有的品质啊!

  魏远心底正不畅快着,听到他突然提起那女人,眼里霎时涌起浓浓的厌恶和阴戾,展开还没看完的军报,冷声道:“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人,不足先生挂念。”

  白术看到魏远这厌恶排斥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突然,眼睛盯着军报的魏远道:“我知晓先生的意思,刘学艺率领的军队乃是刘家的精锐部队,他出兵刘通道不可能不知,甚至很可能,便是他命刘学艺出兵。

  然而他如今这一番作为,却是把锅都推到了刘学艺身上,这时候我若出兵,便是不义,不出兵,却是正中他下怀,解除了这次的危机。”

  白术一愣,忍不住深深作了个揖,“主公之智,亦天下无双。”

  这也是最让白术无奈的地方,道理自家主公不是不懂,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他天天做的就是约束一个性格暴躁的小孩不要一时冲动做傻事?有点心累……

  也不知道有谁能接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嗯,谁呢……

  白术不禁认真地在脑中寻找接锅俠。

  “主公。”这时候,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身穿铠甲面容清秀的男人走了进来,却是魏远的副将吕闻。

  见到白术,他先是朝他抱拳行了个礼,才走到了魏远面前,把一封信递给了他。

  “今天凌管事遣人送来了这封信,请主公过目。”

  魏远看了他手中的信一眼,淡淡道:“嗯,放下吧。”

  吕闻把信放到了几上,又开始跟魏远汇报军营里的一些事务。

  白术一直在下面看着,眼光不知不觉地汇聚到了吕闻脸上。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长得竟还有几分俊,主公身边一向没有女人,身为主公的副将,他算是最经常跟在主公身边的人了。

  莫非……

  白术不禁想起了民间的一些传闻,想着想着,身子渐渐僵硬了起来。

  好一会儿,吕闻终于报告完今天的事务了,朝魏远行礼告退后,又转向白术行礼。

  然而,心里有个不得了想法的白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有点碍眼。

  吕闻察觉到了白术眼里的打量和嫌弃,不禁微微一愣,困惑道:“可是我今天的装束有什么不妥?”

  白术连忙打哈哈摆手,“没有没有,老夫只是突然发现吕副将这几天又俊了,不知道日后会便宜哪个小娘子哦!”

  吕闻哪里想到白术会说这种话,脸微微泛红,连忙跟他行了个礼,就走了出去。

  白术却发现,刚刚他在跟吕闻说话的时候,主公似乎抬头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心里不禁一咯噔。

  主公竟然那么在意吕闻的婚娶之事?

  想了想,他痛心疾首地转向魏远道:“主公,属下心中有个疑问,已是折磨了属下多日,望主公可以如实告知,主公一直不愿意接近女子,可是因为主公……喜爱的是男子?!”

  

第十章 猿粪啊……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75 2020.08.29 22:13

  当晚,白术是逃也似地离开主帅营帐的。

  针落可闻的营帐里,魏远还在一脸荒谬地想着白术刚刚的问题,他竟然认为他喜欢男人?!

  他虽然十分厌恶女人,但喜欢男人……怎么可能!

  脑海中,突然就涌起了一幕又一幕他费尽心思想忘记却忘不了的画面。

  紧锁的房间,被紧紧绑在了椅子上的他,以及……满脸皱褶一脸淫笑朝他伸手的老太婆……

  魏远忽地眼眸发红,猛地站起把矮几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听到外头匆匆响起的脚步声,目眦欲裂地低吼一声,“都不许进来!”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魏远双手撑在几面,眼眸充血,全身肌肉紧绷,牙关紧咬,嘴里悄然漫开一片血腥味。

  那是他此生最不愿记起,最屈辱的时刻,虽然最后他像发狂的野兽一般扑过去把那老女人咬死了,但那种恐惧、屈辱和无助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血液里。

  女人,便是这天底下最丑陋、最恶心的物种!

  慢慢地,魏远冷静下来,坐回了座位上,嘴角微抿,眼神阴翳,俊脸上现出一抹沉思。

  莫非,他确实如白先生所说,有喜爱男子的潜质?

  ……

  尸疰的事情解决了,陈歌当晚终于得以睡了个尚算安稳的觉。

  第二天,她起来梳妆打扮完,便转向钟娘和蓝衣道:“今天,我们到城里转转吧!”

  钟娘一听,吓得连连摆手,“不可啊,夫人,不可啊,听闻这冀州城外就是胡人出没的地方,街上还不知道会不会有胡人出现呢!”

  她一想到君侯有一任夫人就是被胡人掳去的,就吓得脚软,被那些野蛮残暴的胡人抓去是什么下场,谁不知道?特别是女子,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陈歌默默地望了望天,道:“冀州可是魏远所辖领域的军事重镇,如果他还能让胡人像自己家一样出入自己的地盘,他就不用混了。”

  钟娘一听,顿时脸色发白,连忙捂住陈歌的嘴道:“夫人,休要乱说!还有,便是你,也不好直呼君侯的名字的!”

  但听陈歌这么一说,又见她没有要听自己话的意思,钟娘也只得由她去了。

  只是在临出门前,还在伤心地自言自语:“夫人现在主意可大了,都不把奴的话放在心上了……”

  陈歌有些失笑,她可不是柔弱温驯的原主,要她像原主一样只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宅女子,她光是想想都受不了。

  而且,她在这府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压根调查不出什么东西来,昨天她让钟娘去打听消息,也只是打听到了一些边角料,关于前三任夫人的死到底有没有别的原因,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也许,去城里看看还能有转机,毕竟君侯的夫人在这城里也算大新闻了,老百姓最爱听八卦,说不准会打听到些什么小道消息。

  她跟钟娘和蓝衣走出燕侯府时,门口的侍卫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陈歌暗暗撇了撇嘴,虽然早有预料,但她这个透明人也透明得太彻底了。

  其实陈歌这次出府,还抱着一个还没有非常清晰的想法。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待在燕侯府,等熟悉了这个世界,她还是要想办法脱离这里,过自己的生活的。

  到时候找机会逃跑,隐姓埋名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也好,假死也罢,首当其要的是有自己生活的资本,也就是——钱和谋生的手段。

  昨天她把原主这次出嫁带来的嫁妆细细清点了一遍,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陈家人当真是觉得她来送死的,嫁妆敷衍得可以,没多少值钱的东西,就那些小钱,估计她离开燕侯府后,连温饱都顾不上。

  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到时候她完全可以靠替人治病谋生,但在那之前,她还得有一笔足够安顿好自己生活的银子。

  在这种乱世,对于她一个女子来说,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但这银子,又要怎么赚呢……

  陈歌正沉思着,突然钟娘递了顶帷帽给她,小声道:“夫人,还是带着吧,你这模样,不好太惹眼。”

  陈歌微微一愣,只觉得更愁苦了。

  她都差点忘了,原主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皓齿蛾眉,肌肤胜雪,一双美目仿佛含着春水,流转间勾魂摄魄,是个看一眼就能让男人心生保护欲的柔美女子。

  她以前也是个公认的美人,但那种美跟原主的美却几乎是两个极端,她以前的美是一种明艳自信的美,这让她第一次看到镜中的原主时,着实恍惚了好一阵子。

  但在这样的乱世,美貌就是个无用的甚至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倒不如长得普通一些。

  她轻叹一口气,接过帷帽,乖乖戴上了,这才继续迈动脚步。

  冀州是北方边境最大的一个城,虽然因为地处偏僻,比不上大楚其他一些城镇繁荣,但大街上该有的店铺都有。

  能看出来,在这里生活的人都一派安乐富足,街上行人的表情中透着只有过着太平日子才有的轻松和乐,街上逛街的行人、吆喝的商贩、走南闯北的商人,一起组成了一副纯朴平和的景象。

  陈歌不禁有些怔然,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乱世,以及城外就有胡人出没的威胁下,这里的人竟然过出了只有太平盛世才有的模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魏远吗?他们相信魏远能保护他们?

  她不禁想起前天早上,魏远率兵出征时,街上百姓翻滚如热浪般的欢呼声。

  也就只有这样的乱世,才能出英雄啊。

  陈歌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心情莫名地有些感慨。

  突然……

  “来人!给老子把这块匾给砸了!”

  陈歌微微一愣,抬头,就见不远处,一个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领着一群人,怒气冲冲地走到了一个药房前,手臂一抬,指着店铺上挂着的“普济堂”大喝道。

  街上的人都被这忽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那男人,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都不敢上前去看热闹,只是很多人都走不动道了,暗暗交头接耳起来。

  那汉子带来的人立刻气势汹汹地上前,手里都拿着棍子锅铲一类的东西,一些人不停拿棍子捅那个牌匾,一些人搭成了人梯,直接就把人送了上去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那块可怜的牌匾。

  钟娘连忙扯了扯陈歌,有些慌乱道:“夫人,我们快走吧。”

  陈歌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虽然朝代不一样,但这情景,她一点也不陌生,能带人到药房门前闹事的,十有八九是医闹!

  也不知道是哪个蒙古大夫这么倒霉……

  就在这时,一个个子不高的灰衣老者慌慌张张地从药房里跑了出来,看着这群男人急得直跳脚。

  “住手!你们快住手!这块牌匾可是老夫太祖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你们把这匾拆了,老夫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太祖爷爷!!!”

  陈歌不禁眯眼细细地看了那老者一眼,看清他的模样后,她嘴角微微一抽。

  猿粪啊……

  这人,不就是昨天才见过的半吊子吴大夫么!

  

第十一章 娘子心善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77 2020.08.30 18:34

  那汉子见到吴大夫,脸上的神情更狰狞了,快步走到吴大夫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大吼道:“你这庸医!还敢出来!老子今天把你这牌匾拆了都算事小的!

  你给我儿吃的到底是什么药!吃了你的药后,我儿依然天天喊饿,然而家里的米缸都被他吃空了,他不但半点没有长胖,反倒比以前更瘦小了!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我儿到底会如何!老子花钱在你这里看诊买药不是为了养活你这个庸医的!”

  他越说怒火越盛,最后一把将吴大夫摔到了地上,吴大夫顿时吃痛地尖叫出声。

  “爹!”

  一个慌乱的女子声音响起,随即一个绿衣女子快步从药房里跑了出来,扶起吴大夫,对面前的男人怒目而视,“有话好好说!再这样,我就去官府报案了!”

  吴大夫见那男人顿时狠狠地瞪向了自己女儿,连忙把那女子拦在了身后,慌张道:“怎么可能?老夫开的药不起作用吗?明明……明明那孩子确实就是阴虚火旺啊!”

  “你还敢说!”那汉子全身因为气愤微微发抖,忽地转身,一把抱起了一个孩子怒吼道:“你瞧我儿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顿时,一个身材消瘦的小孩儿,成为了街上所有人的焦点。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脸色焦黄,两颧突出,神情萎靡不振的,完全没有那个年龄段孩子该有的朝气!

  这一看,就知道那孩子病得不轻!

  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寻常人都不忍心啊,街上所有人都不禁暗暗摇头叹气,看向吴大夫父女的眼神,不禁充满了谴责和愤怒。

  要换做是他们自己的孩儿变成这样,拆一块匾哪里够啊!把整个药房拆了都不解气的!

  吴大夫却顾不上旁人是怎么想的了,看着那小孩儿,只慌乱道:“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

  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陈歌这时候看向那汉子,却见他一双眼睛微微泛红,狰狞的神情下,是满满的无措和心焦,不禁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她在钟娘和蓝衣一脸猝不及防的愕然神情下,抬步上前,嗓音清脆道:“吴大夫,我来拿药了。”

  本来剑拔弩张的一群人顿时唰唰唰地把眼神汇聚在了陈歌这个突然出现的程咬金身上。

  陈歌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看向一脸懵逼的吴大夫,又说了一遍,“昨儿个你约我这时候来拿药,我准时来了,不知道药备好了吗?”

  吴大夫很快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由得嘴巴微张道:“你……你是……”

  陈歌立刻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转向那汉子客气道:“我并不想打扰郎君做事,然家中病患急等,可否容我先拿了药,再继续你们的恩怨。”

  这话说得,哪像一个强行插入阻扰了他们做事的人!客气得让人觉得要是因此生气,倒是自己不是了!

  那汉子怔愣过后,咬牙道:“这位娘子,我奉劝你一句,这可是个该死的庸医!小心让他看病病没治好,反倒命去了半条!”

  因为陈歌如今带着帷帽,那汉子没法判断她有没有嫁人,用了“娘子”这个称呼。

  陈歌也没纠正他,点了点头,道:“谢郎君提醒。”

  陈歌这般淡定,那汉子不禁又怔愣了一下,皱眉沉沉地看了她半响,才哼声道:“去吧!我能提醒的都提醒了!以后出事了,别怪我没给你留半个牌匾!”

  陈歌不禁失笑。

  没想到这汉子还挺幽默。

  那汉子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了地上,安抚一般摸了摸他的头,满脸心疼。

  陈歌心头微软,道:“如今入秋了,天气干燥,我刚刚看梨子新鲜,便买了些,让孩子吃点吧。”

  说完,转向钟娘和蓝衣,“把刚才买的梨给大家分一分。”

  钟娘和蓝衣虽然闹不明白陈歌这么做的用意,但陈歌开口了,也只能走过去,把手里的梨一一分给了他们。

  分到那孩子时,钟娘见他无精打采地耸拉着眼皮,心头一酸,挑了个最大看起来最甜的梨塞到了他手里。

  那汉子脸上的神情从愕然到怔愣,再到最后的感激,朝陈歌抱了抱拳,哽声道:“娘子心善,梁某记在心里了!”

  陈歌笑笑,看了吴大夫一眼,道:“吴大夫,我的药可备好了?”

  吴大夫还一脸糊里糊涂的,“老夫什么时候……”

  “备好了备好了!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一直扶着吴大夫的绿衣女子立刻开口打断了自家老爹的话,同时给陈歌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陈歌暗叹一口气。

  幸好这半吊子吴大夫还有个聪明的女儿。

  陈歌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药房里,吴大夫也被自己女儿半哄半胁迫地架进了药房。

  一进药房,吴大夫就吹胡子瞪眼地道:“夫人,老夫可不记得让你来拿过什么药!”

  陈歌不禁有些无语,这老头还有心思跟她对峙,都忘了自己家的宝贝牌匾快被拆下来了!

  她看了看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地喊了一声“爹”的绿衣女子,决定单刀直入,看着吴大夫道:“外面那件事,我可以帮先生解决,但作为交换,先生要帮我一个忙。”

  吴大夫父女顿时怔了怔。

  “不可能!”吴大夫回过神来,一甩袖子道:“连老夫都看不出来的病,你一个……咳咳咳,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陈歌暗暗翻了个白眼,很好心地提醒他,“昨天先生没有看出来的风热之症,便是我看出来的。”

  吴大夫:“……”

  那绿衣女子看看陈歌,又看看吴大夫,像终于回过神来一般,小嘴微张道:“难道……难道你就是爹昨天说的,看出了那侍卫患的不是尸疰的夫人?那你不是……不是君侯的……”

  昨天爹爹回来后,气呼呼地说了君侯夫人一堆坏话,但熟悉他个性的吴燕哪里听不出他话中包含的羞愧和对那君侯夫人的认可!

  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就是君侯新迎娶的夫人!这么尊贵的一个人物,竟然出现在他们药房里了,还在帮他们解围!

  吴燕震惊过后,眼中立刻闪过一抹坚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道:“夫人,求你救救我普济堂!不论你希望我爹帮你什么忙,我都替他应下了!”

  行医之人最讲求的便是声誉二字,要是今天当真让外面那汉子把他们的牌匾拆下来了,以后还有人敢来他们药房看诊买药吗?

  那几乎就是逼着他们关门大吉啊!

  吴大夫嘴巴大张地看着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女儿,气得直跳脚,“你……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陈歌立刻就知道这家里是谁在做主了,同样把某人无视了过去,上前扶起吴燕道:“我受不起你这个大礼,我说了会帮你们解围,就一定会做到。

  我想你们帮的也不过是个小忙——我希望能拜吴大夫为师。”

  原本一脸紧张地看着陈歌,满心担忧她会提出什么了不得的要求的吴燕闻言,呆愣了半响,和自家老爹同时发出一声充满了困惑和怀疑的——“啊?”

第十二章 活的神医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67 2020.08.31 11:33

  看到两人投过来的又惊又疑的眼神,陈歌淡定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放心,我拿君侯夫人的名声跟你们担保,我有信心帮你们解决外头的问题。

  我向你们提出刚刚那个要求,只是不希望我通医术这件事让旁人知晓。

  我的医术是一个世外高人所授,他现在已经隐姓埋名,我不希望我的所作所为给我师父带来任何麻烦。”

  吴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脸掩盖在帷帽后面看不真切,但她的气度又是那般自信从容。

  不过一瞬,她便下了决心,点了点头道:“夫人愿意拜我爹为师,是我爹的荣幸!

  这件事我和我爹绝不会说出去,否则……否则我们全家就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吴大夫这回是真的急了,连忙道:“燕儿!”

  随即慌里慌张地包着自己的头朝屋顶张望了好几下,仿佛下一瞬那雷就要劈下来了。

  眼前的女子如此果断坚决,倒是有点出乎陈歌意料,但听她这般郑重其事地发了毒誓,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才刚认识的人,陈歌也拿不准他们会不会同意,甚至会不会刚好遇到个人品不好的,把她的话拿到外面到处说。

  所以她在刚刚提要求的时候就想好了最糟糕的后果,如果他们当真是那样的小人,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到时候就直接说,她真的有那么一个世外高人师父好了。

  只是要圆这个谎又要另外想一个故事,麻烦一点罢了。

  陈歌嘴角微微一扬,点了点头道:“我信你,你会医术吗?”

  吴燕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从小跟着爹学医术,但学得不好。”

  “没关系,会最基本的望闻问切就行。

  待会你去跟外面的汉子说,你们可以再替他的儿子诊治一回,这回如果还治不好他儿子,这块牌匾不用他们拆,你们亲自拆下来劈了送到他家门口,并永世不再行医。”

  陈歌话音未落,吴大夫就激动地一跃而起,大叫道:“放……放肆!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普济堂的命运!这可是老夫太祖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药房!”

  吴燕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神中出现了一抹迟疑。

  陈歌也不逼她,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可以不信我,大不了咱们刚刚说的交易一笔勾销,我也不是那种闲着没事非要介入别人家纠纷的人。”

  吴燕顿时心头微乱,咬了咬牙,点头道:“我相信夫人,请夫人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陈歌微微挑眉,看着吴燕的眼神倒是真情实感地赞赏起来了,细细嘱咐她要怎么做后,道:“去吧,如果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你就说……”

  陈歌想了想,抬出了一个足以给他们背书的人物。

  “这小孩儿的症状你爹前几天跟有杏林圣手之称的张大夫探讨过,张大夫给了一些建议,若是再没有起色,我们可以给他请来张大夫亲自诊治。”

  昨天陈歌也打探了一番那张大夫的情况,知道他在这冀州城确实名声显赫,在老百姓心里就是活的神医,每天上他那里求医的人能排到城门口。

  像那汉子那样的普通人家,就算耐着性子去排队,恐怕他孩儿的病情也等不到他排到的那一天了。

  更别说排队的人里,有不少随时随地插队的豪门显贵。

  吴燕也明白她这么说的用意,点了点头有些紧张道:“好,我……我试试。”

  说着,就转身往门外走。

  知道事已成定局的吴大夫也不试着阻止吴燕了,只是摇了摇头,悲伤地叹气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若你是个男儿就好了,爹也不用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出来撑着这个药房。”

  吴燕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快步走了出去。

  陈歌瞥了蹲在角落里生闷气的老头一眼,朝钟娘招了招手道:“钟娘,你出去看着,若情况不对,可以适时地亮出我们的身份。

  侯府的门牌,你有罢?”

  吴燕说请来张景,那汉子不一定相信,但如果是君侯夫人说的,就不一样了。

  钟娘不禁敬佩又感慨地看了陈歌一眼,现在的夫人竟思维缜密到这个地步!

  要是夫人早点开窍,也不至于被陈家人推进这个火坑。

  “有的,在夫人到侯府的第二天,凌管事就遣人给奴送来了侯府的门牌。”

  说完,她就依言走到外头看情况去了。

  药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蓝衣一直朝着门口张望,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一双透视眼,可以看到外头的情景。

  角落里的吴大夫也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不时转头看一眼悠悠然地在药堂里转悠的陈歌。

  最终有些按捺不住地站起来,吹着胡子粗声粗气道:“老夫去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一脸掩不住笑意的吴燕带头走了进来,欢喜道:“梁郎君答应让我们再替他孩儿诊断一回了!”

  抱着孩子跟在吴燕身后的汉子依然铁青着脸色,咬牙道:“我这回是看在张大夫的面子上!如果你们治不好,真的能帮我请到张大夫吗?”

  后一句话,他是一脸急切地说出来的,吴燕连忙点头,“我不会骗你的!请坐,我来替孩子看看情况。”

  陈歌在汉子进来后,就坐到了靠墙专门让等候诊治的客人休息的椅子上,看着吴燕忙活。

  吴燕偷偷瞥了她一眼,按照她说的,先问了那汉子一些情况。

  “你说孩子吃了我爹的药后,病情更严重了,能具体说一下吗?”

  那汉子不禁又狠狠地瞪了旁边的吴大夫一眼,才脸色难看道:“我儿前几个月开始突然天天喊饿,肚子就像个无底洞似的怎么吃都吃不饱,人却越发消瘦了,我才把他送来城里看诊!

  谁知道吃了你们普济堂的药,他还是跟没吃药前一个样,拉出来的大便还变得又干又硬的!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说这不是更严重了是什么!”

  吴燕细细地把他的话记录在本子上了,才接着问:“你说你孩儿的大便又干又硬,可有留意过是什么形状的?”

  那汉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我看是一粒一粒的,像咱们常吃的栗!”

  蓝衣到底年纪小,很少听到这么详细的问诊,不禁有点犯恶心地捂了捂嘴。

  钟娘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吴燕继续问:“除此之外,孩子还有什么异样吗?不一定是这次吃药之后,他犯病之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说说。”

  那汉子皱眉,想了想道:“我孩儿以前性子可宽厚温训了,自从犯病后性子越来越急躁易怒不说,晚上睡觉还老翻来覆去的,我问他,他说晚上老做恶梦,睡不好。

  还有,他现在时常口渴,怎么喝水都不够,还老爱喝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吴燕点了点头,随即又看了一下孩子的舌苔,替孩子诊了一下脉,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这怎么看都是阴虚火旺,爹的诊断没错啊!

  不禁侧眸看了一旁的陈歌一眼,却见她这时候抬起手,轻轻掀起帷帽上的纱帘。

  顿时,一张清丽雅致得仿佛夏日荷花的脸出现在吴燕面前,让吴燕猛地怔了怔。

  随即,就见她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明艳自信,倒是跟她这柔弱可人的模样有点不相符了。

  笑完后,就放下纱帘,站起身道:“掌柜的,刚刚你说我的药还没配好,让我在这里稍等片刻,不知道现在配好了吗?”

  

第十三章 太双标了!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11 2020.09.01 10:32

  吴燕心咯噔一跳,立刻站起身点头道:“劳夫人久等了,我去问问,你要不随我一同到里间查验一下,没问题就可以拿走了。”

  说着,看向那汉子,“梁郎君,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那汉子一脸不耐烦,但看是陈歌,也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道:“反正都等到现在了,也不怕再多等一下!”

  说着,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了角落里的吴大夫一眼。

  吴大夫:“……”

  莫名觉得好憋屈怎么回事!

  吴燕进了里间后,立刻看向陈歌皱眉道:“夫人,你瞧刚才那孩子……”

  陈歌点了点头,“那孩子确实是阴虚火旺。”

  见到吴燕一脸愣然的模样,她道:“不急,先前你爹开给那孩子的药方还在吗?拿来我看看。”

  吴燕立刻在旁边案几上的一堆药方里翻找出了一张,递给陈歌。

  陈歌接过一看,立刻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不禁轻吸一口凉气,问:“这药方,可是你爹自己配的?”

  吴燕摇了摇头,“我们家从太祖爷爷那一代传下来了一本医书,爹开的药方,皆是出自那本医书,爹说太祖爷爷那时候可是人人敬仰的神医,没有比太祖爷爷的医书更靠谱的了!”

  她说着,不安地追问道:“可是药方有什么问题?”

  自然是有大大的问题,否则不会人没治好,病情还加重了!

  只是陈歌现在还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不好评价什么,叹了口气道:“不算无法挽回的大事,孩子舌质偏红,苔少,脉细弦,是阴虚火旺不假,然而阴虚火旺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

  人体有五脏六腑,五脏六腑都有阴阳,要对症下药,一定要辨清到底是哪个部位出现了阴虚的症状。

  你瞧,刚刚那汉子说他的孩子患病以后,性格变得暴躁易怒,而且晚上经常做梦,做的还多是恶梦,这是典型的肝阴虚症状!肝阴虚则肝火旺。

  而他说孩子天天喊饿,这是因为胃也阴虚,胃阴虚则胃火旺,胃火旺,胃的蠕动就比平常人快,消化快,当然容易饿了。

  但因为孩子火旺,火旺伤身,导致吃下去的营养没法吸收,才会出现吃得越多,反而越消瘦的情况!

  他说孩子经常口渴,还爱喝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也是胃火旺的症状。”

  吴燕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时候忍不住道:“我……我记得《内经》上,确实有‘胃积热者,善食而瘦人’这种说法!”

  陈歌微微一愣,《内经》?是这里的医书吗?

  同时心里暗道,看来要尽快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医学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水平了。

  她把刚刚吴燕给她的药方递到了她跟前,指了指上面的药道:“你爹开的药方里有熟地黄、牡丹皮、干山药、山萸肉、茯苓等,这确实是治疗阴虚火旺的药方。

  然而,这里的药材针对的是肾,主治的是肾阴。

  那孩子阴虚火旺的部位却在肝和胃,就好比失火的是张家,你却到隔壁李家去救火,当然越治,病情越严重了!”

  吴燕现在已经是全身心信服陈歌了,不由得紧张道:“那怎么办才好!”

  陈歌微微一笑,道:“不用急,我刚才说了,这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情况,我开一个药方,你先给他抓七天的药看看情况。”

  “好的!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吴燕立刻连声道,激动得脸颊都微微泛红了。

  随即,她按照陈歌的药方给那梁郎君抓了七天的药。

  那梁郎君一脸忐忑不安地接过药,挥了挥拳头威胁道:“这回要是再治不好我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原本想说什么的吴大夫看到了梁郎君那比他大腿还粗的手臂,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送走那梁郎君一行人后,吴大夫立刻看向陈歌,“你……你这药方到底哪里来的!到时候出了问题,你要咱们普济堂怎么办呐!”

  “爹!”吴燕跺了跺脚,不满道:“如果没有夫人,咱们普济堂的牌匾早便被拆下来了!而且我相信夫人,她肯定能治好那孩子的病的!”

  吴大夫被自己女儿呵斥了,又是委屈又是气愤,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罢了罢了!你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魏侯那夫人!是完全不把爹爹放在眼里了。”

  只是那瘦小的背影,无端端地透出了一丝落寞之色。

  吴燕鼓了鼓脸颊,无奈地瞪了自家老爹一眼,转向陈歌道:“让夫人见笑了,我爹有点小孩子脾气……”

  陈歌轻轻一笑,“我倒觉得你爹吃醋了。”

  吴燕微微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道:“怎么可能,我爹天天抱怨我不是个男子呢。哼,不管他了,今天真是多亏了夫人,君侯能娶到夫人,真是他的福气!”

  陈歌默默望了望天,是不是他的福气她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她的晦气了!

  自那之后,陈歌没事就往普济堂跑,反正以她在燕侯府的地位,她夜不归府都无人在意。

  那林婉儿自那天来找过她麻烦后,奇异地没有再主动在她面前出现过。

  只是偶尔在府里见到,她那双美丽却如毒蛇一般阴沉的双眸,却总是让陈歌心头有些异样。

  第一回在府里跟她偶遇后,她就嘱咐钟娘平时在府里多留心那林娘子的动向。

  只是钟娘留意了几天,也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陈歌只能先把她放到一边。

  何况这会儿,陈歌满身心都扑入了这个世界的医学世界中。

  自从发现吴燕家里典藏了大楚朝历朝历代近百本医书后,陈歌就双眼发亮,恨不得连夜搬到吴燕家里去!

  这天,陈歌又去了普济堂,吴燕正在店里忙着,见到她立刻笑道:“夫人,你来了,我又给你从家里带来了几本医书!”

  钟娘一听,顿时心肝脾肺都疼了,又有新的医书,还几本!

  想到这些天夫人着了魔一般,天天看那些医书看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她就恨不得立刻让吴燕把那几本书打包带回家去。

  然而转眸一看,自家夫人一双眼睛已经倏地亮起来了,便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唉声叹气道:“怎么就不见夫人在君侯面前时眼睛也那么亮呢。”

  唉!

  陈歌只当听不见,接过吴燕递过来的厚厚一沓医书,忍不住笑得眼眸都弯起来了。

  她本就长着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这一笑,顿时如百花绽放,鲜艳娇嫩得让人忍不住想采上一朵,吴燕一时看痴了。

  陈歌翻看了一下这几本书,暗暗点了点头,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家既然有那么多医书,其中还不乏医学著作,怎么想师父的医术也不该是那个水平。”

  虽然吴承谦还死鸭子嘴硬不愿意承认她这个弟子,但陈歌这声师父已经叫得很顺溜了。

  吴燕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这些医书不是我爹看的,我爹觉得没有医书能超过太祖爷爷留下来那本,这些医书……是我兄长收集的。”

  兄长?

  陈歌不禁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现出几许落寞,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没追问,拿着几本医书就到里间去了。

  她也算明白了,为什么以吴承谦的医术,这药房还能好好地开到现在,原来之前看诊的另有其人啊。

  这几天她都是这样,吴燕没时间招待她的时候,就一个人在里间看书。

  普济堂的里间很安静,而且充斥着药香味,在这样的地方,她觉得安心。

  然而这几天,她确实有些累了,看着看着,自己也没有察觉地,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最后头一歪,就这样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手上的书也掉到了地上。

  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有着一种温柔的明艳,透过里间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子,柔柔地撒照在了女子身上,仿佛为她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张景掀开帘子走进来时,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幅温柔静谧的画面。

  

第十四章 一本书就能拐跑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242 2020.09.02 21:39

  张景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坠入凡尘的仙女。

  “张大夫,你昨天预定的药材就在里面……啊!”

  吴燕跟在张景身后走了进来,见到趴在案几上睡得香甜的女子,连忙小跑过去把她晃醒。

  “夫人,夫人,醒醒!”

  陈歌醒来时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以为还在侯府里呢,揉着眼睛嘟囔道:“钟娘,什么时辰了……”

  话没说完,就见到了站在她面前的吴燕和张景,顿时完全清醒了,连忙坐正,轻咳一声道:“抱歉,这几天没睡好……这是……张大夫?”

  在这里见到张景,陈歌有些讶异。

  而且此时的张景看起来怪怪的,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通红,仿佛一个大红苹果,察觉到陈歌看过来的眼神,立刻像受了惊的小鹿一般往后一跳,结结巴巴道:“某……某方才什么也没看到!”

  陈歌:“……”

  吴燕:“……”

  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估摸就是这样了。

  吴燕满心懊恼,明知道君侯夫人在里面,她不该那么放心让张大夫直接进去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陈歌倒不怎么在意,只是庆幸方才让钟娘和蓝衣去街上采购了,不在这里,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唠叨她。

  这时代的世风还算开明,没有什么女子不可抛头露面的严格限制,但让一个外男看到了自己睡觉的模样,还是触碰到底线了。

  她见吴燕一脸愧疚,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跟她谢罪了,只得站起来,笑了笑,主动岔开话题道:“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张大夫,自上次一别后,我就一直很想再见到张大夫,跟张大夫探讨一下医术。”

  这话倒不假,陈歌对同行总是会多几分耐心,特别是医术高超的同行,多少带着几分敬佩。

  无奈这同行此时还不敢拿正眼瞧她,听到她的话后,脸更是诡异地红了几分,“夫人……夫人一直很想见某?”

  这样一想,张景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陈歌:“……”

  他这抓重点的能力,也着实让人敬佩。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吴燕脸色一变,连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却见来人,竟是之前带人来捣乱的那梁郎君!

  见到吴燕,汉子粗狂沧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浓浓的喜悦,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吴燕的手,激动地道:“大夫,我儿情况好转了!我儿情况好转了!他吃了你开的药后,没有像之前那样时时喊饿,吃的东西也少了,我儿是不是要好了?是不是要好了?”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儿,这时候抬头朝吴燕笑笑,脸色虽然还有些焦黄,但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

  那梁郎君幸好也没有欢喜过了头,见到吴燕一脸尴尬,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孟浪了,连忙松开她的手,但依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吴燕见到他这模样,心里也兴奋得不行,下意识地看了陈歌一眼。

  夫人真的太厉害了!

  她虽然相信夫人,但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忐忑的,何况自家那讨人厌的老爹天天在家里阴阳怪气地说着你不要后悔之类的话,让她又是恼火又是憋屈。

  现在事实证明,她选择相信夫人是对的!

  陈歌见她欢喜得都忘了干正事了,有些好笑地扬了扬嘴角,轻咳一声提醒她。

  一旁的张景微微一愣,不禁有些恍惚地看了看陈歌。

  吴燕立刻回过神来,转向那梁郎君道:“如此,真是……咳,就太好了,方子有用,说明诊治的方向没有错。”

  随即微微屈膝,笑着对那害羞地躲到了汉子身后的小孩儿道:“别怕,过来,我替你看看。”

  复诊过后,吴燕按照先前陈歌嘱咐她的,又给孩子开了七天的药,并嘱咐那梁郎君七天后再把孩子带过来复诊。

  同时心里忍不住对君侯夫人崇拜得五体投地,夫人竟然连孩子这次复诊的情况都说中了,完全相差无几,实在是……实在是太神奇了!

  那梁郎君连连点头,拿了药后,就带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吴燕立刻转向陈歌,正想抒发一下心底的欢喜激动之情,却见还有张景这个外人在,连忙忍下了。

  张景看了看吴燕,忽然道:“方才写那个方子的人,是君侯夫人吧?”

  吴燕:“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吴燕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些慌张地看了看陈歌。

  陈歌默默地望了望天,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合作伙伴。

  张景倒是没发现吴燕和陈歌间的小动作,挠了挠头羞赧地道:“因为某先前跟吴大夫一起出过诊,这药方吴大夫大抵是写不出来的,而吴娘子的医术,某先前来买药的时候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他一直旁观吴燕给那孩子复诊开药,心里多少有数了。

  吴燕:“……”

  这厮潜台词不就是,你跟你爹压根没那个能力写出这药方么!

  偏偏此人是用一副纯洁无辜的表情说出这话的,让人连发火都发不出。

  随即,张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歌,道:“夫人,这药方真是你写的?”

  陈歌默了默,实在有些受不了他这莫名像小狗的眼神,轻咳一声道:“是,但我近日才正式跟随吴大夫学习替人看诊,先前只是在家翻看医书,只怕写的药方哪里有偏差,现在听张大夫这么说,我倒是松一口气了。”

  她搬出了先前想好的借口,但这个借口也许能骗骗门外汉,只怕骗不过精通医术的张景!

  这厮可是一眼就看出了吴大夫和吴燕的医术的。

  陈歌担心张景抓着她追问,刚好这时候,她见不远处,钟娘和蓝衣正往这边走来,连忙扬起一个笑容道:“我的侍婢和奶娘回来了,我就先回府了。

  吴燕,这两本医书我还没看完,我带回去了,明天还你。”

  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吴燕说的。

  原本听到她要走了,脸色不自觉暗淡下来的张景闻言,微微一愣,看着陈歌手里的其中一个医书道:“这本医书,某家里有王同和的集注。”

  王同和,乃是大楚朝开国以来最声名远播的太医令,传说他的医术能活死人,生白骨。

  陈歌的脚步一下子迈不开来了,猛地转头看着他,眼睛微亮。

  张景的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道:“这本医书须得配着王同和的集注一起看,才能深得其中的奥妙。

  某的屋子就在不远处,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以随某到某家里拿书。”

  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的钟娘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连忙警惕地看了看张景,道:“夫人,这……”

  “好!”

  钟娘:“……”

  她突然觉得,要拐走自家夫人,一本医书就可以了。

第十五章 只是个外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67 2020.09.03 19:34

  陈歌去张景那里拿完书,天色也开始暗下来了。

  一行人往燕侯府走的时候,钟娘一边叹气一边担忧道:“夫人,你现在已是成了家的人了,到底是要注意一些,不要跟旁的男子走太近,若是这件事传到君侯耳里,还不知道要如何呢!”

  那张大夫看夫人的眼神,多少对夫人是有好感的罢。

  可惜了,若不是夫人已经嫁了人,张大夫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虽然人瞧着有些傻乎乎的,但一看就性子纯良。

  但如果夫人不是嫁到了这里,也许早就跟沈三郎完婚了,也不会遇到张大夫了吧。

  钟娘边想,边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夫人一眼。

  夫人跟沈三郎之间的情谊,她最清楚不过了,送嫁路上,夫人好几次因为沈三郎哭得晕死过去,却没想到,夫人如今提也不提沈三郎,仿佛完全没了这个人一般。

  虽然夫人能看开她很开心,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安,现在的夫人,她是完全看不透了。

  陈歌爱不惜手地看着手里仿佛飘散着浓浓墨香味的医书,闻言不怎么在意地撇了撇嘴。

  她可不认为那男人会在意,也许他巴不得她像他前三任夫人一样,突然就死去了吧。

  这样想着,陈歌又不禁想到了他前三任夫人的死这件事来。

  这些天,她一直有在特意打探前三任君侯夫人去世的情形,但城里的人虽然也觉得君侯连着三任夫人出意外有些巧合过头,但没几个人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他们宁愿相信君侯克妻,也不觉得冀州城里有谁会胆大包天到对圣旨赐婚的君侯夫人下毒手。

  陈歌思索过后,也觉得凶手不太可能是魏远本人,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然而她嫁过来快十天了,依然活得好好的,侯府的人虽然从来不拿正眼看她,但一应供给还算齐全,至少没有要把她饿死折磨死的迹象。

  多番打探无果后,陈歌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然而,就在前几天,她在普济堂看医书时,突然灵光一闪。

  钟娘说第一任君侯夫人是病死的,既然是病死的,就必然有大夫替她看过诊。

  还有什么人,比医生更了解自己的病患呢?

  她立刻就问了吴燕,吴燕说出来的情形,让她的心沉了沉!

  吴燕说,第一任君侯夫人去世的时候,张大夫刚好不在城里,燕侯府的人找了另一个大夫,然而那个大夫两年前已经离开冀州城,回了自己老家了。

  两年前,正是第一任君侯夫人去世半年之后!

  然而,那个大夫的老家离冀州有五六天车程,便是骑马去估摸也要两三天,陈歌自然不可能亲自去。

  而她手上,还没有这种可以帮她去远方打探消息的人。

  线索就这样又断了,陈歌有些无奈,却也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样胡乱想着事情,燕侯府很快便到了。

  只是这回,陈歌一进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侯府里的气氛比平常肃穆严谨了许多,有小厮到处跑来跑去,或是清理打扫,或是在打理院子里的鲜花绿植。

  陈歌想了想,叫住了正抱着一盆新的盆栽匆匆在她面前跑过的小厮,问:“这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

  那小厮见是她,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敷衍地答了句,“君侯的大军今晚就要回城了!”便匆匆跑走了,连行礼都不曾有过一个。

  钟娘和蓝衣又是气得够呛,陈歌却是愣在了原地。

  那个男人,要回来了?

  虽然他对她来说不比陌生人熟悉多少,但到底挂着她丈夫的头衔,陈歌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钟娘还在气头上,愤声道:“君侯要回来了这种大事,竟然没有人来跟我们说一声!还说今晚就回来了,这天都要黑了啊,我们现在给夫人准备也来不及了,这是明摆着把夫人当成外人!”

  虽然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但钟娘至今还是无法接受。

  便是自家夫人有千种不好,在她心里那都是她珍藏多年的珍宝,现在魏侯这般对待自己的珍宝,她只觉得他又是可恶,又是不识货。

  钟娘心里的愤恨和委屈积攒了这么多天,现在只觉得快濒临爆发了。

  陈歌看了她一眼,道:“别说了,既然君侯今晚回城,现在肯定快到了,天太黑的话大军行路也不方便,我们回院子罢。”

  虽然陈歌不怎么在乎侯府里的人怎么看她,但这种被边缘化的感觉,还是让人有些孤独的。

  以前她是家中的独女,向来都是所有人围着她转,从小到大也是顺风顺水的,没吃过什么苦头。

  刚来这里的时候,那种想家的情绪还没有那么强烈,也许是此刻夕阳西下,触发了她心底的思家情绪,又也许是受钟娘的情绪感染,她竟也有些低落。

  还不如让自己再忙一点呢。

  她这些天一直沉迷医书,也是想让自己摆脱这种消极的情绪。

  陈歌就这样慢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可是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突然,一旁的蓝衣小声道:“夫人,是林娘子。”

  陈歌抬头,果然见不远处,穿着一身芙蓉绣花锦裙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林婉儿带着她的贴身侍婢云兮款款走了过来。

  见到陈歌,林婉儿停下脚步,嫣然一笑道:“你这小日子过得可真是逍遥呢,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养了个情郎。”

  她今晚明显比之前要喜形于色,一双眼睛少了几许阴沉,多了几分雀跃和期盼。

  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只弯了弯红唇,眼神阴冷地看着她道:“表兄是注定站到最高处的男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只能是我,你得不到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

  这话里近乎扭曲的偏执,让陈歌微微一愣,心头忽地滋生出了几许不安。

  说完,林婉儿就收回眼神,微微抬着下巴走了。

  “这……这……”钟娘被她这宣誓主权一般的话吓到了,嘴角抖了半天,才说出了完整的话。

  “君侯还没把她收房呢!这小蹄子竟这般嚣张!便是以后君侯收了她,也是要叫我家夫人一声主母的!”

  陈歌看着她的背影,心头的不安却是越来越浓烈。

  事情不对劲,她穿成这样,明摆着是去迎接魏远的,然而从她的住所到侯府大门,理应不会经过她回自己院落的路!

  她是特意拐过来跟自己偶遇的!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跟她说刚刚那些话?

  陈歌皱眉走回了自己的屋子,然而她刚刚踏进去,就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浓腻的香气。

  她自幼跟各种药物打交道,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了这种气味是什么,这是——迷药!

  她脸色一变,立刻要转身往外走,却忽地,感觉有一样温热的物什贴上了她的后背,随即一只大手伸过来,猛地用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一个包含无限思念和愧疚的温润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抱歉,央央,为了尽快把你带走,只能让你受点苦了。”

  

第十六章 我有能力保护你了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87 2020.09.04 19:38

  陈歌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震惊地发现自己在一匹急速前进的马上。

  北方干燥寒冷的风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陈歌几乎不能睁开眼睛。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她立刻就知道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拼命按耐下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跳,声音微沉微抖地道:“沈禹辰?”

  昏迷前他喊她央央,央央是原主的小名,而会这么喊她的,除了原主的父母亲人,就只有跟她青梅竹马的沈禹辰了!

  “央央,你醒了!”沈禹辰紧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嗓音低沉带了丝安抚道:“央央,你不用怕,我来带你走了,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

  陈歌头一次坐跑得这么快的马,只觉得心跳狂急,紧紧抱着马脖子不敢乱动,咬牙道:“我不要跟你走,快放我下来!”

  然而,后面的男人恍若未闻,忽地重重抽了一鞭,马匹顿时跑得更快了。

  “央央,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

  陈歌正被这猛然的加速惊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忽然见前头路边停了一辆马车,车辕上已是坐了一个车夫。

  沈禹辰骑着马径直跑到了那辆马车旁边,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把就把陈歌抱了下来。

  陈歌心知再不反抗就真的要被带走了,拼命地挣扎,沈禹辰吃惊地看着她,见她竟真的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只觉得心惊又不解,担心伤了她,连忙把她放到了地上。

  脚一沾地,陈歌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连方才挣扎时乱掉的头发也顾不上了,嘴角紧抿,冷冷地看着他道:“沈三郎,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如今已是嫁了魏侯为妻,你这又是何苦!”

  眼前的沈禹辰,跟原主记忆中的沈禹辰一模一样,是个相貌清俊的男子。

  然而,细细一看,却发现,他还是变了,原本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眸此时染上了哀伤隐忍,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突然遭受了致命的打击,再也不复以往的无忧无虑。

  “央央,你骗我!我知道你嫁给魏远是被陈仕贤逼迫的。

  是我没用,没法阻止你出嫁,但我现在来了,央央,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会有事的,现在的我有能力保护你了,你相信我。”

  沈禹辰脸色微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朝她伸出手。

  陈歌却是微微怔然。

  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然而沈禹辰只是沈家一个庶子,以往也一直是被忽视的存在,他怎么可能有那个能力去跟魏远对抗!

  除非……

  陈歌微微心惊,突然便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早在原主出嫁前半个月,沈禹辰就不见了,原主还以为他是怪她没有反抗这门婚事,暗自哭了很久。

  然而,就在她出嫁前一天,有个小孩儿送了封信给出外采购的钟娘,信里只有两个字——等我。

  原主哪里看不出那是沈禹辰的笔迹,顿时又惊又喜的,满心以为沈禹辰会来带她走。

  然而直到她来到了冀州,还是没见到沈禹辰的影子,原主一颗心也便慢慢死了。

  结合他如今说的话,陈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不是投靠了别人?”

  沈禹辰在沈家不受重视,唯一的出路,只可能是去投靠旁的势力统领。

  而沈家是世代的武将,沈禹辰生长在这样的家族,便是再不受宠也练就了一身武艺,去投靠别人,也是十分受欢迎的存在。

  沈禹辰惊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是,央央,我投靠了丰州的司徒家,司徒家很看重我,还让我当了莱阳的城守。

  冀州那边我安排好了,到时候我手下的人会把一个身形跟你相似的女子尸体扔下冀州城南的一座山崖,制造出车毁人亡的假象,你的脸也在这场意外中毁容了,没有人会发现你跟我走了。

  等过段时间,事态平稳了,我会派人去把你的奶娘和侍婢接过来,我知道你跟她们感情深厚。

  到时候,你不再是魏远的妻子,也不再是陈家的陈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自由自在的女子,不管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好吗,央央?”

  陈歌微微一愣。

  不用再因为尴尬的地位备受折磨,也不用因为防止什么时候有人对她下毒手担惊受怕……

  陈歌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心动了。

  沈禹辰见到陈歌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一瞬,心头一喜。

  就在这时,坐在车辕上的车夫焦急道:“城主,再不走,只怕我们的踪迹要被发现了!”

  沈禹辰一惊,一把抓住陈歌就要把她拉进马车,陈歌猛地回过神来,用力甩开他的手,提高声音道:“沈三郎,我不能跟你走,我已经是魏远的妻子了,我们本就不该再有交集!你走吧!”

  她不是原主,注定没法回应沈禹辰的感情,虽然方才沈禹辰描述的生活很让她心动,但她靠自己,同样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沈禹辰回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看着她,一双眼眸中满是伤情。

  “央央,你是不是……”

  一旁的车夫还在不停催促,他眼中忽地闪过一抹狠厉,快速地朝她后方使了个眼色。

  陈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个眼色的用意,就被一双突然伸过来的大手又捂住了口鼻!

  陈歌:“!!!”

  大意了,竟然还有另一个人!

  “央央,原谅我,我必须带你走。”

  听着耳边含糊不清的声音,陈歌无能狂怒地又一次昏了过去。

  尼玛,这样乱用迷药,很容易会有后遗症的!

  ……

  另一边,风尘仆仆归来的魏远刚踏进燕侯府,就见到了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的凌放。

  “主公,属下无能!莱阳的城守沈禹辰趁主公今日回府,府中侍卫调动之际,把夫人……夫人劫去了!”

  魏远脚步猛地一顿,一张俊脸顿时沉沉压了下来,盯着凌放,一字一字道:“你再说一遍?”

  男人身上磅礴的威压仿佛无数根针直往凌放身上扎,凌放心头一抖,猛地单膝跪地道:“属下罪该万死!”

  一旁的白术也是满脸惊讶。

  他记得,莱阳在丰州司徒家的掌控下,丰州的司徒家近年来确实扩张的很是厉害,但自从上一年在襄州败给了主公后,便安分下来了。

  这回,是司徒家的指使,亦或是莱阳那个城守自己犯下的事?

  他连忙问:“你如何得知是莱阳的城守?”

  这种事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来抢吧,肯定得偷偷摸摸来吧!

  凌放立刻道:“属下发现夫人失踪后,立刻派人去寻。

  我们的人追着贼人的行踪一直到了城南的山上,寻到了一辆马车,里面……里面有一个身形跟夫人很相像的女子尸体,属下猜是贼人想用来做金蝉脱壳之计用的。

  在马车周边,我们抓到了一个正欲逃走的黑衣人,他虽然立刻便咬舌自尽了,但从他身上,搜出了有莱阳城守印章的密信!”

第十七章 嫌绿帽子戴得太舒服?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24 2020.09.05 08:21

  厅堂里的人一时有些沉默。

  吕闻微微皱眉道:“主公,这可怎么办才好?莱阳离冀州不远,快马加鞭的话,半天就能到了,只是……”

  莱阳是司徒家的地盘和魏远的地盘相交的一座城,外头便是层峦叠嶂的峡谷和山脉,地势十分险要,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便是各个势力之间常年有争斗,也从没有人起过攻打莱阳的心思,它就像一座屹立于乱世中的孤城,遗世而独立!

  “主公,事情不对。”白术突然肃然道:“既然莱阳城守这次劫走夫人,早便备好了替身用的女子尸体,打算使那金蝉脱壳之计,这便应是机密中的机密,又怎么会让出任务的手下身上带着有莱阳城守印章的密信!

  何况,莱阳城是什么地势天下人皆知,这……只怕是个局啊!”

  所有人一听,脸上的神情皆是一惊。

  却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兵书有言,引君入瓮,瓮中捉鳖,这莱阳城,不就是天底下最理想的瓮之一么!

  吕闻连忙道:“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边查看魏远的脸色。

  既然知道这是个陷阱,便没必要跳下去。

  大军才长途跋涉回到冀州,他们不一定扛得住!

  他长期跟在主公身边,自然知道主公对这个圣上赐婚的夫人是什么态度。

  何况谢兴赐婚的女子,他们本便担心会不会有异心,以这种方式来摆脱也未尝不好。

  不是他无情,只是在这样的乱世,有太多的不得已。

  白术连忙道:“不可啊!先前的三任夫人是意外去世,这一回夫人却是被敌人抓去的,谁也不知道对方存的是个什么心。

  他能让我们知道是谁劫走了夫人,也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夫人被劫走了。

  若是天下人都知道那莱阳城守竟公然从主公手下劫走了夫人,主公脸面何在,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更别说若是让谢兴知道,他会怎么想,只怕他会认为主公有反心啊!”

  本来圣上赐给主公的前三任夫人意外去世,浔阳那边早便不满了。

  如果这第四任夫人也出事了,还是他们明知道被人劫走,也无动于衷的,谢兴那老狐狸不一定能坐得住。

  到时候他一纸圣旨下来,直接把主公定为反贼,他们便被动了,到时候其他人只需高举清君侧的大旗,便可光明正大地攻打他们。

  要知道,现在各个势力之间虽一直在明争暗斗,但都是披着一张忠君护君的皮的。

  一嘛,名头好听一些,理由正当一些。

  二嘛,也确实没有人敢先掀开这张皮,作为皇族的姬家统治了大楚三百余年,天下大多数文人士子忠于的还是大楚的皇室,何况大楚皇室亲封的同姓诸侯虽力量分散,但对大楚还是很忠诚的,要是惹到他们,也讨不了什么好。

  便是谢兴,也只敢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万万不敢自己称帝的。

  在场的人自然都听明白了白术话里的意思,不禁脸色难看,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脸色阴晴不定的男人。

  “我说,这还需要犹豫吗?”

  一个粗犷豪放的声音突然响起,魏远身旁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皮肤黝黑的高大个抓了抓头发,一脸不解道:“自家婆娘被抓走了,不赶紧去救回来顺便把那个淫贼千刀万剐,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嫌头上的绿帽子戴得太舒服?”

  众人:“……”

  “关二!你闭嘴!”

  吕闻赶紧呵斥了一句,转向魏远道:“主公,关二那小子就是嘴臭,您别放在心上。”

  魏远一张俊脸却已彻底黑沉了下来,忽地一个转身,鲜红色的披风迎风飘扬,沉声厉喝道:“吕闻,燕回,整军出发,明日月亮升起前,给我攻下莱阳!”

  吕闻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一旁的关燕回已是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随即一边跟上已经走远的魏远,一边暗自嘟囔道:“早该如此了嘛,也就主公跟吕闻那小子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

  吕闻:“……”

  这家伙!他的人头现在还好好地在他脖子上绝对是上天的恩赐!

  ……

  陈歌一路上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自己被马车在天亮之前载到了一座城里。

  马车停下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完全清醒了,但她生怕被沈禹辰发现,又把自己迷晕一次,便闭着眼睛装死。

  很快,她就感觉马车车帘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轻轻唤了她两声,那声音,是沈禹辰。

  见她还没醒,沈禹辰动作轻柔地把她打横抱了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歌就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不禁暗叹,这沈禹辰,是真的喜欢原来的陈歌。

  但他可知道,原来的陈歌很可能便是误以为他放弃她了,一直郁郁寡欢心力交瘁,最后力竭而死的?

  “城主!”

  突然,大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传来,随即响起的是一个慌慌张张的男子声音。

  “安静!”

  沈禹辰立刻低声喝令道。

  然而,那闯进来的男子显然早已失去了冷静,闻言声音不但半点没低,还越发高扬。

  “城主,不好了!不好了!我们……我们留在冀州的人刚刚传信回来,说魏侯方才突然整军出动,显然……显然是冲着咱们莱阳而来!”

  “什么!”

  这回,沈禹辰也不禁低叫出声,“不可能!我明明……嘶!”

  他忽地像想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又震怒道:“司徒群义!那老匹夫竟敢设计我!

  我就说,他怎么会那么大方,想也不想就让我做了莱阳城守,还赐了三千精兵与我,谁都知道司徒群义出了名的自私多疑,显少会用司徒家以外的人守城,他这是要借我的手灭了魏远啊!

  也怪我,太过于心急,才明知有诈,也想着先救出央央再说……”

  “城主,这怎么办才好,按照那魏侯的行军速度,只怕中午左右就要到莱阳了!”

  那人显然已经六神无主了,想到那魏侯在沙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手段,声音就不直觉颤抖起来。

  这一回,沈禹辰沉默了很久,才声音紧绷道:“司徒群义那老匹夫一心灭了魏远,他心知我便是带着三千精兵,也不可能是那厮的对手,定然还有其他招数!

  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传令下去,带领大军陈兵于野!我要让那家伙站着过来,躺着回去!”

  “是!”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禹辰侧头看向床上的女子,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央央,不用怕,我会保护好你……”

  陈歌终是无法忍受心底的煎熬,猛地睁开了眼睛,眼见着沈禹辰微微一愣,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她坐起来,一把拍开他的手,咬牙道:“沈禹辰,快放我离开!我不想因为我引起一场无谓的战争!”

  刚刚他们的对话,着实惊到她了,这竟然是一个局,而这个局造成的后果,很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第十八章 无法打败的男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52 2020.09.06 17:30

  沈禹辰愣愣地看着她,忽地一脸伤感道:“央央,你是不是喜欢上魏远了?”

  陈歌一愣。

  这家伙,这时候竟然还在想这些!

  忽地,沈禹辰眼里的伤感在陈歌的瞪视下,转变成带了一丝扭曲的决绝,猛地握住陈歌的手腕,看着她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道:“央央,我不会放你走,也不会让魏远带走你,你就在这里,等着看我怎么把魏远那厮打趴下的罢!”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陈歌不禁痛呼出声,随即他狠狠把她的手一甩,便大步走了出去,啪一声关上门。

  还把门反锁了。

  随即,陈歌听到他声音阴沉地对外头的守卫道:“看好陈娘子,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错,小心你们的狗命!”

  陈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因为爱而不得,所以心理扭曲了?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要她来承担啊!

  另一边,沈禹辰还没走出城守府衙,便被匆匆赶来的郑宏忠拦住了去路。

  在沈禹辰来之前,郑宏忠一直作为掌管军事的都尉长镇守着莱阳,虽不是城守,但实际掌握着莱阳的最高权力。

  只是这一切,都在一个月前沈禹辰到来后,改变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前头的探子来报,冀州魏侯的大军正向我莱阳而来,很快便要到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气急败坏地道:“你这小子今早突然带了个女人回来,那女人不会像你手下的人说的,真的是魏侯的夫人吧?!

  你……你疯了!快给我交出魏侯夫人!并立刻向魏侯负荆请罪!”

  沈禹辰眼神冷冽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可笑的猴子。

  “不可能,她是我的!”

  郑宏忠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脸荒谬地看着他,“荒唐!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拉着整座莱阳城跟你一起陪葬……”

  “郑都尉长!”

  沈禹辰突然高声打断他的话,道:“你可有想过,为什么你镇守莱阳这么多年,司徒群义那老家伙突然一个命令,就让我凌驾于你头上?”

  郑宏忠眼眸大睁,“放肆!你竟敢这般侮辱主公!”

  但不得不承认,沈禹辰说的话正正好刺中了他心底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这是困扰他至今的一件事,他知道自己若是得不到答案,永世都不会释怀。

  沈禹辰冷冷一笑,不屑又鄙夷地道:“便是你这让人作呕的道貌岸然,以及在这乱世里可笑的妇人之仁!

  我不妨告诉你,司徒群义根本不在乎这座莱阳城,也不在乎莱阳城里的百姓,现在的局面,便是他一手造成的!”

  说着,不顾瞬间僵在了原地的郑宏忠,快步走了出去。

  曾经,他也这般愚蠢过,才会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他不会再这么蠢,他要得到力量,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这样才能守护属于自己的一切!

  ……

  莱阳城外,大军一字排开,气氛肃然。

  沈禹辰骑马立于军前,神情中含着一抹肃杀。

  早在不久前,就有探子回报,魏远的大军在不远处的山谷处突然遇滚石滑落,虽他们避得及时,然道路狭窄,他们中还是死伤了不少人。

  沈禹辰自然不会因此就觉得胜券在握了,毕竟魏远在战场上可是有黑面阎罗之称,自他带兵以来,至今没有一场败仗!

  然而魏远前不久才带兵平复了平洲的战乱,他手下的军士经过连日奔波,必然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方才的滚石意外,必定挫伤了他的士气。

  这是个打败魏远的大好机会!

  沈禹辰不禁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片黑影沉沉压来。

  沈禹辰心头一跳。

  魏远,来了!

  魏远远远地,便看到了沈禹辰正领兵列阵于莱阳城外一个小山坡上,军旗迎风飘扬,好不威风。

  俨然一副请君入瓮的姿态。

  他眼神阴翳,脸色冷凝,也不急着上前,突然拿起自己的铁弓,柔韧的弦被拉到了极致,瞄准之后,朝着沈禹辰的方向放了一箭!

  箭矢带着划破空气的尖锐气势,直向沈禹辰而来。

  沈禹辰猝不及防,脸倏地一下白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矢如闪电般眨眼便到了他面前,却是——堪堪擦过他的头顶,“噗”的一声闷响,贯穿了身后城门上写着“莱阳”两个字的牌匾,深深插进了那坚硬的城墙中!

  所有人见到了,无不心惊胆战,这是何等的神力强弩!

  这样的一箭,比直接射中他们的主帅还要摧毁军心,这——是明晃晃的侮辱啊!

  就在这时,魏远一方忽地响起一阵气势磅礴的密集雷鼓声,前排的兵士一声大喝,忽然同时单膝下跪,手中的盾齐齐顿地,扬起一片风沙尘霾。

  身后的步兵立刻小跑上前,尖锐冰寒的铁矛猛地向前一伸,齐刷刷地直指沈禹辰大军的方向,一阵磅礴的杀气顿时随着那铁矛直冲向前方。

  一时间,那气势竟仿佛能让天地变色,山河震颤。

  直到尘埃已经落定,沈禹辰还僵立在马上,额头上,有大颗大颗的冷汗冒出。

  不行,赢不了。

  便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如今,这男人,他还是赢不了!

  ……

  另一边的城守府中,陈歌心急如焚,然而她拍门大骂苦苦哀求的法子都用过了,外头的侍卫依然不为所动,一声不吭。

  她咬了咬牙,忽地看到旁边案几上放着的花瓶,抱起哗啦一声在地上摔碎了,大喝道:“你们再不开门,我今天就死在这里面!”

  门外的侍卫这才变了脸色,急急地对看了一眼。

  城主临走前的威胁还言犹在耳,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打开门走了进去。

  “陈娘子!”

  然而,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房间里竟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快速张望了整个房间一圈,依然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不由得震惊惶恐地对看了一眼,忽地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却已经晚了,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缕一闪而过的浅蓝色裙摆,那两个侍卫立刻冲到了门外,却哪里还能见到那女子的身影!

  “可恶!她必然还在城守府里!立刻召集府中侍卫,堵死城守府所有通往外头的路,务必要找到陈娘子!”

  脚步声很快远去了,刚刚堪堪躲进了灌木丛里的陈歌使劲按了按疯狂跳动仿佛随时能跳出来的心脏,微微地喘着气。

  幸好方才那两个侍卫慌乱过头,无法理智判断,才没有立刻搜索这一小片地方。

  她现在是逃出来了,可是,要怎样才能逃出去呢?

第十九章 我是魏侯的夫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42 2020.09.06 21:44

  城守府中的侍卫还真不少,陈歌一路上心惊胆战的,最终跑到了一个类似洗衣房的地方,躲进了一堆待洗的衣物中。

  也幸好她身材娇小,躲进脏衣篓里毫不费劲。

  只是,这堆衣服是真的——臭啊!

  外头不停有脚步声来来去去,陈歌吓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一阵状似癫狂的大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我莱阳要城灭了!我莱阳要城灭了!就因为一个女人!区区一个女人啊!”

  陈歌微微一愣,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在那之后,外头的脚步声越发混乱了,同时夹杂着哭声、怒骂声、哀嚎声,还有物体被搬动的杂音。

  原本还算有序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七零八乱,有种世界末日要来临了的感觉。

  她身子微僵微硬,心头的不安仿佛压城的乌云,下一刻就能把她的理智摧毁。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少了,才扒拉开身上的衣服,走了出去。

  外头的情境,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整个城守府几乎已经空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七零八落的,走在路上,随处可见丢了一地的物什。

  偶尔还有几个人在她身旁跑过,但他们显然都无暇顾及她了,一个个都背着一个行囊,匆匆忙忙地往外跑,仿佛逃命一般。

  陈歌:“……”

  她不就是在一堆脏衣服里躲了半天吗?难道那堆脏衣服里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她摸索着走到了城守府外,外头的场景,让她更是恍惚。

  大街上都是慌慌张张抱着东西拼命往一个方向跑的百姓,大叫声、哭声、哀嚎声仿佛组成了整个世界的声音,不停在她耳边响起,这紧张不安的气氛,仿佛把空气也凝固住了,让人一时只觉得窒息。

  而百姓们跑过来的方向,远远的便能看到有不详的黑烟一缕一缕升起,隐隐的,还能听到雷鼓声、厮杀声、以及重物狠狠跟什么撞击的声音,便是隔了那么远,都仿佛能震动地面。

  陈歌不禁慢慢握紧了手,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一切,难道是因为——她?

  “啊——我儿!我儿!你怎么了!谁来救救我儿!谁来救救我儿啊!老天爷,你不能把我儿带走!!!”

  一个尖锐绝望的女子嘶喊声,突然贯穿了其他一切杂乱无章的声音,重重地撞进了陈歌耳中。

  陈歌顿时被这个声音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出于某种本能,她还没深想,步子已是迈开,快速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

  只见声音是一个瘫坐在一辆马车旁的女子发出来的,女子梳着妇人髻,穿着一身做工上好的绣海棠月华裙,看起来很年轻,此时手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她旁边,围了好几个奴仆,都是一脸绝望无措的神情。

  陈歌心头微紧,跑过去问:“夫人,发生什么了?”

  那女子见到她,一脸的震惊愕然,下意识地更加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陈歌却见那孩子的脸色竟是呈现一片青紫色,眼睛紧闭,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他竟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了无生息一般。

  她眉头紧皱,道:“夫人,我是大夫,我看孩子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你让我看看。”

  听到陈歌的话,那女子神情一震,也顾不得质疑什么,哭着连声道:“大夫!大夫!求你救救我儿!”

  陈歌在她面前蹲下,尽量放缓语气道:“我会尽全力救他的,你把孩子给我看看,还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茫然无措地把孩子抱到了陈歌面前,哭着道:“我……我也不知,方才我听闻城破了,便匆匆收拾好东西打算逃离莱阳。

  我想着一路奔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便带了点肉粥,在马车上给孩子喂了,谁知道……谁知道孩子的脸色突然不对劲起来,直到方才,他连动静都没有了,我怎么唤他都没反应!

  大夫,大夫,求你救救我儿,只要你能救他,我愿一辈子为奴为婢!我可怜的孩儿,他还没满周岁啊!”

  她旁边的侍婢立刻焦急道:“夫人!”

  夫人身份高贵,怎么能说出为奴为婢这种话呢!

  但她也知道这种时候,确实没有旁的选择了,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个自称是大夫的陌生女子身上。

  陈歌没心思去关注旁人的心态,听了女子的话,立刻低头细细感受了一下孩子的气息,看向女子快速道:“夫人,孩子是窒息了,现在他的气息已是十分微弱。”

  女子一听,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那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别急,你先把孩子给我,小心一些。”

  陈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孩子,把孩子脸朝下放在了自己的前臂上,用手轻轻托住了孩子的下巴和头,另一只手的手掌后根部,在婴儿的肩胛骨之间用力快速地拍打。

  其他人看到她的动作,顿时吓得脸都白了,那女子更是疯了似地扑过来,用要杀人一般的眼神瞪着她。

  “你在干什么!你在对我儿做什么!”

  陈歌嘴角紧抿,没有回答她的话,只继续着自己的动作,那女子没有分寸地对她又抓又打,也顾不上了。

  女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哭得大脑晕眩,然而她都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那女人竟都不为所动,而孩子在她手上,她总是担心伤了他动作不敢放得太开,一时只能凄厉地大喊。

  “来人啊!她是个骗子!她是个可恶的骗子!她要杀了我儿!杀了我儿啊!”

  一众仆婢反应过来,立刻把她团团围住,边大声呵斥她,边伸手要抢她手里的孩子。

  陈歌只觉得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

  这孩子的情况太凶险,只能用这种方法看能不能让他吐出喉咙间的哽塞物。

  然而再这样下去,她哪里能进行下一步急救!这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随即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呐喊声,人群更加躁动了。

  那些围着她的仆婢也愣了一瞬,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却见不远处,一个英气俊伟的男子正策马朝他们这边而来,他身旁,还跟了两排身穿铠甲气势磅礴的军士。

  男子身上穿着甲衣,浑身是血,带着千钧的气势,仿佛从地狱中走出来的煞神,不发一语便已经镇压住了这整条街上的百姓。

  陈歌也不自觉地抬头快速瞥了一眼,当看到那男子时,眼眸猛地一睁,下一瞬,行动已是快过脑子的,大喊一声——

  “魏远——”

  她这一声,带着情急之下的爆发,径直贯穿了这条街道,传进了那马上的男子耳中。

  那马上的男子顿时直直地朝她看了过来,那双尤带着一丝肃杀阴戾气息的眸子中,仿佛燃着一团火焰。

  陈歌的手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在这双本该让人感到骇然的眼眸注视下,她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见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她轻吸一口气,冷声大喝道:

  “我是魏侯的夫人!魏侯在此,谁都不许阻碍我施救!”

  

第二十章 魏远,你这混蛋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93 2020.09.07 17:18

  街上的人,顿时都一脸又惊又疑地看着陈歌,却也真的不敢再乱动。

  魏远隔着小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子。

  她此时狼狈得不像样,头上的发髻都散落了,身上的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仿佛刚从哪个难民窟里跑出来一般,一张素白的小脸微微仰着,嘴角微抿,紧紧地盯着他。

  不禁眉头微蹙,心头升起一丝怪异的、类似于无法看透敌人行动的阴沉情绪。

  这一时仿佛凝固住了的气氛,是被一个女子失去理智的尖叫声打破的——

  “你这骗子!快把孩儿还给我!!!”

  陈歌心头猛地一跳,便见那女子厉鬼一般朝她扑了过来。

  她这般不知轻重的样子,只怕会伤了孩子,陈歌连忙一边避着那女子,一边转头瞪向魏远大喝:

  “魏远,你这混蛋,快来帮忙啊!”

  就像她在自己的医馆里遇到紧急情况,大声呼喝自己的助理一般。

  跟着魏远来的其他军士都微微张大嘴巴,简直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

  反应过来后,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奶奶的,他们这夫人好猛,竟然敢当街呼喝君侯是混蛋!

  她是真的不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哦,不对,只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是他们!他们知道了这么多,不会被君侯杀人灭口吧!

  一时都瑟瑟发抖起来,心惊肉跳地看向仿佛被层层乌云笼罩住了的男人。

  “吕闻!”

  魏远脸色黑沉地看着那胆大包天的女人,低喝一声,“上去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吕闻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是”,翻身下马跑了过去。

  陈歌一边避着那女子近乎疯狂的攻击,一边还要担忧孩子的情况,见到吕闻跑了过来,立刻低喝道:“把这位夫人拉走!”

  吕闻下意识应了声是,上前轻轻松松地便制住了那女子,把她拖到了一边。

  其他人见到这情况,都震惊不已,却也着实不敢再去招惹陈歌了。

  陈歌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看着女子绝望凄厉的神情,她恍惚了一瞬。

  以往的医生生涯中,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患者情况凶险,然而他的家属因为种种原因,不同意她施救。

  行医,远远不止救人治病那么简单,因为她救的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是人,就必定会有各种情绪和心思。

  陈歌快速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婴儿,抬眸直视着那女子,提高声音快速道:“夫人,我在救你的孩儿。再拖下去,孩子便要不行了。

  他还那么小,连这个世界都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如果他知道你连最后救治的机会都不给他,他会不会怨你?

  作为大夫,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救你的孩子!”

  她直直地看着那女子,心里却已经决定了,她就给她三秒钟的时间,三秒一过,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会继续施救。

  跟其他因为各种原因不希望患者继续活下去的家属不同,她是希望孩子活的啊,她只是在害怕,在惶恐。

  随着陈歌的话落下,那女子从最开始的又哭又闹到最后的呆滞,忽然便瘫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陈歌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刚才的急救,把小婴儿面朝上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用食指和中指在婴儿胸骨中央用力快速地挤压五次,然后再把婴儿反过来脸朝下放在自己的前臂上,快速地拍打五次。

  街上的人一时都忘了当下的处境,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女子……到底想做什么?这样对待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是想杀了他吗?!

  陈歌却已经完全进入了急救状态,身上所有感官都汇聚在了手上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不停轮流交替做着刚才的两个动作。

  见小婴儿始终没有反应,她也急出了一额头的汗,但依然嘴角紧抿,镇定地、快速地做着急救的动作。

  就这样重复了方才的动作三次后,她怀里的小婴儿忽地呛咳了两声,陈歌眼睛一亮,快速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包住手指,轻轻地撬开婴儿的小嘴,从他的嘴里,拿出了一块食指指甲大小的肉块。

  做完这一切后,她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竟就这样毫无仪态地瘫坐在了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婴儿喉咙里的异物被取出来后,慢慢恢复了生机,逐渐发出了微弱的、委屈的啼哭声。

  那哭声,竟仿佛上天赐下的神迹,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生命力,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被吕闻制住的女子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忽地大哭道:“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也许是吕闻也在愣然中,竟然就让那突然爆发出了无穷力量的女子挣脱了钳制,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陈歌面前。

  陈歌看了她一眼,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她,道:“夫人,孩子已经没事了,但他现在还是很虚弱,你们需得小心护理,尽量把他的衣领松开,还有不要把他抱得太紧,让他呼吸更顺畅些,再有什么情况,要立刻找大夫。”

  刚刚孩子的情况虽然很危急,但幸好及时把异物取出来了,瞧他现在的精神状况,也不算非常糟糕,小心护理应该就会没事。

  那女子宝珠似地抱着那孩子,见他虽然哭声微弱,但确实不像方才那般呈现出让人心惊的死寂了,脸上的青紫色也在慢慢退去,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凶了。

  但听了陈歌的话,也不敢把他抱得太紧,只是这样傻傻呆呆地看着孩子,任由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陈歌看着这一幕,身上忽然便涌起了一股神经紧绷过后的疲累。

  忽地……

  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划破空气传进了她的耳中,听声音,正是朝着她的方向。

  陈歌没来得及转头看一眼是谁,就忽地感觉自己的细腰被一只铁臂搂住,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就这样被人一提,便轻而易举地提到了马背上!

  直到已经在马背上坐稳,她的心脏还在不停地快速律动,方才那男人提起她,就像提起一块抹布一样简单!

  然而那男人虽然把她提到了自己马前,却分明不想碰触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狠狠地抽着马鞭。

  随着身下骏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仿佛要飞起来一般,陈歌又一次怂得不敢睁开眼睛,紧紧地抱着马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陈歌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却见他们已是到了一处正在结营的军营中。

  军营里不停有忙碌的士兵来来去去,见到魏远,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朝他恭敬地行礼。

  “君侯!”

  除了正在忙碌的士兵,还有数不清的受了伤的士兵在她面前经过。

  他们或是自己抱着伤口走得艰难,或是被人扶着,更有甚者有许多人是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来的,身上皆是血和汗,八尺男儿都忍不住痛得不住呻吟。

  陈歌不禁脸色微白。

  身后的男人始终没说话,最后来到了一处显然比旁的营帐更大更精致的营帐前,利落地下了马。

  陈歌正不知所措之时,忽地手腕一热,竟就这样被那男人扯了下去。

  因为发生得太突然,她差点摔倒在地,却在堪堪要摔倒之时,被一只炙热的手掌在细腰上随意地一扶,就稳住了她的动作。

  随即,男人不给陈歌半点缓和的时间,粗暴地把她扯进了帐中。

  一进到营帐,便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咬牙一字一字道:“方才,你用魏侯夫人这个名头用得可称心?

  然而,你可知,为了把你救出,我损失了多少将士?你挂着魏侯夫人这个名头,竟还敢跟你那情郎私通,你便那么笃定,我不会把你杀了?!”

  在他带兵赶往莱阳路上,忽然听到探子说那莱阳城守先前跟这女人有过婚约,他当场勃然大怒。

  那时候,他是真真确确地起了杀人的心思。

  

第二十一章 夫妻对峙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974 2020.09.08 19:14

  陈歌在过来的路上,便知道这男人生气了,而他生气的点,她也大概能猜到。

  饶是如此,此时被这样一双眸子盯着,她依然忍不住心头微颤,

  这个男人,绝对是越愤怒,面上越冷静的类型。

  她拼命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道:“我没有与沈三郎私通。”

  她暂时还无法离开燕侯府,因此涉及底线的问题,是一定要说清楚的!

  魏远微微皱起眉,脸色冷沉地看着她。

  这女人明明害怕,却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以至于那双清透若琉璃的眸子在隐忍地、倔强地微微颤抖着。

  她虽形容狼狈,但她那毫不退缩的气度和挺直的腰背,却让人一时忘了她的外貌。

  见魏远一声不吭,显然给了她机会解释,陈歌暗暗松了口气,快速道:“我跟沈三郎先前确实有婚约,但这一切,都在圣上赐婚之后结束了!

  我便是对这桩婚事心生惶恐过,甚至……甚至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嫁到这异乡来,也绝不是那等水性杨花的女子!

  何况,我知晓魏侯夫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一桩简单的婚事那般简单!

  这回沈三郎突然出现,我也十分惊讶,绝不是先前跟他有所约定!若我所言有半点虚构,我愿永世不再为人!”

  陈歌虽不清楚魏远的为人,但能做到一方枭雄的人,绝不是没有脑子的。

  要想让他相信自己的话,陈歌只能说得一半真,一半假。

  至于她跟原主性情有所差异之事,在她发现自己成了原主后,便没想过去伪装,伪装这种事,若没有自信做一辈子,倒不如坦荡一些。

  何况方才她救助那婴孩的事情,他都看到了,先前她在燕侯府时做的事,他也会知道,这时候伪装一点意义也没有。

  而会让人一夕之间性情大变的缘由,也不是没有,信的人自然信,怀疑的人,也会一直怀疑,总归他们也没法掏出她内里的灵魂看个真切。

  魏远一直紧紧盯着她,神情阴蛰,冷冷道:“哦,听你这说法,这桩婚事却是委屈你了。”

  陈歌脸色不变,坦然地看着他道:“君侯何必这般阴阳怪气,我知晓君侯对这桩婚事也是十分不满,我从来不奢求君侯履行作为夫君的职责,君侯又何必介意我承认这并不是一桩良缘?”

  魏远微微一愣,脸色越发暗沉,看着女子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这女子,竟胆大包天至此!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所作所为,他竟一时有些看不透。

  陈歌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微微垂眸低声道:“只是,这件事虽不是我所愿,但确实因为我的缘故,害你无端折损了不少军士,还有……”

  让城里的百姓无端迎来了这场灾难。

  她虽然是被无辜牵连的,但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她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这件事中,要是非说她有错,可能就是她没有认清魏侯夫人这个身份那沉甸甸的重量,这场婚事,远不止是一场婚事那么简单,更是夹杂着无数政治的博弈。

  她生长于和平的年代,这样的战争也是头一次经历,事实上,直到方才听到沈禹辰和他手下的对话,她才猛然意识到,她此时不只是代表着她自己一个人,更是代表着魏远一方的利益,更有甚者,比这更复杂。

  猝然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她心里没底,自己便随身备了一些自保的药粉,只要朝着对方的脸撒上一把,便是对方是西天来的齐天大圣,眼睛也至少有一刻钟无法睁开。

  如果早点意识到这点,她在被沈禹辰第二次迷晕前,拼尽全力,还是有机会逃走的。

  魏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双阴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的头微微低着,嘴角倔强地轻抿,那双如水的眸子微微垂着让人看不真切。

  只是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一般敏感地颤动着,隐隐透出了一丝低落,竟像是在真情实感地愧疚一般。

  他心头不由得闪过一丝怪异之色,难道旁的女子,也这么会装可怜?

  陈歌边说,边偷偷打量魏远,见他的脸部线条有松弛的迹象,一颗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方才那些话,她固然带着几分真心,只是也确实存了装可怜让这男人心软的想法。

  这件事,她自己虽然缺了点心眼,但魏远本来也没把她这个夫人放在眼中,才会被人钻了空子。

  说他自己活该也不为过!

  但这些话,陈歌自然不会说。

  这种常年刀口舔血带兵征战沙场的男人,早已习惯了敏锐多疑、自大狠戾的行事作风,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这时候,她只管一个劲地自责便是了。

  何况他能走到这地步,这点事情也不需要她跟他点明,想来早应该心里有数。

  然而,她的心才放下不到片刻,便听那男人忽地嗤笑一声,又冷声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可怜,你同那沈禹辰青梅竹马,定然早便是郎情妾意,两情相悦。

  如你所说,这场婚事只是圣上强塞于我,若你没有给我闹出麻烦,我自是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便是沈禹辰这次的行动你不知情,但你看到他来了,心里定是很欢喜,迫不及待便跟着他走了罢!

  我魏远便是一辈子不娶妻,也不可能容忍一个有二心的女人在我身边!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和隐患?!”

  陈歌一怔,抬眸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咬了咬唇,竟像是有些恼怒地道:“我确实自小便跟沈三郎相识,但我小时候与我相识,又岂是我能决定的?

  君侯怪我跟沈三郎青梅竹马,倒不如怪你小时候为何不来到我跟前,让我有机会与你熟识!”

  魏远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话?所以还是他的错不成?

  然而,不待他说什么,那女子已是噼里啪啦地说了下去。

  “何况,自我逐渐年长,因为男女有别,跟沈三郎早便疏了联系!他来我家向我提亲时,我也很是讶异。

  我与他本来便没多少情分,现在不过是缘分断了!对我而言,嫁与他和嫁与君侯,唯一的区别只是儿时那点微薄的情分罢了!

  若我当真对他有情,迫不及待要跟他走,城破之时,我便会想方设法找到他,最不济的,想办法从君侯口中打听他的下落,而不是在街上叫住君侯,请求君侯帮忙。

  你看我与你相见至今,可有提过他一个字,可有流露出半点担忧的情绪?

  君侯说,这场婚事是圣上强塞与你,我……我又何尝不是?!哪个女儿家不想嫁到一个好夫君,从此有枝可依,不必四下流离。

  我已是死了君侯会像平常夫妻那般待我的心,现下我只想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能得三餐温饱,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我没想到,君侯是这般想我的!”

  陈歌说着说着,鼻子竟是真的酸了起来,心中涌起了一股委屈。

  不是因为他这般恶意地猜度自己而委屈,更不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当做他的妻子而委屈。

  而是这些天那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加上方才被战争冲击后的余韵交织在一起,竟都在此时不知不觉爆发了出来。

  明明她这样说,只是想打消他的疑虑啊……

  她别开眼睛,低声狠狠道:“君侯若是不信我,便不信罢。

  反正经过这回,君侯定是会加强对我的监控,想来以后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只是这点,我便安心了!”

  她也不怕魏远去查。

  原主在年长后,确实很少跟沈禹辰见面了,虽然两人一直有暗中联系,但这种私密事只有钟娘和蓝衣知道,原主连自己亲娘都不敢说。

  而钟娘和蓝衣是绝不可能跟旁人说这种事的。

  女子眼圈红红的,仿佛受了无限的委屈一般,一直盯着旁边的地面,仿佛能把地面看出一朵花来,那本来便倔强的嘴角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魏远沉默了片刻。

  他发现这女子的所作所为,总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带着想杀人的怒火赶来,却没想到看到的是一心救助婴孩的她。

  那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了事情有异,只是,终究压不下心头的火气罢了。

  此时看到她这模样,他竟有种自己不是人欺负了她的感觉,不由得心情烦躁,猛地转身往主座上走去,冷冷道:“算了,你出去罢,臭死了。”

  陈歌微愣,抬头,却见男人已经坐进了主座里,随手拿起一卷军报,一副要认真工作的模样。

  那紧皱的眉眼间,透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不禁有些讶然,她猜到这男人会吃装可怜装柔弱这一套,但没想到,会那么吃……

  这完全就是一副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模样啊……

  她不过是迟疑了一会,那男人已是抬眸,不耐烦地道:“还不出去?要我恭送你不成?”

  陈歌连忙道了句:“不敢劳驾君侯。”

  便转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直到走到了外头,陈歌才想起了魏远对她的评价,抬起手臂闻了闻,顿时苦了一张小脸。

  噫——真的好臭。

  这样想着,她不禁有些羞恼。

  那臭男人,她还没嫌他身上的血腥味熏人呢!

  

第二十二章 军营之夜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68 2020.09.09 19:06

  陈歌出去后,魏远脸色阴沉地坐了一会儿,便扬声道:“传吕副将。”

  外头立刻传来一声有力的应答,随即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远去了。

  没过多久,吕闻便到了主帅营帐中,朝魏远行了个礼。

  魏远沉思了一会儿,道:“找个人盯着陈娘子,有什么情况立刻跟我通报。还有,找人秘密地到浔阳一趟,打探一下她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个深闺女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了这一手行医救人的本事。”

  吕闻立刻道:“是。”

  顿了顿,他有些犹豫地道:“主公可是没看凌管事先前给您寄来的信件?凌管事曾在信上说,他也觉得夫人会医术这点很是反常,已经查探过一回了。

  夫人身边的侍婢说,夫人自小便对这类行医救人的书籍很感兴趣,虽没什么实际给人看诊的经验,书却是看了不少。

  前一段时间,夫人不知为何跟城里的吴大夫结了缘,拜了他为师,想来那一手医术是这样来的罢。”

  魏远没说话,脸色却是慢慢沉了下来。

  凌放的信他是看了,但关于那女人的段落都是匆匆掠过。

  他本来便没把这场婚事当一回事,应该说,如无必要,他并不想跟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扯上关系。

  何况她是谢兴赐婚的,谁知道这场婚事背后有没有藏着谢兴的什么小心思,那女子有什么异常他都不意外,也懒得管,只是全权交给了凌放处理。

  若不是今天跟那女人面对面,他被她的胆大包天给气到了,也不会起了要亲自查探她一番的想法。

  见到魏远的神色,吕闻顿时一惊,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主公不喜夫人,他又怎么可能去留心关于夫人的一切呢?

  连忙低头行礼道:“那属下便先下去安排了。”

  只是心里莫名起了一丝可惜。

  今天在街上,看到那女子竟那般不顾形象地救一个小小的婴孩,吕闻心里不是不受触动的,在他看来,一个女子能做到这种程度,至少证明她是个心地良善的女子。

  还很有魄力。

  这样的女子,他觉得若是能成为自己正儿八经的主母,也是不错的。

  管她是不是谢兴的人,反正人都嫁过来了,若是主公有心,还会怕小小一个女子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主公也不是那等会被女子蛊惑的昏庸男人。

  等时日久了,还愁不能让夫人真心实意地跟着?

  他娘曾说,女子是这天底下最容易满足的人,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知她冷暖的夫君,一个敬她爱她的孩儿,和一个温馨安定的家。

  至于那沈禹辰,他先前听闻他跟夫人有过婚约时,也疑心过夫人这回被掳是不是跟那厮串通的,然而所有的疑虑,在今天见到夫人时都消散了。

  那厮到底有什么能耐让夫人主动跟他走?何况夫人见到城破了,忧心的不是沈禹辰,而是那婴孩,便足以说明事情的真相了。

  不过……

  看了看自家主公那不怒自威的神色,和眼里显而易见的厌烦,吕闻默了默,觉得知她冷暖这种词是万万不适合用在主公身上的!

  主公为何这般厌恶女子,也是困扰他至今的一个谜题。

  魏远又忍不住想起了方才那女人咄咄逼人能言善辩的模样,心里头那团火又燃起来了,轻哼一声,再次拿起案几上的军报,脸色不善地道:“退下吧!”

  ……

  另一边。

  陈歌到了营帐外头后,立刻有一个年轻的兵士走上前来,带她到了不远处一个相对小一点的,但干净整洁的营帐里,还给她打了一桶热水洗澡。

  最后,他抱来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脸红红地道:“夫人,营地简陋,属下方才得了主公的命令,到城里买了一套女子服饰过来,还不知道合不合夫人心意。”

  那套衣服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用料一摸便知上乘,上衣是鲜嫩的碧绿色,配一条浅黄色绣月季花折裥裙,看起来很是清新素雅,不会过于显眼。

  陈歌有些惊喜地接过,道:“谢谢,我很喜欢。”

  本来军营里一只母蚊子都能勾得那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多看两眼,这会儿见到这么一个美人对自己巧笑倩兮,小兵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道:“夫人喜……喜欢便好!”

  说完,行了个礼连忙转身,却一下子撞到了后头的一根柱子。

  陈歌:“……”

  小伙子顿时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了,摸着耳朵忙不迭地跑了。

  都是大男人的军营里乍然来了这么一个娇客,他们都没有经验啊!

  他走后,陈歌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简单地整理了自己一番。

  随即,方才那个小兵又来了,给她送来了晚饭。

  这一回,他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陈歌有些好笑,想了想,道:“谢谢,你吃了吗?”

  小兵一愣,不由得抬起头,一脸感动地看着陈歌,重重点了点头。

  “吃了!谢夫人关心!”

  他原以为夫人经过这一次劫难,多少会有点惶恐不安,还暗暗担忧过自己不懂得如何处理怎么办。

  没想到夫人不禁丝毫没有那些不好的情绪,还关心起他一个小小的士兵有没有吃晚饭!

  夫人真是长得美,又坚强良善。

  呜,跟他们主公真是天生一对!

  小兵给她送完饭后,便离开了。

  晚饭很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糙了,一碗蔬菜热汤,一碗大块的牛肉,加一碗糙米饭。

  陈歌知道这在军营里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只是看着那比她手掌还大的牛肉,还是犹豫了一下,夹起来试着咬了咬。

  嘶——硬得差点崩了她的牙。

  她无奈之下,只能一小点一小点地把肉撕下来,吃了几口之后觉得太麻烦,干脆就着那碗热汤吃光了一碗米饭,勉强算是饱腹了。

  吃完晚饭后,外头的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如今秋意渐浓,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了。

  陈歌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听着外头不时传来的吵闹喧哗声,犹豫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军营里到处都是军士,在一团又一团暖融融的篝火映照下,他们或是在巡逻,或是在吃饭,或是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享受着大战后难得的宁静安详。

  更有人抱着一把简陋的琵琶,随意地哼唱着来自家乡的不知名曲子,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中,带着结束一场大战后的欣喜,以及隐约的对遥远家乡的思念。

  这样的氛围,让陈歌不禁心头微暖。

  那个男人虽性情暴戾,但他治理下的军营,却奇异地温暖和谐。

  只是,她在一群大男人里显然突出得过了头,仿佛一片灰扑扑的土地里突然长出了一朵鲜艳娇嫩的花儿,便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还是瞬间就像磁石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幸好有机灵的士兵一下子想到了她是谁,连忙上前行了个礼,看呆了的一群大男人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也跟着行礼,也不敢再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了。

  但依然忍不住偷偷摸摸地看。

  陈歌只能笑呵呵地应对过去,接下来,为了不引起骚动,她专门挑了一些人少的路走。

  她也不过是一个人在营帐里待得无聊了,想出来转转。

  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营帐边。

  那个营帐显然比旁的营帐都要大。

  跟它离了还有一段距离,陈歌就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哀嚎声和痛呼声,不由得微微一愣,预感到了什么,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果然是安置伤员的营帐,偌大一个营帐里,竟挤挤攘攘地躺满了人,有七八个医者穿插其间,但显然人手不足,有些人疼得嗷嗷呼痛,却也只能等旁的医者忙完手上的活才能对他施救。

第二十三章 这女人还能看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00 2020.09.10 19:34

  陈歌看了一眼,便走了进去,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医者恰好抬头见了她,微微一惊,连忙走上前去道:“你是……您难道是君侯夫人?!”

  君侯担心女人会扰乱军心,早早便定下了军营中不得出现女子的军规。

  这时候,能在军营里自由来去的,只有引起了这场战争的君侯夫人了!

  陈歌点了点头,道:“我瞧这里伤患众多,你们人手不足,我恰好懂一些医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协助你们。”

  那医者不由得更是惊讶了,转头看了看旁边另一个更年长一些的医者,有些为难地道:“陶大夫,您看?”

  那陶大夫显然是管事的,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陈歌施了一礼,道:“夫人身份高贵,这种事万万不可劳烦夫人啊!”

  陈歌看了看这满地的伤患,心里头又开始有点不是滋味了。

  她想了想,问:“你可是不相信我有能力医治这些病患?”

  陶大夫:“小的万万不敢……”

  虽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话音未落,他就见面前的女子低头看了看身旁一个手臂骨折了的伤患,竟就这样蹲下,在那病患一脸震惊惶恐的注视下,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断掉的关节处,忽地眼神一凛,一个用力!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侍卫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来,他原本歪了的手臂便已经恢复了原位!

  陶大夫:(」゜ロ゜)」

  所有人都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着那蹲在地上的女子。

  卧槽,夫人真猛!

  那陶大夫回过神来,立刻蹲下,摸了摸他方才骨折的部位,一时激动得脸都红了。

  “骨头完全复位,患者也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这手法完美,太完美了!”

  要知道,这正骨的手法,虽不是什么独门绝学,但要做到又快又准又好,没有一定的功力是万万不可能的!

  陈歌站了起来,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这只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道:“准备上小夹板吧。”

  于是,当白术来到这营帐时,见到的便是一个容貌柔美眼神却专注认真的女子穿梭在病患间,干净利落地帮他们处理伤口。

  那处理的速度以及手法,甚至比一些医者还要好!

  虽然她在这满是大男人的营帐里,突兀得仿佛一个九天外的仙女坠入了凡尘,然而她身上那股子认真严肃的劲头,却莫名地让人起不了任何旖旎的心思。

  白术不禁抚了抚胡须,心里一阵欣慰。

  看来正如吕副将所言,主公这一回的夫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然而,一想到自家主公那犟得像头驴一样的脾性,他就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样好的一个女子,罢了,自家主公的眼睛在女人方面一向有点瞎。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唤道:“夫人。”

  陈歌恰好处理完了一个患者的伤处,闻言抬头看了白术一眼,因为她整个人还处在工作的状态中,那双眼睛尤带着一丝犀利和专注,额头上出了密密的一层汗珠,在烛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丝英气来。

  白术不禁又暗暗赞叹了一番,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夫人,老夫名唤白术,有贵客上门,主公请您过去一趟。”

  陈歌一愣,听到旁边人跟他行礼时唤他军师,立刻便知晓了他的身份,站起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劳烦先生特意过来一趟了。”

  白术不禁暗道,这女子倒是聪慧!

  原本这种事确实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只是他今天下午听吕闻说了夫人当街救下一个婴孩的奇妙事迹,又听了跟随主公去接夫人那群小子的一番添油加醋,什么夫人真乃勇者也!夫人简直就是传说中那活死人、生白骨的神医!心里头早便痒得不行,只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去看个热闹!

  于是,听闻主公要找人去请夫人,他立刻自告奋勇抢了这差事。

  只是他自然不能说实话,只朝陈歌笑笑道:“不是什么事,主公有令,便是刀山火海属下也得去。”

  他边说,边带着已经简单清理了一番的陈歌往主帅营帐走去。

  营帐里,魏远脸色淡然地坐于主座。

  旁边,站着白天时过来帮她制着那女子的年轻军士,见到她,那军士立刻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右下方,坐着一男一女,远远的,便能看到他们背脊挺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陈歌很快便认出了那女子——这不是早上那个孩子的母亲么?

  白术领着陈歌走到了营帐的正中央,笑着朝魏远行了个礼,“主公,属下把夫人带来了。”

  魏远看了陈歌一眼,墨玉般的眼眸凝滞了一瞬,便快速移了开去。

  白天时那女子像个乞丐似的,没想到收拾过后,还能看。

  不过现在回想,成亲那天他匆匆见了她一面,也隐约记得,这女人并不难看。

  白术随即看了一眼旁边见了陈歌后一脸急切的女子,笑着道:“夫人,这是郑夫人,她说今日是为了白天之事,特意来向你道谢的。”

  那郑夫人闻言,连忙站起身,走到陈歌面前,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朝她磕了三个头,哽咽着道:

  “夫人,今天多亏您救了我儿,我不知道您身份尊贵,今天竟那般放肆,还……还不知道可有抓伤您。

  您今天走得匆忙,我连道谢的机会都没有,又因着我对您的态度一直耿耿于怀,无法释然,便央求我夫君,随我一同来拜访夫人,向夫人表达我的歉意以及谢意!

  请夫人原谅我的愚昧无知!往后夫人便是让我做牛做马,我也觉不会有丝毫怨言!”

  陈歌早在她跪下的时候便知道她想做什么,也没阻止她。

  这种被患者感谢的情况多了,她便知道,这时候阻止她,她只会心里不安,可能会想到其他更奇葩的方式来表达那无处安放的感激之情。

  先前有病患也要给她磕头,陈歌阻止了,他第二天就带着家人在她的医馆前拉了条大红横幅,上写“救苦救难陈大夫”,拉了一整天……

  何况,在街上时她被他们那般对待,也是有点脾气的好么!

  她磕完头后,陈歌才道:“夫人快起吧,我不过做了件所有大夫都会做的事情。”

  郑夫人满脸感激感动地看了她一眼,慢慢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夫君忽地站了起来,转向她下跪行了个大礼,又转向魏远,双膝下跪,额头伏地道:“小人没想到,莱阳城城守沈禹辰那般不顾夫人意愿把夫人掳了来,夫人还能以德报怨,救了我儿。

  夫人的良善,让小人触动良多,无地自容。

  小人以莱阳都尉长郑宏忠的名义,向君侯保证,小人麾下的五千军士,将自愿归附君侯,往后愿随侍君侯左右,听任君侯差遣!”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隐忍的哽咽。

  沈禹辰说得对,他不喜欢无谓的流血和战争,在这样的乱世,他只想保护这座城里的百姓免受战争之苦,然而这种乌龟般的想法,确实太天真。

  既然战争无可避免,与其效忠于一个不择手段的主公,不如效忠于自己的恩人。

  虽然有传闻说魏侯残暴狠厉,但他有这么一个仁厚良善的夫人,他觉得,这样的主公,还是值得期待的罢。

  

第二十四章 还是清白小娘子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214 2020.09.11 19:27

  郑宏忠的话一出,白术和吕闻都一脸压抑不住的惊喜之情。

  郑宏忠的身份,他们自然清楚,那可是守卫了莱阳近三年的都尉长,而且因他性子宽厚爱民,一向深受百姓爱戴。

  可以说,他在莱阳百姓心目中的地位,高于贵为莱阳城守的沈禹辰,更高于远在天边的司徒群义。

  以往他们每占据一个地方,如何管理都是一个大难题。

  每个地方的民风民情都不同,他们自己派一个人过去,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磨合适应,加上刚攻占的时候,往往会有一些残余势力没有清除干净,一不小心就会再次发生动乱。

  反正,是个妥妥的麻烦差事。

  便是那个地方的长官自愿向主公投诚,那人能不能用也是个问题,谁知道他的投诚是真心的还是假意,与其给未来埋下一个隐患,还不如一开始便不重用。

  然而,郑宏忠的投诚,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他是大楚朝洪德二十三年的进士,少年时便以忠厚仁德闻名于世。

  传说他进京赶考,路上遇到一户家里男主人身患绝症的贫苦人家,竟把全身的家当都给了他们,自己一路乞讨上京,到京城时,鞋子都走丢了一只。

  这样的人固然傻得让人捧腹,但若让他们在这天底下挑一个可信之人出来,非这样的傻子不可。

  有了他协助,管理莱阳这个大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白术不禁抚了抚胡须,笑不拢嘴地道:“如此当好,如此当好啊!恭喜主公获得一名贤将!”

  吕闻也连忙抱拳道:“恭喜主公获得一名贤将!”

  白术说完,便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

  他知道,能让郑宏忠下定决心向主公投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果真是个好的!若她以后能跟在主公身边,好好辅佐主公,必定能成为主公的一大助力啊!

  白术不禁笑得眉眼弯弯,突然觉得谢兴那个老不死偶尔还是能做做好事的。

  现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自家那不长眼的主公。

  所幸上一回,他问主公是否有那龙阳之癖时,他当场便否了。

  以自家主公的脾性,他能好好待夫人便不错了,他是不指望他会疼人。

  主公去疼人?

  白术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他还是能期待一下尽快诞下小少主的罢?

  魏远被白术看得莫名其妙,收回视线,淡淡道:“如此,郑都尉长那边的事情,便全权交给吕副将处理。”

  吕闻立刻行了个礼,道:“是,属下定不负主公重望。”

  几人又商讨了一些事情,郑宏忠便带着他的夫人告辞了。

  此时,天色也不早了,陈歌今天精神高度紧张了一天,方才又在救治病患上废了不少心神,早已是身心疲累,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幕恰好被魏远收入眼中,不禁眉头微蹙,道:“时候不早了,都退下罢。”

  几人于是行了个礼,正要走出营帐。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突然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长得豹头环眼,见到陈歌,猛地瞪大眼睛,一脸惊奇地道:“你……就是我们夫人?啧啧,果然像那群兔崽子说的,夫人长得比九天上的仙女还美!”

  吕闻听到这轻佻的话,顿时沉下脸,低喝一声,“关二,在夫人面前,休得无礼!”

  同时有些担忧地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

  关燕回自小在军营里生活,没大没小惯了,连主公都管不了他。

  这会儿竟然犯浑到夫人面前来了,可别把夫人吓到了。

  然而,出乎吕闻意料的是,身旁的女子脸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睛带着一丝好奇看着燕回。

  不禁嘴巴微张,这……夫人的反应,真是跟寻常女子不同啊!

  也是,那可是他们主母,平常女子又怎么能跟她比!

  吕闻心中,忽地生出了一种奇异古怪的自豪感。

  关燕回见陈歌神色无异,也有些意外,倒不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而是他明明记得,寻常他这般跟女子说话,女子早便生气了。

  于是他觉得,天底下的女子大抵都是一个样的,都会莫名其妙生气。

  不会莫名其妙生气的都不是女人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忽地凑近陈歌,道:“夫人果真是奇女子也!

  咦?夫人眉形未散,看来夫人这回没有被那逃得比老鼠还快的沈狗贼占了便宜,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啊!”

  陈歌嘴角边的笑容微微一僵。

  便是她的容忍底线比这时代的女子高上许多,这种话还是让她有些尴尬了。

  “关二!”

  吕闻的脸色彻底铁青起来。

  可关燕回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这会儿仿若没听到吕闻的话,摸了摸下巴,一脸费解地道:“也不对啊,夫人都嫁给主公快半月了,怎么也不该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莫非——”

  他不禁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的魏远。

  他一直认为主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唯一让他心服口服的男人!

  没想到,主公竟然是个……是个不行的!

  关燕回这眼神,是男人都懂。

  那是对一个男人最赤裸裸的质疑!

  魏远一张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咬牙一字一字道:“关燕回,你既然这么闲,便给我绕着这军营跑上一百圈!”

  关燕回一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来,嘴巴微张呐呐道:“主……主公,属下进来是有事禀报……”

  这回的营地可是绕山而建的,可大了,跑完这一百圈,他今晚还要睡觉不要啦!

  “少给我废话,立刻去!”

  察觉到魏远话语里的阴冷煞气,关燕回身子一抖,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低下头,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好像又惹主公生气了。

  可是他也不知道,主公为什么生气啊。

  他还想禀报完事情后,向主公推荐一下他家乡的偏方呢,听说那玩意儿可好用了,能让七十岁的老头都夜夜新郎!

  这个二货一走,其他人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看着魏远的眼神,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复杂担忧。

  被夹在中间的陈歌:“……”

  呃,要问她是什么感受,她只能说,尴尬,就是尴尬。

  魏远被这些眼神看火了,脸色阴沉地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可是两位也心痒,想跟关副将一起跑圈去?”

  吕闻和白术顿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身子微微一抖,连忙行礼道了声属下不敢,便告退,逃也似地跑了。

  营帐门前,一下子只剩下陈歌和魏远两人。

  和两个努力催眠自己我不存在我不存在的可怜兵士。

  陈歌:“……”

  呃,更尴尬了。

第二十五章 你咋不上天呢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44 2020.09.12 21:08

  魏远低头看了身旁闷不吭声的女子一眼,想起关燕回的话,只觉得心里头一阵别扭和恼火,收回视线冷冷道:“你也回去罢。”

  陈歌求之不得,匆匆行了个礼,便往回走。

  只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那男人一眼。

  她先前也猜想过以这男人的权势,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性取向,便定然是那方面有问题。

  看来,他手下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陈歌觉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有力的支持,看着魏远的眼神便透出了几分好奇,几分怜悯。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哪个原因才不近女色。

  魏远察觉到了陈歌的眼神,只觉得心里头的火都要窜上脑门了,有种把她抓回来质问她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的冲动。

  这女人不会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谁都发现不了她在偷看吧?

  她哪里是胆大包天,她那胆子分明就差上天了!

  魏远暗暗平复了许久,才没有做出把人抓回来这种脑子缺根筋的举动,沉着脸看着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才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营帐。

  接下来,魏远要处理莱阳城善后之事,在莱阳待了几日。

  作为才刚被人掳走过一回的危险人物,陈歌天天只能待在营地里,无聊透顶了也不好提出去走走这种话。

  所幸,魏远身边的人不知为何对她的态度好了起来,虽然魏远还是那副对她淡漠嫌恶的死样子,但因为他身边人的态度,营地里的人也不敢对她有丝毫怠慢。

  没事做的时候,陈歌便去帮忙照料一下病患,倒是赢得了那些军士的真心爱戴,小日子过得还算舒适。

  直到在莱阳的第四天。

  一早上,陈歌用完早饭,正打算去看看这些天由她负责照料的病患,谁料脚刚迈出营帐,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便一脸掩不住的激动,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夫人,您终于出来了!小的在这里恭候您多时了!”

  却是主管军中医者的陶大夫——陶思白。

  陈歌微微一愣,问:“陶大夫可是有事?”

  这些天,这陶思白见了她处理病患伤口的一些新奇法子,激动崇拜得不行,天天追在她身后讨教医术,还央求她收他为徒。

  陈歌默默地看了看他眼角那可以夹死苍蝇的褶子,以及为了不让自己的医术暴露太多,委婉地以自己经验不足为由拒绝了。

  便是以后她的医术水平可能还是藏不住,也不好太高调,总归要给她一点时间再想一套新的说辞罢!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在那之前,她又哪里想到,自己会无缘无故被掳到了莱阳,然后发生这一系列事情呢。

  陶思白自然不愿意放弃,而且分明不相信她经验不足这种话,又被陈歌委婉的一句也许有些人便是天赋异禀堵死了回去。

  然后默默蹲墙角自闭了一番,天赋异禀什么的,最讨厌了!

  为了不被他纠缠,陈歌也承诺了他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她。

  当然,她答不答,或怎么答,便是她的事了。

  只是,他这些天虽然缠她缠得紧,但也没有这一大早来她营帐堵她的阵仗,今天这是怎么了?

  陶思白连忙道:“夫人,今早小人看夫人负责照料的陈七的伤口,那上面的痂竟然已经开始脱落了,而且经夫人照料的几个病患,伤口均没有出现肿胀化脓的现象,而且……而且身体也没有其他异常情况。

  小人寻思,夫人处理伤口的步骤跟小人相差无几,这又是为何?小人便立刻想到了,夫人给病患上药时,用的是自带的药膏,不知这种情况,可是跟夫人用的药膏有关?”

  陈歌微微一愣。

  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抗生素还没发明出来的年代,微不足道的细菌往往是天地间最可怕的死神,便是医者积攒了再多处理伤口的法子,也万万想不到,有时候致命的不是表面的伤口,而是内里的细菌感染。

  陈歌先前在吴燕那里疯狂地读了一大堆医书,自然知道,这个时代,人们还没有伤口感染的意识。

  他们知道有时候受了伤,即便伤口经过了处理,人还是会无缘无故死去,也有些医者感知到了这跟体内的炎症有关,做出了一些治疗的尝试,但收效甚微。

  于是,治病的过程就成了一场赌博,侥幸没有被感染的人得以活下去,一旦被感染了,也只能求神拜佛,祈求上苍开眼了。

  陈歌自然没能耐光用药膏便完全断绝伤口感染的可能性,只是那个药膏是她自己调配的,里面加了杀菌消炎的药材,却是比旁的药膏,能在源头上更好地预防伤口感染的发生。

  这个时代的医者虽然也会清洁伤口,但往往只停留在最普通的清洁层面上,鲜少有医者在处理伤口时便有杀菌消炎的意识。

  现在常用的外敷药膏,也多是只有止血消肿的功效。

  而且那个药膏经她精心调配,确实比寻常药膏的止血消肿效果更好,便是在现代,也是受人追捧的。

  只是,这话要怎么跟他说?在现代,这犹且属于她的商业机密,这会儿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和盘托出。

  陶思白见陈歌面露为难,立刻十分上道地道:“夫人,小人懂得,小人懂得!这药膏具有如此神奇的功效,自然是不能随意告知旁人的,纵然小人确实很想知道。”

  何止是想啊!简直是抓心挠肺,夜不能眠,脸上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便是证明啊!

  “可是,今早白军师溜达的时候见到了小人,询问小人怎么一大早便等在此处,小人便把药膏的事跟白军师说了,白军师也很是感兴趣的模样。

  他走后没多久,便……便有一个兵士过来,跟小人说,若是夫人起来了,便告知夫人一声,君侯有请。”

  陶大夫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彷如蚊呐,显然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便是再好奇,也不可能逼着夫人把药方告诉他。

  但,君侯可以啊!

  这样一种有着神奇功效的药膏,对于一个军队的主帅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没有比常年在军队里行医的陶大夫更清楚了。

  陈歌:“……”

  一瞬间劈了面前老头的心都有了。

  这家伙,是故意来害她的吧?

  若是魏远逼着她把药方交出来,她便是不想交也不行啊!

  就在这时,陈歌脑中忽地掠过电光火石,心跳不自觉地慢慢加快。

  这也许,反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跟魏远谈判的机会,一个获得自由、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的机会!

  这样想着,她不禁眼神微亮地看了一脸忐忑不安的陶大夫一眼,掩不住欣喜激动地道:“陶大夫,这回真是多亏你了!”

  随即在陶大夫满脸这小娘子不会郁闷疯了吧的注视下,加快脚步,往魏远的营帐走去。

第二十六章 陈歌的请求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94 2020.09.13 20:48

  魏远的营帐跟她的营帐隔得不远,陈歌没几步便走到了。

  门口守卫的兵士见到她,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上前替她掀开了帘子。

  陈歌暗暗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营帐里,魏远依旧坐在主座,眸色幽深,气质冷沉。

  身旁站着吕闻,白术坐在他的左下角。

  随着她走进来,三人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她脚步微微一顿,只是很快便恢复了原样,走到营帐正中央,朝魏远行了个礼。

  “见过君侯,白先生,吕副将。”

  这般恭敬守礼的态度,却是跟她君侯夫人这个身份完全不相符了,与其说她是他们的夫人,倒不如说,她只是外头一个普通女子。

  吕闻微微一愣,不禁满脸困惑地看了白术一眼。

  其实这些天,他也察觉到了夫人对他的客气疏远,但他只以为夫人初来乍到不习惯,加上他军务繁忙,跟夫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于是虽然隐隐有所感觉,但没放在心上。

  如今夫人这么正儿八经地跟他们行礼,着实把他吓到了,也一下子印证了他这些天来的疑虑。

  她可是他们的主母,别说应该是他们给她行礼了,便是夫人指使他们做事,理论上也是使得的!

  他满腹疑惑,只能求教在他看来天底下顶顶聪明的白军师。

  然而,这回天底下顶顶聪明的白军师也回答不了他了,他自己也困惑着呢!

  他细细查看了那女子的神态一番,只觉得她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气用事的成分在里头,相反,她很冷静,很坦荡,显然是通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举动的!

  那她的用意,是什么?

  便是白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智闻名于世,也觉得,这些小娘子的心思,他是完全猜不透啊!

  魏远也微微皱了眉头,只是,他前些天才跟这女子对峙了一番,倒是隐约知晓她这样做的原因,薄唇微微一抿,道:“坐罢。”

  这女子说不指望他像寻常夫妻那样待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这便是她过好自己日子的态度?

  哼,真是自欺欺人。

  不管她怎么把自己看做一个寻常女子,她身上已是冠了魏侯夫人这个名头,就像这场婚事即便不是他所愿,他也不可能对外宣称她不是他的夫人一般。

  陈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在他右下首的位置坐了。

  白术忽地站了起来,朝陈歌拱了拱手,笑呵呵道:“夫人方才那般倒是折煞老夫了,本该是老夫给夫人行礼才是。”

  吕闻也赶紧朝陈歌拱了拱手,道:“吕闻见过夫人。”

  陈歌有些窘,但也知道按照他们的尊卑观念,这样才是常理。

  想起自己今天的打算,她连忙站起来,道:“白先生和吕副将请赶紧坐下罢,方才陶大夫已是跟我说了君侯唤我过来的原因,我虽只是一介女流,但若能帮到君侯,也是在所不惜的!

  这个药方是我从一本偶然找到的医书中看回来的,我自己对它进行了一些改良,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只是,我同时,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边说,边不忘巩固了一下自己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爱医学医好青年形象。

  白术和吕闻皆是微微一愣。

  魏远眸色清淡,倒没有多少讶异之色,道:“说罢。”

  若她的药膏当真有治疗外伤的奇效,那是多少银钱都没法买过来的。

  毕竟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取决于军队里的兵士,若她的药膏能减少战争期间的兵士折损,让他们快速恢复战斗力,那相当于直接提高了整支军队的实力。

  只是,魏远也没有因此便一口应下她的请求,是否应下,得先听听她的请求是什么。

  陈歌自然知道这男人的心思,不禁暗暗地撇了撇嘴。

  这家伙虽性子不怎么好,但一点也不笨啊。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请求,我相信对于君侯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我希望回到冀州后,君侯能寻一个机会,让我脱离君侯夫人这个身份!”

  她这话一出,不止白术和吕闻,连魏远脸上都闪过一抹讶异,随即一张脸沉了下来。

  “为何?”

  陈歌立刻便察觉到这男人生气了,不禁微微一愣。

  他不是也不喜这场婚事么?她主动请离,他该高兴才对。

  只是,她现在算有求于人,不好跟他对着干,想了想,软声道:“我先前不是跟君侯说了么?我知晓这场婚事并不是君侯所期待的,我虽然心里头有些不甘,却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也不奢望君侯能把我当做自己的夫人。

  只是,我也不可能这样有名无分地在燕侯府待一辈子,我先前说,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是真的。

  我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锦衣玉食,我就想过得自由自在一些,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必天天提心吊胆。

  我知道我身份特殊,便是不再是君侯的夫人了,也不可能回到浔阳的陈家。

  或许……或许到时候需得改名换姓,作为另一个人活着,这样也没关系,本来我对陈家便没多少血缘亲情,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娘。

  然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娘若是知道我过得好,定然也会开心的,到那时,我只求君侯能帮我给我娘报一个平安!”

  她先前满怀自信,觉得凭借自己的努力能过上想过的生活,但在经历了这一场劫难后,她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身份有了新的认知。

  这天底下盯着她的人太多,想利用她的人也比比皆是,她孤身一人,却是如何能跟这些权势争斗?一个不注意,可能又会发生一回这次的事情。

  何况她还有个便宜娘亲,虽然她对她没有多少情谊,但她现在占据了她女儿的身体,自然不可能完全不管她。

  但若是她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照顾自己的便宜娘亲?

  思来想去,陈歌觉得,若是能得到魏远的协助,她所有的烦恼便能迎刃而解。

  与其单打独斗,不如找个可靠的靠山。

  恰好魏远其实也不喜这场婚事,也恰好当下有这么个好机会,这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么?

  只是,魏远如今的态度,让她有些困惑了。

  白术回过神来,连忙道:“夫人,可是主公哪里惹恼了您?若是如此,您便是打他骂他,也万万不可说这种傻话啊!”

  魏远:“……”

  白术已经没心思顾及从主座上散发过来的阴冷气息了,继续道:“何况,您跟主公之间的婚事是圣上御赐的,若是主公当真对您不好,圣上第一个不同意,所以,夫人万万要三思呐!”

  白术苦口婆心地劝着,拼命向陈歌传递自家主公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这个信息。

  陈歌却忽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她竟然忘了这点,她可是谢兴以圣上的名义赐婚给魏远的,而谢兴这么做的目的,一是拉拢魏远,二是验证魏远的忠心。

  前三任赐婚的女子都出意外去世了,如果她是谢兴,定然也会怀疑是魏远故意的吧!若是这当口,她也出事了,会引起什么后果,便是她一个外人都能想象出来。

  难怪魏远会生气,她这个请求是显得有些任性了。

  她咬了咬唇,用商量的语气道:“我知晓这是圣上御赐的婚事,意义自是不同,我也不是非要现在脱离君侯夫人这个身份,我可以等,等到君侯觉得时机成熟了,再离开燕侯府。”

  白术:“……”

  所以他说了这么多,夫人的理解就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主公到底是讨人嫌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夫人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他只好转换劝说对象,拼命朝自家主公使眼色。

  以主公如今的身份,他的妻子说受到了全天下的关注都不为过。

  因此他一直以来,不求他们的未来主母能对主公有什么助益,不拖后腿已是万幸。

  只是这陈家娘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了,不仅有一手超凡的医术,能在危难中冷静救人的气魄,还有着一种超越了地位和权势的亲和力。

  这样的女子,他不敢说世间没有比她更优秀的,却是无比适合如今的主公。

  这时候还不想办法把人留下,是等着下一年新年夫人携着她的新夫君来跟他们庆贺吗?

第二十七章 魏远的承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3471 2020.09.14 17:41

  魏远眉头紧皱,沉沉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忽闪忽闪的,透出几分紧张来,显然也知道自己提了个了不得的请求!

  然而,那里面带着的期盼和渴望骗不了人,魏远心里头忽地一阵不悦。

  他觉得自己这忽如其来的不悦定然是因为这女人太不知好歹了,他还没嫌弃她呢,她倒嫌弃起他来了!

  竟然还想出了假死脱离魏侯夫人身份这种主意,她这胆子不仅能上天了,只怕下一刻便敢站到玉皇大帝头顶上撒野了罢!

  他不禁拳头紧握,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道:“做我的夫人,便这般委屈你?”

  话里的阴冷气息,让陈歌微微一愣。

  莫非她刚刚的话,还不小心戳到了这男人的自尊心?

  这是什么鬼大男子主义?就许他对她不理不睬,不许她自动请离不成?

  陈歌抿了抿唇,道:“自然不是,但君侯明明知道我在燕候府里位置尴尬,又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既然这不是一段良缘,就该趁早将它斩断,这样对君侯对我,都是好事不是吗?

  虽然我已经嫁给了君侯,但所幸成亲至今,跟君侯也没多少情分,若是君侯以后遇到真正喜爱的女子,也不必担心妻位被人霸占。

  若是君侯觉得这件事由我来说不妥,君侯也大可主动跟我提,只是我着实想不通君侯不同意的原因。”

  “你!”

  魏远听着她的话,莫名地一阵气闷。

  然而下方那女子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张柔美至极的脸庞上,偏偏嵌了双跟柔美一点也不沾边的眼睛,就这样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生地把他看烦躁了。

  说实话,自经历了年少那件不堪回首的事后,他便从没想过娶妻之事,圣上的赐婚并不在他的计划当中。

  这女子说的话虽然让人生气,但确实,他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如果是因为忌惮谢兴,暂时不能让她出事,她也说了愿意等到时机成熟才离开。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愿意跑来请求他这件事,而不是自己瞎折腾离开,已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他可是相信,她能做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种事。

  魏远气到某个程度,忽然便冷静了下来,只是脸色依然沉冷,看着下方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冷冷道:“你也不必过于抬举自己,我没说不同意,纵然你说那药方只是你从某本医书上看来的,那也是你的东西,我不会那般厚颜白要。

  既然你的要求是这个,等时机成熟,我便会安排你离开。”

  白术:“!!!”

  主公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这……这……真是气煞他也!方才他说错了,主公是没救了,就让他孤家寡人一辈子吧!

  陈歌微愣过后,顿时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若不是还在这里,她都想狠狠掐自己一把,看是不是在做梦了。

  “谢过君侯,君侯如此宽厚仁义,定是会有福报的!

  以后若是君侯还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定鞠躬尽瘁!”

  魏远看着她这极力压抑着喜悦的模样,忍不住轻哼一声,别开了眼睛。

  方才还说什么这场婚事不是他所期待的,她心头有些不甘,他瞧她哪有半点不甘,明明甘得很。

  不过,这是头一回有人用宽厚仁义形容他,倒是新鲜。

  这样想着,他心头那丝气闷,便被他忽略过去了。

  陈歌承诺待会便写好药膏的调配法子遣人送过来后,便离开了。

  魏远解决完了这桩事情,正想继续批阅军报。

  还是军报这东西让人省心。

  忽地,却感觉身旁传来两道幽怨的视线,不禁抬头,黑眸沉沉地看了面前两人一眼道:“你们两个可是很闲?要我给你们找点事儿做?”

  吕闻身子一抖,连忙别开了视线。

  开玩笑,别说他其实一点也不闲,单说主公亲自给人找的活,就不是人干的!

  可是,心里头还是无法相信!他好不容易承认的主母,就这样没了?没了?

  白术这一回却是颇有气节地没有移开视线,幽幽地看着魏远,道:“主公,您就这样放走夫人,属下只怕您将来会后悔!”

  魏远眉头紧皱,冷冷道:“与其有心思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倒不如想想司徒群义那老匹夫突然设下这般阴险的局,到底意欲为何!”

  他会后悔?

  简直开玩笑。

  白术见自家主公是听不进自己的话了,只能放弃,摇头叹气地离开了。

  以后主公若是后悔了,他可绝对不会同情,还要在一旁嘲笑他!

  唉,他心心念念的小少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啊!

  ……

  白术走出主帅营帐后,吕闻也紧跟着走了出来,追上白术唤了他一声。

  “军师。”

  见白术停下脚步看向他,吕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至今的谜题。

  “主公为何总是避女子如蛇蝎?我一开始以为主公只是心存抱负,不屑于儿女情长之事,然而……”

  然而跟在主公身边的时日久了,他只觉得越发怪异。

  主公何止是不近女色,他每每看向女人的眼神,都会让他觉得那是什么肮脏至极的事物,这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男人来说,不妥,太不妥了!

  同为男人,他很清楚,男人都会有某种需求,这跟你是什么出身、性情为何、有什么抱负都无关,那只是一种最原始的,到了某个时段便无法抑制的冲动。

  何况,以主公的权势,他完全没有抑制自己的必要,只要他愿意,他便是夜夜笙歌、娶上几十甚至上百房美妾,在旁人看来也并无不可。

  吕闻越想越是担忧,不由得道:“您看,是否要暗中请个医者……”

  他说得隐晦,白术却哪里不明白,不禁苦笑一声。

  “你信不信,若是真的把医者请来了,你的下场便不止是围着军营跑一百圈那么简单了。”

  吕闻面无表情。

  他信!所以纵使他早已有了这个心思,也是万万不敢在主公面前提起啊!

  白术摇了摇头,道:“这件事老夫也委实担心,老夫先前听闻过一件事,虽不知真假,但若是真的,主公这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见吕闻一脸困惑地看了过来,白术摸了摸胡须,道:“总之,这件事大抵跟主公的身体关系不大。

  你可知,老夫为何一心想撮合主公跟夫人?”

  吕闻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为何?”

  白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可曾见过,主公能容忍一个女子在他面前那么久,便是口出狂言,也没有暴怒,甚至还顺了她的意,确确就像夫人说的,那样的主公跟以往相比,宽厚仁义至极啊!”

  吕闻一愣,却越是回想,越是怔愣。

  可不是如此嘛!

  以往主公别说让女人在他面前晃悠了,便是哪个女子起了什么心思故意在他面前多逗留一会儿,也会惹得主公暴怒。

  只是让人把她拖出去便算好了,有一回有个舞姬意图勾引主公,便被主公下令狠狠打了三十板子,至此连舞都跳不了,只能草草嫁了个商户了事。

  这样的主公,在夫人面前,真真算得上宽厚仁义了!

  白术见吕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眯了眯眸子道:“吕闻啊,主公是这天底下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但性子同样自负自我,便是他再不喜夫人,听到夫人主动说出请离的话,少不了是要恼怒的。”

  然而,出乎白术意料的是,主公是有一瞬间的气愤,但那气愤,竟被夫人三言两语便化解了。

  这让先前总是战战兢兢地劝导主公的他实在不服,不服得很哪!

  “老夫知晓你一直忧心夫人是否谢兴的人,然而,这恰恰是老夫最不忧心的。

  谢兴这个人,老夫再理解不过,他生性敏感多疑,谨小慎微,做事情喜欢直击要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人心最难掌握,与其派一个随时可能生出异心的人到主公身边,他宁愿直接派去一个刺客。

  夫人这回如此坦然地主动请离,更是印证了老夫的想法。

  比起忧心她是否谢兴的人,老夫更好奇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养成这般胆大果断的性子。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夫人真的是谢兴的人,跟可能治好主公厌恶女子的怪癖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

  要知道,自己追随的主公是否有后,牵动着万千军士的心。他们来追随主公,打的是生生世世追随的念头,所谓千秋霸业,也非一代人可以完成。

  若是主公一直无后,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什么影响,久了,恐会动摇军心啊!

  至于那莱阳城守沈禹辰,白术是一直没把他放在眼中,别说他根本没资格跟主公相提并论,便是夫人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夫人跟他之间是什么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吕闻越听,眼睛不禁越亮,连忙追问道:“可是,如果主公当真心悦夫人,他又怎么会答应夫人那般荒唐的请求?”

  一说到这个,白术就来气,忍不住轻哼一声道:“就老夫来看,主公还没对夫人产生那般心思,但夫人对主公来说,意义定然是不同的。”

  吕闻不由得忧心忡忡。

  “那怎么办才好?”

  主公一时糊涂答应了夫人的请求,若是夫人真的跑了,或是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白术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有一个不省心的主公,苦的是我们这些部下罢了。你也不用太忧心,只是,这段时间,要劳烦你替主公好好看牢夫人了。”

  吕闻一愣,顿时悟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肃穆起来。

  “是!”

  白军师的心思他懒得猜,也猜不透,他只需要知道,这段时间要是有谁胆敢觊觎夫人,他便把他的腿打断丢出去喂狗便是了!

  哼,胆敢对他们夫人起心思,便要做好承受他们五十万魏家军怒火的准备!

第二十八章 这臭男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41 2020.09.15 17:45

  自那天得了魏远的承诺,陈歌是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点自然是自由的日子就在眼前,不安的点则是,自那之后,魏远每每见到她都没什么好脸色。

  许是她心理作用,其实魏远先前便不怎么待见她,但如今她有求于魏远,也心知这男人心高气傲惯了,上回被她主动说出请离的事,心里估摸还是有几分不痛快的,便总觉得他随时会反悔。

  陈歌琢磨着要不要再找他谈一谈,然而魏远好歹是一军主帅,基本的信义是有的,这样再三找他确认,反而会惹他烦吧,万一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找机会纠缠他,便是天大的乌龙了!

  而且那男人天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在营中见到,她也只来得及匆匆跟他行个礼,还多半是没有回应那种,更别说找他说话了。

  陈歌试了几回都是这样的结果后,也只能先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要回冀州的时候了。

  魏远这回接管莱阳多少带了点匆忙,到最后几天的时候,连他身边的人都忙得不见人影,最后在郑宏忠的协助下,终于得以在八天内完成了所有的交接之事,开始启程回冀州。

  他们这么急的原因,一是这场战争本就突如其来。

  大军前不久才平复了平洲的战乱,这气还没喘上几口呢,就连夜奔波来到莱阳,半途还遇到了滚石滑落,死伤了不少兵士,虽然攻打莱阳的过程还算顺利,但也足以让大军疲惫不堪,士气衰微,急于休整一番了。

  这二嘛,则是——代表着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就快到了。

  虽然这些远离家乡投身军中的兵士是没机会回家跟家人共度佳节了,但现在既然有条件,魏远他们还是希望能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过上一个节日。

  而对于客居异乡的他们来说,在已经生活了好几年的冀州过节,总还是比在莱阳过节来得熟悉热闹的。

  于是,在来到莱阳的第八天,大军整军出发,浩浩荡荡地回冀州去了。

  陈歌作为魏远唯一的女眷,一大早便被安排在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

  这些天一直负责照料她的小兵张果儿跑上跑下的,一会儿问她马车里的垫子可舒适,一会儿问她可要带点点心路上吃,一会儿又忧心她路上苦闷,可要寻些解闷的玩意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陈歌是什么刁钻任性的大小姐。

  在张果儿又一次隔着车帘问她,马车里会不会冷,可需要为她添条毯子的时候,陈歌终是忍不住掀开帘子,好笑地看着那张憨厚的脸道:“你家里可是娶媳妇了?”

  张果儿一愣,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拼命摇头摆手。

  “夫……夫人,小的还没弱冠呢!”

  陈歌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忍不住呵呵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也是这样疼媳妇的呢!”

  女子笑靥如花,笑声清脆轻软,彷如江南地区那挂在窗边被温暖的风轻轻吹动的风铃,让张果儿一下子看痴了。

  连带着周围一圈兵士,都看痴了。

  陈歌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暗道不好,她就是不想被冠上一个扰乱军心的罪名,这些天才低调又低调,几乎除了自己的营帐和安置伤患的营帐,哪里都没去。

  这回真是失策。

  她想着,连忙就要放下帘子,却忽地,一道阴沉冷冽的视线带着不容被忽视的存在感,直直地投到了她身上。

  陈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顺着视线看过去,却见身披一身银色甲衣、气宇轩昂的男人正在一群将士的跟随下,大步朝她这边走来。

  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内里显然带着几分不悦。

  陈歌心里一咯噔,下意识要转开视线,忽地却想起自己未来的谋划来,连忙忍住了,转而朝他扬起一个笑容,白皙柔嫩的脸颊上泛起两个小小的梨涡,清雅甜美得仿佛飘扬在北方干冷秋风中的一朵小花。

  魏远的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却几乎瞬间便恢复了原样,一双眼眸更显冷沉,别开了看向她的视线,只是在经过马车时,冷冷地道了句:“笑得那么怪异,可是脸抽筋了?”

  陈歌:“……”

  顿时又是羞窘又是愤怒地放下帘子,坐回了马车里。

  这臭男人!

  在魏远身旁全程吃瓜的吕闻顿时一脸操心地看着自家主公。

  唉!主公这熊样,活该留不住夫人啊!

  边唉声叹气着,吕闻边狠狠地瞪了周围那群还恋恋不舍地偷瞧夫人马车的兵蛋子们一眼。

  看什么看,若是胆敢觊觎夫人,便是自己人他也不会手软!

  因为启程前的这个小插曲,陈歌一路上都乖乖地坐在马车里,连车帘都没有再掀过一回。

  只是听着外头的动静,她知道,魏远一直骑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边,因为她总是时不时听到有人上来找魏远说事的声音。

  陈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掀开帘子跟他说什么,在这种身前身后都跟着无数将士的情况下,也不适合说什么。

  只是她莫名地感觉到了一阵心安。

  自那天被沈禹辰出其不意地掳走后,她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里到底留了阴影。

  这几晚,每到晚上她一个人在营帐里的时候,心底就会滋生出几分不安,不算强烈,却如影随形,让她总是睡不好,有时候入睡了,还会被恶梦惊醒。

  这时候,听着外头带着某种节奏的、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以及偶而响起的那男人跟别人交谈时的低沉嗓音,她莫名地一阵心安,竟不知不觉地靠着软枕睡了过去。

  这在颠簸马车上的一觉,竟是比她前几晚都要踏实。

  最后,她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有湿冷刺人的寒气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如灵蛇般缠上她的身子,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过来。

  摸了摸自己的手,果然已经冷成了两截冰棍儿,她连忙拉起滑到了腰间的芙蓉绣花毛毯,嗅着空气里湿冷的水汽,想了想,这一路上头一回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她周围连绵一片的身穿灰色铠甲的兵士们,和在空中飘扬的写着龙飞凤舞的魏字的红底黄边军旗。

  天上,不断有细细密密的雨点子飘落,如烟似雾,映衬着已经显出了几分暮色的天空,让人无端地心生愁绪。

  “秋雨寒凉,把帘子放下吧。”

  一个熟悉的沉冷嗓音响起,陈歌微微一愣,视线上移,投到了身旁骑着高大骏马的俊朗男人身上。

  他的银色甲衣上已是布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英气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水汽,那双乌黑幽亮的眼眸没有看她,只是抬头看了一下远方,淡淡道:“冀州,到了。”

  莱阳离冀州不远,他们先前接近凌晨出发,路上遇滚石滑落,尤能在正午前到达。

  这回他们一大早出发,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着,终于在天大黑前,回到了冀州。

  冀州。

  陈歌心里忽地生出了几分感慨。

  明明那个地方她待了也不过十日,这会儿回到这里,她竟然生出了一种宛如回到家了的感觉。

  魏远把安顿军士的事务交给了手下的人,便携着她先回了燕侯府。

  下了马后,他把马鞭随意地抛给了一旁的仆役,刚往前走了两步,便顿了顿,转头眸色幽深地看着她。

  陈歌有些意外,这男人竟然会等她?

  在激动得快要哭了的钟娘和蓝衣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后,她正想走向那一直看着她的男人。

  却忽地,感觉到了一道视线,阴冷彷如滑溜溜的毒蛇,悄然侵袭上她的四肢百骸。

  陈歌眉角微微一跳,转头看向站在侯府大门处的一个美丽女子,此时她正透过朦朦胧胧的雨雾,狠狠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和阴冷看着她。

  陈歌的眼神微微一沉,在心里念出了她的名字——林婉儿。

  这个府中最希望她这回被掳走后便不再回来的人,也许便是她了!

第二十九章 各怀心思的夫妻俩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61 2020.09.16 19:44

  见陈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男人眉头紧皱,不耐烦地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嫌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被雨淋透?”

  陈歌:“……”

  好吧,她就知道这男人不是那等温柔体贴的性子!他突然等她,只是脑子一时秀逗了吧。

  只是她没有发觉的是,在魏远开口那瞬间,林婉儿脸上便掠过一抹震惊和不敢置信,随即看向她的眼神,更为阴冷嫉恨了。

  她何曾见过失踪归来后的表兄这般特意停下等一个女子,甚至……甚至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那个狐狸精,明明她不知廉耻地跟自己的情郎私奔,名节尽毁了,竟然还有能耐勾引表兄!

  陈歌暗暗地吸了口气,跟自己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就着钟娘撑的伞进了侯府。

  一进侯府,那男人便兀自大步往前走。

  陈歌暗暗地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心里头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若是在现代,这样嘴臭又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她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

  所幸她不是要跟他过一辈子,即便现在暂时无法离开,她也算已经挣脱了一半魏侯夫人这个身份的枷锁,至少以后在魏远和他那两个部下面前,便不用装得那么辛苦了。

  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始为以后的离开做些准备了。

  外头下着雨的空气带着一丝阴寒,陈歌身上的衣裳单薄,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钟娘见状,连忙心疼地摸了摸陈歌的手,触手冰凉,不禁微微一惊,什么都不说了,只一个劲地催促她回院子里头。

  不远处,魏远走了两步,没有听到脚步声跟上来,不禁眉头微皱,转头看了一眼。

  却见昏暗的灯光下,身形纤细娇小的女子在仆婢的搀扶下,拐进了一条小路,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投向他这边。

  不禁有些不敢置信地微微瞪大眼睛,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特意等她,她竟然视他如无物?

  他是疯了才会觉得有必要等上她一等!

  一旁随伺的凌放见状,默了默,道:“那是通往夫人现居院落的捷径,夫人一路上鞍马劳顿,许是迫不及待回房休息吧。”

  魏远眸色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与我何干?”

  说完,便转身,再次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凌放:“……”

  若不是主公一直盯着夫人消失的方向,他也不会说这么一嘴。

  所以,主公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凌放突然觉得,这回从莱阳回来后的主公,心思有点难猜了。

  眼见着魏远已经走到了前头老远的地方,凌放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临走前,一双带了一丝沉思的眸子,瞥了还站在侯府大门处的林婉儿一眼。

  ……

  云兮见所有人都离开了,大门处只剩下值夜班的侍卫,不禁低声道:“娘子,夜深寒重,我们回去吧。”

  林婉儿却恍若未闻,一直神情恍惚地看着魏远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云兮,你可有发现,表兄变了,他以往,从不会拿正眼瞧身旁的任何一个女子。”

  除了她。

  那也是因了他们年少时的情谊,以及她跟他逝去的母亲有七八分像的缘故。

  便是她,表兄也时常是爱搭不理。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她暗自得意了,她曾经坚信,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让表兄正眼相看。

  她不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的神情慢慢扭曲了起来,以至于那张美丽清灵的脸庞此时看来竟透出了一丝狰狞。

  “云兮,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了!”

  她满心以为表兄迟早会看到她,会发现只有她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女子。

  但曾经的志在必得,满怀期待,都抵不过北方这阴冷干燥的寒风。

  她为了他,生生在这个鬼地方蹉跎了三年!如今她便是回到浔阳,别说她现在的年龄与人说亲已是尴尬,她也不甘心只是随便嫁给一个注定碌碌无为的男人!

  “云兮,我阿姐明明相貌不如我,才华不如我,性情也不如我,为何她偏偏可以嫁给圣上母仪天下,我却只能随便嫁一个庸俗之辈?为何?!我不甘心啊!”

  明明,明明只要她嫁给表兄,她就不会输,有朝一日,凌驾于阿姐头上也不无可能。

  可是为何,为何那个女人回来了?为何她没有死?!

  云兮连忙往四周围看了一眼,低声提醒道:“娘子,现在还在外头。”

  有些话,关起门来怎么说都可以,但在外头,是断不可以泄露一句的。

  她见林婉儿已是彻底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双眸阴冷,脸色狰狞,显然听不进自己的话了,想了想,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娘子,这一回算她走运,但人,是不可能回回都走运的。”

  林婉儿微微一愣,脸色有所松动,云兮嘴角微扬,眸中带了丝鄙夷道:“何况,君侯是什么性子娘子还不清楚吗?君侯这些年来,说对女子厌恶至极都不为过,又怎么可能短短几日便变了性子。

  那女人确实有些手段,竟能让君侯愿意正眼瞧她,但奴婢觉得,也就如此了,君侯即便开始留意身边的女子了,也不可能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她是断不可能取代娘子在君侯心目中的地位的。”

  听到后头,林婉儿已是彻底冷静下来,眸色阴沉地看了眼方才那女人离开的方向,转身,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另一边,陈歌一回到屋里,便被钟娘压着洗了个热水澡,喝下了满满一碗红糖姜茶,这才感觉身子慢慢回暖了。

  虽说秋天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寒意,但还没到燃起碳火的程度。

  陈歌身上盖着一张暖融融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半靠在榻几上让蓝衣给她擦拭头发,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寒冷都蒸发到了空气里。

  不禁感叹,难怪古代的娘子夫人身边或多或少都要有几个侍婢,古代生活不方便,有人服侍还是要便利得多啊。

  想她前几天在军营里时,只有她一个人,张果儿顶多给她跑跑腿买点东西,一应的起居整理都要自己来,衣服也要自己洗,每天都要在这上头花上半天时间,别提做些什么享受放松的事情了。

  便是在原来的世界,她都好多年没有手洗衣服了,生生让她又体会了一回大学军训时的自立自强。

  一旁,钟娘正在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她倾述她失踪后的惶恐不安,忽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捧起陈歌的手道:“夫人,你这手怎么了!”

  陈歌发散的心神一下子归了位,看了看自己有些起皱的双手,纠结地皱了皱眉。

  就是洗衣服洗的呗。

  原主虽说只是个庶女,但从小到大也是被人服侍着长大的,一双手白嫩细滑,是真真正正的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这样的手也娇嫩,不过洗了几天衣服便起皱了。

  陈歌抽回被钟娘捧着的手,淡淡地道:“养几天便好了。”

  钟娘却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轻吸一口气,又气又心疼地道:“奴瞧着君侯方才对夫人的态度有所转变,还以为……以为……

  便是他再不喜夫人,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夫人吃苦啊!”

  陈歌嘴角微抽,有些无奈。

  不过是洗了几天衣服,没那么夸张吧,何况魏远一个大男人,估摸也想不到那么细的事情。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个低沉沉稳的男子声音。

  “夫人,小的凌放,有事求见夫人。”

第三十章 不仅是他的夫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38 2020.09.17 19:01

  陈歌微微一愣,想了想,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了出去。

  此时,外头的雨已是停了。

  凌放依然是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袍,面容清秀,就这样身姿笔挺地伫立在微凉的月色下,双手作揖,头深深地低着,声音低沉道:“夫人,小的是来请罪的,正是因为小的疏忽,才让夫人遭此劫难。”

  陈歌微微挑眉,道:“也不能把这一切都怪在凌管事头上,毕竟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胆大包天、并对燕侯府内的侍卫调动时间如此熟悉的贼人。”

  她语气淡然,说出口的话却让凌放眉头微蹙。

  夫人说这话,可是有别的意思?

  诚然,这回确实是他有所疏忽,但燕侯府内的侍卫都训练有素,即便会在调动时生出几处防守的破绽,但那破绽持续的时间也不过几息!

  但这回那莱阳城守沈禹辰竟如此完美地利用了这几息的破绽,把夫人劫走,凌放在知道事情发生那瞬间,脑中便闪过了一个念头——

  燕侯府里,有内鬼!

  他微微抬头,眸色有些沉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忽地道:“夫人这回能平安归来,小的十分欣喜,主公为了解救夫人,折损了不少宝贵的兵士,只盼夫人能记着主公这份好,便是跟主公之间没有多少夫妻情分,也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给主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才好。”

  陈歌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原来他来跟她赔罪是假,借机敲打她是真啊。

  也是,在他们这些知道她和沈禹辰内情的人看来,她十有八九是自愿跟着沈禹辰走的罢。

  她跟沈禹辰间曾有过婚约这件事很明显被魏远压了下来,她在军营里没听到有人说。

  但从有些人偶尔看她的眼神来看,他们或多或少有所听闻,只是军中军规严明,对那些中下阶层的兵士来说,便是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自家主公的闲话。

  而且他们对她的态度其实取决于魏远,在他们看来,她心里装着谁不重要,魏远认不认她这个夫人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样的乱世,女人的地位本就低下,很多时候女人就跟财富一样,成了某些权贵的附属品。

  即便她心里真的装着沈禹辰,大抵也没人会在意,也许还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而魏远这回带兵将她救回,不管他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在他那些兵看来,便是魏远对她身份的认可罢。

  唯一让陈歌觉得安慰的是,这些天她在军营中跟他们朝夕相处了几天,到后头,她能感觉到,那些军士待她的态度是发自真心的,而不仅仅因为她是他们主公的夫人。

  即便她知道在那些军士心中,他们待她如何的前提依然是魏远,陈歌也满足了,至少在他们眼中,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只是一个符号,一样物品。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同,他没有跟她相处过,对她的印象,只怕停留在了刚被掳走那会儿。

  也许还会觉得,她这回被魏远带回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吧。

  陈歌眯了眯眸,淡淡道:“你的意思是,不管我在这府里的地位多么尴尬,旁人待我的态度如何不好,我都不能有任何怨言,只需要规规矩矩地扮演好魏侯夫人这个身份便可。

  而君侯为了救我大动干戈,甚至折损了宝贵的兵士,我便需要感激涕零,为他肝胆涂地,是吗?”

  凌放的身形似乎微微一僵,出口的话依然冷沉。

  “小的不敢,然而,小的命是主公捡回来的,若是有任何人敢对主公不利,不管对方是谁,便是拼上小的性命,小的也会阻止。”

  其实陈歌也不想跟他对着干,只是他的话实在让她不舒坦。

  他一切从魏远的角度出发,很正常,但他持着这种不把别人当人看的态度,也别怪她态度好不起来。

  陈歌抿了抿唇,道:“那我最后说一遍,我跟沈禹辰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回他突然出现我也不知情,我没那么闲,天天想着如何对你家主公不利。”

  凌放沉默了一会儿,又拱手弯了弯腰道:“如此,小的便放心了。”

  说完,道了声告退,便离开了陈歌的院子。

  陈歌看着他离开,暗哼一声,回到了房间里。

  这也是她如此决绝地要离开燕侯府的原因,她独立自主惯了,受不了总是被人看做某个男人的附属品。

  另一边,凌放走到外头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那散发着暖融融灯光的屋子一眼,一双年少沉稳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暗沉。

  自从十年前,主公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后,他便发誓会一辈子追随主公,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这个男人。

  主公的利益便是他的利益,主公的意愿便是他的意愿。

  但凡有要对主公不利的人,他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而但凡是主公的意愿,他便是背叛全天下,也会为他达成。

  ……

  钟娘和蓝衣方才一直跟在她左右,全程听了她跟凌放的对话,此时,钟娘便忍不住担忧道:“夫人,凌管事这可是……可是怀疑这一回是夫人跟沈三郎串通私逃的?这……这怎么可以!这是在污蔑夫人的名声啊!”

  只是,这一段为夫人打抱不平的话,她说得显然没有先前抱怨君侯时那般理直气壮,也是因为她着实不清楚,夫人是不是真的自愿跟沈三郎走的啊!

  在夫人被拐走那段时间,她甚至想过,若这是夫人自己的选择,便这样吧,她只盼夫人能安好,便是她永远见不到夫人了,心里也是欢喜的。

  何况,经过这一遭,夫人便是回来也落不得什么好,君侯本就不喜夫人,这下子只怕对夫人更加疏远淡漠了。

  所以,方才她看到夫人起了褶子的手,才会那般心疼难耐。

  陈歌看了钟娘一眼,见她脸上的神情万分纠结,心疼之余还有着几分不确定,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想法,不禁暗叹一口气,道:“钟娘,这一回确实是沈三郎强掳的我,我没有一点要跟他离开的心。”

  钟娘微微一愣,抬眸看着自家夫人,忽地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夫人,您不必介意奴,奴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奴……奴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要夫人幸福安康便好。”

  陈歌有些无语,这是明摆着不相信她啊。

  只是她有这份心,她还是开心的,至少钟娘是一心为她。

  想了想,陈歌道:“钟娘,我已经对沈三郎没有感情了,我也并不想依靠君侯,这日子总归是自己过的,会过成怎样,只能看自己的造化。

  我已是跟君侯说了,待时机成熟,便会离开燕侯府,到那时,我不是君侯夫人,也不是陈家的娘子,我只是我,一个生而自由的人。

  不靠任何人,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第三十一章 招男人入赘这种事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86 2020.09.18 19:17

  她这话一出,便见面前的钟娘和蓝衣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嘴巴张得能进苍蝇。

  她们这反应,陈歌不意外,毕竟连魏远他们都觉得她请求离开燕侯府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

  她也不急,侧身坐到了榻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悠悠地喝了一口。

  “夫……夫人,你说什么?”钟娘忽地眼眸大睁道:“君侯他……同意了?!”

  她们反应过来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

  陈歌暗暗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君侯确实同意了,你们不必太担心,我跟君侯之间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关系紧张。

  事实上,他并没有把我当做他正儿八经的夫人,反而更有利于我跟他进行交易。

  我用一张药膏的方子,跟他换取了自由。

  我其实一开始便有了离开燕侯府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想好怎么做,以我如今这被人盯得死死的身份,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我干脆跟君侯合作,互得所需,我娘那边,他也会帮我遣人去报平安。

  如今这乱世,我一个单身女子,要到哪里落脚也是件难事。君侯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在这冀州城里的百姓生活得如何,我们也清楚,如今我得了君侯的承诺,便是以后离开燕侯府,也能在他所辖领域内寻一个落脚地,这必定比在旁的地方来得安稳。”

  这也是她决定跟魏远进行交易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世界她总归还不熟悉,但魏远,她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对他还是有几分熟悉的,能待在他管辖的地方,便是她以后只是他管理下的一个普通民众,她也安心。

  钟娘傻傻地看着她,显然还没法消化这件事。

  蓝衣到底是个小丫头,脑子比她灵活,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抽了抽鼻子扁着嘴道:“夫人……为什么偏偏是夫人要受这种委屈呢?”

  陈歌一愣,忍不住好笑道:“这哪里是委屈?靠自己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好吗?

  以后的生活我都想好啦,我先前放了些药在普济堂卖,卖得还不错,接下来我打算多做一些药放过去卖,至少得赚出一笔足以安顿以后生活的银子。

  等离开燕侯府后,我就找一个清净安定、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落脚,到时候我可以开一个医馆,靠给人治病谋生。

  若你们愿意跟着我,钟娘闲暇时可以帮我看看店,管管店里的一些杂事,蓝衣脑子灵活,可以跟我学学医术,学成之后,我便能多个帮手。

  若是咱们的医馆能做大,还能请几个伙计,多培养几个学徒,这样,咱们的医馆便能越做越大,这日子啊,过得也指定不差!”

  钟娘和蓝衣哪里想到自家夫人竟然已经想了那么多,不禁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着她的话落下,蓝衣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激动道:“真的吗?夫人,以后奴婢可以跟着您学医术吗?”

  到底年轻,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快,蓝衣光是想想那个生活,便忍不住心生向往,心情激动。

  这比待在这燕侯府受气来得好一千倍一万倍啊!

  她一激动,忍不住便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话本子,一脸憧憬地道:“说不定夫人以后还能招一个可靠老实的男子入赘呢!这样以后生下来的小娘子小郎君便一样能姓陈了,郎主和郎君天上有知,定然也会欣慰的!

  等我们生活安定下来,说不定还能接上夫人一起过来呢!”

  陈歌不禁嘴角微抽。

  她知道这小丫头的想法向来活泛跳脱,但这活泛的程度还是超过她想象了。

  她还只想到赚钱养家的层面呢,她竟然都已经开始畅想招男人入赘了!

  原本一脸懵的钟娘听到这里,顿时眼睛一亮,一改颓废消极的态度,不住点头激动道:“这想来好,这想来好啊!

  郎主和郎君去得早,只剩下夫人一人,奴原本想着,这一脉只怕就要断了。但如果有男子愿意入赘我陈家,郎主这一脉就能继续下去了,郎主和郎君天上有知,也能跟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便抹起泪来,只觉得夫人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也没那么不好接受了。

  甚至竟然还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她看向夫人,有些焦急道:“夫人方才竟然说什么若是奴愿意跟着您这样的傻话,奴自然是愿意跟着夫人的,奴的夫君儿子去得早,也只得夫人这一处安身之地了。

  但君侯说的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

  陈歌:“……”

  好吧,既然她们觉得招男人入赘这个想法更能让她们有激情,她便不说什么风凉话了。

  不过,虽然她不介意单身一辈子,但在古代,单身女子总是不方便,以后或许还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这事儿。

  “我也不知晓,但既然君侯给了我承诺,我们便先等着罢。

  而且,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陈歌说着,眼神悄然沉冷了下来。

  她知道凌放定然也察觉到了,沈禹辰能这么顺利地进入燕侯府,必定是有内鬼跟他对接。

  而这个内鬼,若她没有猜错,便是那林娘子——林婉儿!

  她在她被掳当晚突然绕路来看她,不是偶然,是故意的!因为她心知她当晚便会被沈禹辰带走!

  她还要在燕侯府待一段时间,若林婉儿还心心念念要害她,她只怕防不胜防。

  一味防守只能等死,她只能……主动出击了!

  可是,她现在无凭无据,便是跑到魏远面前说沈禹辰是跟林婉儿串通的,魏远只怕会认为她是故意诬陷林婉儿吧。

  她眸中暗光流转,忽地转向钟娘道:“明天,帮我请郭文涛过来一趟。”

  郭文涛,便是先前被吴承谦误诊为尸疰之疾那个侍卫,自从她帮他解开这个误会后,他显然对她心存感激,在送嫁的队伍要回浔阳时,他主动提出要留下来。

  本来这支送嫁的侍卫算是她的陪嫁之一,只是那些人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原主,认为她也会像先前的君侯夫人那般活不了几天。

  于是在送嫁前,那一队侍卫硬是央求陈家现任家主陈仕贤改了口,承诺他们把她送到冀州后,只要不愿意留下的,都可以回来。

  最后,陈家派出来的这三十多名侍卫,只有郭文涛愿意留下。

  先前陈歌也想过这郭文涛能不能用,虽然他如今对她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但她到底跟他相处不多,不确定这个人可不可信。

  她本来还想观察一段时间,但如今这情形,容不得她慢慢观察了。

  钟娘微微一愣,忽地一脸震惊,又带着隐隐的不安忧虑道:“夫人,莫不是……您现在就要开始物色入赘的男子了?”

  那郭二郎瞧着确实老实忠厚,也一心向着夫人,但夫人离开燕侯府这事还八字没有一撇呢!

  陈歌:“……”

  所以,她们脑子里现在只剩下招男人入赘这种事了是吧?!

第三十二章 试探与承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07 2020.09.19 21:35

  第二天,钟娘一早便把郭文涛请了来。

  郭文涛看着便是个练家子,长得高大健硕,虽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分外有神,看着便知道不是个没脑子的。

  他一进院子,便双手抱拳朝陈歌深深行了个礼,声音有力道:“夫人!”

  随即,微微抬眸,嘴角微抿。

  “属下听闻夫人……出事的消息后,一直担忧不已,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夫人,所幸夫人平安归来了。”

  陈歌细细地查看了他脸上的神情一番,见他眼神中的担忧自责不似有假,才道:“郭二郎,我知晓你是自愿留在冀州的,你可知为何你留下来后,我一直没有召见你。”

  郭文涛一怔,微微垂眸道:“夫人孤身远嫁,在冀州没有可信赖的人,谨慎一些是必然。”

  听到他的回答,陈歌不怎么意外。

  他显然知道她并不信任他,也知道她在观察他。

  对于这种聪明人,拐弯抹角倒是多余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你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我不敢全然信任你。

  而且我也实在想不通,如你一般有才智又有武力的人,怎么会甘心留在我一个后宅妇人身边。”

  乱世出英雄。

  这样的世道对百姓来说是灾难,然而对于有血性有野心的儿郎来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只要能跟到一位明君,跟他逐鹿天下,未来未尝不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所以,陈仕贤派来的其他侍卫不愿意留下来,陈歌很理解,即便她的夫君是燕侯魏远,若是她并不得魏远的宠爱,他们的位置也很尴尬,转而投靠魏远,魏远也不一定重用他们。

  倒不如回去浔阳,还能有更多机会。

  她却是不怎么相信,这个郭文涛便是个无欲无求,甘于追随一个后宅妇人的。

  郭文涛犹豫了一会儿,低头沉声道:“属下惶恐,不敢欺瞒夫人。属下留下来,确实只是想报夫人当初的救命之恩。

  将来要如何,属下其实还没有仔细想过。”

  这话说得很直白,很走心了。

  他确实没有一辈子留下来的想法,如今留下来,只是为了报恩,只是未来要如何,他也还没想过。

  陈歌微微挑眉,没想到他这么轻易便说了实话。

  这男人不仅有头脑,还有着精准快速的判断力,他很清楚,这时候与其说些漂亮话囫囵过去,不如掏出自己的一颗心,这样反而能更快达成自己的目的。

  瞧着面前气度如云的男子,陈歌微微蹙起眉。

  这怎么瞧,都不应该只是个普通的侍卫啊!

  只是,冲他方才那般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心思,陈歌也相信他如今是真心追随她的。

  她现在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便是他其实是个人品不好的,也只能认了。

  陈歌默了默,才开口淡声道:“如此,我便相信你,放心,我也不会拘着你一辈子,好男儿志在四方,若你哪天想离开了,便与我说,我随时可以放你走。”

  郭文涛不由得有些怔愣。

  虽然早知道这个夫人不简单,但她的心胸和气度,还是让他诧异。

  多少上位者的心胸和气度,还不如这个后宅女子。

  他眼波微转,声音中便多了几分真情实感,道:“属下先谢过夫人!”

  “无谓的话便不说了。”

  结束了这场试探,陈歌简单粗暴地直入主题,道:“我唤你来,是想你帮我做一件事,到南阳城一个叫随远村的地方,寻一个名唤宗横的医者。

  他曾给第一任君侯夫人看诊,你替我问一下他当时第一任君侯夫人的具体症状,以及……”

  陈歌顿了顿,淡声道:“当时的君侯夫人可有什么异样。”

  郭文涛不禁抬眸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只见她姿态端庄地跽坐在院子大愧树下的那张榻几上,嘴角明明微弯,那双眼眸中却不带任何笑意。

  这般沉静淡然的气度,仿佛她说的不是三年前的一桩人命官司,而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问候。

  这女子,明明长了一张惹人怜爱的柔美脸庞,做出来的事情,却常常跟她的相貌完全相反。

  不禁又重新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应了句。

  “是,属下定不负夫人所托,尽快完成任务!”

  ……

  见郭文涛消失在门外后,陈歌暗暗松了口气,放松了自己挺得笔直的腰杆,斜斜地靠在了榻上。

  解决了一桩大事,她只觉得心里头的大石稍微往下落了那么一点。

  钟娘见她又这般闲散地靠在榻上,不禁皱眉道:“夫人,你这模样若让人看了去,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闲话。”

  陈歌看了她一眼,嘴微微一嘟,依旧我行我素。

  这个时代还没有高脚椅,寻常人都是坐在这种榻上,用两膝着地,臀部坐在小腿及脚跟上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一点也不习惯这种坐法,往往坐不了多久便腿麻,方才她撑着跟郭文涛说了那么久的话,已是极限了。

  钟娘也已经习惯了自家夫人拿她的话当耳旁风,不由长长叹了口气,突然自言自语般地道:“夫人如今这般闲散的性子,日后若是找男子入赘,也最好找个能包容会疼人的。

  奴瞧着,方才的郭二郎便很不错,气度修养都属上乘,还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陈歌:“……”

  入赘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她嘴角微抽,毅然打断了钟娘的畅想,站起来道:“与其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不如想想如何赚钱。

  走罢,咱们到普济堂一趟。”

  她被掳走前,刚新做了一批药放在普济堂出售,也不知道卖成什么样子了。

  钟娘猝然被陈歌打断,很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自家夫人已经是一副急着往外走的样子了,也只得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主仆三人来到普济堂的时候,吴燕正在坐堂,见到陈歌,她顿时又惊又喜,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差哭出来了。

  “夫人,你能平安归来真的太好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担心!”

  陈歌见到她这样子,不禁嘴角微扬。

  能有一个人这么真心的关心自己,还是开心的。

  她先是问了一下她放在普济堂的药,听吴燕说已经卖完了,不禁思索着找时间再做一批放过去。

  她主要卖的是最普通常用的跌打损伤类药膏,那种药膏不难做,只是因为她用的都是普济堂的药材和制药工具,成本高昂,还每次都只能做出一小批卖,没办法大规模生产。

  这样一小批一小批地卖也可以,但来钱速度到底有点慢。

  就在她沉思之时,一旁的吴燕突然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夫人,不知道你明晚可有空到我家吃个便饭,我娘听说你出了事,一直很担心,我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在意的。

  而且,后天便是八月十五了,我娘明晚打算做些月团,你来的话,还能带些新鲜月团回去过节呢,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娘做的月团啊,是整个冀州最好吃的!”

  

第三十三章 中秋贺词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3619 2020.09.20 18:01

  这个时代还没有月饼,但北方地区流行一种叫月团的点心,因为它的形状圆溜溜的酷似一轮满月,常常被用作中秋时节的饭后甜点。

  陈歌看着吴燕满怀期待的眼神,有些怔愣。

  原来后天便是八月十五了,吴燕不说,她都要忘了。

  想到以往中秋节,她都是跟家里人过的,陈歌就不禁有些黯然,嘴角微弯道:“好啊,只要你不嫌弃我到你家蹭吃蹭喝还蹭拿的话。”

  第二天晚上,陈歌便老实不客气地跟了吴燕到吴家吃饭。

  吴燕的娘是个典型的北方女子,爽朗泼辣,豪气万丈,就是总是过于热情,陈歌临走前,不管如何推脱,还是被她塞了好几大盒圆滚滚的月团。

  蓝衣一边抱着沉甸甸的食盒往燕侯府走,一边愁眉苦脸地道:“这月团好吃是好吃,但不好摆太久的,我们三个又吃不完,怎么办才好呢?”

  陈歌看着这几个硕大的食盒也有些愁苦,想了想,道:“吃不完,便把它分给燕侯府中的其他人吧。”

  她知晓白术是住在燕侯府的,吕闻虽然不住在燕侯府,但似乎每天都会过来跟魏远报告事务,他们在莱阳时对她照顾颇多,她早就想找机会对他们表达一下谢意了。

  还有张果儿以及先前在军中一起共事的那几个医者,也可以趁这个机会给他们送点月团去。

  陈歌想着想着,忽然心头微动。

  也许还能给魏远送点过去。

  自从回到燕侯府后,她便没怎么跟魏远见过面了,一是他们在燕侯府的交集不像在莱阳时那么多,二是她也没有主动去找他的想法。

  虽说她依然担心魏远会反悔不帮她,但她也不是立刻便要离开,比起可能会让他误会她在故意纠缠他,倒不如先低调行事,待时机到了,再敲打魏远。

  不管魏远帮不帮她,她都是要离开的,只是有魏远协助做这个靠山自然更好,她自然要努力争取。

  在那之前,如何时不时地在他面前找一下存在感,在不让他误会或惹他烦的前提下,让他不要忘了他们之间的交易,是个技术活。

  陈歌立刻便决定了这月团要送。

  能有个正当理由跟魏远套近乎,这月团送得也忒值了!

  当天晚上回去,陈歌便亲自给要送的每个人都写了一段节日庆贺语,其他人她都是一气呵成,轮到魏远,却是有点被难住了。

  中秋节历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是以宋朝时苏东坡没法回家跟家人过节,才会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感慨。

  然而,魏远的身世她是知道的,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双亲,从此消失在了世人眼前,直到十六岁时才在抗击胡人的军队中崭露头角,重现人世。

  他失踪的八年,还不知道怎么过的,但想想便知道不会是多好的经历。

  对于这么一个男人,类似什么团圆美满、家庭幸福的祝贺词便不适合了。

  陈歌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恍神,这样一想,魏远跟她的情形倒是无比相似,他是自小便没了家,而她是有家,却不能回。

  她嘴角微抿,压下心头涌起的苦涩,简单地写下了两句话:

  云带阴霾去,月携圆满来。

  望君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随即把贺词和月团一一分好,才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便让钟娘和蓝衣分头去送月团,谁知道只成功送到了白术、张果儿和军中那些医者手里,魏远和吕闻却是到处都找不到人影。

  最后,钟娘拿着剩下的两盒月团回到了院子里,无奈道:“夫人,奴打听过了,原本今天营中的军士都沐休一天,但今早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吕副将一早便来了侯府,和君侯去了军营跟一众将领商讨事情,要傍晚才回来。

  白先生原本也要去的,但他似乎长途跋涉回来身体疲累,才留在了府中休息。”

  陈歌微微一愣,不禁暗自唏嘘这主帅便是劳碌命,好好的节日都没法安心过,道:“那随时留意着,等君侯一回来便送过去吧。”

  她只盼着魏远能早点回来,毕竟今晚吴燕约了她一起逛中秋夜市,她还挺期待的呢。

  ……

  此时,军营的主帅营帐里。

  魏远坐在主位,营帐正中间,一个风尘仆仆的兵士正在汇报从丰州那边打探来的消息。

  坐在魏远左下首的一个中年男子听完后,忍不住讶异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司徒群义那老匹夫的军中果真爆发了天花疫情?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

  他是魏远麾下四将领之首的征北将军韩栋,长得温文儒雅,却目光如炬,对于熟悉他的敌人来说,他是仅次于魏远这尊战场煞神的存在。

  坐于魏远右下首的吕闻却摇摇头道:“这事也太巧合了点,我们前头刚查出司徒群义一直在丰州的莱风谷里秘密练兵,那蠢蠢欲动的劲头,仿似下一瞬便要有什么大动作,后脚便传来了他军中爆发天花疫情的消息?只怕这其中有诈啊!

  何况前儿个,他才利用夫人布下了那般阴险的一个局,让我们损失惨重!”

  韩栋显然不认同他的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嗤笑一声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想太多。

  这本便是疫情容易爆发的时节,何况那老匹夫费尽心思把主公引到莱阳,又怎么可能只是制造出一场滚石意外,让我方不痛不痒地死伤几个兵士?

  他有布这个局的脑子,便不会想不到那沈禹辰根本不是主公对手,也不会想不到这瓮中捉鳖的机会一旦错过,便难再有。

  他最后却什么也没做,眼睁睁看着主公攻下了被称为乱世孤城的莱阳,呵,小子,你当司徒群义那老匹夫是真的那般心善?”

  吕闻一怔,醍醐灌顶般地道:“韩将军的意思是,司徒群义没有趁这次机会派兵援助沈禹辰围攻主公,是因为那时候,他军中便有了天花疫情的苗头?!”

  “哈哈哈,你小子也没有笨到无药可救!”韩栋拿起面前案几上的烈酒一饮而尽,龇了龇牙道:“莱阳城外的地势我们都清楚,只要稍加布置,便是个天然的只进不出的死胡同,便是你们事先有所准备,也不好破那样的局啊。

  然而那老匹夫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老天爷的心思,很显然,这回老天爷站在我们这边!”

  吕闻不禁有些汗颜地朝他拱了拱手道:“韩将军果然才思敏捷,闻自愧不如。”

  这样一想,他们当初在莱阳真真算老天护佑了,虽说他觉得这一切主公和白军师定然早有预料,但若是司徒群义真的派兵围剿他们,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去。

  好像自从陈娘子成了他们夫人后,他们做事总是顺风顺水,夫人可真真是他们的福星!

  魏远一直眸色沉沉地听着他们讨论,这时候薄唇微抿,黑眸中流转过一丝阴戾。

  竟敢设下那般阴险的局谋害他手下的人,他该庆幸上天先于他降下了惩罚,否则他定千倍万倍地奉还!

  便是如今不好那么明目张胆地铲平他的丰州,设几个局让他过不了安生日子,也是轻而易举的。

  就在这时,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的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微微一眯细长风流的眸子,道:“可是,那老匹夫这般小动作不断又是为了什么?

  他该知道,如今虽天下四分,明面上还是以楚皇室为尊,他若是当真明目张胆地围剿主公,只怕立刻便会惊动其他几方势力,到时候由谢兴带头围剿他,也不无可能。”

  如今之所以没有一方势力愿意打破平衡,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家的实力其实都差不多,真的打起来,各方都讨不了好。

  然而如今司徒群义剑指他们主公,若是他真的成功了,那还得了,天下的势力范围只怕要重新划分,其他几方势力又怎么能坐得住。

  韩栋摇了摇头,道:“这一点我便不清楚了,我听探子回报,那老匹夫这几年行事越发乖张,颇有点疯疯癫癫的势头,也不知道丰州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事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清楚,倒不如别自寻烦恼了,如今自有老天治他。

  难得好好的佳节,我也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老匹夫身上,主公,你如何看?”

  魏远透过窗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点了点头道:“时候确实不早了,既然事情已经说完,便回去罢。”

  方才那年轻男人率先站了起来,整了整袍子,朝魏远抱拳笑道:“那属下便先谢过主公的体贴了,属下今儿个可是约了翡翠楼的飞雨娘子,还担心今晚会失约美人,惹美人生气呢!”

  坐在他对面的关燕回顿时眼睛一亮。

  “那飞雨娘子可心高气傲得很,向来只卖艺,不陪客,你竟然有能耐把她约到,长风,还真不能小看你小子啊!”

  萧长风挑了挑眉,朝关燕回抛去了一个风流眼神,道:“卖艺也可卖上一整晚不是?飞雨娘子琴艺高超,听上一曲便绕梁三日,有飞雨娘子的琴声相伴,这个节才过得有味道。

  关二,如何,同为孤家寡人,你可要跟我一起找美人过节去?”

  关燕回自然求之不得,匆匆跟魏远行了个礼,便屁颠屁颠地跟着萧长风走了。

  韩栋看着这两人逐渐走远的身影,忽地看向魏远,哈哈一笑道:“长风那小子平日里虽没个正经,刚刚那句话却说得真真不错,如此佳节,与其孤家寡人,不如寻个美人相伴!主公可有这方面的心思?

  若是没有好人选,属下的夫人倒有一个表侄女,人品姿色皆是上乘,一直敬仰主公的神勇,主公若有意,趁今晚的中秋夜市,属下可以找机会让她跟主公见上一面。”

  这种拉红线的事,他原本是拉下老脸都不愿意做的,无奈家里那口子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她那表侄女是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因为真心敬仰君侯,到现在也不愿意嫁人,他不知不觉便动了心。

  他本便是是老主公的副将,老主公战死后,他心灰意冷,携家人归隐山田,直到主公横空出世,他心里大喜,毫不犹豫便投奔了主公。

  虽说他万万不敢以主公的长辈自居,却是真心心疼主公,主公年少丧父丧母,又有着那般坎坷的过去,如今好不容易娶了个夫人,又是个不喜的。

  若他这般拉下老脸,能给主公找到一个可伴他左右的贴心人儿,他这张老脸拉得也值了!

  

第三十四章 真是让人操心!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3010 2020.09.21 19:06

  吕闻一听,顿时一边佯装不在意,一边把耳朵竖得高高的。

  魏远眉头一蹙,心中下意识地生出一阵反感和燥意,出口的话不禁带上了一丝不耐。

  “韩将军的表侄女,子望消受不起,也不想白白害了韩将军表侄女的一生,让韩将军跟子望之间生出些什么嫌隙来。”

  虽语气不善,魏远出口的话还是带了丝隐忍,若对方不是堪比他长辈的人,他直接便会把他喝令出去了。

  韩栋一惊,连忙拱手深深弯腰道:“主公言重,不过一件小事,怎会让属下跟主公之间心生嫌隙!是属下唐突了,主公莫怪。”

  魏远嘴角微微一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抬脚大步走了出去。

  吕闻心里有些失望,也有些感慨。

  看来主公厌恶女人这个毛病还是一如往常啊。

  果然,在主公心中,只有夫人是不同的。

  一旁的韩栋看着魏远走远的身影,忍不住叹气道:“主公少年英才,唯独在生活方面,太过孤单了些。

  老主公和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主公可不是如今这般孤僻的性子,那时候主公还是个小小的少年郎,常常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那清脆童稚的笑声我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谁料,天妒英才啊!”

  他是真心希望主公身边能有人相伴,不再像如今这般,虽然站在了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却始终是孤苦伶仃的,连这成功的喜悦,也不知道与谁分享。

  他说着,不禁恼怒道:“偏偏谢兴那老匹夫腌臜事做了一箩筐,好事没见他做一件!

  竟然赐了个与情郎私奔的女人给主公!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怎配得上主公!若我是主公,早便膈应得夜不能寐了,便是暂时不能把她休弃,也要把她狠狠打上一顿,让她知道厉害!”

  吕闻一愣,立刻知道他怕是误会了,连忙道:“韩将军……”

  然而,话音未落,便见韩栋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带着还没散去的恼怒大步走了出去,显然没听进他的话。

  不禁默了默,有些担忧地皱起眉。

  韩将军虽然对主公忠心耿耿,但性情耿直暴躁,眼里容不得沙子。

  上回军营里有个刚入伍的小兵不适应军旅生活的艰辛乏味,天天哭哭啼啼,把他惹烦了,直接赤着胳膊把那小兵拎上练武台,把他一条胳膊都打断了,自此那小兵再也不敢在人前抱怨叫苦,见到韩将军就像老鼠见了猫,掉头就跑。

  对一个只是性子懦弱了点的小兵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在他眼中水性杨花的夫人了。

  可是,夫人到底跟那些小兵不同,便是韩将军再不喜夫人,也不会直接去找夫人的茬……吧?

  还是得找机会跟韩将军说说清楚!

  吕闻叹了口气,一边担忧着夫人,一边又担忧着主公。

  也不知道主公今晚要跟谁一起过节,他平日里又不喜他们这些下属以除了正事外的事情找他。

  以主公那一副还没开窍的样子,他是不指望他会去找夫人了,然而他自己一个人,确实是孤单了些。

  唉,跟着这样一个主公,真是操心啊!

  ……

  魏远回到燕侯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刚踏进房里,脚步便顿了顿。

  他平时不喜下人服侍,因此房间里常常空无一人,有时候晚回来,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

  平素里觉得没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日子,看着这样空荡荡的房间,他心中陡然生出一丝空虚孤寂来。

  他慢慢走了进去,走到了窗边的榻几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安逸地过过一个中秋了。

  在外漂泊无依那段日子不算,便是前几年,他也在忙着巩固自己的势力,忙着跟谢兴和周围的其他势力统领周旋,直到今年年初,天下四分的局势逐渐明朗,他的日子才算清闲了些。

  再往前的中秋,他却是很少主动想起,一是没时间没心思,二是,他确实不太敢主动去回想,那段记忆太美好,美好得常常让他怀疑那是不是只是年少时的一场梦。

  魏远慢慢地闭上眼睛,脑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她带着一众仆婢穿梭在记忆中的家里,为晚上要举行的祭月仪式忙得脚不沾地,回廊上挂着一个又一个喜庆的红灯笼,偶尔会迎着秋风轻轻摇摆。

  偶一回眸见到在一旁的他,便会嘴角微扬,温柔地笑道:“远儿先去旁边耍,娘还忙着,晚上给你做月团儿吃。”

  纤细的身影旁边,不知不觉便站上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笑着看了女子一眼,体贴地拿过她手上的灯笼,帮她挂在她够不到的屋檐下,两人相依相偎,小声地说着话。

  一切都那么和谐美好。

  如今却是……

  物是人非。

  魏远深深吸了口气,猛地睁开眼,沉声道:“来人,拿酒来!”

  林婉儿刚走进这个房间,便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酒味。

  她微微一愣,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表兄?”

  房间里静悄悄,黑漆漆的,若不是还能听到男人的轻微鼾声,她都要怀疑里面没人了。

  她的心跳顿时变得狂急,因为感知到了什么有些紧张,有些狂喜,眼睛适应黑暗后,她便看到了趴在窗边案几上的那个高大身影,连忙接过云兮递过来的油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表兄,婉儿今天做了些点心,特意带给你尝尝。”

  她把油灯放在了几上,看着连睡梦中都眉头紧皱的英气男人,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见他没有回应她的话,顿了顿,不由得伸出手,慢慢伸向了男人的脸。

  她的手刚刚触及那张她心心念念了三年的脸,男人便忽地抬起手,一把将她的手抓住!

  林婉儿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随即,面前的男人慢慢睁开一双星眸,漆黑如墨的瞳仁中,千年难得一见地带上了几许迷茫和恍惚,就这样紧紧地盯着她,突然喃喃地道:“娘……”

  林婉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声音微颤,却带了丝期待软声道:“表兄……”

  这样的一双眼睛,便是还不清醒的时候,也隐隐带着威势。

  这才是她一直追寻的男人啊!

  这一声,却仿佛落雷般,一下子惊醒了魏远,他眼眸猛地一睁,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立刻收回手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咬牙道:“你怎会在这里?!”

  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势让林婉儿微微一颤,连忙轻声道:“表兄,我是来……”

  “给我滚出去!”

  林婉儿还想说什么,然而目光一触及男人那张半隐在黑暗中的森冷脸庞,一种急促的危机感便迅速在她全身扩散,顿时什么也不敢说了,匆匆道了声“那婉儿先回去了”,便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连带过来的点心都忘了放下。

  魏远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后,身子微微一晃,按着晕乎乎的头单手撑着案几,牙关紧咬,心中涌起一股仿佛被人窥视了心底最私密一角的沉怒,让他生出了一种把眼前见到的一切都毁灭的冲动。

  他晃了晃脑袋,走到了院子里,脑子里仿佛都是浆糊,他拼命想维持思维的清明,却总有几分力不从心。

  到底喝多了。

  这般放纵,这几年也是少有。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院子的门口处,想去后花园的湖边醒醒神,却在出门时,触不及防地和一个纤细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顿时,一阵清新幽远的药香味扑鼻而来,女子的身子玲珑绵软得不可思议。

  他心头一阵恍惚,然而,心底的沉冷抑怒却快过所有感官席卷而来,让他下意识地一把推开面前的身影,咬牙怒吼了一声:“滚!”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陈歌有些愣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见到他在月色下阴冷沉厉的面容时,心头一突,道:“我此番过来,只是想给君侯送点月团,没别的意思。”

  原本她没打算亲自过来,但她想着反正要出门,也就是顺路的事。

  若是能见到他,跟他解释一下那天在莱阳时,她没有任何冒犯他的意思,也是好的。

  却没想到,她的到来让这个男人如此暴怒。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待见她啊,可她做什么了?不就是主动请离嘛,又不是杀人放火了!

  陈歌抿了抿唇,道:“若君侯这般不欢迎我,我以后都不主动出现在君侯面前便是。”

  说着,把手里抱着的食盒交给一旁的侍卫,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魏远才回过神来,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身影,微微一愣,下意识要追上去。

  然而,走了两步,便脚步一顿,抬起手嗅了嗅,眉头微蹙。

  这么大的酒味,追过去只会惹她厌烦吧。

  父亲每次喝完酒回来,母亲都一脸嫌弃。

  她必定也是这样的。

第三十五章 在乎得不得了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88 2020.09.22 19:55

  魏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院子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瞥了两边的侍卫一眼,冷声道:“方才,是谁放的林娘子?”

  两个侍卫身子猛地一抖,噗通一声双膝下跪,颤声道:“主公恕罪!属下罪该万死!”

  他们是新来的侍卫,还不熟悉燕侯府里的规矩,方才那林娘子要进去,他们走到院子里通报了主公两声,却都没有回应,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那林娘子说她有很重要的事要报告主公,若是耽误了事情,唯他们是问!

  他们先前也隐隐听人说过,这林娘子在燕侯府里的地位很不一般,连那圣上赐婚的陈娘子都比不上她,顿时哪里再敢拦,就这样让她进去了。

  然而,现在看主公这不怒自威的模样,他们显然做错了事!

  魏远的眼神顿时更是沉冷,如利剑般仿佛恨不得当场把那两个侍卫凌迟,身子微微一晃,按了按还昏呼呼的脑袋,咬牙道:“去找凌管事,各领一百板子,即日便离开燕侯府!”

  两个侍卫身子狠狠一颤,然而在这凌人的威压下,哪里敢说什么,道:“是!”

  魏远说完,便身形摇晃地走回了院子里,径直走向了澡堂。

  ……

  魏远院子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忽然走出了一个脸色狰狞的窈窕女子。

  她一只手扶着树干,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树干里,生生在上面抠出了五条印痕。

  方才表兄顷刻间松弛下来的脸部线条,以及下意识追着那贱人的脚步,她都看到了。

  即便她很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梦,但指甲倏然被折断的痛楚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贱人,竟然真的勾引了表兄!

  虽然不清楚她现在在表兄心中到底占据了多大的分量,但光是方才表兄下意识的那几步,便足以让她疯癫了!

  阿姐便算了,那贱人又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与情郎私奔的庶女,为什么连这样的人,都能凌驾于她头上?!

  “云兮,”良久,林婉儿红唇轻启,嗓音说不出的阴沉,“我要那女人死,我要让那女人立刻去死!”

  云兮听着这仿佛地狱深处传出来的声音,不禁暗暗地打了个冷颤,有些担忧又有些犹豫地道:

  “是,娘子。”

  ……

  魏远匆匆地洗了个冷水澡出来,换了件更为舒适简便的黑色袍服,感觉身上的酒气去了一大半,终于恢复了几许清明。

  他刚走出澡堂,便见一个侍卫走了进来,手上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竹雕大漆描金双层食盒,对他行礼道:“主公,属下是来接班的,上一任侍卫离去前把这个食盒交给了属下,说是方才夫人给他,让他交予主公。”

  魏远微微一怔,想起了那女子方才确实是说,她此番过来是为了给他送月团。

  他嘴角微抿,看了那食盒一眼,道:“给我罢。”

  那侍卫把食盒给了他,便退下了。

  魏远拿着食盒回到了房间里,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才打开了第一层。

  只见里面放着的,是一封信。

  他把信拿起,展开,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两行小字——

  云带阴霾去,月携圆满来。

  望君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清丽娟秀,然每个字的折钩处都带着一个小巧的圆弧,于清丽中透出一丝活泼泼的俏皮来。

  他眼神微微一凝,没想到这竟是一封节日贺词。

  云带阴霾去,月携圆满来……

  他带着薄茧的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这句话,眼眸沉沉地盯着它。

  中秋常见的贺词往往带着家庭美满团圆的寓意,她却偏偏选了这么一句,可是有别的用意?

  他看了一会儿,便把信放到了一边,打开了第二层食盒。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个圆滚滚、胖乎乎的月团,每个月团上头,都用红字写着一个团字,仿佛四个胖乎乎喜洋洋的娃娃,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好像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便再也没吃过这种点心。

  心头忽地一阵热流滚过,今晚以来一直空虚冷寂的心仿佛不知不觉被慰藉了般,让他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食盒,大步走了出去,走到了那女子如今居住着的院子外头。

  见到的,却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眉头紧蹙,叫住了刚好在他面前经过的一个小厮,沉声道:“夫人呢?”

  那小厮微微一愣,见面前的人竟然是君侯,连忙结结巴巴道:“夫……夫人应是到城里参加今晚的夜市去了!”

  魏远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一个转身,便大步往大门口走去。

  那小厮看着男人逐渐走远的高大身影,有些呆愣。

  是谁说君侯一点都不在乎夫人的?

  瞧君侯这着紧的模样,这哪里是不在乎啊,分明是在乎得不得了!

  ……

  另一边,陈歌因为魏远的态度有些不痛快,但后来想想,那男人的性子不向来是这样嘛,既然知道他不待见自己,以后少在他面前晃悠便是了。

  现在也只能安慰自己,既然他是这样的态度,想来将来也不会那么恶意地把自己扣留在燕侯府的。

  只是,想到她还特意费心思给他写了中秋贺词,就觉得有些吃力不讨好,还有那四个月团,就该留着把自己吃撑了也不给他!

  陈歌暗暗地撇了撇嘴。

  直到到了夜市里,才被夜市的热闹繁华吸引了注意力,暂且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走到了跟吴燕约好的月轩楼门前。

  “夫人。”一个欢喜带笑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来,一身浅黄色衣裙的吴燕脚步轻快地小跑到了陈歌身边,笑着问:“可是等久了?”

  她今晚显然特意打扮了一番,一头青丝梳成了时下流行的单螺鬓,头发在头上盘旋而上,上面别了根镀金石榴纹发簪,垂在两侧的刘海随着她轻快的步伐摇摇晃晃,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陈歌不禁扬唇一笑道:“我也刚到,你这发型好看,可是你自己盘的?”

  吴燕抿唇笑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娘帮我盘的,她知晓我今天要跟夫人去逛夜市,说我若不好好拾掇一下,恐丢了夫人的脸,可是也因此费了些时间。

  也怪我爹,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喝完后一直拉着我说话不让我走,说什么如今随便一个人都比他在我心中的位置重了,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夫人乃是远嫁冀州,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连忙捂了捂嘴,道:“抱歉,我……我不是故意在夫人面前说这些……”

  陈歌微微一愣,笑眯眯道:“没事,你多说些,我喜欢听。”

  虽然没法跟家人一起过节,她心里不好受,但她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只能坚强面对了。

  自己没法感受家人的温暖,听听别人家这种日常琐碎事,也是开心的。

第三十六章 让人不适的男子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890 2020.09.23 19:42

  吴燕有些怔愣地看了面前笑容浅浅的女子一会儿,不由得道:“夫人,我觉得你好厉害。”

  若是她一个人离开家人远嫁异乡,肯定没法像夫人这般坚强。

  而且,夫人前不久才遭遇了一场劫难呢。

  那件事,吴燕其实没有非常了解,寻常百姓也只是知道他们君侯的夫人被莱阳那城守掳去了。

  乱世本便容易滋生各种无法无天的疯人匪徒,这种事不少见,百姓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能力探知内情,若陈歌不是魏远的夫人,估计她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

  但这对于女子来说,总是一件打击很大的灾祸罢,万幸看夫人的模样,她应该没受什么折磨,这算是老天爷唯一开眼的事了。

  陈歌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人嘛,都是被逼出来的,没有被逼到某个境界,你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今晚,是陈歌第一回逛古代的集市。

  冀州这样一个边境城市,常住人口不多,平日里再怎么安定和乐也总是显得有些冷清,只是今天过节,各家各户基本都出来游玩赏月了,加上从外地赶过来探亲的、从下属的县和村特意过来凑热闹的,明显比平时热闹了一倍不止。

  官府也很有眼力见地延长了宵禁时间,商贩们趁这个机会使劲浑身解数吸引客人,灯火通明的街上,那叫一个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吴燕一路上给陈歌介绍各种特色吃食和小物品,见她一脸惊叹好奇,不由得有些好笑。

  夫人平时瞧着淡定从容,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她,这时候却像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童,倒是难得一见了。

  也是,她一个人嫁到这异乡来,君侯又似乎对夫人不重视,平日里必定没什么人给她介绍冀州的风土人情。

  夫人不受君侯宠爱的消息在民间早有流传,夫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跟夫人相处了这么多天,自然知道那传闻大抵是真的。

  否则,夫人怎么会总是独来独往,身边除了她的奶娘和贴身侍婢,再见不到其他人呢。

  她着实想不通,夫人这么好,君侯怎么会不喜欢。

  哼,若她是男子,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娘子,肯定做梦都要笑醒的!

  莫非真的像有些传闻说的,君侯那方面……不太行?

  吴燕从小跟着阿爹和阿兄学医,自然不像别的闺阁女子一般什么都不懂。

  虽然也有传闻说君侯好男色,但她觉得以君侯的地位,真的好男色又何必压抑,这世间又不是没有有权有势的男子收养男宠,所以她更倾向于君侯是那方面有问题。

  陈歌不经意地看了吴燕一眼,便见到了她满是怜悯和不忿的眼神,不禁微微一愣。

  这丫头怎么了?莫不是她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就在这时——

  “大伙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哟!传闻神医扁鹊亲自调配的大力神丸,世间罕见!便是我走南闯北,也只得了这一小瓶!吃下此丸,便是身材瘦弱似小鸡仔,也能陡然体力大增,不惧流血不惧伤痛!”

  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小瓶子,激情满溢地吆喝着。

  他旁边,放着一个硕大的笼子,笼子里趴着一条骨瘦嶙峋精神萎靡的白狗。

  狗的脖子处套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尾端绑在了笼子上。

  笼子上插着一面旗帜,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大力神丸”四个字。

  陈歌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愣,忍不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吴燕顿时没心思继续胡思乱想了,匆匆追了上去,“夫人,怎么了?”

  随着那商贩的吆喝,他身边已是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男子。

  在这样用武力说话的时代,可以增强体力,还不惧怕流血疼痛,那简直就是助他们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的神药啊!

  那商贩见周围聚拢的人已经差不多了,连忙扬起一个油滑的笑,嘿嘿一声道:“我心知只是我一个人说,各位定然不相信。

  没关系,我秦老七一向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便给大家展示一番这个药丸的神奇功效,到时候是骡子是马,交给各位自行判断!”

  说着,他拔开药瓶上的木塞,从里面倒出了半颗大拇指指甲大小的药丸,很是有技巧地向观众展示了一番,道:“这个药丸功效十分强劲,对于狗这种畜生来说,半颗足矣!”

  说完,便蹲下,利落地把药丸磨碎,倒进了一碗清水里,把水放进笼子。

  那狗也不知道多少天没吃没喝了,见到那碗水,立刻强撑着站起来,走过去咕嘟咕嘟地快速喝了起来,竟是没几息便把一整碗水都喝光了!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笼子里的狗,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什么关键画面似的。

  吴燕从看到那狗喝个水都狼吞虎咽时便开始讶异,这时候忍不住咬牙道:“这商贩太过分了!”

  那哪叫喝水,分明是吞水!

  虽然狗不是人,但同样是一条生命,她生为一个医者,天然地无法忍受一条生命被人这样践踏。

  她不由得迈开脚步,想上前跟他理论。

  却没想到还没走两步,便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吴燕不禁皱眉不解地看向陈歌。

  陈歌暗暗叹了口气道:“太晚了。”

  若是要救,早在那商贩喂狗吃下那药前便该把它救下,她却因为一时犹豫错过了。

  如今她们不知道那商贩喂给狗吃的是什么药,只能先静观其变。

  吴燕一怔,却也明白了陈歌的心思,只能先忍住了。

  却见那狗把水喝完后,便慢吞吞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趴下。

  众人一看,都有点傻眼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就是你说的有神奇功效的大力神丸?”

  “我看哪里是什么大力神丸,分明就是普通的面粉晒干吧!”

  “奶奶个球,亏老子还信了,切,无聊!”

  眼看着人群开始躁动起来,那商贩立刻笑嘻嘻道:“各位不要急啊,便是这药是天上的王母娘娘赐下的,也要给它一点时间发挥药效不是?放心,这时间不会很长,各位再耐心等上一会儿……”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个男子惊道:“那狗开始动了!”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都回到了那条狗身上,却见它果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停地甩着脑袋,仿佛很是躁动的样子,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嘶吼的声音。

  围观的人顿时都惊奇地瞪大眼睛。

  天啊,那狗明明前一刻还一副饿得站不起来的样子,这一眨眼功夫,便仿佛被注入了力量。

  莫非这药丸,当真是有着神奇功效的大力神丸?!

  那狗还在不停地甩脑袋,竟然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发出来的嘶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条被套在他脖子上的麻绳已经被拉得绷直,仔细看,还能看到笼子绑着麻绳的那根栏杆在轻轻颤动着,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生生扯断!

  然而,那狗却仿佛感受不到脖子处被麻绳勒着的疼痛,还在拼了命地嘶吼着往前走。

  再这样下去,狗必死无疑!

  陈歌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那商贩却似乎也知道继续下去只怕要引起旁观者反感,忽地上前解开了笼子上的麻绳,狗没了牵制,立刻冲到了笼子最前方,竟开始拼命地撞击起笼子来!

  见到围观众人惊骇的神情,商贩哈哈一笑道:“各位放心,我这笼子啊结实得很!大家如今相信我说的话了吧?这样一颗药丸的功效大概能持续一整天!嘿嘿,我手上只有这一小瓶,各位想要的话要抓紧……”

  话音未落,人群中就忽地响起一个男子的嗓音。

  “这药丸怎么卖?”

  这声音竟醇厚好听得紧,只是声音中含着的一丝轻挑,让人颇有些不适。

  陈歌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顿时微微一愣。

  只见说话的竟是一个长相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皮肤白皙,高鼻深目,嘴角微微上挑,却是衬得他更为唇红齿白。

  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竟是仿佛湖水一般清透的浅蓝色。

  这一看,便知道他必定不是纯种的汉人,然而冀州本便位于大楚边境,汉人和胡人通婚的情况不少,这种偏胡人的长相不少见,因此也没人觉得有异。

  只是,他唇边那一抹笑容,带着几许兴致,几许漫不经心,以及几许居高临下般的审视,却是跟他的声音一样,让人不适。

第三十七章 又怂又精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65 2020.09.24 17:25

  那商贩见到这开口说话的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连忙笑得一脸谄媚地迎上去。

  “不贵不贵!这瓶药里共有二十颗药丸,这位郎君只需要一百六十两便可以把它带走了!”

  围观众人一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六十两!

  一两相当于一千文钱,平时十文钱便可以买一个肉包子,这小小一瓶药,相当于一万六千个肉包子啊!

  一般的人家,可能好几年都赚不了那么多钱!

  还说不贵,坑娘呢!这特么贵得离谱好么!

  其他蠢蠢欲动的男子顿时悄悄放下了摸向荷包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男子。

  却见他唇角笑容更往上扬了一些,霎时惹得街上一些原本对这药丸毫无兴趣的娘子夫人也眼神炙热地看向了他。

  “确实不贵,六子,给钱罢。”

  虽说胡人在大楚一向不受待见,有胡人血统的人的地位也仿佛天然地低于大楚本土的百姓,但也不妨碍他们欣赏美好的事物。

  应该说,正是因为他们打从心底里看不起这种胡人血统,才会那般肆无忌惮地张望。

  那男子身旁一个瞧着便一脸机灵的圆脸小厮眼中快速地掠过一抹不屑鄙夷,应了一声,便开始掏荷包。

  那商贩眼睛都直了,不由得暗暗后悔,早知道这是个难得一见的冤大头,就该把价钱报得再狠一些的!

  瞧他这模样,说不定是哪个权贵家的庶子呢!

  都说胡人的女子个顶个地长得好,虽说大楚有权有势的人一般不会娶胡人女子为妻,但都很乐意纳几个胡人女子放在自己后院的。

  就在这时——

  “且慢。”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婉转清脆的女子嗓音,所有人皆是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顿时又是一脸惊艳。

  奶奶的,今天是怎么一回事?这天仙一样的人出现了一个不够,还来第二个!便是他们今晚什么都不买回去,也值了啊!

  可是,这女子站出来做什么,她不会也对这大力神丸有兴趣吧?

  一时间,有些男子想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嗤嗤地笑了起来。

  陈歌心里正憋着火,眼神冷冽地看了围观众人一眼,最后定格在了那商贩脸上,道:“你说这药丸有让人增强体力,不惧流血疼痛的神奇功效,刚好,我前些天在某本医书上,也看到过类似的药丸呢!”

  一开始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直到看到那条狗吃下药丸后的反应,才终于想到了一些苗头。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底冒出来的火快要压不住了。

  那商贩一愣,脸上顿时现出几分戒备来,然而看陈歌气质上乘,穿着打扮皆不像小户人家的妇人,也不敢太放肆,只嘿嘿一笑道:“是吗?那可真巧,可是我手上只有这一小瓶药丸,便是夫人想要,也只能等下次有机会了。”

  陈歌见他努力想把她的话引向跟那男子竞争药丸的方向,不禁冷冷一笑,道:“何必等下次机会,那种药,我若是想要,随时可以配置出来!

  我猜,你这药丸里的药材有牛黄、蛇胆、狗肾、鸡肾、枸杞子、肉苁蓉等,最重要的是,加入了大量的麻黄吧!”

  那商贩的眼神猛地瞪大,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原本要买药的男子微微挑眉,看着女子嘴角边带了满满讽刺的笑容,眼里流转过一丝兴味和审视。

  这女子,倒是有点意思。

  那商贩连忙大喝:“你……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陈歌猛地提高声音道:“不懂医的人许是不清楚麻黄这种药物,麻黄可解表发汗,利水消肿,然而它同时是一种虎狼之药,可让人精神兴奋!

  方才我说的其他药材,皆具有让人精神振奋的功效,这几种药合在一起,便不难解释为何方才那条狗只吃了小半颗药丸,便发疯一般爆发出力量的原因了!”

  那商贩听着听着,神情忽然便平静下来,只是额角边依然能隐约看到有汗珠渗出,嘴角一扯,道:“这位夫人,便是你说的是对的,我说的又有什么问题?我说这药能让人力气陡增,不惧流血疼痛,你的话不正是印证了我这点吗?”

  原本已经面露异色的众人一听,顿时微微一愣,看向陈歌的眼神便带了几分质疑和不解。

  对啊!如果只是为了增强力量,这药丸确确是有这个功效啊!

  陈歌见他还想狡辩,不禁怒极反笑,道:“我可还没说完!

  没错,这药确实能让人在瞬间爆发出超越他平时的力量,甚至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不惧任何流血和疼痛!

  我还可以告诉你,传闻前朝开国太祖曾在战争中给手下的兵士用过此类药物,那场战役他带领的兵士爆发出了非一般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城池,然而,恐怖的是,便是战事已经结束,那些吃了药的兵士依然在不停杀戮,甚至敌我不分,已是杀红了眼!

  前朝太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吩咐人把那些发疯的兵士全部斩杀于马下!

  你的话没错,你只是没说这药会致人发疯,吃多了甚至会引起中毒,让人上瘾罢了!”

  那种药物,其实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毒品罢了!

  所有人一听,顿时脸色发白,此时再看那还在不停往笼子上撞的狗,突然便浑身发寒。

  “你……你不过是个无知妇人!”那商贩见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眼看着自己的财路便要远去,一时气得口不择言,指着她大骂。

  “我不知晓你是从哪里看来这些无稽之谈,然而你口口声声说我这药会致人发疯,便拿出证据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陈歌却是冷声道:“为何是我拿出证据,而不是你拿出证据证明这药不会致人发疯?其实要证明,也很简单——”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见那商贩一脸怔然地看着她,才道:“你当着我们的面吃一颗便是了,放心,这一颗便算是我出钱买了,若是我冤枉了你,我直接赔给你一千两又有何不可?”

  商贩:“!!!”

  围观众人一愣,顿时纷纷起哄。

  “对啊!让狗吃有什么用!你倒是自己吃一颗啊!”

  “人家夫人都那般豪爽了,你还扭扭捏捏做什么?!莫不是那药真的有问题?”

  “吃一颗!吃一颗!”

  那商贩脸色苍白,眼见着周围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竟一把提起地上的笼子,脚底抹油就要跑。

  “我……我才不跟你这种无知妇人争辩!”

  “站住!”

  陈歌脸色一沉,大喝一声,同时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

  她没想到这商贩竟又怂又精,见势头不好,连狡辩都放弃了。

  她在站出来之前,便遣了钟娘去找巡逻的兵士,但看情况,钟娘显然还没回来。

  就这样放他走,谁知道他会不会换个地方又行那害人之事,最重要的是,那条可怜的狗是万万不可以继续落在他手中了!

  然而那商贩哪里会听她,提着笼子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冲出人群了!

  突然,一个醇厚悦耳的声音轻轻响起:“六子。”

  方才那蓝眼男子的小厮立刻闪身上前,手一拦脚一勾,便把那商贩狠狠绊倒在了地上,随即弯腰一把擒住他的脖子,右脚膝盖狠狠地在他背上一压,那商贩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彻底无法动弹了。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超过两息。

  陈歌有些愣然,忽然便觉得后背疼了起来,嘶,刚刚那一下子,只怕很是酸爽!

第三十八章 他可是个正经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73 2020.09.25 19:40

  围观的人也一时静默无语。

  那男子却是满意地微扬嘴角,忽地看向陈歌,嗓音轻柔道:“方才,多谢夫人提醒。”

  陈歌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嘴角虽勾着笑,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透出的却分明是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映入其中的凉薄。

  魏远虽然也时常对周围的事物表现出一种漠然,但魏远是不想理,这男子分明是不屑理!

  不由得微微皱眉,淡淡道:“不过举手之劳。”

  说着,便快速走向她一直挂心的笼子处,蹲下看着那仿佛感受不到痛楚的狗,嘴角微抿,转向人群道:“你们谁可以帮我把这条狗的四肢绑起来?”

  方才那种药虽然会致人发疯,但若是没有吃得过量,它对人体的毒性不大,主要影响大的是脑部,也没什么药可以解,只能等人体自身对它进行代谢。

  她不是兽医,不清楚狗是不是跟人一样,但现在也只能先用对待人的方法对待它了。

  人群中顿时有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站了出来,爽朗地一笑道:“难得见到有妇人这般仗义,我身为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只是冷眼旁观!”

  他显然对狗很有一套,简简单单地便把正在发疯的狗制住,三下五除二地用笼子里那条麻绳把它捆了起来。

  陈歌暗暗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能先把它带回燕侯府观察,情况不对再看要不要找兽医看一看了。

  虽然她很怀疑,这种情况兽医有没有能力治。

  “呵。”

  耳边,忽地响起一声凉薄至极的轻笑,陈歌微微一愣,转头一看,那蓝眼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唇微微挑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道:

  “夫人倒是心善,然而在这世道,太过心善的人容易吃亏。”

  陈歌眉头微蹙,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看着他扬起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谢郎君提醒。”

  只是心里忍不住吐槽,我跟你很熟吗?便是吃亏也是我吃亏,与你何干?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见到钟娘带着巡逻的兵士回来了,瞥了那男子一眼淡声道:“既然有士卒过来处理这件事了,我便先告辞了。”

  经过了方才那件事,周围投向她的视线越来越多,她也不好在这里久留。

  以她一个有名无实还即将离去的君侯夫人身份,还是低调一点为好。

  何况这男人的眼神,实在让她很不适。

  说完,她便叫钟娘提起装着狗的笼子,唤上吴燕她们离开了。

  男人微微挑眉,没说什么。

  只是看着女子慢慢走远的身影,忽地,眼神一变,仿佛淬了毒液的箭矢,带着某种似乎刻进了灵魂里的执念,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轻轻地、低柔地道:“魏远那厮倒是艳福不浅,竟然娶了个这么有趣的夫人,可惜啊,注定红颜薄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女人似乎也没能抓住魏远的心,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魏远痛失所爱时,那悲痛欲绝的神情了。”

  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他便发誓,一定要让魏远也尝尝痛失所爱的痛苦!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不过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便是——耐心。

  便仿佛草原中蛰伏等待猎物的豺狼,唯一的目的,只有抓到猎物,把它狠狠撕碎!

  ……

  陈歌带着吴燕她们走到了下个路口拐进去后,才停下脚步,转头眉头微皱地看了一眼。

  真是邪门了,纵然她已经走到了那男人绝对不可能看到她们的地方,他那凉薄粘腻的眼神依然仿佛如影随形,让她浑身不舒坦。

  那男人到底是谁?这样一个气质独特的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百姓!

  又想起他那明显带着塞外胡人特征的长相,陈歌心中忽地涌起一股不安来,转向吴燕道:“今晚便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吴燕微微一愣,连忙道:“夫人,可是发生什么了?”

  夫人这模样明显有异,她隐隐感觉到这跟方才那个蓝眸男子有关,夫人前不久才发生了那种事,她心里还有些后怕。

  可是,便是真的跟那男子有关,她又能为夫人做什么呢?

  不禁一阵焦急,竟忍不住责怪起她一向敬仰的君侯来。

  若是他稍微多重视一些夫人,夫人也不用像此时这般彷徨不安了!

  钟娘和蓝衣虽然没说话,但看神情,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陈歌不禁微微一愣,笑道:“我只是有点担心这条狗的情况,还是改天有机会再逛吧。”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话就让她们这么忧心,她也不好明说自己不安的原因,说不定只是她多心呢?

  吴燕一怔,知道事情必定没那么简单,但夫人这模样,明显不想说。

  只能道:“我送夫人到马车处吧,我也很担心这条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

  陈歌看到她这坚持的模样,只能好笑地扬扬嘴角,点了点头。

  因为夜市举办的地方离候府有点远,她们是坐马车出来的。

  马车停在紧邻夜市的一条相对安静的大道上,到了那里,陈歌先在钟娘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刚在马车的横板上站稳,就忽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

  “夫人!”

  这声音太耳熟,陈歌立刻转头看过去,便见一个高大清俊的男子甚是狼狈地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挟持着,往一家看着便不怎么正经的店里拖去,果然是吕闻!

  挟持着他的那两个男子,一个是关燕回,另一个陈歌认不出,长得一副风流佳公子的模样,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看着她,内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

  她现在没心思想他是谁,见到吕闻,霎时心底一松,有种终于安全了的感觉。

  吕闻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夫人,想到自己的处境,连忙凶巴巴地挣脱了关燕回和萧长风的挟制,轻咳一声,整了整衣领,便朝着陈歌走了过去。

  他可是个正经人,夫人看到刚才那幕,若是误以为他是那等不正经的男子怎么办?不行,他必须过去好好跟夫人解释一番!

  就在这时——

  陈歌那辆马车的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两只前蹄高高扬起,车夫猝不及防,一脸惊惶地拼命扯着缰绳,然而马匹却仿佛受了惊一般,前蹄刚落地便发了疯一般放开蹄子往前狂奔!

  本来站在横板上的陈歌更是狠狠地被撞到了马车里,连忙胡乱地在颠簸的马车里寻找支撑点,感受到马车越来越失控的速度,有些惶急地瞪大眼睛。

  卧槽!虽然她隐隐感知到了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也不用那么准吧!

  “夫人!”

  “夫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钟娘她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唤。

  吕闻眼神猛地一沉,立刻张扬起四周来。

  马!哪里有马!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身边一匹马都没有!

  不远处的钟娘忽地惊叫一声——

  “君侯?!”

  吕闻一愣,不敢置信地转头,便见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从远处快速疾驰而来,踏起一地灰尘,如旋风般在他面前掠过,马上那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不是主公还能是谁!

  主公怎会在这里?!

  可是也没时间让他慢慢去想了,连忙朝着关燕回和萧长风大吼一声:“快去找人救夫人!”便快速跑向了玲珑阁后头的马厩处。

  方才马车发狂奔向的方向,是位于城南的小关山。

  他们必定追不上夫人的马车了,现在只能期盼主公能在夫人出事之前,顺利救下夫人!

  

第三十九章 女子妙不可言的原因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823 2020.09.26 18:56

  马车一路奔向了城南的小关山,车夫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控制发狂的马匹,眼见着马狂奔的方向越来越偏僻,他吓得颤声大叫:“夫人!不行了,我控制不了这两匹马!不行了!”

  忽地,却听身后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传来,车夫眼神猛地一亮,看着仿佛天神般突然出现的男人,惶恐惊喜道:“君侯!”

  “跳下马车!”魏远转头一声厉喝:“立刻!”

  那车夫被吼得微微一颤,顿时什么也不想了,一把扔掉牵引绳便抱着头往旁边一滚,滚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马匹没了车夫的牵引显得更加狂躁,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完全没有章法。

  原本听到了魏远的声音有些震惊的陈歌顿时感觉自己成了自动搅拌机里那些可怜的食材,一下子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只能紧紧拽着两边的窗沿,低低地叫了一声。

  魏远不由得眉头微皱,瞄准马车车辕的方向,单手撑着马背,纵身一跃,便身姿敏捷地跳了过去,左手稳稳地扶着马车的车壁,一脚踹开车门,伸出右手朝里面缩成了一团的女子大喝道:“把手给我!”

  陈歌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子那张线条紧绷的俊美脸庞,在月色的映照下,他那张脸竟在此时透出了一丝性感野性来。

  她没有听错,竟然真的是魏远!

  可是,魏远怎么会在这里?!

  感觉到越来越失控的马车,陈歌连忙先把满脑子的疑问撇到一边,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魏远的大手。

  霎时间,魏远只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世间最上等的软玉,说不出的小巧纤细,细腻柔滑,却又比软玉绵软一千倍一万倍。

  他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因为这突然的意外,那只小手冰凉一片,魏远不自觉地把它握得更紧了些,一用力便把陈歌拽了出来。

  然而,陈歌还没站稳,便被眼前陡然出现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大叫:“魏远!悬崖!是悬崖!”

  却见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再往前,路就这样断了,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星空!

  而马车此时还在往前疾驰,已经来不及了!

  魏远在陈歌叫出声的时候,便快速地侧头看了一眼,顿时下意识地一把将女子拉到了身前,在马车冲出悬崖那瞬间,抱着她也纵身跳了出去!

  他特意选了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身体擦着纵横交错的树枝往下落,最后落地的时候抱着陈歌微微侧了侧身子,就这样狠狠地撞到了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在整个下落的过程中,陈歌感觉自己呼吸都忘了,只感觉到被男人紧紧抱着,在经历了一阵天旋地转和剧烈的颠簸后,整个世界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微微喘着气,眼神有些失焦地盯着面前的黑色衣裳,鼻子边是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味,好半天,才感觉神智终于归了位,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忽地,她听到上方传来一声隐忍的抽气声,顿时心头一震,一把挣脱了男人的怀抱,看着侧身躺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的男人,有些慌乱道:“魏远,你没事吧?”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男人这么脆弱的一面,脸色苍白,性感的薄唇紧抿,额角隐隐渗出冷汗,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不愿意示弱,半声不吭,方才那抽气声,估计是痛到极致时才忍不住发出的吧。

  再看自己这毫发无伤的样子,她哪里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伤成这样的!

  这悬崖不算高,他又利用树枝缓冲了下坠的冲力,若没有她,他在落地时只要保证下半身先落地,护住头部,能平安无事也不一定。

  陈歌只是慌乱了一瞬,便强迫自己镇定,她可是大夫!这时候,要先查清楚他有没有伤到头部。

  陈歌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地触上他的后脑勺,柔声道:“不要动,我检查一下你的头有没有伤到。

  你有没有觉得头上哪里痛或者不舒服?有没有昏眩想吐的感觉?”

  在陈歌的手触上他的头部那瞬间,魏远便猛地瞪大眼睛,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女子俯身过来的身子。

  那形状玲珑的地方正正好对着他的脸,让他一时脑袋一片空白,能想起的,竟只剩下方才紧紧抱着她时那绵软饱满的触感。

  便是还浑身酸痛,身子也忍不住微微僵直,浑身燥热起来,竟隐隐地有种口干舌燥之感,哪里还能听到女子在说什么。

  陈歌问了几声,都听不到回复,不由得微微一愣,坐直身子,把脸凑到他面前柳眉微蹙道:“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方才她仔细摸了一遍,男人落地时显然也注意了头部的位置,在那里没找到什么伤口或被撞到的痕迹。

  但看他这模样,不会是内伤吧?

  女子说话时,脸离他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那距离近得,连她脸上那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两排蝶羽般的眼睫毛就在他眼前轻轻扇动,饱满红润的樱唇吐气如兰,气息拂在他脸上,如同羽毛轻轻擦过,竟让他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连同她身上那股幽远清淡的药香味,一瞬间也仿佛变成了能夺魂摄魄的毒药,看着那张娇颜,竟是一动也不敢动,呼吸微紧,喉间发涩,心头一瞬间汹涌而起的欲望,陌生强烈得让他不知如何自处。

  太近了。

  自从那地狱般的夜晚后,还从没有一个女子离他那么近过。

  他一时间只觉得无比煎熬,猛地闭上眼睛,咬牙哑声道:“没事。”

  听了他的回答,陈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说着没事,脸上的神情怎么那么痛苦呢?

  不过他还能开口清晰明白地回答她的问题,估计脑袋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稍作犹豫,便坐直身子,左右看了一眼,道:“魏……君侯,我扶你到那边的树下吧,我好替你看看身上还有什么伤。”

  说着,再次俯身过去要把他扶起。

  魏远却已经先她一步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看了微微讶异的女子一眼,沉声道:“我自己过去便可。”

  说完,便一手按着左边的胳膊,脚步有些不稳地往那边走去。

  陈歌见他虽身体沉重,但走得还算稳健,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脚也没问题。

  这体质,强得有些离谱了。

  果然这家伙不是寻常人,不能用寻常人的眼光看待啊!

  见魏远已经走过去坐下了,陈歌连忙站起身走了过去,蹲在他身旁轻声道:“君侯,我帮你看看你的左边胳膊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面对孩童时才会有的诱哄,没办法,谁叫面前那病患似乎很不配合呢。

  魏远微微一愣,心尖尖处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生出一阵难言的酥麻来。

  就是这一恍神的功夫,面前的女子已经老实不客气地伸出手,轻轻地按捏起他的左边胳膊来,边按,那张小嘴边一开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

  魏远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一双眼眸紧紧地盯着那两瓣柔软饱满的唇瓣,眼神越发暗沉。

  他隐隐地知晓自己方才生出的那股冲动是什么,这些年来,他虽然对女子很是厌恶,对那旖旎之事更是打从心底里恶心排斥,但他到底生活在满是大男人的军营,再怎么排斥那种事,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只是,他的认知也只停留在表面,那股冲动要怎么才能把它消除,他只觉得有些迷茫,只是凭着本能想接近面前的女子。

  他知晓面前的女子跟其他女子是不同的,她在他面前时,他虽然也会烦躁恼怒,但大都是因为她的胆大包天,更不会有那种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厌恶之感。

  她现在这般肆无忌惮地按捏他的胳膊,他非但没有暴怒,感觉到那双软绵绵的小手在他胳膊上移动,他甚至觉得,她若是能这样按下去,一直一直不停,那该多好……

  想起军营里那些军士时常感慨女人实在妙不可言,他不禁微微蹙起眉。

  原来,这便是女子妙不可言的原因?

  便是一双手,也跟男人不同,绵软柔嫩得仿佛一块一触便碎的豆腐,触到人身上时,更是仿佛能慰藉到人心底里去。

第四十章 她的眼眸比月色动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068 2020.09.27 20:38

  陈歌正细心地感受魏远胳膊上的伤有没有伤到骨头,然而她问了好几回话,都听不到回复,不禁抬眸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顿时微微一怔。

  却见男人正垂着眸,一双如暗夜般幽深沉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漂亮神秘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夜空,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茫然,一丝专注。

  竟看得她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禁松开他的胳膊,往后挪了挪道:“方才我那么用力按压你的胳膊,你都没什么反应,看来是没有伤到骨头的,其余的伤,这里不方便看,还是先回府再说吧。”

  普通的跌打损伤还能忍耐,但若伤及筋骨,便是铁人也是无法忍受的。

  陈歌不禁暗忖,他身上多半都是些皮肉伤,方才他一路擦着树枝掉下来,肯定被划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他方才走路时下意识地按压着胳膊,估计是落地时摔瘀肿了。

  瘀肿可大可小,以这男人变态的忍耐力,也不知道实际到底是什么情形,拖久了是万万不好的,还是要尽快处理一下,不禁张望了一下一片黝黑的树林深处,抿了抿唇道:“方才那马跑得毫无章法,也不知道吕副将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女子的脸白皙柔嫩,在清亮月色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芒,魏远不由得定定地看着她,道:“吕闻的能力不用担心,我派在你身边的暗卫应该会比他们来得更快一些,现下定然已经在山里四处搜寻了。”

  暗卫?陈歌不禁转头,有些怔然地看着魏远。

  魏远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的惊讶愣然,心头忽地一闷,一瞬间竟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沉声道:“你不喜欢?”

  上回因为他一时疏忽,导致她被那沈禹辰掳去,已是让他暴怒了一回,更是损失了不少人力物力,他自然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回到冀州后,便派了暗卫在她身旁。

  只是没想到,便是这样,也出事了。

  魏远眼底深处,不禁掠过一抹森然。

  陈歌确实有些讶异,她没想到魏远竟然在她身边派了人。

  但想想也是,她如今身份敏感,前不久更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魏远无动于衷才是不正常。

  只是,心底确实是有些不高兴的,有种自己的生活被人悄然入侵了的感觉。

  一想到自己被完全蒙在鼓里,还不知道那些暗卫到底参与了多少她的生活,是不是亲眼见到了她在市集上的不安无措,就不禁咬了咬唇,有些恼怒。

  然而,见到面前的男人眉头微皱地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突然便生出了一股无力来。

  她此时此刻觉得世上最无奈的事情大抵是,我很生气,你却压根不理解我生气的原因。

  这种事对这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男人来说,应该没什么不妥吧,他是军队的主帅,是统领一方的枭雄,想事情必定已经习惯了从大局出发。

  要想他在做事时考虑小小一个她的心情,估计就跟要求一个公司总裁在做决定时考虑一个普通员工的心情一般,压根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罢了,看在他救了她的份上,便不与他计较那么多!

  不禁闷声道:“也不是,就是希望你下回再做关于我的决定时……能先与我说一声。”

  魏远微微一愣,看着面前女子有些郁闷,又似乎有些无奈的柔美脸庞,唇角微抿。

  这女子的想法似乎总是与寻常人不一样,寻常女子在嫁人后,都是以夫为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偏偏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在他面前说,这场婚事她也是受害者,甚至胆大包天地提出跟他做交易,让他协助她离去。

  还有此时,她那般郑重其事地跟他提出,以后做关于她的决定时,希望能先跟她说一声,就仿佛她跟他之间是平等的,而不是像其他人一般,把他当做高高在上的魏侯。

  虽说她这态度时常让他震惊恼怒,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对话同时让他生出了一丝轻松舒坦来。

  他默了默,最后只嗓音微沉地答了一句:“好。”

  陈歌倒是有些意外了。

  难道是她判断错误,魏远其实是个再好说话不过的人吗?

  她虽然提出了那个要求,但也已经有了以魏远的价值观和性子,十有八九不能接受的心理准备,甚至想好了他可能会有的漠然无视态度。

  却没想到,他那么轻而易举便说了好。

  也是,他可是不顾一切救了她的人呢,也许真的是她判断错误,这男人漠然的态度和暴戾的性情下,是颗柔软善良的心吧。

  莫怪他统领之下的军士和百姓,都能生活得那般安定和乐。

  不禁扬起唇角,眼眸弯弯地道:“谢君侯。”

  仿佛有星光倾泻进了女子弯成月牙状的眼眸里,魏远不自觉地双手紧握,别开眼睛,淡声道:“这种事,没什么好谢的。”

  顿了顿,仿若不经意地道:“今天晚上我喝了些酒,不是故意态度那么差。”

  陈歌眨了眨眸,立刻便知道他在解释今天晚上吼她那件事。

  原来,他还会解释啊……

  那时候她撞到他,确实嗅到了满身浓郁刺鼻的酒味。

  看来,她先前真的错怪他了,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佳节,他孤零零一个人必定不好受,她这时候去找他,就跟自己撞上枪口没什么区别吧。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不过都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陈歌一时心头有些伤感,微微垂眸。

  魏远见他说了半天,也没有回应,不禁皱眉看向身旁的女子,却刚好见到她抬起头,嘴角微扬,一双漂亮的杏眸仿佛带着一汪温柔的春水,看着他含笑道:“那月团……好吃吗?”

  魏远一瞬间,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心跳一点点加快,竟生出了一种伸出手盖住她眼睛的冲动。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眸,能比天上的明月还动人。

第四十一章 他可是她夫君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80 2020.09.28 19:33

  魏远眼神微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内心深处汹涌彭拜,让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又张开,手心处已是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想看着她,触碰她,让她也触碰自己……

  陈歌自然也察觉到了男人有些奇怪的眼神,但他这一晚上都挺奇怪的,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道:“那月团是我师娘做的,可好吃了,我还送给了吕副将,白先生和先前在军营里那些医者。

  嗯……还有张果儿,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呢。”

  魏远:“……”

  听着从她嘴里出来的一连串人名,他突然觉得自己内心的汹涌彭拜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快速地从躁动难耐转换为郁闷恼怒。

  那月团竟然是别人做的,最重要的是,她到底送了多少个人?竟然连那张果儿都有?!

  那张果儿不过在莱阳时照顾了她几天,她跟他感情便那么好了?还有那些医者,足足有五六个,她都一一送了?!

  所以送给他,只是顺道么?

  魏远心头忽地一阵憋闷,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咬牙看着她沉声道:“你是不是对谁都那般好?便是只是相处了几天的人,也会对他掏心掏肺?”

  陈歌微愣,有些不懂这男人怎么又生气了,只是在猜错了好几回这男人的心思后,她已经放弃去揣摩他了,想了想,微微蹙眉道:“君侯为何这么说?我只是给他们送了几个月团,远远没到掏心掏肺的地步,因为他们对我好,我也想回报他们罢了。

  再说了,与人为恶多累啊,我想亲近那些对我好的人,让生活更简单快乐一些,不好么?君侯对我好,所以我也给你送月团了啊。”

  掏心掏肺又哪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感情,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磨合相处,又哪里能做到真正的掏心掏肺?

  在这个世界,能让她掏心掏肺的人,大抵还没出现呢。

  听到她的话,魏远心底的郁闷恼怒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为浓烈了。

  所以她给他送月团,不仅只是顺便,还仅仅是因为,他对她好,所以她想回报?

  魏远也不太明白自己恼怒的原因,他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该如此,他可是她的夫君,旁的女子都是以夫为天,怎么到了她那里,他却成了普通的、与别的待她好的人一样的人?

  陈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男人黑沉的脸色,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明明男人的心思更难捉摸才对!

  就在这时,前方忽地亮起一簇又一簇火光,在夜晚幽深的树林中,星星之火,尤为显眼。

  陈歌心头一跳,涌起一阵狂喜,莫非是找他们的人终于来了?

  正要站起来,却忽地,右手手腕被一只灼热有力的大手一把握住,随即她见到身旁的男人慢慢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睛仿佛黑暗中随时准备与敌人撕斗的野兽,带着寒芒一眨不眨地看着火光亮起的地方。

  不禁微微一愣,是了,今晚马车失控,很可能是人为,她又怎么能笃定来找他们的就一定是自己人?

  一时间,也警惕紧张起来,只是此时,有一个人在身边,她倒是没有产生如先前那般的惶恐不安了。

  甚至,隐隐是感觉到踏实的。

  那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响,忽地,火光那头传来一声带着试探的问话:“主公?夫人?”

  是吕闻的声音!

  陈歌心里一喜,连忙回应道:“是我们,我们在这里!”

  魏远紧绷的身体也悄然松弛了下来,听到女子用的是“我们”,不由得心头微动,瞥了她一眼,感受到手间那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的手腕,心底又微微地躁动起来。

  吕闻听到陈歌的声音,显然很是激动,快步跑向他们道:“夫人!主公!你们没事吧?”

  陈歌也连忙站了起来迎向他,道:“我没事,但方才掉下悬崖时,君侯为了保护我似乎受伤了。”

  她满心满眼记挂着魏远身上的伤,连方才自己挣脱了魏远的手也没有察觉。

  魏远感觉到女子的手从自己的手间挣脱,不禁心微微一沉,嘴角微抿,见吕闻听了女子的话,立刻有些焦急地朝他那边走来,站起身淡声道:“没事,只是小伤。”

  说着,眼神一厉,道:“马匹突然发疯的原因,可知晓了?”

  吕闻借着火把的光看到自家主公确实没什么大事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道:“事情发生得突然,属下和燕回负责来找主公和夫人,留下了长风在那边查看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等回去后看看长风可有查出什么。”

  魏远眼中掠过一抹森冷,冷声道:“先回去罢。”

  陈歌听着他们的话,立刻便想到了今晚见到的那蓝眼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君侯,我今晚在市集上见到了一个有胡人血统的男子,他看着我的神情总是让我有些不适,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跟他有关?”

  魏远一愣,立刻看向她。

  吕闻脸上浮起一丝讶异,连忙紧张道:“夫人,你可记得那男子的具体样貌?”

  陈歌点了点头。

  “他很年轻,应该只有二十五六,身高八尺,相貌生得很好,气质淡漠清冷,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的模样,看着便知道家境不差,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手很好的圆脸男子。

  对了,他的眼睛是仿佛天空一般的蓝色,我生平,还没有见过蓝得那般清透的眼眸。”

  随着她的话落下,魏远的神情越发冷凝,看着他这模样,陈歌微微一愣。

  吕闻皱了皱眉,有些纠结地道:“夫人这描述太笼统了些,胡人中估摸有不少男子都能对上这个描述,不过倒是可以先按照这个在城里搜寻一番。”

  “若是你觉得我的描述不够具体,我可以回去尝试把他画出来。”陈歌道,不由得又看了一声不吭的魏远一眼。

  可是她觉得,也许魏远已经想到那人是谁了。

  “先回去罢。”魏远这时候一转身,大步往前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便侧了侧身子,神色淡然地看了陈歌一眼。

  陈歌一怔,奇异地读懂了他这个眼神,他大抵在等她,就像上一回在侯府门前一般。

  难道等人这种事也能成为习惯?等着等着,就等出了些绅士品质来?

  不禁好笑地扬扬唇角,只是无法否认有人这样等她,心里还是开心的,连忙迈开脚步,走了上去,和魏远一前一后地往树林外走去。

  他们都没发现的是,这一幕看在吕闻眼中,直如晴天一个霹雳,劈得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方才夫人说君侯为了保护她受伤,他已经无比震惊了,这会儿见到君侯竟然在等夫人,更是觉得比白日看到小偷光明正大地出入旁人府邸都要难以置信。

  君侯何时这么体贴过?还是对一个女子!

  虽说他先前便觉得夫人对君侯来说是特别的,但当这一幕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觉得有些无法置信,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晕乎乎地跟上去了。

  嗯,也许他在做梦也说不定呢。

  唉,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些,竟让他这么久了才察觉在做梦,真是让人愤慨!

  

第四十二章 会把她吓跑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628 2020.09.29 19:16

  陈歌和魏远自然不知道某人心里的震惊纠结,跟着前方带路的人走到了树林外的一条道路上,那里已是停了一辆马车。

  陈歌先是自己爬了上去,还没坐稳,便见到马车帘子被掀开,高大精壮的男人动作沉稳利落地跳了上来。

  本来不算小的车厢,一下子被分去了一大半位置,竟显得有些逼仄起来,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眸,有些愕然。

  魏远微一抬眸,便见到了女子睁大一双杏眸,傻傻呆呆地看着他,不禁微微皱眉,心底掠过一丝不满,嗓音微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呃,没有……”

  她总不能说,因为魏远一向是骑马的,乍然见到他上来坐马车,她有些惊讶吧?

  而且……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些,一上来,她便莫名地觉得,整个车厢都是他的气息。

  不过,他虽然不愿意表现出来,身上还指不定有多少伤呢,这种情况确实不好骑马。

  陈歌悄悄地瞥了盘腿靠墙而坐的男子一眼,见他虽经历了方才那一番意外,形容却没怎么乱。

  那身黑衣服本便是开挂的存在,便是脏了也看不出来,而其余的地方,除了头上的发髻有一些松了,脸上有几处不显眼的伤痕和污垢,其他便一如往常。

  而这些细微处的变化,却是让他本来有些淡漠冷厉的形象多了一丝随和和野性,看着更平易近人,也更赏心悦目了。

  陈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边忍不住担心起自己的形象来,她又是在马车里被左摇右晃的,又是摔悬崖的,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虽说面前的男人是个注定未来跟她没什么瓜葛的,但她到底是一个女子,说完全不在乎也不可能。

  魏远自然察觉到了某人偷看的视线,不禁眉头皱得更紧,抿唇看向她,“我在此处,让你很不自在?”

  陈歌正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地抬眸看向他,伸手理了理发髻,轻咳一声道:“我的头发和衣服没有很乱吧?”

  魏远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得到的这么一个回答,只是不可否认心底微微松了些许,看着面前眸光殷切紧张地看着他的女子,默了默,道:“比上回在莱阳时好。”

  陈歌:“……”

  不禁又想到自己在莱阳时被他见到的那身堪比乞丐的装扮,顿时心里涌起了熟悉的羞愤,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别过了脑袋。

  看着她这娇俏的模样,魏远一怔,莫名地心底有些瘙痒,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看着她置于膝盖上的两只素白小手,竟觉得心跳又慢慢快了起来。

  他喉结微动,置于膝盖两侧的手无意识地松开,又收紧,终是闭上眼,靠在了墙上,缓缓地平复着心底这种陌生又撩人的冲动。

  虽然很想握上去……

  但如果突然握上去,她会生气吧。

  说不定,还会把她吓跑。

  所以,不能握。

  陈歌羞愤完,转过头时,便见到了男子闭目养神的模样,微微一愣,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又盯着他看。

  不得不说,这男人长得是真好看,只是他平常总是皱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加上他身上那股沉冷凌人的威势,让人总是忽视了他的外貌,也不敢细看。

  只是,今晚的他,似乎格外的平易近人,便是她现在直直地盯着他看,也不再有先前面对他时那股需要时刻全神贯注的压力了。

  是因为他救了她,所以她不自觉地对他卸下了心防吗?还是她先前,确实一直不懂他?

  陈歌就这样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外头突然吹进来的一丝凉风刺激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才陡然惊醒,连忙转开视线,脸颊微热。

  她竟然像个花痴一样盯着一个男人看那么久!

  幸好那男人没察觉。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视线刚刚移开,男人一直紧闭的眼眸便睁了开来,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

  她方才的视线虽然让他有些煎熬,但心底却很受用,甚至暗暗有些紧张和无法言说的兴奋。

  可是,她怎么突然把视线移开了?可是因为不想再看他了?

  魏远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一瞬间竟有种抓着她的手臂盘根究底的冲动。

  两夫妻便这样心思各异地坐在同一个车厢里,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靠坐在窗边的秀美女子。

  中间摆放着的那盏油灯,散发出淡淡的温暖的橘色光芒,随着马车前进的律动轻轻摇曳。

  直到,外头传来吕闻的声音——

  “主公,侯府到了。”

  马车这时候也停了下来,陈歌立刻把发散的心神收回来,正想起身下马车,却忽地发现,魏远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投在了她身上,那两点漆黑幽深的瞳仁仿佛凝滞了一般,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不禁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安地道:“君侯,你方才是在骗我吧,我现在的样子可是很不能见人?”

  魏远:“……”

  忽地一阵憋闷,抿了抿唇角,收回视线道:“不是,下车吧。”

  不是?那他刚才为什么那样看她?

  陈歌眨了眨眼,却实在猜不透面前男人的心思,只能先把它放到一边,跟着男人下了马车。

  陈歌刚下马车,已经快急疯了的钟娘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哭着道:“夫人,幸好您没事!感谢佛祖感谢菩萨感谢老天!若是夫人出了什么事,奴……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呜呜呜!”

  这一回跟上一回夫人被沈禹辰掳去不一样,上一回她满心以为夫人是自愿跟沈禹辰走的,便是焦急不安也不会那么忧心,甚至隐隐替夫人感到欣慰。

  这一回却是快把她的胆子都吓破了,只恨自己什么用都没有,不能救夫人,也不能替夫人受过啊!

  陈歌见钟娘真的快被吓坏了,不由得好笑地扬扬嘴角,轻声道:“钟娘,我没事了,君侯救了我,你瞧,我什么事都没有。”

  走在前头的魏远不禁回头看了那正笑着哄慰那老仆的女子一眼,只觉得心里又一阵憋闷。

  她竟是对谁都是那般轻声细语,温柔耐心!便像她说的,只要谁对她好,她便也会对那人好。

  明明他是她的夫君!

  他理应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在这时,陈歌听到了一声带着无限委屈的小动物呜咽声,不禁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转头,便见到不远处摆在地上的笼子里,那条原本失去了理智的小白狗正眼巴巴地看着她,一条尾巴摇得十分欢快。

  顿时一阵惊喜,小跑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蓝衣道:“奴婢见小狗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便解开了它,还给它喂了一些吃食和水,吃饱后,它看起来精神多了。”

  陈歌不由得笑得眼眸弯弯,蹲下身子,手伸进笼子里摸了摸小狗,道:“放心,以后你都不会有事了。”

  魏远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默然。

  她竟然对着一条狗都笑得那么灿烂,可是因为,那条狗也对她好?

  一想到自己在她眼中可能跟这条狗没什么两样,魏远身上便不由得释放出阵阵凉气,又眼眸沉沉地看了一会儿,见她竟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只觉得心里的郁闷恼怒快要到达一个顶点了,忽地一个转身,大步走进了侯府里。

  哼,不过是一条除了装可怜委屈什么都不会的狗。

  他以后便天天在她面前晃悠,看她还怎么只是把他看做一个跟其他人一般的对她好的人!

第四十三章 又欠扁又让人羡慕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52 2020.09.30 20:59

  吕闻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忽地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做梦啊!

  也就是说,主公开窍了?!

  他心里后知后觉地迸发出了一阵狂喜。

  他终于可以展望陈娘子成为他们真正的主母那一天了?

  然而,脑中念头一转,便想到了主公先前糊里糊涂许下的诺言,不由得焦急万分。

  哎呀,主公得继续加把劲啊!到时候可不能让夫人真的跑了!

  他忧心忡忡地跟上了自家主公的步伐,一路到了前厅。

  那里,已有五人在候着,见到魏远,立刻起身对他行礼。

  “主公!”

  魏远淡淡道:“不必多礼,都坐吧。”

  说着,径直走到主座坐下,道:“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一一道来。”

  坐在左下首第二位的萧长风站起来,狐狸眼中泛过一丝冷芒,道:“属下调查了事情发生时附近所有的人,最后发现,是一个五岁稚童用他手上的弹弓攻击了夫人马车的马,才会让马匹失控。

  然而,属下问他是谁让他这么做时,他只能说出指使他的是一个脸圆圆的郎君,他似乎用一包糖炒栗子跟他做了交易。

  因为对方是个不晓事的孩子,也不知道这样做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属下不好说什么,找到他的父母,跟他们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告诫了他们一番,便回来了。”

  所有人都不禁有些沉默。

  那凶犯竟然利用了一个五岁的稚童,真够狡猾的!

  吕闻皱了皱眉,抿唇道:“主公,属下记得,方才夫人说她今晚遇到的那个有着胡人血统的男子身旁,便有一个圆脸侍从!”

  那家伙,定是以为夫人凶多吉少了,才那般嚣张!

  而且,他定然没想到,他们夫人那么敏锐,一下子便察觉到他们有异,从而记下了他们的模样吧。

  敢在冀州动他们的夫人,简直找死!

  其他几人听到吕闻的话,都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白术摸了摸胡须,眉心紧锁道:“下手的竟然是胡人?而且那人敢带着侍从大摇大摆地潜进我冀州,必定不是普通的胡人!嘶——”

  他忽地轻吸一口气,看向魏远道:“主公,只怕是胡人的贵族,甚至是皇族啊!”

  若是行军打仗的将领,他们的士卒常年跟胡人交战,不可能对他没印象。

  能瞒过守城的兵士混进来的,只能是先前从没出现过在战场上的胡人!

  魏远脸色沉冷,没有说话。

  吕闻立刻道:“我已是派了人去城里搜寻,可是……”

  自夫人出事到现在,已是过去了一个时辰有多,只怕那人早就跑了!

  主座上的男人忽地站了起来,道:“不用搜了,他肯定已经跑了,这笔账,留待以后慢慢跟他清算。”

  男人的嗓音冷且沉,内里透出的血腥杀意,让在座的几人都微微一愣。

  他们都知道主公先前曾被胡人抓了去,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想也知道,一个大楚将领的孩子被抓到胡人的地盘,过的会是什么日子。

  白术眸光微闪,莫非主公知晓今晚那个胡人是什么人?

  魏远却显然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道:“凌放,加强夫人院子周围的守卫。

  吕闻,你亲自挑选一批能力强的、资质上层的暗卫守在夫人身边,把今晚夫人身边的暗卫统统换掉。”

  魏远说着,忽然觉得心里微微荡漾。

  嗯,那女子是他夫人,是他魏远的妻子。

  那是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替代的,便是那条狗也一样!

  这样想着,他嗓音里的凉意消散了些许,道:“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军法处置。”

  吕闻顿时一喜,连忙道:“是!”

  今晚这件事虽然猝不及防,但夫人身边那些暗卫失职也是事实。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就是觉得夫人不得君侯重视,出任务时才疏忽了嘛!

  哼,这般没眼力见又势利的家伙,本便该早早处理了!

  忽地,他却想起,那批人似乎是韩将军那边派过来的,不由得默了默,有些纠结地皱起了眉头。

  嗯……事情有些复杂了啊。

  凌放则是微微一怔,看了主座上的男人一眼,才低头道:“是,主公。”

  魏远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白术连忙开口叫住了他。

  “主公,且慢,属下还有一事觉得甚是困惑。

  如果这件事确实是那胡人做的,他又为何对夫人下毒手?便是杀死了夫人,也不会改变胡人目前势弱的局面!

  何况,第二任君侯夫人正是被胡人掳去的。那时候属下便觉得很是怪异,那条路是官道,沿路会有重兵把守,便是那些胡人再怎么胡作非为,也不会闲得没事去那边转悠。

  如此,那些胡人又如何知道第二任君侯夫人来冀州的路线,并早早地等在那儿?

  只是当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提前得了口信过去的,加上军务繁忙,属下只能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魏远听了白术的话,不禁眼眸微眯。

  关燕回忍不住大声道:“奶奶的,不会主公先前的夫人也是那胡人巴子杀的吧!他到底是何居心!存心让咱们主公断子绝孙?!”

  饶是大家都有些愤慨,听到关燕回这简单粗暴的话语,都忍不住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凌放眸中闪过一抹暗色,迈步上前,朝魏远一抱拳道:“主公,这件事请交给属下,前三任夫人有两任是在府里去世的,这件事属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

  他顿了顿,道:“属下心里已是有了怀疑的人。”

  魏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如此,这件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理。”

  说完,便继续迈开脚步,很快走出了前厅。

  吕闻看着男人走远的身影,忽地瞥了一旁的凌放一眼,“你小子,不会还对夫人有成见吧?”

  方才主公命他加强夫人院子周围的守卫,他回答时的犹疑他可看到了。

  凌放微微一愣,嗓音清淡,“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吕闻轻哼一声,“我可警告你,如今的夫人在主公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我知晓你对主公的事向来会着紧几分,但着紧的方向可别错了。”

  这家伙估摸还在介意夫人先前被那沈狗贼掳走的事。

  主公身边脑子不清醒的人,怎么就那么多呢?

  凌放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

  忽地,一旁的关燕回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凌管事,我这手上有一些药,对男人那方面有奇效,用过的汉子都说好!

  你待会定是要叫大夫去给主公处理身上的伤罢,你看到时候能不能让他委婉地提一下这件事,并把这药交给主公。

  嘿嘿,有这药的协助,咱们的小少主说不定明年便可以出生了!”

  所有人:“……”

  看着那笑得猥琐的男子,吕闻嘴角微微一抽。

  得,又来了个脑子不清醒的,不过这不清醒的方向,略清奇。

  凌放瞅着他,不禁感慨。

  这般头脑简单的人,实在是又欠扁又让人羡慕。

  

第四十四章 上药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26 2020.10.01 16:05

  凌放看着眼巴巴的关燕回,淡淡道:“你要说便自己跟主公说去。”

  说完,径直走出了前厅。

  关燕回有些目瞪口呆,这可是关乎主公未来幸福的大事啊!凌管事竟是这般冷血无情!

  枉他因为这件事担忧得吃不下睡不觉,满心想着的是怎么为主公排忧解难,他真替主公有这样的下属感到悲哀!

  他愤愤不平地转向吕闻,“吕小四,咱们别理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了!你跟我一起……”

  “咳,不知道我派出去搜寻那胡人的人可回来了,关二,我不跟你聊了,忙着哈!”

  吕闻立刻脚底抹油,远离这明显一踩便要死的危险区域。

  虽说他以前也怀疑过主公有那方面的问题,但可不会那么二,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说。

  是嫌人生太漫长了?

  关燕回:“!!!”

  白术拼命忍着笑看着一脸愤恨不平的关燕回,摇了摇头,呢喃着“人生呐”走出去了。

  萧长风走过去,拍了拍关燕回的肩膀,似笑非笑道:“关二,咱们主公的幸福,便交给你了。”

  说着,眸色有些幽深地看了一眼众人离去的方向,也不知道看的是谁,一撩衣摆,也走了出去。

  被孤零零留了下来的关燕回:“……”

  这群人……这群人……实在让人不齿!

  看来真正对主公忠心耿耿的人只有他了!

  哼,便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定会冒死进谏,让主公重振男人的雄风!

  ……

  另一边,陈歌看完小白狗起来,就不见了魏远的身影,不由得微微挑眉,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转向钟娘道:“咱们回去吧。”

  眼角余光却忽地捕捉到了一抹淡绿色的裙摆在侯府大门处一闪而过,不由得眉头微皱。

  这府里可没有几个女眷,除了她们,就是那林娘子和她的侍婢。

  今晚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理应还没有传开,而现在又是午夜时分,寻常人早便睡下了,那林娘子又是如何知道她们会在这时候回来,并派人守在门口?

  陈歌嘴角微抿。

  除非,她早便从别的渠道得知,她出事了。

  虽然不排除她是从魏远身边的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也不排除她一直等在侯府门口是为了魏远,但还有一种情况,她也不能百分百排除,便是——

  她早就知道了她今晚会出事,所以特意守在这里,看她会不会回来。

  毕竟,她很可能是先前和沈禹辰串通,协助他进侯府的人呢。

  陈歌眸色微凉。

  回到房间后,她转向钟娘,道:“郭文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从郭文涛离开冀州起,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冀州到南阳城,快马加鞭的话,来回两天足矣,南阳城在魏远管辖的区域内,郭文涛拿着钟娘给他的燕候府门牌,一路上理应不会受到什么阻碍。

  所以,事情顺利的话,他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钟娘摇了摇头,有些忧心地道:“已经是第三天了,那郭二郎却一点音信也无,夫人,您看……”

  毕竟是完全说不上熟悉的人,钟娘心里也没底。

  谁知道他会不会事情办到一半便跑了,或者把人心想得再邪恶一些,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叛夫人,把夫人要查前三任君侯夫人的事告诉旁人呢。

  陈歌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能再等了,蓝衣,把我先前配的软灵膏拿出来。”

  她虽说冒险用了郭文涛,但也不会把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

  如今,如果那林婉儿当真跟胡人有勾结,她是万万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不管如何,都要尽快有个了结!

  蓝衣微微一愣,焦急道:“夫人,您可是受了伤?”

  她这些天跟着夫人一起配药,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那些药膏的功效,这软灵膏是夫人配来放在普济堂卖的,有化瘀止血、解毒消肿的奇效,在普济堂卖得可好了,往往一拿出来便会被一抢而光。

  “不是我,”陈歌摇头,虽然她身上大抵也有些瘀伤,但都是小问题,只怕没有那男人一半严重,“我是拿给君侯用。”

  钟娘一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皱眉道:“夫人,会不会太晚了。”

  陈歌果断道:“没事,拿上一盒没用过的软灵膏,和我一同过去便是。”

  她现在可是挂着那男人夫人的头衔,便是再晚过去也没人会说什么。

  何况,那男人刚回来,还要洗漱,还要请大夫处理他身上的伤,十有八九还没歇下。

  陈歌扬起一个微凉的笑意,淡声道:“那只害人的老鼠一直隐在暗处也不是办法,总得想办法把它引出来,才好捕捉。”

  而要引老鼠出洞,就必须要下一剂猛药了。

  ……

  陈歌来到魏远的院子时,他果然还没睡,房间里灯火通明,凌放和白术都在里面。

  魏远正坐在房间前厅的榻上,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由陈歌在军中见过的其中一个大夫吕大夫在给他处理伤口。

  见到陈歌出现,魏远似乎微微一愣,一双乌湛湛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虽依然是没什么表情,陈歌却莫名地觉得他心情不错。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陈歌一进来,便被他遍布上半身的大大小小的伤疤吸引了视线,听到魏远的话,才抬眸看向他,道:“我担心君侯身上的伤,便带了点自配的药膏过来。”

  他左半边的肩膀果然淤青了一大片,在男人微带古铜色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她来的时候,吕大夫已是帮他处理到一半了,上面显然已是上了药膏,陈歌犹豫了一下,道:“既然君侯已经上药了,便算了吧,那药……”

  陈歌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男人淡声道:“便上夫人带过来的药。”

  仿佛完全不需要考虑,就该如此理所当然一般。

  陈歌的心微微漏跳了一拍。

  吕大夫道了声是,便上来接过她手上的药膏,顺道给了她一个友好的眼神,这才回去给魏远又上了一回药。

  夫人今儿个才给他们送了月团呢,他就说嘛,这般和善又医术高明的夫人,魏候怎会不喜,城中那些夫人不得君侯喜爱的传言真是瞎了眼了。

  陈歌却有些愣然。

  嗯……其实化瘀消肿的药功效几乎都差不多,完全不需要上两种不同的药啊。

  而且,他刚刚竟然叫她夫人……

  印象中,那是男人第一次这么叫她,虽然知道他大抵只是顺口这么一叫,还是莫名地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第四十五章 夫人,莫怪我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71 2020.10.02 18:20

  陈歌想了想,在一旁的榻上坐下,盯着吕大夫给魏远上药,盯着盯着,忍不住有些脸热,悄悄移开了眼睛。

  忽略这满身的伤痕,这男人身材可真真不错,肩宽腰窄,没有一些赘肉,身上那一块又一块形状完美的肌肉瞧着就很有力量感。

  小腹上两条如刀刻般的人鱼线向下延伸,隐入了裤腰带里,无端地引人遐思。

  陈歌从业这么多年,理应对人体麻木了,但这般荷尔蒙爆棚的男人,还是少见。

  魏远却是被女子的眼神搅得有些郁闷,不禁瞥了她一眼,眉头紧锁。

  她方才明明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盯得他都有些煎熬起来,这会儿怎么又把眼神移开了?

  莫不是,嫌弃他身上的伤?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全程吃瓜的白术忍不住看看陈歌,又看看魏远,心头一喜,摸了摸胡须呵呵笑着道:“既然夫人亲自来照顾主公,老夫便放心了。

  主公,时候不早了,属下便先告退。”

  哎呀哎呀,今晚可真是个好日子,他似乎可以展望一下小少主的到来了。

  临走前,还暗暗地给了凌放一个眼神,示意他完事了就赶紧离开,别当那不识趣的人。

  凌放默然了一瞬,见吕大夫已经替主公处理完伤口,犹豫了一下,上前道:“主公,属下便先带吕大夫下去了。”

  “嗯。”

  魏远正穿着衣服,有些慵懒地应了一声。

  临走前,他不禁瞥了那依然坐在榻上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的女子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了魏远和陈歌,还有陈歌带过来的钟娘和蓝衣。

  魏远似乎这才察觉到陈歌还在这里,抬眸看向她,道:“可是还有事?”

  语气中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他这个房间,还没进过女客。

  然而她坐在这里,整个房间便仿佛亮堂了些许,连空气,也多了丝撩人的气息。

  “咳,没事了……”

  陈歌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那我先回去了。”

  虽然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但还不够。

  这么点时间,不足以刺激到那只鬼鬼祟祟的老鼠。

  陈歌嘴角微抿。

  魏远看了看女子柔美的侧脸,黑眸中掠过一抹暗芒,忽地站起身,道:“走罢,我送你回去。”

  陈歌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魏远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顿了顿,淡声道:“我方才有些事忘了交代白先生,刚好顺路去一趟。

  白先生从莱阳回来后身体便有些不适,这大晚上的,不好让他又过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白术所在的院子确实在她那个方向。

  陈歌心头一喜,忍不住眼眸弯弯地道:“如此,便劳烦君侯了。”

  定定地看了女子灿烂的笑颜一会儿,魏远微不可察地移开视线。

  便是他说只是顺路送她,她也那么开心么?

  她这模样,莫非也只是因为他对她表现出的善意?

  两人离开了魏远的院子,皎皎月色下,并肩走在诺大的燕侯府里。

  陈歌心里想着事情,思绪有些游离,直到,男人微沉的醇厚嗓音响起,“我看凌放对你似乎有些成见,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心不坏,头脑也清醒,时间久了,自会绕过弯来。”

  陈歌微愣,不自觉地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意识到方才不是她的错觉,嘴角微弯道:“我晓得,他很在乎君侯。”

  这男人瞧着不像是会留意到这些小事的人,没想到,心那么细。

  能当上一军的主帅,确实也不可能空有一身蛮力。

  魏远默了默,目视前方道:“他的身世有些坎坷,所以性子难免敏感多疑一些。”

  陈歌眉微挑。

  看来,凌管事有故事?

  但魏远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陈歌也不好多问。

  两人接下来便没再说话,静静地往前走着,虽一路静默无语,两人间的氛围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钟娘在后头看着,忍不住有些讶异,又有些感慨。

  君侯如今对夫人的态度,竟有了那么大的转变!

  她以前确实对君侯很是不满,也深深觉得这段姻缘对夫人来说不是良缘,离开也不错。

  但发生了今晚这件事,尤其是看到君侯把夫人平安无事地带回来后,她又突然觉得,夫人若愿意好好跟君侯过日子,也是好的。

  不管君侯对夫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至少不会伤害夫人,甚至有能力保护夫人。

  世间女子有多少能跟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能有一个有能力保自己下半生平安无忧的丈夫,还有什么所求呢?

  可是,唉!她现在是完全拿不准夫人的心思了。

  很快,便到了陈歌院子处。

  守在陈歌院子外的侍卫见到魏远,顿时一脸讶异,连忙朝魏远行了个礼,声音洪亮道:“见过主公。”

  魏远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看向陈歌,道:“进去罢。”

  “劳烦君侯送我回来了,君侯也早些歇息吧。”陈歌抬头笑盈盈地说完,便转身带着钟娘她们走了进去。

  站在大门外的男人却因为女子那倏然绽放的柔美笑颜又僵了些许,喉结微动,一瞬间竟生出了把她喊回来的冲动。

  直到看到她进了房间,亮起房里的灯了,才转身,扫了门边的两个侍卫一眼,嗓音微沉道:“这几天,多加留心,务必不能有丝毫闪失。”

  她今晚的模样有些怪。

  两个侍卫的身子不由得更挺直了些许,大声道:“是!”

  魏远最后看了一眼那暖融融的灯光,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觉得自己再不走,只怕就要迈不动脚步了。

  房间里。

  陈歌刚洗漱完,蓝衣便走了进来,眉头微皱道:“夫人,你说对了,奴婢方才故意在院子外晃悠了几圈,在一个拐角处,见到了一个女子匆匆转身离去的身影。

  瞧着,像是林娘子身旁的某个婢女。”

  陈歌微微挑眉,嘴角微扬。

  阴暗处的老鼠,果然上钩了。

  她点了点头,嗓音淡然道:“睡罢。”

  钟娘心头有些不安,嘴唇动了动,看到自家夫人从容的侧脸,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

  夜已深。

  陈歌院子里的灯早就灭了,不大的二进制院子里,静得只能偶尔听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忽地,后院的一面墙上,有几块石砖诡异地动了起来。

  伴随着石灰窸窸窣窣掉落的微小声音,那一个角落的石砖很快便被抽去了十几块,露出了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洞口。

  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影悄然钻进了洞里,无比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便猫着身子,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主卧外头。

  他也不急着进去,先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竹管,掏出火折子把里面粉末状的东西点燃了,戳破窗纸,往里面吹了好几口气,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才悄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睡在外间的小丫头已经完全睡死了,那人嘴角微微一勾,径直走到了床边。

  透过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隐约看到床中间有一处鼓起的地方。

  那人瞄准那个地方,猛地举起手中的小刀,小刀被月光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没有丝毫犹豫地狠狠朝那鼓起的一团刺了下去!

  夫人,莫怪我,要怪,便怪天道不公,怪你得了不该得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罢!

第四十六章 到底是谁攻击谁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89 2020.10.03 17:44

  噗嗤一声,小刀如他所愿,快准狠地扎进了那鼓起的一团里。

  然而,那人来不及高兴,便脸色猛地一变。

  这触感不对!

  他抽出刀子,一把掀开了那床棉被,那下面的分明是一床叠了起来的被子!

  他心头的震惊还没消化,眼角余光便瞥到地上有一道黑影在朝他靠近,顿时快速地转过身子!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迎面而来的粉末。

  他一愣,下一刻,便觉得眼睛有些刺痛,那股刺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过几息的功夫,竟仿佛有万千根针在往他眼珠子里扎一般,痛得他猛地捂住了眼睛,滚倒在地,凄厉地叫出声来。

  “夫人!”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间门被一把踢开,两个手提灯笼的侍卫满脸惶急地跑了进来,然而,见到面前的一幕,他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矮小身着黑衣的男人紧紧捂着脸,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拼命蠕动,一边蠕动,一边胡乱哀嚎着类似“痛!痛!老子要瞎了”的话。

  一旁,他们长相柔弱娇美的夫人静静地看着地上这形状凄惨的男人,嫩白的脸颊在月色下仿佛被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察觉到他们进来了,转头朝他们微微一笑,眸色却淡然道:“来得正好,这人意图对我行刺,把他绑了吧。”

  两个侍卫:“……”

  他们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行刺谁。

  想到自己以前只是把自家夫人当成普通的柔弱女子对待,他们差点要跪了。

  奶奶的,简直比他们训练营里最会折磨人的管事还要恐怖啊!

  ……

  大晚上的燕侯府,再一次灯火通明。

  魏远匆匆走进陈歌的院子,见到站在院子里一身月白色绣莲花纹衣裳的秀美女子后,紧绷的脸部线条松弛了些许,快步走过去道:“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一身宽松轻便的青色袍服,脚上踩着木屐,一头黑发披散着。

  然而,便是这般慵懒随性的打扮,也掩不住随着他的出现弥漫在空气里的隐约威势。

  陈歌怔然了一瞬,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如君侯所见,有人潜入我的房间,意图对我行刺。”

  魏远心头微抽,眸色沉沉地看了一旁五花大绑的瘦小男子一眼,在见到他一双眼睛竟红肿得仿佛两颗大核桃时,微微一怔。

  一旁早已到了的凌放上前一步,手里用布捧着一把匕首呈到魏远面前,沉声道:“主公,匕首上有剧毒。”

  这种毒名为见血封喉,是世间最为阴毒的几种毒药之一,只需一小滴,便足以让一头大虫轰然倒地。

  那人竟然用这种毒来对付一个小娘子,这到底是多大的仇恨!

  魏远嘴角微抽,猛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一字一字道:“你是受谁指使?”

  男人努力睁着红肿不堪的眼睛,上下两排牙齿哆哆嗦嗦地在打架,哪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不是都说夫人不得主公喜爱吗?为什么大晚上的主公还会亲自过来啊?!

  “主公,”凌放在魏远身后道:“此人是府里下厨的一名小厮,名罗,在家排行老七,只需把下厨的人找来问话,便可知他近日跟谁走得近。

  再不然……”

  凌放眸光一冷,淡然道:“遣人把他拖下去,把他打服了,自然什么都会招了。”

  眼珠子还在疼得一抽一抽的罗七一听这话,魂都去了半条,连忙哭喊着道:“是林娘子的贴身侍婢云兮!是她让小人这么做的!

  她说夫人院子后头有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洞口,从那里进出不会引人注意。

  只要……只要小人能成功把夫人杀死,她就会帮小人还了欠赌场的债,以后等林娘子成了主公的夫人,还能大大地提携小人!

  主公,小人不是成心的,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林娘子的贴身侍婢?!

  在场的一大部分人都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了魏远,却见他脸色冷沉,牙关紧咬,厉声道:“把林娘子带来……”

  “不必了!”

  魏远话音未落,便听一个柔美动听的嗓音忽然自大门口那处传来。

  所有人抬眸一看,便见一个外头只简单地披了件白色外衣、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的美丽女子慢慢走了进来。

  巴掌大的小脸儿此时清白一片,一双桃花眼里仿佛装了一汪盈盈的秋水,身姿婀娜就像月夜下一朵娇弱的小白花。

  好几个侍卫都不由得看直了眼。

  娘的,不得不说,这林娘子真是人间绝色啊。

  林婉儿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此时正毫不怜香惜玉地拖着一个清秀的女子。

  女子嘴里塞了一团抹布,脸上满是惊惶绝望,便是再如何拼命挣扎,也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响,看着让人心头发怵。

  林婉儿径直走到魏远面前,朝他行了个礼,小脸煞白道:“表兄,婉儿被外头的嘈杂声惊醒了,便遣了人去看怎么回事,没想到……”

  她咬了咬唇,一脸无措悔恨地道:“云兮近日跟那罗七走得近,婉儿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去深究。

  加上云兮最近总是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什么若是表兄以后心里眼里只有夫人了,我们怎么办……再想想今晚发生的事,婉儿惊骇万分。

  婉儿突然被家里人送来了冀州,幸得表兄心善,给了婉儿一个容身之处,婉儿虽……虽一心报答表兄,却着实不敢奢望表兄的垂怜,也万万不敢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婉儿如今把云兮绑了来,若真的是云兮跟那郭七勾结意图谋害夫人,不用表兄出手,婉儿自不会放过她!”

  说完,转向那两个婆子,微微扬高声音道:“把这贱婢嘴里的布取下!”

  其中一个婆子应了一声,动作甚是粗鲁地把云兮嘴里的布抽走,眼见着可以自由发声了,女子却只是低着头,脸色如死人一般惨白,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云兮,你说,”林婉儿厉声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指使那郭七做下的!”

  从林婉儿出现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出乎了陈歌的预料,此时,见到云兮那毫无光泽的眼睛,陈歌眸色一沉,突然便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是……”

  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过了一息,云兮慢慢俯下身子,哭得隐忍而绝望地道:“这一切都是奴婢做下的,是奴婢痴心妄想,满心以为把夫人杀死,君侯便能留意到娘子,奴婢也就能……就能出人头地……

  是奴婢,这一切都是奴婢做的!”

第四十七章 当年的真相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07 2020.10.04 22:31

  陈歌脸色发白,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哭得不能自己的云兮。

  林婉儿却是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再转向魏远时,已是恢复了一开始的柔弱无措,噗通一声跪下道:“表兄,婉儿惭愧!云兮有罪,婉儿也不能完全推脱责任!请表兄连同婉儿一同责罚!”

  陈歌不由得看了一旁默不吭声的魏远一眼,虽然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还是忍不住心头微沉。

  没想到林婉儿竟阴险至斯!连自己的贴身侍婢也能牺牲!还不知道那侍婢到底有什么把柄在林婉儿手上,才会承担下了所有罪责。

  要知道,对君侯夫人下手,是死罪啊!

  跪在地上的林婉儿借着垂头的间隙,不甘地咬了咬牙。

  那贱人竟那么命大!接连好几次都杀不死她!这一回还让她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

  这笔账她记下了,等以后,自会跟她慢慢清算!

  “林娘子,我想你误会了。”

  忽地,醇厚低沉的男子嗓音响起,好听得宛如带了铿锵之气的琴声,说出来的话,却淡漠冷冽得让人心颤。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美丽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震惊。

  “当初让你留下,并非我心善,而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不想让林家颜面扫地。”

  魏远垂眸看着地上的女子,忽地嘴角一抽,目光杀气浓重,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隐忍,一字一字道:“然而,这不代表,你能背着我对我夫人下手,并与那胡人巴子勾结在一起!”

  这下子,连陈歌也不禁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愕然。

  “表兄,你在说什么!我……婉儿什么时候跟胡人勾结在一起了!婉儿冤枉啊!”林婉儿一下子花容失色,大声道,连委屈柔弱也忘了装。

  忽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怨毒的眼神一下子投到了陈歌身上,嘶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表兄面前说了什么!我自认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你已经占了很多便宜,因为圣上的赐婚,你不过区区一个庶女都能成为表兄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

  陈歌微愣,一时只觉得无比荒谬,睁着眼睛说瞎话,大抵就是如此!

  然而,不待她开口说什么,一旁的男人便沉声开口,“林婉儿,你还想狡辩?若你乖乖认罪,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我还能饶你一命。

  来人,把人带进来!”

  顿时,有跟着魏远而来的侍卫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没一会儿,便带了两个人进来。

  陈歌看到来人,不由得眼眸微睁。

  这不是……郭文涛!

  郭文涛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朝他们深深行了个礼。

  “见过君侯,见过夫人。

  夫人,属下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把宗大夫带了回来,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说完,他往旁边走了一步,露出了他身后一个身穿青袍满头白发的老者。

  不待陈歌说什么,那老者便噗通一声跪下,趴伏在地上,哽咽着道:“君侯,小人……小人罪孽深重!

  当初第一任君侯夫人的死,是小人一手造成的!

  那时候,夫人初来北方,水土不服,小人……小人在给夫人开的药里加入了催化水土不服的药物,这才让原本便体虚的夫人最终熬不过去!

  小人怀揣侥幸心理,满心以为只要逃离冀州,便不会有人知晓小人曾做过的罪孽,却没想到,瞒过了所有人,独独瞒不过老天爷!

  到了随远村后,我的夫人和孩子相继染上怪病离去,最终……最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

  我悔啊!恨啊!若这是上天的惩罚,为何要报在我可怜的孩儿身上?!

  前几天,见到突然找过来的郭二郎,我没有一丝惊慌害怕,反而觉得终于解脱了,便是我逃到天涯海角,也必定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赎罪的!”

  老人心情悲凉激愤,说到后头,已是连敬语都忘了。

  所有人都一脸骇然地看着他,凌放愕然过后,眸色沉了些许。

  难怪当初没有人能察觉第一任君侯夫人之死的异样,宗横没做什么,只是催化了夫人的病,如果不是精通医术的人,还真的看不出什么来。

  魏远这时候,走前一步,高大的黑影完全把老人瘦小的身子掩盖住了,眸色冷冽道:“当初指使你这样做的人,是谁?”

  “是……”

  老人的话还没出口,林婉儿便突然厉鬼一般尖声道:“表兄!这种小人的话信不得!他当初能对初来乍到的夫人下毒手,然后一走了之,谁知道现在会不会胡说八道,把这罪孽栽赃到别人身上!这种小人就该立刻把他杀了!杀了!”

  魏远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抖得不能自己的林婉儿,继续道:“不用管其他人,说罢。”

  “不!”林婉儿忽地脸色狰狞,嘶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疯了一般朝那老者扑去。

  “小心!”

  陈歌下意识地惊叫一声,下一瞬,便见到那身形高大的男人只是随意地一挥手臂,林婉儿便仿佛黑夜里一张白色风筝飞了出去,狼狈地摔到了不远处。

  随即,便见魏远抬眸,脸色阴戾地看着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的林婉儿,冷冷道:“把她拿下,关入地牢,问清楚她跟胡人之间的勾结后,军法处置。”

  “表兄!”

  直到被侍卫架起,林婉儿还在凄厉地大叫:“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了你,在这荒凉偏僻的冀州待了三年,三年啊!小时候你不是说过长大后会娶我的么?便是因为这个承诺,我才会答应爹爹来冀州。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当初没有求爹爹把你留下?当初……当初我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娃,哪里有能耐左右爹爹的决定!我是希望你留下的啊!表兄,你信我!”

  陈歌这时候,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不由得想起先前听到的一些传言。

  据说魏远当初失踪后,林家和魏家的人,只是象征性地找了一下他,没过多久便放弃了。

  甚至有传言称,若干年前,魏远曾去找过林家人,却被林家人赶了出去,这是魏远自年少时失踪后,到在军队里横空出世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唯一一次出现在世人口中。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相信这个传言,但浔阳的权贵认为,魏远被林家人赶出去的事,确实是可能发生的。

  林家现任家主林何峰可是出了名的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当年魏宏宇死了,魏远也失踪了,魏宏宇身上的爵位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弟弟魏宏知身上。

  这时候魏远回来了,这爵位的问题就尴尬了,魏宏知是传给自己儿子,还是物归原主,传给魏远?

  已经到手的好东西谁会放手?魏远当初不去找他叔叔,反倒去求助自己的母族,也耐人寻味。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魏远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麻烦,便是自己亲外孙,林何峰也不见得就会有多少怜惜。

  这些事是钟娘跟她说的,自从知道自家娘子要嫁给燕侯后,她便发挥妇人聊天八卦的才能,搜刮了一堆燕侯的小道消息回来。

  只是如今看这情形,那些小道消息并不是完全不可信。

  魏远脸色不变,只是那般漠然地看着拼命挣扎的林婉儿,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林婉儿脸上忽地掠过一抹狠毒不甘,尖声道:“魏远!你这瞎了眼的男人!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的!陈歌,你这贱人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歌眉头微皱,身前的男人忽地移动脚步,刚刚好阻隔了她跟林婉儿间的视线,冷声道:“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陈歌微微一愣,不自觉地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林婉儿的嘴被堵上后,噪音顿时没了,很快,便被拖了下去。

  原本嘈杂不堪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是,看着男人宽厚俊挺的背影,陈歌一时竟无暇去想林婉儿的事,心头忍不住对这男人起了些怜悯。

  这男人瞧着人高马大,风头无两的,想不到竟有着那般凄凉的过去啊。

第四十八章 远方会有人伤心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812 2020.10.05 18:47

  魏远转身,便见到身后的女子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看得魏远微微一愣,静默了一会儿,不太熟练地放柔声音道:“莫怕,她不可能再伤害你。”

  一旁的凌放:“……”

  主公这模样,若是让战场上被他杀得屁滚尿流的敌人看到,只怕光是身上长的鸡皮疙瘩就能让他们举不起刀。

  陈歌沉浸在这其实就是个从小缺爱的可怜男人的思绪中,没去留意他话语中的怪异,嘴角弯了弯,道:“我晓得,我相信君侯。”

  魏远凝神看着她。

  她这模样,分明跟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莫不是,她终于意识到了他是她的夫君,不再想着要离开了?

  魏远一时只觉得心神荡漾,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歌忽地想起什么,道:“对了,郭文涛怎会在你那里?”

  魏远默了默,道:“我先前跟你说过,我在你身边安排了暗卫,在你派了人出城后,我便一直让人留意着,方才我要过来时,我派去留意的人传了口信回来,说你派出去的人进城了。”

  陈歌有些讶异。

  所以,他立刻察觉到她派郭文涛去做的事跟这件事有关?真是敏锐得可怕。

  而且,他竟然就这样把一直在监视她的事跟她说了,虽然上回听到他说派了暗卫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料到了,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见到女子静默不语的模样,魏远眉头微微一皱,却很快舒展开,道:“在山崖下,我曾应诺你,凡是关于你的事情,都会先跟你说一声。

  这件事是暗卫在我应诺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之后,若你不愿意,我便让他们只承担保护的职责。”

  陈歌微愣。

  虽然那时候魏远答应了她的请求,但她没想到他会把先前的事也跟她交代了。

  以魏远的性子,不是会随便许诺的人。

  嘴角的笑容不由得扬得更高了些,杏眸中仿佛有点点星光在闪烁,道:“谢君侯。”

  魏远看着她,好半响,才又沉沉地“嗯”了一声。

  陈歌想了想,颇是真心实意地道:“君侯人这么好,以后定会得到很多人的真心爱戴。”

  魏远失踪的时候,好像只有八岁,现在想想,一个在外漂泊无依的孩子历尽艰难险阻,终于回到了亲人的家,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亲人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实在让人可怜可叹。

  会得到很多人的真心爱戴……

  魏远看着她,声音不禁更低沉了些许,眼神也炙热了几分,“嗯。”

  “时候不早了,君侯早些回去歇息吧。”

  魏远一怔,直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对,静默了一会儿,只能点了点头,道:“好。”

  凌放:“……”

  突然不太想承认这是他主公怎么回事?

  见女子说完那句话后,便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副恭送他的样子,魏远又静默了一会儿,终是转身离开了。

  也许,她是拿不准他的态度,才会不敢跟他说她的想法?毕竟先前,他那般漠视她。

  他自认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往后的日子,他用行动向她表明他的态度便是。

  凌放看了自家主公一眼,迈步到陈歌面前,行了个礼,道:“小人惭愧,竟让夫人再次遭遇危险,是小人失职,请夫人责罚。”

  陈歌微愣,笑笑道:“不是你的错,便是你如何严防死守,若是那人起了害人的心思,也会想尽办法寻找漏洞,便当吃一堑长一智罢。”

  她又不可能告诉他,这整件事都是她设的局。

  何况,魏远说他身世坎坷,再想想魏远自己的过去,陈歌一时觉得这燕侯府里只怕聚集的都是些问题儿童,原先对凌放的不满也消散了些许。

  凌放微微一愣,不由得抬眸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好半响,才再次低头,沉沉地道了句:“谢夫人。”

  ……

  陈歌的院子外头,一个身穿白袍的俊雅男子正倚在一棵树下,头微微低着,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发丝,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魏远刚走出陈歌的院子,便脚步一顿,微微皱眉看向他。

  男子这时候抬头,一双细长微翘的眼眸弯了弯,走上前朝魏远行了个礼道:“主公。”

  魏远淡声道:“听凌放说你今日放了翡翠楼那飞雨娘子的鸽子,担心被她追去军营理论,所以非要在这里留宿一晚,如今看来,你留下来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飞雨娘子罢。”

  男子——萧长风嘴角一扬,道:“主公果然明察秋毫,长风此番过来……”

  他顿了顿,道:“是想为林十三娘求一下情。”

  魏远似乎毫不意外,默了默,道:“你心知这没有求情的余地,她一心谋害陈歌的性命,我不可能放过她。

  更别说若她勾搭胡人,谋害了前三任魏侯夫人这件事传出去,便是连当今圣上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毕竟第一任嫁过来的娘子,可是皇家的公主。”

  “长风晓得,”萧长风嘴角的笑意染上了一抹苦涩,暗叹一口气,道:“我并非求主公饶过她的性命,长风再不晓事,谋害夫人性命乃是死罪这点也是知道的。

  长风只求,主公能给林十三娘一个痛快,否则……”

  他抬头,目光虚无地看了看远方,眼里一下子多了几许伤情,几许思念,以及几许求而不得的痛苦,最终低声道:“只怕远方,会有人伤心。”

  他跟他说话时没有自称属下,而是长风,便说明,他在以跟他有过生死之情的兄弟身份跟他说话,而不是一个下属。

  魏远看了他良久,终是道:“只要她肯乖乖说出她跟胡人间的勾当,看在她姓林的份上,我也不会让她受太多痛苦。

  长风,当年你毅然离开浔阳萧家投奔于我,我知你对我绝无二心,但有些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人,还是早日忘记为好。”

  说完,没再看他,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独留下萧长风站在月色下,默然半响,忽地轻笑一声,喃喃道:“忘记,谈何容易?”

  那是他自小的执念,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人。

  那已是成了他无法释怀的执念,若他当真忘记了,他的生命也就不完整了。

  ……

  院子里,陈歌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才看了不远处的郭文涛一眼,迈步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

  “辛苦了。”

  郭文涛低着头,道:“属下本想尽快赶回来,却没想到路上遇到流寇,才耽误了一点时间。”

  陈歌微微皱眉。

  按理来说,他走的地方都在魏远管辖之下,魏远管辖的区域已是算太平,竟然还会有流寇。

  可见,这乱世一天不结束,这天下一天不会真正的太平。

  “没事,也算赶上了。”陈歌朝蓝衣使了个眼色,道:“我不知晓你什么时候回来,便留了两个月团,虽说佳节已过,但你一直在路上奔波,便算补上吧。”

  见到蓝衣递给他的食盒,郭文涛眸色微微动容,沉声道:“谢夫人,夫人有心了!”

  陈歌笑眯眯地道:“先下去歇息吧,明早我还有些事要交给你办。”

  “是。”

  郭文涛也下去后,陈歌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回了房间里,开始宽衣洗漱。

  “夫人,您下次别再吓奴了,那到底是个大男人,一不小心那刀子扎夫人身上咋整!”

  钟娘把拧好的毛巾递给陈歌,后怕道:“不过,没想到背后指使的人真的是林娘子,这还真的是……

  如今林娘子被关进地牢,夫人该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歌接过毛巾,淡声道:“未必。”

  钟娘讶异地看向陈歌,陈歌却没再说话了,眼帘微垂,一脸沉思。

  林婉儿是抓到了,但她今天在市集上遇到的那个胡人,跟她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他到底为何帮林婉儿杀害魏远的夫人。

  然而,到底算是了了一件心事,陈歌这晚确是睡得安稳了些。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陈歌起得比平常晚了些,还没下床洗漱,蓝衣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奴婢听说,林娘子被人救走了!君侯现在已是赶往了地牢的方向!”

第四十九章 乖孩子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20 2020.10.06 16:49

  陈歌一愣,立刻站了起来,脸色微白地想了一会儿,道:“替我更衣,我要去地牢一趟。”

  陈歌匆匆赶到燕侯府的地牢处时,见到的是满地黑衣人的尸体,不禁脚步一顿,却很快恢复淡然,径直走了过去。

  魏远他们早就到了,吕闻最先发现陈歌,连忙迎上去道:“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陈歌看了不远处脸色冷沉地看着手上一张纸的魏远一眼,道:“我听说林娘子被人救走了……”

  “是,定是那胡人巴子干的!”吕闻咬了咬牙,气愤道:“那家伙忒阴险狡诈了,竟专门挑一早上所有人的警惕心都最低的时候,派了一队死士过来强行破了地牢的守卫,把林娘子带走了!

  如此嚣张便罢了,竟然还大大咧咧地给主公留了封信,这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陈歌,“夫人放宽心,派在您身边的暗卫都是属下精挑细选的,那胡人巴子定是没法伤害您。”

  陈歌微愣,忍不住笑道:“这样听着,确实挺可靠。”

  吕闻不由得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笑了。

  就在这时,魏远抬头,眸色沉沉地看了他们这个方向一眼,还在笑着的吕闻顿时嘴角一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怎么莫名觉得背后有股阴风袭来。

  魏远一双点漆般的眼眸定定地看了陈歌一会儿,才迈步走了过来,却也没有停留,只是在跟陈歌擦肩而过时,低低道了句:“你不必忧心。”

  陈歌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子,看着魏远快步走远的身影。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夫人,您别怪主公,实在是那胡人巴子太可恶了!”

  吕闻见到陈歌微微皱起的眉头,还以为她因为魏远的态度心情不好,连忙道:“主公年少时曾在胡人的部落生活了几年,对那些胡人巴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这回那胡人巴子竟这般挑衅主公,主公心情自然不好。”

  陈歌不禁看了看吕闻,有些怔然。

  竟然连这个……也是真的?

  这男人过去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啊,放在寻常人身上,真是想都不敢想。

  陈歌想了想,问:“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吕闻有些为难。

  虽然他已经认定了她是他们夫人,但这种事算主公自己的私事,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歌刚问完这个问题便察觉到了不妥,连忙道:“你若是……”

  “这件事,告诉夫人也无妨。”一个清雅带笑的声音响起,却是昨晚与陈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长了一双狐狸眼的清秀男子。

  “经年未见,君可安好。那封信上,只写了这两行字。”

  经年未见,君可安好……

  陈歌微微皱眉,半响说不出话来。

  那清秀俊雅的男人走上前来,对陈歌作了个揖,含笑道:“见过夫人,属下姓萧,名长风,字筝,久闻夫人大名,如今终于有机会跟夫人搭上话了。

  见了夫人,属下方才知晓为何连主公也过不了这美人关。”

  陈歌嘴角微微一抽,虽然知道他大概率在拍马屁,但这马屁拍得也忒让人恶寒了。

  不禁皮笑肉不笑地道:“萧将军不必如此多礼。”

  她说完后,便没再理他们,朝不远处的白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她早上听到林婉儿被救走了时,确实有些担忧。

  但听了吕闻和魏远的话,心里的担忧便去了一半,加上这种事她再担忧也没用,自有魏远他们去处理,便暂且把它放到了一边。

  萧长风看着女子慢慢走远的身影,忍不住一眯细长的眼睛,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咱们夫人瞧着可不是什么听话的女子,主公可能要吃些苦头了。”

  看他以后还怎么云淡风轻地在一旁看他的笑话,这叫针不扎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

  ……

  此时,冀州城外的一辆马车里。

  林婉儿瑟瑟发抖地抱胸缩在角落里,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容颜绝世的蓝眸男子,大吼道:“我要回去!我要去杀了那贱人!”

  男子单手撑头,眼波微转恍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嘴角笑容一扬,却无端地让人心头发寒。

  “林婉儿,你有什么能耐去杀人?若不是我,你便要死在那肮脏的地牢里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

  林婉儿忽地双眸赤红尖声大叫,抱着头有些疯癫地拼命摇动。

  男子不屑地看着面前披头散发的女人,忽地,放柔声音、诱惑一般道:“林十三娘,你甘心吗?

  你的同胞姐姐贵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你看不上的那个陈家庶女,现在被魏远宝贝一样护着。

  你样貌才能皆不输给她们,却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呵,活成这样,未免太可悲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林婉儿忽地抬起头,眼神如兽,一把抓过身边的东西就往男子那边砸。

  男子一偏头,便避过了她丢过来的香炉。

  香炉砸到车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洒出来的香灰飘满了整个车厢。

  马车依然平稳地向前跑着,似乎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

  男子眼神一下子冷了些许,抬起手掸了掸落到他身上的灰,出口的声音却更轻柔了。

  “林十三娘,唯一能解救你的人,是我。

  我能帮你复仇,帮你登上旁人无法企及的位置,让那些明明不如你的人成为你脚下的蝼蚁,只要你愿意乖乖听话,一切的一切……都听我的话,如何?”

  男子的声音仿佛让人沉迷的毒药,林婉儿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恍惚,好半响,才咬牙道:“只要能帮我复仇,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乖孩子。”

  男子红唇一扬,看着女子在这种情形下依然无法掩盖的美丽容颜,眼神中掠过一抹利芒。

  他养了这么久的棋子,在她的价值没有完全发挥之前,可不舍得让魏远那厮把她杀了。

  呵,只是没想到,他竟然那么在乎他那个夫人,在乎得让他觉得,他复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男子忍不住激动得微微发抖,修长完美的手撩开车帘,看着外头快速掠过的景色,伸出舌头舔了舔红唇,嗓音低柔道:“魏远,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时隔十二年的相会了。”

  不过,经过这一回,魏远那厮定然对他有了防备之心,他再想下手,却是困难了。

  男子眸中不由得现出了一抹沉思。

  ……

  另一边。

  陈歌回到房间吃过早饭,郭文涛便来了。

  她站起身,笑看着他道:“来了,接下来,便随我到一个地方罢。”

  

第五十章 是自己人了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179 2020.10.07 16:51

  陈歌去的地方是普济堂。

  吴燕见了她,立刻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担忧道:“夫人,你没事吧?”

  昨天她本想在侯府待到夫人回来,但后来太晚了,又听说夫人已是平安无事,便听了钟娘的劝,先回了家。

  但心里始终放不下,如今见到好好的陈歌,才松了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活蹦乱跳着呢。”陈歌好笑地一挑眉,道:“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想问问你。我想在冀州盘个店面下来做药房,你可有推荐的店铺?”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禁讶异地看向她。

  钟娘连忙道:“夫人,您……您不是说……”

  不是说以后要离开这里吗?又为何要开药房?

  只是话要出口时还是想到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轻咳一声,拐了个弯,“您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奴一点也没察觉。”

  陈歌看了她一眼,哪里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道:“很早之前就有了,我这样一直用普济堂的原料和工具做药放到普济堂卖,总不是办法。

  我的嫁妆加上这几天卖药的钱,紧凑一些,应该能把药房开起来,若是能顺利,我投下去开药房的钱很快就能回本甚至有赚,什么时候不想开了,把店面卖了也能赚一笔,横竖是个不亏的买卖。”

  普济堂到底只是个小药房,而且主要卖的是没有经过加工的中药材,制药的工具不算齐全,也少,很难做到量产,无法量产,就无法赚大钱。

  而且一直用普济堂的中药材制药,成本也高,吴燕倒是提了好几次用成本价把药材卖给她,她却哪里能接受。

  药材即便成本低,他们开店的一应开支都要算在里面,她还要把药放在他们的店里卖呢,他们免费给她一个地方卖药已是尽了情谊了。

  到时候她钱赚够了,临走前再把店铺卖了赚上一笔,怎么也够用了。

  钟娘很快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意思,只是她现在觉得夫人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一时只觉得万分纠结。

  “对了,”陈歌转向吴燕,道:“我还想问一下,平常你们店里是如何进货的?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说,也不用勉强……”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吴燕豪爽地一笑道:“我们的药材,一部分是附近村子的农户采了后卖给我们的,我们找了几家农户,专门给我们采药。

  一部分是委托商队买的,毕竟有些药材在这里找不着,只能依靠走南闯北的商队。

  只是……”

  吴燕微微一顿,“商队一般一年只来两次,主要是春秋两季过来,若是没有事先算好要买的药材和量,很可能想要某种药材的时候没有,或者在商队来之前药材已经卖完了。

  商队在中间吃的中间价也很厉害,因此除了一些有能力的大药房,鲜少有药房能大批量地从商队手里采购药材,便是我们家,也只从他们那里采购一些必要的药材,也不敢买多。”

  陈歌眉头微蹙。

  这一点她先前便有所察觉了,普济堂的药材不多,有时候她做药需要用到某种药材,更是跑遍整个冀州都没有。

  这时候没什么人有中药种植的概念,只能靠人为采摘,真正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而很多常用的药材,确确就不生长于北方,例如当归、砂仁、雄黄、白前等……

  陈歌不禁沉思起来,她在规划开药房的时候,还真的忘了这一点,因为现代药材采购太方便,她以前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如果向商队采购药材,那中间价像吴燕说的,高得常人无法接受的话,她手上那笔钱可能就不够用了。

  陈歌想了想,问:“那若是我们自己组一支商队出去采购呢?”

  吴燕似乎被陈歌这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自己组一支商队哪是那么简单的事,雇人的钱,旅途中的花销,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更别说如今这世道,到处是土匪流寇,便是辛辛苦苦买了药材回来,若是运气不好半途就会被抢没了,对于我们这些小药房来说得不偿失,还不如咬一咬牙向来冀州的商队买呢!”

  是这个理。

  便是她把药材买回来后,也可以像别的商队那样卖给冀州城其他药房医馆,但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风险,确实难以估计啊。

  陈歌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只能先把它放在一边,向吴燕问清楚了在冀州开药房的事宜后,便回了燕侯府。

  到了房间里,陈歌拿出一个红棕色的小木箱,交给郭文涛。

  “盘下店铺这件事,我想交给你负责,钟娘她们都是女子,与人交涉时容易吃亏,思来想去,倒是你最合适。

  这小木箱里的钱估摸足够盘下一个地段不错的店铺了,不够的话,你再与我说。”

  郭文涛郑重其事地收下了。

  他自然清楚,经过宗大夫那件事,夫人是真正把他当做自己人了。

  陈歌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忍不住笑眯眯地道:“还有,去周边的村子了解一下都有哪些农户平时有采药售卖的习惯,看能不能找几家忠厚老实的,以后长期给我们供应药材。”

  “是,属下了解!”

  说完后,郭文涛便离开办事去了。

  钟娘不禁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男人离开的背影,悠悠叹息道:“这郭二郎办事利落可靠,虽沉闷木讷了些,但确确是居家过日子的不二人选,可惜啊……”

  陈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可惜什么?”

  钟娘瞥了自家夫人一眼,“可惜看起来年纪应该不小了。”

  她总不能说,她现在盼着夫人能好好地跟君侯过日子,所以放弃郭二郎入赘的念头了,有些可惜吧?

  陈歌却哪里不知道钟娘在想些什么,撇了撇嘴,懒得理她。

  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了几天,这几天,陈歌也没闲着,一直在为开药房做一些前期准备。

  这天,她从外头看完郭文涛选好的几个店铺回来,意外地发现,魏远竟来了她的院子。

  看着正坐在前厅的榻上喝着一杯热茶的魏远,她讶异了一瞬,才走了进去,笑道:“君侯突然过来可是有事?”

  正从外头走进来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色对襟宽袖绣梅花花纹衣裳,下身是一条粉白条纹间色裙,发髻上简简单单地插了根梅花发簪,说不出的清雅柔美。

  魏远不禁恍惚了一瞬,喉咙有些发紧,道:“这些天我忙于公务,一直没时间来看你。”

  

第五十一章 他到底娶了个怎样的妻子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40 2020.10.08 19:38

  陈歌微微一愣,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要来看她?

  魏远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踏足女子的闺房。

  房间里那股若隐若现的清香带着一丝女子身上的清幽药香味,本就让他浑身不自在,这会儿这些天总是无法控制地钻进他头脑里的人就这样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竟破天荒地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把本就笔直的腰背更挺了一挺,道:“我听吕闻说,前些天我在地牢前的态度,让你误会了。”

  地牢前的态度……

  陈歌恍然大悟,难怪他突然过来了,忍不住走到他对面坐下,笑道:“吕副将已是跟我解释了,遇到那种事,谁的心情都不可能好,君侯不用太放在心上。”

  面前的女子笑靥如花,魏远定定地看着她,半响才沉沉地应了声:“好。”

  “对了,君侯今日来得可正正好。”陈歌忽地眼眸一亮,看得魏远微微一愣,便见她转向一边的侍婢,笑着道:“把我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拿过来吧,顺便拿一个酒杯过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拿些点心过来。”

  那侍婢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去办事了。

  随即,陈歌看向一脸莫名的魏远,嘴角微扬道:“我近日用一种新方法酿造了一种酒,我把它拿去孝敬我师父,师父甚是欢喜,君侯不嫌弃的话,可以试一试。”

  魏远微微一挑眉,似乎有些讶异,“你还会酿造酒?”

  “其实算是顺道的事,我本来在制作一种……嗯,一种可以杀死病菌的液体,这种液体的本质其实就是高浓度的酒。”

  陈歌一说到自己专业的事,就忍不住有些兴奋,笑眯眯道:“我想着拜师这么久了,也没做什么孝敬师父的事,便顺道做了些可以喝的酒送给师父。”

  医用酒精不难制作,其制作过程跟酿造白酒差不多,只是蒸馏温度比酒低,蒸馏次数比酒多。

  陈歌在初初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制作医用酒精的想法。

  在医术还相对落后的古代,前期的疾病预防比治疗更重要,用来消毒杀菌的医用酒精就尤其必要了。

  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蒸馏技术,流行于市面上的酒都是黄酒和米酒这些直接酿造不用蒸馏的酒,用的原料也跟白酒不同,因此陈歌只能从头开始做。

  在被带去莱阳前,她已是处理好了原料,进行到了发酵这一步,从莱阳回来后,发酵这一步刚好完成了。

  魏远看着女子明亮的双眸,似乎也被她这种愉悦感染了,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可以杀死病菌的液体……病菌,指的该是些不好的东西罢。

  魏远虽然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但大概能猜到意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到底从哪里学来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时候,蓝衣也把东西都端上来了,几面上很快摆上了一个青色酒杯,和一个酒壶,旁边还有一小碟红豆糕。

  陈歌拿起酒壶帮他把酒杯满上,笑着道:“君侯喝酒前可以先吃一块红豆糕,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放下酒壶后,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魏远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

  杯子里的液体清透见底,竟就像普通的清水一般,不见一丝浑浊,跟他以往见过的酒都不一样。

  只是,他确实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味,那酒香味细细一闻,竟比他以往喝过的酒都要浓烈。

  魏远有些探究地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拿起一块红豆糕,放进了嘴里。

  红豆糕酥软绵滑,甜而不腻,他这才发现,他确实饿了。

  这些天军营的事务繁多,他总是寻不到机会过来看她一眼,今天好不容易事情结束得早,他一回到侯府便径直来了她的院子,连口水都没喝。

  把红豆糕咽下去后,他拿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顿时,一阵芳香浓郁的酒味在他口腔里蔓延开,比他以往喝过的最纯正的酒都要上头!

  柔滑的酒液滑过他的舌头,流入他的喉咙,他第一感觉是——辣。

  酒液所到之处都带来一种火辣辣的感觉,然而很快这种感觉就被一种绵甜爽净的口感取代,最后他只感觉到酒液进到肚子里后,肚子里一片暖融融,四肢百骸都被温水浸泡过一般,说不出的舒适。

  他不禁有些惊讶地抬眸看向笑盈盈的女子,道:“这……”

  “如何?”陈歌见到他这样子,哪里不知道答案,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又上扬了一些,有些得意道:“我把这酒送给我师父后,我师父的那些朋友都很喜欢,纷纷找我来买呢。

  不过这酒比一般的酒都要烈,君侯刚开始喝,最好先少喝一些。”

  陈歌本意不是酿造白酒,只是没想到那么有市场,她要开药房正是用钱的时候,也乐得多做一些,多一笔收入。

  魏远看着她,眸色带了丝深意,“你是说,这种酒有杀死病菌的功效?”

  “不是这种酒,”陈歌摇了摇头,道:“能杀死病菌的酒必须是酒的浓度更高上许多的,人喝了身体受不了,不过制作的方法跟制作这种酒差不多。”

  魏远不禁眼眸微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他到底,娶了一个怎样的妻子?

  也许,真的就像她说的,以后她便是离开燕侯府,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她与那些以夫为天困于后宅中的女子不同,她自己便可以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

  心头忽地一紧,魏远无来由地有些慌,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就想握上女子搁在几上的那只手,声音微哑道:“夫人……”

  就在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带了些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凌放的声音响起,“主公,萧将军和韩将军来了府里,说有急事要与主公禀报!”

  魏远眸色一沉。

  凌放向来行事稳妥,鲜少有这般连出口的声音都仿佛紧绷了起来的情形。

  他立刻站了起来,沉声道:“我这就过去。”

  随即,低头看了陈歌一眼,带了些歉意道:“我要离开了。”

  “君侯正事要紧。”陈歌也站了起来,笑看着他,一副要恭送他的模样。

  魏远看着面前长得柔美可人,一双眼睛却明艳动人的女子,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墨黑的眼眸中,流转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缱绻和不舍,轻轻开口道:“本还想陪你用晚膳,你不用等我了,若有什么想吃的,便让你的侍婢跟后厨的人说。”

  陈歌微微一愣。

  她什么时候说要等他了?

  只是魏远说完这句话后,便匆匆走了出去,陈歌看着他走远的身影,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吃完晚膳后,陈歌照旧倚在榻上看医书。

  钟娘端着一盆洗漱用的清水走了进来,把清水放下后,有些不安地道:“夫人,府里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奴见好些人脸上都神色惶惶,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似乎都没时间搭理奴。

  而且奴听说,君侯又要远行了,他这回要去的地方,是南方的常州,只怕去的日子还不短呢。”

  陈歌微微一愣,道:“许是跟战事有关的事情吧,这种事情,我们却是不好插手的。”

  “是。”

第五十二章 区区一个妇人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966 2020.10.09 20:34

  第二天,陈歌照常去了普济堂,却发现普济堂没开。

  她不由得有些意外,她认识了吴燕那么久,这是第一回见到普济堂关门,想了想,她径直去了吴家。

  刚来到吴家,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啪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灰衣男人从里面气呼呼地跑了出来,越过她便一溜烟往前跑了。

  “吴承谦!你这混蛋!给我回来!”

  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子声音响起,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举着一个锅铲追了出来,却哪里追得上吴承谦那窜得像兔子一样快的步伐,忍不住气得上蹦下跳,还在街上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却是吴燕的娘钱淑晶。

  陈歌看得一头雾水,刚好这时候吴燕也跑出来了,连忙拉住她,问:“师父是怎么了?”

  “夫人!”吴燕见到她有些惊讶,咬了咬唇焦急道:“夫人,求你帮忙劝劝我爹吧,他这一把年纪怎么能去常州呢!那天花瘟疫染上了可是会死人的!”

  天花瘟疫?!

  陈歌眉头一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详细与我说说。”

  听完吴燕的话,陈歌有些怔然。

  原来昨晚魏远匆匆离去,是因为常州爆发了天花疫情!

  这件事还没在百姓间传开,可是昨晚就有官府的人连夜敲响了冀州医者的家门,希望他们能跟君侯的队伍一同到常州去。

  常州的疫情爆发得猝不及防,天花在古代是绝对的死亡瘟疫,死亡率高,传染性强,可以想象常州现在定然就是一个人间地狱,正是最缺人的时候。

  如果不能及时控制住疫情的传播,后果不堪设想!

  “两年前,我阿兄正是感染了天花瘟疫去世的,”吴燕一向要强,这时候也忍不住哽咽道:“阿兄去世后,爹颓废了足足有一年半的时间,普济堂也不开了,天天窝在家里,这半年才终于振作了起来,重新开起了普济堂。

  却没想到,那可恶的瘟鬼又来了!爹一听常州爆发的瘟疫是天花,连夜就收拾东西,完全听不进我和娘的劝。

  爹这不是……这不是去送死么!我知道常州现在很缺大夫,我不该那么自私,可是夫人,我不想失去了阿兄后,又失去爹!”

  陈歌原本在想事情,听到吴燕痛苦的声音,不由得看向她,轻声道:“放心,我跟你保证,你爹不会有事,所有人都不会有事。”

  吴燕一愣,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陈歌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转向钟娘道:“走吧,我们回侯府。”

  回到侯府后,陈歌便让钟娘到大门口候着,君侯一回来便与她说。

  随即叫来蓝衣,道:“你去附近的村子里观察一下那里的耕牛,若看到有牛身上起了脓包的,便想办法把脓包里的汁液挤出来,放到这个银盒里。

  牛身上的脓包一般长在母牛的**处,你可以重点关注那个地方。”

  蓝衣有些困惑地接过陈歌递给她的银盒,这可是夫人嫁妆里比较能拿出手的东西了,原本是一个首饰盒,夫人现在竟然让她用来装牛身上脓包的汁液?!

  这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蓝衣纠结地皱起眉头,“夫人,奴婢随便拿个碗去装便是,用不着这么珍贵的东西!”

  “只能用这个装。”

  陈歌淡声道。

  银器有消毒杀菌的功效,还能保鲜,在医用器材缺失的古代,这简直是天然的宝物。

  见陈歌态度坚决,蓝衣虽依然满头雾水,还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银盒去办事了。

  反正夫人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便是夫人说要用这个银盒来装牛粪,也肯定有她的道理!

  蓝衣离开后没多久,钟娘就回来了,道:“夫人,方才君侯回府了,奴瞧他去了书房的方向。”

  陈歌微愣,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但也没多想,站起身道:“那我们过去罢。”

  直到到了书房里,陈歌才知晓了魏远回来得这么早的原因。

  书房里除了他,竟然还有吕闻、萧长风和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年龄,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颇有几分文气。

  然而只要看到他那双散发着凌厉精光的眼眸,以及通身散发出来的威势,便没有人会把他错认成一个文弱书生。

  察觉到她进来了,男人立刻看向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隐隐带着一丝不满。

  陈歌在踏进书房那瞬间,脚步便顿了顿,随即眼帘半阖,走到房间正中间朝魏远行了个礼,道:“见过君侯。”

  她在跟魏远一起跌落山崖那晚来过魏远的院子,因此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见到她立刻十分殷勤地进去帮她通报。

  加上她用的说辞是有十分紧要的事要找君侯商量,魏远才会在这种情况下也让她进来了吧。

  魏远眉头微拧,直觉地不喜欢女子这般疏远客套的态度,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说什么,站了起来,走到那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跟前,道:“你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熟悉魏远的人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他在看着面前的女子时,脸部线条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语气也是平常所没有的温和。

  韩栋有些讶异地看了魏远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嘴角抿成了一个威严不满的弧度。

  主公竟然会受了那女人的蛊惑?那样一个跟情郎私奔的女人,能有什么廉耻可言?!

  主公还是太年轻了,从小也缺少了大家族的教导,不懂女人的厉害!有时候越是美丽柔弱的女人,越是阴险毒辣!

  这样一个女人放在后宅中,还是作为他们的主母,想想都觉得祸端暗藏!

  陈歌自然也察觉了那道充满压迫感的凌厉眼神,却只当看不见。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天花疫情,天花病毒传染性极强,多拖一息,便可能多一个人死去。

  她抬眸,直视着魏远道:“我听闻常州那边爆发了天花疫情,便想向君侯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放肆!”

  一个沉厉沙哑的声音立刻响起,韩栋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女子,道:“你身为后宅妇人,这管理家宅侍奉主公的事还没做好,便妄想插手主公的事务,实在不知所谓!”

  她一个心里只有男人的后宅女子知道些什么?她这样公然跑来询问常州的事,到底意欲为何?

  因为陈歌问出来的话让大家都有些讶异,一时竟没有人来得及阻止韩栋的话。

  韩栋话语里的鄙夷不屑让陈歌眉头一皱,声音微冷道:“将军,我话还没说完,你便知道我做的事不知所谓了?”

  “你!”韩栋没想到这女子竟那般胆大包天伶牙俐齿,直接便顶撞了他,不禁眼眸大睁。

  “韩将军!”

  吕闻首先反应过来,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地看了主公一眼,果然见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有种乌云盖顶之势,连忙道:“夫人平日里不会随意插手主公的事务,她此番过来,定是有急事要跟主公说!”

  韩将军因着曾在老主公身边侍奉,总是不自觉地摆出长辈的架子,主公因他跟老主公的关系,平日里对他也颇有几分敬重。

  然而,虽知他一心为了主公,但那可是他们夫人!那是对待夫人的态度吗?!

  不过,在韩将军心里,可能完全没有承认陈娘子是他们夫人便是了!

  “一个后宅妇人能有什么急事,只怕是不知晓天花的可怕之处罢了。”

  若是知道,早便吓得屁滚尿流了!

  韩栋不由得轻嗤一声。

  陈歌忽地,嘴角扬得更高了,看着韩栋,淡声道:“韩将军的夫人定是个十分贤惠的女子,能侍奉公婆,管理后宅,相夫教子,韩将军确是个有福之人。

  可惜,陈歌达不到韩将军的标准了。陈歌别的都不擅长,唯一擅长的,唯有行医救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连韩栋也愕然了半响,忍不住荒谬地道:“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对着天花疫情竟敢说出行医救人这四个字!便是扁鹊再世,只怕也不敢吹下这天大的牛皮!”

  天花疫情到底是什么她可知晓?那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亡疾病!一旦爆发,除了眼睁睁看着那个地方成为人间地狱,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也许只有把所有可能感染了那种病的人和物聚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

  便是如此,他们所承受的损失也是不可想象的,又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因此丧失性命,或失去亲人和家乡,从此流离失所?

  面对这样一种让历朝历代的医者都束手无策的瘟疫,她区区一个妇人,竟敢那般云淡风轻地说出行医救人四个字,这实在是没见过死亡的小娘子才会有的天真无知想法!

第五十三章 她的存在等同于他的存在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47 2020.10.10 19:59

  在场的人里,吕闻和魏远是知晓陈歌懂医术的。

  吕闻很快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夫……夫人,莫非您知道天花的治疗方法?”

  这怎么可能!便是在梦里,他也不敢这样想啊!

  魏远也垂眸看着她,眉眼间凝着一抹凝重。

  若这是真的,那是足以震动这个天下乃至谱入史书的事情。

  他这个妻子,到底还有多少让他震惊的地方?

  陈歌看了他们一眼,却是摇了摇头,道:“天花没有绝对有效的治疗方法。”

  便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对天花的治疗一般采用的也仅仅是支持疗法。

  什么叫支持疗法呢?就是给予病患心理上的支持和疏导,让他以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这个疾病。

  其实就是相当于“这个病就是这样啦,你回去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的意思。

  而医者在这个过程中能做的,不过是针对临床表现较为明显的症状进行治疗。

  虽不至于听天由命那么绝望,但真正能打退病魔的,只有病患自身的身体机能和意志力。

  吕闻一愣,脸上不由得现出一抹失望来。

  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他刚刚也忍不住期待过,夫人真的能救常州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你这……”

  韩栋嘴角微微一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恼怒。

  这是在耍他们不成?

  他一开始就不相信这小丫头能有治疗天花的法子,她这般不知轻重地跑来强插一脚,不过是为了引起主公的注意罢!

  女人,便该待在女人该待的地方!这般在他们面前秀她的愚蠢,成何体统?主公的面子又该往哪儿搁?!

  “不过!”陈歌眼神微冷地看了韩栋一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天花是可以预防的,凡是得过天花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得。

  如果能让常州其他没有染病的百姓通过这种法子获得抵抗天花的能力,所有要去往常州疫区的大夫和兵士,也提前做好预防工作,便能最大程度地……”

  陈歌话音未落,其他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便已经投到了她身上,她还没来得及说更多,韩栋便嘴唇微微哆嗦着,厉声道:“放屁!这是什么谬论!得了天花的人自然不会再得,因为他已经死了!下地狱了!

  你这种一直生活在后宅的妇人,哪里懂得生命的弱小和百姓的无助!老夫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听这种蠢话的!”

  “韩将军!”一个沉冷压抑的嗓音突然响起,声音中那浓浓的警告意味让人无法忽视。

  韩栋微微一顿,一脸讶异地看着脸色凛然的魏远,主公何尝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便是主公心情不好的时候,对他也是带着几分敬重的。

  魏远看着他,冷声道:“这是我夫人,不管在何处,我夫人的存在,便等同于我的存在,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这般轻视侮辱!”

  这话已是说得十分严重了,韩栋看着面色冷然的男子,脸上的神情,用震惊来形容都不为过。

  主公对这女子,竟已是到了这地步。

  这女子何德何能啊!

  陈歌也不禁有些讶然地看了魏远一眼。

  她的存在等同于他的存在……

  虽然知道他大抵只是为了阻止韩将军对她的偏见,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熨帖,朝他浅浅一笑,看向韩栋,眸色微凉。

  于是,也就没见到男人在见到她的笑容后,那一瞬间的愣然。

  “韩将军,”陈歌淡然道:“我的话还没说完,方才你对我的那番指责,恕我无法接受。

  诚然,人得了天花后的死亡率非常高,但若有那么一种方法,能让人只是轻微地感染上天花,轻易便可以治愈呢?

  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在前朝太医令王同和的《论医》中便有阐述,‘夫治风用风,治热用热’,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民间百姓被狗咬后,会取出狗的脑髓涂在伤口上,这样便有可能预防患上恐水症,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恐水症即狂犬病。

  这个时代,人们虽然没有疫苗这个意识,但已经有了初步的以毒攻毒概念。

  这种取出狗的脑髓涂在伤口上的做法虽有些误打误撞,却跟现代狂犬疫苗的研制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原理都是让人先感染上轻度的病毒,好了后获得免疫力。

  狗的脑髓中有大量狂犬病毒,而狗死后,病毒的活性便会减弱。

  而在现代,最初的狂犬疫苗就是通过对疯狗脑中的提取物进行干燥制成的。

  而干燥是为了更进一步降低病毒的活性。

  当然,陈歌跟他们说这些,他们不会懂,也幸好她这些日子看了大量这个世界的医书,自是能用他们懂的方式跟他们说明。

  韩栋一开始还满脸不耐烦,听到后面,眼睛不由瞪得如铜铃般大,一脸不可置信。

  这女子莫不是真的会医术?他虽不懂什么《论医》,但王同和的大名他是听过的,用狗的脑髓来治恐水症这个法子,他也亲眼见过!

  可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妥,虽然她说得似乎有道理,但那可是天花啊!

  而且这女人,他打从心底里不相信。

  吕闻呆怔了一瞬,问:“那夫人,这天花之疾又该如何预防?”

  心里不禁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白军师说得没错,夫人确确是这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然而,若是夫人懂得如何预防天花这件事传出去,只怕立刻便会引来不少人的觊觎!

  别说预防天花这件事了,便是夫人先前给他们军士用的那种有着神奇功效的药膏传出去,就会让不少人垂涎。

  不过,也确确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站在主公身边。

  陈歌看向他笑笑,道:“其实不仅人会感染天花,动物之间也流传着一种跟天花十分类似的疾病。

  如果你们有留意的话,应该知道牛身上经常会起一些脓包,这种脓包便跟人之间流传的天花十分相似,但毒性要弱上许多。

  只要取牛脓包中的汁液,涂抹在人身上的伤口处,便可以感染上这种毒性弱上许多的天花,痊愈后……”

  “荒谬!一派胡言!”

  陈歌话音未落,便被一脸震惊的韩栋打断,他看疯子一样看着陈歌,沉声道:“这畜生之间的病又怎可跟人比?你又如何保证,人感染了这畜生的病,不会发生比感染天花更恐怖的事情?!

  常州的疫情刻不容缓,我是疯了才会花时间听你在这儿胡言乱语!”

  吕闻和萧长风虽没说什么,但那紧锁的眉头,也已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不管如何,让人感染牛身上的疾病,也太惊世骇俗了!

  历史上有多少可怕的病便是由鸟兽传给人的,别的不说,单一个鼠疫便能毁了一个国家。

  韩栋说完后,便转向脸色冷沉的魏远,行礼道:“主公,属下恳请还是用先前说好的法子,立即把丰台县爆发了疫情的几条村子封村,过一段时间后烧毁!这才是最有效的防止疫情扩散的方法!”

  

第五十四章 人痘和牛痘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28 2020.10.11 19:22

  “我不同意!”

  陈歌脸色一沉,道:“村子里还有没有感染上天花的人,你这是白白让那些无辜的百姓送命!

  既然已经把冀州城的大夫都召集起来了,难道只是让他们过去做做样子么?便是他们注定是去送死的,难道就不该想办法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

  吕闻和萧长风不禁一脸讶异地看着陈歌。

  她竟然连这个也猜出来了。

  他们之所以没法立刻把爆发了瘟疫的村子烧毁,不是不想,是不能。

  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他们,若他们不做出一些努力便放弃那些百姓,只会引来文人士子的唾骂和百姓的心寒。

  因此,便是知道这是一种死亡疾病,他们也不得不做做样子,那些自愿去冀州的大夫和兵士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他们就是要用这样的牺牲,来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们尽力了,他们不想放弃他们的百姓,只是他们没有办法,为了不让更多人牺牲,他们只能忍痛割舍这一部分百姓。

  他们自然也不想放弃那些百姓,也不想让那些大夫和兵士白白送死,只是没办法,这就是政治的残忍之处。

  韩栋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突然觉得这女子出乎他意料的地方有些太多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主公,张大夫来了,正在书房外等候,主公可要传见?”

  魏远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让他进来。”

  随即看向其他人道:“是我让凌放把陈大夫请来的,正如夫人所言,虽说天花的情况大家都知晓,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白白让百姓送命。”

  顿了顿,嗓音淡然道:“夫人所说的法子是否可行,需得陈大夫评判后再做决定。”

  韩栋讶异地看向魏远,连忙道:“主公……”

  主公的意思是,他竟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让活生生的人感染上那畜生的病?!

  这就是在玩火啊!

  虽说主公前几年对女人不闻不问让他担忧,但他如今对一个不知道居心为何的女子百般纵容,更让他忧心。

  “韩将军,”魏远嗓音微沉地打断他的话,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隐忍,“我说了,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夫人这般轻视侮辱,我夫人提出的法子是否可行,自当交给懂医术的人评判。”

  虽说魏远已经有意地进行了压制,那双眼眸中残留的阴冷狠厉还是让韩栋心头微颤,眉头深深蹙起,却是再也不好说什么,心里的担忧更浓厚了。

  陈歌不禁看向魏远,完全没想到,他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知道要让这个时代的人接受疫苗的概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作为掌管着万千百姓命运的上位者,对每个决定都应该谨小慎微,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真正能名垂青史的统治者都必然是包容开放的。

  陈歌心里不禁涌起了一丝激动,她觉得,自己也许能有幸看到一代明主的诞生。

  魏远说完后,便回到主座坐下,对小厮道:“给夫人加个位置。”

  小厮立刻应了声是,拿起一个坐垫放到了魏远左后方的位置,陈歌淡淡地看了眉头紧皱的韩栋一眼,便走了过去坐下。

  没一会儿,一身青色袍服的张景便走了进来。

  他依然彷如陈歌最开始见到时的样子,清秀的脸上是带着些许腼腆局促的神情,一双眼睛清澈得仿佛没有一丝杂质的湖水。

  自她从莱阳回来后,还是第一回见到他,她这才想起,他上回借给她的王同和医术集注还没还给他呢。

  张景见到陈歌,似乎微微一愣,眼中立刻染上了几分欢喜,然而一看到坐在主座上气势凛然的男人,便微微一颤,眼帘微垂,道:“见过君侯。”

  “先生免礼,”魏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道:“先生只怕也已经听闻了常州爆发天花疫情的事,此番请先生过来,是想就疫情的事向先生赐教。”

  说完,看了一旁的陈歌一眼,道:“这是我的夫人陈十七娘,便先让我夫人跟先生说明一下如今的情况罢。”

  张景神色微黯,不禁抬头看了陈歌一眼。

  陈歌点了点头,看向张景,把给所有人种上牛痘预防天花这个想法,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面前的女子这般认真专注地看着他,张景从一开始的恍惚,到惊讶,等到陈歌说完,他脸上的神情已是转为了凝重。

  韩栋迫不及待地道:“这畜生的病怎可让人染上?还说通过这法子能预防天花,这实在闻所未闻,惊世骇俗!张大夫,你怎么看?”

  张景沉吟片刻后,抬眸看了在场众人一眼,道:“夫人这法子,某也是第一回听说,不敢随意评判,不过……”

  他顿了顿,道:“种痘预防天花这个法子,某却是曾经亲眼目睹,但当时用的不是牛的痘浆,而是……天花患者的痘浆。”

  他这话一出,韩栋等人都是一脸震惊的看着他,陈歌却是忍不住有些怔然。

  中国古代确实有种人痘预防天花的做法,但受医学水平限制,一直没有得到推广,只在民间偷偷进行,直到清朝康熙年间才被统治者重视,推广开来。

  而最早开始采用人痘种植这种法子的朝代,可以追溯到唐朝。

  莫非,这个时代也已经产生了人痘种植预防天花的概念?但她看过的医书中均没有提及,可见即便有,也处于十分原始的萌芽状态。

  魏远立刻道:“请先生详细说说。”

  张景点了点头,道:“那是早年某随师父外出游历时遇到的事了,那时候一条村子爆发了天花疫情,有一个江湖郎中恰好带着自己的家人在那个村子留宿,虽然疫情爆发后他立刻带着家人逃离了,但没过多久,他的小儿子还是发了病。

  他焦急之下,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法子,取了他小儿子的痘浆涂抹在了其他家人的鼻孔里,没过几日,他们全家都发了病,最后……”

  张景嘴角微抿,道:“他妻子跟两个女子以及小儿子,都死了,活下来的唯有他跟他的大郎。

  他大郎痊愈后,什么事都没有,完全就如一个普通的健康人一般,他却……全身上下长满了痘印,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自此,连见人都不敢……

  不过神奇的是,自此他跟他儿子再跟天花患者接触,也没再染上天花之疾。”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吕闻和萧长风一脸凝重,韩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魏远也一声不吭。

  虽说这印证了患过天花的人不会再得天花,但这法子,简直是九死一生,万分凶险啊!

  难怪这个方法从没在民间流传开来!

  “人痘的毒性比牛痘要强上许多,自然凶险万分。”

  忽地,一个冷静悦耳的声音响起,陈歌扫视了众人一眼,道:“牛痘种植比人痘种植要安全上万倍,若你们依然不信,我可以先在我身上尝试,待你们看到成果后,再做决定。”

  说着,她迎向众人瞬间震惊万分的神情,道:“不过,常州那边的百姓却是无法再等了,既然他们已是有了感染天花的可能性,我希望能给还没发病的人先种上牛痘,并让他们跟已经发病的人隔离开来。

  反正不管如何都是听天由命,又何不赌上一把?”

第五十五章 麻烦夫人了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66 2020.10.12 17:39

  “不行!”

  微微紧绷的低沉嗓音响起,陈歌一愣,还是头一回见到魏远这么不冷静的模样。

  魏远暗暗吸了口气,看向吕闻道:“若这当真有效,是造福百姓的大事,不管如何,都有尝试的价值。

  吕闻,你回军营,挑几个信得过的士卒,跟他们说明事情原委,若他们愿意,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每人奖赏千两,在其原有的阶级上上升一级,若不愿意,也不勉强,但若有谁泄露了这件事……”

  魏远眸色一沉,道:“便军法处置。”

  “是!”吕闻立刻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虽说夫人说的法子跟人痘种植看起来原理相通,但那毕竟是牛身上的病啊!人跟牛,一个两只脚走路,一个四只脚走路,又怎可混为一谈!

  夫人竟然还说她要亲自尝试,这自然万万不可!

  不过主公说得有道理,这件事若成了,是造福百姓的大事,不管如何,他们都要试试。

  张景在陈歌说出可以先在她身上尝试这句话后,就一直怔怔然地看着她,这时候忍不住咬了咬牙,道:“某也认为这有尝试的价值,古有神农尝百草,身为医者,就该不放过任何一种治愈疾病的可能。

  君侯,请允许某参与其中,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某义不容辞!”

  想当初,他跟师父听了那江湖郎中的故事后,只觉得悲哀可怕,便是有那么一瞬间起过顺着这个法子探究下去,也许真的能找到抵御天花的法子也未尝不可能,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这么多年来,那江湖郎中长满痘印的模样一直是他的梦魇,以至于他每每想起这件事,首先想到的是这个法子万万不可碰,若是失败了,简直比死都要难过。

  因此,当那样一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子竟面色不变地说出可以在她身上尝试时,他震惊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自厌情绪,他连夫人一半的胆量都没有,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别人叫他神医?

  魏远看向他,点了点头道:“先生愿意协助,我自然求之不得,我便先替常州的百姓感谢先生的仗义。”

  “某愧不敢当。”张景连忙道,神情有些蔫。

  陈歌看了魏远一眼,见他脸色冷沉,一副不容置否的模样,只得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吞了下去。

  虽然她知道这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他们愿意尝试,已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是不是她亲自来试,意义已经不大了。

  只是,有件事还是要问清楚的。“那常州疫区的百姓……”

  魏远垂眸看向探身过来低声询问的女子,顿了顿,才道:“便按夫人说的,把已感染的人和未感染的人区分开来。

  未感染的人,暂且用方才的法子尝试预防,只是要注意做好隔离工作,如有问题,即时回报!”

  “是。”

  吕闻和萧长风应了一声。

  只有韩栋依然一脸沉凝,嘴角紧抿,深深地看着自家主公和那让他看不透的女子。

  陈歌心里一喜,想了想,道:“痘浆一定要用银器去盛,而且要随时留意痘浆的情况,若发生变质,要立刻丢弃,换新鲜的痘浆来用。

  牛痘种完后,种痘者一般三日左右局部出现红丘疹,五日左右丘疹形成疱疹,八日左右转为脓疱,十二日左右形成棕色痂盖,那之后再过几日,痂盖脱落,便表示种痘成功了。

  在这个过程中,种痘的位置可能会出现一些小肿块,还可能会有低烧的情况,这都是正常的,可以服用一些退烧的汤药,不会有影响。

  还有,疫区一定要做好消毒工作……嗯,就是要辟秽。

  除了常规的焚烧熏香,还要用煮沸的水浸泡家里的一应物事,如有不能用沸水浸泡的,要用花椒盐水逐一擦拭,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疫区百姓洗澡也要用花椒盐水,每天饭前饭后都要用花椒盐水洗手擦脸……”

  不过,花椒盐水虽然也有一定的杀菌消毒功效,却是远不如医用酒精的。

  陈歌不禁皱了皱眉,直到她发现周围的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不发一语时,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这些都是我从医书上看回来的,至于避秽的法子都很常见,张大夫应是也知晓。”

  张景连忙深深行了个礼,声音中带着满满的钦佩,“某不敢与夫人相比,某的学识,不及夫人万分之一。”

  这样说着,脸上还现出了一丝惭愧。

  陈歌只能又咳了一声,她不过是开了几千年医学发展的挂,实在受不起这样的赞美。

  魏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扫了吕闻和萧长风一眼,道:“便按夫人说的传达下去。”

  “是!”

  他们在书房里商议的本就是疫情的事,吩咐完事情后,便都散开办事去了。

  陈歌故意待到了最后,见书房里只剩下她跟魏远了,走到魏远身旁道:“君侯,你可还记得我昨日跟你说的可以消灭病菌的液体?”

  “记得。”

  魏远下意识地想拉住她的手,却见她的手正交握在身前,微微一愣,收回微微抬了起来的手臂,引她走到了一旁的榻上坐下,唤小厮泡了一壶热茶上来后,才道:“你可是想大量生产那种液体用于疫区?”

  陈歌原本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心里头怪怪的,突然听到他精准地猜到了她的想法,立刻把那一丝困惑抛诸脑后,笑着点了点头道:“君侯果然明察秋毫,花椒盐水虽有避秽功效,却是远远不如高浓度的酒液,嗯……我称之为酒精。

  因为先前还在试验阶段,我用的都是家里常见的物品作为提炼工具,虽然也可以做出来,但每次可以做的量都很少,要用在疫区,是远远不够的。”

  她之前用的是家庭版的酒液蒸馏方法,只需要一个木桶,一个干净的碗,一块布和一个铜锅就行了。

  做的时候只需要把已经处理发酵好的原料放进木桶中压平,把碗放进去,随即把木桶放在锅中,木桶上盖上一块布,把铜锅放在布上,在里面倒入冷水,便可以进行蒸馏了。

  在这一个过程中,要注意的是木桶内部必须密封不透气,还有火候的大小,在铜锅中的水开始烫手时立刻换水,这样换上几次水,就完成酒液的蒸馏了。

  步骤很简单,只是火候的精准把握却难,因此陈歌做了好几次,至今也只提炼了一小瓶合格的医用酒精。

  魏远看向她,道:“你的意思是,需要特制的工具才能大量地提炼生产这种……酒精?”

  陈歌脸上的笑容更盛,“是,我先前便有制作那种工具的想法,因此已是画好了设计图,就等着找工匠进行打造,那种法子也是我先前从一本医书上看回来的,我又进行了一些改造。”

  魏远忽地凝眸看着她,似乎有些叹息道:“夫人涉猎的医书可真广,许多法子连被称为杏林圣手的张大夫也闻所未闻。”

  被这样一双仿佛看不到底的黑眸看着,陈歌不由得心里一咯噔,脸上依然笑容浅浅道:“未出阁时无聊,我又对这类书籍感兴趣,便喜欢到处搜刮来看。

  那时候什么也不懂,也不挑,官方编修的,民间流传的,都胡看一通,没想到还真有了些收获。”

  魏远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陈歌都不由得有些紧张的时候,忽地抬手,把她面前的那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声音低沉磁性,带了丝若有若无的轻柔,道:“既然如此,便麻烦夫人把设计图送过来罢。

  天气越发寒凉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然出去被风一吹,容易冻着。”

第五十六章 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672 2020.10.13 19:26

  陈歌微微一愣,不由得看了魏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捧起那杯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温微烫,刚好能入口,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瞬间让她的身子由内而外地暖了起来。

  确实,过了中秋后,天气是越发寒凉了。

  直到离开了书房,陈歌才恍然想起,方才魏远的神情似乎有些怪,竟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有点脸红心跳。

  她就这样带着些许恍惚往自己的院子走,却没想到,路上遇见了韩栋。

  韩栋见到她,似乎很是讶异,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陈歌停下脚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韩将军。”

  韩栋行了个礼,嗓音微沉道:“见过夫人。”

  陈歌自然看出了他脸上的不情不愿,只是也懒得管,他的想法不过是这个时代大部分男人的想法,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后院相夫教子,胆敢随意插手夫君的事便是大逆不道,也许还夹杂了一些对她这个人的偏见。

  这种自我又倔强的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又点了点头,便要越过他离去,却忽地,听到韩栋沉沉地道:“在下听闻夫人如今还在跟主公分院而居,不知这可是夫人的意愿?”

  他离开后才察觉还有事情没有跟主公禀报,这才折返了回来,却没想到在中途听到了几个扫地小厮在嘴碎,不由得驻足多听了几句。

  他们说的话让他意外,那女子竟然到如今还一个人住在别的院落里,而且听他们说的,她跟主公在府里时,从没有同房而眠!

  他还以为,看主公对她那袒护纵容的态度,她必定早已拢住了主公的心,再不济,每晚吹吹枕边风也是有的。

  这信息却是让他有些迷惑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依方才的情形,分院而居这件事绝不是主公提出来的。

  同样是男人,他太清楚了,男人若是心悦一个女子,虽不至于日日夜夜挂念着,但空闲时必定是会忍不住想到她,想要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

  陈歌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下意识地有些不自在,默默地望了望天,才笑着道:“这是我跟君侯夫妻间的事情,却是不好跟韩将军说道。”

  就差直接说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他们夫妻俩的事情了。

  韩栋眼眸微眯,审视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会儿,才轻呵一声道:“是在下唐突了。

  夫人的学识让在下钦佩,夫人身为一个女子,在这样的关头竟然挺身而出,也让在下意外。”

  虽然他换了个话题,但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有种嘲讽的意味。

  这是见只有他们两个,忍不住直接对她发难了?

  陈歌不禁笑了,眸色微凉地看向他,“我知韩将军因先前在莱阳的事对我有成见,我自是不在乎韩将军怎么看待我,但韩将军身为统领军队的将领,竟会仅因心头的臆测,便随意对一件事定论,倒是让陈歌意外了。”

  韩栋讶异地看着她,不由得厉声道:“你……”

  他何曾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个小辈冲撞,还是一个女子!

  而主公……主公当然是不同的!

  “至于韩将军问,我为何要在这样的关头挺身而出,自然是因为,我恰好知晓天花的预防方法。”

  陈歌仿若没看到他黑沉的脸色,淡声道:“虽说我不是君侯,不需为常州的百姓殚精竭虑,但我也不是那般冷血无情的人,没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送命,我不知晓韩将军是怎么想的,但我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韩栋讶异地看着她,忽地一甩手,把手背到了身后,嘴角紧抿道:“你说得倒轻松!若是你的法子不凑效,甚至因此引发更严重的疾病呢!到时候这个责,又该谁来担?”

  他依然觉得让人感染上畜生的病来预防天花这法子荒唐得无可救药!

  “不会的。”

  陈歌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笃定而自信的神情,让韩栋不禁有些怔然。

  随即便见那女子淡淡一笑,笑容中却分明带着一丝清冷和傲然,淡声道:“而且,便是韩将军想向我问责,也未免太早了些。”

  说完后,她朝他又点了点头,脚步没再停留地走了。

  韩栋不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女子的身影看不到了,也没有迈动脚步,脸上带着一丝震惊。

  这女子面对他时的气度,竟完全不输男子!甚至让他想起了史书里记载的那些曾经追随仁德皇帝驰骋沙场的女子。

  大楚朝两百多年前也经历了一场动乱,当时的仁德皇帝英明神武,仅用了七年便平定了天下。

  在这个过程中,仁德皇帝的几个公主也活跃在战场上,骁勇善战,英勇无畏,协助父亲平复天下。

  而除了仁德皇帝的几个公主,那个时代涌现的女英雄数不胜数,那绝对可以称之为大楚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之后,大楚的女子逐渐走出后院,活跃在各个领域,甚至一度出现了名闻天下的女相。

  然而,随着历史的流逝,曾经如史诗般的过去一去不复返,女子渐渐地又回归了后院,管理后宅,相夫教子。

  以至于他现在去看那段历史,总有种在看传说一般不真实的感觉。

  韩栋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

  这女子……

  若她不是主公的夫人,也许他会忍不住赞赏她的气度和胆量。

  只是如今她是主公的夫人,他看待她,便不自觉多了几分苛责和审视。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底的波澜,这才转身,大步朝魏远的书房走去。

  ……

  陈歌回到房里时,蓝衣已是回来了,见到陈歌,立刻把手里的小银盒交给她道:“夫人,奴婢刚去到城外的村子,便遇到了身上长了水疱的病牛。

  奴婢听说,这……这是牛之间的一种瘟疫,虽不至于让牛致命,但也往往让农户头疼不已,因为得了这种病的牛会体温升高,食欲不振,没法干活。

  夫人,您收集这些痘浆,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她听完农户的话后,不禁想到了吴娘子说的常州天花疫情,心里便一直有些不安。

  这两者之间,莫不是有什么关联不成?

  陈歌接过银盒,笑了笑道:“你很快便会知道了。

  帮我准备一把小刀,一柄汤匙,一块干净的纱布,一碗煮沸的水和我前几天提炼的那一小瓶酒精,我先去洗个澡。”

  蓝衣微微一愣,看了看天色。

  这天还没黑呢,夫人这么早就洗澡?

  虽然越发困惑,但还是照着陈歌说的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陈歌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身干净宽松的衣服,用酒精把小刀和汤匙擦拭了一遍,再放到沸水里浸泡了一会儿,才拿出来,放到了纱布上。

  随即撩开自己的袖子,拿起小刀,干脆利落地在嫩白细腻的手臂上划了个口子。

  “夫人!”

  虽然早在陈歌拿起小刀的时候,钟娘和蓝衣便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迟了,见到那在无暇的肌肤上无比显眼刺目的伤口,钟娘慌忙站起来,就要去找疗伤的膏药。

  “不必慌张。”

  陈歌低低喝了一声,随即打开小银盒,拿起汤匙,用汤匙把柄的位置,舀起浓浆,小心地涂抹在了伤口的位置上。

  “夫人,你在做什么!”钟娘吓得手都抖了,想上前,却被陈歌的眼神制止了,一时又是着急又是无措。

  那可是牛脓包中的浆液啊!那么脏的东西,夫人怎么可以把它涂抹在自己身上!

  “没事的。”

  陈歌无法解释太多,只能这样安慰钟娘,直到感觉手臂上的浆液自然风干了,才放下了袖子。

  虽说魏远制止了她在自己身上做试验,但她是清楚牛痘种植的安全性的,只要注意在这个过程中不受到细菌感染,基本不会有大问题。

  反正不管早晚都要种植,不如现在就把这件事做了,而且牛痘种植不一定一次就能成功。

  她虽然了解牛痘种植,但自己没有亲身体验过,天花在她那个年代已经几乎灭绝了,她对牛痘种植的了解都来自于老一辈和书,自己亲自试一遍,也能对它认知得更彻底。

  然后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叫蓝衣收起这些东西,走到了书房的位置,拿出了一沓上面画满了图像的纸,又拿出了一张新的纸,仔细地写清楚了医用酒精提炼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把它们折好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叫来蓝衣道:“送去给君侯,便说在打造器具的过程中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来问我。”

  蓝衣收下信封,难掩担忧地看了看陈歌,才道:“是,奴婢这就过去。”

  

第五十七章 虚惊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88 2020.10.14 21:31

  第二天,凌放就带了一个工匠过来,说是负责打造蒸馏器的管事。

  陈歌没想到魏远动作那么快,不禁有些惊喜,立刻把他迎进前厅,细细地跟他解释自己的构思。

  她虽知道蒸馏的原理,在工艺制作上却是个完完全全的的小白,那张设计图是她凭借自己以前看到过的蒸馏器的印象画出来的,估摸完整的只有外形,内里很多细节她自己都没搞懂。

  而魏远找来的工匠自然是全冀州最好的,听了陈歌的话,他微微一愣,“夫人的意思是,要制作一个先加热,再冷却的器具?”

  “是,加热是为了让材料中的水分跟材料分离开来,然后再通过冷却让空气中的水分沉淀。

  就像我们平常蒸包子,若是蒸好后,我们没有及时把笼盖掀开,一段时间后会发现包子的表皮是湿的,这便是因为我们刚刚蒸完包子时,笼屉里的空气中含有大量水分,因为没有把笼盖掀开,水分跑不出去,冷却后,就变成水落到包子上了。”

  工匠原本还一脸懵,听到陈歌举的例子,顿时恍然大悟道:“小人明白了,这听起来复杂,做起来其实不难。

  只要做两个容器,一个容器用来加热,一个容器用来冷却,中间搭条管子输送热气便可。”

  陈歌见他一点便通,不禁笑着点了点头,又提醒了几点,“是这个理,要注意的是整个器具的密封性一定要好,不能有丝毫漏气的地方。

  管子要有一定的倾泻度,蒸煮锅一头要至少比冷却锅一头高大概一个大拇指的距离……”

  工匠一边听一边皱眉,他做了二十多年工匠,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器具。

  这夫人到底想捣鼓出一个什么厉害东西来?听凌管事说,这东西是用来防治常州的天花疫情的,只是,他到现在也没闹明白,这能如何防治?

  陈歌看着他那似乎凝聚着许多情绪的眉头,顿了顿,嘴角微扬道:“徐管事可还有别的问题?”

  那徐管事犹豫了一下,作了个揖道:“并非小人不相信夫人,只是小人想知道,这器具能如何防治天花疫情?

  主公心系百姓,不顾自身安危要去常州坐镇,小人虽没法随伺主公左右,也想替主公分忧!”

  陈歌微微一愣,他唤魏远主公,这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工匠,而是魏远麾下的。

  而军队能用到工匠的地方,只有一处。

  陈歌淡淡一笑道:“先生放心,你只管把器具做出来,到时候你自会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有才一愣,不禁探究地看了看面前的女子,低头道了句:“是。”

  但那心自然是没法放下来。

  这女子虽是主公的夫人,他们的主母,他对她却丝毫不了解,最近一次听到她的传闻,是她被那莱阳城守沈禹辰掳去了莱阳,主公携重兵攻下莱阳把她救回。

  虽然惊讶于主公对这一任夫人的重视,但在他看来,能引发这样一场战争的女子再怎么得主公欢心,也就是一个美丽的一无是处的花瓶罢了。

  她能安于后宅,不给他们主公添乱,已是万幸!

  然而,这样一个他认定是花瓶的女子突然对他说,她有能耐对付那天花疫情,又如何让他信服?

  罢了,便是那器具其实没什么用,她有为主公分忧的心也是好的,顶多便是耗费一下他们这些匠人的时间和精力。

  主公特意把他叫来,估摸也只是为了讨好这个夫人罢!

  徐有才走后,蓝衣不禁跺了跺脚,不甘道:“夫人,那厮明摆着不相信您呢!我们夫人可厉害了,没眼力见的家伙!”

  陈歌看了她一眼,笑道:“厉不厉害这东西,不是靠说,而是看你做出来的事情是否让人信服,到了那时候,其他人自然而然便会簇拥到你身旁,你想赶都赶不走。”

  蓝衣一脸似懂非懂,只是眉眼间依然带着一抹愤然。

  陈歌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从榻上起身,却没料到,她还没站直身子,便感觉头脑一阵晕眩,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墙壁。

  蓝衣立刻慌张地扶住了她,急声道:“夫人,你怎么了?!”

  陈歌也有些怔然,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触手的温度,显然比平日里要高。

  ……

  军营里。

  魏远和一众将领商讨完事情,确定了和他一同去常州的军士后,便走出了营帐。

  吕闻跟在他身旁,道:“主公,昨天属下找了八个士卒,有六个士卒都表示愿意接受牛痘种植的试验,属下已是把他们安置在了城外的别苑里,留下张大夫和几个仆役在那边照料。

  按照夫人说的,要看这个法子是否有成效要等十五日左右,您看是否把大军出发的时间往后延一延?”

  魏远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军十五日后出发,嘱咐驻守常州的茅将军,一定要做好疫区的隔离工作,安抚好百姓情绪。”

  “是!”吕闻应了一声,不禁有些忧心道:“虽说如今常州已经封锁了,但往北逃难的民众还是数不胜数,大多是常州附近城镇的百姓。

  冀州这几日也涌进了大批流民,白先生把他们都安置到了城外,派了专门的军士对他们进行管控,然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再这样下去,恐会很难管控。”

  魏远眸色暗沉,半天没说话。

  “哼,平日里那谢兴时不时便要来敲打一下君侯,自从常州爆发疫情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一个屁也没放过,显然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吕闻想起这些天浔阳那边的安静如鸡,便忍不住咬牙。

  君侯这几年势力越发扩张,威名远播,谢兴那老家伙早就看君侯不顺眼了!

  魏远面色不变,冷声道:“这样倒好,我落得个清净。”

  说完,迈开脚步,便要往后方的训练场走去。

  忽地,却见不远处,凌放在一个小兵的带领下快步走来,脸色似乎微白。

  魏远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心里突然便起了丝不好的预感。

  “主公,”凌放走到他面前,立刻行礼道:“方才夫人突然昏迷了过去,属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来跟您说一声!”

  说完后,却没听到面前男人的回应,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掠过一抹震惊。

  只见男人脸色发白,薄唇紧抿,眼眸却微张,似乎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忽地便大步越过他们,一阵风一般走向了马厩的方向!

  凌放不禁怔在了原地,他在君侯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见到君侯这样子。

  一向面不改色的脸上竟带上了隐隐的惊惶,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眸浓黑得让人心悸。

  魏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燕侯府的,直到他在钟娘和蓝衣一脸愕然的注视下,大步走进了那女子的房间,见到靠在床上正神情恬淡地看着一本书的柔美女子时,他才感觉自己一直有些虚无的脚落到了实处,不自觉便放慢了脚步,慢慢走到了床边。

  陈歌早在男人进来时便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不禁有些讶然地抬头看着他,见他神色古怪,愣然道:“君侯,你怎会在这里?”

  男人一身黑色翻领窄袖长袍,足上蹬一双高靿革靴,俊朗硬气的面容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女子的脸色虽透着一丝不健康的青色,但还算精神,魏远皱眉沉沉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哑声道:“我方才还以为……”

  还以为,他连她,也要失去了。

第五十八章 注定不平凡的女子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31 2020.10.15 20:59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触到她柔嫩的脸上,带来微微粗糙的触感,陈歌一个激灵,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碰触,瞪大眼睛受到惊吓一般道:“君侯……”

  这男人脑子抽了?

  魏远却忽地脸色一变,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陈歌手上的书一个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男人却仿若未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咬牙道:“你身上怎的那般烫?!”

  陈歌有些怔愣,下意识地回答:“我昨晚给自己种了牛痘,这是正常的反应,过几天便会没事……”

  魏远眼眸猛地瞪大,唇角微抽,好半天,才一字一字道:“你给自己种了牛痘?”

  “是啊……”

  呜……明明是造福百姓的事,在这男人的瞪视下,她怎么有种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的感觉,心虚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肯定是这男人害的!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气场有多恐怖吗?怎么突然就像审讯犯人一般审讯她?!

  看着女子瞪圆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一脸无辜又愤然地瞪着他,魏远不禁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了心底把她狠狠骂上一顿的欲望。

  她竟然还敢这样看他?!是谁给她的胆子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又是谁……给她的权力瞒着他做下这一切?!

  如果不是她突然昏倒了,他是不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也许等到她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了,才得知这一切?

  “陈歌!”魏远终是忍不住,咬牙低吼,近乎咆哮,“你可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我跟你说了,我已是安排了人进行试验,若是证实这个法子安全无害,我自是会……”

  “那是你们不信我!”陈歌发着烧本就有些不适,被他这不由分说地一顿吼,忽地便有些委屈,咬了咬唇道:“我说过这法子很安全,不会有问题!

  我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可是大夫,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不珍视,又怎么有资格给别人治病?”

  她还敢顶嘴?!

  魏远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般,陈歌不禁皱眉“嘶”了一声,轻声道:“你快放手,弄疼我了。”

  魏远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被针扎了一般松开握着她的大手,便见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多了一圈刺眼的乌青。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床上轻轻揉着手腕小脸微皱的女子,胸口微微起伏着,好半天,才一个转身,沉声道:“照看好夫人,没有大事,万万不许夫人离开这个院子!”

  陈歌猛地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

  这是要把她软禁起来?

  他凭什么?!

  “魏远……”陈歌情急这下,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男人却仿若未闻,就像突然出现在房里一般,旋风一般大步走了出去。

  陈歌怔怔地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您就听君侯的话,好好在房里休息吧。”

  钟娘走过来坐到床榻边,叹声道:“奴这回是肯定站在君侯那一边的!夫人虽说笃定那个法子不会有问题,但那个法子到底从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也没听说有谁成功用过这个法子啊!

  您不知道,奴回来后听蓝衣说您晕倒了,一颗心差点跳出来了。

  您来到这冀州后,三天两头出事情,不是被人掳去,便是半夜被人偷袭,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奴便是有十颗心也不够用啊!”

  钟娘说着,忍不住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

  按她的说法,这冀州就跟夫人八字不合!好不容易揪出了那个一直想害夫人的人是林娘子,原以为从今以后就能过上安定日子了,没想到常州突然爆发了疫情!

  她也是想不明白,这种事让男人去解决便是了,夫人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她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啊!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恐怖的瘟鬼!

  陈歌听得有些怔然,不禁垂眸,沉默了。

  确实,便是她知道牛痘种植其实很安全,他们也是不敢信的,何况是顾虑着千万百姓的魏远,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魏远也只是担心她吧,她不该那样跟他吵的。

  她不禁抬起手,摸了摸方才被男人碰触到的地方,心里忽地起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刚才那样做,只是想试探她的温度吧?

  可是,他那眼神,未免太误导人了。

  那一瞬间,她竟然以为,这男人在害怕失去她。

  ……

  房门外。

  一直趴在门外偷听的几个大男人察觉到快速接近的脚步声,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两大步。

  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垂头沉默一个抬头望天,就差哼个小曲表示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了。

  魏远刚走出房门,脚步便猛地一顿,眉头紧皱地看了他们一眼,眼里带着还没退去的冷冽和沉怒,让本就心虚的几人心脏忍不住微微一抖,就差伏地认罪了。

  男人却只是沉沉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便转向凌放道:“把张大夫从别苑调回来给夫人看诊,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凌放一愣,作了个揖,道:“是,主公。”

  魏远说完后,便大步走出了院子。

  几人这才松弛了下来,看着身子发软就差瘫软在地上的吕闻,白术啧啧摇头,“出息,方才老夫看你们一个个匆匆跑向了夫人的院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白折腾老夫这把老骨头了。”

  方才他急急追着他们来了这里,这会儿腰还在酸呢!

  吕闻撇了撇嘴,苦着一张脸叫冤:“主公那张脸可是吓尿过不少敌军的!我这般已经算很有出息了。

  只是我没料到,夫人竟然给自己种了牛痘!”

  在听到那瞬间,他的想法跟主公是一样的——夫人这是不要命了?!

  为了常州的疫情,夫人竟然做到了这份上,他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跟着主公一起怨夫人,还是钦佩这个女子。

  白术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撸了撸胡须,感慨道:“夫人真女中豪杰也。

  老夫这几日眼睁睁看着北上逃难的民众流离失所,担惊受怕,却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唯有尽量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没想到夫人身为一个柔弱女子,却主动担下了这连男人也不敢担的责,承载了万千百姓的希望和痛苦。

  吕闻,若这样的夫人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老夫只能说,这是大势所趋啊。”

  吕闻一愣,立刻便明白了白军师话里的意思。

  主公未来必定是要逐鹿天下,争夺那天底下唯一的位置的。

  那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也因此,站在主公身边的女子,注定不会平凡。

  太平庸的女子,只怕无法追上主公的步伐,也无法承载万千军士和百姓对她的期望。

  饶是吕闻早就知道了这点,如今夫人所做的一切,还是远超出他的想象了。

  不,应该说,夫人做的许多事,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你们这些主公身边的人啊,一定要保护好夫人,”白术苍老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欣慰和担忧,“这样的女子和主公一样,注定是不平凡的。”

  吕闻回过神来,立刻道:“是,保护主母,本便是我们这下下属的职责!”

  一旁的凌放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嘴角微抿。

第五十九章 期盼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08 2020.10.16 21:01

  “不过,夫人啊,”房间里,钟娘忽地凑近陈歌,笑得别有意味地道:“君侯如今对夫人可真是上心呐,奴瞧着,君侯是匆匆从外面赶回来的呢!奴活到这岁数,这般关心妻子的男人,也是少见!”

  陈歌:“……”

  她怎么莫名觉得钟娘的笑……有点猥琐?嗯,就像青楼里急着卖女儿的老鸨……

  “是啊,你们不知道,后厨的二狗子暗搓搓跟奴婢打探过许多回夫人爱吃的东西了,奴婢每次过去拿饭,他都要偷偷给奴婢塞许多吃食呢!

  一开始那厮可是傲得很,连话都不愿意跟奴婢说!那都是因为君侯对夫人的态度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呢!”

  蓝衣也走了过来,甚是嘚瑟地道,说完,连忙摆了摆手,板着一张小脸一脸严肃。

  “当然,奴婢知晓他这样做都是为了贿赂奴婢,想奴婢在夫人面前多说他的好话呢,他们之前对夫人的态度奴婢可都记得,当然不会接受他的贿赂!”

  陈歌默默地看了她近来越发丰腴的身材一眼,不由得望了望天。

  难怪她觉得,最近后厨做的饭菜甚是合口味。

  钟娘忽地又凑得离她近了些,眼神炙热道:“夫人啊,君侯这般待您,难道您便一点感觉都没有?这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好找,这般对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的男人却是不好找啊!”

  她说得语重心长,一脸急切,仿佛恨不得今晚就把她打包送到魏远房里,生米煮成熟饭。

  陈歌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你们啊,我跟君侯又不是完全不熟悉的人,我突然病倒了,他关心一下很正常。”

  毕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人非草木谁能无情,若是今天病倒的是魏远,她也会担忧的。

  钟娘顿时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陈歌,要不是还记得她是自己夫人,都恨不得狠狠点一下她的额头把她点醒了。

  “夫人,您觉得这仅仅是关心一下的程度吗?!哪有人会因为仅是对旁人关心一下,便抛下手上所有事务赶回来的?又哪有人仅是对旁人关心一下,便因为她的自作主张勃然大怒的?!君侯就差直接把您绑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了!”

  陈歌:“……”

  钟娘显是急狠了,竟然什么话都敢说。

  陈歌眉头微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男人轻触她脸颊时,那带着一丝脆弱和无措的眼眸,心里忍不住就起了一丝怪异的情绪,脸竟然有些热,眼眸微垂,没有说话。

  那男人喜欢她?

  在莱阳时,他明明还对她嫌弃得很,似乎恨不得她立刻从他眼前消失,虽然最近他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但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男女间那种情谊?

  陈歌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何况,魏远还什么都没说呢,她们自个儿就脑补完一场戏了,要是最后发现不过是自作多情,尴尬是其次,她跟魏远只怕都不知道要如何相处了。

  这事儿有点闹心,而且在如今手头上一堆事情的当下,又似乎没那么重要,陈歌干脆把它抛到了脑后,不浪费时间去纠结。

  接下来几天,魏远竟真的派了人在她院子外守着,把她关起了禁闭。

  她的烧早就好了,如今除了在种痘的地方长了颗疱疹,什么事都没有,那天她晕倒,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太柔弱了。

  毕竟它当初确实随着原主的离去死过一回,加上如钟娘说的,她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时间好好调养这个身体,这才因为发个小烧便晕了过去。

  陈歌无奈之下,只能安慰自己,罢了,便当趁这个机会好好调养一下这个身体罢!

  而且她这次确实是瞒着魏远和钟娘他们给自己种痘的,在这件事上她心虚,也就不好太理直气壮地抗议了。

  只是,在她在房间休养的第十天,她还是不得不出去一趟。

  因为徐管事传话过来,说蒸馏器已是打造完成,她必须亲自过去查验。

  她唤了门口的侍卫过来,把自己要出去的情况跟他说了,那侍卫立刻道了声“属下明白”,便走了出去。

  陈歌知晓他是询问魏远去了。

  这几天,虽然凌放每天都会带张大夫来给她看诊,各种汤药补品更是不断,魏远却始终没有露面。

  魏远来不来看她,陈歌自是没什么所谓,只是她更加笃定钟娘他们想错了,魏远这哪是对她上心的样子?

  那天他那个失控的眼神,许是想到了他早逝的父母,毕竟中秋那天,他就似乎因为那个原因对她失控过一回。

  陈歌一边觉得那个男人确实挺不容易的,一边彻底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一直到了下午,侍卫才给她回了话,“主公说夫人可以出去,但务必让属下随伺左右。”

  顿了顿,又道:“主公方才一直在军营里跟将军们商讨事情,直到方才才有时间听属下给他传话。”

  陈歌微微一愣,不由得眉头微皱。

  她虽然一直在房间里休养,但因为张景每天都来给她看诊,她自是知道的,虽然常州的疫情算是控制住了,没有往外扩散,但每天都有大批大批人因天花疫情死去。

  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开了许多耸人听闻的传言,说什么常州城如今已是一座死城,满地都是尸体铺成的路,便是连常州城的空气里都带着毒,吸上一口便要染上那可怕的天花。

  被困在常州城里的百姓天天都处于惶恐不安之中,仅仅几天的工夫,已经闹出过三次动乱了。

  而常州周边的百姓也是无比躁动,有能力的都往外跑了,留下一些不愿意离开或者没能力离开的,只能紧闭大门,躲在家里妄想用这种方法躲避那可怕的瘟鬼。

  在这种让人窒息的情况下,魏远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吧。

  更别说,他身为一方诸侯,要操心的事情远不止常州的疫情。

  陈歌点了点头,道:“君侯事务繁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现在便出发吧!”

  徐有才的工坊也是在魏远统领下,因此就在城外的军营附近。

  陈歌去到那里时,徐有才早早便携了一众匠人等在那里,身旁是完全按照她的设计图打造出来的巨大蒸馏器。

  她眼睛一亮,立刻走过去,轻轻抚着蒸馏器光滑的外身,一瞬间,竟有些分不清这里到底是哪个世界。

  除了周围古朴的环境和人,这个器具,完全就跟她在现代见到的蒸馏器一模一样!

  徐有才审视地看着她,道:“不知道夫人可满意?”

  他至今不清楚,这个器具,到底对常州的疫情有什么帮助!

  想起最近常州越来越糟糕的情况,徐有才的脸色忍不住微沉,心里越发质疑——这东西对常州的疫情,真的有用吗?

  毕竟,那可是天花啊,让历朝历代无数帝王将相都束手无策的,天花啊!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的匠人忽地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陈歌面前,不停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夫人,求您救救属下的娘!属下的娘在常州,已经六十岁高龄了!属下原本想着今年就把娘接来冀州享福,却没想到……没想到如今连去常州见一下她都没法!

  徐管事说您打造这个器具是为了治理常州的疫情!属下知道您跟君侯为了常州的疫情殚精竭虑,属下什么用都没有,只能日夜不眠、尽心尽力地做好夫人派下来的任务,只盼着能协助夫人和君侯,尽快解救常州啊!”

第六十章 这滑头的小子!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12 2020.10.17 20:04

  “阿虎!”

  徐有才立刻沉下脸来,厉声喝了一句。

  其他人也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地上的高虎。

  这家伙急傻了吧!天花是种什么病,常州又是什么情况,他不是不清楚!

  虽说他们理解他的心情,但这种事求夫人有用吗?便连主公都无能为力啊!

  虽说他们也听说了这器具是用来治理常州的疫情的,但他们心底里压根不信这个奇奇怪怪的器具有那样神奇的功效!便是真的有用,只怕也只是一些微乎其微的作用罢!

  这样不过白白冲撞了夫人。

  也不知道这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个气量不大不能容人的,高虎只怕要倒霉了,他们可是听说这些贵族夫人最重规矩,往往看不起他们这些低贱的平民,最恨他们这般不识好歹了。

  陈歌看着地上不愿意起来的男人,怔愣了一瞬,正想说话,人群中,突然又走出了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瘦削,皮肤白皙,面容普通,只是那双眼睛看着,便透着一股机灵劲。

  只见他笑嘻嘻地走到了高虎身边,先是朝陈歌行了个礼,站直身子后,突然踢了踢身旁的高虎,道:“夫人请恕罪,这家伙这几天担忧在常州的老母亲,又忙着赶工,脑子大抵有些不清楚了,不是故意冲撞夫人。”

  原本还趴伏在地上的高虎闻言,立刻如炸了毛的狮子一般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用尤带着哭腔的嗓音大声道:“何要,你说谁脑子不清楚了!”

  “自然是谁对号入座,便是说谁。”何要挑了挑眉,又老实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嬉皮笑脸道:“好了,起来罢,咱们夫人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这脑子不清醒的人计较的。”

  高虎却紧紧抿着唇,一脸倔强,不管他怎么说也不愿意起身。

  陈歌看着面前这两人,心里明镜似地道:“起来罢……”

  话音未落,便被一个带着掩饰不住的恼怒的声音打断,“算了吧,何要,我可不认为阿虎有什么不对!如今常州这情况,你问问有谁心里不惶恐,更别说自家老娘还在常州的高虎了!”

  却是一个长脸吊眼的年轻男子,只见他眉眼间凝着一抹愤然,嘴角紧抿地看了陈歌一眼,道:“我们日夜不停地在这里赶工,抱着的不就是主公和夫人能解救常州,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过上安定日子的希望吗?!

  然而你问问这里的人,有谁认为这莫名其妙的器具真的能治好那个可怕的天花了?!咱们谁又不是虽然心里质疑却还是毫无怨言地做下去,只因为这是夫人让我们做的,这是夫人的命令!

  阿虎因此跟夫人讨一个说法怎么了?便是咱们是低等下贱的工匠,也有讨一个说法的权利罢?”

  何要嘴角的笑容有些没法维持,最后,板着一张脸看向陈歌道:“夫人请见谅,咱们工坊脑子不清楚的人有点多。”

  陈歌看着他这努力维持淡定的模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抬起手制止了脸色一沉想走上前护着她的侍卫,看着那长脸男子,淡声道:“当然,你们有这个权利,我也能给诸君一个说法,你们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意义的。”

  她微微一顿,看了看瞬间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着她的高虎,只觉得他那仿佛把她当做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期待沉甸甸地压在了她心头,让她出口的话,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凝重。

  “我虽没法承诺你,我一定能救下你母亲,但我可以承诺你们,我……和君侯,定会克服这天花疫情。

  从此以后,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不会再生活在天花的阴影和恐惧下。”

  女子的声音虽平静淡然,说出来的话却清晰有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战场上云淡风轻却坚如磐石的将军,让所有人一瞬间,都怔愣在了原地。

  比起这女子竟丝毫不在意林子冲那大逆不道的话,她说出口的话,更让他们震惊。

  原本还在为手下这几个毛头小子头疼的徐有才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心里只觉得荒谬和不可置信。

  这女子口气也太大了罢!她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说出定能克服天花这种话?是这奇奇怪怪的器具给她的信心吗?!

  古往今来这么多神医都没法克服的天花,她竟然说她能克服?!这到底是她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其他人反应过来后,也是一脸不相信。

  虽然面前的女子是他们主母,但对于他们说来,她不过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娘子,哪有那样的能耐!既然嫁给了他们主公,好好在家享福便是了,何必非要出来夸下这个海口?

  陈歌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看向徐有才道:“徐管事,你过来一下。”

  就像她跟蓝衣说的,有些事急不得。

  随即看向还站在她面前的何要,“你也过来一下。”

  何要微微一愣,有些懒散地扬了扬嘴角道:“是,夫人。”

  虽他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那双黑眸里却分明带着一丝审视。

  陈歌径直走到了工坊里一个僻静的角落,见到徐有才和何要都过来后,看向何要道:“你方才,为何要站出来?”

  何要似乎微微一愣,忽然便给陈歌深深作了个揖,因为带上了一丝特意,那姿势尤为滑稽,不怎么正经地笑道:“那傻大个是属下的朋友,一向做事不经大脑,属下生怕他冲撞了夫人,这才走了出来,如今看来,冲撞了夫人的人,似乎是属下?”

  陈歌看着他,淡声道:“你朋友做事是不过脑子,你却是太过脑子。

  你可有想过,若我真是你想的那种心高气傲心胸狭隘的人,你这般在我面前胡说八道胡搅蛮缠,会是什么下场?”

  那还弯着腰的身影顿时一僵,好一会儿,才抬眸悄悄看了陈歌一眼,带着一丝谨慎道:“可是事实证明,夫人心胸宽广,豁达大度,便是那天上自认为慈善仁厚的神仙见了夫人都要自行惭愧。”

  这滑头的小子!

  陈歌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道:“起来罢,我没那么多精力计较你们的态度,我只看你们的能力,若是你们没有能力,你便是把我夸成一朵花也没用,若是你们有能力,你们偶尔撒一下泼,我便当看不见了。”

  说着,若有所指地看了一脸怔然的徐有才一眼,道:“毕竟我可是很爱才的。”

  竟然能在短短十天内就把她不怎么成熟的想法那般完美地做了出来,这还不叫人才,天底下便没有旁的人才了。

  何要不禁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笑容明艳的女子,那种震惊,从方才起便已经在他心底酝酿,这会儿更是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士农工商,他们做这一行,本便被人看不起,不管他们有多大的能耐,能把交给他们的活做得多好,也鲜少有人会正眼看他们。

  更别说眼前这个理应高高在上跟他们有着云泥之别的君侯夫人了。

  其实,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和看不起。

  何要看着面前的女子,黑眸中悄然掠过了一抹犹豫和挣扎。

第六十一章 这都是银子啊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728 2020.10.18 17:14

  陈歌不知道他们心底的波澜,看向徐有才道:“目前来看,蒸馏器没什么问题,君侯应是已经把酒精提炼的法子交给你了,待会我们尝试一下实际的提炼,若没有问题,便可以进行量产了。

  后续有什么问题和进展,若徐管事没有时间,可以让何要来跟我说。”

  徐管事不禁深深行了个礼,道:“是,夫人。”

  便是他如今还对这女子方才的话存疑,但她这心胸和气度,他是钦佩的。

  也莫怪主公会如此宠爱这个夫人!

  接下来,陈歌跟着徐管事走了一遍酒精提炼的流程,因为陈歌事先叮嘱了,徐管事早已准备好了蒸馏的原料。

  看着不过一个下午便提炼出来了小半桶酒精,陈歌不由得暗暗激动,这都是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

  她这回劝说魏远量产医用酒精,其实也存了点私心,她手上开店的资金到底太少,做什么都抠抠搜搜的。

  现下倒好,她省下了一大笔打造蒸馏器的支出,到时候疫情过去了,她向魏远借用一下这个蒸馏器,他总不会那么小气不借给她罢?

  她不由得笑眯眯地看向徐有才:“器具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记得在提炼时注意火候的掌握,这种……嗯,用来辟秽的酒液的提炼不能温度过高。”

  乙醇液体与蒸气平衡时的温度为77℃到79℃,温度过高的话,乙醇会挥发过快,最后只剩下一滩水。

  徐有才看了看桶里纯净透明散发着浓烈酒味的液体,有些犹疑地道了声是。

  不是他不想相信夫人,而是这实在让他相信不起来啊!

  这玩意儿,他觉得克服天花便算了,倒是挺适合备几碟小菜下酒的。

  只是夫人说过这东西绝对不能喝,喝了要死人的,徐有才立刻把脑海里的念头清理了去。

  一旁的侍卫见状,立刻走上前道:“夫人,是时候回去了。”

  原本主公叮嘱夫人过来查验完后便立刻回去的,只是没料到夫人查验完后,还拉着徐管事做了一通他完全看不懂的事情,生生耗到了这时候!

  侍卫默默流泪,主公啊,不是属下不想夫人回去,是夫人根本不鸟属下啊!

  陈歌看了看急得快要哭了的侍卫,好笑地扬扬唇角,道:“这里的事情完了,回去罢。”

  只是没想到,临走前,从方才起便一声不吭的何要走到了她面前,眉头微皱,道:“夫人,属下有话想跟你说。”

  陈歌微微挑眉,瞥了他眉眼间的凝重一眼,带着他走到了一个僻静处,道:“什么事?”

  “不知道夫人可认识陶大夫?”何要犹豫了一下,道:“陶大夫经常被请到军营里给士卒们看病,属下这几天经常见到陶大夫从咱们工坊门前经过。”

  陈歌自然认识陶大夫,他便是她在莱阳时见过的管理一众医者的管事,中秋时她送的月团,他便有一份。

  只是,他不算魏远的下属,这时候,军队打仗还没有专门培养的军医,都是在有需要时才从城里请医者过来,陶大夫自己有个小医馆,只是他一半的工作都是替军营里的士卒看诊。

  她微微挑眉,道:“既然工坊就在军营附近,陶大夫从这里经过很正常罢。”

  “表面上来看,是正常的,”何要忽地压低声音道:“只是以前,他明明也时常到军营里给士卒看诊,却从没有经过咱们工坊,这段时间却频频经过,属下心里觉得奇怪,便找了人打听。”

  陈歌一怔,便见面前的男子眉头微皱,道:“这才知晓,从陶大夫的家到军营,压根不会经过咱们工坊,他这分明是绕了远路!”

  陈歌眸色不由得一沉。

  “更为诡异的是,”何要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慢慢道:“有一回属下跟几个伙伴留下来赶工,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不经意一抬头,却见工坊支起的窗户上,探出了半个人头,正瞪圆一双眼珠子看着咱们。

  虽然当时已是夜深,但借着工坊里的灯,属下还是认出了,那正是陶大夫!

  属下立刻喝问他在做什么,那陶大夫倒是没有惊慌,还赔着笑脸说,他回家路上见工坊的灯亮着,这才好奇看了一眼。

  因为他态度甚好,咱们也没有为难他,便让他走了,只是……”

  他顿了顿,陈歌微微蹙眉道:“只是你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可是如此?”

  何要点头道:“夫人明察。”

  陈歌不禁微微垂眸,一脸沉思。

  她跟陶思白相处的时间不长,只记得他是个对医术无比热情的老头,看着倒是朴实纯良。

  他这般想方设法地窥探他们做的事,到底意欲为何?只是单纯好奇吗?

  “属下发现这件事后,一直不晓得跟谁说,”何要忽地,又开口道:“属下人微言轻,若是没有证据,仅仅是因着心里的怀疑便对别人说这件事,只怕连徐管事也听不进属下的话。”

  陈歌不自觉地抬眸,便见男子笑得一脸懒散地道:“今日跟夫人说了这件事,属下只觉得轻松多了。”

  陈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瞧着便特别好说话是吧。”

  “自然不是,属下心里是很敬重夫人的。”何要立刻行了个礼。

  这小子满嘴溜火车,她信他才有鬼。

  “如此甚好,”陈歌皮笑肉不笑,“你倒是机敏,接下来你便替我好好留意着,若陶大夫还有什么动静,便随时来燕侯府与我说,你只要说清楚来意,守门的侍卫自是不会拦你。”

  工坊那么多人,偏偏只有他察觉出了陶大夫的异样,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何要微微一愣,站直身子,带着一丝郑重和强行压制着的恍惚道:“是,夫人。”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匠,夫人却这般看重他,在这之前,他想也不敢想。

  ……

  离开了工坊后,随行的侍卫便低声问道:“夫人,可要属下去查探一下那陶大夫的意图?”

  陈歌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侍卫,他管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那侍卫立刻道:“夫人许是还不清楚,主公已是把属下和林一划给了夫人,夫人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使唤属下。”

  看着那侍卫殷切的眼神,陈歌有些沉默。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普通的侍卫了?

  听到他说了跟他同行的另一个侍卫的名字,陈歌不禁瞥了他一眼,“那你的名字是?”

  “属下名唤林二!”

  “……”

  听他们的名字便知道,这百分百是魏远的人,林是魏远母亲的姓,不会除了林一林二,还有林三林四林五林六吧。

  陈歌默默望了望天,这男人在这方面倒是出人意料的懒散随意。

  见林二还在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回复,陈歌摇头道:“不必了,待我回去先跟君侯商讨一下。”

  这件事,背后只怕不简单,需得魏远亲自出手查探才行。

  而且,虽说魏远把他们拨给了她,但事出突然,她对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也没法说用就用。

  见林二顿时一脸失望地应了一声,陈歌好笑地扬扬嘴角,突然觉得魏远拨过来的这些人还挺可爱。

  陈歌一心回府找魏远商讨陶大夫的事,却没料到,她刚回到侯府,便见府里的小厮神色匆匆地在准备着什么。

  上一回府里这情形,是魏远突然要从平洲回来的时候。

  她心里忽地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拉住一个小厮沉声问:“府里发生什么了?”

  那小厮见到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夫人,主公明早便要出发前往常州,奴正在为主公做出行的准备。”

  从冀州去常州,单程都要至少五天,这个消息下来得又晚,这才导致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

  明天?!

  陈歌一脸愕然,明明先前凌放跟她说,魏远十五天后才会前往常州,这会儿才过了十天呢。

  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陈歌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向那个小厮问清楚了魏远所在的位置,便径直走向了魏远的书房。

  

第六十二章 终于握到了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98 2020.10.19 16:17

  除了歇息的院子里自带的书房,魏远在燕侯府还有一处独栋的书房,除了办公,也用来日常待客用。

  魏远除了晚上回院子休息,平日里在侯府时,都会待在书房里。

  书房便在魏远的院子附近,是一座两层高的阁楼。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早已很熟悉陈歌了,见到她过来,立刻行了个礼,甚是殷勤地道:“夫人来了,主公刚跟一众将军商讨完事情,估摸还在忙呢。

  这几日主公事务繁忙,特别因为常州的事,他连院子都没回过几回,夫人来看主公,主公定然很欣喜!”

  说着,急急忙忙让了开去,就差把恭迎她大驾写在脑门上了。

  陈歌:“……”

  这态度,她怎么觉得莫名熟悉,对了,有点像钟娘平日里怂恿她多亲近亲近魏远的模样……

  只是,不让她出院子的就是他们主公好么!说得好像是她不过来一样,虽然就算她这几日不是被勒令待在院子里休息,也不一定会过来。

  陈歌什么也没说,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阁楼分为两层,第一层是议事的厅堂,第二层才是书房。

  陈歌在一楼没见到魏远,便走向了二楼。

  刚来到二楼,她便微微一愣。

  只见紧挨着窗户的一张床榻上,身穿窄袖黑底金边袍服的男人正躺在上面,靴子都没脱,头下是用几卷卷轴随意堆在一起做成的枕头,右手搭在眼睛上,右脚微微屈起,这姿势随意得不得了,就像是疲累之时就近找了个地方往上一躺,能躺平就好了。

  她看了一眼,虽然她走路本来便轻,还是不自觉地更加放轻了脚步,饶是如此,男人还是几乎立刻便被惊醒了,双手忽地往后一撑,便坐了起来,一双暗黑的眸子如刀般看向陈歌,沉声道:“谁?!”

  陈歌被小小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定脚步,缓了缓,才道:“是我。”

  魏远在发觉来人是她后,眼眸中逼人的凌厉便快速退去,一瞬的怔愣后,站起身迎上去低声道:“怎么突然过来了?你身体还好罢?”

  没想到他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个,陈歌有些无奈,扬了扬嘴角道:“早就好了,我早就说过,有一点不舒适是正常的。

  对了,我听府里的小厮说,你明天便要出发到常州去,怎么突然提前了?”

  魏远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脸色红润,精神状态确实不错,这才放下心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窗边的榻上走,边走边低声道:“茅旭明传信过来,说今天一早常州又发生了动乱,他那边快撑不住了。

  虽说如今常州封了城,里面的百姓难免惶恐不安,但短短几天内便发生了四起动乱,还是太频繁了些。”

  陈歌在被魏远牵住那瞬间,身子就微微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机械式地被他牵着往前走,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有些怔愣,一时忘了目前的状况,下意识地道:“你是怀疑,常州城里有人带头闹事?”

  “嗯。”

  魏远把她带到了榻边,才有些不舍地松了手,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摩擦,仿佛还能感受到停留在上面的一丝细腻滑润,同时嘴角微微一抿。

  这一回,终于握到了。

  察觉到女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魏远回了神,示意陈歌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了,才继续道:“茅旭明也说,那几起动乱,明显有人在里面带头,只是那人显然很是高明,混在了百姓里煽风点火,他又抽不出人手追查这件事,因此一直很被动。”

  陈歌不禁皱了皱眉,完全忘了方才魏远牵她手的事,全部的思绪都陷在了魏远所说的事情上。

  常州那边竟然有人趁机捣乱,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常州百姓本就惶恐不安,要煽动他们的情绪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然而,常州的百姓还是其次,毕竟再怎么样,那也只是一座城的百姓。

  但如果事情再这样下去,舆论只会对魏远很不利。

  本来封村锁城就时常被一些清高的文人士子批判,说这样不仁不义,若百姓动乱这件事处理不好,给世人落下什么把柄,魏远的名声只怕会大大受损。

  纵观中国历史,“隔离”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遭到大力反对的,陈歌这些天听着事态的进展,发现在这里也是一样。

  所以,魏远才要亲自过去坐镇吧,他自然不可能进到常州,但便是在常州附近出现,也足以表现他对常州疫情的重视了。

  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一方诸侯,在百姓心中颇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皇家做错事,百姓或许会宽容,但魏远若是有一点做得不好,就会轻易失去民心,让百姓怀念起皇家来。

  也难怪他这段日子会那么累呢。

  也不知道陶大夫的事,跟常州的事有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陈歌连忙抬眸看向魏远。

  却没想到,入目的是男人专注地、安静地看着她的黑眸,他难得有些慵懒随意地靠坐在床榻上,脸上的神情带着一抹放松,触到她看过来的眼眸,低低地、仿佛感叹一般道:“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这些天,他虽然每天都挂念着她,想去看她,但每回忙完手头上的事情都已经夜深了,他也只能走到她院子外看上一眼,却是始终没有机会进去。

  如今她就这样俏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他竟有些如在梦中的恍惚。

  陈歌有些怔愣,忽地不自在起来,只觉得这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避开他的眼神轻咳一声道:“我这回过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魏远已是料到了,点了点头道:“说罢。”

  陈歌于是收拾了一下心情,把陶大夫的事请跟他说了。

  陈歌说罢,便见魏远皱眉想了想,扬声道:“去唤吕副将过来。”

  外头的侍卫立刻应了一声,“是!”

  魏远说完,便再次站起身,看着她低声道:“方才我让吕闻他们先去用膳了,他们应该很快便会过来,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让吕闻去查探一下这件事。”

  男人眸色微沉,眉头深深皱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闲散的模样,显然已经进入了做正事时的状态。

  陈歌连忙道:“等等……”

  她还想问问他,若他们明天便去常州,牛痘种植这件事怎么办。

  牛痘种植一般需要十五到二十天,现在已经是第十天了,她手臂上起的疱疹已是开始发脓,看情况,这次的牛痘种植很成功。

  而听张景说,那七个参与试验的士卒,除了有一个士卒没有正常发痘,其他六个士卒种痘的地方都起了疱疹,如今也同样发脓了。

  可是他们如今突然提前去常州,那些要进入常州的士卒和大夫怎么办?可要现在就给他们把牛痘种了?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就要开始行动了。

  而他……又怎么办?便是不进入常州,也难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啊!

  魏远却以为她在担心,忽地伸出大手紧紧握了握她搁在几上的手,嗓音微沉道:“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他的大手一握便松了开去,显然只是为了安慰她。

  可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安慰动作,却透出了一种别样的亲密和亲厚来。

  感觉到那只大手的炙热温度,陈歌一下子语塞,竟连要说的话都忘了,就这样有些怔愣地看着男人大步下了楼,好半天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第六十三章 夫人一点都不挂念主公吗?(第一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246 2020.10.20 00:03

  直到旁边传来一声有些压抑的笑,陈歌才回过神来,瞥了一旁用袖子掩着唇明显在偷笑的蓝衣一眼。

  蓝衣见自己偷笑被发现了,也不慌,笑得眉眼弯弯,有些促狭地眨了眨眼道:“夫人,您的脸都红了,方才您可是在想君侯?”

  陈歌:“……”

  不由得脸红红地瞪了她一眼,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散了散。

  要命,明明都快九月了,怎的还这么热呢!

  “可惜钟娘去给娘子备晚膳了,要是她瞧见了刚刚那一幕,还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小丫头还在嗤嗤笑着,“哎哟,方才君侯瞧着夫人那眼神,奴婢看着都要脸红。

  奴婢以前觉得君侯可吓人了,没想到君侯还有这样一面呢!”

  陈歌望了望天,从没有一刻觉得这个丫头这么吵,又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立刻把你丢去跟后厨的二狗子一起劈柴?”

  小丫头立刻抬起手紧紧捂着嘴,一脸惶恐地看着陈歌。

  陈歌轻哼一声,没再理她,只是脑中老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魏远牵着她的手的样子,安静专注地看着她的样子,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的样子……

  想到最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连忙甩了甩脑袋,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先甩到一边去。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笑嘻嘻道:“夫人,主公说您在这里,唤奴给您送点茶水点心。”

  来人名唤林安,是在魏远身边伺候的小厮,魏远这人似乎不怎么在乎日常的生活起居,身边伺候的人只有林安,先前陈歌已是见了他好几回。

  她以前以为林安便是他的名字,现在想来,这也是他来了侯府后改的名字罢。

  “辛苦了。”

  陈歌点了点头,忽地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院子里休养,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君侯方才跟我说,他明天便要去往常州了,可是牛痘种植的试验还没结束,不知道到时候要进到常州的士卒和大夫,要怎么安排?”

  林安一直跟在魏远身边,自然知道种牛痘抵御天花这个匪夷所思的法子是自家神通广大的夫人提出来的。

  陈歌现在问他,也是抱着也许能从他那里打探出些什么的想法。

  林安顿时皱了皱眉,一脸苦恼道:“夫人担心是必然的,奴也很是担心。

  奴听说,进行试验的几个兵士目前为止情况都很好,没发生什么无法掌控的事情。

  常州那边也传来消息,说那些身在疫区但种了牛痘的百姓,后来感染上天花的人很少。

  那些还是染了病的,要不就是一些老弱病残,要不就是先前跟染上了天花的人走得很近,这样看来种牛痘确实或多或少有抵御天花的功效。

  君侯便吩咐吕副将和萧将军,把牛痘种植的情况跟要去常州的兵士和大夫都说了,若他们愿意,便给他们种上,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陈歌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至少能保证愿意种牛痘的人的安全了。

  她为免吴燕她们过于担忧,前几天便派钟娘把牛痘种植的事跟吴燕说了,吴燕定是会说服吴承谦的。

  而林安说的那些在疫区种了牛痘依然发病的百姓,除却十分罕见的种痘并发症,就只有两个原因——

  他们要不就是先前便感染了天花病毒,要不就是体内的抗体产生得比较慢。

  每个人的免疫应答敏感性不一样,因此每个人产生抗体的时间也不同,一般来说,牛痘种植都是以身上的疱疹脱痂留下一个疤痕为代表,昭示种痘成功。

  这样看来,她还得找时间跟魏远谈谈,为了保险起见,能不能等那些士卒和大夫种痘成功后,再让他们进入常州。

  她想得入神,忽地感觉有一道哀怨的目光幽幽地投射在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愣,抬眸看向林安,奇怪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夫人,”却没想到,林安一脸谴责地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士卒和大夫您都担心了,怎么就不见您担心一下主公?主公可是也要去往常州啊!”

  陈歌:“……”

  这仿佛指责她是个渣女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林安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几天主公忙得连觉都没时间睡,还要挂念夫人身体的情况,不管多晚,也要抽空到夫人院子外看上一眼。

  因为怕打扰了夫人休息,也不进去,就只是在外面瞧一会儿,问一下林一他们夫人当天的情况,奴瞧着,只替主公心累。

  夫人的情况他唤人前来汇报便好了,只是主公不放心,总要自己去看上一眼,有这时间,主公多睡一会多好!”

  陈歌不由得有些讶异,她原以为魏远把她安顿好后便去忙别的事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每晚都过来了!

  林安忽地又幽幽地看了陈歌一眼,唉声叹气得超大声。

  “可是,夫人似乎一点也没有担忧过主公这几天可有吃好饭,可有睡好觉。

  这会儿竟然连主公要去常州了,也不问一句,难道夫人一点都不挂念主公吗?奴瞧着真是……”

  眼见着这小子噼里啪啦地似乎就没有停嘴的打算,陈歌不由得嘴角微抽,板起一张脸,道:“其实我正想问,君侯呢?他可有打算种上牛痘?”

  林安微微一顿,顿时扬起一个灿烂得很欠扁的笑容看着陈歌,无比期待地道:“夫人可是在关心主公?”

  “……算是吧。”

  林安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道:“主公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白先生他们不放心,坚决要等到参与试验的士卒身上的疱疹都退下去了,证实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后,再让主公进行牛痘种植,主公拗不过他们,只能应下了。”

  陈歌不由得眉头微蹙。

  要等参与试验的士卒身上的疱疹都退下去,估摸还要五到十天。

  那时候,他已经去了常州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陈歌抬头一看,果然是魏远回来了。

  他眉头微微蹙着,脸色有些阴沉,显然还陷在某种思绪中。

  陈歌看了他一眼,走过去道:“事情可是安排妥当了?”

  魏远看到她,脸上的神情便快速地放松了下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十分自然地要去牵她的手。

  陈歌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避开了,眼见着男人的眉头蹙得更紧,她莫名地有些心虚,道:“君侯,这次去常州,我想跟着一起去。”

  男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开去,抬眸看向她,低声问:“为何?”

  

第六十四掌 恐怖的夫人(第二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66 2020.10.20 00:05

  这件事陈歌早便想好了,这会儿也回答得很顺溜。

  “方才林安跟我说了,你打算让愿意进行牛痘种植的士卒和大夫先把牛痘种了,这个法子是我提出来的,这会儿同时那么多人种牛痘,我想跟着去一路观察。

  何况今天我去查验了徐管事做的蒸馏器,那个蒸馏器已是可以用了,但现在应该没有时间大规模地生产医用……咳,就是我先前说的酒精。

  因此我想这次把蒸馏器一起带上,到了常州再进行酒精生产,我在的话,会比较好操作。”

  毕竟医用酒精的生产、保存和使用,还是有很多雷区的,便是她可以把这些事情都交代给徐管事,到底有些不放心。

  反正她现在牛痘也种了,跟着去一趟也没什么不可。

  魏远眉头紧皱,一声不吭,显然不怎么愿意让她跟着一起去。

  陈歌自然看出来了,不由得默默思索要怎么说服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安突然开口道:“夫人怎么不说,您要跟着去,也是因为担心主公呢?”

  魏远一愣,不自觉地看向了林安。

  林安立刻仿佛受到了鼓舞,那张嘴一张一合,一连串话便仿佛不用过脑子似地出来了。

  “夫人方才还在问奴,主公这些天这么忙,可有吃好饭睡好觉呢!夫人还担忧主公若是种了牛痘,像夫人一样身体不适,在外面没人照顾的话怎么办,夫人可关心主公啦!

  只是夫人不好意思跟主公说罢!”

  某个被不好意思的人:“……”

  这小子就是个戏精吧!那些话分明是他说的,什么时候成她说的了?

  陈歌不禁暗暗地瞪了林安一眼。

  然而一转眼,却看到面前的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原本带着几许暗沉的眸子似乎一下子亮了起来。

  嘴角要勾不勾的,明明满心欢喜,偏要装得很淡定,只是出口的话,还是带了掩不住的欣喜,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嗓音微沉微哑道:“可是如此?”

  陈歌:“……”

  看着男人那双带着淡淡渴望和期盼的眼睛,她竟说不出“不是”来。

  这男人,从她第一眼见到他,便觉得他很不好亲近。

  他便仿佛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身上尤带着一丝属于哪个地方的阴冷沉郁,似乎连笑也不会,连如何享受日子也不会。

  她还从没见过,他那般开心欢悦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因为见了自己的心上人而心生欢喜的男子。

  她不禁又暗暗地瞪了也有些看呆了的林安一眼,心里默念下回一定要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明面上却只能点了点头,暗暗吸了口气道:“君侯日理万机,不止是我,吕副将他们也很是担忧君侯的身体。”

  魏远的脸色忽地便柔和了下来,竟是与他以往任何一面都不一样,仿佛春日温软平和的湖面,看着她轻声道:“我没事,以往比这累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想了想,他嘴角微微一抿,道:“你可以跟着一起去,只是你需得答应我,不得再瞒着我做任何事情。”

  陈歌一愣,看来她上回私自给自己种牛痘,在这男人心里已是成了黑历史,只能点了点头道:“我知晓,我不会再给君侯添麻烦。”

  魏远看着她,脸上的欣悦和感慨还没完全退去,低低唤了声“夫人”,便上前,想再拉着她说几句话。

  外头忽地又传来侍卫的声音,“主公,萧将军求见。”

  他这般突然提前去常州,手上定是一堆事情要处理。

  看到男人瞬间黑沉了下来的脸色,陈歌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连忙道:“君侯先去忙吧,我也要回房收拾一下明天出发的行李。”

  魏远一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有什么事情,你可随时让林一和林二来找我。”

  说完,便转身,大步下了楼。

  看来他果然很忙啊。

  陈歌看男人离开后,凉凉地瞥了一旁明显一脸心虚的林安一眼,慢悠悠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胆子还挺大。”

  林安顿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一张脸道:“夫人恕罪!奴……奴只是太心疼主公了!”

  主公对夫人那么上心,夫人却从来不给主公一点回应,他急啊!

  自从他五年前跟在主公身边起,主公便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府里的房间与其说是主公的房间,不如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还不如主公军营里的营帐呢!

  他盼了那么久,终于盼到主公有了心悦的女子,那个女子还是他们夫人!

  夫人跟主公理当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皆大欢喜,只是瞧夫人的态度,又似乎不是那样啊!

  “现在知道害怕了?”陈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既然如此,你便一直在这里跪着,跪到君侯回来罢。”

  林安:“!!!”

  主公跟将军们议事,没有个把时辰完不了啊!

  陈歌又瞥了他一眼,“到时候君侯回来,问你怎么跪在这里,你怎么说?”

  林安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垂头丧气地道:“奴便说,是奴膝盖痒了,想跪跪。”

  呜呜呜,夫人太恐怖了,以后打死也不能得罪夫人!

  陈歌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于是也没看到,在她转身后,蓝衣立刻朝地上的林安眨了眨眼,带着某种革命般的情谊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她跟钟娘苦恼了那么久的事情,没想到他随便说几句话就成了!

  虽说夫人描述的在外头开医馆的生活很诱人,但留在侯府,夫人一样能开医馆收学徒啊!

  只要君侯愿意好好待夫人,蓝衣便觉得,待在君侯身边没什么不好的。

  一个女子在外头生活,还是太危险了。

  而且,夫人太独一无二了,独一无二得让蓝衣觉得,夫人便是去了外头,也是不可能过上平和的日子的。

  林安也立刻仿佛找到了同僚一般,激动地眨了眨眼,心里有些荡漾。

  啊!还是女子好啊!多么善解人意,温柔可爱!他这几年天天待在君侯身边,都快连母蚊子是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夫人搬来主公院子那一天了!

  陈歌哪里知道这两人的小心思,带着蓝衣回了房间,便着手收拾明天出行的物事。

  这回去常州的时间不会短,光在路上就要耗费十天,要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

  陈歌总算明白为什么回来时,府里的小厮一个个仿佛打战一样了。

  也多亏了这么忙,陈歌才没时间胡思乱想。

  只是收拾好东西躺到床上后,今天魏远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又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现,让她的心一时又乱了。

  最后,她只能猛地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睡觉睡觉。

  也许魏远只是脑子突然抽了,又或者是她感觉错了,第二天起来,就会发现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第二天如约而至。

  一大早,陈歌便带着行李往侯府大门口走去。

  这回去常州长途跋涉,钟娘到底年纪上来了,她担忧她吃不消,这回出行的目的特殊,也不好带太多人在身边伺候,便只带了蓝衣一个。

  候府大门前,已是有一小队骑兵在候着,后面停着一辆样式简单但看着便宽敞舒适的马车,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魏远正站在晨光下,低头跟白术在说些什么。

  男人身着一身银色甲衣,容颜俊朗,身材高大而精壮,站在那里,一瞬间竟让陈歌有种天神下凡之感,俊逸非凡,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势。

  每每看到他,都会让陈歌忍不住感慨,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几十万军士心甘情愿地追随。

  她脚步微微一顿,却也不过须臾,便恢复如常,走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 这动作真的很登徒子啊喂(第一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619 2020.10.21 00:03

  魏远一转头,便看到了迎着深秋温柔的晨光走过来的女子,不由得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侧头又跟白术说了两句话,便大步走到了她身边,看了看身后蓝衣和钟娘拿着的两个包袱,低声问:“你的行李,便是那些?”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陈歌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昨天那个连空气都让人不自在的书房,不自觉地脸有点烧,淡定地点了点头,道:“这回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自然一切从简便好。”

  她也不是那种出门非要大包小包的女子,简简单单的几套衣服,几件点缀用的让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太寒酸的饰物,和一些最基本的胭脂水粉便可。

  魏远闻言,却似乎微微一愣,看着她嗓音低沉道:“抱歉。”

  她嫁给他后,似乎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仅有的两次出远门,原因都让人不想回顾。

  他对如何跟女子相处没经验,但印象中,军营里那些成了家的将领都会时不时带着家里的夫人孩子到外头游玩,他的爹娘以往每年也会抽一个时间,带着他四处看看。

  陈歌却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干什么突然跟她道歉?

  女子的眼睛水润明亮,仿佛秋日被水洗过的天空一般清澈,带着微微的懵懂看着他,像极了某种柔软可爱的小动物。

  魏远一时有些看呆了,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察觉到那只手的细滑柔软,又忍不住捏了捏,低声道:“先上马车罢。”

  陈歌:“……”

  她竟然已经对他突然伸手牵她一点也不意外了。

  所以,她昨晚干嘛要自我催眠一晚上,害得觉都睡不好啊?!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一些吧!

  而且,握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捏一下,这动作真的很像登徒子啊喂!

  钟娘:“!!!”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还没睡醒?

  其余兵士:“QAQ”

  为什么好好地出任务,却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一嘴狗粮,主公,你可还记得,他们大多数人还没成家呢!牵牵女子小手什么的只能在梦里想想的嘤嘤嘤。

  白术微微一愣神后,便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主公总算做了件让他老头子放心的事情。

  哎呀,若是主公努力一些,让夫人今年就怀上他们的小少主,他明年就能亲眼看到小少主出生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魏远牵着陈歌上了马车,才有些不舍地松开她的手,道:“你先在里面休息,待我跟白先生交代完事情后,便可以到城外跟大军汇合。”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朝白术走去。

  陈歌不由得有些恍惚地看着他的背影,回过神来后,凉凉了瞥了一眼身旁捂着嘴嗤嗤偷笑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蓝衣却不管,夫人昨晚还威胁她不许把书房里的事情跟钟娘说呢,没想到哪里需要她说啊,君侯就差昭告天下了!

  君侯真是太给力了,她决定,以后她最崇拜的人,君侯就排在夫人后面了!

  “夫……夫人,您跟主公这是……这是……”钟娘猛地回过神来,冲到马车的窗边结结巴巴地道:“成了?”

  最后两个字,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

  陈歌:“……”

  她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

  从昨天开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魏远竟然真的对她存了那种心思?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歌颇有种自己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虽说她不讨厌魏远,某些时候,还觉得这男人挺让人怜惜的,只是,她从没有把这种感情跟男女之情挂上钩过。

  她有些心烦意乱,放下窗帘道:“这事儿回来再说罢!”

  现在这情形,也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也不想这时候跟魏远谈,他要是因此分心,她就罪过了。

  钟娘一愣,只是便连陈歌这个动作在她眼中也成了小女儿娇羞的表现,忍不住笑呵呵地道:“好,好,夫人这回外出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过有君侯跟着,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高大俊朗的男人牵着纤细柔美的女子那一幕,心里一时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夫人初初嫁到冀州的时候,又哪里想到会有今天呢。

  虽说她不算非常了解君侯是个什么人,但他不近女色这一点,已是胜过了天底下很多男子。

  等夫人以后生个一儿半女傍身,这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远在浔阳的夫人和天上的阿郎郎君,也能放心了。

  钟娘忍不住又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颇有种家里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马车很快便开始往前走了。

  从冀州到常州,至少需要五天路程,大军前进难免累赘,为了不耽误时间,大军一早已是在城外集结完毕,等魏远跟他们一汇合,便可以上路了。

  蓝衣从水壶里倒出了一杯热茶,递给陈歌道:“夫人,早上寒凉,这是钟娘早上煮的姜茶,先喝点暖暖身子罢。”

  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的陈歌应声接过。

  因为昨晚没睡好,她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刚好喝口茶醒醒神。

  她刚抿了一口,便听到外头一阵铁蹄踏地之声由远及近而来,随即窗户的帘子被撩开,外头是纵马其上的魏远,只见他微微弯下身子,沉声道:“方才,吕闻派人传来了陶大夫的消息。”

  陈歌微微一愣,立刻坐直身子看着他。

  “今天一早,陶大夫在家里服毒自尽了。”

  随着魏远带着微微沉郁的声音落下,陈歌整个人一震,眼眸猛地瞪大。

  陶大夫竟然死了?那个一直追在她身后求她收他为徒、不管她说什么都认认真真记在小本子上的陶大夫,就这样死了?

  魏远看到她的脸色,放低了声音道:“陶大夫育有一子两女,两个女儿早已是出嫁了,他和他夫人一直跟他的儿子儿媳并两个孙子住在一起。

  然而吕闻昨日打探到,早在大概半个月前,他们家便只剩下陶大夫一个,据他邻居说,陶大夫对外都是声称他的夫人和儿子一家外出探亲去了,很快便会回来。

  只是他的邻居不怎么相信这个说法,他的儿子一家出外探亲还有可能,但他夫人早些年摔坏了腿,连走路都成问题,自是不怎么可能出远门。”

  陈歌心里一咯噔,立刻抬眸道:“半个月前,正是我们刚从莱阳回来的时候!”

  魏远见她那么快便反应了过来,脸色微沉地点了点头,“便是那时候。”

  陈歌嘴角微抿,虽说她跟陶大夫没有多深的交情,但一个认识的人就这样死了,还很可能是累及全家的惨案,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用头发丝想都知道,陶大夫失踪的家人很可能凶多吉少了。

  她还记得钟娘中秋给他们家送月团回来后说,他们一家都很和气,陶大夫的夫人一直要给她回礼,钟娘好不容易才拒绝了。

  陶大夫才四岁的小孙子还使劲扒拉着钟娘要她跟他一起玩,半点儿也不认生。

  陈歌垂眸想了想,道:“凶手必定留了活口,威胁陶大夫替他做事,以陶大夫的身份,他可以随时出入军营,凶手很可能是想利用陶大夫窃取军营的情报。

  然而,也正因为陶大夫身份特殊,若他当真行为有异,轻易便会暴露。

  因此,凶手没想过陶大夫能长期作为他的棋子,他之所以用这种随时会被暴露的方法威胁陶大夫,是因为,他知道他想要的情报这几天便会有,只要能控制陶大夫几天便足够了。”

  魏远一愣,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他不过给了她一些最表面的情报,她却就此想到了那么多。

  “糟了!”陈歌脑中忽地掠过电光火石,探出手一把抓住魏远的手,有些急切道:“魏远,快去工坊,那边很可能出事了!”

  

第六十六章 空虚(第二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99 2020.10.21 00:03

  魏远垂眸看了看女子拽着他袖口的手,细白的素手映衬在他冷硬的甲衣上,竟仿若豆腐一般,轻轻一捏便碎。

  他呼吸微微一窒,用执着乌金长鞭的右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手,嗓音微哑道:“莫忧心,我已是遣了人去工坊那边查看情况,估摸我们到了大军集合的地方,消息也传来了。”

  陈歌微微一愣,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也是,她能想到的事情,这男人怎么可能想不到!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按住了他的手腕,连忙轻咳一声,收回手道:“如此便好,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女子的手就这样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仿佛一条滑不溜秋的小鱼儿,察觉到手里的空虚,魏远有一刹那的怔然,心似乎也跟着空了一下。

  陈歌没有察觉魏远的异样,还在想着陶大夫惨死的事。

  陶大夫是一大早自杀的,说明背后那个人已是察觉到魏远他们对陶大夫起疑了。

  而陶大夫先前那般关注工坊,说明背后那个人很可能想要的便是工坊里的情报,而工坊这段时间在赶制的,只有蒸馏器。

  陈歌眸色微沉。

  结合那人设局威胁陶大夫的时间,很难让人想不到,他设这个局,是为了查看魏远对常州疫情的应对。

  她想到什么,看向魏远问:“陶大夫家里其他人失踪的具体时间有查出来吗?”

  魏远看了她一眼,一勒缰绳,制止了等得不耐烦四处走动的马儿,道:“据传来的消息说,陶大夫家里其他人在中秋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中秋之后?!

  常州爆发了疫情的消息,是在中秋后第七天才传过来的。

  那之前,估摸连常州的百姓都没料到一场可怕的瘟疫正在悄然蔓延。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震惊地看了魏远一眼。

  常州的疫情,很可能是人为!

  魏远却已经坐直了身子,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一双暗黑的眼眸中,仿佛有极力隐忍着的血腥暴戾在翻滚,竟看得陈歌微微心惊。

  那又是她没有见过的魏远,全身上下都带着如利剑般的锋芒,只是现在被一把无形的剑鞘压制着。

  只是利剑出鞘之时,这天下又会如何?

  她突然便明白了,这天底下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忌惮着这个男人。

  连带着他方才在她面前展现的柔情,都有些不真实起来。

  “到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突然响起,拉回了陈歌的思绪。

  陈歌立刻从窗户探出头去,果然见到前方,旌旗摇曳,乌压压的军队仿佛与远处的天空连成了一线,气氛肃然。

  见到魏远一行人,几个立于军前的将士立刻翻身下马,单膝下跪,抱拳大声道:“见过主公,见过夫人。”

  后头的士卒紧跟其后,哗啦啦地跪下了一片,呼喊的声音仿佛能震动天地——

  “见过主公,见过夫人!”

  陈歌不由得被震住了,一时忘了动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这气吞山河的一幕。

  她虽然也曾跟着大军从莱阳回到冀州,但因为那时候已是打完胜仗后返程,气氛比较轻松,又因为魏远急着赶回冀州,很多礼节都省了。

  而平日里那些将领来找魏远谈事,都是一切从简,不会行那么正规的军礼。

  是以这样的场面,她也是第一次经历。

  一旁的魏远淡淡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诸君免礼。”

  “谢主公!主公万福!夫人万福!”

  随着又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传来,军前的一众将领先站了起来,随即后头的士卒才跟着站起。

  陈歌忽地意识到自己这土包子的模样似乎有些丢魏远的脸了,刚想放下帘子,却忽地,看到了不远处趴伏在地上的几个熟悉身影。

  她立刻便认出了他们是谁,连忙下了马车,走过去道:“徐管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罢!”

  跪在最前头的徐管事却一动不动,沉声道:“属下有罪,没脸直面夫人!今日一早,突然有贼人闯进了工坊,把夫人的图纸抢走了!”

  陈歌一怔,却没有多惊讶,看了看徐管事,又看了看跪在他身后的一众匠人,淡声道:“起来罢,这不全是你们的错,我也不够敏锐,早在何要跟我说了有人觊觎工坊里的蒸馏器时,就该让君侯派人守着工坊。”

  她只是万万没想到,那贼人也那般敏锐。

  听到陈歌的话,徐管事的身子微微一颤,慢慢直起腰,有些感慨地道:“谢夫人宽容。”

  宽容的主子,他不是没见过,但像夫人这般还会自省的,却是少见。

  顿了顿,徐管事道:“虽说贼人把夫人大部分图纸都夺去了,但因为何要发现得及时,堪堪从贼人手里抢回了一张图纸。”

  说着,双手把一张薄薄的纸呈给了陈歌。

  陈歌眉头微皱,拿起纸看了一眼,不由得挑眉,嘴角扬起了一个带着讥讽的冷笑。

  该说是天意吗?那贼人没能带走的,偏偏是这一张。

  看到女子唇边的笑容,徐管事微怔,突然觉得,那贼人不顾一切把图纸抢了去,可能非但没法达成目的,还可能是场灾难。

  “夫人,何要那小子可是拼了命才把那张纸抢回来了!”

  一个爽朗粗噶的嗓音突然响起,却是先前跪在地上求她救他母亲的高虎。

  只见他用力地拍了拍身旁何要的背,用唯恐在场的人听不到的音量道:“他为此还被那贼人砍了一刀!属下认识了这小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那么拼命地样子!他平时可是懒散得让人恨不得揍他一顿的!”

  “高虎,你闭嘴!”何要身板比高虎瘦弱不少,被他拍得差点又趴到了地上,忍不住咬牙羞恼道。

  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他在来之前就该把他的嘴缝起来!

  陈歌这才发现何要的右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不禁眉头微皱,问:“伤口可是处理了?”

  看到女子眼神中的担忧,何要默了默,扬起一个不怎么正经的笑容道:“不过是一个小伤口,属下……啊!痛!高虎,你这笨蛋在做什么!”

  何要脸色扭曲地朝身旁的伙伴低吼,高虎还维持着伸出手指戳他的动作,一脸无辜不解道:“哪里是什么小伤口,分明是老大一个伤口,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呢,你干嘛要在夫人面前撒谎?”

  何要一瞬间,只想把这个笨蛋团成团一把扔了。

  周围的人见到何要一脸憋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模样,都忍不住大笑出声,原本压抑沉肃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

  陈歌也忍不住扬起嘴角,眼眸微弯地看着这两人。

  忽地,她只觉右手一暖,一个低沉磁性的嗓音随着这突然靠近的热源同时响起,“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陈歌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是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明眸含笑,红唇微翘。

  这样的笑容竟仿佛突然跳跃到眼前的阳光,魏远从没有一刻觉得,这大军集结的画面是这般明亮绚丽。

  他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的娇颜,只觉得心底忽然空虚得可怕,喉结微动,低声道:“夫人……”

  

第六十七章 主公,危!(第一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74 2020.10.22 00:03

  男人的声音低沉中还带着一丝缠绵悱恻的性感,陈歌的心不自觉地一跳,下意识地把手抽了出来,避开他的眼神道:“我们在说工坊里的图纸被人抢走的事呢,你该是已经知道了吧?

  这是何要,他为了保护图纸被贼人砍了一刀。”

  陈歌边说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何要,却看到了一群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瞧向他们的大男人,发现她看过来了,立刻把头一低,背脊都似乎挺直了些许,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陈歌不禁嘴角一抽。

  这些人的眼神就明摆着把看戏吃瓜四个大字刻在上面了,有几个将领脸上竟还出现了疑似姨母笑的神情。

  你们是行军打仗的将领不是给人牵红线的红娘啊喂!

  魏远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再一次被甩开了的手,原本有些明媚的心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她可是在避他?

  可是,她为什么要避他?她的心该是与他一样的不是吗?昨天她明明还在关心他可有吃好睡好。

  陈歌一回眸,便见到了男人微皱的眉头和嘴角微抿的弧度,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有些不快,一瞬间,她竟仿佛看到了一个因为得不到心爱的玩具在闹别扭的小孩。

  她不禁微愣,眉头有些纠结地皱了起来。

  最后,有些认命地走上前,轻轻拽了拽他的手腕,低声道:“君侯,你可有听到我的话?我说何要为了保护图纸,被贼人砍了一刀。”

  女子虽然只是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触便离了开去,魏远还是怔然了一瞬,心头忽地又亮堂了起来,看向陈歌指着的方向,也还没分清哪个是何要,便板起脸点了点头,道了句:“英勇可嘉,赏银钱一百缗!”

  何要微愣,一脸的不敢置信。

  其他匠人顿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向何要。

  一缗即一千文钱,也就是一两银子,他们平日里一个月的工钱也就三百文!

  而且,这还是主公亲自赏的啊!他们这些底层工匠,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跟主公搭话的机会,更别说主公亲自给他们奖赏了!

  何要那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要是主公能给他们奖赏,便是让他们挨上几刀他们也愿意啊!

  一旁的吕闻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主公没有被美色冲晕了头脑,还留有一丝清明,没有给出超出份额的奖赏。

  否则主公在这些下属面前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不过,他怎么觉得,夫人好像不怎么待见主公啊!

  吕闻一直密切留意着自家主公和夫人,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的心思分明不在一个地方,主公是对夫人上心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上心,但夫人明显还满脸不自在。

  而看自家主公的态度,他分明还没发现这一点,夫人只是给点安慰性质的回应,就兀自兴奋得脑子不清楚了。

  吕闻不禁无能狂吼,主公,您能不能出息一点!

  拽拽手腕有什么好高兴的!您的目标该是把夫人抱回家这样那样狠狠地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这样他们的小少主才有面世的希望啊!

  可是瞧这情形,只怕到时候夫人跑了,主公都还没能意识到夫人对他没有那种心思。

  吕闻心中顿时浮起了三个大字——主公,危!

  然而现如今白军师不在这里,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唉,愁死他了。

  陈歌见魏远的神态又恢复如常后,暗暗地松了口气,点了何要、高虎和另一个叫常大山的匠人一起跟着他们上路。

  因为她打算把蒸馏器带去常州,这几人对这个器具已是很熟悉,也跟着她做过一次酒精提炼,让他们来负责酒精的制作最合适不过。

  而徐管事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留在了冀州。

  解决完这件事后,大军便开始上路了,陈歌也回到了马车里。

  坐在安静封闭的马车里,陈歌才有空回想方才自己情不自禁上前拽魏远手腕时的心情,不禁捂了捂脸,又是羞涩又是懊恼。

  她明明对他从没有起过那方面的心思啊,但为什么看到他失落低沉的模样,会下意识地不忍呢?

  唉,乱了乱了,她如今也是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心情了。

  一旁的蓝衣不知道陈歌的纠结,想到方才那些军士和匠人对夫人的态度,忍不住满脸欢喜地感慨道:“如今可真好,君侯对夫人上心了,君侯身旁的人也显然认可了夫人,这些奴婢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要是这件事传到浔阳,只怕陈家的人都要大吃一惊的,特别是陈十一娘,她当初为了躲避赐婚,匆匆忙忙嫁进了丞相府,谢丞相虽然厉害,但他那个庶子可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只怕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陈歌微微挑眉,成功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陈十一娘跟她一样是陈家的庶女,她比原主还要长几个月,而且当时身上没有婚约,因此陈仕贤当初最属意的联姻人选不是原主,而是这个陈十一娘。

  谢兴给那几个拥兵自重的军事统领赐婚,选的自然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家族,否则说不准目的没达成,还养虎为患了。

  浔阳的权贵早早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哪里舍得自己家女孩儿嫁到那苦寒之地,更别说魏远前头已经克死了三任夫人,那明摆着就是个火坑啊,因此不是到处托关系把自家女孩儿摘出候选名单,便是立刻让自家女孩儿定亲嫁人。

  这样一来,可以选择的范围就很有限了,更别说这赐婚过去的女子也不能太差,至少家世容貌才艺总得拿得出手罢!恰好那时候陈仕贤也抱了讨好谢兴的心思,便故意让陈十一娘在谢夫人面前露了脸。

  陈十一娘别的不说,那张脸是美的,甚至比原主还要美艳上几分,在浔阳还小有才女的名声,一手琴艺曾得了浔阳城大儒的赞赏。

  虽然陈十一娘是庶女,但陈仕贤保证了到时候会把她过继到自己名下,这样一来,陈十一娘的综合条件在当时可以选择的人里,就很突出了。

  于是,谢夫人当天就回去跟谢丞相说了这件事,眼见着事情就要成了,却谁料,陈十一娘得知这个消息后,死活不愿意嫁,当晚就向谢家一向花名在外的庶子谢九郎自荐了枕席!

  这件事闹出来后,陈仕贤吓得连夜滚去丞相府谢罪,回来后,这场亲事不知道怎的,便落到了原主身上。

  此时听到蓝衣说起陈十一娘,陈歌只觉得有些奇妙,这事儿理应跟她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她却始终融不进去,只觉得是在听别人的逸闻八卦。

  不过,她也挺佩服那陈十一娘的,竟然为了躲避嫁给魏远,这般豁得出去。

  魏远在浔阳那些娘子眼里,莫非是有着三头六臂的怪物不成?其实,他也没那么差啦……

  “不过,十一娘倒还挺厉害的呢,把那谢九郎勾得神魂颠倒的,不顾谢丞相的反对,非要把她用贵妾之礼迎进来!”

  蓝衣还在兀自喋喋不休地道:“也是多亏了谢九郎的生母很是得谢丞相的宠爱,谢丞相才让他这般胡来!啧啧,这事儿放在一般人家家里,非得打断他一条腿不可!”

第六十八章 决心(第二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78 2020.10.22 00:04

  陈歌闻言,嘴角似有若无地一勾。

  自己生下来的种,自然再作也要受着。

  而且谢丞相虽权倾朝野,在子嗣上却一直不怎么顺心,自己的妻子至今没有生下一个嫡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他的妾室们倒是给他生了三个儿子,虽然庶子总归没有嫡子好,但他膝下就这三个儿子,也就没资格嫌弃了,只能把他们当做自己的接班人努力栽培。

  然而,儿子本来就少了,这里面还出了一个怎么栽培都栽培不到正轨上的,也就是他的小儿子谢九郎。

  只是这儿子虽然不争气,他亲娘却争气得很,在他亲娘每天孜孜不倦的枕边风攻势下,谢丞相也只能对小儿子纨绔放荡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谁料,纵容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兔崽子来。

  不得不说,陈十一娘是个聪明人,如今整个大楚,除了只剩下一个名头的皇室,就属谢家最风光了,而以她的身份要嫁进谢家,也只能从谢九郎入手。

  只是,她选对了人,却显然选错了方式,她这般不顾一切地嫁过去,只怕过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事,陈歌自然也不会跟蓝衣说,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便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去往常州一路上难免枯燥,陈歌被那些军士一口一个“夫人”、“主母”地叫着,也有些压力山大,不好太过随意,只得乖乖待在马车里,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养猪生活。

  中午因为赶路,大军没有停歇,只随意地吃了点干粮。

  而陈歌因为昨晚没睡好,吃完中午饭后便靠着靠枕小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蓝衣一脸兴奋地捧着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的几颗果子,道:“夫人,方才君侯来看过您,但您睡过去了。

  君侯不让奴婢把您唤醒,透过窗户看了您一眼便走了,这是君侯让奴婢等夫人醒后给夫人的,说中午只有干粮担心夫人吃不惯,路上见到有野果,便给夫人采了几颗来。”

  陈歌微微一愣,他早上便是遣了人来说,他要指挥大军前进,只怕不能时时过来看她,没想到他难得来一趟,她还睡过去了。

  看了那几个色泽鲜亮的深紫色果子一眼,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却没料到那果子汁水丰富,她一个没留意,溅了自己一身。

  蓝衣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无奈道:“夫人,要小心些啊,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洗澡的机会呢。

  也幸好替换的衣物是有的,注意点不要弄到头发上便好了,头发不能擦洗也不能换,难受的还是自己。”

  说着,有些促狭地看了她一眼,抿着小嘴偷笑道:“夫人可是因为这是君侯采过来的,心里太过欢喜,才这般急切?”

  陈歌默默望了望天,十分怀疑自己跟魏远是不是已经成了他们底下人的日常谈资。

  她没理这八卦兮兮的丫头,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天边已是出现了暮色,她这一觉睡得还挺久。

  直到天空完全黑了下来,大军才停下。

  安营扎寨的工作早已是由打头阵的辎重兵做好了,大军停下来后,只管抓紧时间休息便是。

  在马车上坐了一天,好不容易站在地面上,陈歌忍不住四处走动,活动活动坐了一天有些僵硬的筋骨。

  营地旁边便是一条小河,陈歌眼眸微亮,走过去捧起清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透心的凉,让她浑浑噩噩了一天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夫人。”

  忽地,一个声音传来,陈歌转头一看,是吕闻。

  他走到她身旁,行了个礼道:“夫人的营帐就在主公的营帐旁边,夫人可随时过去休息,若是不清楚位置,属下可以带您过去。”

  这种临时的营帐本就简陋,何况如今再怎么说也是在行军途中,魏家军一向军规严明,主公更是向来以身作则,对底下的兵严,对自己更严,因此吕闻思来想去,还是给夫人另外结了营帐。

  陈歌闻言,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嘴角扬了扬道:“我知晓了。”

  她都忘了还有晚上睡觉这件事,按理来说她跟魏远是夫妻,他们住在一处是理所当然的,放在以往陈歌自是不会担心什么,如今她却是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吕闻自然看出了女子脸上难掩的欣喜,微微一愣,不禁有些纠结,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道:“夫人,您可是还想着离开的事?”

  陈歌一愣,有些讶异地看着吕闻。

  吕闻却以为她是默认了,连忙道:“夫人,属下跟在主公身边八年了,还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女子那般上心。”

  以前的主公何止对女子不上心,还分明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和厌恶心理。

  “方才在路上,主公见到树上结的野果,立刻遣人把已经熟透的果子都采过来,说这种果子甜美多汁,夫人定然爱吃。

  属下说这些不是想夫人有什么压力,就是觉得,您既然已经跟主公成了亲,夫妻之间的缘分是前辈子修来的,不管是聚是散,都不好太过随意。

  属下自是相信夫人一个人在外面,也有能力过得很好,只是……”

  吕闻微微一顿,道:“主公应是会伤心的。”

  也是经过这一回,吕闻才发现,自家纵横沙场无所不能的主公,在男女之事上竟那般纯白如一张白纸!平日里的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都仿佛失了灵,就仿佛一个懵懵懂懂的毛头小子,只凭着本能接近自己心悦的女子。

  只怕到时候夫人走了,他还不知道夫人离开的原因呢!

  这让吕闻又是讶异又是捉急。

  陈歌不禁一脸怔然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他说不想给她压力,他只是不希望她太过随意地下决定。

  她从他的话中,感觉到了他对她的尊重,而不是只是把她当做魏远的附属品,是真的在考虑她的心情。

  陈歌不禁弯了弯眼眸,道:“谢吕副将,这些事情我都晓得的。”

  吕闻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她这句话,慢了半怕地道:“夫人,您的意思是?”

  陈歌笑着道:“就像你说的,相聚也是一种缘分,是聚是散,都不好随意决定。”

  在马车上一天,也足够她想清楚很多事情了。

  她虽然觉得自己对魏远还没有男女间的感情,但她不排斥他,而且虽然她不介意一辈子单身,但她生长于一个温暖圆满的家庭,还是很渴望有自己的一个家的。

  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不管她如何努力经营生活,还是会时不时感受到心底的空虚寂寞。

  她希望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根,拥有能让自己牵挂的人和牵挂的地方。

  因此,她愿意给自己和魏远一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合不合适彼此。

  虽然她知道,选择魏远跟选择其他人是大大不一样的,以魏远的身份,未来的生活是可以预见的颠簸流离,但谁叫就像吕闻说的,他们偏偏就有了这一段夫妻缘分呢。

  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魏远似乎莫名其妙地笃定了她跟他的心情是一样的,已是无比自然地跟她进入了夫妻相处的模式……

  陈歌不禁有些纠结地拧了拧眉。

  虽然她不排斥跟他试试,但也不代表就能接受这种一日千里的速度啊!

  就在这时——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暗沉的嗓音响起,陈歌和吕闻不禁同时看了过去,便见到高大俊朗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地看着他们,身上的银甲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吕闻看着男人沉郁冷然的双眸,心里忽地咯噔一下。

  主公不会是以为他跟夫人在做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吃醋了吧?!

第六十九章 这就被哄好了?(第一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333 2020.10.23 00:04

  魏远看了不远处气氛异常和谐的两人一眼,眸色更暗沉了些许,走过去看着陈歌道:“走罢,我带你到你的营帐看看。”

  陈歌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点头,“好。”

  随即,右手便一热,被男人十分自然地牵了起来。

  陈歌:“……”

  他还真喜欢牵手啊,莫非牵手这东西还能上瘾?

  魏远感觉到那微凉温软的触感,心底的沉郁顿时消散了不少,转身便离开了,看也没看一旁的吕闻,仿佛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吕闻:“……”

  奶奶的,早知道他就不操这老妈子的心了,就活该让夫人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去,让主公连吃醋的资格都木有!

  不过……

  看着前面异常和谐匹配的两人,吕闻只觉得自己心头的憋屈慢慢淡了下来,最后只能摇头叹气。

  算了,看在未来小少主的份上,他就不计较主公这幼稚得不行的举动了。

  不过,瞧主公这一副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的模样,他到底……会不会啊?

  魏远牵着陈歌往营帐的方向走,路上见到他们的士卒都慌慌张张地给他们行礼,等他们走过后,还忍不住转头多看几眼。

  没办法,女人在军队里实在太稀罕了,何况那可是他们主母,那个引发了一场战争,又据说想到了法子治理常州疫情的主母啊!

  虽说底层的士卒并不知晓那是什么法子,但已经足够他们对这个女子好奇了。

  他们的主母竟然有法子治理那可怕的天花疫情呢!

  他们原本以为他们主公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他们的主母也那么厉害。

  看到气度从容自若的两人,一众士卒心底对常州疫情的惶恐不安仿佛瞬间被抚平了不少,赶了一天路的疲惫都似乎忘了,开始享受起这难得的休闲时光来,一时间,整个军队的气氛都似乎活跃了起来。

  几个将领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不愧是主公和主母啊,他们就这样走一圈,比他们绞尽脑汁说一大堆话让他们振作精神都有用!

  陈歌自是不知晓这些的,被男人这样牵着往前走,她到底还不能完全适应,一直暗搓搓地关注着两人相握的手,只觉得男人的手比她的大上许多,还粗糙硬实许多,让她竟觉得,只要面前的男人愿意,他随时能把她的手捏断……

  她不由得有些警惕了起来。

  这样安静了大半路,身旁的男人忽地低声道:“方才,你跟吕闻在说什么?看你们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陈歌有些愣然,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依然目视着前方,仿若只是不经意地说出了这句话。

  若不是感觉那男人说完后,握着她的力度大了一些,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他的紧张,陈歌都要以为,他不是在跟她说话了。

  陈歌不由得有些愣然,这男人不会在……吃醋吧?

  吃醋便算了,吃她跟吕闻的醋算什么理?她跟吕闻,想想都不可能啊!

  陈歌也是头一回应对这种情况,想了想,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啊,我方才在河边走着,吕副将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罢了。”

  魏远眉头微蹙,又想说什么,身旁的女子却忽地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眸子盛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道:“对了,你今天采过来的果子很好吃,谢谢。”

  魏远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心底最后一丝沉郁也消失不见了,凝视着她娇俏的笑颜,沉声道:“那些果子到处都是,你喜欢的话,我下回给你多采一些。”

  陈歌有些怔然,蓝衣说他今天采过来的果子估摸吃个两三天都吃不完,还兴致勃勃要把它晒成果干,他下回还要多给她采一些,这是把她当成猪来喂吗?

  而且,他刚刚不是还在吃醋吗?这就被哄好了?

  可她似乎也没做什么啊,这也太好哄了吧……

  正想说什么,却忽地,一个士卒匆匆朝他们走了过来,行礼道:“见过主公,见过夫人。

  主公,常州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天又发生了几起百姓聚集朝驻守常州的兵士抗议的事件,茅将军说,估摸第五回动乱很快便要发生了。

  萧将军、吕副将和关副将已是在主公的营帐等候主公回去议事。”

  魏远眸色一沉,拉着她就往前走,陈歌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快步跟了上去。

  瞧他的样子,也没有要她回避的意思,她也挺关心常州那边的情况的,不知道常州的动乱跟陶大夫的惨死之间有没有关系。

  何况,既然决定了要跟他试试,总要更多地融入他的生活,才能知晓他们之间是否合适。

  只是,在走进营帐前,陈歌还是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还是有些不习惯在人前跟这个男人那般亲密。

  魏远一心想着常州的事务,虽然察觉到了,也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便大步走进了营帐里。

  在里面候着的萧长风、吕闻和关燕回立刻起身,朝陈歌和魏远行礼道:“见过主公,见过夫人。”

  “虚礼便免了。”魏远走到主座坐下,看了陈歌一眼,那个带他们过来的小兵立刻拿了个坐席放到了魏远左后方,陈歌走过去坐下后,才继续道:“常州如今怎样了?”

  几人对陈歌出现在这里似乎毫不在意,萧长风首先开口。

  “常州虽还没有发生大的动乱,但百姓间的情绪明显比前几天还要躁动不安。

  茅将军说,这几天频繁有人在暗中举行集会,似乎在大肆散播主公已是放弃了常州百姓,准备屠城的言论,甚至连主公正在前往常州的事情也传开了,只是……”

  萧长风嘴角微抿,沉声道:“城里的百姓传的是,主公带了百万雄师而来,正是为了屠城。”

  “荒谬!若真是为了屠城,何必带百万雄师。”吕闻脸色紧绷,“说得难听一些,主公若真的想屠城,他何必亲自跑一趟,直接给驻守常州的茅将军下命令便是了!”

  而且,主公手底下的军士统共也没有一百万,背后那个人故意夸大其词,不过是为了散布恐惧,煽动百姓罢了!

  “可有查到背后到底是什么人?”魏远的脸色也黑沉了下来,嗓音中带了一丝压抑的沉冷。

  “背后那人很是高明,茅将军虽然临时抽调了一小队人调查此事,但这个传言已是四处传播了开来,百姓间也已是形成了一些带头闹事的小头目,最开始传播谣言那个人压根找不到。”

  萧长风道:“但很显然,这些小头目都是听命于某人,他们的行动过于整齐划一,不可能是分别行动。

  茅将军还从其中一个小头目的据点里,搜出了一张写了什么时辰聚集闹事的字条。”

  他顿了顿,嘴角微抿道:“主公,背后那个人,必然不简单。

  而且他那般清楚常州里的情况,跟常州的百姓配合无间,很可能,他本人便是在常州!”

第七十章 也不怕把身体熬坏(第二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29 2020.10.23 00:05

  “他老子的!”

  关燕回忽地瞪圆一双豹眼,狠狠地一拍几面道:“是男人就别像只臭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有胆子就出来跟老子单挑,老子能陪他个三天三夜!

  哼,也许不用老子出手,他自己就染上天花死翘翘了!”

  吕闻无奈地看了一眼关燕回,道:“主公,燕回话糙理不糙,以常州如今的情形,那人不大可能是爆发疫情后进去的,很可能,被困在常州也在他预料之外。”

  虽说常州封城后,里边的人不能出来,但外边的人若非要进去,只要有旌节和过所,守城的兵士还是会放行,只是进去的人必定知道,这一进去,想再出来就难了。

  若那个躲在背后的人真是手段那般厉害的人物,不太可能会冒着被染上天花的风险进入常州,只可能是在常州封城前就在里面了。

  如此,他频繁煽动百姓的目的就很明显了——他想利用百姓逼迫他们开城放人,趁机逃出去。

  吕闻的眉头不禁紧紧锁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关燕回却忽地看向吕闻,朗声大笑,“吕小四,你可是终于认同老子的聪明才智了?

  哈哈哈,我早说了我这叫……叫大智大愚,就你们这群家伙老是鄙视我的脑子!”

  便是在如此严肃的氛围下,吕闻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抽。

  是大智若愚,这笨蛋!不会用四字成语就别老学着别人用!

  而且,他哪句话承认了他的聪明才智了?就他那个一天到晚不是打打杀杀便是女人的脑子,他是疯了才觉得他有聪明才智这东西。

  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歌也忍不住低头咬唇,低低地偷笑了一声。

  这大块头,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都那般欢乐。

  她自认为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坐在她前方的男人却忽地侧头,凝眸看了她一眼。

  陈歌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想了想,道:“我觉得吕副将说得有理,常州如今这情况,便是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的人进去了也惶恐,那人的目的若是逼迫君侯开城放人,在目的没达到前,只会继续制造动乱。

  我先前还在想陶大夫的死是否跟他有关,如今这样一看,这该是另外的人所为。”

  “夫人所言极是,”萧长风狐狸眼一眯,笑着看了陈歌一眼,道:“陶大夫的死更可能跟常州疫情的爆发有关。

  若常州的疫情是人为,一手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必定会很希望欣赏咱们主公焦头烂额、手足无措的模样,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咱们夫人竟然有法子攻克那天花疫情,只怕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点罢。”

  这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经,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却都恰好切中了要点。

  陈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淡声道:“是,我也赞同萧将军说的。那人控制陶大夫潜入军营,必定是为了打探关于常州疫情的情报。

  只是,若只是为了打探君侯应对常州疫情的手段,他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他密切留意着常州,自然而然就会知晓。

  不管君侯打算怎么应对这次疫情,总会有所行动的,所以那个凶手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得知君侯应对疫情的手段,更有可能……”

  陈歌稍一停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怪异道:“就像萧将军说的,他只是想看到君侯因为常州的疫情束手无策,焦头烂额的模样。”

  也只有这一点,是他在外头没法看到的,必须要找一个能接近魏远的人,才能探听到一些蛛丝马迹。

  只是,那个人没料到,魏远不但没有焦头烂额,还似乎找到了克服疫情的方法,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临时改变了目的,改为打探魏远打算怎么克服天花疫情。

  只是若真的是那样,背后那个人也太恶趣味了罢!他到底跟魏远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能拿别人的无能为力当乐子。

  吕闻不禁有些讶异地看着分析得细致严谨的陈歌,饶是他之前就知道自家夫人不是一般的女子,还是有点恍惚了。

  他们这种议事,从没有女子参与过,只是没料到夫人不但没有半点不适应,还完全跟上了他们的思路。

  一瞬间,他几乎都要忘了说话那个人是一个女子,是他们的夫人了,夫人与跟随主公的那些幕僚相比,分明毫不逊色!

  萧长风也不禁微微挑眉看着她,嘴角微扬,这样的女子,也难怪连阿远都会动心。

  他原以为上一回她面不改色地提出用牛痘种植的法子预防天花,已是足够让他震惊了。

  关燕回的想法没有他们复杂,闻言只觉得更气了,又狠狠地一拍几面道:“那个兔崽子到底是谁!可是丰州那个司徒狗贼!那狗贼心思竟那般歹毒,老子下回见到他定要把他的头削下来当矮凳!”

  吕闻不禁又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关燕回,只是他的性子他到底习惯了,十分淡定地道:“虽说丰州前脚爆发了疫情,咱们常州后脚便也爆发了疫情这点很可疑。

  但这天底下想对付主公的人可不止司徒家,很难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想挑拨咱们跟司徒群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且常州跟司徒群义练兵的莱风谷就只有一山之隔,若真的是司徒群义做的,未免太明显了罢!

  不过也不排除,那老家伙前头利用夫人设局围剿主公失败,后头便被天花疫情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急火攻心,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那东西了。

  魏远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讨论,这时候脸色紧绷,一双幽深暗沉的眼眸仿佛带着暴风雨前的压抑,嗓音沉冷道:“给我查!不管是那个在常州搞小动作的人,还是故意散布了天花疫情的人,都给我查出来!”

  底下几人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其他思绪,挺直腰杆抱拳低头道:“是,主公!”

  商讨完事情后,吕闻他们便告退离去了。

  关燕回一直磨磨蹭蹭的,一双眼睛鬼鬼祟祟地瞥向自家主公和夫人,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

  他方才才知道夫人跟主公竟然不在一个营帐里休息!做男人做到主公这份上,实在是憋屈啊!

  身为男人,若没办法享受那美人恩温柔香,还不如早点投胎一起去做那娘们去!

  不行,他今晚一定要跟主公说说他老家那特效药,他可是为了主公一直随身带着!

  关燕回暗暗瞅着自家主公,找准时机,正想上前!

  “哈哈,主公,属下忘了有事要找燕回,打扰了。”原本已经出去了的吕闻忽地又走了进来,一把扯过磨蹭了半天还没磨蹭到营帐门口的关燕回,紧紧捂着他的嘴,扯了扯嘴角道:“主公,那属下便退下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扯着似乎在不停挣扎的关燕回,十分粗暴地把他拖了出去。

  陈歌看得有些傻眼,呐呐道:“关副将似乎有事情要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不必管他。”

  比平时还要暗沉上几分的嗓音在这一下子空了下来的营帐中响起。

  陈歌不由得看向魏远,却见他单手撑着眉心,轻轻揉按着,俊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不禁微微一愣,脑中瞬间浮起了他昨天靴子都没脱便躺在了榻上的模样。

  这男人,到底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啊。

  也不怕年纪轻轻的,便把身体熬坏。

  

第七十一章 头部按摩(第一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573 2020.10.24 00:11

  陈歌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头部,察觉到男人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轻声斥道:“你别动,不是很累吗?我帮你按一按。”

  说着,熟练地把两手拇指按在男人的眉弓以上,由中间往两边平行直推,随即逐一地按向头部的百会穴、风池穴、迎***等穴位,边按边低声道:“你虽还年轻,但若不好好保重身体,身体一样要抗议的。

  特别是像你这样经常不好好睡觉,小心会患上偏头痛、虚火上浮等病症,久了还可能会头发脱落,须发早白……”

  陈歌说着,不禁恶趣味地想到了这男人头发都掉光的模样,但就他这张脸,就算头发掉光了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不由得抿唇偷笑道:“像这样时不时地按摩一下头部的穴位,可以减缓你的疲惫,促进体内血气的运行,若你有偏头痛、失眠等症状,也能有改善的功效。

  怎样,可有觉得好一些了?”

  女子柔软纤细的手指熟练灵巧地在他头上移动,魏远从最开始的身体紧绷,到后面彻底放松下来,只觉得女子的手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让他沉重的头颅前所未有的轻便,到后头竟有一种飞上了云端之感。

  只是慢慢的,仿佛取代了他身体的不适,他体内燃起了一团火,那团火越烧越旺,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肆意蔓延,让他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又悄然紧绷了起来,心头仿佛有一根羽毛在一下又一下地轻扫而过,让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在云端,还是身在地狱。

  听到女子的话,他喉间发涩,竟是连回答都无法。

  陈歌说完后,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不禁朝侧边探了探身子,试探地道:“君侯?”

  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淡淡的药香味扑鼻而来,男人猛地抬起手,一把按住了她还放在他头上的右手,嗓音暗哑道:“可以了,不用按了。”

  陈歌猝不及防地被他手心炙热的温度烫了一下,不禁讶异地看向他,却见魏远微微侧过身子,把她的右手按在了粗糙的地毯上,眸色黑沉得让人发慌地看着她。

  他们现在靠得极近,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陈歌觉得,她可能只要呼吸重一些,便会挨上魏远的身子。

  她一时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男人却已经慢慢挨近了她,按着她右手的那只大手的力道一点一点加重,随着他的靠近,他灼热撩人的呼吸都喷薄在了她的脸上,她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歌儿……”

  魏远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紧绷得难受,竟觉得,这种感觉比他在战场上被砍了十几刀都要难以忍受。

  而面前的女子,不管是微凉滑腻的皮肤,还是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味,都仿佛对他有着极致的诱惑力,他下意识地、无法控制地靠近她,仿佛那是他唯一的解药。

  “君……君侯!”

  眼见着男人的脸离她越来越近,陈歌慌张地挣脱了他的手站起来,后退一步远离了那暧昧惑人的热气后,才得以把话说完整。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张大夫那里看看种了牛痘的人的情况,我先离开了。”

  说完,没看男人的神情,一转身便匆匆走了出去,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

  独留魏远眉头微皱地坐在原地,好半天,才抿了抿薄唇,体内那股邪火虽然随着女子的离去慢慢退下了,心底却仿佛空了一大块,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寥。

  明明,她也没有排斥他的靠近,甚至今晚,他明显感觉到她在尝试主动接近他。

  只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她还是有所保留?

  其实这两天下来,魏远也是隐隐有感觉的,陈歌也许并不像他所想的那般愿意留在他身边。

  只是,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他如今已是无法轻易放她离开,而她至少给了他回应,便是如此也够了,他总归能让她慢慢地接受他。

  魏远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高足长案边,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有些冷掉的水。

  他平日里不喜人在身边伺候,也不怎么注重生活上的细节,对于曾经在外漂泊了数年的他来说,吃喝住行这类外在的东西,能过得去便行。

  只是如今,看着水杯里那微微晃动的茶水,魏远眉头紧皱。

  他自是不在乎这些,但他那夫人看着便娇贵柔弱,若让她在这样寒凉的秋夜喝下这凉掉的茶水,她那仿佛豆腐一样的小身板,还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

  陈歌一直到走出了魏远的营帐,狂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了下来,想到方才魏远唤她的那声歌儿,忍不住捂了捂额头,有些一言难尽。

  歌儿什么的,她还叫曲儿呢。

  古代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叫别人什么儿表示亲密?可是有些字真的不太适合加儿啊……

  “夫人,您出来了。”

  一直侯在外头的蓝衣见到陈歌,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见到她脸上还没有退去的绯红,微微一愣,顿时又捂了嘴嗤嗤嗤地偷笑。

  陈歌:“……”

  罢了罢了,反正在她跟钟娘眼中,她跟魏远早已是奸情满满了。

  她也无法解释什么,毕竟方才那情形,确实挺奸情四溢的,就差擦枪走火了。

  她微红着脸瞪了她一眼,看了看天色,道:“睡觉前,先去随行大夫的营帐看看罢。”

  她方才说要去看一下种了牛痘的人的情况,也不全是借口,她很早便想去看一眼了,路上没有机会,如今才算有时间过去。

  这一回在冀州募集大夫,一共来了五名大夫,虽不算多,但那些大夫明知这回去了常州凶多吉少,便是不愿意来,也是能理解的。

  而这五名大夫中,便包括了张景。

  陈歌拉住一个巡逻的士卒问了他们营帐的位置后,便径直走了过去。

  刚到营帐门口,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瞧!你瞧!一个两个都病倒了吧!老夫早说了,让人染上畜生的病简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

  再这样下去,只怕你们这些老家伙还没走到常州,身体便要受不住了!

  哼,老夫当初说破了嘴皮子,你们就是不听,如今后悔了吧!”

  “黄大夫,你别说了!我们既然选择了去常州,早便是把性命置之度外。

  何况,据说这个法子是君侯夫人提出来的,老夫还是相信,君侯夫人不会随意拿万千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另一个带了几许虚弱的苍老声音响起。

  “君侯夫人又如何?她有多少年行医经验?!正因为是君侯夫人,老夫才不相信!反正被当做试验人选的人不是她,她那般的贵人哪需要趟这个火坑,动动嘴皮子便是了!

  老夫是绝对不会种那劳什子牛痘的!老夫便是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听到里面的争吵,蓝衣的眉头早已是紧紧皱了起来,然而看了看身边的夫人,她还脸色如常,似乎正被人看不起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蓝衣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恼怒,她是永远做不到夫人那般从容淡定了,听到那黄大夫这般说夫人,她只恨不得冲进去对他一通东河狮吼。

  哼,不是只有他才嗓门大的!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秀气的青年从远处走了过来,见到站在营帐门前的陈歌,有些愣然,又有些惊喜地道:“夫人,你怎的站在这里?”

  营帐里激烈的争吵声顿时戛然而止,安静得仿佛里面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一般。

  

第七十二章 那般肮脏的人(第二更)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654 2020.10.24 00:17

  陈歌望了望天,朝匆匆走了过来的张景笑笑道:“我来看看那些种了牛痘的大夫身体可还安好。”

  张景看着女子被月色映衬得更为柔美娇俏的脸庞,恍惚了一瞬,连忙道:“某一直照料着这几位大夫,他们目前身体都出现了一些不适的症状,但按照某先前的经验来说,这都是正常的。

  夫人,快请进罢,某跟几个大夫都住在这个营帐里。”

  说着,便率先走过去撩开了帘子。

  陈歌也只能跟着走进去了。

  只见不大的营帐里,其他四个大夫都在里头,地上铺了五张毛毯,其中三个大夫都坐在毛毯上,一脸的疲惫虚弱。

  只有一个身材瘦长的大夫正直挺挺地站着,板着一张国字脸,眉头紧皱,似乎一脸不快,显然便是方才声音最为洪亮激烈的那个黄大夫。

  见到陈歌,坐在毛毯上的几个大夫连忙挣扎着要站起来给陈歌行礼,陈歌笑笑道:“都是虚礼,大家还是先好好休息!”

  这回自愿跟过来的大夫,除了张景,都是有点年纪的大夫了。

  长途跋涉本就劳累,何况他们还刚种了牛痘,不舒服是肯定的。

  那黄大夫看了陈歌一眼,淡淡地给她行了个礼,便快步走了出去,由始至终板着一张脸,仿佛在跟谁赌气似的。

  蓝衣气得够呛,自从君侯对夫人的态度变了后,还没有谁敢那般对夫人呢!

  “夫人,请您不要介意黄大夫的态度。”

  这时,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大夫叹气道:“黄大夫是个好人,就是性子倔。

  他家那口子原本死活不让他去常州,他在今早天没亮就偷偷到了大军集结的地方,藏在了一堆草垛里,任他那个夫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也不出来,最后他夫人气极,大吼了一句你不回来这辈子就别回来了,还说了一些……一些颇难听的话,就回去了。

  黄大夫年轻时,曾不小心误诊,让一个只是患了一点小病的病患去世了,自此就没多少人愿意上他的医馆看诊。

  某就住在他隔壁,这么多年来,某是看在眼里的,他的日子不算好过,家里的夫人孩子都看不起他,让他别做大夫,另外找点行当做,他却死活不愿意。

  为此,他夫人都跟他闹了好几回了,他的几个孩子在外头,都不愿意承认黄大夫是他们爹。”

  陈歌微微一愣,低头看向他,笑笑道:“我没有介意,种牛痘预防天花这个法子你们从没听过,不敢相信也是正常的。”

  蓝衣也听得有些怔然,忍不住嘟了嘟嘴,那讨人厌的大夫竟然有那般悲惨的过去?好吧,她便暂且原谅他的口出狂言罢!

  那大夫不禁有些呆地看着女子的笑颜,叹息着道:“夫人当真心善,某自愧不如。”

  “咱们有一个这般宽厚仁慈的夫人,老夫便是死了也开心啊。”

  坐在对面的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大夫忽地爽朗一笑,道:“老夫本便孑然一人,早已是不在乎生死了。

  只是你们却不好说什么置生死于度外这种话,若是你们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在家里等候的家人可是要哭的。”

  老大夫话音未落,方才说话的那个大夫的脸色便不由得微微黯然。

  确实如此啊,便是他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那个老婆子还在等他回去。

  就算,她其实也知晓,他是不太可能平安回去了。

  所幸他的大儿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由他照顾老婆子,他也能放心一些。

  陈歌看了他们一眼,忽地,淡淡一笑道:“我和君侯定会竭尽全力,让你们回去跟家人团聚,我只盼着你们能相信我和君侯。”

  那老大夫和面容和善的大夫都不禁抬头,有些怔然地看着笑容浅淡的美丽女子。

  明明她似乎只是随口说出了那句话,他们就是莫名地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即便,那其实是一件希望如此微小的事情。

  “老夫相信夫人。”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陈歌微微一愣,看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承谦。

  只见他眼神哀伤地看了陈歌一眼,忽地抬起手捂住脸,嗓音中带了一丝压抑的哽咽道:“老夫相信夫人,请夫人一定要救下常州的百姓,不要让这天底下的父母,再像老夫那般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老夫的青儿,他小小年纪便习得了一手高明的医术,一直让老夫引以为傲,可就在两年前,他被那可恶的天花夺去了性命。

  老夫不想再看到天底下有可怜的孩子这般痛苦地死去,甚至在死去前,因为怕传染给别人,连家里人的最后一面都不敢见。”

  陈歌看着那身形伛偻的灰色身影,不由得想起吴燕说的,她兄长是在去往塞外采药时,偶然染上的天花,直到他去世了,他们才收到了他的绝笔信。

  直到如今,他们都不知道她兄长的尸骨到底在哪儿。

  陈歌点了点头,只简单地道了句:“好!”

  蓝衣不由得一脸感慨地看着自家夫人。

  她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君侯的夫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个位置,若没有夫人一半能干的人都坐不了,若是她这般被人郑重其事地请求,只怕早被吓跑了!

  ……

  此时,常州的州治所梁都一处远离街道的僻静院落里。

  一个小厮蹬蹬蹬地跑进了最里头的房间,刚靠近那个房间,便闻到了里边透过各个缝隙渗出来的药材熏制的味道。

  那种药材特有的芳香气息混合着呛人的烟味,十分奇妙。

  小厮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直到里面一个清润温和的嗓音道:“进来罢。”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烟雾缭绕,小厮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行了个礼道:“郎君,梁郎君他们方才又来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

  冀州离常州不过五天路程,若那魏侯当真是今天一大早出发的,过不了几天便到了。

  哼,那群蠢货,完全不知道自己中了计,天天在担忧那魏侯到达常州后便会开始屠城呢,方才急得差点就要冲进来,被奴拦住了。”

  听到小厮说他们差点便要冲进来时,坐在窗边的一个一身白衣的俊雅男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抹嫌恶鄙夷,出口的话却依然清淡温和,气度从容得仿佛天外的谪仙。

  “做得好,那般肮脏的人,身上还不知晓带了多少脏东西,还没有资格走进这个院子。

  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我已是写好放在桌面上了,你自去取罢。”

  小厮抬眸偷看了自家郎君一眼,自然看出了郎君脸上几不可查的嫌恶隐忍。

  自家郎君自小便有洁癖,让他一直待在这个污浊肮脏的地方,确实太委屈他了。

  听到自家郎君的话,他低头应了声“是”,便走到桌边,拿起了放在上面的字条。

  看到上面的那行字时,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看向已是兀自低头翻看着一本书的自家郎君,道:“郎君,这……”

  饶是他觉得自己已是很熟悉自家郎君的行事作风,看到那上面的一行字,还是被吓到了。

  郎君这是,要让常州走上绝路啊!

  “不必慌张,照做便是。”男子连眼帘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动,嘴角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是都说那魏侯天众奇才,战无不胜么?他便要看看,他要如何应对他这一手棋。

  若是他就此崩溃了,也只能说明,他也不过如此罢了。

  男子说完,便翻过了一页书,一脸闲适道:“对了,下回出去,再买些艾叶,还有找一些雄黄酒和石灰水回来,书上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可以辟秽,也不知晓是真是假。”

第七十三章 一颗老妈子的心

君侯总是被打脸 细雨鱼儿出 2465 2020.10.25 00:10

  因常州那边局势紧张,大军接下来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魏远这回就带了三万军士,前进起来倒也不算特别累赘,终于是赶在第五天傍晚,来到了常州城外。

  此时的一处营帐里,陈歌正在查看里头士卒的情况。

  这回种了牛痘的士卒,共有三千人。

  而其中,出现了异常情况的人,有二十四个,其中大部分都只是一些轻微的症状,有六个症状较为严重的,都被集中在了这个营帐里看护。

  陈歌正在查看一个全身长满了疱疹的士卒,他正躺在毯子上,身上都是疱疹,甚至连口腔里也长了几颗,还发着低热,因此不管怎么躺都觉得不舒坦。

  陈歌细细询问了他的情况,便叫蓝衣拿了一瓶药膏过来,交给一旁负责照料病患的小兵,叮嘱道:“药膏一天涂三遍,早中晚各一遍,注意看着他,不要让他抓破身上的水疱。”

  那小兵连连点头,他最开始见到夫人竟亲自替病患看诊的时候,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到如今,已是十分习以为常了。

  甚至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面前的女子不是他们夫人,只是一个医术高明的、让人崇敬的大夫。

  “夫人,”躺在地上的士卒忽地开口,含糊不清地道:“属下会死吗?”

  陈歌微愣,看着他已经红了起来的眼圈,扬唇一笑道:“不会,你只是身体情况跟常人不太一样,只要熬过这十数天,就会好起来了。”

  这些士卒虽然都已经上战场打仗,保家卫国了,但其实很多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一旁的蓝衣也一脸不忍,只是看着他布满疱疹的脸,心头还是忍不住发毛。

  昨天因为看到了这样一张脸,她晚上立刻做起了恶梦,难为夫人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面对面说话。

  那士卒闻言,脸上顿时一喜,喃喃道:“夫人既然这般说了,属下相信夫人。

  属下在老家有一个妹子,可漂亮可人了,属下离开家的时候,她一直追在属下身后不停哭不停哭,说阿兄是不是不要妞儿了。

  属下还想着等战事结束后,一定要回去看看她的,也许到那时候,她都要嫁人了。

  不对,也许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也不晓得会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追着我喊阿兄了……”

  陈歌看着他兀自絮叨个不停,只是淡淡地笑着。

  他这种属于泛发性牛痘症,因为体内的抗体产生得慢,病毒沿着血液蔓延到全身各处去了,才会出现这般全身长满了疱疹的情况。

  只是,这种情况看着渗人,却不会危及性命,只要过三周左右,就能自然痊愈。

  更严重的,却是因为种痘时没有处理好的细菌感染,以及……因为体内形成抗体的丙种球蛋白有着某种缺陷,无法形成抵御病毒的抗体,而造成的坏疽性牛痘疹。

  前者的细菌感染尚且可以医治,只是若患上了坏疽性牛痘疹,便是在现代,也是十死九生的。

  坏疽性牛痘疹出现的几率很微小很微小,几乎是几百万分之一,却没想到,偏偏被她遇到了。

  陈歌看完营帐里的患者后,便走了出去。

  这时候,张景也从旁边的营帐走了出来,见到陈歌,立刻走上前,犹豫了一下,道:“夫人,安七方才已是……熬不过去,离开了。”

  陈歌嘴角微微一抿,最后,也只是轻叹道:“这件事我会跟君侯说的,他太痛苦了,也许离开对他来说是种解脱。”

  作为医生,这样的生离死别她看过太多了,只是至今无法心无波澜地接受。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想办法安抚他尚在人世的亲人,保证他们的生活,让安七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张景同样身为大夫,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到女子脸上的黯然,他想了想,笑容腼腆道:“夫人,某这回出行,还带了王同和的一本医书孤本,夫人若是感兴趣,某今晚便可以把那本孤本带给夫人。”

  陈歌下意识地眼眸一亮,她自然有兴趣,大大的兴趣!只是兴奋过后,她不由得困惑地看着张景:“你怎么突然想起王同和的医书来了?”

  张景不好意思地露齿一笑道:“我看夫人似乎有些失落,便想起夫人对医书向来情有独钟,若夫人能看到这般稀罕的医书,心情定是能好起来。”

  那本孤本是他师父的珍藏,师父一向爱之若命,只是这回到常州,他不知怎么的就把它一并收进了行李里。

  想到师父知晓后估摸要挥着他那根拐杖追着他打,张景就有些心虚。

  陈歌一愣,不禁微微一笑道:“谢谢,我没事,生死有命,我是知晓的。”

  看着女子的笑颜,张景立刻把那一丝微弱的心虚抛到了九霄云外,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起来。

  这一幕落到了某个正往这边走的人眼中,顿时觉得无比刺眼,还隔了一段距离便开口道:“夫人,主公让属下过来瞧瞧是否有要帮忙的地方。”

  陈歌转头看向三两步便走到了他们面前的吕闻,摇了摇头道:“这回反应比较大的士卒只有六个,有张大夫和其他几个大夫的协助,已是绰绰有余了。”

  “如此便好。”

  吕闻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张景和自家夫人中间,警惕地瞥了还一脸无知无觉的张景一眼。

  他观察这张大夫许久了,这张大夫显然在觊觎他家夫人,夫人虽说了会认真看待她跟主公的这段夫妻缘分,但他哪里看不出来,夫人还没完全决定留下来呢!

  在他眼中,这张大夫自然完全无法跟主公相比,但谁知道夫人会不会刚好喜欢这款呢!

  唉,主公还要努力加把劲啊!最好尽快让夫人生下他们小少主,他这颗老妈子的心才能完全放下来。

  “这个地方,我有印象,”陈歌不知晓这两人间的暗潮汹涌,忽地看了周围一眼道:“我记得送嫁路上,有经过此处。”

  吕闻一愣,道:“常州正处于浔阳和冀州中间,夫人送嫁时路过此处也正常,再往前走两个州,便已是离开了主公的势力范围。”

  略一停顿,吕闻道:“主公双亲丧生的通州,也在这附近。”

  十六年前,胡人大肆入侵大楚,曾一度逼近了浔阳,当年闻名天下的威武大将军魏宏宇便是在那场战争中夭折的。

  也是在那场战争中,谢兴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奠定了皇室衰微的局面,直到四年前,先帝驾崩,他借扶持皇长孙上位,彻底把控了朝政。

  陈歌不由得微怔,竟然就在这附近,也不知晓魏远会不会触景生情。

  就在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让人不安的巨响,随即是一阵让人寒毛都竖了起来的哀嚎声和怒吼声。

  所有人皆是心头微惊,立刻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常州城的方向,却见那里,一缕又一缕的黑烟扶摇直上,紧接着,又有重物狠狠撞击某物的声音传来。

  “那是撞击城门的声音!”吕闻脸色一变,连跟陈歌告退都忘了,撒开双腿便匆匆朝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陈歌皱眉沉思了片刻,转向一边的小兵道:“你去打探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说她听闻城里的百姓已是闹了好几次事了,但看这情形,哪止是闹事那般简单啊,分明是要把这座城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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