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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花间色 沧澜止戈 4680 2020.08.20 12:00

  乌灵郡东郊荒野之地,有一别庄依山傍水,建筑清阔雅致,竹木屋梁,青砖红瓦,分外清心。

  但不可否认这块地域偏僻,不近繁华之地,一向被郡城人视为穷苦象征。

  此时,庄子前面停了好几架气派十分的马车,几个英武高壮的护卫冷眼瞧着别庄门口来去的一些农夫,也瞧着前面大片大片的田野,眼神轻蔑。

  庄内倒有些像模样的护卫,却是把守四处,尤是主院阁楼正屋。

  屋内,腰宽体庞的几个嬷嬷正簇拥着一个消瘦如骨柴的嬷嬷,围在边上,瞧着老医师给榻上躺着的女子把脉看诊。

  过了一会,老医师抽回手,捋捋发白胡子,神色有些严肃,“谨姑娘这情况可不太好啊。”

  瘦嬷嬷横了眉,眼里瞟过老医师,闪过沉郁,对他道:“姑娘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翟医师就详说吧。”

  翟医师大概有些怵这瘦嬷嬷身份,于是悻悻道:“姑娘自娘胎出来本就伤了本里,体弱虚糜,这些年来忧思成疾,更是沉疴难解,这....”

  太难听的话,医师总是不好说的,毕竟自己乃本家豢养的族医,不管对方身份如何,也不管这些嬷嬷明摆着不遮掩的轻慢,可人家好歹也是族里正经所出的姑娘,还是要尊重一些。

  毕竟他背后可没有老夫人撑腰。

  是以“活不长久”“早日等死”“准备棺材”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不过他也察觉到这几个嬷嬷对这个坏消息没半点不喜,反而露出了“本该如此”的神色。

  “既如此,就劳烦翟医师开方吧,尽人事总是要的。”

  翟医师皱眉,有些为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比他胖了一大圈的两个嬷嬷给架了出去。

  瘦嬷嬷冷眼瞧着榻上的女子,收了下嗓子,尖细又刻意客气:“主君忧心谨姑娘身子,特地赐了这远离喧闹的宁静之地给姑娘养伤,怎的姑娘还不体主君苦心,竟一再糟蹋自己身子,这多少年了,底子越来越差,可怎么好。”

  她这话难听,服侍的贴身侍女芍药面露愤愤,忍不住道:“姑娘好生养着的,只是这困在屋子里多年,哪里能舒心,她....”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

  瘦嬷嬷眼一横,芍药就被人捂住嘴巴拖下去了,此后就独留瘦嬷嬷跟另一个嬷嬷待在屋中,后者立刻窥探了下门外,关紧房门,朝瘦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瘦嬷嬷这才从伸出手,重新把住了那芊芊羸弱的手腕,尖细的指甲点在雪白皮肤上,立刻就出了红痕,可她也不在乎,像拿捏木头一样,过了一会,她眉头舒展开来,笑了笑。

  心脉果是羸弱,气息紊乱,就这样的身子,莫说误事,便是多活几年都难。

  如此判断之下,本已心情舒泰,但她骤瞧到本昏沉的女子眉宇蹙动,似要醒转,微微动身下,薄被下滑。

  盖是常年卧病,衣服都穿不正经,那青色的薄绸纱面都盖不住玲珑雪色,曲线贴合,隐露出了细腻的颈项下纤薄却妩软的一截身子。

  墨晕染开来,缠住了她,她睁开眼,像是水中缠困难以呼吸的灵魅,柔弱又痛苦。

  瘦嬷嬷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这还是当年那位锐气昂扬,风华无二的谢明谨吗?

  第二反应却是暗唾一句:自然是她,还是个祸害,跟她那卑贱的母亲一模一样!

  “姑娘醒了?真是天公作美,让老婆子们不至于扑个空,白白带了主君的传召。”

  病痛中的人,哪能分辩或顾及他人的阴阳怪气,谢明谨微微张口,仿佛口中含了炭火,沙哑又纤断。

  “父亲?....他想起我了么...何...事?”

  瘦嬷嬷高眉挑眼的,淡淡道:“自是召姑娘先行回郡城。”

  “回去?”饶是病重,听清了的谢明谨也露出了喜色,越显得那苍白灵妩的样貌染上了几分暧色,喃喃道:“父亲要放我回去了么?”

  因为欢喜,眼里都有了几分剔透又缱绻的泪意。

  瘦嬷嬷眼里闪过冷厉跟嘲弄,拿捏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凉凉道:“姑娘现在这样可不能上路呢,若是在路上因病有什么耽搁,我们可如何交代,是以不管姑娘再怎么想回去,也得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我已让翟医师开了方子,日后姑娘常常服用就是了。”

  说罢,也懒得再应付这个病秧子,瘦嬷嬷管自己走了。

  两个嬷嬷出了房门,瘦嬷嬷先找了正被训斥的芍药。

  训斥声不小,但瘦嬷嬷过去了,其他嬷嬷就退开一边了。

  芍药原本委屈不甘的脸色停顿了下,眼珠子一转,竟非害怕被瘦嬷嬷修理,反露出笑意,压低声音谄媚道:“张嬷嬷,您可有什么要问的,这些年我可都听您的吩咐,一直看着她呢。”

  原来竟是如此真面貌?

  不知里面卧榻重病的病秧子见到这一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张嬷嬷轻哼了下,刻薄道:“看顾个病秧子瞧把你能的,老夫人也不过是想知道她的病情大概罢了,可你这些年消息断续的,还得我们亲自来。”

  其实不过是她们想万全确认这个谢明谨不足轻重罢了。

  一个翟医师还不够,鲜少有人知道张嬷嬷也懂望闻问切。

  但这不妨碍她“指点”芍药。

  芍药哈腰点头,“那...那张嬷嬷您什么时候把我召回去啊,这一天天的,都得陪她关在这庄子里,她还没疯,我都快受不住了。”

  “瞧她如今那样,还能多久,你且待着,等我们消息...”张嬷嬷随口敷衍道。

  芍药有些好奇,“主君是真的要她回...”

  她还没问完,被张嬷嬷一个厉害眼神给慑住了,忙低头讪讪。

  张嬷嬷也没多说什么,让边上嬷嬷给芍药塞了一点银子喂马吃草也就罢了,而后去找了翟医师,后者被提点过了,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还是应下了。

  折腾一二,药方药材都留下了,一群嬷嬷却是不肯逗留在这偏远之地,也看不上庄子里许多的庄稼人,端着高傲睥睨的气概坐上被后院好生精饲后的马车走了。

  却不知此时主院二层阁楼,也便是她们刚刚待过且反客为主耀武扬威的地方,那榻上病怏怏活不长久的人物已然掀开了被子,施施然坐起,因那姿态,本就宽松薄软的绸质睡衣从肩头款款滑斜,半侧露了锁骨及往下的弧度,几是半含半吐的风情,一头青丝有些懒散,缠着冰雪峰峦融化后的细腻,不见锋芒,骨肉皮表及里,风华缱绻。

  单手轻抹额头,薄汗沾到了手指,指尖微辗转,沾到冷汗湿意,她倦怠起身,衣带款款都懒得拢起,只赤足走在木板上,到了隔窗前,倚了门柩,静静瞧着远处空地高头大马嘶鸣扬长而去的背影。

  那尘土飞扬,车马雍容。

  端着药盒进来的“叛徒”芍药进门,见到了这副景象,一惊之下心急火燎。

  “欸,姑娘,您这可别吹风了,这药还没吃呢,您身上症状未消,怎这般随性。”

  谢明谨回眸瞧着她笑,“吃完解药也就好了,不碍事的。”

  本就是故作病状的药性,能下也能解。

  谢明谨取了药盒里的丹丸服下,也不过多许,苍白羸弱的面色就好转了不少,若是那翟医师再回来把脉一次,恐会惊吓万分。

  这....哪里还是此前的“活不长久”之脉象啊!

  “虽然是诓骗他们的,可您这身子也是这几年辛辛苦苦才养回来一些,可比不得一般人康健,还是要小心保养的。”

  芍药絮絮叨叨,且拿了外袍给谢明谨披上,生怕她真病重了。

  高她许多的谢明谨倒也乖巧,任由她捣鼓,低头瞧她小脑袋,逗趣道:“我的小叛徒,可赚了一小笔?”

  “也就十两,打发要饭的呢,若非要给姑娘遮掩,我才不稀跟那胖子瘦子周旋。”

  芍药很讨厌这些个不顾尊卑狐假虎威的老嬷嬷,“若非当年姑娘您....她们哪里敢这样....”

  提起过去,芍药也只是浅谈辄止,只是偶尔管不住嘴一秃噜,但她后续总能克制住。

  那是隐秘的过往,是伤疤,可不能往上面撒盐。

  谢明谨却似不在意,只是笑着,而外面门外有人来汇报,是庄里的护卫头领毕十一。

  隔着门,他汇报道:“姑娘,她们给的药材检查出来了,这上面是药房检出的药性方子。”

  芍药打开门,取了单子,就一眼,瞪了眼珠子,拿给了谢明谨。

  后者瞧了下,却不似芍药那般恼怒,只是心平气和道:“表面看起来是补血的,实则会让我虚不受补,越发早亡么。”

  她不是在问两人,倒像是自言自语。

  两人也不敢多言。

  屋外的毕十一低着头,不看屋内的人,只是说:“您交代的事也办好了。”

  办事?

  芍药惊讶,就问了。

  “也没什么。”谢明谨抽出书架上昨日还没能看完的书,轻描淡写:“就是让十一把她们马车的车轱辘枢纽钉子卸下一两个。”

  芍药:“....”

  那马车一开始肯定不会有事,但半路就不行了。

  “若是半路马车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们那么多人怕是得走着去驿站了.....没准还会翻车。”

  想起那趾高气扬的几个嬷嬷揣着胖瘦身子在荒凉官道上气喘吁吁赶路,以她们这些年跟着老夫人养尊处优的体力,怕是入夜都赶不到驿站,得露宿野外。

  想到这里,芍药不免长长叹一口气,故作同情道:“真是好可怜哦...她们年纪可都不小呢。”

  然后她没绷住,直接笑出声来。

  谢明谨也叹口气,故作委屈:“这不怪我,谁让她掐我了呢。”

  她抚了下留下红印子的手腕,略莞尔,但看了一眼手里的药方,笑意却淡去了。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祖母还惦记着她呢。

  其实何必呢。

  不愿她回去,其实她也不想回去。

  ————————

  官道向来萧条,道路本坑洼不平,但这些年来往来车马渐多,今日十里凉亭边上有茶铺迎来送往,大概是第一次此地,有些好奇,一个商人就探问了下同桌的其他商旅。

  别人笑了,“兄台一看就是常走凤岭道的,鲜少走这条道吧。”

  “可不是,这不是听说最近盗匪疑似出没,可能埋伏截杀么,就想走下偏道,哪成想大家都走这条道。”

  “那大概不是因为盗匪。”

  “咦,兄台何意?”

  “只因为此地是小圣人别庄管辖之地罢了。”

  但具体其有何隐秘,也无人深知。

  包括那庄子里住着的,几乎从不外出的那位主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小圣人别庄,听起来甚有底蕴,可乌灵郡有些地理常识的老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穷苦偏远的田园庄子,祖上曾辉煌过,后来都不知道萧条多少代了。

  老一辈的,总是顽固,不肯认知新事物,也一概是不肯改变对小圣人别庄认知的,也没尝试过去了解。

  那些嬷嬷们也是这样的想法,哪怕田庄农业十分繁忙,欣欣向荣,她们亦没看在眼里,只因她们这些年所入目的也不过是郡城的繁华热闹,世家的雍容富贵。

  哪里瞧得上这里。

  但不少旅商却是敏感,深知这小别庄的能量,过路太平,交易发达,实为走商第一首选。

  而此时的小圣人别庄中,偌大书房里,庄子主人正在安排探子准备查下郡城之事。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那位祖母一改这些年的隐晦,忽然遣人来试探,甚至不惜车马劳顿带着那么多的珍贵药材赐予她。

  但探子还没出去,庄里忽来人急报。

  又来人了。

  这一次才是她父亲派来的人。

  目的也一模一样,传召她回郡城。

  但不如她祖母派人殷切问诊,这一拨人只给了消息,人马就管自己撤了,连谢明谨的面都没见。

  芍药本欢喜,但很快觉得不甚对劲,她有些吞吞吐吐:“姑娘,现在瞧着是主君有意让您回去,老夫人不愿,想先下手为强,可是.....”

  ————————

  “可是老夫人不管做什么,绝对瞒不过主君,但他依旧让放了外面这些人过来,可见主君对老夫人是真孝顺,不忍忤逆,而对那谢明谨也早不复当年看重了。”

  另一边,半路果真爽快翻车,且有两个嬷嬷摔了骨折,鬼哭狼嚎后,众人辛苦跋涉,好不容易到了小镇花钱重新雇佣马车,叫苦连天的嬷嬷们起先也怀疑是谢明谨动的手,可又觉得不是,庄子里要么是她们安插如芍药这样的奸细,要么就是本族豢养的护卫,死心塌地守着庄子,决不让那谢明谨离开,后者就如笼中雀,哪个还愿意为她做事?

  何况她真的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不过这次交谈之下,群策群力集合观感的她们也再次坚定一件事。

  谢明谨自四年前为主君放逐囚禁到这别庄之时,就已是谢氏弃子。

  ————————

  “既允许祖母的人来,又特别另派遣了一队人来,前者要么是笃定我能应付祖母的人,可这样又显得多此一举,父亲可向来不喜做无谓功夫的。要么是希望祖母的人能成功阻拦我。可不管是哪一种,结合后面所为,都像是不想让我回去,又偏偏不得不让我回去。”

  此前,张嬷嬷还提及一句让她先行回郡城。

  既是先行,莫非还有后行?

  真正要她去的地方,绝不是郡城。

  连她的父亲也得为那方力量所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谢明谨手指敲着桌面,看向毕十一,“十一,你是父亲派来看守我的,怎么看?”

  那些嬷嬷想不到这些看管她的人也会替她办事,只要在不违背她父亲的初始命令,只要她给的利益足够,只要她的父亲还未将她的姓氏夺走,那他们就会一直对她低下头颅。

  “十一不敢。”毕十一低下头,不肯表态。

  谢明谨也不为难他,只是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是窗外的风。

  “父命难违,那就去吧。”

  她起身,袖摆轻扬,目光望外。

  “顺便把那位徐先生带上。”

  ————————

第1章 劫杀(求推荐票跟收藏吧,希望早点拿个好推荐。)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415 2020.08.21 20:00

  自东山段庄通往郡城的官道上,道边两绵延山青色,昭然点缀碧湖溪涧,有枣红马踩着哒哒的马蹄拖着两辆马车前后以微快的速度奔走在路上,各有车夫,只是前面单独车夫一人,后面跟着一辆,除了车夫,还有一个孔武有力的青年陪着。

  道上不见多热闹,颇有些闲凉,只有极少数的过路马车,抑或是行色匆匆徒步赶路的人。

  但前面赶车的车夫此时挥舞鞭子时,不由抬了眼观天色,面色微忧,开口道:“姑娘,这天看着怕是不好....”

  闻声,窗口帘子撩开一角,弧度不大不小,那靛青帘布上微有纤细素白的手指可见,俨然是谢明谨。

  青山见她或许如故,她亦可见青山如旧,似想起四年前远离都城,连郡城都不得回,直接被遣送别庄,来路时过此地,那时情景如历历在目。

  回忆翻阅如书,总有几分岁月侵蚀的味道缠于微末感官,后消散于一缕清风。

  她好像很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微恍惚的神色淡去后,她见了远方青山上头聚了一团乌云,大有山雨欲来之感。

  “要下雨了吧,速度再快些,早些到前面的驿站。”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乏倦怠的温柔沙哑,但清晰入耳,如夏日一场芭蕉夜雨,月色渐微凉,润辉满荷塘。

  车夫应了,加快速度,也交代了另一辆马车。

  彼时,芍药将一小罐子打开,用干净帕子取了一颗梅子蜜饯递给谢明谨,“姑娘,吃一颗吧,我看你难受得厉害。”明谨总不好说自己难受不是因为车途劳顿,毕竟离开庄子也才一日路程。

  她只是....心头旧事难消吧。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看淡了,其实还是有些意难平。

  但明谨还是接过放进嘴里,酸甜滋味浸润舌蕾,她朝芍药轻轻推了下罐子,“你也吃吧,且还有不少日程,也就靠这些打发了。”

  芍药自知自家姑娘随和,可她自知身份,谨守本分,虽然偶尔跳脱,可规矩还是守得住的,见明谨不欲多吃,就笑着将罐子收起。

  不过还未收起的帘子外面景色,芍药不由道:“看着是真要下暴雨,可好在早前听说的逆贼横行我们未曾遇到。”

  前两天,他们准备启程时就得知这段时日不太平。

  “南边的蒋胜反贼作乱,天南郡大都督段成谴大人率兵剿荡,如今蒋贼落败,率从逆者四处逃散,有一部分翻过阴山到了乌灵郡,如今人心惶惶,官道上往来者都少了许多,大概跟我们一样,都怕遇上这伙逆贼余孽。”

  若是他人听闻芍药这样一个丫鬟这样的言语,大概会惊疑,因为自古阶级分明,奴不问政事是常理,若是问了,也多惊慌不安,少见如此年纪的小姑娘有这样的镇定。

  大概,仆从随主?

  “大概怕的也不是逆贼,逆贼者,作乱而败,图的是隐藏,日后好东山再起,反而不敢太过猖獗暴露行径。”

  芍药惊讶,更有疑惑,但很快想通了,“那怕的莫非是....因乱而生的流寇?”

  明谨勾唇浅笑,伸手轻拍芍药脑袋,也没言语什么,但芍药已喜滋滋把收蜜饯罐子的箱盒装好。

  “对了,姑娘,这次要您回去,还不知是个什么说法,您可担忧?”

  若忽然要在外的年轻姑娘归族,尤其是外放驱逐的,常年不搭理,忽然来一诏令,总归让人心里不安。

  芍药这么问,便是因为她担忧,怕自家姑娘吃了委屈。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这些年来本就十分委屈。

  “不会,就当是回家看看吧。”明谨神情不见任何困顿忧虑,只有温和恬淡,倒是能安抚芍药的不安。不过芍药正要给谢明谨理下发髻,外面雷声骤来,雨滴洒洒而落。

  这雨来得比他们预料的更早一些。

  雨势也猛,看着就要转瓢泼大雨似的。

  车夫皱眉,车马速度越发得快了。

  雨雾一来,水汽扑面,谢明谨用手指轻抹了下脸庞,满是湿润,虽然清爽,但她还是放下了帘子。

  车马奔速,雨声更急。

  芍药看自家姑娘气定神闲的样子,也不慌,跟着安静坐着,偶尔说两句关于庄子上的事情,正说秋收税赋的问题,忽听外面车夫低喝:“前方何人!”

  紧接着鞭子挥甩,马匹嘶鸣,马车跟着动荡了下。

  “姑娘,这....”芍药一惊,下意识就去看谢明谨,但谢明谨不动声色,反手按住了芍药要来护自己的手,轻拍了下,淡淡摇头。

  芍药这才安静下来,而外面密集传来的闻纵跃提射跟刀剑铿击声,很快被大雨磅礴溅落声压下,变得不清晰。

  些许时间,车夫稳了下动手后澎湃的气力,在车外沉声道:“姑娘,已解决了。”

  放下窗子帘布,转过脸的谢明眼皮微撩,芍药会意,掀开了前面帘子。

  外面地上一条条泼纵的鲜血被雨水稀释,以及几具躺地温热的尸身。

  但也有活口。

  后面车马亦停下了,此前提拔纵横轻功术的便是毕十一,此时他从远处拿捏着一个见敌不过就欲逃走的活口,将他拖拽到马车前面。

  “禀姑娘,这伙人属三流老手,但看不出来历,刚刚逼问过,不肯说,可要用刑?”

  毕十一年少张扬,武功非凡,却没有自己做主,反而先来征询谢明谨意见。

  谢明谨看了一眼,却是放下了帘子,此后一句话从帘子中飘出,“既不肯说,那就算了吧。”

  这语气,与刚刚跟芍药交谈时的温和一般无二。

  毕十一了然,笑眯眯伸手扣住了那活口的脖子,正要扭断。

  “等等,我可以说,我我...我可以说...”那活口畏惧了,当即哀嚎,喊道:“我等是因战乱而来的流人,穷困潦倒,无以生计,这才走了下路,望贵人宽宏大量,我....”

  他求饶,嚎完,忽觉得不太对劲,因为车子帘后十分安静。

  他有些不安,正抬眼觑去,却听帘后飘来了话。

  “流民失散家园,本就不易,你身手了得,怎能算是普通流民。承金杀人,杀人越货这种土匪勾当,就别落人家头上了吧。”

  活口惊惶,不得不呼喊:“是一个叫谢远的,他叫谢远,我没骗你。”

  毕十一跟芍药等人错愕,一时缄默无言。

  雨水磅礴,外繁杂,内里死寂。

  其实也就几个呼吸,谢明谨轻轻道:“好巧,我爹也叫谢远。”

  ————————

  这次轮到活口震惊了,还未反应过来,脖子嘎嚓脆响,眼前一黑,人已倒在泥水中。

  毕十一面目狠辣,眼神滑到马车时,亦有冰冷。

  车夫们噤若寒蝉。

  这一幕,车内两女是看不到的,但能领会到其中隐意——涉及主君利益,谢明谨也得往后排。

  所以刚刚击杀是毕十一自己的决定,没等谢明谨表态。

  众人便因此不敢言语。

  气氛一时异样,直到谢明谨在马车里似乎笑了笑。

  “若是真要杀我,父亲何须派人来。”

  “都用不了十一你动手,其他人随便一个都可以吧。”

  是这个道理,可众人更不敢吭声了。

  毕十一更是当没听到似的,带着人自顾自在大雨中收拾残局。

  车里的芍药看着自家姑娘平静从容的侧脸,莫名有些难过。

  世人以为她处境艰难,可她偏偏绝处逢生,可若以为她就此自由自在,却又是错的。

  她一直活在他人掌控的牢笼里。

  ——————

  过了一小会,外面尸体被处理好,两个车夫跟毕十一前来复命。

  “换条路,走詹阳道。”谢明谨平静道。

  雨势如斯,又遭遇伏杀,唯恐前面还有歹人等着,在此地耽误不得,立刻上了马车驱车转道。

  “姑娘,这些人来历不明,为了财帛不择手段,为了求生,嘴里说的也未必是实话。”

  能让毕十一断定是老手,自然不会是什么流人,而对方聚集成群在此地埋伏,要么是守株待兔,要么就是有备而来,若是前者还好,就当是他们倒霉,可若是后者....芍药想想都心惊。

  莫非是有人不想让姑娘活着去郡城。

  可怎么也不可能是主君啊。

  芍药发问,心里特怀疑老夫人,暗想没准是老夫人嫁祸给主君,就是为了离间两父女。

  反正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

  她可对那老太太的手段深感可怕。

  谢明谨摇摇头,却不说话,只是接过芍药递过来的巾帕,擦拭脸上跟脖子上的水渍。

  过了好一会,才轻吐出一句,“不管是哪一种,都知道此地才是三道交汇之地,不管我们从别庄往哪条路来,都必经此地,他们守着即可,对地形如此熟悉,不像是外来人,像是本地的。”

  本地的盗匪?

  芍药顿时脱口而出:“连云涧七洞的?”

  “那个活口腰上挂的香包还是城里雅香楼里歌姬投送的....”

  谢明谨刚刚轻瞥过,雨幕中倒也看到了那显眼的香包,样式颜色挺招人,她一眼就认出了。

  青楼勾栏一向是这些匪徒们的销金窟,但消费不斐,一般匪徒可没这钱财,放眼整个乌灵郡,也就大名鼎鼎连云涧的匪徒们拥有这样的财力。

  芍药恍然之后却是喃喃,“姑娘,你怎知这种事...”

  她是年幼时就陪伴自家姑娘的,后者很多事她都晓得,可没见姑娘往青楼跑过。

  虽说当今世道民风开放,城里不少姑娘附庸奇人轶事,有些性格出挑的还喜欢女扮男装去青楼长世面,可姑娘并不好此道,年少时虽有些锐气,却也不会在这方面博出格。

  更别提如今的姑娘了。

  “想什么呢。”谢明谨自看穿了芍药的想法,不由嗔道:“不过是往年在族内几个叔伯身上见过这样的香包而已。”

  芍药这才恍然,颇为不好意思,于是谄媚夸赞道:“还是姑娘观察入微,明察秋毫。”

  “不过姑娘,你说这连云涧的匪徒不是一向盯着乌灵郡跟周边三郡的往来商旅么,怎会来这里打劫路人?”

  这时节,走这条路的多是普通老百姓,身家多干瘪,哪有什么打劫的油水。

  谢明谨偏过脸,淡淡道:“是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来这里....只为杀我。”

  她也没说是谁派来的,是否怀疑她的父亲。

  其他人也不敢问。

第2章 水鬼?(求推荐收藏哦,新来小伙伴可以尝试下投资哈)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401 2020.08.22 20:53

  ——————

  车辆奔行中,后面跟着的马车里装的都是物箱妆裹,毕十一边上赶车的车夫道:“姑娘要走詹阳道,但此前就安排徐先生那一拨人走了詹阳,是不是早已料到这路上会不太平。”

  毕十一挑眉,满不在乎说:“本来就是为了避让盗匪,不愿意后面那波人遇险,分开走就是了,既这条路疑有歹人埋伏,走詹阳会合才是上策,不过算算日程,即便我们转道赶过去,怕也都会因为这暴雨被耽搁在一个地方。”

  他们都是乌灵郡之人,根基就在于此,当然深知这道路详情,早已盘算好了路程,虽有意外,怕也都在姑娘心中。

  车夫的意思他懂,无非就是猜测主子早已预判有人会来杀她,甚至早早怀疑主君会对她出手。

  放在寻常百姓家,虎毒不食子,可在世家贵族里面,这种事并不稀罕,何况他们的主君是那样冰冷薄情之人。

  而姑娘过于聪慧。

  他们都是主君的人,如果主君对姑娘起杀心,那么...车夫还想多说什么。

  “知道那么多,是想考科举吗?”

  “....”

  毕十一这厮也就在明谨跟谢远面前乖巧,在别人面前十分冷漠乖张,粗暴警告后,想到庄里的规矩,车夫面色讪讪,不敢再说什么。

  而毕十一往前看了看前列马车,从湿透的衣内掏出一颗糖纸包裹的姜糖,剥掉湿漉漉的糖纸就着雨水往嘴里放。

  ——————————

  既是暴雨倾盆,世间人就都是一样的,该狼狈的照样狼狈。

  因这场雨,詹阳道东郊偏僻的稗家客栈门口已有人探头探脑,正是这家店的老板江春来跟小厮张三。

  “老板,你说这天儿乌沉沉下大雨,定有许多客人来,也没见几个啊。”

  张三正午后打盹儿呢,可早前天阴沉沉的时候就被江春来拉扯起来了,还带着会起床气儿,嘴里甚有些抱怨。

  江春来瞪他,颇为老道掰扯着:“这暴雨如此大,怎好行路,这三道区域附近可没什么驿管客栈留宿,最近的地儿正常也要快马大半天行路,这下暴雨就更难了,有点经验的肯定会走咱这地儿住宿一晚,明日等雨停了再走。我说你个懒鬼,一天到晚睡到死,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这般娇贵!”

  小厮不服,嘟囔了什么,似提到小娇什么的,江春来大概听到了,面色微尴尬,正要训斥,却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来人了。”

  两辆马车的马蹄声似撕开雨幕,渐入眼,江春来搓着手等待,待马车到阶前空地,他那眼珠子借着已有些昏暗的天色提溜观察了下马车跟人。

  马车一般,马也一般,但足足有四辆前后呢,他可期待对方是一起的,毕竟这样一来可显对方是有家底的人物。

  “这雨太大了,客人里面请,张三,快来帮把手,把车马引一引。”

  见真有客人,张三也来精神,忙下了台阶冒雨进去热情招呼着。

  毕十一跟车夫们下车,前者已接过掀开帘子的芍药递过来的伞,撑开,也没把伞往自己身上遮,只往马车落踏处倾斜一边,些许,江春来只依稀看到马车里面出了一抹纱青色,而后帏帽微垂,拢到纤薄肩头。

  下车时,雨幕急促,但线流清澈,拍打在油纸伞面哒哒密集作响。

  周身为雨滴脆声所环绕,但这女子姿态举措十分娴静从容,这种从容不为外物所制,不管衣裙或沾染泥水,衣着是否承湿,她都是不紧不慢的。

  下了马车,明谨也不急着进店里躲雨,只提裙缓上了台阶,过了屋檐遮挡垂落的雨线后,她用手背轻拍了下沾染水珠的袖摆,一面回身看着前面两辆马车在芍药毕十一等人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往客栈后院安置,也让后面两辆排走过来。

  小二张三看呆了些,江春来回神后有心斥骂,让对方伺候一二,但看人家仆役动作井然,规矩摄人,哪里有他们施展的余地,因此悻悻作罢。

  第三辆马车到了客栈跟前,精壮的仆人通报路上太平,明谨微颔首,后朝马车里刚出来的青年温和问了一句:“路上颠簸,徐先生可好?”

  饶是这位先生来庄里已有三月之余,芍药再看到对方,仍旧有种惊叹之感。

  清风朗月之下,濯濯清流过溪涧,可见玉山照人,可观沧海潮崖。

  这样一人,委实出彩,更别提对方才学斐然,让姑娘都钦佩十分敬重,为此特地将对方安排好路途。

  徐秋白面色还有些苍白,像跟明谨一样不堪苦途,但他体格清俊挺拔,宽大衣袍虽有湿,眉眼发丝渐润,发肤黑白之下的狼狈依旧有限,只是端着几分书生不甘的羸弱跟清高,回道:“无妨的,路上很平安,只是怕谢姑娘您途中有碍。”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雨飘摇,好大一片雨滴砸在他脸上,湿润的发丝贴着眼帘,让他说话都呛了一下。

  但他还是保持了十二分的客气跟风仪。

  芍药忍不住捂住嘴笑。

  如果说明谨对他是爱惜才华的敬重,那他对明谨就是礼仪的克制,与受眷顾庇护的感激。

  乍一看,都是极翩翩有礼的人物,倒显得这天地暴雨十分无礼。

  “如此就好。”明谨也不再多言,其余事故皆有毕十一他们处理,她转头看向江春来,虽隔着帏帽垂落的薄纱,昏暗天色下也看不太清明,但江春来还是会意到了,忙呼喊张三烧水煮姜汤....

  ——————

  被芍药强烈要求,并用钱财诱引,客栈最终提供了浴桶,但明谨没用,也没劳烦人再搬回去,只用打来的热水擦拭身子,倒也清爽许多。

  “此地偏僻,这客栈也不怎体面,竟是从别处搬来浴桶的,怕是所有房间共用一个吧。若非无奈,真不想让姑娘您住这,看这房钱价格也不低啊。”

  芍药此前接触过那小二,对后者的贼眉鼠眼很没好感,遑论这客栈的确不怎么样。

  “避难而已,也不好挑剔。”

  但浴桶是不能用的,一来若非信任客栈水平,这种私人洗浴还是当心些为好,二来是明谨此前轻瞥过,瞧见浴桶木缝之上总有些蚂蚁攀爬,偶尔还有几只苍蝇飞绕,也不知多久没用,抑或从前多脏。

  也莫怪芍药嫌弃。

  不过明谨冷眼瞧着边上的浴桶,目光不由在边沿木面上停留了下。

  上面怎有几个刀口?

  而且刀口不小。

  擦拭好身子,明谨收回目光,取下屏风上披挂着的衣服,系着带子走出,芍药已将厨房送来的姜汤端来热在小炉子上,然后过来替明谨梳理头发。

  阳台隔门没开,但也听到外面风急雨骤,屋内烛火都有些摇晃。

  “刚刚听得下面有些吵闹,是又有客人来了么?”

  “是,我刚刚下去取姜汤,差点还被人截胡了呢。”芍药想起对方的趾高气扬,微气不顺,但也没有多编排,她知道自家姑娘不喜口头一味逞利,要么报复,打蛇拿捏七寸,要么权当小事看,无伤大雅。

  “那我们家的芍药打赢了?”明谨含笑调侃,眉目微熏。

  芍药微红脸,“打自然是不打的,当时毕十一就在边上,我还没说啥,他看一眼,摸了下腰上的刀,那伙人就怂了。”

  明谨失笑,端起姜汤喝着。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下不好,若是持续到明日,就得耽搁两三天。”

  明谨喝着姜汤,其中辛辣冲鼻,微微皱眉,但也慢慢一口喝完,放下碗后,她听着外面越来越急的雨声,眉头轻蹙,但很快舒展。

  赶不及回去也没事,左右她本就不是很想回去。

  固然....郡城中的其他人不会这么想。

  明谨想了想一些故人,不由失笑。

  其实她年少时候在郡城待的时间也不久。

  那些难以忘怀的时光多在都城。

  ————————

  明谨没想到自己竟半夜醒来,听了一会外面已减弱许多的雨声,但雷霆隐隐,怕是还有第二场?

  看了一眼边上小榻睡熟了的芍药,她小心披上外袍拉开隔门,本有些昏沉疲倦,凉风带着雨汽,卷来山海林木的气息,让她耳目一新,顿然清醒了。

  也借这天地雷光闪烁看到了远山空雨朦朦胧胧的景象。

  她忽然一怔,虽然偏僻,昨日暴雨也未有闲心看清细节,但这雷光一闪,可百十米处的林子后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表面在几道雷光闪烁下,水面漂浮了一团白,也不知是个什么物什,也看不清。

  明谨轻揉了下眼,再仔细看,的确是一团白。

  乍一看,总觉得突兀又阴森,而且那片白上面还有一层淡淡的莹光,给人头皮发麻的诡秘感。

  鬼?水鬼么?

  而且...那是什么?

  林木悚然,影闪野魅。

  明谨疑惑,但很快雷光过去,视线重归黑暗。她估摸不准自己刚刚看到林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不是野兽。这山林之地有野兽也不奇怪,只是距离这客栈近了些,加上那池塘上面的漂浮白团,总让不安。

  若是让芍药瞧见了,定然大呼有鬼。

  明谨正这么想着,还是往那边瞧了瞧,估摸着再有雷光来,或许能看清....

  骤然,她听到隔壁客房阳台阁门开了,而后见到了徐秋白,后者正揉着眼,似察觉到什么,他转头看来。

  平日里端方雅礼的徐先生此时还带着几分半夜睡醒的呆憨似的。

  她霎时想起三个月前这位徐先生风尘仆仆赶到庄里应职的样子。

  可谓风采迷人之极。

  如此显眼的人物送到她跟前,她再器重看好,也不算是她慧眼识珠。

  四目相对,徐秋白将目光飞快从薄衣款款玲珑毕现的女子身上收回,先微涩了表情,低声一句:“失礼了。”

  而后转过身去。

  才华品学斐然,但待人处事还留有青涩,大概也符合对方寒门所起的背景。

  早已将对方背景调查彻底过的明谨轻拢了下衣带,也低声回道:“无妨。”

  后回了房间。

  她没管后面徐秋白会有何反应,她反正又因倦怠睡了一个回笼觉。

  只不过莫名梦到一个浴桶,刀口,蚂蚁,苍蝇,还有雷雨中池塘水面漂浮的大白团。

第3章 浴桶 (祝《舌尖上的霍格沃茨》作者幽萌之羽新婚快乐,笔芯~)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666 2020.08.23 20:00

  次日大中午,芍药叫醒了她,提及毕十一早早出门探查的结果。

  “雨还没停,路子太泥泞了,走不了,否则马车很容易陷进坑里。”

  “那便等着吧,也不急。”明谨喝了茶提提神,“下面人很多阿,比昨天还热闹。”

  现在都能听到外面跟楼下来去吵闹的声音。

  原本僻静的地儿,一下子就闹腾了。

  芍药把厨房送来的饭菜摆放好,“幸好咱们把这上面一排房间都买了,否则可吵了,对了,刚刚我去取饭菜,发现下面有两户人家打起来了。”

  “嗯?因为房间?”明谨问道。

  “对,现在人满为患,都走不了,可谁愿意睡马棚,那老板倒是人不错,没往外赶人。”

  不错?明谨低低笑了下,叮嘱芍药,“若是等下那江老板找你,十分为难似的说下面住客太满,不愿意走,他也不忍心让那些人冒雨离开,可实在没地方挪人,想让我们匀出一两个房间来,你就让他把钱退回两倍来。”

  芍药一愣,正好房门敲响,是江春来,一开门就见他神色拘谨,不太好意思道;“谢姑娘可在?在下有事....”

  芍药表情有些古怪,但克制住了,平静道:“姑娘现在不方便,老板你跟我说即可。”

  做生意的眼睛都毒,一早就觉得这伙人气度不凡,尤是那谢姑娘,总有说不出让人自惭形愧的气度,对方不跟自己对话也正常。

  “没事没事,就是下面来了好多客人,可实在没房间....”

  芍药都想说自家姑娘神机妙算了,这说辞都一模一样。

  等江春来说完,他故作紧张地看着芍药,想着自己都这份上了,那这小丫头理当....

  “可以的。”芍药满口答应,江春来大喜,忙夸赞芍药人美心善,谢姑娘更是...

  还没说完,芍药补了一句:“那不得退钱么?”

  江春来表情一僵,悻悻道:“这安置这么多人,我店里也是亏本买卖哦....”

  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见这小丫鬟一脸冷漠,他突得想到这伙人里面好几个精壮的仆人,还有那个提刀的青年,心里发怵,最终道:“那是自然的,我这就把两个房间的房钱退了....”

  芍药伸出两根手指摆了摆,“双倍哦。”

  江春来面色一变,正要指责对方太过贪心,却见芍药笑咪咪道:“我刚上来的时候还听那些人交了多少房钱来着?不若我现在去问问,也可以当面与他们交易,左右他们换的是我们的房间。”

  那些人交的是四倍房钱。

  江春来保不准对方知不知道,也知道他们不好惹,只能把两倍房钱吐出来了,还不敢得罪,毕竟对方没把钱卡死,也让他多赚了。

  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不敢翻脸。

  江春来走后,芍药对着他背影轻哼了下,把门混上后朝明谨抱怨:“还真看走眼了,这是个奸商啊,得亏姑娘你聪敏,不然还真让他诓了。”

  只是自己这边的人挤一挤而已,没准就与人为善答应了,可背后还不知道这江春来怎么得意呢。

  好处全是他的,吃亏在自己,凭什么啊。

  “也算不得奸商,人家开门做生意的,天公相助送碗饭吃也没什么,只是我等也是付了钱的,既与人方便,让人能得房间住宿,也不能白白吃亏。”

  昨日早早通过江春来的言行看穿此人心性的明谨却是不恼,顾自翻书看,且随口嘱咐芍药将退回来的房钱平摊给挤一间房的几人。

  芍药应下了,转身出去,明谨才看了书上几行字,见到上面正好提到这些年的政令,其中一个名字让她一眼就锁住了。

  谢远。

  在芍药等人面前风轻云淡,空无人时,她就未必如此坚强了。

  “父亲....”她低低叹了一句,眉宇紧锁,不能释怀,也忽想起来自己忘记叮嘱芍药一件事,想了下,她起身到阳台。

  也是凑巧。

  昨晚是隔壁那位先生推门而出看见了她。

  今日反过来了。

  “谢姑娘?”

  站在阳台上倚靠着栏杆的徐秋白微惊讶,但抬手作揖,明谨回了礼,也没问他在阳台看什么,但她自己看向那湖泊的时候,微微惊讶。

  湖泊上什么也没有。

  那片白...昨晚那等夜色都能看到,块什理当不小,怎一夜过去就没了。

  莫非昨晚是幻觉?

  明谨失笑,也将之抛诸脑后,因为徐秋白恰好有事问她了。

  “谢姑娘,今日是走不了了么?”

  “嗯,这边区域路都不太好,怕是泥泞难走,若是陷在半路上,十分麻烦,徐先生赶时间么?”

  “不,科考时间还很充裕。”徐秋白否认,而明谨刚看到书里一个疑难,也正好问了。

  徐秋白解了,明谨笑道:“多亏先生学问通达,否则我还困在其中。”

  她对此人的欣赏,起源于从前那位老先生的力荐,也起源于后者丰富的学识跟有趣的涵养。

  一次次越发加深。

  徐秋白却缄默了下,才轻轻道,“它并不难,本不该困住姑娘,只是你心不静。”

  声音如雪松一般,明谨心头却如蒙上了一层雪。

  冰凉凉的。

  是的,她心中不静,思绪不似以往,所以解不了疑难,也依旧困在其中。

  不是因为她的父亲要杀她,而是他明明在她身边安插了毕十一他们这样的人手,却又故意雇佣一些不入流也压根杀不了她的人物,偏还拙劣得让这些人知道他的身份,送到她跟前可以求饶时告之。

  其心为何,值得推敲。

  试探,戒备,引惑?

  父女做到这份上,也是天下独一份了吧。

  明谨低头浅笑,自嘲在心,手指却轻叩了下木头横杆,扫过徐秋白的眼神比这绵长雨幕更让人忧愁怅然。

  “先生说错了,并非我心不静。”

  “而是这天地之间有风雨不停。”

  ——————————

  让人忧愁后,她自己却是一笑,徐秋白还未说什么,下面院子人多了些。

  徐秋白察觉到了不少人往这边张望,看了明谨一眼,忽道:“还下着雨,风凉,姑娘进屋去吧,改日有时间再探讨。”

  明谨收回目光,应了声,转身回屋。

  芍药推门而入,“姑娘,刚刚我听人说早上来了一伙官眷家属,似是车庭司的人。”

  “已见到了。”

  明谨没再多提,将此地疑有野兽的事交代下去,让毕十一去周遭看看。

  傍晚时分,正好是晚饭之前,毕十一回来了,带着一身水汽,面色有些凝重。

  明谨以为真有什么凶猛野兽痕迹被他探查到了,还未询问,毕十一却说:“禀姑娘,池塘那边并未有什么野兽,但我发现这店里鱼龙混杂,有几个内息不弱的人。”

  明谨放下书,若有所思:“可是别人护卫?”

  “不,是散户,但伪装很好。”

  若是真正的武林人,不需要如此伪装,若是伪装,必有目的。

  毕十一怀疑对方是冲着自家姑娘来的。

  明谨也不确定,她只知道第一波是谢远,至于这后面还会不会有....

  ————————

  稗家客栈本不宽敞的大厅此时特别拥挤,人满为患,吵闹不已。

  明谨坐在其中,吃着饭菜,周遭总有若有若无的打量。

  芍药本来还想猜测想哪些是可疑人物,她的想法挺直接——其实也简单的,谁一直窥探自家姑娘,谁就是呗,可真到了地方,她就知道自己天真了。

  这满大厅看自家姑娘的何其多,根本看不出哪些人可疑。

  芍药内心懊恼,表面却也不敢暴露什么,而明谨就平静多了,喝汤时低声问毕十一:“是不是左上角一桌那三人,跟右边第二桌那两人?”

  毕十一没问明谨怎么看出来的,因为在别庄那些年,明谨无法离开,却不限她让人搜罗诸多书籍,其中若有财跟人脉,一些武学秘籍自可以到手,何况她本就跟武林有些渊源,当年夫人原本的身份....她耳濡目染也不奇怪。

  “打得过?”

  “可以。”

  明谨若有所思,低低一句:“那就不是他派来的了。”

  明知打不过还送人头,一而再拙劣的事情,她这位父亲不会做。

  毕十一隐约听到了她的话,但没说什么。

  两人正要继续说话,忽然....

  有两拨旅客挨着坐,不知为何起了冲突,当即打了起来。

  唯恐自家客栈被拆了,江春来连忙跑来周旋。

  一片混乱中。

  砰!!

  大门忽然被推开,所有人吓了一跳,只见踢开门的几个衙门差役昂首阔步走了进来,明谨留意到江春来脸色变得很难看,也很紧张,迟疑了下才讪笑着过去招呼。

  人在第一时间的肢体动作一般不会撒谎,如此紧张?

  明谨手指无意识转了小碗,碗里的汤汁些微摇晃,那边忽然到来的差役却只是贴了布告,竟是寻人的。

  “这人?”江春来看了那布告,一口否认见过,还问对方是哪里的....

  他详细询问,十分热心肠。

  胆小贪财且爱算计,何至于此。

  明谨多看了两眼,脑海里好像有一瞬电光闪过,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她又有些失笑。

  她这是怎么了,竟有这种念头。

  差役有些不耐烦,随口说了几句就要走,也没管这满屋子的旅客,倒是有人拦住,询问前方通路如何。

  “下这么大雨当然不好走,何须问?行了,你们还能窝在这吃个热乎饭,我们还得冒雨办事呢。”

  不耐烦被这些老百姓纠缠,几个衙役凶神恶煞的,吓退不少人,不敢再纠缠,差役们也就走了。

  ————————

  上了楼,毕十一跟芍药还想提一下那几个可疑人物的事。

  明谨却忽然道:“芍药,你找个机会去看看那布告。”

  芍药惊讶,但答应了,当即出去。

  现在众人正是好奇的时候,她凑上去看也不奇怪。

  “姑娘这是....?”毕十一不明白明谨为什么转而关注这件事。

  明谨没说什么,却反问毕十一:“我记得你嗅觉极好?”

  自古能为斥候猎手培养的,多有过人之处。

  她的父亲向来挑剔,一早看重毕十一的并不只是他的习武根骨,还有这天赋异禀。

  她走到浴桶前面,手指轻点了一处,“你来闻闻这儿。”

  而后她转身移步。

  毕十一什么也不问,过去了,他留意到上面有一些蚂蚁,微皱眉,轻嗅了两下,面色古怪。

  “有点淡的腥味。”

  按理说这是普通的樟木,若是洗浴,常年泡水,哪来这样的腥味。

  这洗的又不是鱼。

  而这样的腥味,他这样死士出身的武者最为熟悉。

  刚刚走开的明谨走了过来,手中拿捏着一方雪白棉巾,且往上面倒了一些清水湿润。

  棉布湿润处被明谨按压在那木桶缝隙处,青葱细指挤压了一会,且也提着水壶往裂缝轻轻倒下一些水。

  水液慢慢渗入木缝,过了一会,她将棉布拿了出来,看了一眼,素来温和的目光瞬时冷凝了几分。

  而毕十一看到了棉布雪色中湿润渗入的血红,因为此前就怀疑这浴桶藏有秘密,眼下无疑验证,他脸上闪过狠辣,且问:“这浴桶是他给的?”

第4章 好臭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259 2020.08.24 22:15

  “芍药此前为我跟客栈要来的,这客栈偏僻,财帛吝啬,本就没配备齐全,似乎也就这一个浴桶。当时人家还不是很乐意,不过是看在钱财丰厚的份上,这才....不过我此前看它不太干净,便没用,现在想来,不是不干净,而是没被处理干净。”

  明谨估摸对方是第一次为恶,慌张了,也没经验,这才有了破绽。

  不过也正常,他哪里会想到会有一个客人对一个浴桶感兴趣。

  毕十一比她更有经验一些,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抹过那刀口痕迹就有了判断:“是砍刀,也可能是菜刀,非专用利刃,力道有些大,砍得也有些乱,有些被挡住了。”

  明谨颔首:“木头之质,若是不够上乘,常年累月内里腐朽松软,易吸收血液,洗不干净的。”

  她的判断跟他也差不了太多,将棉布叠好放在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沉吟片刻,对毕十一吩咐道:“你去那林子后面的池塘,如果在附近找不到什么新鲜的挖坑填埋痕迹...找两个水性好的,去底下看看,工钱翻五倍,注意隐蔽,不要让人发现了。”

  微沉顿,她微微嘀咕,“不过那人若是要在一夜时间内将它拖上岸,还得挖坑埋了...这气力可不小,若非人多,又要隐蔽,很是下策,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苦笑,带了几分歉意:“若你们在水下有什么发现,翻十倍吧。”

  毕十一听出了其中隐意,他也没多问,应承下了,刚好芍药回来,将布告上面的信息告知。

  “果然是个商人,还是在乌灵郡都算身价颇为丰厚的商人,难怪那些衙役再不情愿也出来寻人,怕是他家里人使了银子。”

  明谨:“失踪了五天么...”

  一个未能按时归家、失踪有四五日的李姓商人,音讯全无,因最近到处流传的逆贼流寇消息,家人担心,不得不出高价疏通官府人脉,出了差役四处寻找。

  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确定对方身份,越发让明谨觉得自己的不良预感可能成真。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十一此时却有些迟疑:“如果晚上我盯着这件事,姑娘您这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没事的,总不会那么凑巧,让其他人看着那几个疑似刺客的人物就是了,人命关天,还是先处理好这件事吧。”

  毕十一答应了,但出去后还是嘱咐好其他人严密看护。

  屋内,明谨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转道赶路也能遇到这种事,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倒霉,还是别人更倒霉。

  ————————

  “死...死人了?”芍药已知大概情况,惊吓到了,越发谨慎起来,守着明谨不肯离开,不过入了夜,烛火微晃,盖灭后入睡。

  芍药本欲盯梢,但没过多久,她眼皮子上下打架,竟脑袋一歪,躺倒了下去。

  状似睡着的明谨其实还在思索一些事情,但也渐昏沉起来,只是被芍药歪下来的脑袋碰到了肩头,她清醒了一些,失笑之下,正要将对方弄到小塌上入睡,但脑海一瞬电光。

  为何...如此昏沉?

  芍药一向能熬,为了照顾自己,一整宿不睡都是常事,今日竟如此困倦。

  而自己一向心思重,若是想事情,是素来睡不着的,前些年头为了好睡一些,往往需要用药汤吊着,喝多了,反而不易奏效,最后还是靠着自我克制才缓解许多。

  药?

  明谨心里一突,脑海越发清明起来,在黑暗重嘴唇轻抿,被子下的手指也微微动。

  人若有所感,必有所觉。

  一下子,这寂静的夜色仿佛除了外面开始减弱的淅沥小雨声,还有另外的...细微的动静。

  不大的房间,小椅子,大桌子,浴桶,帘子,门窗,柜子,梳妆台...

  难耐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明谨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缝隙,一根纤细的管子,它释放并飘散了一缕淡淡的灰烟,气味消融在空气里,渐渐进入人的身体。

  细水长流,效果斐然。

  大概察觉到了目的达成,管子慢慢被抽了回去,安静了一小会,然后...它慢慢打开了。

  那细长近乎无声的声音,如在心脏部位用羽毛撩拨。

  是它。

  那个柜子。

  柜子有些粗陋,两扇柜门合并之处都不算细密,只是在外也看不清,除非极为靠近,用肉眼仔细看才行...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它里面也有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你。

  林子后面的池塘边,毕十一带着两个人潜入夜色赶到这,让一个人在边上望风。

  “这么黑,若是在水下怕也看不清吧,不若白日来?”望风的下属有些忧虑。

  “白日易被察觉。”毕十一却是挑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是用绢帕层层包裹着的。

  “十一哥,你还有这爱好?”

  瞧这绢帕秀美,两人不由取笑,毕十一翻了白眼,“看仔细点,这里面可是在水下能看清的东西,别说了,抓紧时间。”

  两人这才恍然,怕是夜光珠等类似的宝物了,也只能是姑娘给的。

  毕十一也没把夜光珠在这里显摆,而是下水之后才将绢帕打开,露出了盈盈光晕的珠子,抓在手中引领着往下沉,两人有了光照指引,凭着过人的水性,倒也畅快轻松。

  本来这池塘也不算太深,只是不浅,过了一会,他们见到了底。

  本没什么,只是淤泥跟一些水草,还有一些夜里休息的鱼儿,除此之外...

  这水有点臭。

  其中一个人忽然感觉自己身后碰到了什么。

  撞了一下下。

  那一下,就好像撞到了一个很高大的人。

  他就贴着人家的胸怀。

  对方散乱的头发随着水流漂浮,几缕缠绕在他脖子上。

  他寒毛直立,头皮发麻。

  而毕十一将珠子光晕往他那边一照。

  水下鬼祟,隐露峥嵘。

  还有那拴着绳子的大石头。

  ————————

  客栈里,房间内的柜子打开后,或许只有窗外雨幕不能阻拦的淡淡月光才能见到它的虚实。

  那空荡荡的简陋衣柜里其实正站着一个直挺挺的人。

  尖嘴猴腮,面色阴冷。

  他已将传送迷烟的管子收好,出了柜子后,掏出了胸口的短柄薄刃尖刀,如同鬼魅一样接近了床榻。

  刀口寒光吞吐,他的目光锁定塌上闭目沉睡的女子,眼里有惊艳跟淫念,略一恍惚,但还是将刀口对着明谨的胸口.....

  杀人时,面目狠厉,但这种狠厉在即将得偿所愿之前却是骤然扭曲狰狞,像是吃痛。

  是的,这个隐藏柜子里面的刺客突兀察觉到胸口一瞬尖锐刺痛,瞬息麻痹全身,连刀都握不住了似的,只急着按住自己胸口。

  彼时,床上的明谨起身,左手扣着射出银针的暗器机括,右手从枕头下面拿出精致的小铃铛,用力摇晃了下。

  显然,暗器机括是为自保反击,小铃铛却为叫人。

  铃声清脆,荡传空间。

  且不论客栈中的人是否听到,那刺客却是在被银针入体重创之际还狠辣十分,拖着伤体,愣是提了一口真气,重新握紧小刀朝明谨扑了过来。

  眼看着一刀就要刺入,砰!门被破开,浑身湿透的毕十一闯入,直接拔出腰上长刀甩刺而出。

  刷,它刺穿刺客大腿,刺客剧痛之下跪倒在地,被轻功运转如猎豹的毕十一直接拿下。

  其余护卫则是守在门口。

  如此凶险局面,明谨也非没有心悸,舒缓口气后,让人把这个刺客带去其余房间吊命先,而后盘问。

  毕十一留意到一件事,“芍药中了迷烟....”

  “不用,今夜一觉过去也就醒了。”明谨也没打算让累了好几天的芍药临夜处理此事,

  等江春来匆匆赶来时,见到的只有打架的两个车夫,明谨出面应付了两句,此事也就解了。

  “他会信?”毕十一看着江春来下楼的背影,眼里暗闪。

  明谨:“不信最好。”

  这样的话,这江春来才会紧张,多疑,也才会主动露出马脚。

  她深深瞥过楼道口,毕十一以为她在看江春来,但很快发现不是。

  是隔壁房间。

  她回眸眼神询问毕十一,后者摇摇头,意思是徐长白没有任何反应。

  谨慎,知礼。

  这点倒是跟明谨分外相似。

  但毕十一依旧不喜欢这个文人。

  只是明谨也不喜欢现在的他。

  “毕十一。”

  “嗯?”

  “你身上好臭。”

  “......”

  姑娘你这样真的是让人太为难了。

  ——————

  夜深了,浑身恶臭的毕十一也不好逗留,目送明谨进屋后,他才回另一边的房间,待次日清晨才跟明谨汇报两件事。

  “那人是连云涧的三当家蛇手青,收金杀人,三百两黄金,他心动了,背着前面两个当家的私下接活,我们的消息是雇他的人给的。他一直跟踪我们,昨天才找到机会,在您下去用晚饭时候,屋内无人看守,他事先溜进去躲在柜子里,等入夜再动手。”

  毕十一将昨晚拷问的结果告知,但明谨经过一夜,已然恢复平静,神色不起波澜地问道:“是谁?“

  “不知,对方派的是不起眼的小厮,怕是中间人过手,他只拿钱,也不问主顾身份,免得惹祸上身。”

  明谨手指轻敲桌面,淡淡道:“这才像正经的买凶杀人。”

  毕十一知道她暗指的是前面那一波破绽百出的刺杀,语气里倒有几分讥诮。

  也不知是对谁的。

  不过这一次买凶杀人的主雇是谁怕是不好查了,至少他们现在人手不够。

  “还有一件事,那个池塘附近并无掩埋痕迹,但底下有一具尸体,已尸变胀化,那晚姑娘您看到的应该就是因为胀起来后浮上水面的尸体。”

  明谨恍然,叹口气,“我就说怎好大一团白....”

  边上芍药表情都不是自己的了。

  姑娘就是太爱看书了,什么都看,你听听这是世家贵女该说的话么!

第5章 甜汤(推荐,收藏,谢谢哦)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378 2020.08.25 20:00

  不过既已确定那位失踪的李姓商人真的已沉尸池塘底,那这事就不能轻易放过了。

  “看来还得耽搁一日。”

  此事非同小可,芍药跟毕十一都忙了起来,当然,他们也没对那几个有内家功夫的人掉以轻心。

  他人忙碌,明谨也没闲着。

  她想去找那徐秋白告知一下日程安排,对方却先来敲门了。

  孤男寡女的,自然不能共处一室,于是两人走到了通道一侧的平台,且对着外面的农田旷野跟树林。

  “徐先生,这次是真的要耽误你了,出了点事,这客栈有些不可言说的秘密扰我心神,若不解决,怕是心中不甘,是以....”

  她对眼前人无疑是十分欣赏敬重的,也不愿意将对方视为附属,凡事必有商量,征询过后才可决定。

  固然对方也从未拒绝过她。

  她依旧如往常一样准备坦然告知,但还未说出口,就听到不知哪儿传来细微的声响。

  悉悉索索的。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朝栏杆底下偏角的小树林隐蔽处看去。

  倒没看到人,就是能听到声音。

  明谨敏感,又知内情,当即朝徐秋白竖了食指在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徐秋白一怔,后乖乖点头,随她如小偷一样待在那儿静静听着。

  这不可言说的隐秘....明谨其实也想知道这位酸儒雅致的书生会不会为了人命官司而动容。

  她对他有好奇之心。

  “嗯...死鬼,你才来。”

  “小声点,店里人多。”

  “怕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你有娘子呢,她久病不起,门都出不了,今日且还有几个以为我才是你的,呜.....”

  两人急不可耐地作弄起来,声音虽轻,奈何这边环境太静,又奈何楼上两人耳力太好。

  徐秋白默默瞧着明谨,后者不说话,只是偏头靠着墙,如墨的发丝贴靠着脖颈,一缕贴脸颊,她似刻意把自己往阴影处掩藏,又无处遁逃。

  这走不得,怕惊动下面的人,若是不走....

  好在徐秋白转过脸,不再看她雪白脸颊在月色流淌中韫露处的一抹淡淡绯红。

  而底下不知哪儿有人路过,且咳嗽声来,那两人受了惊吓,慌乱逃走。

  这才安静了。

  好半响,明谨才轻轻道:“先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徐秋白点点头,“我知道。”

  然后又是一段死寂。

  “那边是?”明谨留意到那边田地后面有一座小木屋,看起来破寒碜。

  此时正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步履蹒跚得走到田地里摘菜,乍一看,是个很消瘦的女子,但看不清样貌。

  明谨其实已经猜想到了,但未置一词,只抿了薄唇,却听的身边人淡淡一句:“世间男子多薄情。”

  为人款款知礼的次数多了,明谨骤然见到此人一番凉薄,有些惊讶,沉吟思索,她且浅浅问道:“徐先生这话是对我说的?”

  “世间女子都该引以为戒。”

  徐秋白像个愤世嫉俗的老夫子,传统古板得很,仿佛她若是堕入世间男子编织的爱河,便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多谢先生提醒,不过先生仿佛也是男子。”

  “你为何要用仿佛这个词....”

  徐秋白表情有些郁闷,但还是回答了明谨的问题。

  “可我也没说我不薄情。”

  他倒不是一味否认他人,起码把自己也算上了。

  这般狠人,明谨是真不敢嘲笑了,可她又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两人目光对视,忽然察觉到了不太对劲。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这样的交谈。

  徐秋白主动转移回原来的话题,“若是再耽搁也无妨,我在哪看书都一样。”

  他好像并不在意,“我来找你,也是记得此前在庄子里,看你对《兵戊变法》之事颇有兴趣,但前朝之事久远,亦是避讳,鲜少提及,但我今日翻这本书,发现里面有些关联,所以拿来予你一看。”

  徐秋白说着就像个书呆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将手里的书呈给明谨。

  此前尴尬不值一提。

  唯有书才是他的挚爱,纯粹得让人一目了然。

  明谨莞尔,“那就多谢了。”

  既是这么纯粹的人,就别将他牵扯入这样的事儿当中吧。

  她接过书,正要走,但似想起什么,回眸朝徐秋白笑了笑,轻摆了手里的书,“先生的书,定然很好看。”

  她走了,徐秋白站在那儿好一会。

  ————————————

  雨已经停了,经过一夜休整,不少人都整理行装准备动身,江春来分别去送了,在大厅的时候见到明谨等人下来,就过来打招呼。

  而明谨正以主人家待客的态度礼貌询问徐秋白安好。

  两人好像都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江春来过来了,两人便停下话头。

  不过明谨先开了口,“江老板,瞧着这么多人都要走了,若是空出了楼上房间,不若再挪一个给我,房钱照付。”

  江春来惊讶,下意识就问:“阿,姑娘您不走?”

  这暴雨都过了,路上车马应该也是畅通的,别人都心急火燎赶日程,他观察过,这伙人也时常有人出去探查路径,看似很着急离开,怎的这一夜过去就变了。

  “不了,且还有点事要耽误一下,老板不欢迎?”明谨淡笑如素。

  不知为何,江春来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十分意味深长,是那种分明的戏谑跟深沉。

  年纪轻轻一女子,这般让人心悸。

  江春来目光躲闪了下,讪笑道:“自是欢迎的,我们做生意的,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那我现在就为您再安排.....”

  在开饭之前,毕十一回来,明谨当着众人的面,带着他去了拐角楼道口。

  “人安排好了?”

  “是,明日一早让他前往官府报案....”

  “小心些,别暴露了,等官差来就好了,也把钱财看顾好,我们人虽多,到底也是老百姓,这一次父亲让我收货银,倚重十分,若非人命关天,我是绝不肯管这事儿的。”

  “姑娘放心。”

  两人的话很简短,压低着声音,说完就走出去了。

  他们一走,楼道上面的栏角隐蔽处,一个人背贴着墙,目光阴鸷,后蹑手蹑脚离开。

  ————————

  别人整顿车马先后离开。

  “姑娘,他们走了。”

  芍药指着那几个隐藏内息的武者,他们是跟别人一起走的。

  “好像那几户里面有官眷?”

  明谨离开郡城太久了,哪怕后期也弄到不少情报,但并不全面。

  主要她的心神也多在自己安危跟那池塘底下的尸体上面。

  “看来他们的目标不在我。”

  明谨也无意招惹太多祸事,知晓对方目标后,不再关注,只等入夜。

  夜来风声,抠门的店老板江春来尤为客气,竟给送了甜汤。

  “诸位明日就要走了,也是天公赐予的缘分,若非这一场雨,谢姑娘您这样的贵人也不会到我们这来,这一碗甜汤就当临别赠礼。”

  江春来腆着脸笑,明谨目光从那瓷白碗里的甜汤滑到端盘,

  盘里有好几碗甜汤,不止是给她们两个的。

  目光从端盘到江春来的脸。

  “多谢,我们都有么,而且只给我们?”

  江春来反应挺大,笑声也大了许多,“哈哈,没,怎么会,大家都有的,不过谢姑娘你们的甜汤肯定是最大碗的。”

  明谨也笑了笑,没再多说,只让芍药接过甜汤,“碗勺等明日给老板可好?”

  “你们现在不喝?也没事,那你们忙,等下晚点我来收就行了。”

  不是明日,而是晚点。

  江春来转身走了,门一关后,他假装走出脚步声,而后轻手轻脚凑到门外,自然是看不到里面的,但能听到声音。

  “姑娘,这甜汤还蛮好喝的,你试试看。”

  “是吗?我尝一尝.....”

  门外,江春来嘴角轻勾,小心翼翼离开,去其他人那送甜汤。

  不过到徐秋白那的时候,打开门,后者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吃夜宵。”

  “这是甜汤,没事的,公子来一碗吧。”

  “我不喜欢喝甜汤。”

  “额....”

  “有咸的吗?”

  “.....”

  噗嗤,正在贴着门偷听的芍药差点笑出声来,捂着嘴笑得跟小仓鼠似的,明谨看她这样,惊讶,得知之后亦是莞尔,端着大家闺秀的端方气概,她优雅贴靠了房门,闲云淑静,一点都看不出在偷听。

  正好此时江春来咬咬牙,说:“有!我现在就去弄。”

  徐秋白估计是笑了,声音温厚:“老板真是个好人。”

  江春来干笑,走了。

  芍药转头,看到自家姑娘微低头,低眉浅笑。

  ————————

  甜汤碗勺都被收走,厨房里,烛火光烁,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磨刀声,一个人的脸庞显得分外狰狞。

  “老板,我们真的要....”

  江春来转头冷冷盯着张三,“已经弄死了一个,还有什么好怕的,怎么,拿到十两银子的时候你不开心坏了?”

  张三表情讪讪,似想起了那到手的银子,眼睛热了热,想起另一件事,心更热了。

  “那老板,那个谢小姐....”

  因明谨也没什么小姐做派,他们都随乡下人叫喊,叫的姑娘,可有眼睛的都看出对方有些家底。

  江春来瞥了张三一下,笑道:“什么小姐,她也就一商贾人家所出闺女,没什么背景,你想要,等下她昏着,随你怎么样,不过最后那一刀得你来。”

  说着,他把厨房菜刀放张三前面一放。

  “就像那晚一样。”

  张三想起那晚剁下去的手感,脸色白了白,但迟疑了下,还是握住了它,只是瞟过不远处白着脸十分娇弱的小娇,不由哼声:“那小娇这次还是....”

  江春来冷笑,“怎么,大老爷们能干的事,还让女人来?”

  他的眼神有些狠,张三畏惧了,缩缩脖子,讪讪笑着,转移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吧,别是药效不够,让他们提早醒了。”

  江春来也不想耽搁,其实他也没现在表现出的那么稳重,心里还算有些虚的,毕竟对方人多,还有练家子,若非这药十分有效,此前一次得手,让他有了信心,也不会这样冒险。

  想起那谢家姑娘身上所穿锦缎上乘,再想想对方如今行为举措,不止是富贵险中求,更是为了保命。

  这是他们逼他的!

  “走。”

第6章 夫人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106 2020.08.26 20:00

  ————————

  江春来带人直奔二楼,原本这些房间就是挨着的,能一锅端,一刀能一个,也省功夫。

  但他们还是先去了明谨房间,无它,只因一旦出什么意外,比如那个姓毕的习武青年先醒来,明谨就是他们的保命符。

  江春来跟张三一齐开了门,屋内漆黑,刚进去,江春来就借着月色姣姣的光辉看到了床榻上隐有人躺着。

  两人不由自主摸过去,骤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这么晚了,潜入我家主子房间有事吗?”

  乖戾,冷漠的调调还能是谁?

  两人大骇,正要举起刀攻击且逃窜。

  分别站在门后的毕十一跟另一个车夫迅速将人拿下。

  都过不了几个回合。

  床榻上,芍药掀开被子,都没看被按倒在地捆绑起来的江春来两人,只把烛火点上,亮堂之下,两人的狰狞跟狼狈都一览无余。

  当然,芍药瞧到被解下来的明晃晃菜刀,原本还有面对歹人的畏惧之心当即没了,只怒火上扬,“开个客栈还做杀人的勾当,你们这样的人就该被判凌迟处死!”

  江春来跟张三哪里还不知他们被守株待兔了,江春来还想狡辩,竟贼喊抓贼,大肆叫唤起来,“你们干什么!冤枉我!仗着自己人多,有武功,便强行将我掳到这儿来,意图谋害,你们才是歹人!”

  芍药气坏了,但听门外传来柔软清哑的声音,“你收走的碗是我们替换过的,你给我们的碗里有毒,可经检验,你下毒在前,带刀潜入在后,外面池塘底下还有泡了好几天的尸体,放在哪个衙门都熬不过官司,留着如今的起劲去跟官长狡辩吧。”

  明谨走进来,静默瞧着江春来脸上难以掩盖的惊慌,但也瞧见他的挣扎。

  “那定然是别人干的,凭什么说是我!”

  “浴桶。”

  江春来一怔,但眼神忍不住飘过去。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而它在哪里。

  就在他趴着的地方不到几步远。

  可他忍不住,却又不敢看,怕回想起....

  “虽是经商人家所出,从小养尊处优,可他长得高大,胆气足,才敢不带随从一个人走商办事,路过你这客栈,出手豪阔,财帛外露,你起了歹心,下了药还不足,且选他洗浴时下手。”

  “一个人再身强力壮,若是躺在浴桶里,身体沉于水中,药性发作乏力时,你们两个持刀而入,将他劈砍致死,血流太多,渗入木缝之中,你们当时慌乱,只匆匆将尸体带到池塘扔下,又将浴桶里的血水处理掉,不过哪怕清洗一两遍,也总是不太干净的,至少你们心里也发虚,就将它废弃在库房里。”

  江春来听到这里,几乎是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的,突恨恨道:“你这女子忒得可恶,这件事于你有何干系,若非你的丫鬟非要浴桶,我怎会将它拿出!!”

  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都习惯于去责怪他人。

  明谨不气不恼,只说:“是啊,你本可以不拿出来的,可你为何要拿出呢,不过是因为想要芍药额外给的一两银子而已。”

  江春来脸颊一抽,又听这个姿态翩跹,眉眼沉静的女子轻轻补充:“甚至于,若非你不舍得把这客栈唯一的浴桶给毁掉,而是将它藏起来,等着以后日子久了继续用,也不会让我猜疑。”

  江春来最为痛恨她这副姿态,愤然挣扎起来,朝她怒吼,“你这样吃喝不愁的人懂什么!你也敢说我贪!?”

  他想冲过来,但被毕十一用力按住,因此动弹不得。

  不过芍药最厌恶他明明为非作歹还死不承认的样子,于是在身边迅猛补刀:“不,这是说你抠。”

  江春来一窒,难堪得很,阴冷怨恨盯着芍药,芍药登时心头发寒。

  明谨蹙眉,将芍药拉到身后,挡住江春来视线,且平静道:“所以你是承认自己为财杀人理所应当了?”

  “不是我想杀他,是他不该....那么多钱,他有那么多钱,怎么就不能给我。”

  他先是吞吞吐吐,后真的就理所应当了,“反正他不缺钱,给我用正好。”

  对于这样的人,芍药他们都无语了,更倒霉的是被他弄死夺财的李姓商人,就因为有钱,活生生在泡澡的时候被砍死,上哪说理去啊?

  明谨也不去与他争辩是非,只轻轻道:“你此前一直狡辩,现在反而袒露,是破罐子破摔了?”

  江春来目光一闪,忽轻笑,“你现在拿下我又有何用,当我这乡下人好糊弄?其实那些证据都不算是铁证,你能证明都是我做的吗?也有可能是别人,只要我抵死不认......”

  他这话说了,边上被按在地上的张三愣了下,渐反应过来,慌了,“老板,老板,你这是要拿我顶缸?”

  芍药还是没忍住,“这不明摆着的吗?就是你!”

  张三愤怒了,当即大声指责江春来,并指认他主谋,蛊惑自己旁同杀人,一番争吵之后。

  明谨忽侧开身来,对门外轻喊了一句:“诸位大人,劳烦等候这许时间,现在可行了?”

  江春来眼睛直了,有极不好的预感,果然,他努力抬起眼往门口观望,待看到几双官府差役专有的厚底黑靴,再看到几个官差的脸。

  他绝望了。

  差役现在就来了?可是她不是让那个毕十一明天才去...不对!她是故意的!

  此前偷听到的话,根本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

  “你!你是故意的....你之前是在吊我的话!”

  江春来自然不是个蠢人,细想这个平日里不多话的谢姑娘晚上莫名多话,详细赘述他杀人夺财的细节,当时他也只以为对方是为死者不公,或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却没想有这般心机盘算。

  怕是连自己想把罪责推给张三的事儿都是她故意引出的。

  细想自己此前言语,再加上后面张三的指认。

  这...分明都在她算计之下!

  江春来呕得要死,再看明谨就如蛇蝎美人一般,恨不得把她给吃了。

  明谨却不再管他,只让差役们把人带走。

  话说差役们也苦,收钱办事是不假,可连日雨中奔波,四处找人也是苦差事,他们叫苦不迭,如今竟是杀人命案,更是非同小可。

  好在凶手抓到了。

  他们虽对明谨等人身份有些好奇,却也知晓案情为重,正要拿人带走,骤然外面冲进来一个人,还没到跟前就先有了哭喊声。

  明谨一看到来者,有些惊讶,这不是田园小屋那边的女子。

  是江春来的妻子吧。

  “谢姑娘,我夫君是无辜的,他....他并非有意害人,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女子柔弱,直接朝明谨跪下了,皮包骨一般的身子,年纪约三十多许,消瘦却尤见几分清丽姿容的样貌,她眼眶猩红,泪眼滂沱,哭诉道:“我夫君当时是因为....”

  江春来忽然暴怒,涨红脸大吼:“你闭嘴!”

  女子瑟缩了下,有些惧怕,但还是鼓足勇气,“谢姑娘,诸位大人,那李易并非什么好人,若非他那晚轻薄于我,我夫君也不会为了....”

  她虽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诉诸于口。

  这是背后隐秘,倒是他人未能洞察到的,此前推断,也不过认为江春来此人为财杀人,如今看来是事出有因。

  差役们恍然,但还是说江春来杀人抛尸,理当承受罪责,至于其他缘由,待去官府再请大人定夺。

  那女子见差役还是要带走人,十分失望,便朝明谨求情,“谢姑娘,求您,求您帮帮我们,他真的非有意杀人,也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我。”

  她哭得好生可怜,十分无助,芍药都看红了眼,忍不住过去扶着她。

  明谨此前看过这女子,知晓其可怜之处,毕竟江春来与那小娇有些龌龊,只是江春来若真为了保护自己妻子而杀人,对旁人看来都有理解宽容之心,这样的情义对于此女来说,也自比什么都重要。

  也难怪她不惜暴露自己为人侵犯的私密也要救自己夫君。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难以插手,但我觉得,若是真相,深究到底,必有回响,夫人尽可能将实情吐露给官府,让官府定夺就是了。”

  明谨对其尤有几分怜惜,帮忙扶起她,托着她的手腕温婉疏导,后者也只能哭着应下,后对差役求情,希望自己能随同一起。

  差役那边也答应了,又差人拿下了那个小娇,但没有直接拿回衙门,因为最重要的尸体还没捞上来。

  此事已如此形势,明谨是不愿再管了,待人流水般退出房间后,她站在走道上,借着房间烛光见到了不远处一直在静静观望的徐秋白。

  此前徐秋白就被她知会过躲到安全的地方,待事态完毕才通知出来,如今对方显然提早来了,也不知看了多久,听了多少。

  但他走过来了。

  “今夜又打扰先生了?”明谨是真的觉得愧疚,人家好好一个赶考书生,三番两次被“耽误”,次数多到她都不好意思去道歉了。

  “嗯。”

  这一次,徐秋白好像也没那么宽容客气。

  明谨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对方就木着脸,瞥过刚刚江春来等人被羁押走过的地方。

  “也打扰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那伙人毫不吝啬读书人的刻薄嫌弃。

  

第7章 无辜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907 2020.08.27 20:46

  明谨正不自觉用手指轻覆揉了下眼睛,闻言,她的动作微微停顿,后放下来,睁着略带绯红疲惫的眼神失笑道:“我比较没用,容易发困,实在禁不住这么晚闹腾,让先生见笑了。”

  书呆子有时候迂腐,但有时候也很开门见山。

  “其实这么多证据足够定罪了,何必劳心力去诱他认罪呢?”

  明谨想了下,道:“就如他自己狡辩的,其实也真有可能是他人犯罪,起初我对他先入为主,认定他贪财抠门,这可以是探索的前提,因李易此人身份特点的确在于多财,世间罪案起因也多非情爱既钱财。但我不能因此就给人定论,没有真正见识过他起杀心要谋害我们,没有听他认罪,我不想伤害别人,”

  说完,她感觉到徐秋白眼神有些奇怪,但她没在意,因实在疲倦,便略微欠身,转身回了屋。

  恪守距离,客气有余。

  这就是他三个月来见过的明谨,今晚所见的,可能是惊鸿一瞥,亦可能是冰山一角。

  徐秋白摸了下刚刚出门时随手拿出来的书,回到了屋中。

  这本书还没看完,继续吧。

  ————————

  大概是昨晚过于疲倦,这一夜,明谨睡得很沉,但还是被繁杂的声音给吵醒了,醒来梳洗了下,便瞧见外面林子小道许多人,有差役,也有一些哭嚎的人。

  “是李家的人到了?”明谨问芍药,芍药应是,把白粥跟配菜放好,且道:“听说是此前我们的人前晚去衙门叫的人,那边就得到消息了,招呼了人马过来了,连护卫都带了二十多个,说是要打死那江春来,亏得衙门的人拦着,可是闹腾着呢。”

  明谨听她这话,微挑眉,道:“我怎觉得你对那江春来反没有此前那么咬牙切齿了呢。”

  芍药瞪眼:“怎么可能!我可记着他大半夜提刀要杀我们呢!可是姑娘你也常说一码归一码啊,若是他杀那李易,真是因后者行为不端,侵犯林氏,也算是情有可原,不过那李易也够坏的,我刚刚还瞧见了呢,他媳妇来了,长得很好看,说话特别好听,这样好的女子,他竟还....”

  明谨听了,抬眸,眉目婉转:“有多好听,有我好听么?”

  瞧着有些委屈似的,芍药慌了,连忙说:“哪能啊,也没姑娘您好看哦。”

  明谨嗔她一眼,却也不逗她了,笑问:“那李氏他们还关在一起吗?”

  “没吧,那些人对江春来跟张三喊打喊杀的,衙门的人就把他们分开羁押了,李氏为了照顾江春来,怕他出事,也要求跟着。”

  芍药显然不愿意自家姑娘把心神都放在这个案子上,若从过路人来说,姑娘已是对亡者尽力了,于是她问明谨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

  ————————

  芍药他们匆匆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明谨则是在毕十一的陪同下去了一个地方。

  咯吱,门打开,本惶惶不安的小娇没想到会有人来看自己,一抬头,她看到明谨的时既惊讶又愤恨,刚想指责明谨毁掉他们的一切。

  “姑娘先别急着指责我,这对改变你的处境没有任何好处,甚至有可能让它更坏。”

  这是威胁吗?小娇觉得是,起码毕十一腰悬长刀,单手还扣在刀柄上,目光颇为瘆人。

  小娇怵了,缩了下身子,讪讪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问几个问题。”明谨是个身子娇贵不耐站的,说着就在边上椅子上坐下了,且很自然地询问小娇,“你跟江春来有染,李夫人知道么?”

  小娇没想到这个才住几天的客人竟知道这件事,神色大变,本想遮掩,但毕十一突然把刀放在了桌子上。

  “我....我们是一年前的事儿,当时我刚到客栈,他勾我,说给我好吃好喝的,什么也不用干。”

  她尽力表现自己的无辜跟委屈,但明谨要听的可不是这个。

  “李夫人知道?”

  “应该...应该是知道的吧,她那样的身子,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老板也根本不用怕她。”

  “那晚李易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跟我无关啊!我只是知道一些,那晚我跟老板正在一起,忽然李夫人就闯进来了,外面下着雨,夫人却衣不蔽体,哭喊着说李易侵犯了她。”

  小娇面上不自觉露出鄙夷,“她身上还有很多痕迹呢,一看就知道被那....老板当时就气坏了,想要冲出去找那李易报仇,可夫人不肯,拉着他不让他去,说不是对手....也是真想不到,李易那仪表堂堂的人,竟会干这种事,还挑上这样一个老女人...”

  “后来,后来没几天,李易就被老板跟张三解决了。”

  小娇说到这就有些茫然了,她对谋杀的细节了解不是很清楚。

  “谋杀之事,李夫人可知晓?”

  “应该不知道的吧,后来老板跟张三分赃的时候我在的,夫人不在,老板可嫌弃她了,觉得她是破鞋,对我就更好了,还说等她病死了,就娶我。”

  边上毕十一都不用正眼瞧这女子,而明谨年少时就已见多了这样的人,也不气恼或者指责,“也就是说,你们办事商量的时候,她都不在?”

  “不在啊,她身体不好,一直在木屋那边呢,老板也不许她出来丢人现眼。”

  明谨沉吟片刻,起身了。

  小娇看她要走,有些急切,“我都回答你了,你可以救我出去了?我是无辜的!”

  明谨转头看她,轻描淡写道:“你只有在一件事上是无辜的。”

  小娇:“?”

  明谨:“被男人骗。”

  不理会小娇迷茫的神色,明谨转身离去。

  车马都准备好了,明谨他们是最后一波离开的客人,但刚出客栈,众人闻到一股恶臭,转头看去,只见林子那边已有差役扶树而吐,而被抬出的尸体因已胀化,体型巨大,白布都盖不住,活生生露了可怖的模样,水流流淌,散发着让人难以承受的恶臭。

  差役们表情甚为难看,而连夜赶至的李家人一口气昏了好几个,还有一对老夫妻站都站不稳,却推开扶着自己的人,朝那尸体扑过去。

  哭喊连天。

  明谨忽收回眼,朝马车走去。

  彼时,江春来等人也被押出来了,悲痛万分的李家人二话不说一群人扑过来,其中李易的兄弟叫喊家丁要打死江春来。

  差役们人数不够,哪里扛得住这么多人,一时让几个人突破防线,眼看着朝客栈四人冲过去。

  “十一。”上马车的明谨吩咐了一句,毕十一等人就帮忙把人拦下了。

  惊惶的江春来等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还是娇弱的李氏到马车外面道谢。

  “不必,凶犯之事,还是交由衙门审理的好,真打死了人,李家那边不也得有人承担罪责么?儿子死得那般冤枉,再摊上罪名,何其无辜。”

  李氏一怔,后羞愧道:“都是我的错,若非因为我,也不会........”

  “自然是因为你。”

  帘子拉开,她对上了明谨的清泠双目,后者单手放置在窗柩上,“昨晚我就好奇一件事,你我从未接触过,你又常年隐居在后院那边,怎会知晓我姓谢,且一来就找我求情,仿佛知道这边详情?”

  李氏不由道:“我是听到你们在房间里面....”

  明谨:“所以你此前一直躲在屋子外面偷听?等差不多了再出来么?”

  看起来很端方温柔的人,说起话来总让人心气不顺,也让人浮想联翩。

  李氏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下,似有些招架不住明谨,也越显得马车里的她高高在上,气势迫人。

  “谢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

  “我也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一方面,那晚你遭受侵害后,前去找江春来诉苦,后者是什么样的男子,夫妻多年,你会不懂?贪财,自私,但唯独好面子,知道这件事后,他一定会找李易报复。若是你遭遇李易侵犯,六神无主,本能找他做主,倒也说得过去,可有趣的是——你身体不好,你遭受侵害的地方不外乎自己居所,且不说初来乍到的李易是怎么过去找上你的,便是你居所与当时江春来跟小娇偷情所在的别屋就隔着大半距离,那晚还下着大雨,你不仅知道两人偷情所在,还在那样的情况下雨中奔行找到他们.....”

  李氏无奈欲泣,“我当时悲愤异常,撑着一口气过去的,至于他们偷情之地,其实我早知道他们有染,地方我也是知道的,只是我这般残破的身子,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们那般....”

  是很可怜了,明谨却轻轻道:“既然你身子不好,跑出去了,那李易竟然也没追?或者是追不上你?”

  李氏一怔,众人也是一愣。

  这....

第8章 狠绝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470 2020.08.28 20:00

  “一个商人世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身子强健,孤身走商,不管是否自大,总不能是个蠢货,否则也不会成功收银携带大笔钱财归途,要知道经商之事,最难的便是收钱这一环。而这样的人,竟在侵犯你之后,任由你逃走,还心安理得吃你们客栈的食物中毒,还能洗浴泡澡?”

  顿了下,明谨手指轻抚摸窗柩,淡淡道:“他能找到你的居所,理当打听过你的身份,知晓你是客栈老板夫人,也自知你逃走后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隐患,他得是多大的心才这般愚蠢?”

  李氏:“一个男子若是好色无端,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否则也不会侵犯我这样一介妇人。”

  明谨:“你回头看看。”

  李氏回头了,看到了李家人里面有一个极显眼的女子。

  年轻貌美,姿态温婉,却强忍着悲痛扶着李家夫人。

  “她是李易的媳妇,不如你问问他李易是否好色。”

  那李易媳妇被点名,盖因同是商贾世家出身,这姑娘有些聪慧,闻言当即道:“我已有身孕,曾考虑过给我夫君纳妾,或是安排丫鬟陪他走商照顾他,可他一贯拒绝,待我十分好,邻里有口皆碑,府中上下以及他之友朋皆可见证。这位夫人,若是我丈夫真因侵犯你而招惹杀身之祸,那我也认了,若不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哪怕我一介妇孺,也一定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李氏柔弱的外表上一时有难堪委屈的神色,而江春来等人反应过一些来了,江春来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意思就是她根本不曾被李易侵犯,至少李易自己不知道侵犯过你的妻子,所以心安理得在你店内吃饭泡澡。”

  江春来难以置信,看看李氏,又看向明谨,“这不可能,她....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呢,这怕是你们两夫妻需要好生沟通的了。”

  明谨根本懒得看他,反而对李氏投以目光,却不说话,像是在等她说。

  有些人,生来为人众核心,为她目光牵引,不远处的徐秋白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李氏。

  众目睽睽之下,李氏不由苦笑;“谢姑娘,就因为李易没出来追我,你就怀疑我么?这太牵强了,我图什么呢,做这一切对我有什么好处?”

  说着,她主动转过脸,看着江春来,“你怕是想说我记恨我家夫君与小娇苟且,我怀恨之下报复他,可是不会的,我自知自己病重,本就时日无多,来日他身边陪伴的是谁我都不在乎,反而在我为人欺负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少年夫妻,陪伴多年,哪怕没有白头到老的缘分,也总有几分割舍不掉的情义,至少我对他是这样的。”

  她的面色发白,惨淡病态,一个人孤单站在那,为众人目光所指,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让人哀怜,恐怕除了李家人,以及明谨这边的人,多数都会为了她而心生怜惜。

  江春来眼眶都红了,面露羞愧,低下头,一时无言。

  明谨的眸色温和,似也体贴,只是话语这般:“你若是将死,其言也善,情义动人,可若是你并不是呢?”

  若说此前明谨几番言语,这李氏几番娇弱,尚算她稳得住,可这一下,众人肉眼可见她的脸色变了。

  “谢姑娘这是何意?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只要敢让医者把下脉就是了,是病入膏肓,还是病态浮于表面,实则内里图谋甚多,一目了然。”

  李氏一时无言。

  众人却哗然。

  此前李氏伪装太多,众人信了,可这种谎言若是揭穿,便满盘皆输。

  因为装得太好,让人太信,可人的信任是经不起考验的,一旦有一环崩塌,人的薄情内在就会把所有都一并推翻。

  起码江春来反水了,本难得有几分愧疚的他幡然翻脸暴怒,“你!!你骗我!你这般害我是为了什么?你这个贱女人!!你...”

  江春来欲扑过来攻击李氏,但被差役按住了,怒喝之下他畏缩了,但嘴上哀嚎着是李氏教他下毒杀人,也是李氏教他沉尸池塘,更是李氏在尸体浮上水面后教他绑上石块....

  “都是她,都是她,我是无辜的,大人,我是无辜的啊。”

  李氏忽笑了,朝明谨道:“你看到了,这般男人,我怎会看得上,若非当年父母之言,我怎会委身于他。”

  “可即便不曾定情,也曾花前月下,也曾同甘共苦,我于岁月,等他与我一起白头,他却巴不得我病重而死。”

  “我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

  她一朝露真言,倒也引人共鸣,夫妻之间的恩怨,翻脸的又岂在少数。

  但明谨那双眼温柔,却也通透,“夫人,撒谎会成为一种习惯,而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李氏表情一窒,一时看明谨的眼神多了几分阴沉跟怨恨,可明谨与之对视,隔着马车,却毫无退怯之意。

  “你有脑子,懂隐忍,擅演戏,还懂制药之术,若真要杀江春来,不过是挑个时辰的事儿罢了。可你不,非要挑李易为因子,又故意只教江春来直接抛尸水中,是算好了尸体势必会浮上水面,届时总会有人察觉吧,早先我以为主谋者就江春来,以他心智,如此作为倒也不奇怪,但当我怀疑到你,就觉得这样的漏洞本不该出现,除非这是你想要的....造成如今局面,在你计划之中,而这样一来,你便是受害者,并不需承担什么责任,别人甚至还会同情你,来日还可回到这客栈过你自己的日子。”

  这才是戳穿的真相。

  而李氏那柔弱可欺的样貌一下子便狰狞起来,仿佛鬼魅附身于凡人之躯,饶是痛恨他们的李家人都分外心悸。

  这女子....怎如此狠绝!

  李氏垂着眼,如风中柳絮,孤苦无依,可她被见状的官差一举拿下时,嘴角轻勾的浅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欸,真是可惜,我以为很快可以成事了呢,不过一开始我也没想杀那李易,我是真想勾引他的,可惜,这男人见过世面啊,家有娇妻,倒看不上我了,半点风情都不招惹,我也只能想此法子....”

  她盯着明谨,眼神如勾,似笑,其实含着怨憎。

  “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是最好的人选,可以帮我弄死江春来,可惜把我自己给栽进去了。败了也就败了,可你这般好家庭养出来的女子,不愁吃穿,不知人间疾苦,所以惯能站在圣人角度去训诫凡人,可真让人厌恶啊...”

  她的厌恶比她表露的真性情更真实,旁人都感受到了她的恶毒,遑论明谨。

  可明谨见过的场面岂是旁人能想象的,对此并无所感,只平和道:“厌恶我的人可太多了,夫人真当排不上号。”

  “你可真高傲。”

  “败了却不肯服输,还想朝我耀武扬威,夫人不觉得自己高傲更甚么?”

  李氏一时怼不过,眯起眼,紧抿唇,要被差役押走的时候,却听明谨唤了她一下。

  “李青钥。”

  被人唤了许多年李氏,为江春来附庸的李氏一时恍惚,但还是回头,且见到几步远的明谨对她说了话。

  她还在想这个谢姑娘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估计是背后探查的。

  果然很细致。

  不过一过路人而已,却如此认真好管闲事。

  “凡人如是,皆有不同,出身有偏差,遭遇有好恶,但唯一公道的是道德礼仪的束缚,举头三尺有神明,为人在世,当心有敬畏才是。”

  “这话并非训诫于你。”

  “而是你我共勉。”

  说完,敛下深沉且怅然的眸子,不为人所见,明谨放下帘子,不见她脸庞。

  车马哒哒行走,渐远。

  诸人目送之,一时无言,而李家人有几个知礼的则是隔着一段距离拱手作揖以表敬重。

  李青玥目光狠辣,盯着马车背影,但被差役推攘了下,便也转过身....

  她在想,这个谢姑娘是怎么知道她身子实则无碍的。

  唯一的机会,大概也只有在她揭露江春来罪行之时,自己冲进去,扑向她,对方扶住了自己。

  李青玥摸了下手腕。

  她确定了一件事——这个看起来很有官家范儿的谢姑娘会医术。

  ————————

  “姑娘,还好有你在,不然那李易跟李家可委屈死了。”

  谁想到那两夫妻一个赛一个心狠毒辣。

  芍药想想都心悸,如今案情大白,她自轻松欢喜,却见自家姑娘神色忧郁。

  “姑娘?”

  “嗯?”明谨回神,却是手指轻点阳穴,轻叹道:“我在想,他们夫妻没有孩子的事。”

  “阿?好像是没有,也正常吧,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也还好没有孩子....”

  明谨见她为那不存在的孩子庆幸,自己却是有些失神,喃喃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孩子才....无子添丁,便不可履行兵丁之务,得另添沉重缺丁赋税,加上李氏常年病痛,药费亦是不少,客栈又偏远,生意不如何,贫穷夫妻百事哀,税务繁重,渐生厌憎,最终仇恨相对.....”

  芍药可从没想到这一层,一时喃喃:“兵丁税赋?很多么?”

  她在庄子里看到不少粗工农妇家庭,一个个倒都有门户,可因庄子富足,各有收入,便都有孩子,倒也没听过这种事。

  “多,多到一中等门户都觉得沉重,何况下层商农贫籍。”

  因为那种税收是按一家门户的总体收入所定的,并非统一定数。

  芍药恍然,“为何要定这样的税务?若是无子履行兵丁义务的家庭,岂不是要倾家荡产?尤其是我们女子,那就更惨了!”

  让芍药意外的是明谨并没有一味同情百姓而贬责税赋,“一国之民生,来源在于人力,不管是促进经济,还是边疆军务,都需要大量的人口,一家门户无子尚可,若是一国之中多家都缺子少子,于国发展不利,不论是边防,人才接替,抑或是经济,都有巨大影响。是以诸国都有类似的税赋,只为了逼迫百姓多生子,只是我国当朝....沉重了许多。”

  在大的格局体谅个人的得失,也算是另一种中正。

  芍药横眉竖眼,“如果大家都一样也就罢了,偏偏我们国...多了那么多,这是谁定下的?”

  明谨:“谢远。”

  芍药惊住了,喃喃不敢说话。

  而明谨淡淡笑着,无言静默,只挑开帘子看窗外风景。

第9章 小霸王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695 2020.08.29 20:00

  ————————

  乌灵算是大郡,来历很是久远,素来有海上起明月,莽山藏乌灵的美誉。

  虽然如今比不得从前繁荣,但城池格局就摆在那,官道宽阔。

  但在十里之地的时候,骤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四起尖叫声。

  明谨前半路困倦,睡着了,这忽然惊醒,一时茫然。

  芍药见她醒来,忙倒了水给她,明谨喝了一口润润沙哑的嗓子,问她怎么回事。

  “刚到壁云山,好像是塌方了,刚刚我听到有人哭喊。”

  “就在前面,可吓人了,距离我们好近,幸好我们的人技术好,及时勒马。”

  芍药正说着,毕十一已经来报,的确是前方塌方,有车马被掩埋了,现在可乱得很,后面车马受到惊吓,有直接翻车的,连带着其他车马也撞上。

  这里是主道,通往城池的都过这里,车马极多,谁也没想到会有山体塌方。

  “有伤员?”

  “有,尚且不知多少。”

  明谨沉吟后,让几个人去前面看一下,能帮就帮。

  不止是她这边,其他过路人家也都派遣人员去前方探看,不只是与人方便,也是予己方便。

  不过因为距离近,明谨撩开帘子就看到了前方的惨状。

  泥石交加,且有两辆马车的露出半截,其中一匹马大半身都在其中,只露出一个马头在外面嘶鸣。

  数十个各方派出的家丁护卫都在努力挖掘,但手头也没称手的铲子,刀枪棍棒没什么用,徒手更不必说,毕竟这是泥流混着石块,石块好搬,泥流难去,一时效率极低。

  “去找过路的农人,他们手头有扁担等农具,能买多少买多少。”

  明谨很稳得住,冷静吩咐后,为了谨慎,让芍药下车看顾。

  也是巧了,芍药刚下去没多久,明谨不看外面,只耐心等待着,却听到边侧动静不小,好奇之下,掀开帘子轻看一眼,刚好看到一个戴面纱的窈窕女子亲自带领一群家丁护卫前去帮忙救人。

  那些家丁护卫手头都有农具,明谨稍稍扬眉,多看了那戴着面纱的姑娘两眼,但也放下了帘子。

  壁青山两侧山体狭高,很久以前也听过塌方之事,但工部觉得是自然灾害,也就没能处理,日子久了,别人也就没当回事,但前几天暴雨,导致泥土疏松,这才导致变故。

  明谨这几日因为客栈两夫妻的事,一贯心思重,睡不好,如今路途半睡中被惊醒,越显得疲惫,脑袋也有些生疼,便按着阳穴轻眯休憩。

  不过她却不知隔着七八米远的另外几架马车,其中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正掀着帘子往外看,满是不耐烦,“这什么破地,下个雨就塌方,今天还能回城?”

  仆从不敢应他,只能悻悻安抚,得了好大几声训斥,但忽然,脾气极不好的萧家小公子忽然瞪直了眼。

  他看到的是毕十一跟芍药等人,惊鸿一瞥,他有一些印象。

  “公子?你这是去哪!”

  “你让开。”

  萧小公子匆忙下马车后,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仆从,揉了两下眼睛,真看清后,两条腿好像控制不住似的,风风火火快跑过去,一路绕开或者推开不少人。

  “公子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奔着叶家小姐那边去了。”

  萧家仆役慌了,因为叶家小姐如今是郡城名声极盛的人物,跟她牵扯上,到时候他们家这小公子又得闹腾了。

  一群仆役后面追赶,而萧小公子就跟小牛犊一样直奔那边人最多的车马聚集之地。

  本来就不安定,人心惶惶的,这小公子一闹腾,群体就混乱了,吵闹声四起。

  “是萧家小公子!”

  “姑娘,快快让开。”

  “那混世小魔王!”

  叶家这边也有些慌,生怕自家姑娘被小魔王给招惹了,正严防死守,而那叶家姑娘姿态娇柔,见状,面纱之下的脸色煞白了几分,朝挡着自己的丫鬟道:“没事的,我跟他说一下就好。”

  丫鬟还想劝阻,叶绮思眼神坚决,正掀开面纱,要呵斥萧小公子不要乱来,嘴巴刚张开。

  萧小公子一把推开丫鬟,又一把推开她,直奔她们后面的某一架普通马车。

  这辆马车跟周遭的马车一比自显得寒酸。

  不知为何,今日过此道的马车所属多乃官邸,明谨在马车里睡着,不曾在意,但芍药他们一早就发现了,只是也不以为然,也不知跟他们挨着不远的是叶家家眷,更不知不远处是萧家所在。

  但这萧家小霸王在整个乌灵郡都有赫赫威名,众人退避三舍,却不知他为何直奔那马车,又为何.....

  “谢明谨!!下来!”

  “我知道你在上面!”

  什么叫小霸王?

  蛮横,无礼,刁钻!

  萧小公子看马车没什么反应,气坏了,一脚抬起就往马车车轱辘上踹!

  马车再寒酸也是马车,何况表皮寒酸,内在构造是精心打造的,它很稳,只是旁人看着慌,尤是萧家的仆役。

  刚刚他们在后面听到了萧家小霸王的叫喊,一时吃惊,还未来得及劝阻就见自家小祖宗来了一个飞踹。

  叶家人:这小霸王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家人:这车子质量不错。

  明谨身边倒也不是没人,只是都没想到这小霸王这么猖狂,错愕之下都愣了,但很快过去,眼看着就要拿下这小霸王,萧家的人看到了,一群人过来护住小霸王。

  就要兵戎相见时,小霸王浑然不惧,只轻佻张扬大喊着:“谢明谨,怎么,你怕了?还不快下来!快下来!”

  马车帘子撩开了,被搅嚷得颇为倦怠的明谨目光如雪一样飘洒而落。

  集中在小霸王身上的时候,略有思量揣测,而小霸王见到人后,愣了愣,下意识问:“谢明谨?”

  明谨被他这语气给逗了,“小公子叫喊了这么多次,还不确定我是不是谢明谨?”

  她的语调凉凉的,却又不是特别孤冷敌意,更没有被打扰冲突后的恼怒,只有平和。

  小霸王是真觉得如今的她很陌生,当年的谢明谨不是这样的,哪怕那时她还年少,她还没去都城,她在郡城时的精气神也不该是这样的。

  惫懒,苍白,带着几分超脱世俗的冷淡。

  反正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模样。

  但小霸王也察觉到她对自己很陌生,“我知道你是谢明谨,你就算烧成灰我也知道你是!”

  明谨一时沉吟,又打量了下他,像是在验证什么:“小公子是属炉子的?”

  小霸王涨红脸,“谢明谨,你少来,果然还是如以前一样尖牙利齿,口蜜腹剑,胡说八道....”

  明谨不说话了,等小霸王骂完,小霸王出了气,看她神色不起波澜,目光一扫,忽眉飞色舞得意笑了,“我说你怎么都不回嘴,任由我骂,看来这几年你是真的过得很惨,被家族流放了吧,看你坐的这马车,破破烂烂的,身边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庄稼汉,怕是打不过我的人!嘿!”

  小霸王说完这些,浑然觉得比此前连环骂还要爽快,但一看明谨,忽而又膈应了。

  她怎么这么平静。

  不该觉得丢脸然后骂他吗?

  但她没有。

  只是平静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怪,就好像他奶奶看他的时候....

  半响,被自己心头想法膈应不行的小霸王仿佛从那眼神里看出点意思来,不自觉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明眼人都看到明谨松口气,客气问:“你是?”

  “你竟真的把我忘了!!”小霸王炸毛得很,“谢明谨!我是萧禹!”

  明谨恍然,又客气地问:“萧小公子,我能问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吗?“

  她这般温和端雅的语气,可萧禹愣是觉得她喊自己神似“宵小公子”。

  他戒备,冷笑道:“你该不会想问萧禹是谁吧?”

  他可不傻!才不会任由她羞辱第二次!

  “那倒不是。”

  萧禹松口气,那就是想起来了?

  明谨稍叹气,问:“我们以前认识?”

  萧禹:“....”

  他抢过身边护卫的长棍,指着明谨,“你激怒我了,下来!”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被砸了土洞的土拨鼠,操着棍子就要跟人决战。

第10章 砸了它(谢谢Panni老书新书都10W打赏。)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472 2020.08.30 20:35

    徐秋白早已听到前面动静,撩了帘子看,只看得到萧禹的做派,看不见马车里的明谨,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想着,此刻的她应当是笑着的。

  疲惫,却也略带点精神,饶有趣味地逗人玩。

  被囚在庄子多年都亦那般乐观意趣,看书学东西,给自己找乐趣,遑论被放出。

  她就像是一只高傲的鸟儿,若是被迫在笼子里休憩,便顾自梳理华丽尾羽,若出了笼子,一样能翱翔自由吧。

  反正你听听她刚刚说的话。

  “这就不必了吧,我身体不好,这要是下去被你一棍子打死了,你会很麻烦哦。”

  三分调侃的温柔,四分体贴的提醒,还有三分入骨的告诫。

  可惜萧禹如此混世的小霸王是听不出的,只横眉竖眼,一味想要羞辱明谨,“呵,我还会怕你?谁不知道你现在早已被谢家遗弃了!我打死你都没关系....”

  他这番恶行恶语时,还挥舞着棍子示威,明谨按了下眉心,面露无奈,却也看似十分宽容,温柔可欺似的。

  众人瞧着,就是小霸王耀武扬威,无端欺负一个弱女子。

  萧家那些仆役也没说什么,只一味拦着明谨这边的人,不让他们碰到萧禹。

  忽闻马蹄落踏声,齐整奔腾而来。

  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错愕之下,也不知来者是谁,因为来的人很多。

  还有马。

  这来的是一伙骑兵,气势彪悍,尤其是前面的玄甲领兵者,头盔之下,双目锐利,驾驭骑兵到塌方之地,也没多问,直接勒令一声,“三队下马,救人!”

  那第三队竟都带着铲子,显然有备而来,其余没下马的则是从另一边沿绕过来。

  到了跟前,那领兵的青年目光锐利,目光一扫,扫过正握着棍子的萧禹,他皱皱眉。

  “你在干什么?”

  萧禹认出对方,乌灵城防军副统领东战,也是车庭司的直辖上官,算是他父亲的下级僚属。

  不过对方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远非他父亲可比,然而自家算是乌灵郡有些底蕴的家族,而对方草根而起,若非攀附了东家,成为东家养子....

  萧禹轻哼了下,高声道:“当然是跟老朋友叙旧啊,你呢?怎么,不会是来找这谢明谨的吧。”

  萧禹的语气很嘲弄,一方面为了表达对东战的轻蔑,一方面为了继续羞辱明谨。

  用脚趾头想想,他也知道东战不可能是来找明谨的。

  结果他刚说完,东战没理他,只是轻拉缰绳,那俊武的高头大马就动了动马蹄,哒哒几步轻慢骑踏到马车跟前。

  不远不近,东战在差不多的高度见到了马车帘子掀着后的明谨。

  他似乎也端详了一会,确定是她,才开了口。

  “多年不见,谨小姐风采依旧。”

  她都这般憔悴了,他说这话倒也不怕良心喂狗。

  而这位副统大人的表情严肃,眼神冷漠,委实算不上客气,只是比起萧禹的昭然羞辱,他的不喜在内心,只是不屑表现。

  明谨这个人一向公正,此前待萧禹如何,此刻待这位乌灵郡城军方体系中的明日之星也一样。

  “你是....?”

  她问了,一样真诚疑惑,一样十足陌生感。

  东战愣了下,眉头如剑下压,锋芒外厉,还未说什么就听到边上萧禹十分张扬的嗤笑声。

  开心了?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被羞辱了嘛。

  “东战。”

  东战可比萧禹有深度多了,直接报了名字,“谨小姐去往达官显贵极多的都城多年,不记得乌灵之人倒也正常。”

  言外之意似在说她眼高于顶。

  明谨面露歉色,轻叹:“是很正常。”

  东战:“...”

  明谨委婉道:“那时我还小。”

  萧禹受不了她这副天然无辜理所当然,又昭然散漫的样子,简直比小时候的记忆里那个明谨更讨厌。

  他不顾仆役拉扯,再次跳出来指责:“你不要脸!我比你还小,都记得你!你怎么会忘记?!”

  相比不认得,更伤人的是无视,相比此前明谨饶有耐心容忍他的羞辱,现在的明谨却在关注东战。

  但她没说话,在等他说。

  东战知道对方看出自己为她而来,倒也开门见山,“主君有令,让我带谨小姐回去。”

  东战以为她会问去哪。

  结果并未。

  她只是泰然地坐在有些寒碜的马车里,问他:“父亲让你保护我过去?”

  “是。”

  “既是保护,是否意味着要为我所有的安全之事负责。”

  东战皱眉,目光逡巡,在揣测她有何心术,但他性情中的刚正占了上风,有一说一。

  所以他继续应了是。

  明谨这才笑了,笑得如同在荷花池中徜徉的鱼儿,“既如此,那东大人就得帮我办一件事了。”

  东战眉头就没有松开过,问:“何事?”

  明谨脸上笑意如旧,只是偏过脸,可算纡尊降贵一般,伸出绸袖微垂,款款贴服的一截手来,纤长苍白的手指懒懒指了一处。

  “把他的车,给我砸了。”

  她的语气特别软,动作也很随意,但并不显得娇柔造作,反而有一种凌厉在内,凉薄于表的气质。

  且不说在场之人皆是错愕,被指着的萧禹一时不明,还看看周边,半响才反应过来明谨指的是他。

  顿悟之后,他难以置信,又恼怒非常,涨红脸,“谢明谨,你敢!!!”

  明谨在笑,只是笑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此前你也说过比我小,长幼尊卑,萧家好歹也是乌灵传承三代的蓝勋之族,至今还未教你?”

  萧家仆役面色大变,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眼神也有些躲闪。

  萧禹还未知明谨这番话的厉害,只一味攻击:“你算什么长!!你我同辈,就大我三岁!!谢家哪里还有你位置,你太嚣张了!你以为他真的会听你的?”

  明谨面上已无笑,只是抵着窗柩上的手摩梭了下额侧,手指边撩开垂落的发丝,且按着穴位,似是惫懒,又似冷漠。

  “于私,你既承我父亲之令前来接引,自该庇护,哪怕你心里不愿,但答应了,便是承诺,当世之人理当守诺,不论男女,何况君子。”

  她的话不软不硬,既把他放在君子的架子上下不来,又略嘲弄他明明不愿却还是前来的矛盾心态。

  东战面色越发冷厉,那眼里的冷光像是烈火煅烧过淬冰的赤刃,盯着明谨,淡道:“我乃公职之人,于私相助也就罢了,不可...”

  明谨:“若是于公,乌灵军防下辖职权覆及治安,塌方变故之下,维护受困百姓平稳度过事态,杜绝任何不安分危险,这也是你的职责不是么?”

  东战神色大变,而明谨这才把目光重新轻飘飘落在被萧家人强行拉扯住的萧禹身上。

  “而这位萧小公子,横冲直撞,目无民生,只为一己私愤阻碍安定,造成混乱,若是这般都无惩戒,就是因为我在乡下种菜太久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乌灵世家的权力已高于法纪了。”

  萧禹还想骂,但被大逆不道的仆从铁了心捂住嘴巴,一边准备朝明谨道歉。

  不管明谨在谢家地位如何,这帽子扣下来,萧家都讨不了好。

  因为谢家就坐立在乌灵,只要明谨一天姓谢,一天是谢远的女儿,他们小公子今日所为就是极出格的!

  其实若是明谨自知地位敏感,不如从前,肯忍下,那也无妨,可她偏偏不是。

  她始终是谢明谨。

第11章 小阿谨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556 2020.08.31 19:52

  ————————

  其实整个乌灵对这位谢家女认知不算很多,因她年少就去了都城,而都城遥远,更为上端,消息若有封塞,也没什么人得知她那些年在都城的事儿。

  唯独一些乌灵郡城的旧人,就好比萧禹这厮,哪怕是孩提时候的事儿,也给了他莫大的阴影,如今都惦记着,迫不及待来寻事。

  要说这位小霸王,处处是破绽,处处有把柄,只是未必每一个都如明谨这样,前面宽厚和善,末了却笑意潺潺给你一暴击。

  现在关键且不在萧禹,而在东战。

  他如何说?

  徐秋白远远看着,看到了这位乌灵军刚强勇武功绩幡然的副统领面颊抽动了下,看明谨的眼神却有几分与外表气质分外不同的阴沉,但最终他也没得选。

  于公于私,她都把路给说死了。

  东战牙根轻咬,忽而转过脸,对自己的副官冷声道:“砸!”

  副官愣了下,后明白过来,当即下令下属将萧禹的马车围起来。

  萧禹是真没想到东战竟真的敢砸他的车,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丢的是脸面吗?是他小霸王横行霸道建立起来的赫赫威名!

  “你敢!!东战...你们放开我!!”萧禹想冲过去攻击东战,却被吓坏了的萧家人拦住,无奈之下,萧禹只能抽空找明谨麻烦,隔空怒骂,“明谨,你好样的!去过几年都城了不起是不是,敢砸我的车,我....”

  明谨抬眸看他,微微笑,那双眼却倏冷冷的,让萧禹一惊,嘴上的骂言也掐住了一丝。

  “萧小公子该庆幸自己不是在都城,也幸好冒犯的只是我这样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且为家族厌弃的柔弱女子,换做他人,十有八九已经被打死了,萧家都救不了你。”

  她的疲惫虚弱不是作假的,这般说的时候,又对他露出十分宽容的笑容。

  “乌灵挺好,适合你。”

  这一时不知道是在夸乌灵,还是在贬萧禹。

  萧禹面色涨红,又苦于被仆役拉着,可气坏了,但奇怪的是他倒也没再辱骂,大概被刚刚明谨的一个眼神给吓住了。

  尤记得当年年少,他一样猖狂,却也一样得罪了明谨,然后....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温温柔柔的,眼里有最刚强的意志,也有最彻底的狠绝。

  他怵到现在。

  ————————

  砰,砰,砰!

  马车已经被砸了,车轮都被卸了下来。

  萧家的脸面也没了,萧家仆役们灰头土脸,尤其是萧禹。

  场面一时死寂。

  东战面无表情,“萧禹我已惩戒了,谨小姐可满意了?”

  他有嘲讽,大概认为她是那种吃不得亏骄傲万分的人。

  其实这种认为也没错。

  明谨:“难道不是东大人严于律己处事公正么,与我何干。”

  东战嘴唇一抿,忍了忍,没有对她继续嘲讽。

  可明谨却轻垂了半臂,手指敲了下马车,“不过....”

  “我的确是满意了。”

  “谁让他踢我马车了呢。”

  她戴了一个好大的帽子,好生理直气壮,为民着想,让他不得不顺从他,可得手后又翻脸无情,露出了本私的一面,让他懊恼。

  东战觉得自己从小讨厌这位谢家嫡长女,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现在可以走了?”

  东战不愿多说,也自知说不过,正要派人带着马车离开,却听明谨说:“我都可以,就怕我说了不算。”

  “是吧,十一。”

  她笑看不远处回来的毕十一。

  毕十一没有被明谨含笑看穿的恼怒,只有不卑不亢的厚脸皮,一如既往过来行礼,道:“姑娘,主君安排的人过来了。”

  那边小道山岗路,护卫队井然从林中隐秘而出,明谨也只看一眼,淡淡道:“一路都跟着的,生怕我跑了,还谈什么过不过来。”

  “不过是我看不看得到的区别罢了。”

  所以在客栈的时候,毕十一提及什么可疑人物,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已然猜到附近有护卫队驻扎。

  只是毕十一他们愿意演,她也愿意陪着。

  不过中间出现的那个蛇手青却是个意外,差点就拿了她小命,也不知她的父亲大人如今可否知晓。

  ——————

  每到这个时候,坚决服从主君命令的毕十一就装聋作哑,低眉顺眼,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若是他的主君要把她送进地狱,他都不带含糊的。

  明谨也懒得跟他掰扯,更没精力再跟东战周旋,只淡笑抛下一句,“你们都是父亲派来的人,都说要带我走,若非去同一个地儿,你们可得打一下了。”

  东战目光一滑,对上毕十一,主君派的?

  他忽而明白了什么,那差遣他来的就未必是谢远了,而是...老夫人。

  东家是老夫人的娘家。

  东战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打好像是不可能打的,你看东战反应便知道了,明谨忽然觉得无趣,只失笑了下,就要放下帘子,随他们如何。

  反正去的地方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吧。

  可她也不太想回谢家,所以去哪个地儿都无所谓。

  但就在此时。

  “阿谨?”

  忽如其来的声音,忽如其来的人。

  谁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来到这。

  风尘仆仆的,带着两个随从,起码从后面官道来,见到塌方拥挤有些担忧,快马过来时远远看到两队人马对峙,其中一方是东战,他认得的,另一方却是有些眼生,但他记得那个青年。

  于是猜测,然后顿悟。

  最后赶忙过来。

  “果然是你!小阿谨!”

  容貌不算太出色,但颇有几分明朗方正的中年男子一袭青孺长袍,留着两撇小胡须,看见明谨后,打量了下她的眉眼辨认,最终喜不自禁,忙下马来,到马车跟前笑道:“怎么,还认得的三叔不?”

  此前明谨也是笑的,却是皮表不衬,端方于礼,并非发自于心,跟此刻截然不同。

  这时候的她,眉眼都是笑,喜悦绽眉梢,容貌清美寡冷之下,且还有一两分对长辈亲近的娇憨,虽淡,却越显它的难能可贵。

  “大概是认不得了,谁让三叔比当年还年轻了呢。”

  她用手扒着窗子,眉眼弯弯,夸得很入心,让人闻之愉悦,也能深刻感受道她对此人的亲近。

  “哈哈,小阿谨你嘴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想想好多年了,大哥也...不用,你不用下来,你身子弱,等下回家再说。”

  谢沥见明谨要下车行礼,忙阻止,后瞧了瞧东战跟毕十一,笑呵呵道:“你们也是要接阿谨的?可巧了,我正好赶上,东战,你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必劳烦你了。至于你,我记得你叫毕十一吧,一起走啊。”

  毕十一表情一板一眼的,“主君的意思是....”

  没等他说完,谢沥一摆手,“先回家再说。”

  仿佛在他看来,谢明谨一旦回来,自然只能回谢家,不然还能去哪里?

  毕十一眯起眼,但最终双手合揖,顺从了。

  谢明谨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不过现在要过也是不容易的,得先把前面的路通了,好在有东战带来的人,很快塌方堵塞的泥石就被处理了不少,好在没有人伤亡,只是重创居多,危重之下,东战打算征用马车送这些伤患回城。

  东战还未开口,就有人提前响应了。

  “叶姑娘?”他也听说过这位叶家姑娘,名声极好,在乌灵郡城中引无数世家公子追捧。

  叶绮思稍一欠身,气质清雅,声音柔美,且道:“东战大人,小女愿意献出马车帮忙这些受难之人。”

  此前东战被明谨气得肝疼,仿佛在这温柔似水真善美的叶姑娘身上得到了慰藉,“多谢叶姑娘。”

  这语气跟眼神与前分外不同,倒显得谢家某女子活该被他不待见似的。

第12章 谢家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629 2020.09.01 19:40

  好在明谨也不在意,不,应该说她根本没放心思在这边,只一味跟自己的三叔聊天,从乡下的果子到都城的美酒,她没有半点避讳,眉眼开阔,心思通透,让谢沥越发赞赏。

  道路开通后,芍药带人回来,不知前面冲突变故,明谨也没说,前者只知道谢沥来了,见这位谢家三爷待明谨好,十分开心,靠近马车将前事汇报了。

  “辛苦了,看你脸上的泥。”

  谢明谨拿出丝帕,轻轻擦拭了芍药脸颊上的一抹泥,芍药憨笑,“没事没事,姑娘,路已经通了,这下要走了么?”

  自然是要走的,明谨也无心留下来跟那个怒视他的萧禹或者不待见她的东战周旋。

  马车周转,在谢沥的带领下随前路井然马车朝郡城而去。

  东战这边还在安排救人,已被不少人盛赞善良的叶绮思留意到他抽空看了那远走的马车一眼,而那萧禹更是原地弹跳炸毛,不断发脾气,既骂谢明谨,又骂东战,萧家人捂嘴都来不及,可他又心急火燎让手下人花大价钱去买马车,非要追上前面不可。

  至于往日那几个城中常见的公子哥爱慕者,此时竟也无暇来找她,只一味凑在一起讨论刚走的那个人。

  叶绮思面上淡然,实则手指掐进掌心,等回了马车后,她状似无意问身边嬷嬷:“刚刚那个谢明谨是何人?谢家女么?”

  嬷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应是,“她是谢家女。”

  “哪一位所出,怎从没听说过?”

  嬷嬷到底在叶家待了很多年,吃过的盐也比叶绮思见过的人多,也不计较她是什么心思,毕竟对谢明谨有好奇试探之心的人太多了,人之常情。

  她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半响后才说道:“谢远大人所出,谢家嫡长女,之所以没听过,大概因为谢家也不太想让人再记得她吧。”

  本来听到嫡长女的时候,叶绮思不自觉揪住丝帕,待听到后面一句,才缓缓松开,面露宽色,轻叹一句:“看起来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可惜了。”

  说罢,她抚了下脸上的面纱,微微皱眉。

  嬷嬷目光滑过,偏过脸,眼里闪过嘲讽。

  ————————

  入了乌灵郡城,该告别的就得告别了,两辆马车提前分开,因为徐秋白主动要求告辞,谢明谨也没挽留,因为总是要分开的,她也不会将对方带到谢家那不安定的地方去。

  不过....这位徐先生一路见识,合该知道她背后牵扯不小,再经过壁青山那边的事儿,猜到她出自哪个谢家的吧。

  可他什么也不问,也不说,只是正常告别。

  谢明谨在车里把书还给对方。

  “愿先生才学得以施展,品德得以维持,清风朗月,自在闲散。”

  她不祝高中什么的,却说这样的话。

  徐秋白睨了她一眼,道:“承姑娘吉言,也祝姑娘于此同好。”

  嗯,也祝她才学施展,品德维持?

  她也只是一个女子。

  明谨莞尔,“其实你我都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不过所谓祝福,就是明知不可为,所以寄希望于念想。”

  若他高中,为官之道哪有自在的,就很难如她的愿了。

  若她回谢家,世家之地也从无平静,其实也同理吧。

  “那么,祝你我的念想都能破败得晚一些。”

  “好。”

  正要别离,徐秋白不由回头问她。

  “谢姑娘,你是真不认得那些人了吗?”

  他问得突兀,难得好奇似的。

  明谨看他难得好奇,却也不愿意直接回答,只笑着眨眼,“你猜。”

  徐秋白一怔,后失笑,一作揖,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徐秋白走后,不远处的谢沥过来,不由赞叹前者风采,却也好奇,“我观你们交往,虽是君子之风,看似守礼,却又不符常规。”

  不是亲不亲密的问题,作为叔叔,真若是过于亲密,他也会制止的,主要是两人都太与众不同。

  “不符常规么?”明谨其实自己也察觉到了,笑了笑,“大概是因为都不图对方什么吧。”

  真图了什么,路数也就有了。

  那才是常规。

  ——————————

  乌灵郡城古老,可见雍容跟腐朽两种气质混杂一起,若是过客人,充其量爱惜它的久远,又刻薄于它的衰弱。

  芍药年幼跟随明谨,却非从乌灵起家,而是在都城才跟随,所以她对乌灵有些陌生,最多的印象就是——那个看她家姑娘十分阴沉沉的尊贵老夫人。

  后来老夫人从都城回了乌灵,她对乌灵的印象就更淡了。

  但也非一点解也没有,因为谢明谨在从前一些年里时常提及乌灵。

  “姑娘,那里就是你提过的鸾溪涧吧。”

  马车过郡城主副道,渐入空幽之地,竹林清绕,湖碧嵌玉,芳草凄美环古木,雨雾空朦青石板路。

  这边人少,芍药已掀开帘子,看着边侧过路可眺望到的陡峭山峦,峰隐于雾面,雾染于青碧,碧坠于银瀑,这样分明醒目,又昭然融合的美色让人心眼留连,不肯回归。

  “嗯。”谢明谨轻声应,但她的目光却不在那鸾溪涧,哪怕马车边上的谢沥笑着提及它的传说。

  谢明谨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传说,什么九天凤凰落地凡尘,于凡间磨砺云云,说着说着就说到此地风水,居住在此地的人多达官显贵。

  芍药憨直,一听这个传说眼睛就亮了,眼看着自家三叔把自家小丫鬟给忽悠傻了,当即慢悠悠来一句,“这前后顺序怕是有点问题,难道不是先成达官显贵了,才搬到这里住的吗?后来这里门庭败落的也不在少数。”

  芍药:“???”

  谢沥尴尬,只能摇头叹道,“你啊你啊,你这性子....”

  看得太透了。

  其实也不好。

  ————————

  乌灵鸾溪涧这边多是世家老宅,有许许多多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世家名望发源于此地。

  谢明谨之所以提及门庭问题,也是想试探下这位镇守乌灵祖宅的三叔是否还如当年一样对世家门阀的权利欲望有冷静之心。

  她父亲那儿....她已是无能为力。

  还好,她觉得这位三叔没变太多,虽因当了官儿,圆滑了一些,可到底不比她父亲那般狠辣决绝。

  谢明谨心思宽泛了一些,面上也带了笑,不过芍药却无端紧张起来了。

  “姑娘,老夫人那边....”

  “不用慌。”

  “姑娘已有应对之策?”

  “大不了让我跪着或者站几个时辰,我直接晕过去就行了,等会你记得接住我,地上硬,别把我磕疼了。”

  明谨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端方,仿佛本该如此。

  “对哦,还是姑娘聪明。”

  边上的谢沥:“....”

  怎么说呢,自家侄女跟自己大哥其实很不相似,唯独有一点——天资不凡,深不可测。

  无关褒义贬义,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

  对老夫人,谢沥不好说什么,他们这些兄弟姐妹都是庶出,一向不为前者待见。

  “你自己小心一些。”

  他能抵着压力将她从东战手里带回谢家,已是忤逆了老夫人的意志,只是装傻充愣可以糊弄一下,可若是一再忤逆,那就不好说了。

  明谨也知他的为难,安抚道:“谢谢三叔,三叔从外归来,理当有一堆公事处理,就先去忙吧。”

  谢沥本来还有些尴尬不能庇护侄女,明谨给了台阶下,他面色舒缓许多,离开了。

  “姑娘,我们现在去哪?”

  芍药刚到这老宅,就品出了几分味道——没人理会他们。

  既无人招待迎接,也无人搭理。

  仿佛是故意的。

  这可比一来就刁难还让人觉得屈辱。

  “去...那座楼吧。”

  倦怠之下,谢明谨思虑跟动作有些缓慢,最后才偏头看着一个地方。

  芍药跟着一看,一座二层小楼,周遭都是林木,看起来分外冷清。

  一行人过去了,路上依旧没什么人,但等到了小楼前面,芍药一眼就看到了楼前一堆人。

  还有一个大火盆。

  人多势众,气势汹汹。

第13章 谢明月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018 2020.09.02 20:19

  这一路都没人,猛就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她有些错愕,下意识看下自家姑娘,后者却是从容淡定得很,只维持正常的步履。

  芍药也跟着心定了一下,也才有心思去观察前面那一堆人。

  嬷嬷跟丫鬟的一大群,为首者却是一年轻姑娘。

  看着比自家姑娘还小上三四岁,约莫也就十四五上下,长相娇美,叉腰笑看他们,神气得很。

  但她打量谢明谨的时候,愣了下,继而脸色很难看。

  芍药自知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但都是女子,她第一时间就体察到了这位娇小姐的不悦来自何处——自家姑娘的姿容。

  不过对方很快将这种不悦转变为敌意的嘲讽,“谢明谨,你可算从乡下回来了啊,很不容易吧。”

  她语气骄傲,扬着下巴看人,好像某一方面吃亏,就非要在另一方面找到优势。

  谢明谨没说话,倒是好生看着这姑娘,那眼神谈不上恶意,也没恼怒,只认真细致,还带着几分让人觉察不出的温和。

  娇小姐却觉得这目光分外瘆人,叉腰的手忍不住收回,摸了下手臂,又觉得这样没气势,当即迫不及待指着地上的火盆道:“被父亲驱逐到乡下地方,你这人特别晦气,我可给你准备了一个火盆哦。”

  且先不计较对方话里的羞辱,芍药一看那火盆,差点撸起袖子跟对方干架。

  这是跨火盆吗?这火大得都可以烤猪了!

  芍药心里有火气,但没有强出头,规矩摆着呢,只绷着脸站在明谨身后。

  而明谨呢,看了那火盆一眼,再看向娇小姐,面上竟有笑意,“三妹妹这些年这般惦记我么,我人还没到,就先给我准备了一个火盆。”

  谢明月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怪,主要是对方那温柔却稳重的“三妹妹”让她十分难受。

  被膈应到了,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

  她还未说什么,就见谢明谨继续问:“厨房有栗子吗?”

  她问谁?那些嬷嬷跟丫鬟们下意识就想应,可又回神过来——对方可不是他们的小主子。

  他们的小主子正叉腰怒瞪他们呢,一副他们只要敢应、她就会抽死他们的样子,于是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看来没有,原来城里连栗子都没有,三妹妹这些年辛苦了。”

  “谁说的!肯定有!你以为是你那乡下地方呢。”谢明月嘴一秃噜就反驳了。

  “那你吃不吃?”谢明谨问她。

  谢明月忽冷笑了,慢条斯理道:“你真以为我是个贪吃的呢,这么容易被你糊弄,我告诉你,我才不....”

  “加蜂蜜。”

  “......”

  ————————

  祖宅老院,大榕树扎根盘顶,照映郁葱,院子里,好些嬷嬷井然有序,而年轻的丫鬟们一个个谨言慎行,生怕被抓到错处被发落了。

  彼时,被精心伺候、浑身上下连发髻上的珠钗都被擦拭油亮的谢老夫人正在听一个嬷嬷汇报探勘结果。

  “你是说,她直接去了云潜楼?”

  “是的,老夫人。”

  “果然一如既往没有规矩,然后呢?”

  嬷嬷迟疑了下,还是硬着头皮道:“跟厨房要了栗子跟蜂蜜。“

  “嗯?”

  “她们在炒栗子。”

  老夫人怔了下,目光深沉,“你说什么?明月那丫头呢?”

  “在一起吃。”

  老夫人的脸幡然阴沉,半响后,才刻薄吐出一句,“果然是庶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虽是她嫡子之女,可却是妾所生,所以只能是庶出。

  算起来,整个谢家真正嫡出的也就两个。

  一个是主君,一个就是主君长女谢明谨。

  以嫡生嫡,才是嫡脉,也是世家的根基。

  可....老夫人不喜欢。

  哪怕是自己嫡子所生第一个孩子,她也不喜欢。

  何况只是个女儿。

  “去,把她给我叫过来。”

  ——————

  云潜楼空旷院子里,火盆上面搭了一个锅,锅里炒栗子,边上香甜蜂蜜辅加,香气逸散,乃熟可食之时,主院那边来了人,传唤谢明谨前去问话。

  其实栗子跟蜂蜜都算不得珍贵东西,按理说谢明月不至于如此眼馋,芍药还纳闷,暗暗揣度这莫不是个贪吃如饕的小吃货?

  “吃食不珍贵,可作为姑娘家,倒腾吃食在祖母的规矩下是不许的。”

  没守着糖炒栗子的明谨在院子另一边花圃前面看着,见芍药询问,面上露出些微微妙,“我那祖母,惯常要求他人常守规矩,我本该敬重她这一点的。”

  芍药好奇,“因她喜欢害姑娘你?”

  “不。”明谨笑了笑,“是我讨厌她常要求别人,自己却不守....且总觉得自己就是最大的规矩。”

  在都城那会,她是亲眼见过自己的祖母是如何端着架子要求事事精细,又时常过度奢靡的。

  但凡她想吃的,想要的,底下一堆人都会为她办到。

  曾有往事——一本佛诞寿礼为高僧所祭的佛经,为当地镇守费尽手段从寺庙得到,快马加鞭送到都城,亲自送给她祖母,而后她祖母果然大喜,特地用谢家关系为后者谋了更上一层的官路,也不管后者当地百姓为之荼毒多年。

  那时,哪怕还不知对方有谋害自己之心,明谨若不喜对方三分,因此事也增至厌恶十分。

  在都城且还有她父亲冷眼瞧着,前者还有克制,如今回了郡城多年,三叔又被前者所压制,怕是越发摆老排场了。

  远远瞧了那边小仓鼠一般坐在板凳上瞧着大锅直流口水的谢明月,明谨瞧着眼前花开正艳,轻轻一叹。

  果然不出所料啊,祖母。

  ——————

  “来喊你了啊。”

  谢明月本坐在小凳子上坐等糖炒栗子出炉,见老屋来人传召,笑得分外不怀好意,“你完了...”

  明谨淡扫娥眉,觑她一眼,淡淡道:“等我回来,把你的衣物妆裹都搬进来。”

  谢明月一愣,一时没明她意思,也极讨厌对方命令自己,正要回怼。

  “这么一座楼,我不在,就没人敢住了?”

  却见明谨轻描淡写,分外沉重端容,一个眼神既让满院花色不敢炫艳。

  众人一时心悸,都没想到这位多年未归的谨姑娘能以这样温和从容的语气,说出振聋发聩的效果。

  是的,饶是芍药,她刚到这见到谢明月等人,也只以为这栋楼是谢明月所居,却不想不是。

  不仅不是,而且这么多年了,同父异母且也算是谢远女儿的谢明月没能住进去,别人也没能住进去。

  背后深究的原因,恐怕整个谢家没几个人懂,懂了的,也不会说。

  可谁也没想到谢明谨自己主动说了,既不得意,又不欢喜,只有很寻常的态度——她是真觉得可惜了。

  “我这楼不差阿,浪费了。”

  年少的她锐气重,虽算不得张扬,但挑剔,这楼真是她自己欢喜之下所定制的。

  没想到....好多年了。

  谢明谨一时怅然。

  而谢明月脸涨红了,既不承认自己不敢住,也不敢辩驳没人让自己住,只能怒而从小马扎上站起,气呼呼地要攻击谢明谨。

  奈何话还没说出口,谢明谨已走到玄关口,回眸一眼,遥遥淡语,“还有你的规矩实在太差了,得好好教一教。”

  然后便走了。

  她走了以后,回神的谢明月才气得拿起一颗生栗子往刚刚谢明谨站的地方扔去。

  丫鬟们看了一眼,奥,偏得老远了。

  “气死我了!谁没规矩!分明是她要吃栗子,怪我?!”

  嬷嬷不由提醒,小声道:“谨姑娘说的应该是姑娘您的坐姿。”

  刚刚那小马扎大马蹲,她都看得眼抽,有心提点,可自家姑娘是个木头墩子,愣是让自己眼神都甩抽了。

  谢明月:“这凳子是她给我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是坐姿,不是凳子....

  嬷嬷:“还有姑娘您的言语....”

  谢明月:“一般我哪里会生气骂人,除非对她!“

  嬷嬷说不过,只能双手合握,颇带倔强来了一句:“那就是说您吃得太多了。”

  刚扔完生栗子正在手抓熟栗子吃的谢明月:“....”

  院子里有难言的尴尬。

  好一会,谢明月的贴身丫鬟壮着胆子问:“姑娘,那...那您搬不搬啊?”

  谢明月反应过来,轻哼:“才不!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你看着吧,祖母一定会将她收拾掉的。”

  “那,万一没能呢?”要不怎么说是贴身丫鬟呢,这杠精的本事一样一样的,谢明月表情僵了下。

  祖母那可怕的人物....谢明谨能应付得了?

  怕是要被剥层皮吧。

  ——————

  老院这边看起来华美,细节处精致,可观精心摆设的底蕴,可芍药还是不太喜欢,怎么说呢,这种精心设计的感觉,太厚重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房子都如此,人如何?

  接待明谨的并非陌生面孔,而是此前在别庄见过的张嬷嬷。

  张嬷嬷冷着一张脸,瞥过谢明谨后面朝她甩眼色的芍药,淡道:“没想到一别数日,姑娘还是回来了。”

  明谨淡笑,说了一句让张嬷嬷眼底晦涩的话。

  “父命难违。”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老夫人在午睡,谨小姐可要在外面等候?”

  来了,果然如此。

  芍药心里暗想。

第14章 老夫人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822 2020.09.03 20:36

  “自然是要等的。”

  张嬷嬷瞧见她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清越,声量温润,恰恰如一场清雨之下临湖河畔的一尊青石。

  非花草,非美玉,非任何世间用来美化女子或者强求女子所作的任何形态。

  久远,坚定,不可动摇。

  她自走进这精致而阴冷的老宅子,就不曾因此改变过任何姿态。

  来之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就是什么样的。

  仿佛她们这样的刁难只是个笑话。

  莫名觉得自己格调低了一等。

  张嬷嬷心头很不舒服,于是嗤道:“那姑娘可得好生等着,虽说你身有恶疾已是天注定的孽事,可毕竟多年不在老夫人跟前尽孝,已是你的大过了。”

  芍药深觉得这话厉害,一是点出恶疾,对于任何人来说,恶疾之词都能惹来不少嫌恶,传出去名声也就没了,二是不孝。

  当然,一个下人对一个小主子这么说话,也是无尽大的羞辱。

  要么忍得住,活生生咽下了。

  要么爆发,那样老夫人就有理由教训她了。

  张嬷嬷是这样盘算的。

  就等谢明谨反应,然后.....

  “有道理。”

  明谨如此说,然后问:“要么我跪着吧?”

  张嬷嬷:“???”

  边上其他嬷嬷也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张嬷嬷以为谢明谨在以进为退,却看到对方真的要跪下了。

  张嬷嬷立马慌了,当即闪开,尖声道:“姑娘慎重,老奴不敢。”

  她闪了,其他个嬷嬷闪得更快,一个个避开,生怕被她跪了正面。

  明谨也就做了一个动作,看她们如此,似讶然,无奈道:“嬷嬷们莫慌,为了归家,我这一路吃了好多祖母差你们送来的补药,已是精神许多了,不会跪一跪就死在这里的。”

  嬷嬷们不说话,张嬷嬷扯扯嘴角,正要解释,明谨又恍然,轻叩腕,拿捏着绣帕,低叹道:“阿,我倒是忘了,世家最重规矩,纵然父亲厌憎于我,也远在都城,可祖母乃我谢家如今老祖,坐镇我谢家起源之地,理当维持世家风范,规矩不可轻慢,她身边的嬷嬷们,也自然谨遵她的教导,怎么会让我在无尊长在前时无端跪下,除非祖母醒来,觉得我不孝,欲惩戒于我....“

  说罢,她抬起眸色,清幽动人,又深邃寡冷。

  “我还是站在这里等几个时辰吧。”

  她把自己算得明明白白,也好像把她们看得透透的,本来她们想以规矩来制衡她,可她直接拿捏出谢家的规矩来反压,倒让嬷嬷们投鼠忌器了。

  若说规矩,谢家子息若是犯了,充其量被惩罚而已,可她们这些下人若是犯了,那就惨了。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她自己要跪的吗?

  是,她说要跪的,可事先是她们把人喊来,又以不孝为名要人家尽孝的,她们先说了老夫人在午睡,便是没表态,没露面,结果仆人先要正经主子站规矩,对方还身子不好,这要是有个好歹.....

  嬷嬷们打了一个寒颤。

  这还怎么拿捏对方?

  轻重不得。

  地位之差——她们始终是奴婢,而对方始终是主子。

  张嬷嬷焦灼了,忽而对上谢明谨的眸子,就那清泠泠的,明明带着适度端雅的笑,却像一座不见底的深井。

  那水有多深,你不栽进去是不会知道的。

  气氛僵持中,房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头发发白,面如枯槁却将自己打理得分外干净的老嬷嬷走出来,但有些奇怪的是对方穿得很朴素,跟这精致老屋有些不合。

  “老夫人醒了,传谨姑娘进去。”

  她的声音也很沙哑粗噶,并不好听,但奇怪的是她身份很重,其他嬷嬷显然听她的话。

  明谨看了这位老嬷嬷一眼,并不陌生,因为对方早年在都城就已经待在她祖母身边了,依稀听说是贴身的陪嫁丫鬟。

  姓曲,人人喊她曲嬷嬷。

  跪是不用了,站也不必,芍药心里松口气,但还记着自己身份,走过跟前的时候,跟那张嬷嬷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而那曲嬷嬷也提出她身份卑微,无颜见老夫人,于是将她留在外面。

  “姑娘....”芍药故意露出担心之色,明谨拍拍她手背,自己独自一人进去了。

  人一进去,芍药就被张嬷嬷带走了,离了明谨那儿,后者照面就来一句:“她倒是颇为信赖你。”

  语带嘲讽。

  “我跟着她好多年了呢,也一直没露过马脚。”芍药小心控制脸上得意的神色,让对方看到了。

  张嬷嬷皱眉,轻哼:“那今日之事呢?你怎没有半点消息传来,看我们吃了亏,你很开心?”

  她的眼神危险,芍药忙惊恐道:“芍药不敢,她这个事儿,我真不知道,她也没说过,只是我也问过她有没有准备,是否会应对老夫人。”

  张嬷嬷眯起眼,“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下。”

  “笑?怎么个笑法?”

  芍药觉得这真是一个高难度的要求。

  “大概是这样的吧。”她努力做出自家姑娘淡笑从容,又带着几分散漫轻蔑的笑。

  张嬷嬷看到了,沉默一会,嫌弃道:“你这脸跟她差距太大,我看不出什么,就觉得丑人多作怪。”

  芍药:“....”

  能让敌人都认可的美貌,她家姑娘果然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可这关她什么事!她也尚算清秀!

  做内奸真的是太难了,太难了!

  “张嬷嬷说的是。”

  “不过这样一来也可见她是有准备的,你理当传信我们,可你没有。”

  张嬷嬷这是有心挑刺了,因她此前吃亏,丢了脸,好生憋闷痛恨,又不能对谢明谨发,只能挑个软柿子。

  芍药自然明白,只是不能反驳,只能在承受的同时小小挣扎一下,“嬷嬷骂得对,是我莽撞了,一来以为这是小事,也看不出什么,二来我觉得也不能什么都尽数报给您,万一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因此让她察觉到我的身份,那不就毁了布局么?”

  怎么说呢,说得是很有道理。

  张嬷嬷从前挑她当内奸,也便是看上对方还有几分凌厉劲儿,可是她总想对这芍药说一句话——你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你能这么想,说明可堪大用,我会继续关注你的,你也继续努力....”

  张嬷嬷违背心意,虚伪说道。

  “谢谢张嬷嬷教导。”芍药笑得甜甜的。

  ————————

  屋内,左边两侧画屏之前有香炉,梵香袅袅,这种香矜贵,其实本香味不重,但若是熏多了,累积之下,气味就重了。

  谢明谨素来对香无爱好,往日里,不管是都城,还是乡下小地,她都喜欢窗子大开,随风进,随风出。

  因此她对这样的香十分不适,但她没有表现出半点,进屋之前跟进屋之后都一般体态神色,也从容对上谢家老夫人的目光。

  “孙女明谨,问祖母安。”

  老夫人阴沉,一贯以挑剔严酷的眼神看她,此刻目光打量明谨上下,转了下手里的佛珠,眼皮子微微动,“我有那么大的福分得你的问安?”

  “嫡女气派,好大的威风。”

  连表面上的客气都不维持,因她是祖母,天然站在优势之地,要训诫一个小辈,简直太容易了。

  所以她也懒得耗费时间。

  不过明谨有些惊讶,因为她这位祖母最为维护嫡系权威,蔑视庶出,天然认为嫡系为尊,哪怕厌恶她跟她母亲,也不会拿嫡系说事,因她本身就是这一规则的拥护者。

  今日却说了。

  除非是说给别人听的。

  谢明谨微敛眼眸,克制眼神,道:“跟嫡系无干,但凡谢家子女,无论嫡庶,只要秉持家风,自有气派,而家风兴盛,全靠谢家祖辈带领一代一代的谢家上下全力维持,孙女也不过是在长辈们的庇护下占了便宜。”

  老夫人目光一闪,也没被她这般言辞所打动,更不会被糊弄,大帽子谁都会扣,只是在这方面没法拿捏她而已。

  其余的倒是可以。

  “刚刚醒来,恰听到你要跪等我醒来,我还好生感动,想着你从前年少轻狂,不懂事,我作为祖母的,没能好生教导你,也是我的过错,如今你在庄子里反省数年,倒也有些长进,也不枉你父亲用心良苦。”

  在花一般的年纪被亲父放逐到偏远别庄看管起来,一关就是四年,任哪一个人都无法淡看如此境遇。

  老夫人拿孝道压明谨,明谨拿谢家规矩压老夫人,老夫人就拿父女之情伤她。

  不过是都明白对方最在意什么罢了。

第15章 投鼠忌器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887 2020.09.04 21:01

  老夫人跟边上嬷嬷都看到明谨垂了眸,目光往下,倒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容易猜想。

  猜想她为此心殇,却借此掩藏。

  说到底,是不甘心暴露狼狈而已。

  这谢明谨可生傲气着呢。

  “父亲做得自然是对的。”

  “他当然是对的,而我要你做的,也是对的。”老夫人拨弄着修剪得十分妥帖圆润的指甲,浑浊老沉的眸子轻瞥明谨,“既知自己不孝,那就做些孝顺的事儿来弥补吧。”

  她一抬手,身边的老嬷嬷就会意了,将一本厚厚的经书拿出,递给明谨。

  老夫人带着精致妆容也掩盖不了的老态,沉沉道:“抄二十遍,七日后给我。”

  老嬷嬷还拿着经书,那书就在明谨跟前。

  要么接,要么不接。

  “祖母说的是,孙女自当....咦?”明谨已接佛经了,一看这经书,却发出了疑惑声。

  老夫人眯起眼,跟老嬷嬷对视了一个眼神。

  怎么,不想抄书?

  那可好,若是忤逆,既有由头去发作她。

  老夫人来了精神,“怎么,不愿意了?”

  “怎么会,只是孙女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老夫人最讨厌别人吞吞吐吐吊人胃口,底下的谢家人也都知道她这脾性,因此无人敢触眉头,唯独这个谢明谨。

  她面色沉沉,“若说不想说,那就退下。”

  “孙女还是说完再退吧。”明谨拿着书,手指在上面摩梭了下,道:“原来这本《世柯大禅经》并非真品,乃是赝品啊。”

  她这个“原来”一词,用得相当好,仿佛她本以为这该是真品的,结果是赝品,又仿佛在说——原来祖母您也会用赝品。

  老夫人一愣,以为谢明谨在嘲讽自己,攥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紧,便淡淡道:“只是给你抄书的模本而已,若是真品,还怕被你玷污了。”

  明谨也一愣,后客气道:“也还好,它在孙女手里倒也一直没出事。”

  真品在她手里?!

  曲嬷嬷闻言,目光暗闪,飞快扫向自家主子。

  果看到老夫人面色沉郁。

  固然只是拿去抄书的模本,可一真一假,反显得被这个最讨厌的孙女压了一头似的。

  老夫人肯定是糟心的。

  “呵,关在乡下庄子多年,竟也能拿到真品?倒是小瞧你了,是自己跑出去了?”

  老夫人下了套,欲发作谢明谨罔顾命令外出,却没想谢明谨叹了气。

  “关在庄子里的日子不好受,如祖母所言,孙女心性也素来不如何,张扬过盛,初时那两年十分不好,父亲大概怕我癫狂,污了谢家名声,于是总让人搜罗来不少书籍跟奇珍古玩,其中便有这佛家珍品,不过孙女慧根愚钝,不解佛道,它在孙女手里倒是蒙尘了。”

  明谨抬眼,面露温顺,“若是祖母想要,孙女自然敬上,以示孝顺。”

  处处求精致,对世家荣耀看得比谁都重,本人自然也是极好脸面的,老夫人此人性情人尽皆知,只是无人敢冒犯。

  也依旧除了谢明谨。

  其一,从最厌恶的孙女手中要东西?何其丢脸!

  其二,若问对佛家爱好,一个有,一个没有,可偏偏为人子的只把好东西给自己女儿糟蹋,并未给自己老母亲。

  就这两点,老夫人看谢明谨的眼神就能把她吃了,可最后....她还是笑了笑。

  “我这佛经真品何其多,也不缺你那一本,既你说了对佛道无感,也难怪你性情不端,为你父亲惩戒,合该多抄几遍,那就四十遍吧。”

  “好,祖母若是要求,莫说四十遍,便是四百遍,孙女呕心沥血挑灯熬夜也得抄完。”

  “....”

  温婉,大方,顺从。

  表面上的而已。

  就是挑不出刺。

  可你又能切切实实感觉到她的冷漠跟不敬,并能在她的温顺里深刻体会到她奉送回来同程度的威胁。

  就好像在过招,她敢反抗,能防守,敢攻击,并且有魄力承担一切后果。

  显得比你更强大似的。

  这也是老夫人最厌恶的地方。

  老夫人冷眼看着她,谢明谨也平静对视。

  偌大的屋子,梵香沉郁,老嬷嬷垂着眼,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她在想——这算是威胁吧,这位谨姑娘大有你让我抄经书,我就吐血给你看的架势。

  老夫人会被威胁么?

  人尽皆知,主君厌弃了谨姑娘,孝道之下,谨姑娘没有任何胜算,但她也有优势。

  此前她们如何拿她病入膏肓身有恶疾做文章,这些年几乎人尽皆知,这如今真要刁难,后者吐血理所应当,反而是老夫人要得一个刻薄的名声。

  ——你的孙女都病入膏肓了,你还要她抄四十遍,这不是存心的,谁信呢!就算人人知道其母身份不端,为你所厌,可到底是你儿子真真血脉,也是谢家血脉,为人祖母,若是能刻薄到这份上,也太失世家风范。

  这也算是一把双刃剑,本因就在于环境。

  其一,哪怕谢家人都知谢明谨是被放逐到庄子的,为维护家族声誉,对外却宣称养病,这是世家通用的手段,是以外人是不知道她如何不端的。主君不发话,谢家其他人谁敢乱说,何况女孩子家家的,动辄影响所有女眷声誉,就更不会外传了。

  其二,主君膝下嫡脉就一个子息,纵然是个女儿,在世家也是贵重的,已然上了宗祠玉牒,宗祠那边没有登记罪名,便是老夫人也不能在谢家祖地随便折磨,若是导致后者病危,便是宗祠内的一些老人言语就足够让老夫人吃亏的。

  人多口杂,人言可畏。

  就为用佛经折磨她,一时畅快,又不能一击毙命,结果不值当。

  老嬷嬷都看得穿,最擅审时度势的老夫人怎会看不清。

  只看愿不愿意咽下这口气——这一个让她厌恶十分的孙女不仅让她厌恶,还敢反抗,连别人家孙女常可做的抄经书都不愿意做,明摆着无敬重之心。

  “罢了,你这般身子,吃了我不知多少药材,若是抄个书还吐血,也是折我的福分,我孙儿孙女众多,也不缺你一个尽孝。”

  老夫人冷嘲热讽,一挥手,“退下吧。”

  谢明谨既不像其他儿孙一样战战兢兢有逃过一劫的欢喜感,又没有得寸进尺的得意感,她那姿态让人说不上来,好像已经料到了她不肯放手一搏,豁出去跟她撕破脸。

  既然无心恋战,那就撤了吧。

  这俩祖孙连面子功夫有时候都懒得做,过招有了结果,谁也不愿与对方多纠缠。

  估计都泛着恶心。

  老夫人跟老嬷嬷交换过眼神,都没留意到谢明谨离开的时候,朝左侧内屏看了一眼。

  待人走远了,老夫人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铿锵一声,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

  “跟她那卑贱的母亲一样,都是孽障!”

  而后,她朝左边那侧道了一句,“阿檩,你也看到了,你这嫡姐好生威风,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别看她嘴上说不分嫡庶,可若非嫡出,我谢家哪里还能容她。她也不过是仗着这点优势。你虽是庶出,但到底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我谢家一脉还是要看你的,而作为我们这一房唯一的孙子,你也绝不能在她之下,否则又有谁能看得起你?”

  内屏内站着的人走出,低头作揖,应了一句。

  “祖母说的是,孙儿谨记。”

  ——————————

  “姑娘,您出来了....咦,咋没佛经?”芍药第一时间留意明谨手里是否捧着书,可没能见着,因此惊讶。

  此前她问谢明谨可否有应对老夫人之法,后者当时看书,闻声饶有意趣放下书,揣测自家祖母的路数,罚跪,抄书,打手板,其实也就这几样。

  芍药在糊弄张嬷嬷等人的时候还担心自家姑娘一人进去后会吃亏,毕竟一个孝道压死人。

  却不想....姑娘全须全尾出来了,也没带什么佛经。

  芍药既惊讶,又不放心,在走出老屋好远后,迫不及待拿起明谨的手指细细看着。

  不管是在都城还是别庄,她家姑娘都是养尊处优的人物,一双手仿若苍雪淬玉一般,无暇精致,又带着几分水冰融凝的温润,芍药看到上面没有被打手板的红痕,这才放心。

  “姑娘,老夫人今日是大发善心了?”芍药小心看清周遭无人,才压低声音询问。

  不能够啊,都派人去别庄巴不得弄死姑娘了,怎到了自己地盘反而留手了。

  明谨捏着手腕,轻声浅笑:“就算在外人眼里,我不是她孙女,假若我是个陌生人,在她家里死了,也总是一身腥。”

  “投鼠忌器而已。”

  真正杀她的机会也不过是别庄,以及回乌灵的路上。

  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除非....借助外力。

第16章 生气了?(谢谢小拾儿/翰墨北堂和氏璧打赏)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336 2020.09.05 22:45

  芍药明白了,却也纳闷,“姑娘今日下老夫人面子,不怕她发狠了么?”

  她始终觉得自家姑娘的处境不妙——只要她跟主君一直存在不可调解的矛盾。

  明谨探手轻拨了眼前叫不出名的花树枝干,那花色粉红带绯,随着轻一拨动,花簇颤颤,娇艳欲滴。

  最美的女人,最浪漫动情的事儿,她却似无所觉,只用闲散语态说了最薄情的话。

  “她能以父女之情伤我,我就能以母子之情伤她。”

  “世间之事,求个公平而已吧。”

  左右她们之间的祖孙情分在很早之前就没了。

  想起旧事,想起自己母亲,本有心赏花的明谨松开手。

  “到底是物是人非,花也非从前那般了,我都不认得。”

  她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

  芍药莫名觉得有几分伤情。

  ————————

  芍药的情绪恹恹,明谨却很无所谓,一路走来,还绕了一些路,赏花看景,步伐不快,去了好些当年还有些印象的地方。

  自然也路过了不少人。

  很多人远远观望。

  “姑娘,姑娘,她来了!”

  不远处,一座阁楼中,正在画画的年轻女子在丫鬟匆忙提醒过后,挑眉,懒懒道:“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她谢明谨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人物,不过是被大伯赶到庄子的女儿而已。”

  她是一个极美的女子。

  “说是这么说,可她毕竟是主君之女,又是嫡系...”这丫鬟也是个嘴巴快的,一顺嘴就说了,可反应过来了,忙捂住嘴巴,可她伺候的姑娘那张明艳动人极致的脸庞已然生了不悦,玉瑰般的眼眸直接燃了火似的,扔了画笔,轻哼,“我也是嫡出!”

  丫鬟忙附和,不敢忤逆,可她们心里都清楚——庶子的嫡女,也只在一房小院子里算是尊贵的,放眼整个谢家,远不如那个谢明谨占据的位置来得尊贵。

  可恰恰就是因为它尊贵,独一无二,所以让人嫉妒。

  可嫉妒归嫉妒,能让人有挑衅欲望的主因还在于——四年前那一场除了两父女之外,其余谢家人都不明的变故。

  但谢家小姐们都看到了一缕希望。

  “等着看吧,她这一回来,别说老夫人不会放过她,就是谢家的姑娘也不会....”

  她笑了笑,伸展了一个懒散妩媚的懒腰,腰肢纤细,体态纤浓有度,让丫鬟看着都脸红心跳,而她那在那窗柩阳光倾泻之时眨眼勾唇的神态,真当惊心动魄。

  且她还说了一句。

  “比如我。”

  好强得很!

  ——————

  明谨在池边看了一会金鱼,几缕凉风来,她就打了喷嚏,芍药只能劝她回去。

  “这一连奔波的,姑娘您都没睡好,如今到了地方也不见安生,还是尽早修养吧,此后还不知多少风波要折腾你呢。”

  明谨倒是听话,笑着应下了,却也温柔道:“回去后,查下七日后是什么好日子,会让谢家不少人都聚集的。”

  芍药惊讶,但很快想明白了,这是因为老夫人特地定的七日上交经书抄本,以老夫人对姑娘的恶意,怕是巴不得让姑娘在族人面前丢脸,久而久之,她的地位就越发岌岌可危了,那时候任由老夫人拿捏。

  不过她也发现姑娘是真的好多年没再管谢家的事了。

  自打四年前被放逐到庄子,她对很多事情感兴趣,却唯独不曾收集过谢家的情报。

  仿佛对此避讳似的。

  如今若是有手段,怕也是为了自保。

  “好,姑娘放心。”

  芍药刚应下,也替明谨整下坐在凉亭美人靠上后略有褶皱的衣裙,明谨起身时候回头看,看到一座明朗疏阔的庭院,日辉昭昭满青园。

  “姑娘,那地方是?”

  “另一个妹妹住的,昭阳居,还真是一如幼时,连性子都不改。”

  明谨嘴里反复念了两次昭阳居的名字,笑了笑,眉眼粲然许多,却不走了,因为那居所阁楼阳台走出了人。

  对方高高在上,对跟前路过的明谨两人俯视着。

  明谨察觉到对方眼神,抬眸看去,见到美艳动人的谢家三房所出的谢明黛。

  算起来,明谨在谢家这一代的姑娘里面排行第二,第四是同父异母的谢明月,排第三则是三叔所生之女谢明黛。

  但她们两个出生年岁差不了多少。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芍药,见到此女也不由暗赞对方之绝美。

  裙摆婆娑,明眸皓齿,睥睨且高傲。

  如姣姣丹姝,如灼日红瑰,盛艳得让人眼睛都生涩了。

  ——————

  四目相对,明黛轻笑了下,既没说话,又没下楼,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精致小古玩。

  惬意,从容,尊贵。

  一个是谢家娇生惯养的三房嫡小姐,一个是困在别庄的笼中人。

  芍药忽觉得有点难堪,却见自家姑娘神色自若,只朝对方笑了下,后转身欲走。

  看明谨要走,明黛便开了口。

  “这么多年没见,二姐姐就没什么想说的?”

  她似笑非笑。

  明谨回眸看她,“你想听什么?我倒可以说给你听。”

  明黛嗤了下。

  “父亲还如往日一样最喜欢二姐姐,你才刚回来,他就兴匆匆让我找你走动,免得你刚回来觉得不适。”

  明黛在笑,但眼里没笑意。

  “所以三妹妹勉为其难出面见我?”

  “也不算为难,不过是看一眼而已,于我是最轻便的事儿。”她说得随意,好像自己只是出门看看路过的阿猫阿狗。

  明谨却笑了,“轻便么,三妹妹这妆画得长久,十分悦目,裙子也不错,更遑论身上的首饰了,委实漂亮。”

  芍药明白过来了,再看美色夺目气势夺人的明黛,就不觉得弱势了,反而觉得对方还挺避讳自家姑娘的。

  你看这一番操作,可谓重视极致了。

  明黛的丫鬟生怕自家姑娘觉得难堪,好在明黛不是明月,心性沉得多,“我料想二姐接下来几日会静养,怕也不稀罕妹妹我的探访,倒是让父亲失望了。”

  “无妨,那位名镇谢家的表小姐生辰礼,我们还是可以再见的。”

  明谨笑着带芍药走了。

  而明黛脸上的笑渐渐淡去,脸色竟比之前被明谨勘破且调侃还来得难看。

  边上丫鬟斟酌一二,暗想怕是跟那位表小姐有关。

  这位二小姐看似离开多年,竟这般字字诛心么?

  ————————

  “四姑娘,她出来了,仿佛....”一路潜伏打听到消息后飞快跑回来的嬷嬷凑到谢明月跟前,心急火燎将消息告知。

  “啥?没缺胳膊断腿没鼻青脸肿也没哭哭啼啼?”

  “没有,啥都没有,她路上还看风景呢!”

  嬷嬷觉得简直奇了!

  谢明月也觉得惊奇,但更多的是不甘心,眼神一瞟,“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对她的钦佩,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是我的人!”

  嬷嬷大汗,立刻坚定了自己的立场,“肯定的,我肯定是四姑娘您的人,那谨姑娘算什么啊。”

  “就是,她算什么啊,跟深山老林里的老妖精似的,心机那么深沉,表面看起来千好万好,谁知道内在多少算计,你看她多阴险,她自己都不吃栗子,非要骗我吃,肯定是想吃胖我,好衬托她的美丽!”

  “你们说是吧!”

  嬷嬷跟丫鬟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拼命给谢明月使小眼神,谢明月却不明白,还纳闷:“你们抽什么眼啊,我....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她一转头不经意看到倚靠着门框的谢明谨。

  那样好的白日光色,衬后者神仙体态,就是那双眼委实可怕。

  反正谢明月觉得瘆得慌。

  “你...你怎么跟鬼一样!还偷听呢!”

  谢明谨这一路来,神色其实并不算愉悦,因她本就在思索谢家的事情,从明黛的反应看来,乌灵谢家的局势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啊。

  心情沉郁之下,乍在门口听见了谢明月的言语,顿足听了小片刻,一时情绪不明,神情也有些晦涩。

  “你应该问我什么时候来的。”

  谢明月有些怵她的脸色,垂下眼,紧张揪了下袖子,但想到了什么,梗着脖子呛回来,“我不怕你,我说你坏话怎么了,何况也不算是坏话,你敢说你心机不深沉吗?”

  芍药觉得这四小姐是真的娇蛮,明明自己言语不端,还反过来指责别人。

  “我还真不敢。”明谨走进屋子,施施然坐下了,“我心机深不深,只有一种人需要在意。”

  谢明月下意识问:“谁?”

  明谨竟低眉浅笑,最是温柔,声音轻软得很,“我的敌人。”

  笑成这样怪吓人的。

  内心一突的谢明月都不敢对视明谨,只目光闪烁道:“你的敌人可多了,你算的过来?”

  连谢明月都知道,她的处境果然很不好哦。

  明谨有些自嘲。

  “不算啊,算它作甚。”明谨接过芍药递过来的茶,“不过你刚刚说错了一件事。”

  谢明月看她到现在也没发怒,倒也放松了许多,不免又放出了几分娇蛮,没好气道:“什么?”

  “我没故意喂胖你。”

  谢明月疑惑的时候,且看到从刚刚进来就很平静的明谨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捏在她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细软的手指,捏着软软的肉。

  “因为没必要了吧。”

  嬷嬷跟丫鬟们都惊呆了,而谢明月本发怔,后反应过来,雪白的小脸迅速涨红,一把格挡开明谨的手,低吼道:“嬷嬷她们说了,我这不是胖,只是年纪还小,婴儿肥!”

  嬷嬷们:???这我们真没说过啊?!

  眼看她气坏了,举止不敬,明谨也不以为意,收回手,清凉目光扫过,“那....腰粗?”

  谢明月气坏了,跺脚指着明谨,想骂什么,一时又骂不出来,只能恶狠狠瞪着她。

  “生气了?当面说你坏话如此生气,真当背后说人,别人就不该生气了么?”

  明谨笑着,把茶杯不轻不重放在桌子上,铿锵脆响,嬷嬷跟丫鬟们无端心头一颤,而原本恼怒非常恨不得挠死明谨的谢明月倏然惊惧了几分,因为明谨脸上的笑突然就消失了。

  只剩下冷漠。

  这种冷漠亦是一种威严。

  吓死人。

第17章 谢之檩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294 2020.09.06 22:20

  “你...你生气了又怎么样!我不怕你!”谢明月强自倔强,叉腰硬怼。

  “自然没必要怕我,若是我生气了,至多训诫于你,你怕是也心知肚明。”

  “可做人不能这般无耻,一味排斥我这个姐姐的身份,不肯维持尊长礼仪,又在犯错后,觉得我是你姐姐,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她的话就像一把利刃,一下子插进谢明月心头,让她深觉屈辱跟不安,红着眼眶,“我才没有!你胡说!”

  嬷嬷跟丫鬟看她要有动作,立即拉住了她。

  明谨无视了她的闹腾,只淡淡道:“嗯,你倚仗的也不是我这个如今已惹父亲厌弃的姐姐,而是谢家的权势,你觉得哪怕说的不是我,是别人,在乌灵郡城这个地头,有哪家姑娘是你说不得的,充其量让家族给你兜底而已。”

  “这些年,你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吧,谢明月。”

  她面无表情喊人名字的时候,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她生气了。

  原来她生起气来这般可怕,让人由衷心虚,让人由衷感觉自己有错。

  但谢明月自小就是个滑不溜手的,缺人管教,害怕之下便习惯性死不认错,竟还想否认狡辩。

  可明谨根本不给她时间。

  “所以你的嬷嬷跟丫鬟总能第一时间知道你要犯错,严正以待,不也是因为习惯了吗?”

  就好像萧禹一样。

  谢明月的脸色白了,就算从小被老夫人阴阳怪气糟践,被其他人明里暗里嘲笑,她骨子里也是不逊的,因为知道他们是出于恶意而攻击她。

  她本质上没错,可这次不是。

  眼前人也不是他们那些人。

  谢明月看着明谨,她从对方的眼里看不到恶意,看不到鄙夷,只有冷静跟严厉。

  就好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寻常管教她。

  可这样谢明月才越难受,她不习惯,从小就没人这样对她。

  她.....有点怕。

  怕了,所以愤怒。

  两个最有经验的嬷嬷面面相觑,倒也敏锐,立刻强行压制住了恼羞成怒的谢明月,让她不至于犯下大错,真去冒犯了明谨。

  你没看老夫人都不能拿她怎么样么?说明就有绝对不能动她的理由。

  何况老夫人压制谨小姐尚有孝道优势,可谨小姐压制自家四小姐不也占着嫡跟长,太吃亏了!

  “你们放开我....谢明谨,你少说我,那你呢,如果你不是仗着谢家,你能有这般威风,父亲都不喜欢你了,你还敢这么嚣张!你凭什么管教我!”

  谢明月涨红脸,口不择言骂道,她骂得口气好生凶狠,可自己却哭了。

  越哭,凶狠无比的语气就越来越弱,最后就变成了呜咽的哭音。

  芍药:“....”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现场很惨烈,可我有点想笑。

  憋着笑的芍药不经意甩看自家姑娘,却见姑娘依旧面容冷酷,气场威冷。

  “所以啊,前车之鉴。”

  谢明月一愣,后看明谨起身,因为比前者身量高了许多,哪怕不曾可以,也总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人的价值会随着自己所犯的过错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而削减,当你没有价值,那就到了你需要真正付出代价的时候。”

  明谨说着,手掌落在谢明月头上,手指下滑,落在她阳穴之处。

  “这儿,别人若是击中了,关乎性命。”

  “可你自己用不好,也关乎性命。”

  哪怕没有过多的情绪体现,也没有多迫人的肢体动作,她温和,婉约,谢明月却依旧瑟瑟发抖,好半响不敢说话。

  她第一次见到同辈人里面有这样可怕的威势。

  回神的时候,明谨已经走开了,端起还剩半杯的茶喝,却不说话。

  她不说话,其他人也就不敢说话了。

  气氛沉郁得可怕。

  直到明谨终于把这杯茶喝完,轻瞟过眼里带泪却倔强死撑着不敢哭啼的谢明月,说了一句牛马不相及的话。

  “知道为什么我要在外面逛一圈吗?”

  不是太久没回来,特地回来看风景的吗?

  刚刚还处于愤怒跟害怕之中的谢明月一脸懵懂,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嬷嬷跟丫鬟们。

  还是老嬷嬷有经验,使劲给她甩眼神。

  抽抽嗒嗒,挂着泪珠跟鼻涕的谢明月本来不想理她,可骨子里怕明谨,加上老嬷嬷快把眼神甩抽筋了,她想无视也难,只能努力消化对方传达的意思,最终带着鼻音小心翼翼试探问:“是...是等我把行李打包好搬进来?”

  明谨微笑,温柔道:“哇,小月月真聪明。”

  然后用如水的调调,淡笑的姿态补充了一句,“今天这样的光景,以后也许会很寻常呢。”

  天天被训,天天被骂?

  所有人都瞬息看到小豹子一样凶狠刁蛮的谢四小姐脸色煞白,整个人如同抽去了精气神一样,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芍药以自己有限的观察能力判断这位四姑娘那脸上一览无余的情绪,无非就是——完了,天塌了,我家房子倒了,我被恶鬼缠上了,我的命好苦,不如死了算了。

  芍药:“....”

  她之前凭什么觉得这个四姑娘是个威胁?

  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

  谢明月所居的海月阁动静这么大,谢家人自然知道,也都联想到明谨刚回来,海月阁就这般变故,自然跟她脱不了干系。

  “你这是做什么?”

  哭完了重新上妆并且用恶狠狠的语气连番威胁自己人不准把今日之事暴露出去的谢明月此时正在自己所居前面指挥人搬东西,忽听到后面传来冰冷一声。

  她转过头,看到来者,眉头挑了下,没什么好气道:“去云潜楼。”

  她可以没什么好态度,可其他人不敢,一个个纷纷朝对方行礼。

  “见过檩少爷。”

  锦白长衫,装饰不多,既不见奢华,又不显寒酸,可冰冷少年郎,最是唇红齿白的姣姣色,看起来比谢明月还小一些,但气势冷然,眉眼之中颇有灵威,一言之下,除了谢明月,无人不怵。

  其实也跟对方的身份有关。

  “是她让你搬过去的?原来你这么听话。”

  原本谢明月就不是很情愿,心里憋屈得很,哪怕她以前最想搬进那个地方,可不能像是现在这样——被她那位好姐姐“命令”搬进去。

  不过这不代表她愿意被人讽刺。

  “谁说的!才不是她让的,是她见了我后,怕了我,怕我找她麻烦,这才让我搬过去,何况那么大一栋楼,她不是害怕么,特地找我过去的。”

  谢明月睁着眼睛说瞎话,反复用词强调“怕”跟“特地”,她院里的人也只能端着演技配合。

  谢之檩薄唇轻抿,眼角下压的时候,尤显刻薄,“是吗?也对,你这些年倒一直想住进去,今日倒是如愿了。”

  嘲讽如此之浓,谢明月又不是傻子,哪里能听不懂,也咽不下这口气,立马双手环胸,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嘲讽回去,“呦,说得你好像不想住进去一样,毕竟你是父亲唯一的儿子,虽跟我一样是庶出,可你是儿子嘛,凭什么父亲亲自督建的云潜楼只能她能住?明明她都已经被遣送到别庄了,而你....”

  她还想嘲讽父亲这些年压根没理过他这个唯一儿子,却被自家老嬷嬷急急甩了眼色,也猛然想到不久前被训哭的遭遇。

  阳穴那似乎隐隐重现了那凉软的手指轻抵的触感。

  不要乱说话,克制,免得惹祸。

  不管这个姐姐是不是虚伪劝告,反正....反正她自己会判断该不该说,哼!

  才不是怕她!

  她不自觉闭了嘴,扫过谢之檩沉郁的脸,只匆匆甩下一句:“其实你找我也不是为了我搬不搬,主要还是因为她回来了,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不痛快别找我啊,找她就是了。”

  然后故意转身,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之檩冷冷看着她,只道了一句:“你想没想过,原本你这院子虽是父亲从前让三叔安排的,可这些年都是祖母看管,如今她骤然要你搬过去,等于拿你跟祖母开战,她倒是无碍,可你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简直愚不可及!”

  嘲讽之后,谢之檩甩袖而走,留下脸色分外难看的谢明月。

  “四姑娘?檩少爷的话可以不必放在心上,可是...”

  嬷嬷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主子家的事情,她们也不敢多说多问,但她也担心自家四姑娘真沦为别人争斗之下的棋子。

  “你不用担心,我才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刺激了,就去找谢明谨吵架,我才不会那么傻。”

  嬷嬷跟丫鬟们这才松一口气,还没问自家姑娘咋就忽然机灵了,忽然就看后者双手负背,施施然道:“他们都以为我傻,其实我聪明着呢,一个两个都想拿我当棋子,不管是谢之檩还是谢明谨,可我才不会,他们都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他们没想到我才是那个黄雀。”

  她一脸得意,其他人懵逼后,只能扯扯脸皮口不对心虚弱附和。

  嬷嬷表面附和,内心哀愁:四姑娘呦,黄雀什么的,这绝无可能。

  海月楼忙碌的时候,云潜楼也没闲着,芍药正指挥人置弄箱裹,也差人打扫。

  明谨没管这事,只是去了楼内书房,抽选了一本书看,待看到一大半之时,芍药带了两碟糕点跟一小壶清酒进来。

  “姑娘,午休快到了,您可别看了。”

  明谨放下书,洗了手,拿了糕点吃,陪着小酒轻酌,也问芍药累不累。

  “倒是不累,这楼内可好生干净,一点都不脏,像是族里精心打理过的。”

  芍药也只是凭事实说话,饶有好奇跟猜想,却没留意到明谨酌着清酒,眼底微熏时,目光扫过周边同样干净整洁的偌大书房,神色复杂。

  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不过姑娘,四小姐真的会过来吗?”

  芍药不是很喜欢那个骄纵的谢明月,觉得后者进来肯定会打扰自家姑娘的清净。

  “不会。”

第18章 越狱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179 2020.09.07 22:57

  芍药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下意识看向明谨,后者却很自然回道:“我喊她来,却没知会过祖母那边,这本就不妥,如果她过来了,等于冒犯祖母。总会有人告诉她这件事的,不是祖母的人,就是....”

  明谨停顿了下,道:“我那个弟弟也会告诉她的。”

  芍药知道主君膝下有三个孩子,除了明谨,其余两个都是庶出,次女谢明月,三子谢之檩。

  这两人一母同胞,哪怕没什么感情,也会因为明谨的存在威胁到的利益而抱团。

  相比谢明月的娇蛮敌意,谢之檩才是对姑娘威胁最大的,哪怕只是庶出,可毕竟是唯一的儿子,如果姑娘还是跟主君处于如今这样的对立关系,将来主君的一切很可能都是他继承,若是后者也对姑娘报有敌意,那么姑娘就有不小麻烦了。

  “奥,我明白了,所以姑娘是在故意试探三少爷,看看他....”

  “不是。”

  芍药的猜测被明谨很利落地否决。

  “我试探的还是我那个月月妹妹。”

  明谨虽在笑,眼里却有深沉,“看她是否已被我那祖母驯服,也看她对我是否真厌恶入骨。”

  她的祖母会把自己儿子的庶女培养成什么样子呢:刁蛮,愚蠢,容易掌控,不会威胁她的地位。

  反正只是庶女而已。

  至少绝不能像她谢明谨跟她的母亲一样。

  老夫人的确是这样的人。

  惯常喜欢把别人都当棋子用。

  芍药恍然,可又察觉到一件事,此前姑娘提前说过“不会。”

  那就是确定死姑娘不会来咯。

  这是否意味着姑娘对谢家的局势判断并不乐观?

  气氛一时安静,明谨把一小壶清酒喝完,微有困意,芍药正小心翼翼把东西收拾好,忽闻外面仆役来报。

  “姑娘,四姑娘带人过来了。”

  芍药惊讶,而刚刚才说对方不会来的明谨本昏昏欲睡的眉眼一怔,面上有过疑惑。

  竟来了?

  莫非是她那个弟弟没出面?

  她在困意中思索,半响后勾唇轻笑。

  这个妹妹的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行为亦是。

  什么心思并不难揣测。

  她鲜少判断失误,但今日的错误好像也不恼人。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的...小黄雀么?”

  自语后,她低低一笑,沙哑,温柔,带了几分惬意。

  她终于安然睡去。

  ————————

  老夫人那边岂会不知海月楼的变故,但并无多大动静,一如既往死寂幽沉,惹得谢家其他人越发不敢表态,只暗暗潜伏着观望,若非必要,也不会提前入场。

  话说谢家似满城风雨欲来,真搬入云潜楼的谢明月却一晚上都战战兢兢,哪怕立志做黄雀,她也觉得自己在蛰伏期,若是这个心机深沉的姐姐对她下手,她是忍呢,还是不忍?

  纠结中,她派出去探查的嬷嬷来报了。

  “睡了?她竟然睡了!”

  已经很困,且扒拉着快要肿起来的眼皮子强撑着的谢明月当时就怒了,狠狠灌下了小厨房做的好大一碗鸡汤。

  ——————

  次日,明谨总算安睡一晚,气色也好了很多,也亏了谢明月搬进来,相比他们初来乍到,海月楼的人知道的事就多了,都不用芍药外出探查,很快就从这些人口中得知了七日后的日子有何意义。

  “表姑娘东轻雪的及笄礼?”芍药是得知了消息,气了很久才跑过来给明谨汇报的,可看着,她家姑娘倒是平静得很,还问了这表姑娘是谁。

  “就是东家大房嫡长女呗,听说老夫人自都城回来后,特别喜欢她,早早就将她接到谢家娇养着,都好些年了。”

  芍药不肯多提打听到的其他传言,比如谢家这些年早已没有自家姑娘位置,比如谢家如今最珍贵的姑娘是.....

  但她也知道自家姑娘聪颖,目光对视下,后者似笑非笑,芍药也只能微红着脸,拙劣地转移话题,“姑娘好像对老夫人娘家不是很熟。”

  否则也不会连那边的表小姐都不认得。

  “嗯,以前祖父跟父亲都不太喜欢东家,少有来往。”

  芍药担心的没有成真,因为明谨本身就没有多谈老夫人跟东家的事情,自然也没提及那个表小姐。

  ——————

  梳洗好后,明谨就让芍药去把谢明月喊来了。

  谢明月是个没礼数的,一进门就颇不耐烦,“大清早的喊我来作甚,要给你请安?你又不是祖母....”

  “吃早饭。”

  谢明月一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怎么,想讨好我?我跟你说,我不是那么好....”

  她一看桌子上的饭菜,刚要坐下,立刻就要起来。

  “我还是回去吃吧。”

  结果明谨抬头看来一眼,她就不敢动了,啰啰嗦嗦道:“你这什么早点啊,也太寒碜了,你在乡下都吃这些?”

  小菜配粥,还有一叠小白馒头,其余没了。

  “没。”明谨先喝了水,道:“吃得比这少,你来了,才让他们多添一些。”

  她在庄子是养尊处优的,但并非在吃食上,而是其他方面,不过她也不会跟谢明月说这些,也懒得搭理她的啰嗦,只顾自吃着。

  谢明月没人捧场,一个人多话也没意思,又不敢走,只能憋着气吃东西。

  吃了几口,觉得味道还挺不错的,小菜清甜爽口,馒头软而醇香,就是小粥也很暖胃。

  “不够?”明谨看她目光扫盘,问了一句。

  “什么?没,我早就吃不下了。”谢明月眨巴下嘴巴,“吃好了,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

  “本来你可以走的,但你既然都问了,看来你时间有空余,那就先等着。”

  等什么?自然等明谨吃完。

  谢明月有些不耐烦,嘟囔着:“吃个早点这么慢....”

  她本不耐烦,嘲笑明谨,可过了一会,她脸色红了起来,因为端看自己讨厌的人细嚼慢咽赏心悦目,自下意识想起自己的吃食习惯,一番对比,哪怕她自视甚高,也知道自己与对方一比相形见绌。

  以前嬷嬷们倒是教过她一些礼仪,可她没听,也没人管着,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明谨也没让人久等,吃完后打理了下,就带着谢明月走了。

  别看云潜楼这么多年没人住,可谢明月很少来,明谨留意到了她打量周遭的小动作,问道:“没怎么来过么?”

  “我才不稀罕来呢,阴森森的。”谢明月故露不屑,瞧着墙上跟架子上的古董壁画却十分眼热。

  她知道这些都是宝物,价值连城。

  “是挺阴森的,以后多开窗,亮堂一些时日就好了,而且你多来几次,也会习惯一些。”

  明谨笑着说,谢明月惊讶,小心觑了一下前者背影,暗暗想:嘴上说这么好听,眼下不过是利用我罢了,待跟祖母斗法完毕,还不是会把我驱逐出去。

  她不接明谨这话茬,却在进入书房后睁大眼。

  “好...多...”

  明谨以为她要说好多书,结果后者一个停顿,冒出一句:“架子。”

  边上亦步亦趋跟着的嬷嬷老脸大红,恨不得捂住自家四姑娘的嘴。

  明谨沉吟须臾,略带逗趣应和:“嗯...是很多架子。”

  谢明月面色微红,轻哼一声,看到明谨走到书桌那边抽出一本字帖递给自己。

  她顿时如临大敌,“干嘛?!”

  “写字。”

  明谨看她不接,就将字帖放在边上,自己坐了下去,研磨起来,且道:“如果不想写,可以走。”

  谢明月此人最喜欢与人逆着来,除了老夫人让她不敢反抗之外,对明谨也远没到听从的地步,所以撇嘴:“如果我要留下呢,你还能赶我走?”

  “自然不能,你可以看书。“

  明谨一点都不生气,顾自也拿了字帖练字。

  谢明月觉得这人太无趣了,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一时沉默,整个世界都跟着她静了似的。

  无聊的谢明月只能拿出书看,看着看着就犯困,她又不敢睡,怕丢脸,被这个讨厌的姐姐嘲笑,于是就故意掰扯起来,这人也是个不通学术,不爱女工的货,所感兴趣之事多是奇人轶闻,扯着扯着,明谨忽然顿了笔,清眸倏然锐利几分。

  “你刚刚提及城中李家独子那个案子...”

  “是阿,在一个客栈被人谋害了,没想到凶杀者竟是一夫妻,尤其是那个妻子,真真狠毒可怕极了。”

  明谨垂眸,捏着笔,淡淡问:“你说她被抓了,然后...”

  “越狱了!”

  谢明月看明谨感兴趣,仿佛找到了炫耀的路子,当即絮絮叨叨起来。

  “她也是厉害,被衙门的人押送回去后打入大牢,都已经断罪欲午门问斩了,竟在前一天晚上迷晕了看守逃了,听说走的时候找到了关押她夫君的间牢,把她夫君也给杀了,手段十分凶残,挖眼断头,可生吓人!”

  “如今衙门可生乱着呢,固然压着消息,可有些差役嘴巴不牢,跟亲友说了,不过一夜就满城皆知,如今郡守大怒非常,不仅严惩当夜值班差役,还四发海捕令,满城戒严。”

  其实也就是一个谋杀案,杀人的也只是客栈夫妻,之所以闻名郡城,也非因李家富庶,而是因为案情细节过于奇异,单是那商妇李青玥的手段就足够让城中百姓嚼味好久了。

  哪成想人家还能越狱。

  简直堪比乱党,又仿若武林高手,活生生让百姓们开了一回眼界。

  其实明谨也惊疑十分,刚刚乍一听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如今从谢明月嘴里听了个详细,固然其中可能有百姓以讹传讹,可大抵应该没错。

  李青玥真的越狱了。

  

第19章 地窖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684 2020.09.08 21:12

  芍药面露忧虑,下意识就喊:“姑娘....”

  明谨给了芍药一个眼神,后者止住了话,没在谢明月前面提,但也会意,以准备茶点为由离开,前去找毕十一差遣查探。

  “如果此事属实,那你们日后出入家里,以及在城中走动,都尽量小心一些。”

  明谨很谨慎,却让谢明月嘲笑了,“你是不是在乡下待久了?普通百姓看着害怕也就算了,可她充其量也就一个商妇,难道还敢冒犯我们谢家?你胆子也太小了。”

  听着稀奇古怪,抓人眼球,可对于谢明月他们这些养在世家的姑娘公子们来说,李青玥这样的人物充其量只是个消遣,永远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不放在眼里也是正常,不算谢明月自大。

  明谨不肯提自己跟李青玥的瓜葛,怕这丫头嘴碎传扬出去,也有心改改后者的性子,“谢家势大,权力强横,可你能确保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你身上吗?如果是意外,不好说,如果那般狠人有心,凭你身边这些嬷嬷跟丫鬟,谁替你死?”

  一个李青玥不算什么,是不是她招惹来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家仇敌太多了。

  这丫头该是在乌灵待太久了,还不知外面世道艰险。

  谢明月本来没听进心里,直到听到明谨后面的话,神色便不自在了,下意识看向从小带大跟陪伴自己的嬷嬷跟丫鬟。

  “不会那么倒霉吧,知道啦,我会小心。”

  她听进去了,嘴上却很随意,明谨也就不多言了,继续写字帖。

  谢明月还想说什么,看她这样也就悻悻,不得不拿起书继续看。

  看着看着,她觉得这些书还是很有意思的。

  然后,她睡着了。

  ——————

  “的确越狱了,我让人探查过,那些差役都是被迷晕的,迷药在衙门厨房配送的饭菜里面,单凭已经被关押的李青玥是决然做不到的,有外人援救她。”

  毕十一跟明谨汇报,见后者眉头轻锁,以为对方担心会被后者报复。

  “我倒希望她能来找我,若是来了,说明她背后没什么人,若是不来....”

  明谨垂眸,细长的手指敲击着窗柩,“那便是有人提点过她,目前不宜与我为敌,反而会蛰伏起来,倒让人防不胜防。”

  ————————

  郡城虽大,可藏身之处却不多,毕竟郡守大怒,全程戒严,城中百姓不敢留人,但李青玥还是藏好了。

  一栋不小的客栈之中,客栈老板跟小厮正神色十分自然地应付完检查的差役,却不知地窖里有一男女正在对话。

  “你是什么人?为何救我?”

  李青玥身姿蒲柳,娇弱十分,但目光十分阴狠锐利,且充满戒备。

  她心里有惧怕,因为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有多可怕。

  深不可测,阴冷如毒蛇。

  戴着面具的男子只露出一双如毒蛇一般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救你,当然因为你有可利用的价值。”

  李青玥浑然是淤泥地里摸爬滚打的人物,她惯会在绝境里求生,本就是必死的人,被人救了,也不怕付出什么,便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她想着,她这样的半老徐娘,连一个商人家的公子都看不上,既无美色可图,又无钱财,也不知对方到底为何。

  她本想当然,却不想对方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罩在她脸上,修长手指覆住面颊轮廓。

  本是暧昧十分,可李青玥愣是半点情欲都不敢想,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万千冰冷滑腻的毒蛇给攀爬了似的,一种恶心跟恐惧感萦绕在心头,可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吐,直到对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的皮囊可以换一换,是最佳的容器。”

  何其可怕的一句话,李青玥甚至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到底想做什么?”

  再心性阴毒,因为眼界见识过窄的缘故,她也有大恐惧。

  眼前这个不久前才救了她的男人就是她的大恐惧。

  声音发颤,眼里带惊惶。

  男子低低一叹,反问:“你想报复谢明谨吗?”

  “谢明谨?是她的名字?”李青玥可算明白了自己最痛恨之人的名字了。

  她此事才找回一点精气神,“你是她的仇人,想利用我去报复她?”

  “差不多吧,我觉得你是一颗不错的棋子,将来会派上用场。”

  够狠,够毒,她的体质更是意外之喜。

  男子对此很满意。

  李青玥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好,我答应。”

  因为这本就是她最大的念想——击败那个高高在上的谢小姐,看她比之前的自己更狼狈。

  “她现在应该就在城中吧,我....”

  “不是现在。”

  男子忽然冷冷一句,李青玥一愣。

  “现在的你,别说靠近她,就是离开这个地窖也会被暗杀掉。”

  暗杀?李青玥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官府只海捕拿人,不至于暗杀,若是暗杀,那就只能是...

  “她到底是谁?谢....乌灵谢家?那真是很大的来头了。”

  就算是乡下人也知道乌灵谢氏,她只是没想到那个连马车都看起来很普普通通,也没多少挑剔做派的年轻女子会来头那么大。

  “不过看起来她很不讨家族喜欢不是吗?”

  李青玥也没被吓住,反而意味深长道。

  乡下人,比谁都知道在一个群体里不讨人喜欢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一个家,几个姐妹一个弟弟,她就是最被冷落的那个人。

  不过男子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也比地窖更冰冷。

  “再不讨人喜欢,过你那破客栈的时候,山里也有一列训练有素的卫队跟随,真以为她是你下点药就可以拿下的?”

  李青玥一窒。

  “此事,我们得徐徐图之。”

  声音在地窖里渐渐减弱。

  ——————————

  李青玥虽是一个隐患,但前有蛇手青在,一个是查,两个也是查。

  “目前还未查到。”毕十一提及蛇手青,给了明谨这样的回答。

  明谨回身瞧他一眼,“是父亲让你告诉我还未查到的吗?”

  毕十一越发低头,“不是。”

  “十一,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个习惯。”明谨笑着道。

  毕十一垂下的眼一闪,不说话。

  “人都有不想撒谎又不得不撒谎的时候,来自内心,但身体往往会抗拒,因为不由己,不甘。”

  明谨没靠近,只是倚靠着窗子,背着光瞧他,眉目深远。

  “你呢,每次对我低头,基本都是忤逆。”

  她带着笑,“以前倒也无所谓,毕竟我这样的处境,说好听点也是在你们的保护之下,没道理还摆架子,毕竟我也不是你们正经主子。”

  毕十一皱眉,“姑娘....”

  明谨定眸瞧他,“关乎我自己的生死,就算不需要我的参与,难道连让我知晓的权利也不给么?”

  她若是越把自己姿态放软,其实让人越难招架。

  毕十一挣扎了一会,才缓缓道:“其实也没查出对方来头,但对方走的是江湖路子,疑跟一些邪教有关,目前还在排查。”

  邪教?明谨一怔,这倒是出她意料之外。

  这些年来的确听说过邪教不知从何而起,却如星火燎原,在各地隐忧初显,已成朝廷欲解决疑难之重。

  “这路数,我倒是看不破了....”明谨甚至想到了她母亲那边去,思虑沉重了许多,但也舒缓了表情,朝毕十一道:“行了,你退下吧。”

  毕十一如释重负,这才退下。

  他走后,明谨喃喃自语,“怕是跟救走李青玥的是一伙的,对我谋局很深,也可能涉密了你的隐秘,这才不让我插手么,父亲。”

  ————————

  谢家之人少为客栈夫妻杀人案耗费心力的,多数关注云潜楼跟老屋的事儿,却不想老屋安静无声,云潜楼也闭门不出,倒是让不少观望者大失所望。

  不过,这也让他们的好奇心强到极致。

  但还没等到那位东家嫡脉表小姐的生辰礼,七日还没到,就先收到了叶家的请帖。

  为诗会雅集而来。

  “叶家?是那日的叶家姑娘么?”

  明谨翻看帖子,这才知道她是乌灵郡守叶卓的女儿。

  叶家不算是世家,但叶家两代出仕,从叶卓之父科举功名得官位开始,叶氏门庭就有了一些光辉,也是其父英武历练,多年勤勤恳恳不出错,打了不错的底子,最终以正四品荣归故里乌灵郡城,又自问要以诗书传家,于是细细品看膝下子嗣,终看重叶卓天资,严苛培养,也是后者上进,最终升至郡守,如今壮年,眼看着未来官途好于其父,倒也让叶家维持了繁荣之景。

  只是跟世家一比显得单薄,缺少底蕴。

  不过近些年,叶家名声之盛倒不是因为叶家两代主事人的上进,而是因为一个女子。

  “叶绮思,如今乌灵郡城无人不知呢。”

  芍药是个能打听的小能手,加上明谨给的钱财宽裕,哪怕初来乍到,别人有所避讳,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也给她抖落了不少消息。

  除了谢家的一些事,其中一大部分竟跟这叶家小姐有莫大关系。

  “这位叶姑娘风评很好,听说知书达理,才学斐然,更貌美心善,虽是庶出,可因自身优秀十分,很得叶郡守喜欢,在叶家地位很高。”

  芍药对这样的人也不乏夸赞,当然了,她也记得夸一下自己姑娘。

  “当然了,绝没有我们家姑娘好。”

  明谨嗔她一眼,慢悠悠道:“你家姑娘从前那些好名声,若是从有些人嘴上夸出来,可不知他们心里骂成什么样呢。”

  她这人还是极有自知之明的。

  芍药也是陪着她经历过的,想起那些岁月,也有些感慨,对这叶家小姐也没太多谈论的兴趣了。

  “不过姑娘,您这去,还是不去?”

  “不去了吧,本就不相识。”

  明谨看了一帖子便收回了目光。

  因为不认识,所以她也懒得去探询对方忽然请自己的用意。

  没有去的必要,就不会招惹莫名其妙且不问自来的麻烦。

  ————————

  “回绝了?”叶绮思得到下人传信,正翻着书的手指顿了顿,对着边上坐着的其他小姐妹微微一叹,“我本想着这位谢小姐初初从别庄归来,怕是融入不易,且久闻她名声,想认识一二,没想到她拒绝了,倒是可惜了。”

  “有何可惜的,她如今在谢家处境也不好,举步维艰,怕也是个骄傲的主儿,哪敢出来让我们见到狼狈。”

  “估计是谢老夫人不肯放人,毕竟久闻老夫人十分厌弃她,估计是刚回去就被教规矩了,如今正是在跪宗祠抄佛经呢。”

  “估计是,是以绮思你不必难过,你一片好心,她不知感恩罢了。”

  在小姐妹的安慰下,叶绮思总算欣慰了几分,柔弱道:“她应当不是那样的人,可能只是处境艰难。”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把人往好的地方想,若无犯错,怎会被遣送别庄,只是都城那边太远,我们不知罢了。”

  几个人掰扯起明谨旧事,叶绮思状似无意提起道:“其实我不甚明白,为何那日见着萧家小公子那般痛恨谢姑娘,让人看着好生害怕。”

  “这事啊,说起来也是....”

第20章 无辜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862 2020.09.09 19:09

  ————————

  萧家。

  萧禹此时分外恼怒,“这事我跟她没完!她敢砸我车!她竟然敢砸我车!!”

  萧家人宠他,下人惧他,也没什么人敢拦他发脾气,只能哄着他。

  待正厅出了砸东西的声音,大门跨过一条腿。

  “又是谁惹怒我们家的小公子啦?”

  萧禹转过头,看到自己大哥,眼睛一亮,“哥,你怎么回来了!”

  萧季笑了笑,伸手拍拍他脑袋,道:“刚有假,回来看看你跟父亲。”

  “哥,你来得正好,那谢明谨也回来了,她还....”

  “就是那个把你吊在树上差点让你死掉的谢明谨?”

  萧禹表情一僵,似乎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嘟囔道:“我才没那么惨,她也没那么大能耐....反正她这次是真的惹怒我了!”

  听清他的话,萧季眼眸一眯,叹道:“那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你不一直记着?我刚刚还听下人说你主动招惹的人家,你是儿郎,她只是一个女人,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哥,你怎么还帮她说话!”萧禹生气得很,气呼呼走了,萧季面露无奈,只能让人跟着。

  彼时萧禹跑出去后,问起身边小厮最近谢家有什么事儿。

  小厮知自家公子用意,便挑了跟明谨的事说,“哈,她家那个可怕的老太婆没罚她跪宗祠吗?真是太不得劲儿了,那什么叶家的请帖也拒了?也对,她哪里看得上叶家....不过快给那个东家表小姐过生辰礼了吧,嘿,这她可推不了,小爷我一定要去好好看看她的狼狈样子!”

  小厮一怔,人家姑娘生辰礼,咱家可没接到谢家请帖啊爷。

  您这是要翻墙进去吗?

  ————————

  这一日,客满云集,谢家该到场的都到了,不过最能热闹的却是东家人。

  入谢宅如入自家,随意点评,笑意连连,让气氛好生热烈,别看只有两族,可到场的本家女眷就有数十个,更别提加上孩童跟两家男子。

  若是加上其他旁支,数百号都绝对打不住,所谓大族不外乎如此。

  云潜楼位居之地本僻静,不与其他居所接壤,距离主宅也有些距离,但也听到了那边的热闹动静。

  谢明月是个爱热闹的,本该对此十分艳羡,却不想竟也拖拖拉拉,并不急着前去。

  芍药颇为欣慰,“虽然四姑娘待姑娘态度不敬,不合礼数,可到底心里还是念着姑娘这个姐姐的,还晓得等您一起去。”

  “她估计不是等我。”明谨猜到谢明月想当黄雀,故意听话搬过来,不过是加重她跟老夫人的对招,但不会一再挑衅老夫人权威。

  “那她....”

  明谨摇摇头,“不知,也许是单纯讨厌一些人罢了。”

  “走吧,时间快到了,不能失了礼数。”

  ——————

  明谨下楼的时候,刚好遇上同样要出发的谢明月,后者有些不自在,“分开走哦,反正我们也不熟。”

  “嗯。”

  明谨应下了,谢明月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前者已经走了。

  谢明月懊恼,在地上跺了下脚,这才恹恹带着人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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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明谨就已经从芍药的只言片语中知晓这位表小姐的受宠程度,却不想排场这么大。

  路上遇到的丫鬟一个个托举着美酒佳肴,云鬓香风,而过路楼阁锦灯结彩,热闹气派。

  气派,豪奢。

  芍药越看越气,却没看出自家姑娘什么情绪,后者前几日走过这些路,如今再走,竟是如同多年未曾离似的,一草一木都在她心中。

  主屋前面是十分气派的花苑,过假山小路的时候,明谨听到前面传来动静,微挑眉,却未犹疑,反而眼底微漾,嘴角轻勾弧,步履如旧,任由芍药替她撩开了花絮柳枝,仿若一道帘子,当她跨出那一步,眼底的深沉敛消于尽,全然变成了沉默与温软。

  若是谢明月在此,定又会暗唾她变脸如同翻书。

  走近后,主仆入目便见侯在花苑里的谢东两家年轻一代们。

  像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正是热闹的时候,小姐们贵气,公子们气派,谈笑间轻松随意,仿佛汇聚了乌灵郡所有的金银灵气才养出这般底蕴。

  明谨的到来让这些人的谈笑戛然而止。

  ————————

  明谨带回谢家的人其实不多,毕十一这些人也都待在外院,能照顾她生活的除了芍药也没几个。

  相比其他谢家小姐各个丫鬟仆役一群群侯在边上伺候,她就带了一个芍药,显得单薄寒碜许多。

  可那时候,谁也不曾想过她身后多少人,就她一个,足以。

  一种皮囊之色,止于艳,灼于眼,却又如远山倒映的一秋江水。

  她一来,他人就静了。

  明谨对其他人已基本不认得,毕竟东家的不熟,本家的这些么,年幼便离乌灵的她,如今凭着旧时孩童眉眼也认不出几个。

  除了明黛,也就一个少年。

  少年俊秀,唇红齿白,但眉眼带着几分阴郁,年纪轻轻眼中已有城府,看她的眼神却显锐气跟厌恶。

  倒不是凭眉眼认出的,而是眼神。

  明谨猜到了对方身份,他却只盯着她,并未说话,倒是边上一个年纪大一些的青年不怀好意道:“阿檩,你家大姐姐阿,还不喊。”

  边上几个公子哥顿时讥笑起来,打量明谨的眼神也分外露骨放肆。

  他们对局势的判断能力有限,毕竟一些不堪为人说的隐秘,老夫人也不会自曝其短给这些小辈们知道,他们看到的也只是表层的一面——被放逐到别庄,这在世家子弟看来就已经是毫无价值可言,不值得忌惮。

  他们当然很随意。

  恰好明谨又生来一副走哪都为人瞩目的皮囊气质,清骨竹节,端庄矜泠,惹人欲折之念尤甚。

  不久前才跟明谨口头交锋一回,且“约定”今日再见的明黛微微皱眉,她向来高傲明艳,性子刚烈,今日本决意好生跟明谨过招的,可遇见东家这一群人,心情割裂许多。

  她瞥了这几个人一眼,眼里闪过厌恶,再看明谨,哪怕她自认美貌,也一早就开始准备妆容,明明之前已得到这里所有人的惊艳赞美,可某人来了,她依旧憋闷。

  于此年纪,于此年岁,皆是芳华时,谁也不及风情,凭的也不过是那点天生丽质跟后天华衣美服造就堆砌的精美骄傲,本来她也自问不输谢明谨什么,只是类型不一罢了,她不愿屈下。

  可....总觉得还是输了。

  明黛一贯想跟明谨较高下,从小到大都是,哪怕后几年对方去了都城,隔着千山万水,多少年了,骨子里那点计较的心思就没弱过,可看对方一副无言沉默任人可欺的样子,又倍感恼怒烦躁,雪白的手指不由压了下腕上的琳琅珠镯,稍稍用劲。

  她还是不信她这个二姐会忍下这一切。

  她可不是这些东家人,也不是那些年幼不经事的,她对明谨的了解比其他人多得多。

  被呼唤的谢之檩没理会这些人的嬉闹,只淡淡瞥了明谨,仿佛漠视一般。

  他本以为明谨会说什么,嘲讽他,攻击他。

  结果明谨没有。

  这些人对她的嘲讽,嬉闹,她都忍....也不像是忍,他总觉得更相似于无视,像是在看街头傻子卖艺。

  那种眼神,深得很。

  内心隐忍敏感的谢之檩不由皱眉,也压了压心思,有些等待思量起来。

  那几个青年见状,越发得意,还问明谨在乡下过得怎么样,要不要下地种田芸芸。

  东家的几个小姐也捂着绢帕笑,他们跟老夫人一脉,老夫人厌恶明谨母女,他们自然也看不惯,如今明谨落魄,毫无当年锐气,可不得好生欺负么。

  谢家人本明哲保身的多,可看他们太过分,一时不少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可这些年老夫人偏私,积威甚重,主掌乌灵本家的谢沥都在对方压制之下,何况他们。

  明谨依旧无言,让人看着越发好欺负了,只是谢明黛察觉到自己被对方看了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谢明黛感觉对方若不是在表达自己无奈的处境,就是在表达她们都很无奈。

  是啊,东家人如此猖狂,能如此欺辱她谢明谨,难道以前没有欺辱过他们谢家人?

  其实相差不大。

  谢明黛终究有些家族观,也不愿被明谨类同了去——今日是后者被欺辱,可若是后者认定她谢明黛这些年也被东家人压制,那就太让她恶心了。

  谢明黛面容趋冷,忽然凝声道:“我怎么觉得今天是我们谢家人来你们东家过生辰,不过依旧是给你们东家人过就是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东家,而非谢家。

  她骤然发话,东家一群人有些懵,此前逗趣谢之檩的东家公子东嘉书面色不太好看,笑着对谢明黛道:“明黛,你说什么呢,我们可不是那意思。”

  东家有意让他娶谢明黛,他这些年也没少献殷勤,可后者高傲,一向不爱搭理他。若非为对方貌美,加上谢沥官路亨通,又背靠谢家这庞然大物,他才不会由着这大小姐脾气。

  “那你们还能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明白了,我们谢家人还没说什么呢,你们东家人话就那么多,真以为你们姓东,就哪儿都是你们做东啊?!”

  刚从岔路跳出来的谢明月拳头紧握,怒瞪东嘉书,娇俏的小脸蛋涨红了,气势汹汹。

  东家人大概没想到只是欺负一个谢明谨,谢明黛跟谢明月这两个往日不和的谢家小姐会相继跳出来。

  “谢明月,你有毛病吧,你忘了她是谁啊,如果不是她,谢大人会对你们姐弟那么冷淡?你倒好,还护着她?你脑子坏了!”

  东嘉书很清楚谢家嫡脉三个孩子的利益关系,可以说,只要有一个谢明谨在,这两人的地位就会被无限压制,他们都看得清,没道理谢明月两姐弟看不清。

  不过这谢明月一向脑子不好使,也说不定。

  东嘉书看谢明月的眼神颇有些阴冷,左右只是个庶女,谢远也从没在乎过,他自然不怕。

  东家人看谢明月的眼神有些凶,却不想边上突兀冒出冰冷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之檩猛然站到东嘉书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她?”

  东嘉书:“....”

  谢明月是无足轻重的,可谢之檩不一样,老夫人对他很看重,东家人也不敢随便得罪。

  东嘉书扯扯脸皮,讪讪道:“阿檩,我可不是故意羞辱她,也无心得罪你们姐弟,本来嘛,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为你们抱不平,否则也...”

  谢之檩懒得看他虚伪,青涩脸庞上紧绷如冰,“我们谢家内部的事,用不着你来抱不平。”

  东家人的脸挂不住了,尤其是这些年尝到了老夫人偏袒所带来甜头习以为常的东嘉书。

  这谢家人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病得不轻啊!

  东家人吃瘪,一时不敢回嘴,其他谢家人见状,也壮了下胆气,刚要表态。

  “诸位少爷小姐。”

  屋子打开,曲嬷嬷走出来,板着一张老脸,口气严肃,“老夫人让你们进去。”

  她明明看到了院子里的对峙,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不过众人都认得她,知道这是老夫人的心腹,手段阴狠,让人惧怕得很,于是不管是谢家的,还是东家的,两边人都收敛了气焰,原本即将成型的冲突也消弭于无形。

  曲嬷嬷看似古板死寂的瞳孔却有目光不经意扫过一处,那个无形之中就造成两个家族年轻一代割裂冲突的年轻女子此时其实比任何人都游离在外,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毕竟她一句话也没说。

  无辜正派得很。

第21章 家规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640 2020.09.10 20:00

  一个家族的底蕴如何,其一在宗祠,其二在祖宅。

  主屋占地宽敞明堂,雕饰古典且雍容,处处可见岁月沉淀的痕迹,又可见精修保养的心意。

  彼时年轻一代都在外面小花园,大人们在主屋内,屋内分四厢,假山流水,花色锦簇,一般男子跟女眷多分开,不过毕竟是姑娘家生辰礼,成年男子多不参与,今日来的多是小辈及两族妇人。

  大抵是怕刚刚的动静热闹了里面的长辈,如今这些小辈都不敢耽搁,步履加快进去了,但明黛放慢步子,到明谨身边,低低道:“不说话也能惹事儿,二姐真是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这三姑娘怕是心生怀疑了。

  明谨回应:“无故冤枉姐姐,不礼貌。”

  什么姐姐!这人还真心安理得了!

  不过瞧着姿态如此稳健,怎觉得一切都没出离对方预判的样子。

  明黛还欲说什么,忽然被一个人强行挤开。

  可不是娇蛮的谢明月么,这人凭着吃胖的矫硕身躯强行挤开明黛后,也压低声音做贼似得:“你之前不是很威风的嘛?怎么今天被欺负成这样,如果没有我,你不是要被欺负死?”

  这话说得特别理直气壮。

  边上明黛嗤了一声,正想吐槽明月异想天开,莫非还以为明谨会承情?更别说她怀疑这本就可能是明谨自己引出来的,但她还没说什么,就见刚刚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明谨对憨傻的谢明月露出了笑容,“嗯,小月月好厉害。”

  再压低声音,总有人可以听到一二的。

  边上明黛跟几个谢家人表情跟见鬼一样。

  好吧,明月自己也没好多少,整张脸表情都僵了。

  ————————

  入门,屋内香风浓郁,既有女眷身上所用香,也有老夫人常用的梵香。

  宴席在后厅已摆好,此前年岁正好的当代年轻小辈在花苑等候,多是为了见礼。

  这也是多位长辈在场的世家礼仪。

  明谨提裙跨步门槛,跟在众少爷姑娘后面,屋内很静,待她抬眸时,见到的不仅是其他人的后背,也依稀能看到一些长辈的。

  回来多日,因她跟三叔交代过,因此三房那边也没派人来,如今她看到这些人中一个肤色白皙端庄秀雅的妇人,后者目光有些克制,但还是朝她这边看了两眼。

  倒不是看自己女儿,也是看明谨,眼神略忧虑。

  大概在这里面也都听到刚刚外面的动静了,难怪这些人这么安静。

  东家如此猖獗,谢家就当真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曲嬷嬷微妙的眼神扫过那些谢家妇人们,虽然这些人能经事,擅隐藏,但还是暴露了几分对东家的不喜。

  谁也不愿意外人在自家猖狂,这是内部资源损失跟外部的面子问题。

  可是老夫人这样的人,真当老糊涂了,不知道谢家内部怨气?

  不,她是知道的,只是谢家这点怨气不足以让她忌惮。

  一来这里没有强势的人可以压制她,力量限度拔高不到她所站的位置,嫡脉大房外加祖母这个长辈身份,让这里所有人的意志都变得无用。她在家族历经多年,深知这种阶级差距,因此镇定,若是这点偏私都怕谢家人抗拒,她就不是乌灵谢氏本族惧怕多年的老夫人了。

  二来谢家内部虽不平,却又没到损害在场谢家人绝对利益的程度,不至于真正反抗,至少他们现在是这样的,否则你看这些谢家女眷们会一个个装什么都没听到么?

  老夫人心里有一把尺,根据这把尺来发挥自己的偏私。

  明谨回了三房夫人林氏一个眼神,后者才捏捏手绢,收回略带歉意的目光。

  虽然自家夫君主掌乌灵本家之事,可到底受制于人,不能强出头,自己一个内宅妇人更是没多少权威,也只能歉然了。

  ——————

  很多人在偷看明谨。

  唯独老夫人不看,她正在顾自抓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亲切和蔼地说着话。

  “姑婆为我生辰礼如此费心,霜儿心中有愧。”

  像是再回应此前院子里的冲突动静似的,东予霜清丽脸庞上露出愧疚之意。

  明黛瞥过,眼里闪过嘲讽跟厌恶。

  这一次,她跟明月倒是一致,只是她还算控制得好,但后者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嘴里无声嘀咕了什么,还好没出声。

  心思细腻的林氏都瞧到了,顿时大汗,暗道这姑娘果然一如既往直脾气,可好在也没真出声,不然真收不了场。

  “你之生辰,本该喜庆,谈何愧疚,若是有错,也该是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夫人拍拍东予霜的手,后浑浊瞳孔不带情绪,一扫谢家众人,尤在谢之檩几个本家子嗣身上着落片刻。

  东家人各个安静,不过他们都面上都带愉色,东嘉书更是嘲讽,眼神赤裸打量过这些谢家子弟,暗道自家姑婆果然还是偏他们东家的,可惜这些谢家人不懂。

  他最终盯着谢明黛,撇撇嘴,这个女人怕也不懂,什么谢沥,什么谢家三爷四爷五爷的,其实都只是庶出,非姑婆血脉,她怎会在意。

  今日谢明黛他们为谢明谨出头本就是愚蠢之举。

  果然,老夫人这话一说,林氏等家妇顿然惊惧,齐齐说跟老夫人无关,小孩子家不懂事,生怕自家孩子被牵扯其中,而年轻小辈们也有些惶惶,在自家母亲的眼神示意下,一个个欲主动告罪。

  彼时,此前谢明黛等人压力巨大,因为老夫人盯着他们这边,具体来说,是盯着谢之檩。

  明黛正欲说什么,却见谢之檩垂着眼,首先走出一步,抬手作揖,“是孙儿不好,祖母勿生气,免得扰了心情。”

  他主动承担了责任,其他谢家子弟略放松之时,老夫人也面露宽松,略带疼爱道:“阿檩你小子,好好的,怎说这话,祖母知道你孝顺,也知你有爱惜姐弟情分之心,可姐姐犯错,你当弟弟的一味承担,怎能有教育警醒之效果,犯错了就要承担,这才是我世家风范,我这样说,明月,你可明白?”

  谢之檩猛然抬头,眼里闪过什么,作揖的手掌绷紧手指,白皙俊秀却还是稚嫩的脸庞一时也没控制住无措。

  说到底,年纪尚轻,不成气候。

  老夫人偏头,只看着谢明月。

  而本来就很紧张的谢明月一时有些蒙,她下意识看过去,对上老夫人冰冷目光,眼前仿佛一下子闪过往日老夫人疼爱的样子,又闪过幼时她看到自己屡屡厌恶嫌弃的样子,更闪过前些时日明谨回来前,她拉着自己的手细细嘱咐让她莫要被姐姐欺负的样子....

  一人千面,翻脸无情。

  多年岁月,她都有些分不清了,可日子久了,总能知道自己于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于谢家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想当黄雀,是因为明白自己始终不是那个让人争夺的珍宝。

  她想争些什么,因为不争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原来她争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还是那个最卑贱的谢明月。

  谢明月抿抿唇,压着眼底的涩意,倔了心肠,没有哭,只是欲弯下膝盖,正要跪下,忽臂弯被一只纤细柔软的手稳稳拖住,而鼻翼飘来一缕这几日她在云潜楼书房中常闻到的香气,那时候她以为这是那些庸俗老夫人们口头附庸风雅所提的隽永书香,现在看来不是。

  那是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绵长的,温和的,清新隽永,入骨入情。

  谢明月转过头,视线因为眼睛干涩跟情绪的波澜而晃动,但还是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你....”

  谢明月是震惊的,但她脑子本来就转的慢,只顾着震惊,未有其他举措,但也没能跪下去,只被对方拖住后,往身后一拉,遮住了老夫人的视线。

  但这个人也承接了所有惊愕的目光。

  谢之檩尤其错愕,转头死死盯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高挑女子。

  老夫人好像并不意外明谨的举动,只好整以暇拨动着佛珠,沉沉道:“明谨,你这是何意?”

  人群里的林氏已捏紧了手帕,看到老夫人这副姿态,忽然想到了什么——老夫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意就不在惩戒谢明月,而在明谨,因为看出明谨本性是在意自己这个妹妹的,顺着她的心性来设下这个套,诱明谨犯错,若后者为了谢明月顶撞自己,那她就有理由发作对方。

  若是如此,那院子里的冲突是否也在老夫人的算计之下?

  林氏心头焦躁,竭力给明谨眼神,想让她别在这个处境当着众人的面真的顶撞老夫人。

  当众之下投以把柄予敌人手中,可是下下之策。

  可林氏的眼神无用,连明黛都知无用,她只觉得今日这一番变故依旧源于老夫人跟谢明谨的博弈,如今看来,他们这些人都是棋子,连谢之檩都是。

  而谢明谨显然落于下风,已然入套。

  她之前判断失误,这不是谢明谨的局,而是她祖母的。

  明黛心中莫名失望,虽她也不愿意承认这点。

  此时老夫人已开了口,矛头直指明谨。

  众目睽睽之下,明谨眉梢微动,未开口,却见老夫人身边的东予霜起身跪下,求情道:“姑婆,一切都源于霜儿之故,可切莫伤了谨姐姐与祖母您的情谊。”

  她之诚恳,之良善,之大方得体,反映衬明谨这位嫡长女十分不识大体。

  老夫人叹气,亲自扶起她,“我知你心善,可今日不能由着你。”

  转过头,她对明谨道:“你身子不好,前日让你抄写经书,你也推了,我既是你祖母,总不能不体恤你。可今日乃我谢家规矩门风教养之过,你从小为长房嫡女,固然你父亲本对你投以期待,好生教养,可你偏偏让他失望,不过我仍愿你好生改过,能担起嫡长女之责,可若你偏要顽劣,不顾教养,那就莫怪祖母我按家规处置你了。”

  老夫人并未露出那日在老屋跟明谨单独对峙时的苛刻嘴脸,反宽厚雍容,俨然以谢家家规来规束明谨。

  前几日,明谨以嫡长女身份占尽家族优势,让老夫人吃亏。

  今日,卷土重来的老夫人以彼日明谨之矛攻她之盾。

  不外乎因为世家之中,权力向来与责任同行。

  只要犯错,尤其是当众犯错,这种错误就会被无限放大。

  嫡长女这个身份向来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气氛十分到位,年轻人真扛不住这样的压力,仿佛千夫所指。

  明谨站在那,明明身边有很多人,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话....

  那就是所有人都得听她说话。

  “家规....”那薄软的红唇轻念这一个词儿,既带着慎重,又带了几分自嘲,一如她看老夫人的眼神。

  老夫人被她的眼神刺痛,还欲言语逼迫,尽快拿下她惩戒一番,却听明谨说了一句让她转佛珠的动作微顿的话。

  “祖母,您可知当年为何我到底犯了何错,最终被父亲遣送回别庄?”

  

第22章 活口(十月一号上架)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671 2020.09.11 20:31

  遑论在场其他人如何躁动,反正老夫人眯起眼。

  多少人为她一句话提起心神,被吊足了胃口,都等着她慷慨解答,可她却如轻飘柳絮一般,唇齿微末卷含斯文。

  “查不到对么,甚至连派出去探查的人都一个没能归来,全数被父亲给暗杀了,吓得您此后再不敢刺探。”

  明谨缓缓说着,也没在意周遭躁动仿佛被一刀斩平,以及老夫人僵住的脸皮。

  果然,提及她那位父亲,简直凶名远播,连谢家人都害怕得很。

  “你很骄傲?敢于在这么多人面前自曝其短,莫非是想告诉告诉别人,你父亲尚在意你,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以此来威胁我?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反复用一个招数来讨便宜了,黔驴技穷,可笑至极,还比不上你当年的无知猖狂。”

  老夫人言语尖细,如她眼里的锐光。

  “若是我与祖母之间的龌龊,祖母素来是最怕把父亲牵扯进来的,所以此时也不必一直拿他来揣测我,除非是您自己本身最在意他的态度。”

  老夫人微微变脸,明黛暗想,这种心性揣测的路数倒跟自己为了赢过对方一再在皮囊妆容上用心差不多。

  越在意,越自曝其短,越落下风。

  可偏偏谢明谨这个人就是表现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管真假如何,起码在姿态上摆得比你高,也让你恶心。

  “我说起刚刚那件事,不过是想问祖母——既不知我最大的把柄,无法一击毙命,何至于今日这般不入流手段,我替您设想过,若是得逞,至多不过让我再次丢了嫡长女的威风,可这样的威风,于我现在的处境本就可有可无,又不会失去性命,何必呢。对比起来,我更欣赏您派嬷嬷千里迢迢给我送补药这种手段。”

  “干净,磊落,说起来也好听,抓不到把柄。”

  明谨这话很是坦诚,也没有奚落的感觉,因她真崇尚这种交手的格调。

  明黛恍惚想起小时候,世家里面的公子小姐们若是争宠,小心思必不可少,污蔑啦,拉踩啦,数不胜数,从小培养能力,心性,反应,承受能力,在这样的蛊中磨砺出人才。

  但,她始终明白真正优秀而强大的人才是被正统教养出来的——如谢明谨。

  眼界格局决定上升境界。

  所以在小时候的那些争宠里面,但凡争斗,但凡被针对,当场她口头就反击且赢了,却不会太放心上,也不记恨报复。

  待他们这些姐妹兄弟态度表里如一。

  只是后来分开了,人一旦长大,变化会很大,明黛一直不明白对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再遇,她却隐约捕捉到了冰山一角——谢明谨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屑与人玩小手段。

  要玩就玩大的吗?

  明黛莫名猜测,也莫名期待。

  ————————

  屋子明堂通风,那一缕风吹动她的发丝,衣袍袖摆轻微动,于他人沉静窒息中,唯一跟明谨言语的老夫人面色越发阴沉,却笑了,“尖牙利嘴,冥顽不灵,我也不必于你胡言乱语浪费时间,来人,罚板子。”

  她这话一说,谢明月慌了,不由出声,“祖母。”

  林氏深知那些嬷嬷下手的板子有多厉害,就几板子下去,这娇弱的谨姑娘一双手不废也得痛极,眼看着两个粗壮的嬷嬷不知从哪拿出早已备好的板子,想起自家夫君的嘱咐,不由一咬牙,软软出声:“母亲....”

  这一声却被明谨的话压过了。

  “祖母不知我的事,我却知五年前祖母为何被父亲遣送回郡城。”

  正气势汹汹冲过来的两个嬷嬷错愕,步子都刹住了。

  而众目之下,错愕的老夫人猛然一拍桌子,怒喝:“孽障!!你胡说什么!”

  这一暴怒吓住了所有人,东家人都吓了一跳,而被老夫人一手攥着的东予霜顿然吃痛,倒抽一口气后,抬眼只见到一张狰狞脸庞。

  老夫人的确怒极,这种怒且还有一种慌。

  “还看什么!这孽障怕是在庄子里关太久,心智失常,被邪鬼魇住了,竟如此疯魔,给我拿下她,送进柴房...”

  老夫人还没厉声吩咐完,嬷嬷们就反应过来了,正要扑过来按住明谨。

  但明谨一个淡淡的眼神过去,这几个嬷嬷就被吓住不敢动了。

  因为他们发现此刻的明谨太像一个人。

  威严似主君。

  他们不敢动,明谨也没动,就是低头垂眸,手指轻抚摸垂落的软纱袖边,并无多少奢贵绣纹,手指摸到的,也只是纱。

  简单留青色,朴实去雕染。

  “五年前,阳春三月,东阳郡郡守章椿成案之后,有言官上奏弹劾父亲,其中弹奏内容为其母奢靡,收受章椿成所赠佛经寿礼,用父亲职权之利,干涉户部行政司法,掩盖其政绩污点,提拔章椿成升调州府,君上压下弹劾,但当朝叱问父亲,父亲自参,让户部内省查他行政调令,但省查期,佛经所出法华寺高僧明德法师从一进寺上香的商人口中得知自己所祭佛经到祖母手中,大惊,查佛塔才知佛经已被假经调换,乃寺内有人与章椿成里应外合,大怒之下,欲投告朝廷,却被暗杀在路途中,于此时,那位商人全家亦被灭口。”

  “消息传回都城,朝野震惊,内省稽查长官亲到东阳郡彻查,却查无实证,一切证据被清洗干净。”

  “后来章椿成被捕,供认不讳,承认自己所犯罪行,并认下暗杀明德法师跟商人一家之罪,而后当夜服毒自缢于牢中。”

  “至此,父亲内省政令通过,所有指证不了了之,祖母也于几日后被遣送回乌灵郡城。”

  “朝堂的博弈,博弈下的手段,寻常百姓大概都是不知的吧。”

  就像一个故事,书上的故事,都不如说书人动情,她不带感情一般平静道来,让人听得入迷,心惊肉跳,独独她自己比山石还刚硬冷淡,说完后,给听故事的人一点消化的时间,却给主角之一、此时神色骇冷的老夫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被这一个眼神刺痛并心慌意乱的老夫人正要反复勒令所有嬷嬷捂住她的嘴。

  “就好像也没什么人知道当年那商户人家尤有活口。”

  明谨以这句话回应老夫人。

  老夫人:“....”

  “更没人知道这个活口是在父亲手里,还是父亲的政敌手里,亦或者....在我手里。”

  明谨微笑看着老夫人。

  软刀子一刀刀深入,老夫人面颊抽搐,手掌发抖,却还是逼出一句,“你这孽障,真是黑了心了,你是要毁了谢家吗?你....”

  此时,她将自己与谢家命运等同,其实也不是没道理的。

  其实她本可以一味否认的。

  可如果明谨真有活口在手,否认毫无意义,老夫人根本把握不住她的路数,更怕她破罐子破摔,为了报复自己将一切做绝。

  彼此争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夫人对明谨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若无把握,对方今日不会这般撕破脸。

  “是啊,已经压下去的事情,何必又翻上来,左右您觉得自己也是无辜的,不过是敬佛,不过是想得到一本佛经,怎就这般倒霉,摊上这样的祸事,何其无辜。”

  明谨应她的话,却不顺她的心,句句绵软,句句诛心。

  老夫人脸色更难看了,身体颤抖着,好一会没说出话来,而边上的东予霜似不忍,不由质问明谨:“谨姐姐,祖母也是无辜,您怎么说也是晚辈,又同是谢家人,怎能如此,如此....”

  谢明谨望着她,眼神倒是宽容温和,“若是你族中发生这样的事,你该如何?”

  东予霜一时窒住,但很快敛去不自然,坦诚中正道:“我东家本就知法守法,克己复礼,绝无....”

  “祖母在郡城时,权力受限,于我谢家家族势力并无调配之权,你猜她如果要办什么事儿,会走谁的路子最得心应手?”

  真诚良善识大体的表小姐好像被吓到了,东家人也懵逼。

  那...那不就是他们家么?

第23章 提醒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719 2020.09.12 20:00

  “是不是觉得你们也很无辜,不过是孝顺姑婆,姑婆手头不方便,派些得力之人外出公干,实为正常,怎就惹上这罪孽。”

  东予霜垂下眼,揪着纯白无暇的绢帕,凝声道:“若真为谢家之事所牵连,我东家与谢家亲情尤在,祖母亦为我东家至亲,也只能...认下了吧。”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虚。

  仿佛在正义跟情义之中摇摆。

  其实大抵是权衡此事已过,谢家到底是赢了的一方,祖母毕竟是祖母,是谢家的老夫人,这谢明谨除非是疯魔了才会把事情给翻上案头,如今不过是口舌威逼,想争取谢家生存权力。

  东家依旧得跟谢家亲密无间。

  是以,东家的态度....

  被谢家连累的无辜之家么?

  先置于无辜,再图无罪。

  明谨心中微叹,偏过脸,目光扫过一些东家人,道:“谢东两家之知交,也有些年头了吧,有如此情谊,倒也不枉老夫人这些年一派爱护之心。”

  东家人只能干笑,惶惶不安得很,因为不知这个谢明谨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不过瞧着对方还算认同两家交情,也许会大事化小。

  正当他们如此侥幸期盼的时候,明谨缓缓道:“既如此,那不如把另一件事也认下吧。”

  她看着东家人,面上无笑意。

  “是谁把老夫人敬佛爱佛经之事转告章椿成,得后者大喜之下投以厚礼相赠,那厚礼不下三千两黄金。”

  谢明月等人本来是被明谨抛出的一句句话给吓呆的,此时却也发现东家人被吓呆了。

  “都吓到了?可能也有人不是那么惊吓吧,大概是既得利益者心中有数,那么大一笔钱财,最后不都得用于血脉至亲身上的绫罗绸缎锦绣珠宝么?是你们家哪一房的先跟章椿成合作,又是哪一房的出人马摆平后事,这都是你们家的家事,我也不太清楚。”

  “所以,你们也不用这么慌。”

  东予霜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羽毛一样轻飘飘扫过自己。

  她心里一紧。

  那时她还小,哪里知道这种事,只是算算时间,自家财力开始宽裕许多仿佛...确实是在那段时间。

  但这个谢明谨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这些年查到的,还是当年就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啊,当年她也不过十三岁。

  ——————

  这么大的罪名,谁愿意背啊,东家人内部各房本就有利益龌龊,此时更是一个个自觉无辜极致,只想让他人背锅,于是揣测彼此,发现对方身上穿着打扮都异常名贵,有些甚至比谢家子弟还要豪奢。

  几乎无人例外。

  这....可如何是好。

  但也有人知道抓住重点。

  不管是小聪明,还是太过于惧怕,反正东嘉书质问明谨:“你这些都不过是口头胡言,没有证据,更何况即便此事是真的,我们两家密不可分,谁都讨不得好,你说这些有何意义?为了报复我们?让你心头痛快?”

  现在他们最大的底气也就是不管谢明谨有没有活口或者什么证据在手,对方都是谢家人,也不敢玉石俱焚。

  所以老夫人也缓过气来了,也眼神暗示自己往日看重的东嘉书把事情说破。

  现在就看明谨的反应了。

  如她猜想,这个孽种大概也就是想捏着自己的把柄威胁,让自己不能危害于她,可最终也是不敢暴露出去的。

  因为事情太大,暴出去后,谢东两家都得动荡巨变。

  届时,为了家族利益,自己那儿子也会动手处理这孽种的。

  对此,老夫人无比确信。

  可能因为原本热闹的宅子太过安静了,窗门外的灰雀反而嬉闹了起来,在枝头,在屋檐。

  死寂之后,在众人难以忍受的磨人气氛中,始作俑者明谨终于给了老夫人等人回应。

  明黛他们还以为明谨要跟对方掰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种道德礼仪以及律法之事,毕竟这个人生来自带教条教训他人的气场。

  然而没有。

  “客气了,你们目前看来没能做出什么事来让我不痛快。”

  这是什么人话,气死个人!

  东嘉书正为她这一句话而恼怒。

  “我说的这些,也不是给你们听的,而是以你们为例,让我谢家人听一听。”

  一群活生生的例子包括老夫人在内的东家人:“???”

  彼时,从头到尾都平静自然说故事的明谨神情眼神才有了些变化,连语气都有些不一样了。

  被视线所及的谢家人都不由自主抽了心肝,有些呼吸艰难,因不知她到底所图为何。

  莫非是她想报复自家人,为自己所遭受的冷待?为报复主君将她遣送别庄,为....

  “乌灵之地,远离朝堂,圈地自安之后,尽可享受家族利益,华衣美服珠宝首饰,以及凌驾于人的特权,可于上有朝堂争斗,动辄翻覆,于下有百姓监看,动辄上告,从没有绝对的权威可以杜绝所有的危机。”

  “本身我谢明谨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人物,不敢以家国之情道德之义来要求别人,不过都是利益相关者,为了自保而提醒。”

  “毕竟,只要还是谢家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放低了姿态,语气也不是特别严厉,但总有一分摄人的威势,就好比她以下言语。

  “哪怕不够聪明,不够坚定,无法控制欲望,言行有差,犯错不端,已然做不了纯白无暇的无辜之人,但自身有污点的时候也该知道收敛隐藏,只有无知无觉的蠢货才会无止境炫耀自己的非法所得,并不克制欲望,妄图强求更多的利益。”

  这话并非绝对直白,但闻者各个代入,仿佛自查之下心虚无比。

  愚蠢的,炫耀的,不克制的,强求利益的。

  以及....犯错过的。

  以前总觉得自己无甚问题,可在这个年轻女子寂然平和的目光之下,却若临一面明镜,照映出自己身上所有不堪。

  让人惶惶且不安。

  总有人是可以对号入座的,东家人几乎大片惊惶,而谢家也有不少心虚不安。

  不过最受创的绝对是老夫人,简直条条入列。

  向来自问自己只是贪吃懒惰不爱读书其实没啥错的谢明月第一时间朝自家祖母看去,果看到后者仿佛被气得吐血一般,只煞白脸急速喘息,身体抽搐之下....

  “姑婆!!”东予霜惊呼之下,扑过去扶住老夫人,身边曲嬷嬷也忙过去....

  谢家人也没法置身事外,一下子过去好些个婶婶。

  孝道还是很重要的。

  “够了!谨姑娘,我们本是东家之人,无权干涉你谢家之事,但两家亲密无间已是事实,你既为晚辈,如此不孝,一再攻讦你祖母,单以孝道,你就该被逐出家族,而我谢东两家的命运也不必由你提醒,你若自知,就该乖乖为家族安危交出那些所谓证据。”

  东家一妇人,威严且贵气,出面质问明谨,看样貌跟打扮,跟东予霜很有些相似,大概就是其母了,也便是东家长房主母。

  这是要把东谢两家彻底绑牢,暗示谢家人如果要彻底掩盖污点,就得以家族利益铲除明谨——假如她不肯交出证据,或者没有证据却知内情还不受家族控制动辄胡言乱语,那就得处理掉。

  这就是世家手段。

  张氏出面,总算稳定了大局,也让惶惶不安如坠入海中的东家人找到了浮木,得以漂浮喘息。

  明谨却看着对方一眼,微妙的,像一缕风一样。

  “你们大概判断有误,一开始,祖母是拿你们当附属爪牙培养的,她都如此,你们为何会觉得我谢家会拿你们当平等的亲密伙伴。”

  张氏一怔,东家人也愣了。

  唯独老夫人目光一闪,看明谨的眼神有些迷茫,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这个孽障到底要做什么。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为了让好好一个生辰礼变成谢东两家的动乱不安之地?

  无疑,她是准备充分之后才骤然动手的,必要一击毙命才行。

  绝对不止这点图谋。

  这让向来好脸面的老夫人分外难堪,连维持往日阴沉算计的冷静都失了大半,她也迷惘,其他人更迷惘,好在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砰!!

  大门突然被重重踹开。

  

第24章 谁的人?(不宅斗,只是交代家族底细)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919 2020.09.13 20:07

  毕十一带几个提刀护卫进来直接摁住包括东嘉书在内的三个东家少爷的时候,东家人尖叫一片,谢家人都吓退了好几个。

  混乱中,独独明谨是从容的,只冷眼看着毕十一等人。

  老夫人震怒,怒喝制止,又喊外面护卫,连张氏都高喊护卫,却发现毫无作用。

  渐渐的,他们明白过来了,齐齐惊恐看向明谨。

  “你这孽障,竟让你的人犯上作乱,真真是...”老夫人咳嗽着怒骂明谨。

  明谨:“祖母说错了,毕十一从来就不是我的人。”

  老夫人的怒骂止住了,好像想到了什么,面上难以置信。

  “十一也不曾带人拿下谢家护卫。护卫,还是从前的护卫,依旧在原来的主掌者手中。”

  明谨这人不太爱说话,若非必要就尽量不说,尤其是对她不太喜欢的人。

  若是她说了,解释了,就是有人该听的。

  本来因一连变故而惊疑不定但尚且保持思虑的明黛最快反应过来,目光往外,果看到外面的院子里还是从前的家族护卫。

  而这些护卫一直是听命于一个人的。

  谢家三爷谢沥,也就是她的父亲。

  明黛一下子大安,忙安抚身边亲人,让后者不至于混乱不安,但也下意识去看自家母亲,发现后者也是懵懂震惊,还不比自己醒悟得快,于是她只能去看明谨。

  莫非明谨跟自己父亲私底下联手了密谋?

  还是.....

  明黛顿悟的时候,震惊得很,去看老夫人,发现后者苍白脸上青筋凸起,眼眶猩红,俨然气极,可又不像之前一样一味仇恨并指骂明谨。

  倒像是在怨憎另一个人。

  谢之檩目光细密,看着那群东家人,以及被控制住的东嘉书三人,他若有所思。

  “你谢家这是何意!!”东家人颇有自觉,察觉到处境之危,那张氏压着惊惶,尚算稳得住,厉声质问:“想过河拆桥?就不怕我们玉石俱焚?!”

  用不着东家内部彼此猜疑推脱了,从张氏眼下这一番言语就可以窥视一二——显然,对于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跟勾当,她显然是知情的。

  玉石俱焚这个词用得很有韵味。

  她在问哪个谢家人?

  谢明谨?

  不是,屋外走进来一个人,在护卫的跟随下,他来得分外安静。

  相比上次的风尘仆仆,这位乌灵谢氏本家的掌门人显得儒雅清隽许多,衣袍整洁干净,步履从容。

  他进来后,第一时间查看自己妻女,后目光飘过明谨,最后才落在张氏等东家人身上。

  “刚刚朝廷下达了稽办之令,严查东荣与东清参与五年前东阳郡案中的渎职贪污以及谋杀之罪,作为乌灵郡上辖府君,本家又与东荣两人所在东家有世家姻亲关系,理当配合朝廷调查。”

  “在我来这里之前,已跟郡守叶大人知会过,他派来的人就在外面,等候传讯东家其余犯罪相关之人。”

  东荣跟东清既是东家主君的弟弟,如今看来,是这两人承担了勾结章椿成与谋杀的罪名。

  起码东阳郡案的最终结果是这样的。

  朝廷也愿以此结果将它彻底收尾——至少跟谢远维持五年的博弈中,彼此做了妥协。

  张氏第一反应是谢家果然过河拆桥,第二反应却是自己丈夫好像无碍?

  这不可能啊,谢家如果真要拿东家当替罪羊,不可能不知道真正主谋却差使两个弟弟办事的其实是她的夫君。

  所以....自己夫君是否已知此事,只是做了取舍?拿两个弟弟抵罪?

  张氏素来是机敏的,反应极快,在短时间内权衡利弊后就有了计较,不过其他东家人就未必了,吓哭的不止一个。

  “这不可能!冤枉啊!我父亲绝没有...”

  “我父亲是冤枉的!”

  地上被押的三个东家少爷就有两个哀嚎哭求起来,东嘉书倒是略有庆幸——自己父亲好像并未在其中?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另一件事——那为何要摁住自己?干他何事!

  他惊惶中看向自己母亲,企图求救,好在一片慈母心肠,都不等他求救,张氏就问谢沥:“为何也拿住我儿,他又曾犯何错?!”

  敏锐的人该察觉到张氏言语的用意了——未曾提及自己两个小叔子的事儿,也没过问两个侄子的罪名,只问自己儿子。

  本也在担忧自己哥哥安危的东予霜目光微闪,果然她父亲无碍?

  若只是两位叔伯出事,二房三房被舍弃.....

  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东予霜微微松一口气,但也颇忧虑地等待谢沥言明。

  她就这么一个嫡亲哥哥,将来可全倚仗他撑起大房。

  在张氏母女的迫切目光下,谢沥开了口。

  “这事儿,我倒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衙门那边来的人提出三人为人控告,证据确凿。”

  谢沥表示无辜,衙门的人倒是进来了,为首的那一个从胸口掏出三封逮捕状,看了看,伸出手,相继在三个东家少爷身上虚点了下,“这个三年前奸污民女,且打断其父双腿,让人全家投告无门,只能避祸乡下。这个去年与人通奸,且密谋投毒,害死其夫后还侵占其家产。”

  前面两个青年脸都青了,一味哀嚎自己冤枉,可张氏本就知道他们的破事儿,以前不过是因为家族势强,压下掩盖了,如今真要揭破,她也不愿意再耗费心力跟资源去救,于是看都不看,只急切问:“那与我儿无关,他向来守法,可从来不干这等恶事。”

  “你儿子的罪名是轻多了。”这位差役还算耿直,对松了一口气的张氏道:“他就是强抢人家家传宝,逼迫别人无偿赠送。”

  对比之下,罪名是轻,比前面两个让人放心很多,可是.....张氏的脸还是黑了。

  东予霜面上不由青红交加,看自家哥哥的眼神能把他吃了。

  她的羞辱来自于当众之下其他人惊讶后的鄙夷。

  尤其是谢家的,这些年没少对东家的怀有芥蒂,眼下也不吝鄙夷。

  尤其是谢明月这傻妞没忍住嘀咕,“看着东家也不穷啊,这是多缺钱才抢人家传家宝,什么玩意儿。”

  她瞧着云潜楼那墙上许多无价之宝,饶是眼馋,饶是知道这些将来都是她讨厌的劳什子姐姐谢明谨继承,不也只是梦里想想,跟自己一比,这东嘉书看着翩翩公子人模人样的,境界简直差太多了。

  跟这厮一比,自己简直清纯自持太多太多了。

  明月这妞嘀咕了还不止,还特别用露骨的眼神去看自己往日宿敌明黛。

  话说,好像不少人知道你们两个可能要议亲的哈。

  哎呦,这位眼睛要高到天上去、且自诩谢家第一美人的三姑娘脸色忒难看了,还瞪了自己一眼。

  本来还被今天这许多变故给吓得脑子浆糊的谢明月乐了,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明黛可拿谢明月这浑妞没办法,只能面如冰霜,看都不愿看东家人。

  瞧着罪名是有了,固然很丢脸,还好不算毁身大罪,背后走动下没准还能洗掉,张氏只能忍着愤怒屈辱,好声好气跟这些平日里看不上眼的差役周旋,想让自己儿子待遇好一点,也想探问是哪家投告,暗自琢磨着去走动走动....

  如今形势敏感,以势压人肯定是不行的,免得牵扯丈夫官职,但以钱财和解没准可行。

  她已然打算好,却骤然听到一道她极不想听到的声音。

  “是我让人告的,东家大夫人要走动的话,可以跟我说。”

  明谨不管谢家的事,出于允诺,这些年一直不曾逾越,可没说她不查东家。

  东家不克制远甚于谢家,前些年堆积在她案头的黑料就好厚一摞。

  四年前她远在都城就有把柄在手,何况四年后。

  张氏的脸僵了,转过头来,看向已经低调无言好一会的谢明谨。

  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质问?不太敢,她不是傻子,不管是否忌惮明谨,但后者背后、谢家背后的谢远始终如一座巍峨远山。

  对方的危险程度,她的夫君几度耳提面命过,就冲着这次她夫君不得不忍下这么大的牺牲,就说明东家完全在对方掌控之中。

  她一介妇人不敢去拔虎须。

  也罢,忍这谢明谨一时猖狂又如何。

  “谨姑娘...”谢沥就在边上,毕十一这些护卫也都虎视眈眈,自己儿子还被人摁在地上,衙门的差役们就跟瞎了一般,形势比人强,张氏不得不放低姿态,正打算求明谨放自己儿子一马。

  “他们犯法了,理当被缉拿受省。”

  明谨态度十分鲜明,待一“慈母”却尚算温和。

  张氏:“我知道,若我儿真犯法,理当应罪,但....”

  明谨认真解释:“但那是受害者跟衙门的事,本与我无关,我的人拿下他们主要是有其他原因。”

  张氏一怔,“是....”

第25章 家族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421 2020.09.14 20:00

  明谨略偏头,鬓角青丝随旁侧大开的窗柩迎入的坦荡秋风微微飘动,略擦过她清妩又分明的眼线,但难掩明目之中的清冽泠光。

  “自我懂事起,不管是在哪里,再落魄,也不曾让人白白轻辱过——至少他们还没这能耐。”

  “我也向来不记仇——因为基本当场就报了。”

  她连名字都没代入,直接以“他们”统称。

  轻描淡写,和风细雨,但眼神微走,毕十一便会意了。

  摁住三人的护卫分别将三人的脑袋抓起,如同市井屠夫杀猪之前按住猪头欲割喉的姿态。

  正对众人,而后另外三个护卫上前,抬起手,起落大阖,干脆利落一巴掌。

  啪!

  惨叫齐整。

  东谢两家的人震惊了,连谢沥都狠狠抽了下眼角。

  这一巴掌下去,三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半边脸颊肿起。

  “你这个贱...”

  吃痛,暴怒,正要怒骂明谨,嘴巴都来不及张开,第二巴掌就下来了。

  此后偌大的空间就不断响着相似的声响。

  张氏没忍住,几欲疯狂,但也知道要找对人,“谢明谨,你欺人太甚!!姑姑,您就看着这谢明谨如此欺....”

  她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了,只心悸看着老夫人。

  此刻的老夫人面色沉沉,眼角深陷,明明看到了一切,却无甚反应。

  其实若真想有反应,都不用等张氏哭诉,本就该早早发作了,不发作,要么不能,要么不想。

  张氏明白了,也猛然拉住同样想求情的东予霜。

  明白人什么话也不必说,因为说了也无用。

  其他人就更没有说话的权力了。

  整个宅子里,唯一能跟明谨对话的谢沥只是沉默。

  直到明谨微抬手,毕十一才让护卫们停手,然后三个吐血掉牙齿的公子哥才被衙门的人静静带走。

  从头到尾他们果然保持瞎了的姿态。

  对了,这副样子有些眼熟,以前有人控告他们东家人违法作恶,衙门的人面对那些贫农,仿佛也是这般.....

  张氏不会从中反省自己,反而恨意滔天,认为这一切都是谢家跟谢明谨带来的,只是不敢表现,只能压制着,欲带其他东家人离开。

  还没走出去,却听到谢沥说了一句话。

  “其实阿谨你可以不出面,自有人料理好,免得被人记恨,日后遭人暗算,要知道防不胜防,若是有心人报复于你,可如何是好。”

  “厌憎仇恨我的人,哪里会考虑我如何如何,他们只会权衡自己的利弊跟成败。”

  张氏知道谢沥那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警告,可谢明谨的话就未必了。

  她更像是在袒露一种事实——只要谢家不败,不敢动手的依旧不敢,敢动手的,最终还是会动手。

  张氏目光一闪,跟自己女儿对视一眼,表情晦涩难堪,最终维持表面镇定,带着东家其余惊惶之人如潮水一般退了。

  东家动荡,如此大祸还需族人从长计议,万万要权衡利弊,保全家族实力。

  谢沥也没法跟妻女交代更多,他得处理好其他事。

  在此之前,他挥手,护卫们便过去,将谢家其他人都送出去了。

  唯独留了明谨。

  明黛等人回头看,只看到明谨站在空旷许多的大屋子里,光芒倾斜,她的背影十分纤细又僻静。

  是的,僻静。

  与亲祖母厮杀博弈,大逆不道至极,仿佛她本就无意跟这人世间的规则妥协。

  因此这百年世族维系规则权威的地方越空旷威严,越显她像是荒凉多年的一处阴霾角落。

  ——————

  无其他人后,老夫人倒是主动,盯着谢沥跟明谨,冷飕飕问:“你们打算拿我如何?”

  谢沥骨子里还是有些怵这位嫡母的,只能苦笑,“母亲大人为东家两位不肖子侄蒙骗,为东阳郡案受害之人深为愧疚,自省自查,封闭院门,吃斋敬佛。”

  不公平吗?于天道,于人间正义不公,可这就是现实。

  连内心仁善,儒雅恪礼的谢沥都选择了家族利益。

  世家啊。

  明谨眼底晦涩,神色越显疲乏起来。

  老夫人哪里还会留意明谨,只面颊抽搐,青筋暴起,凄厉质问:“他要关我?!!”

  谢沥低下头,抬手作揖,“母亲大人,这五年一直有人不愿意对谢家放弃这一根见不得光的长矛,矛尖必须见血才能彻底收尾。”

  都城那边的朝堂博弈,步步如履薄冰,他不知自己兄长如何在当年那般恶劣险峻的围杀中翻盘,并拖延了五年掌握主动权将这个案子彻底定死。

  但他知道谢家仇敌许多许多。

  越高位,越险峻。

  敌人蛰伏跟出手也越突然跟狠戾。

  自己先动手,远比让对方动手高明。

  “东家已出了血,我谢家...”

  他不是谢明谨,不能说更多,哪怕这位嫡母犯错极甚,但世家大族,她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出事的,否则于谢家极不利。

  他也不能犯上不敬。

  老夫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意难平,她压着喉口的血,死死盯着明谨。

  “不是因为这个孽障?我当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当年为那贱人疯魔,如今又为这孽障忤逆不孝,可真真是....”

  人到困境,能竭力维持脸面风度的极少,老夫人自然不是这类人。

  可明谨厌恶对方羞辱自己母亲,单是那“贱人”一词就足够让她放下端方。

  于是道:“其实今日赢祖母您的人不是我。”

  老夫人抿唇。

  明谨微微笑:“是父亲,也是您的儿子。”

  谢沥一瞬便见到这位嫡母面露痛苦跟怨憎,心中凉意起。

  这一对祖孙好像生来知晓对方的弱点在哪。

  “你这孽种!你真当自己赢了?他是我儿子,他生来为维护家族权力而生,这次是我一时不查,被东家那两个小畜生蒙骗了,他只是无奈...你以为换做你跟你母亲,他不会割舍?”

  “你以为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阴狠而笑,尽有些癫狂似的,迫不及待去攻击明谨。

  明谨皱眉,眼底的晦涩翻涌,谢沥察觉明谨异色,顿时开口打断,道:“母亲大人累了,竟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安排您....”

  不过,明谨依旧选择了反击。

  “祖母也真当自己当年赢了?”

  老夫人眯起眼,像是找回一点自信,喃喃道:“她死了,这就是结果。”

  她找回了一点风采,眼里的光亮越盛,只是神色有些诡秘。

  谢沥面色微微变,想打断这个谢家的禁忌话题,可是没来得及。

  “母亲只是离开了,未知生死,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谢远留不住他,谢家也留不住她。”

  明谨本无多言的欲望,但涉及当年无故离开的母亲,她总是难忍森然。

  “她若真有心对付你,以她的武功,谢家人的人头加一起都不够她提剑杀的,你谢家暗卫能防她几何。”

  “说到底,是她依旧有几分舍不得你的儿子为难罢了。”

  她走出门,声音渐飘远,不知道老夫人有没有听清,反正谢沥听清了。

  “而我不杀你,就如同你的儿子一样,都是凡俗之人,受制于这天地人伦。”

  谢沥没看清明谨的脸色,但他估摸着自己就算正面对方,约莫也看不出什么。

  比如她是否对刚刚嫡母胡言的话心存芥蒂。

  这侄女,如今心思内敛极致,竟像他的大哥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

  明谨走下阶梯,发现好几个谢家人没走。

  她面色淡淡,眼神倦懒,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进的冷淡,哪怕此时午时阳光正好,也驱不散那疏离。

  她眼里有很深的秘密,不能招惹。

  本见人出来就如狗儿见了肉包子、来劲儿快步跑来的谢明月都察觉到了,讪讪顿在阶前。

  反是明谨慢悠悠走下阶梯,迎着秋日光辉,眼神轻飘飘扫来。

  “怎么,怕了?”

  她也没说怕什么,怕谁。

  但人尽了然。

  谢明月更不敢说话了。

  “是不是觉得东家人好惨?”

  “也...也还好。他们罪有应得。”谢明月哆哆嗦嗦说,可又想到祖母的事情,又隐约察觉到更深层次的一些隐秘,她闭嘴了,眼里有惊恐不安。

  明谨看着她,微失笑。

  “是还好....罪有应得,也不曾被冤枉”

  “只是灭了两房。”

  “还没抄家灭族。”

  慢条斯理闲谈的明谨其实有许多话本想出口,但见到这些谢家子弟青涩脸庞,忽生无奈。

  要怎么说呢,难道说——谢氏门楣逾百年光辉,但你们主君,也便是我的父亲,乃天下顶顶凶恶的奸臣,作恶多端,害人如麻,为了维护家族门楣,不惜拿他人尸山血海奠基?你们需得克制守礼,万万不要犯错,成了将来家族覆灭的可怜人。

  或许还要加上一句——现在的东家,可能要比将来的谢家下场要好很多。

  万千言语说不得,无言以对。

  她年少经历的颠沛流离,与家族背弃,怎忍这些同样年少的人一并经历。

  明谨收回目光,却见谢明月如乡下河里的小番鸭一样张大嘴巴,惊恐扑腾起来。

  “谢明谨,你作甚说这种话,什么抄家灭族!吓死我于你有什么好处哦!!”

  “你果然不是一个好姐姐。”

  本还畏惧她的谢明月管不住脾气跟嘴巴,一秃噜就嘟囔了,但反应过来,有些畏缩看下明谨,却见后者似愣了下,后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最后伸出手。

  谢明月吓得闭上眼。

  然后,感觉到纤软却略有些苍白的手指摸住了自己的脑袋,她的姐姐笑了,动作温柔,语气更温柔。

  “我说过要教你规矩。”

  “你还小,还可以好好学。”

  “作奸犯科你怕是没这胆子跟条件,但缺钱,看中别人家财物的时候,先跟我说,我买给你,不要骗人不要抢,谢家丢不起那人。”

  对待妹妹,再疲乏,她也是有点耐心的,言语多了一些。

  不远处的明黛:“.....”

  你教育妹妹是没错,可我总觉得你在损我。

  ——————

  谢明月涨红脸痴呆的时候,明谨已经收回手,踱步从边上小道走进。

  被冷遇的好些个谢家子弟莫名没有抱怨感,只有庆幸。

  好吓人。

  莫怪此人离开乌灵多年,明明当年也只是幼时,却也让人讳莫如深。

  有些非凡之人,自小就是非凡的。

  缄默寂静之余,却也有人听到那边飘来凉软一句。

  “谢之檩,你过来。”

第26章 宗祠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912 2020.09.15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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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之檩不是第一次来宗祠,但第一次跟这个名义上的嫡姐一起进来。

  他在路上就早早告诫自己要稳得住,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但没想到到了宗祠后,边上的人只顾自烧佛经。

  芍药带人早已拿到宗祠的四十本厚叠叠佛经抄本烧了老久,如今也才烧了一半。

  他年少,心性不够,最终没忍住,“这便是这些时日你跟谢明月在潜楼做的事?”

  明谨没看他,白皙手指捻着一张张纸往火盆里放,却道:“她的字丑,怕污了祖先的眼,怪到我身上,只让她先练字。”

  嫌弃得端方自持,天然正经。

  谢之檩愣了下,却能品出几分她对后者的熟稔跟疼宠。

  他皱眉,淡淡道:“她的字是极丑。”

  然后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跟这位嫡姐,他有天然不可亲近的缘由。

  不管是利益,还是情感。

  但谈争斗跟手段,他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对手,起码现在绝不是。

  谈亲情,更是滑稽。

  他更明白对方一出生就站在高处,这一生都不必低头看自己是否能够得着那位置。

  只要她不死,谢家嫡脉依旧是她的天下。

  天生有严苛礼法庇护,还有....

  “父亲从未厌弃过你,一切都只是假象。”他咬牙,嫉妒到极致,也心中极度不平,语气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今天这一切,其实是他让三叔配合你所做吧,就为了替你摆平家里的障碍。”

  他还未说完,得明谨偏头扫了一眼。

  像在看一个傻子。

  “好好一个儿郎,年纪也不小了,怎想事这么感情用事。”

  “他是一个心机多深沉薄凉冷血无情的人你不知道么?”

  “但凡手段,必为权衡利弊,你瞧着我今日威风,却不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让祖母不舒坦罢了,也为了在你们这些小孩子面前显摆面子,不过目前看起来效果不错。”

  她淡淡的目光滑过他,似笑非笑,但谢之檩表情都没能收住,微微质问:“你怎么能如此说父亲,你....”

  “我从小跟他对骂不知多少次,还拿花瓶砸过他,到最后他也没舍得打我,是不是很嫉妒?”

  谢之檩脸色铁青了。

  明谨转过脸,继续烧纸,声音比表情还淡,“别拿你与他的干系来找我麻烦,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承担后果,而我与他之间的,谢家也没人能干涉,包括你。”

  她的高傲跟冷漠,仿佛在这宗祠才露了冰山一角。

  此前哪怕在主屋对峙冲突,她也向来不改端方气度。

  “谢明谨!”谢之檩那俊俏小脸蛋气急之下才真正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因克制,也不知用何等言语去攻讦明谨,只能森森看明谨一眼,带着厌憎气恼转身欲走。

  “谢之檩。”

  忽被唤住。

  “明月是小姑娘,可以只看看表面规矩,引以为戒,但你不一样。”

  “今天看到听到的,我希望你明白它真正的意义。”

  谢之檩顿足,忍不住回身去看她,却只看到燃烧佛经书页飞灰而起的烟在她身旁萦绕,灰与白,笼罩眉眼,渲染皮囊轮廓,将她跟那大片仿若数不尽的森严牌位们交融在一起。

  宗祠的森严庄重像是地狱里呼啸而出的刑场。

  那一时,年纪轻轻的他竟无端觉得这位风华正茂的嫡姐身上有超脱于人间的暮气。

  他蓦然有些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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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沥带着疲惫,也没回自己院休息,问了明谨所在,来了宗祠,只见到热气已灭但半盆满的火盆灰烬。

  明谨在宗祠边上的茶亭。

  看着阳光明堂,一身清净,让人望之悦目,洗去疲乏。

  这才是我谢家嫡女该有的样子。

  一见面,谢沥先喝茶,缓了心口积累的郁气,再朝不喝茶只替他煮茶的明谨看去,斟酌一二,还是将此前压着的疑问道出:“你父亲与你密信通知今日动手?”

  “怎会。”

  “那你今日怎忽然发作....”

  毕十一真不是他能调配得动的,前者属于暗卫,暗卫只属于嫡脉。

  “可能是了解他吧....”明谨叹气,“尚不知父亲大人放我出来作甚,但猜测主因在都城,要去的也该是都城,偏要我在乌灵逗留,要么是拿我给祖母寻开心,就是反过来拿她给我寻开心。”

  谢沥总觉得自家侄女言语不是一般锐利深刻,总能入木三分。

  就是听着膈应人。

  是了,这位嫡女也就是对自己极厌憎极致之人,端方风仪才会有所损伤。

  且她也不计较这点损伤,无所谓虚伪遮掩——之前老夫人巅峰时都不愿意遮掩,现在就更不必了。

  不过他都怀疑四年前他大哥是因为被自己女儿给挤兑太伤了才怒而遣送别庄的。

  明谨也没留意谢沥暗自腹诽,只保留面上的叹然,继续婉婉道:“他向来不做无谓之事,既放祖母派人害我,又放我回乌灵,早知道我脾气,来往向来公道,总会出手回敬。一边是女儿,一边是母亲,他总得控制局面,所以我猜想这边早有布局。而东家这些年行事过于轻狂,于谢家本无益,若是他远在都城无所知,三叔您也会上报的。既知晓,又不是没有能力管束,既真的不管,那就是刻意放纵,养肥他们的贪婪,放大东家的罪名,替代谢家承担东阳郡案,堵住政敌们的嘴,也将祖母摘出来,将案子结成铁案,保证谢家名望不至于亏损太重,于他官途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算来算去,那位表小姐的生辰礼是个动手的好日子。”

  “至于我跟祖母的事,左右不会死人,谁胜负于他都不相干,不过只要我赢,于家族利益就不会有损伤。”

  她好像笃定谢远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也笃定谢远知道自己会赢。

  父女之间太了解对方了。

  “我若说错了,三叔指点就是,何必这般看我。”

  谢沥表情有些沉重,似叹又感:“你若是儿郎....”

  “我若是儿郎,父亲怕是早把我打死了。”

  明谨偏头按揉眉心,低低道:“三叔,我更希望若我不是谢家人....”

  眼前人曾给她年幼时当大马骑,她此刻说的话,便是真心的。

  谢沥表情微僵,“这种话你对你父亲也说过?”

  明谨一怔,回想了下,不是很确定。

  “忘了。”

  更严重的,她倒是记得。

  谢沥扯扯嘴角,“我是否可以猜测更过分的话你应当也说了。”

  明谨不应,只是回避了目光。

  她理直气壮教训谢明月规矩,却从不提自己跟父亲之间的诸多无礼。

  “当时还小,不是很懂事。”

  她轻轻道,略带歉意。

  谢沥也不掰扯他们父女间的事,因为随便扯扯就容易扯到那位生死不明的嫂子身上,动辄就是禁忌,他没那胆子。

  “事情已解,你父亲为何招你回都城,我也无力去管,更不敢去管,你知三叔没用,生怕你父亲。”

  “但我还是希望你....”

  谢沥起身,叹着气,伸出手,才发觉从前那个小小个却聪敏更甚于妖孽大哥的侄女已长大,眉眼风华一时不知更肖父还是母,大抵再需些年岁就可知了。

  左右心性手段跟气派是承继他谢氏女郎上乘家风的。

  她从没让人失望过。

  他有些迟疑,但顿了下,还是揉了揉明谨脑袋。

  “希望你糊涂一点,像明月那丫头就挺好。”

  明谨不由莞尔,眉眼微弯,却带着笑,很随意地问谢沥,“三叔有考虑抽个空分家么?”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从她嘴里出来这般自然。

  但肯定是密谋许久的。

  “你!”谢沥惊了后却安静了一会,只低低道:“荣辱与共。”

  明谨料到了这个结果,依旧像跟饭后闲聊一样,道:“为了黛妹妹跟岫哥哥也不行么?”

  他这位三叔有一对嫡子嫡女,嫡子谢之岫在都城进学,但儿女不管在哪,为父的总是牵挂在心的。

  谢沥面色微变,盯着明谨好一会,才沉沉道:“他们是我儿女,但你跟你父亲也是我至亲。”

  “本是不可分割的一块血肉,除非利刃切割,否认它自己本身如何能分裂开来?”

  这个道理,明谨怎会不明白。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所言的天真,但也只是想试探一下。

  其实不是不知道结果,但真正见到了,还是.....

  瞧见明谨眉眼间的无奈,谢沥有些不忍,想问问对方为何有这般大逆心思,是否察觉到家族有何隐忧,可他知道自己身份,也知道自己大哥避讳什么,对这种机密之事,可以容许自己女儿犯戒,其他人却不能。

  于是他故意装作很随意地转移话题,“后院抓到的混小子,你处理?”

  “嗯,我来吧,三叔你会吓到他的。”

  两人都没再提刚刚的话题,已然达成默契。

第27章 信函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311 2020.09.16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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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什么!放肆!你们想...放我下来!!!啊!!”

  偏僻柴房里,被倒吊起来的贵气公子哥鼻涕往额头倒流,吓哭得如同市井三岁小儿。

  而刚进门没一会刚捧着热乎茶还没吹几口气的明谨差点被这破嗓子给惊得抖翻了茶水,撩了眼皮,“萧小公子,你可吓到我了。”

  薄淡清凉,余味流长,偏偏她要无辜姿态,惹人心烦。

  “谢明谨!!”萧禹杀猪哀嚎后,带着鼻音怒吼,“你放我下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

  明谨放下茶杯,打量这厮衣服倒挂下来后隐露出的内衫肚腩跟腰身,有了判断,垂眸道:“挺胖的,分量也不轻啊,好不容易吊上去的,怎么能轻易放下来。”

  “你才胖!小爷我轻健得很。”怒骂的萧禹惊恐得很,似对此有阴影,浑身颤抖,满头大汗淋漓,眼看着嘴唇都白了。

  嗯?这情况怕是不妙。

  芍药看向明谨,明谨却好像视若无睹,冷酷地很。

  只喝了好几口的茶,喝到一大半了才将茶盏放边上,走过去,靠近了萧禹,纤长手指抚摸了下吊绑他的绳索,绳索粗糙,滑过柔软的皮肉有摩擦感。

  好像她的声音。

  “听说你特别贪玩,你说,这样好玩么?”

  萧禹连尖叫的能力都没有了,如濒死的鱼,额头冷汗掉落地面,滴滴答答的,气若游丝。

  “怕是不比翻墙入室,窗下偷听好玩吧?”

  “尤其是听到的隐秘特别刺激之时....杀人灭族,朝廷争斗。”

  明谨的手指从绳索滑到他的咽喉。

  软软的,凉凉的,带着特别的馨香。

  这些都不是他此时会联想的,萧禹吓得睁开眼,被泪水跟汗水蒙住的眼看不清人,何况倒过来了...

  “你....啊!!”

  他全身绷紧,吓得身体颤抖,因为纤细的手指忽然内缩捏住了他的咽喉。

  也没怎么用力,就是那种触感让人四肢百骸都绷紧了。

  他想到了自己偷听到的那一切。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可怕,比小时候可怕太多太多!

  “你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死也不会对外说的!!求你了!”

  终于哭了。

  明谨叹口气,颇为难似的:“又哭了啊,我以为你脾气比小时候见长,现在看来胆子却无甚进步。”

  “有点可怜,快快把他放下吧。”

  萧禹的确很可怜,哪有从前小霸王的神采,就跟脱毛的白斩鸡似的,整个人半条命都没了,对明谨也惧怕得很,此刻还在哆嗦:“我...我真的不会说的,你...你放我走吧。”

  他怕她,是真的怕,幼年的内心阴影被无限放大了似的。

  刚刚他真的以为她会杀了自己。

  收手的明谨恍然轻叹:“所以你果然还是听到了。”

  萧禹一惊,吓坏了,正想否认,却见明谨笑了下。

  “知道就知道,左右你也不敢说。”

  时常混脑子的萧禹莫名不服气,五官都皱一起,真被放开了,他却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不走?还想留下喝茶吗?”

  明谨看他在门口左顾右盼的,问了。

  萧禹面颊一抽,红了脸,“我才不会...可你真不怕我说出去啊?”

  他这人胆子两极端,一会怕极了,一会稍脱离危险就恢复点小霸王脾气。

  竟还敢问。

  明谨瞥他,淡笑了下。

  “你以为外人为何说乌灵是谢家的天下?”

  已成定局的破事,还怕人知道?

  有些意兴阑珊的明谨反问,小霸王懵懂,走出去老远,再次在护卫的押送注视下重新翻墙出去才醒悟过来。

  该死!他爹也是谢远的人!!

  小霸王还是有几分小机灵的,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回家,且也不敢暴露什么,等了两天,却愣是没从谢东两家听出什么风声,当然了,东家人被抓被控告都是满城皆知的事情,若说与谢家有干系的,也都是那些谢家愿意让人听到的。

  旁的都没有。

  尤其是关于谢明谨的,丁点都没有。

  谢家他还可以理解,可是东家那边....那张氏等人竟没吭声。

  半点没牵扯到谢明谨。

  小霸王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世家手段么?

  这就是世家。

  可他不明白那个谢明谨为什么对自己毫无管束,好像笃定了自己不敢吭声似的,也容忍自己的一再冒犯。

  如同小时候。

  小霸王很憋屈,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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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东两家之变故,终究是为人设计过的结果,后续影响力也在控制之中。

  是起是浮都在他人掌握的规程里。

  它很快就被郡城人抛之脑后,而明谨在谢家的日子也恢复了清净。

  谢家人都以为她接下来会主掌中馈,把乌灵谢氏本家的权力拿在手中,替换掉老夫人的存在,却不想....她并未。

  权力全然给了林氏,明谨跟此前无差,还是常窝在云潜楼里,也少走动,有人觉得她一开始出别庄是因为主君传召,乌灵也并非她真正归途,接下来她会去哪,谢家人都默默在等着一纸传召。

  “你真的要走吗?”

  “去哪?都城?还是哪儿?”

  “什么时候啊....”

  这几日天气极好,书屋里的书得拿到院子里晾晒,免得日久起潮,在一群仆役来去时,明谨也权当走动练体,捧着书走到院子的时候,边上跟着的小尾巴就一股脑出了许多问题。

  明谨将书一本本放开,小心翻开,也回了谢明月,“你问题这般多,让我怎么回?”

  “你一个个回不就行了。”

  记吃不记打的谢明月压根忘记了前些日子对明谨的惧怕,眼下又有些刁蛮无礼起来了,但在芍药看来,更像是一种撒娇。

  明谨也只一句话回答了所有问题。

  “任由传召。”

  谢明月嘟嘴,嘟囔:“那还是要走啊....”

  她表情不太好看,但似想起了什么,“那你还整日待在宅子里干甚,都不出去玩玩?不闷得慌?”

  “玩?”明谨微怔,后失笑,“习惯了,也不闷。”

  “倒也是,你在庄子里被关了四年,不也....”谢明月嘴快,但还没说完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小心看明谨,看后者好像没听到,也不在意,这才松一口气,“我不管,你陪我出去玩嘛。”

  她忍不住用小爪子扯住对方纤薄柔软的袖子,轻轻摇摆。

  明谨没理她。

  谢明月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哭求了很久,最后以抄书写字作画等诸多功课为交换条件让明谨答应了。

  帮忙晒书完毕后,她才志得意满走了。

  芍药:“姑娘,我好想告诉四姑娘,您本来就打算去鸾溪涧。”

  鸾溪涧是乌灵郡最富盛名的风景名胜,乌灵之地,底蕴久远,不但是世家于此颇有傲慢自持之意,其实百姓们也是如此。

  每一年秋时,正是农忙丰收,既有收成,百姓手头宽裕些,也心有欢喜,便也会拖家带口去鸾溪涧踏青祈福,如此也为乌灵传统。

  何况四年一度也有乌灵祭节——花羽。

  花羽节非同小可,于乌灵郡城意义重大,这不正赶上了么,所以谢明月才如此闹腾,不肯错过,也非要拽着明谨一起。

  明谨:“凭一己之力得偿所愿,也挺好的。”

  芍药:“....”

  “不过今天大概是最后一天好日子了。”

  连续晴天多日,也总有尽时。

  明谨在别庄多年,别人看着别庄就是一个农庄,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没错,那真的是一个农庄,明谨对农事自然也是熟悉的,也知时节雨期变换,出于谨慎找了有经验的老农家,便掐着日子安排将最后一批书籍晒完。

  果然,当天黄昏近夜色,下了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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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不是暴雨,但也让土地泥泞许多,官道上有一匹快马奔行着,马蹄落地哒哒带粘土喷溅的声音,马上之人有些急躁,飞快甩鞭督促马儿快跑,也摸摸胸口衣内层层包夹的物件,生怕雨水将它湿毁。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的急躁,他并没有听到左侧悬高的土坡上有一声爆裂嗡响。

  破空乍鸣,尾羽抖颤撕裂雨幕。

  砰!!

  人头被锐利箭矢破入,抓着缰绳的手一松,人体从马上歪去,尚不知背上发生何事的马儿只雨中奔行不一会,人就滚下了草丛。

  而很快,土坡后面以及林中竟跑出许多甲衣男子来。

  那位射箭的弓手稳稳收弓,并没有为自己的箭技自得,仿佛这种手段理所应当。

  那他们这些人的来历就显得可疑了。

  已经死去的人被翻了个遍,很快,死者衣内的物件到了一个高大男子的手中。

  这位男子五官粗犷,眼中有戾气,络腮胡好多天没刮,像是多日奔走无暇整理的模样,但阴狠内外一致,瞥过地上死绝的尸体,拿着防水皮质包裹的物件,解开后从里面拿出一封信笺。

  寻常百姓家写一封信都不容易,还得请识字先生代写,可大世家所用信笺都是非凡的,封口印泥考究,表面纹有家族图腾。

  “乌山灵水纹,是乌灵谢氏。”

  男子面上好像并无意外,只有得到验证的满意,眼中也有煞气。

  “我们蛰伏这么多天捕捉到的情报果然是真的。”边上矮一些的大胡子男子面上有喜意,“也不知那谢远发来密信涉及何等机要,但肯定可以利用。”

  “肯定啊!那谢远是何等人!”

  “若是从他身上抓到契机,我等改变劣势卷土重来指日可待!”

  这些俨然逃亡之徒的雨中人,个个期颐,仿佛这些日子的奔波狼狈让他们厌烦至极。

  他们需要一个契机,去摆脱如此险境。

  众人灼灼目光下,粗犷男子走到暂且可以遮挡雨水的冠密大树下,打开密函,阴沉目光看了写会,眉头皱起。

  “跟朝廷机要无关。”

  什么!众人顿然失望,可又见到粗犷男子扬眉冷笑。

  “但比那更有用。”

  他转头,在阴沉雨天中看向乌灵郡城所在方向。

  “谢远啊谢远,这是你自己把你的软肋亲自送到我手中,莫怪我笑纳了。”

第28章 不省心(下个月国庆一号上架,月票准备好哦)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649 2020.09.17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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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骤然醒来的明谨有些恍惚,看到窗外的细密雨丝,竟下意识担忧起那些珍贵的书卷来,急急起身下床,可脚面刚落地,触到冰冷木板,才恍然失笑起来。

  她怎忘了,白日就已收书了,这大晚上的,她是睡糊涂了。

  纤软手指轻拂过脸颊,她还是到窗前看了一会小雨,想到这些时日等待她父亲的传召。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吧。”

  她在这乌灵郡估摸着也就只能再待一段时日了。

  明谨暗暗揣度,但最终困意上涌,将之抛诸脑后,只是目光轻瞥,不经意见到夜色里纯然被夜光带雨剥离显映的一处轮廓。

  那是坐落在谢氏祖祠后方山脚下的老宅,已废弃多年。

  她对它印象不深,只依稀觉得幼时在云潜楼附近玩耍时曾留意过那地,不过当时祖父还在,立下规矩不让进,乃禁地,她也没跳脱到挑战规矩的地步,因此从未靠近。

  如今看来,再禁地,也会成为废地。

  阴沉,漆黑,如同鬼魅宿寐之地。

  从四年前开始,明谨对不可探查的谢家隐秘就有些心灰意冷了,眼下也只瞥过,不再看一眼。

  而在此时,谢沥也一样没睡,同样,他的妻子林氏仿佛也一夜难眠。

  “怎么,还是被吓到了么?”谢沥测过身来,拥住妻子安抚。

  “不是,只是家里这么多事儿一下子堆到手里,我有些不安,怕做不好。”

  林氏向来是个温柔如水的人,轻叹气,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虽是多年未见,孩童到女郎变化极大,但我总觉得如今阿谨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就仿佛这件事....”

  乍一看是自己夫君跟谢远的安排,谢明谨的角色被无限淡化了。

  但她忘不掉对方说的那些话。

  “阿谨这孩子,跟阿黛,明月她们都不一样,她的心思是扎根于整个家族的,我怀疑她做这一切,其一是试探。”

  谢沥与妻感情深厚,怕她忧思,便为之解惑。

  “试探?”

  林氏疑惑。

  “试探久别多年后,家里这些人是否如东家那些人一样无药可救,还是有让她珍惜的余地。”

  林氏怔怔,神情苦涩愧疚,“我记得当年她跟大嫂的处境很不好,母亲处处针对,大哥公务也忙,一时未能庇护,我们这些人...其实也没怎么帮过。”

  谢沥拍拍她手背,“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她在衡量家族的人是否为非作歹,跟东家人一路货色,其实她的心肠很软,跟大嫂很像。”

  林氏恍然,重重点头。

  当年那个昭昭明艳心性广阔的女子,让人实在难忘。

  “那其二呢?”

  “其二....”谢沥想起明谨无端让自己分家的言语,眉头紧锁,便轻轻道:“为了跟嫡母做个了断吧。”

  其实他不太确定,从来都看不透那对父女。

  但只能哄一下老婆。

  林氏一惊,后长长叹气。

  “其实我不明白,本是至亲,何必呢,大嫂那般好的人,固然非出身世家,非母亲第一联姻首选,可人那般潇洒大气,从不与人为难,办事利落,尤其大哥那般喜爱,便是为了不与独子间隙,也该退让....”

  她是为人母的,以己度人,分外不能理解老夫人。

  谢沥却忽然捂住她的嘴,林氏便不言语了。

  她刚刚还想说那一日雷雨好大,大嫂提剑戴笠冒雨而出,头也不回。

  后,真的再未归来。

  再后来....谢家死了很多人,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外表清雅翩翩无愧王朝世家第一美男子的夫家大哥最可怕的模样。

  真真跟厉鬼无异。

  所以后来他们三房举家回乌灵,她着实是松了口气。

  ——————

  三日后,乌灵郡距鸾溪涧的官道上车马繁忙,过了山水路,过了石滩,渐停于山涧外的竹林圆盘。

  车马被看顾好,诸门户女眷下马,或有夫君陪伴,或有骑马而来的少年郎们陪同,叶家等家族自也如此。

  商农平民见到了后面浩浩荡荡到来的一长排官邸马车,都纷纷退开,其实也包括一家商户,其中有人认出那位孕肚已显的年轻妇人。

  “是那李家少妇人...”

  “是李易那家?”

  “也是可怜见的,遇见了这样的泼天大祸,还怀着孩子,怕是来祈福的....”

  小老百姓的,但凡没有利益冲突,都愿意施舍别人同情一二。

  况且年少孕时丧夫的确可怜。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背地里如何碎嘴就未可知了。

  李家少妇翟氏眉眼微垂,在自家婆婆握紧手腕后回以温厚一笑,随着仆从退让官眷,眉目余光也见到那头下马车的一些官妇跟小姐。

  “是叶郡守家的。”李家这边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郡守家的门庭,也不敢先走,在边上随同其他乌灵郡之人给叶家人行礼。

  叶家主母王氏并不似东家张氏一样伪善,也不似谢沥妻子林氏那般温厚拘谨,她身姿高挑,姿容中等,板着脸不见笑颜,浑身端着庄严让人畏惧。

  为主母,她无妾侍那般好颜色,手握内宅权力威严妥当。

  可这样的女人也势必难讨家主欢心。

  心中得意或者苦恨也只有自己知道。

  王氏在自己两个女儿的搀扶下露了面,也不咸不淡回应他人寒暄,但周遭动静波澜,转头便看到第二辆马车下来的叶绮思与其他千金小姐会面,热络得很,为人奉承。

  这个庶女如何风光,王氏岂会不知,而叶家不管门楣多高,嫡女尚被冷落,被比对得处处不如,庶女却如此出挑....

  何其讽刺。

  王氏眯起眼,看到了两个女儿面上的嫉妒跟委屈,不由捏紧手绢,再保养也显了些微黄纹的手背青筋微凸,但终究忍下了,平静回应不怀好意提起叶绮思大肆夸赞的一些妇人,而后一群人正要走进热闹的竹林小道。

  忽见了另一列马车,且有更气派的护卫开道。

  这一次,王氏等官眷大概认出了对方府邸,不由都停下脚步,如李家人他们恭敬她们,她们也低头恭敬了对方。

  叶绮思自也看到了谢家马车,她眼眸微阖,顺从旁边人也屈身对如今主掌谢家中馈的林氏及其他谢家妇行礼。

  也有马车到跟前,先下了一个圆脸娇俏的少女,这少女性情刁蛮,眉眼不耐,嘴上还在抱怨。

  “明明答应我了,却是不来,平日里还要教训我守诺。”

  边上骑马的谢之檩皱眉,冷然道:“谁让你被她哄的?怪不得人。”

  “那也总比她不愿意哄的好,呵!”

  谢家人都知道这段时日大房嫡女跟庶子关系冷漠,未曾一见,前者也完全不像对庶妹一样宽容疼爱,也许是因为利益冲突吧。

  白皙脸庞骤浮羞恼,谢之檩低喝:“谢明月!”

  “叫姐姐!”

  “....”

  这个倒是跟谢明谨学会了!其余怎么不学?!

  谢之檩白皙脸庞染上怒色,一甩鞭子,“不可理喻!”

  谢明月对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又朝后头下马车的女子翻了个白眼。

  无他,只因这个女子一出现,所有千金小姐的皮囊美色都变得乏善可陈。

  包括叶绮思这样的风云人物。

  “谢明黛,乌灵第一美人。”不少人喃喃自语。

  各种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可多针对于美貌皮囊,别无其他。

  ——————

  “这大户人家也不省心啊。”在官邸前面自觉是小户人家的富裕人家李家人看着那些气派的官眷离开,李家少妇翟氏听到自家婆婆如此感慨,她拧了纤细娟秀的柳眉,目光滑过前方一些招人眼球的贵女们,半响,轻轻道:“过犹不及。也不是所有世家小姐都这般。”

  李老夫人似从自己儿媳言语中想到了什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那位谢姑娘的身份隐秘,虽然当时不敢揣测,但后面以经商人的人脉打听猜测,终究还是有点底的,只是他们不敢声张。

  感激之情也只能压在心底。

  “可惜她不来了。”老夫人叹息,带着李家人走了。

第29章 破绽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126 2020.09.18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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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晨时没有跟早早来找她的谢明月一起出发的明谨未曾言明缘由,只是任由对方恼怒抱怨,让人将她送走后,明谨后头就跟毕十一来到了城中一处。

  一家看似普通的客栈,如今人都被鸾溪涧引去,诸客栈显得生意萧条,但这一家不是萧条,是全部被封锁了,森严护卫锁四周门户,路过的人一看就吓到了,哪里还敢靠近。

  明谨下了马车,进了客栈,被毕十一领到了内院,密道木板掀开,下面通道涌出一股尘封窖气,酸又带腥。

  “此前躲下面了?”

  “是,我们的人也是昨日才查到蛛丝马迹,但对方极敏锐,察觉到探子跟踪,还未安排人动手,对方就齐整人马撤退了。”

  也就是说人已经跑了。

  “地窖...也难怪,衙门的差役毕竟不够厉害,也不能掘地三尺,不过这客栈怕也是多年根基,为了一个李青玥....”

  明谨还是不太能明白对方这一番行为的意义,但她不顾毕十一的阻止,带着芍药下了地窖。

  地窖里有人躲藏生活多日的痕迹,明谨抚过平日对方洗漱的面巾,以及一些小痕迹,她可以确定李青玥的确在这里生活过。

  可忍狼狈,但爱干净,擅隐藏。

  符合她此前对李青玥的了解。

  “如果之前客栈杀李易的事只是意外,她于邪教也不过是未接触过的人物,十一,你说这个女子是什么武学奇才么?虽然有心机,有手段,可对于这个实力不低、根基隐匿的未知邪教而言,就这般有用处?”

  她是一个凡事讲究逻辑的人,从她的角度看,这邪教突然救李青玥,收纳对方,为此还毁掉了一个多年培养的据点,肯定说明李青玥有相匹配的价值。

  明谨对此也很感兴趣,否则一个外逃的逃犯也不值得她亲来查看。

  哪怕涉及来路不明的邪教。

  “属下不曾查过她的根骨,但以她的年纪,哪怕武学资质超凡,也没什么前途可言,邪教不至于如此看重。”

  武功不是那么好学的,真当是话本里面的人物呢。

  江湖之好手,无一不是刻苦十年数十年磨砺出来的。

  真有那种能消弭时间的至宝,用在其他资质不俗的武学奇才上更符合利益最大化。

  毕十一觉得蹊跷,细觑了下边上明谨的神色,思量道:“也可能是因为对方主要目的是您,而李青玥刚好跟您有些牵扯,对方觉得可以利用吧。”

  明谨不置可否,只慢悠悠问:“一夜之间逃走,人数不少,又捕捉到了痕迹,能追么?”

  “能,已在调遣人。”

  “多派点人,对方底子隐晦,外面可能有人接应。”

  “是。”

  毕十一说着,送明谨出地窖,但迟疑之下,还是道:“属下并不赞同您去鸾溪涧,太危险了,万一对方埋伏在鸾溪涧呢?”

  “路线往那边去?”

  “是。”

  “这么明显?”

  明谨多疑,目光往底下地窖飘忽而上,再到这客栈一处处,“匆忙逃走的人,收拾得这么干净,该带走的全都带走了,怎么看都像是有条不紊,早有预察。”

  不说扎根乌灵的谢氏爪牙本就敏锐强悍,就是因为李青玥越狱,以及这几天谢东两家的东阳郡案拿人事件,城中早已风声鹤唳,衙门跟城防两处皆是谨慎,巡防严谨,出逃条件极严苛,对方根本连一夜时间都没有。

  而李青玥此人生活习惯不作伪,可结合他们当时处境,不该有如此明显的出逃痕迹。

  毕十一跟边上几个负责勘察的人一愣,其中一人怀疑道:“姑娘您的意思是这伙人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们追查到行踪,查到这客栈的?”

  毕十一接上了话,“那他们逃走的路线更像是故意要把我们的人引到鸾溪涧。”

  如果他们为了保护明谨,人手大部分往鸾溪涧而去,那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明谨转了腕上棕黑色的玄檀木珠串,谨慎思索片刻后,忽问:“我三叔今日行程如何?”

  毕十一面色顿时一变。

  不好!

  三爷有危险!

  ————————

  鸾溪涧也有山,山不高,却灵。

  山灵溪清,绰绰清幽,而湖泊绵延,竹林似锦缎,广厦秋风扬来,骤起山海雨幕般的竹叶漂泊声。

  秋时踏青的滋味非同一般,过溪涧边上石板路,往上可听闻悬钟空旷声,遥遥荡来。

  “初鸣钟响,怕是要快花羽祭开礼了。”

  “且走快些,可别赶不上玄空法师的经诵。”

  有些经验、历届都参与的老人们纷纷催促惫懒的小辈们走快些,溪涧中疏散却分布得分外有诗意美的诸小道中,公子姑娘们难得有合理会面诗情画意的时候,吟诗对诵喜不自禁,对长辈催促也多阳奉阴违,但再散漫,也终慢慢吞吞进了空灵幽谷。

  入目峭壁筑别苑,远处悬钟鸣,近目鼎炉烟,袅袅共秋水天一色。

  “真美。”乌灵郡城的人都不由为此赞叹,也有其他郡城来游玩的人。

  僧人领着香客相继敬佛上香,花羽节祈福主体与诵经礼赞有关,诵经分两种,一种是僧人带头诵经,一种是有些佛性信佛的信徒跟着吟诵。

  庙宇内外梵香飘渺,四处皆有清淡却悠远的诵经声从庙内传出。

  年轻人自然不懂其中信仰,只知看热闹,眼睛也总瞧着那边姑娘这边公子的,还有些就图着姻缘或者....科考功名?

  谢明月不像其他还留有矜持的千金姑娘,她没个章法,眼睛四处滴溜溜转,很快让她看到了什么,眉梢活泼挑起。

  彼时,谢明月身边是有人跟着的,不止亦步亦趋的嬷嬷丫鬟,还有谢明黛。

  这两人一向不和,也能待一起?

  这就得说起谢明黛张扬明烈之下的家族观了,固然与谢明月不和,却也怕这厮不通礼数,在外面游玩乱来,丢了家族的脸,因此应了林氏的嘱咐,不得不看着谢明月,于是后者刚瞧到的,她也瞧到了。

  下面小圆盘看着好像有一伙人口舌冲突了。

  明黛刚关注,瞥见是谢之檩就没什么兴趣了,哪怕民风开放,但到底是云英未嫁的贵女,她也不愿意跟这些公子哥搅合一起,说到底她也不认为谢之檩会吃什么亏,毕竟谢家根基摆在那。

  她正要带着谢明月走,忽听到下面的冲突加剧,乍然暴起一句。

  “庶子,娼妓所出!”

第30章 故人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105 2020.09.19 20:39

  ——————

  那是一群学子,却并不带多少书生自带的酸儒之气,反而公子意气更重一些。

  无他,因他们既是乌灵郡城最好学堂的学生,却也是郡城中数得上名号的公子哥。

  这些公子哥个个出身高贵,一出生就得到太多,对读书就不够尽心,不尽心,精力往哪放?

  不是青楼勾栏寻欢作乐,就是在别的地方寻欢作乐。

  “之檩兄,从前多次邀约都未能见你出来与我等赏玩,没想到今日出来了。”

  “怕是跟姐姐妹妹一起来的。”

  “说起来,明黛姑娘....”

  这些公子哥正浮想联翩,却见谢之檩脸色放下来,这些人便知道过火了,一个个讪讪不言,但也有些不痛快。

  若非忌惮谢之檩背后的谢家,真当他们会给这个谢之檩面子,谁不知道他是.....

  “之檩兄如今倒是颇有谢家兄弟的风范,还会维护自家姐妹的声誉,我等也不要为难他了,毕竟难得那位嫡姐回来后也没为难他。”

  这话听着与人为善,但总觉得哪里有点膈应人,尤是这位公子哥还万分体贴补充:“庶出日子不好过,谢家这等门户更是如此,何况之檩兄还不是一般的庶出。”

  在场的学子闻言顿笑了几个,打量谢之檩的眼神也有些变化,也只有极少数的有些迟疑跟疑惑。

  这些人怎么....

  谢之檩察觉到了异样,倒不是为这些人的阴阳怪气,而是因为他早知这些人内心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却又畏惧谢家权势,往日素来是不敢挑衅的,今日倒像是故意的。

  有什么倚仗吗?

  谢之檩略阖了眼,嘴角下压,却当没听懂似的,只淡淡道:“多谢子奎兄体谅。”

  看着比他们年少三四岁还显青涩的谢之檩,许子奎眼里闪过忌恨。

  “客气了,之檩兄,今日正是好风景,我等还是珍惜时光的好,毕竟你如今考学上优,老师们对你赞赏有佳,来日科考,你若是登科,加上谢大人在朝中权掌中枢,你又是他唯一的儿子,日后功名卓越,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日同窗。”

  许子奎笑呵呵说着,谢之檩再次忍下对方话里的嘲讽恶意,正准备找个理由离开。

  “谢明黛?”

  忽从边角出了一道声音,轻佻散漫,“听说谢氏出美人,这谢明黛就是你们乌灵郡第一美人吧,我这次可是为着她来的,可生怪了,溜达一圈也没瞧到。”

  “公子不必着急,这不前面有谢家公子,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谢之檩转头看去,看到一群生面孔,其中夹杂了一两张乌灵郡城的纨绔脸庞,后者十分谄媚,捧着这群生人,而这些生人衣着华贵,气势凌厉矜傲,为首者年纪轻轻,带着散漫,闻言后也朝谢之檩他们这边看来,挑眉了。

  “你是谢家的那个谢之檩吧,庶子,娼妓所出。”

  谢之檩面色剧变,其他乌灵学堂子弟也有些蒙,没想到对方这么生猛,连许子奎都吃了一惊。

  对方却似无所觉,反而双手环胸,踱步走下台阶,“往日我是从不与娼妓之子多言的,不过今日例外。”

  他居高临下,双手负背,微微俯身瞧着青涩的谢之檩。

  “谢明黛在哪,说。”

  那是真正由尊贵跟疼宠培养出来的底气,气势压人。

  谢之檩已然确定一件事——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

  尊贵与否,其实看对比。

  在谢氏称霸的乌灵,不管谢之檩有什么样的出身,只要他是谢远唯一的儿子,哪怕是庶出,哪怕谢远从没搭理过这个儿子。

  可对于真正一些世家贵子,谢之檩是上不得台面的。

  一来谢远不曾予他肯定,二来谢家也不曾给予谢之檩权力。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多年被老夫人掌控的庶孙,读书上进,克制且冷淡,尽量不犯错,尽量不惹事。

  这样一个人,就这么轻易被人侮辱了。

  乌灵郡城的其他人不敢言语,许子奎等人觉得解气舒坦,而这个侮辱人的贵公子却不耐烦了,眼神一飘,身边护卫逼迫上前。

  谢之檩眼里闪过难堪跟慌乱,但一咬牙,还是不曾退却,也没有因为畏惧而投降,交代谢明黛的事情。

  也是那一时,谢明月撇下谢明黛的手,想要下去说些什么,却被谢明黛更用力攥住了手腕,并捂住了嘴巴。

  谢明月顿时瞪着谢明黛,谢明黛面上薄霜,却不言语,只眼神示意边上嬷嬷帮忙把谢明月控制住拖走。

  就在此时,她们却听到下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脆生生的、稚嫩的。

  “姐姐,姐姐....猫猫,大猫猫在那...”

  ——————

  一听到下面的童声呼唤,谢之檩神色变换,还未来得及阻止,那青年就笑了,走出几步,往下看。

  阶梯小路下面有一个大平台,疏立青松木,因为开阔跟高度,风晴朗,有孩童在家人陪护下放风筝玩耍。

  刚刚娇憨呼唤的男童正怯怯看着那女子,一边指着树上枝头缠了线吊挂的风筝。

  边上嬷嬷讪讪,委婉劝这小男童不要无礼,小男童本就怯怯,闻言就低头揪着自己的小褂孺衣摆,却听到身边大姐姐偏头吩咐护卫,护卫便纵跃上了树,取下了风筝。

  “哇!猫猫下来了!”

  风筝到了明谨手里,手指抚弄猫尾巴,她笑着低头,将风筝递过去,且对雀跃的小男童道:“你是叫蒙蒙对么?”

  男童眼睛一亮,“姐姐知道我?”

  “知道。”

  明谨伸手轻抚他的脑袋,“谢至臻,字谦和,小名蒙蒙,你父亲是谢之樘,是我二堂哥,按理,你应该唤我姑姑哦。”

  眼前的女子本清贵极致,不容触犯,可她眉眼跟言语实在温柔。润在青山绿水中似的,说不出的如沐春风。

  小孩子很单纯,至欢至厌,谢至臻极喜欢这位姑姑,只是还有些怕,于是在喜欢跟害怕之中,在明谨转身欲走后,他选择了将风筝交给边上嬷嬷,然后怯怯揪住明谨的袖摆。

  “谨姑姑....你不带蒙蒙一起么?”

  软得像是一块糖。

  明谨惊讶,她不是不知道谢家人大部分都对她有畏惧之心,尤其是生辰礼那日之后。

  但没想到....

  一时间,明谨感觉复杂,但目光一偏,瞧到上面一群人,也看到了那个目光攻击性极强的傲慢青年。

  目光对视,上下缄默些许。

  谢之檩察觉到这人眼神的变化,以为此人对谢明谨起了心思,正要上前一步遮挡,却突见到下面的明谨转过脸,握住了谢至臻的小手。

  “嗯,一起。”

  她牵着谢至臻缓缓走上台阶,一步步。

  裙摆飘逸柔顺,似水流年。

  天地仿佛变得无边清阔,无上雅致。

  但脱离控制后扒着边上小树树干的谢明月往下看到了,瞪圆眼睛,忽然磨牙,嘀咕一句:“这小胖子...”

  边上的谢明黛瞥她一眼。

  好意思说蒙蒙小奶娃胖,是自己瞎了还是当别人瞎了。

  不过谢明黛也无暇羞辱谢明月,只皱眉瞧着那边走上来的明谨。

  谢之檩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挡了下那青年。

  然后....他被推开了,那尊贵却带着几分轻佻肆意的青年到了明谨跟前。

  众人都以为他这般贪色肆意之人会寻衅滋事,扰明谨不安,却不想这厮傲慢脸皮似换了一张似的,愣是挤出了乖顺熟稔的二皮脸。

  “谨姐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

  本来谢之檩肯忍让一二,不外乎通过许子奎等人的反应,以及端看来着的言行气度来判断对方背景非同小可,但眼下凭着对方这一句才真正确定了。

  其一,对方背景乃都城之中的权贵之家。

  其二,对方跟他这位嫡姐怕是熟识的。

  而且不单对方表态和善,这位嫡姐待之也颇温软。

  “阿,是你阿。”

  “小侯爷。”

  小侯爷赵景焕面露笑意,似十分爽朗,道:“谨姐姐还能记得我,得亏我家门庭尚可,在外有些名头,否则以我这般资质的纨绔,姐姐是定然记不住的。”

  他嘴甜,又把明谨捧着,原本是尊贵纨裤子的模样就软化许多,变得灼灼明朗起来。

  这般尊贵的小郎君,一般女子都受不住。

  毕竟人家也没萧禹那神憎狗厌的臭脾气,至多轻佻?

  “倒也不是,如若你刚刚像了我在乌灵的其他故人,不太会说话,端着敷衍不情愿,还非要跟我打招呼,一照面就是什么多年不见风采依旧,那我大概就不太乐意记得你了。”

  赵景焕一愣,一方面思量这个故人是谁,一方面却品觉她话里的意思,顿了半响才笑着应:“谨姐姐这般人物,当年年少都夺目非常,何况四年过去了,自比你当年更出色,那位故人果然不太会说话。”

  会说话的人是不会一味提起别人不堪往事的,只因对方如今已出泥沼。

  聪明人,重眼前现实。

  至此,旁人都深觉的自己判断错误,原来这位小侯爷是与谢明谨友善的,非蔑视谢家。

  也许也正是与谢明谨友善熟稔,所以才故意提起谢明黛,又肆意轻贱谢之檩?

  谢之檩垂下眼,本就白皙的脸庞越发苍白,而上面拘着谢明月的谢明黛也拧了眉目,眼中含煞。

  所以这个轻佻公子是来给谢明谨抱不平所以故意羞辱他们的故人?

第31章 仇敌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520 2020.09.20 21:20

  但两人都没露面与对方一较高下,只因有自知之明。

  谢明黛抿了唇,盛丽的眉眼似火焰燃烧后的灼辉,粲然又短暂,带着几分冷淡,刚刚还学谢明月躲在树后却故作无意关系族中姐妹的她收了目光,踱了一步就要离开。

  “是啊,不会说话的人太多了....对了,尤记得当年你还在进学,如今四年了,科考如何?”

  这一问,谢明黛不由顿足了,黛眉轻簇。

  在她印象里,谢明谨绝不是一个爱跟非族亲男子唠嗑科考的人。“额....去年刚进秀。”赵景焕目光一闪,依旧笑着回答。

  比起谢明黛的敏感,谢之檩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个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人原来已进秀了,这可比他们这里所有学子都快了一步。

  哪怕被师长门盛赞这次下场考试定能成功进秀的自己,如今不也还没功名在身么。

  尤其对方乃权贵子弟,若问功名越发难得,但何故为何回答口气有些心虚似的。

  这等才学,足以笑傲诸多世家子弟了。

  很快,明谨的话替谢之檩解了答。

  “嗯,还没进举么?”

  简直让人窒息的气氛。

  谢之檩惊疑:这位嫡姐眼界如此之高?都快上天了吧,还是都城显贵世家中的子弟就如此天纵奇才,个个年少进举?

  赵景焕表情僵住,悻悻道:“果然以谨姐姐的眼界,是看不上我这般庸才的。”

  明谨眸色清润,淡淡笑道:“我一介女子,连科举都无权参与,哪敢轻贱科举士子。”

  赵景焕眯起眼,也笑了,“我知道,谨姐姐是....”

  他正要说她是关心他,却见明谨低眉浅笑,潺潺如流水,“我只是不太会说话。”

  “并且,是真的看不上你。”

  赵景焕:“???”

  来了来了,有我那嫡亲长姐的毒舌味儿了。

  谢明月本来察觉到谢明黛的冷淡,也瞧着后者要走了,却不想后者竖了耳朵听了几句,忽就惦着步子返回来继续偷听。

  谢明月:“....”

  什么人啊,真虚伪。

  哦,她说的不仅是谢明黛,还有另一个姐姐。

  一会熟稔亲切,一会翻脸无情,鬼知道那句话才是真的。

  “谨姐姐,你这般...可是我得罪你了?”赵景焕为难又无措,显得明谨咄咄逼人,高高在上。

  “算听说你来乌灵是为第一美人,还专挑我谢氏女郎,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我呢。”

  明谨面上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左右是几分让人在意的嗔怒。

  谢明黛跟谢明月一惊,对视一眼。

  这人哪里会在意什么第一美人名头。

  赵景焕面色微变,已然明白明谨意思,扯扯嘴角,尴尬道:“我知谨姐姐为何生气了,是我胡说八道...我以为你在谢家被他们欺负了呢。”

  明谨恍然,露出宽慰之色,“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还真以为小侯爷变成了只顾自己男儿功名不容忍轻辱,却无视他人家姑娘闺名受损的无耻自私之人。”

  赵景焕:“我...自然不是。”

  明谨:“我知道你不是。”

  她侧身,抬手轻抚安静在边上懵懂却不闹腾的谢至臻脑袋,语气轻然,“以贵侯府的权势根基,您不安于现状,能刻苦进学,本就是世家中难得的英才。”

  偏过脸,她朝刚刚才被她“轻辱”过的赵景焕赞叹道:“我此前所言,说你还未进举,也只是觉得你这般资质,不该还没中举,怕是时运不济而已,风云还看来年。”

  好看的人说好听的话,远山溪涧,悦目悦耳。

  赵景焕一扫刚刚阴霾,被抚慰了似的,顿露笑颜。

  “多谢谨姐姐夸赞,焕自当努力。”

  现在看来,两人关系又和煦友好起来了,众人不得不再次判断他们乃友人,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赵景焕知心顺意,不再打扰,客气跟谢之檩道歉后,带人退去。

  许子奎这些人恹恹不安,不敢久留,也跟着飞快走了。

  他们一走,谢明月就窜出来了,谢明黛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风姿绰绰,笔墨难以描尽。

  当然了,谢明月一向认为后者乃是故意卖弄美色,哪有自己天性自然。

  自然到她三两下跑下阶梯,谢之檩本以为她会奔着明谨,跟后者撒娇或者撒泼。

  结果不是。

  她先把爪子伸向了谢至臻。

  “蒙蒙,你不小了,男子汉,不要老跟着姑姑...”

  谢明月试图将对方小胖手从明谨手里扯回,却引来谢至臻仿佛看老巫婆一般的怒瞪。

  谢明月才不管,正要堂而皇之欺负小孩儿,忽被明谨手指微曲,轻轻敲了额头,也飘下一句轻嗔:“多大了,别闹......”

  “谁闹了,本来就是嘛。”谢明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嘟囔着,却也乖乖放开了谢至臻。

  不过明谨也放开了谢至臻,捏着后者脸颊温柔哄他去边上找个好位置,等下陪他放风筝。

  谢至臻之前本在风筝跟姑姑之间做了男子汉般痛苦的取舍,没想到还能两全,自然欢喜,就被丫鬟嬷嬷簇拥着到边上找空地去了。

  谢明月嘴上嫌弃,却也让丫鬟掏出早就带来的风筝,美其名曰陪小侄子玩耍......

  呵!谢明黛冷眼瞧着,冷笑连连。

  “他是哪个侯府所出?与你很熟?”在谢之檩还沉默斟酌的时候,谢明黛就把轻蔑的目光从谢明月身上收回,直接了当问了明谨。

  明谨看着不远处一大一小跟风筝较劲,漫不经心回道:“明昌侯府,是很熟。”

  谢明黛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他与你,或者与我们谢家不和。”

  “你的以为是对的,他的确与我不和。”

  “啊?”

  谢明黛没忍住惊讶,谢之檩也没控制住往日的自持,“那你跟他还...”

  真没看出来你们不和。

  明谨看着两人惊讶面孔,不由笑了笑,“如果只是跟我不和,当然没必要这样虚伪做作,他不至于,我也不至于。”

  “所以是他背后侯府跟我们谢家不和?”谢明黛跟谢之檩同时顿悟过来。

  “嗯,他家里是明昌侯府。”明谨也无意吊人胃口,简明扼要提出两家矛盾所在。

  “这四年的情况我不清楚,但五年前。明昌侯的岭南军统辖权有失,与我父亲有关。”

  偌大的官权旁落他人,对于官场中人,比之夺妻杀子的深仇也不弱了。

  可世家为敌,讲究一个表面含蓄,私下致命。

  谢明黛跟谢之檩都算是聪明之人,闻言了然,“那他这次来是故意找麻烦的?”

  明昌侯府名声倒是不小,连乌灵都久闻其显赫。

  明黛其实对政治不是很敏感,一来父母无意培养,二来她也没那天资,所以若是连她都耳熟,足可见对方背景的厉害。

  只是不知道对方跟谢家有如此仇怨。

  虽然谢家也不会惧怕对方,但谢之檩此前的委屈忍让也不算是错。

  毕竟他身份不够。

  “不知道哦,也许是来试探我的,也有可能.....”明谨忽偏头打量谢明黛。

  谢明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冷厉着眉眼,低叱道:“你打什么歪主意?”

  “没,就是觉得他没准真是为你来的。”

  “嗯?”谢明黛莫名紧张起来。

  难道她谢明黛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份量,让家族仇敌引为目标?

  “四年不见,黛妹妹确实好生漂亮。”

  明谨一个眉眼弯弯,含笑思量,一句轻然随意的赞美,惹得向来明艳端烈不假辞色的谢明黛瞠目惊愕又脸红羞恼。

  “谢明谨,你!”

  却见明谨已顾自正经自然地走过去陪憨憨小侄子放风筝去了。

  好像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惹得她的三妹妹气得如灼日燃瑰一般盛艳。

第32章 可求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046 2020.09.21 20:00

  谢明黛郁郁时,不由对谢之檩嘲讽,“你听听她这话,当我是傻子,三两句话就被她哄住了,以为自己真是第一美人呢,我就不信她肯屈居我之下。”

  谢之檩是块冰封木头,本来在沉思其他,闻言就直接回道:“她没哄你。”

  “你也的确没在她之上。”

  谢明黛煞时黑了脸,谢之檩没理她,管自己走了,谢明黛顺着他理去的方向瞥一眼,却见那小道的凉亭上头茶树丛后闪过一片藏青衣角。

  此前一直有人在那?

  她正狐疑,却听到那边传来谢之檩的恭顺言语,“学生见过老师。”

  是学堂师长啊。谢明黛思虑一二,便收回了注意力,往谢明谨几人那儿走去。

  却不知她刚离开,上头亭子里却不止一人。

  他们还说了话。

  ————————

  “明昌侯的小侯爷都来了,是为了探东阳郡案的底子?”

  东战问了眼前高挺俊逸的锦衣青年。

  后者挑眉,“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有什么可探的。”

  东战眯起眼,“但你对他的到来显然知情——据我所知,许子奎他们家与你走得挺近。”

  锦衣青年叹息:“你我多年好友,不知你对我知情否?”

  “我萧家可一直是谢家人马。”

  “你何必怀疑我呢...就好像你是东家人,我也不会怀疑你会因这次东阳郡案而怨恨谢家一样。”

  萧季面容明朗,若是坦诚言语,十分易信,可东战此人因为复杂的出身,从小多疑,倒也没有轻信于他,只是淡淡道:“没人会把我当成真正的东家人,连我自己都不曾。”

  “不过希望你记得自己是萧家人,也是谢家人马,毕竟...谢远可不好惹。”

  萧季错愕,后沉吟道:“虽然我不知你为何怀疑我,但我敢说....我跟他赵景焕真不是一路的,哪怕我们在都城也算是熟识。”

  东战看他一会,最终略颔首,后提步而走。

  萧季顾自轻叹,“怎么就不肯信我呢,我跟他真不是一路的。”

  ——————

  花羽祭典开始的时候很热闹,热闹到谢明月跟谢至臻都无暇玩风筝,兴匆匆带着明谨跟谢明黛两人赶过去。

  人多之下,看了一会热闹,谢明月忽然发现明谨带着护卫跟丫鬟站在了远处亭子里,并不凑这热闹。

  她倒是想过去,却发现人太多了,挤不过去,只能作罢。

  “姑娘,这明昌小侯爷在那边...”

  芍药看到对面人群中的一群公子哥极为醒目的赵景焕,不由紧张。

  “看到了。”明谨轻声道,目光滑过对面显然看到自己正含笑示意的赵景焕,沉吟片刻,忽低声道:“回去让人查查都城那边是否有选秀联姻之重事。”

  芍药跟后面护卫惊讶。

  选秀联姻?

  “还未进举,但指日可待,明昌侯府却肯让他花费精力跟时间来乌灵,说明所图之事很重要。”

  “在乌灵,不会有比谢家更重要的,在谢家,除了父亲,也不会有比我更重要的,所以他势必为了我而来。”

  “可我一介女流,唯一的价值也不过就是婚嫁。”

  明谨暗自揣测,已然有了猜测,所以让芍药等人准备打听都城之事。

  事关自己,她不想迫于被动。

  芍药等人自然应了,彼时花羽祭典也到了后面,香客们各自去殿内上香,然后领花羽。

  明谨这次没有特立独行,也随着人流进入一殿之中。

  这座殿最小,极僻静。

  芍药替明谨取了香,香头触碰烛火上点燃,察觉到明谨眼神,她会意,带着护卫往外侧守着。

  明谨执香闭眼,敬佛祈祷,但耳边传来细碎的声音。

  轻微却诡秘的脚步声,从佛像后面传出。

  明谨眉梢微动,睁开眼,见到一个男子。

  ————————

  “是你。”

  明谨一声,闪入殿内的护卫已拔刀掠射过去,刀锋落在这个男子咽喉上。

  但未下狠手,因为明谨没有下令,何况....

  “谢姑娘,好久不见。”

  “也不久,两个月都不到。”

  明谨垂眸浅笑,打量一袭干净青衫越显斯文儒雅的徐秋白,眼底微光暗潋。

  这个男人....实在出彩。

  收回目光,明谨抬手一摆,下属就将刀收回,站在一旁。

  而徐秋白挪步走过来,抬手作揖。

  “其实,在之前我见过谢姑娘了。”

  “嗯?”明谨把香插好,有些疑惑。

  “台子那边,见到你跟许子奎那些人...你跟一个公子说话,似十分熟稔。”

  徐秋白说得无意,明谨却察觉到对方无意中的刻意,若有所思扫过对方,她回道:“我跟很多人都十分熟稔,也不缺这一个哦。”

  徐秋白也取了香,低头点燃,淡道:“谢姑娘知交甚广。”

  “还好,徐先生也对这佛学祈福一道有所信仰?”

  “心有所求,便有信仰。”

  明谨微怔,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佛像稍稍失笑,轻叹道:“是这般道理。”

  “我还看到了东战跟萧季。”

  正要走的明谨顿足回头,瞧徐秋白的眼神分外幽深,“嗯...徐先生是在担心我?”

  “谢姑娘是个好人。”

  徐秋白上完香,也没静默祈福,只在明谨眼神微妙的时候,补充:“你给的酬劳实在丰厚,让我这些时日可以不必为了钱财去分心劳力,可以潜心问学。”

  奔着钱去的感激,果然真心实意。

  明谨微囧,“那你还在学堂当先生?”

  徐秋白微讶,下意识低头看了下腰身,腰身垂挂的兰芝穗里面有一小腰牌。

  “看来是它暴露了。”

  修长手指捞了腰牌,这是乌灵学堂的入门腰牌,管的严,不管是学生还是师长都有一块。

  显然这位谢姑娘观察入微,且笃定他不是学生。

  “是我给的酬劳还不够么?”

  徐秋白耳边似还婉转着眼前丽人带着笑意的询问。

  他抬眸,清冷回答:“学堂里有你谢家的人。”

  明谨委实没想到对方此言,却不急着询问,只静静看着徐秋白。

  后者偏过脸,眉眼寂静,却有几分涩然。

  “入庄那会,是我最狼狈之时,十分缺钱,是姑娘之慷慨解了我燃眉之急,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也一直想还,不过仔细想想,姑娘要什么没有,我身上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也就多看了几本书。”

  他站在那儿,轻轻道:“你的弟弟,现在是我的学生,我愿意倾囊相授。”

  “之檩?”明谨若有所思,“乌灵城的人都知道我与他水火不容,他若安好,怕是于我不利。明知如此,你还要帮他么?这便是你回报我的方式?”

  她越温柔的质问,越入骨扼要。

  徐秋白沉吟片刻,道:“如果你真芥蒂他,怕是他连进学堂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将他养废即可。”

  哪里还能像这样在学业上有所成就,甚至有科举功名的希望。

  又不是没能力阻止。

  明谨正想说自己以前被关在庄子,他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在庄子那会若无机会,可自打你回来,他的一切就全凭你心意了。”

  同样回以幽深目光的明谨用词简约:“徐先生因此就认定我希望他有所成?”

  “不,我只是来问询你的意见。”

  他的态度很明确,想报恩,但不会一意孤行,特地来征求她的意见。

  知礼之书生,报恩之君子。

  明谨沉默片刻,反而问他:“对佛祖,你没什么可求的吗?”

  “没有,功名靠钻营,人生全靠修行,求佛亦无用吧。信仰,大概是用来约束自身的,佛家之宗旨,有些乃做人之正道。姑娘你呢?”

  他看得太透,仙人之姿,言语间显纯粹的慧根。

  “我啊。”

  明谨笑了笑,只是探手,边上芍药便将香火钱送上,她施施然将沉甸甸的金银小囊袋投入箱中。

  却没说自己所求为何。

  徐秋白一时也不说话。

  两人在庙里寂静,佛前沉默,难言的气氛既像佛前香气悠远清淡,又像是窗外秋时渐黄的柳絮拂面撩人。

  若非忽有一个僧人走进,这种气氛怕是还会持续片刻。

  捧着酥油灯的僧人估计是没想到最便宜的小殿里有人,微微惊讶,却是见怪非怪一般,坦然举手行佛礼,而后一本正经道:“两位施主,这里非求姻缘之地,因果花树在寂非台那边。”

  被出家人认定为幽会求姻缘小年轻的谢明谨跟徐秋白顿时大囧,正要解释。

  “明月姑姑,这个漂亮羽毛是拿来做什么的啊?”

  艰难用小短腿跨过门槛的谢至臻从嬷嬷手里拿到一根色彩艳丽十分的羽毛,十分好奇。

  “等会要插在小船上顺水漂流祈福的....不过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跟着你哦,是你非要拽着我去找谨姑姑的,我的小手手还在你的胖爪子里呢。”

  “....”

  谢明月黑着脸,眼珠子四处看,倒是很快就捕捉到了这边殿内皮囊气质皆是卓越的两人。

  周遭除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僧人,芍药等人也只是守着,倒显得这两人关系非同寻常似的。

  谢明月愣了下,刚想出声,但忽想到如果自己就这么开口搅合了,保不住这个黑心肝姐姐会报复自己。

  欸,有了!

  谢明月二话不说,忽然伸出魔爪....

  啪!!

  谢至臻很是给力地嚎了声。

第33章 寂非台

花间色 沧澜止戈 3087 2020.09.22 20:00

  “哎呀,小蒙蒙,你怎么了!”

  “明月姑姑你打我!”

  “嗯?没有啊,我是刚刚看到了一只好大的蚊子在你屁屁那儿.....”

  “我不信!”

  “你不信就去问你谨姑姑。”

  谢明月理所当然带着谢至臻过去了,徐秋白看了他们一眼,告辞离开。

  “谨姑姑,明月姑姑她打我....”

  “看到了。”

  “她好坏,呜呜...”

  谢至臻抱着明谨的腿不撒手,明谨叹气,替谢明月说好话。

  “她不坏。”

  “就是黑心肝。”

  谢明月:“....”

  明谨带着谢至臻出殿去溪边放花灯,谢明月跟在身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这年头,有些白面书生最喜欢骗世家女子了。”

  “有些人可别被骗咯。”

  这阴阳怪气的。

  明谨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他那样的男子,世间怕是不多的,你何至于用有些这个字眼。”

  谢明月瞪她,好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小白脸哄骗走的傻姑娘。

  “你真看上他了啊?不就是一个小白脸么,他....”

  “他已中举,就差临门一脚便入庙堂九霄。”

  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她重金聘为先生的,光是博学会说书也不够。

  “!!!”

  谢明月回想了下徐秋白俊逸如仙的脸庞,撑死了也不过二十出头哦。

  相比起来,这满乌灵的学子都不算什么吧。

  “难怪你看上他了,看起来是很厉害的样子。”谢明月再混也知道对方前程似锦,虽然她心里还是觉得对方配不上明谨,但她是不会表露的。

  “前途远大的穷书生也挺好,虽然要奋斗几十年还得祖坟冒青烟才有可能追上爹爹的职位,可一起奋斗,陪他加官进爵也挺好,毕竟他的面相看起来不像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的白眼狼。还有就是穷了些,可你继承的家产多,可以让他住你宅子。”

  谢明月这话说的,一连“也挺好”,但芍药都觉得忒毒了。

  抓住了重点!

  明谨都没想到自家这个憨憨四妹能有如此锐利见识。

  她默了好一会,轻轻道:“你说得对,此人不可取,若我要寻郎君,自要好好斟酌,既要富贵双全,又得才华横溢,且得对我忠心不二的,然后十里红妆嫁出去。”

  谢明月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还是脱口而出,“为什么一定要嫁出去,入赘一个不行吗?”

  说完对上明谨惊讶奇异的目光,她顿时羞恼,一跺脚,“谁管你这破事儿,不过是看你年纪大了,再不嫁出去就砸手里了,哼!”

  她顾自拿了花羽跟花船,将花羽插在小船上,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着:“佛祖在上,我两个姐姐年纪都老大了,还没有夫婿,望佛祖垂怜赐下如意郎君,不要多,一人一个就好....”

  佛祖作证,她言语中的真诚苍天可鉴。

  明谨跟刚走近想问他们放好花灯没有的谢明黛:“.....”

  能一脚踹这个臭妹妹下水吗?

  不过鉴于谢至臻非要带几个姑姑走风俗的幼稚憨态,明谨跟谢明黛还是随了风俗,各自在花羽上写了祈愿小签条,缠捆羽柄,插在划船上,随溪水漂流而去。

  “你写了什么?”谢明黛冷淡问。

  明谨温柔一笑:“若你跟明月若有诅咒我的,通通反弹。”

  谢明黛:“....”

  ————————

  花灯都放完了,揣着给两个姐姐求夫婿的正直信念,谢明月理直气壮提出要去寂非台的因果花树抛一下姻缘铃铛。

  虽说闺阁少女求姻缘,此道在哪儿都盛行,世间礼俗也难得宽容,可谢明黛从不信这个,自然,明谨也不信。

  可两人又不能违背家族礼法,的确,她们年纪大了....主要是谢明月的力气都比她们两个大。

  明谨怀疑关乡下四年的其实是谢明月,而且这厮天天下田犁地,养出了拖牛的怪力。

  “行了,去还不成么,你攥得我手疼。”谢明黛养尊处优,美艳绝俗,最受不得这疼,低声叱着谢明月,哪怕有些怒气,也娇媚酥骨一般,偏偏她性子刚烈,越发醒目独特。

  不过谢明月可不是怜香惜玉之辈,快到地方了才把谢明黛松开,后者还不住埋怨其半点礼数贤淑都没有,活像个乡下丫头。

  “哼,瞧你们一个两个气弱的,我就看不上你们这身子。”

  柿子挑软的捏,谢明月主要折腾的是谢明黛,明谨尚算悠然,轻拾裙缓踏阶而上,淡道:“放心,总有人看上的。”

  阿?

  谢明月懵懂不明,秒懂的谢明黛却是顿时面上绯红,怒瞪明谨。

  明谨无辜得很:“嗯?我说什么了么?”

  虽未出阁,她也知道世间人多好色,皮肉之欲乃天性,最正常不过,只不过多数人遵从礼法道义,遮着掩着罢了。

  她也有自知之明,当年的名声打下来,十之五六也跟这副臭皮囊有关。

  因着谢明黛怒瞪的目光,明谨浅浅笑,微歪头对她低语提醒,:“因为别人介意才有自身价值,比如前面那些人,黛妹妹怕是认得的吧。”

  自然认得,谢明黛一上去就看到一群公子姑娘。

  谢明月:这么多人!这么长的队伍!!他们看我做什么?!

  谢明黛:呵!都是嫉妒或者贪恋我美貌的庸俗之人!

  明谨:难为这树了,挂了这么多铃铛,竟还长得如此高大。

  明谨注意力不在这些人身上,可耐不住有人主动上前来。

  “喂,谢明谨,你怎么这么慢才来!刚刚放花灯小爷我都没看见你!”

  “明谨姑娘,明黛姑娘,明月姑娘,在下叶绮思....”

  ————————

  主动窜上来的萧禹当即瞥了下款款行礼的叶绮思,表情不逾。

  这什么臭婆娘,敢跟小爷我比存在感。

  叶绮思却是一番好气度,比一般嫡女都要从容不迫。

  无视了萧禹的明谨笑了笑,也回了礼,道:“久闻叶姑娘美名,果不其然。”

  叶绮思目光一闪,只觉得对方势必知道自己的出身,却还一副温和模样,怕也是嘲讽居多。

  “过誉了,绮思不过是寻常女子,比不得谨姑娘尊贵,不过也久闻叶家双殊,今日一见,谨姑娘跟黛姑娘真不愧美名。”

  听着是一碗水端平,可以谢明黛这样的好强性子,外加谢明谨这样的出身,但凡是个人都揣测两人都绝对想要压对方一头。

  这般端水,其实跟泼水没啥区别,只是礼仪她做到位了,风度全看明谨两人。

  明谨其实很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叶家凌驾于嫡女的庶女是一个绝不肯吃亏,方方面面都要占便宜的人物,表里名声她全都要,且最好能同时凸显他人不如自己——假若明谨跟明黛为此生了间隙,于她就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日常一箭双雕。

  可惜,明谨从来不做被射的雕。

  “若问谢氏女子表率,若是叶姑娘见过我远在都城的大姐姐,怕是不会这般看重我跟阿黛。”

  论知礼端方,款款而谈,谁家都比不过明谨,这虚伪劲儿可是让谢明月日常翻白眼吐槽的。

  不过谢明月的人设方框在泼辣刁钻,异类克制,反而不惧明谨的端方行径,而同类压制,叶绮思越构建贤淑千金姿态,越被明谨压制。

  好比她刚刚这句话。

  你以美色端平水,她以姐妹长幼论高下。

  你以美色论高下,她以表率衡世家贵女之风仪。

  而且还补平了漏洞——你说这两个谢家女是谢家最美的女子,那其他谢家姑娘如何想?

  谢明月尚可糊弄,另一个呢,那位排行为谢家长姐的谢明容。

  谢明黛还没想到,坑就被明谨堵上了,而且滴水不漏,瞧不出半点与你针对的感觉,只觉得自然妥帖,挑不出毛病。

  叶绮思也反应过来。僵了下表情,再和善笑道:“我这般女子,怕是难有这样的荣幸。”

  “若有心,总有机会。”

  “.....”

  死也不可能承认自己专业“有心”的叶绮思只能微笑以对,好在明谨也无心跟她寒暄。

  “看什么呢,不是要挂铃铛么,你两个姐姐的姻缘幸福可都系于你的小胖手呢。”

  明谨手指轻弹旁边的谢明月脑袋,谢明月回神,习惯性瞪了明谨,这才去找小沙弥要铃铛,不过....

  “排队。”明谨淡声一句,后者嘟着嘴,断了以谢家权势压人的念想,乖乖带着丫鬟按队伍等着给因果花树挂铃铛。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萧禹倒是有心过去给明谨找茬,但明谨边上来了一个护卫,似有事情汇报,萧禹想起对方好像是当日强横摁住东家三公子扇嘴巴的人之一,顿时僵住腿,滑溜一转弯,乖乖排到队伍后面去了。

  众人再次瞠目结舌。

  而乌灵刁蛮第一人谢明月转头看了下后面的纨绔第一人萧禹,两人目光对视,齐齐翻了一个可掀天灵盖的白眼。

  美貌第一人谢明黛则是跟真善第一人的叶绮思你来我往明枪暗箭。

  ——————

  “三叔那边有消息了么?”

  “还未,三爷公务所在乃邻城,路途中若要截上,概要晚时才能追上,但人马已经上去了。”

  明谨扶着栏杆,看着平台对面清新水雾扑面的小瀑布,眉头微蹙,似忧心谢沥安危,但出口的却是无关谢沥跟邪教之人,只一句。

  “去瞧瞧那边是否有什么位置是可以一览无余.....”

  哪个位置?谁的位置。

  徐秋白的。

  她在怀疑他。

  

第34章 等人(谢谢半身帛曳/彡壹/琴瑟筝明月/阿沧的书迷,加更一章)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456 2020.09.22 22:19

  边上芍药惊讶,那不是此前他们遇上赵景焕的地方么,“可是有贼人埋伏在那让姑娘察觉了?”

  她顿时心有余悸起来。

  “不是,只是想查查看那位徐先生是不是真那么凑巧,总能撞上我的事。”

  明谨笑容和煦平常,却让芍药心中微微紧。

  明明那么欣赏信赖徐秋白,可依旧留有戒心谨慎,但凡有可疑,便查了又查。

  这才是她侍奉多年的谢二姑娘。

  护卫听从吩咐,下去了。

  明谨耳边听到谢明月跟谢至臻逗趣声,正要收回目光,忽见下面山林无端惊起一片山雀。

  但也几乎是同时,悬钟鸣响。

  明谨就看了一眼,听边上人说起见山雀如见鸾临,乃福召,本思索的她当即轻嗤了下,摇摇头,收回目光。

  “我去其他地方看看,你们等下这里玩好了,去大殿,莫要乱跑,未时见。”

  见明谨把这少男少女信奉羞涩的因果花树当作好玩的事儿,其他人倍感不自在。

  可又拦不住人,只能看着明谨离开。

  ——————

  溪涧小道,许多花船顺水而飘,人都在上面,出溪涧的极少,但也有人已然意趣达成,寻山道而归。

  有些人走原路,极少人走偏门小道。

  巧了,这小道溪流正是花船下来所经之处,大概也是习俗,可问题是现在河流通畅的地方被一横木格挡,所经花船一律被拦下了,一艘艘精致漂亮的都堆砌在那。

  棕袍之尾在鹅卵石上拖扫而过,长靴落在一块光滑石面,精瘦腰肢下弯,修长手指很随意地捡起一艘花船,拆开签条看,稍看一眼就扔了。

  拆了好些,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还一捞就捞了三个差不多一起的。

  那字体有些丑的,上面直白写着希望两个姐姐尽快寻了如意郎君,但都不如她自己将来的郎君好,对了,尤其是讨厌的嫡姐,千万不要被小白脸骗了。

  他瞧一眼就没兴趣了,随手捏圆弹指扔去,只剩下另外两张。

  ——希望谢明谨未来的郎君比我的未来郎君官职低,她得对我行礼。

  男子眯起眼,若有所思,再看第三张。

  这最后一张....真是希望两女的愿望反弹么?

  不。

  ——愿家国万里,海清河晏,愿家人挚友,安好欢喜。

  男子将这一行字凉薄念出,忽低低嗤笑。

  “祈愿之事,也不过二选一,多求不得,谢明谨啊谢明谨,你怕是也很纠结,可到底贪心了。”

  “既要家国太平,又要合家欢乐,哪来这么便宜的好事。”

  虽是笑着的,可笑声如林中魑魅,脸庞越见阴鸷。

  也不看地上狼藉的花船堆砌,他施施然离开溪流,上了小道石路,走了两条小路拐弯时,上方有脚步声清淡而来。

  青衫尾曳垂,袖摆轻扬,独自一人寻僻静下山的徐秋白还不知道自己被恩人疑虑调查,只带着清冷姿态离开此地,这一人行走,周旁无人,倒也清雅,可以好好欣赏美景。

  但他转弯时也看到下面有人影上来,拐弯瞥一眼,两人身体交错而过。

  徐秋白好似也不在意,但走下几步阶梯,忽皱眉,偏头往上看了一眼。

  此人.....

  ————————

  明谨带着芍药跟两个护卫往悬钟所在的弥撒殿而去,下面寂非台是姻缘之地,热闹得很,上面弥撒殿却不是。

  它显得隐晦,且孤独。

  不过刚进殿内。

  “谨姐姐是心中有悔,所以特地来此么?”

  明谨转头,看到边上宽大的门后走出赵景焕。

  后者踱步而出,面上人畜无害,但笑眯眯的神态之下总觉得藏着什么。

  “能猜到我会来这里,要么小侯爷对我无比了解,知我心忧,要么就是你背后有人提点....”

  “谨姐姐总是这般聪明,可你听过没,这世上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子,若是太聪明,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也不聪明啊,否则你家也不会派你来与我接触了。”

  “....”

  赵景焕表情微窒,扯出笑,“那不聪明的谨姐姐怕是还不知道为何我来找你咯?”

  “为我未来郎君?”

  赵景焕目光一闪,“你知道?看来谢大人与谨姐姐说过了,这般好姻缘,谨姐姐怕是极为欢喜。”

  “你我两家为敌,能让敌人不乐意的姻缘,于我谢家大概真的算好姻缘。”

  口舌之争,赵景焕知自己总落于下风,因此也不纠结于此,“既知我明昌侯府不乐意,你还敢安生与我闲聊,难道你以为就凭你这两个护卫就能确保你之安全?”

  他咧嘴笑,笑意恶劣。

  好像此刻才撕破脸,彼时,殿外大门也被窜出的十几个护卫封住。

  这是明昌侯府的人。

  赵景焕本期待明谨会露出惊惶之色,却发现她面色平静....不对,这个女人心性了得,怕是猜出自己稳得住不奇怪,可为何她的丫鬟跟护卫都这么镇定?

  “你是个意外,我等的其实也不是你。”

  明谨蹙眉,有些无奈道:“但因为你的出现,我等的人怕是也不敢出现了,除非对方无惧你带来的这些人,这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明谨袖摆一扬,“你也不必问我等候的是谁,左右你也真不敢对我做些什么,战争跟开战是两回事。你也不过是想告知我都城婚约之事,希望我自己忤逆我父亲的命令,毁掉这门婚约,所以不必拦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要带人往外走。

  赵景焕既有被明谨看透的恼怒不甘,又有见她如此迫切要离开似要躲避危机的惊疑。

  “谢明谨,你不会是在诓我吧,若有什么危险人物,我下面安排的眼线自会提醒,你....”

  这话刚说完,下面传来尖锐的惨叫声。

  明谨跟赵景焕对视一眼,后者听到明谨微妙语气道:“果然提醒了。”

  赵景焕面色一变,他的护卫见状提议自家公子赶紧撤退,因为对方实力不明,若是超过他们的应对能力,公子安危就难保了。

  赵景焕当然也知算计,一来他不愿意冒险,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件差事上。二来如果真有敢对谢明谨下手的人马前来,他的人十有八九扛不住。三来现在真退了,对方目的在谢明谨,反而不会针对自己,也许自己反可以借刀杀人,直接达成这次差事的目的。

  算计飞快,赵景焕当机立断,“走!”

  他连看都没看谢明谨就往外冲去,彼时,外面小道中已窜出好几个黑衣蒙面人,皆是纵横提拔的武功好手,竟一个抵俩似地,一下子就拿了赵景焕两个护卫的性命,但这两个护卫也算是拿性命断后,生生让惊惶的赵景焕脱离弥撒殿危险区,往另外一条道奔逃而去。

  好在如他算计,这些可怕的黑衣刺客真的目的不在他,并未追来,只是齐齐朝那弥撒殿而去。

  固然损失两个下属,可赵景焕得知后面无人追踪,也是松了一口气,“等过会再过去瞧瞧,若是那谢明谨为这伙人斩杀,那时最好不过的。”

  赵景焕平缓了下语气,为了自保,还是继续往前奔逃。

  ——————

  另一边,被黑衣人包围的弥撒殿中,他们的最终目标近在咫尺,就隔着一道殿门,但当他们正要手提利刃杀入屠戮时,明谨所站身后的弥撒大佛雕像莲花座后面绕出许多个兵甲护卫。

  最近的那个黑衣刺客瞳孔一缩,大骇,怒吼:“不好,有埋伏,撤!!”

第35章 哨声(谢谢阿沧的书迷)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792 2020.09.23 20:55

  撤不了。

  谢氏门庭若有百年底蕴,如今谢远如日中天,大权在握,本家这边人马岂是宵小,你看东家这般根基不浅的家族都不得不为之惊悸,乖乖割肉退让,就知道这庞然大物的深浅。

  若是出其不意突袭还好,可若是对方有所准备。

  他们就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了。

  这些黑衣人其实人数不多,但个个武功不俗,比赵景焕带来的人厉害,可现在出现的这些个谢家护卫,那就不一般了。

  人数给黑衣人差不多,也就七八个,看武功路数招法,跟毕十一很像。

  只不过没有毕十一那般厉害,但也胜于这些黑衣人,狠辣根深,招法更甚,身上的武器护甲也更优。

  门阀死士,谢氏暗卫!

  刀剑切割血肉,飞溅绯红色,肉末横飞,落地既成残泥。

  芍药有些心悸如此厮杀场面,但还是抗住了,因为这样的画面她见过不止一次,而明谨则是静静看着,琢磨着这伙人的武功路数,待最后两个活口被钳住双臂,掐住咽喉取下牙齿中藏匿的自杀毒丸。

  人被拖到殿口。

  “你,你竟早已猜到我们会在鸾溪涧伏杀于你?”

  “可我们明明看到你被迷惑,派人前去营救谢沥。”

  “难道,这一切只是障眼法?”

  这个蒙面的刺客是其中身手最好的,也是领头人,知晓的自当更多,且也颇有胆量,还反问明谨。

  “也不是很肯定,两手准备而已。”

  明谨话不多说,简短回答。

  此前,她在客栈的确按正常思路怀疑对方故意引他们去鸾溪涧,主要目的在谢沥,她本做了安排,但刚出客栈,也忽想到这伙人能在短时间内从牢狱中救人还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成功将人藏匿在客栈里,有根基,有谋划,必是强者组织,理当早已查到因最近因东阳郡案收尾之事,都城那边有不少眼线调遣到乌灵来,蛰伏人马颇多,是以随便猜想也知道自己三叔出行时候身边护卫不少,防卫力量更强于往昔。

  如果真要对谢沥下手,以前都没做,就没必要挑这个时候,除非派遣众多高手。

  可还是那个道理,反过来说,对方如果真有这般能力,以前就可以除掉谢沥了,何至于如今还这样费周章,还声东击西。

  冷静点评价——现在的谢沥跟以前的谢沥,论价值没啥区别。

  这点明谨十分清楚。

  不过,哪怕有这样的怀疑,明谨还是做了两手准备,便是往她三叔那也派了人马过去,倒也真糊弄了对方。

  她非神人,只是谨慎。

  刺客恍然,却是冷笑:“你这等预判,我无话可说,可你若想从我探听什么,简直痴人做梦。”

  “告诉我想知道的,替你伪装死去的痕迹,五百两远走天涯,不必刀口舔血,如果不说,那我就问问他愿不愿意。”

  “机会只有一个,活口也只有一个。”

  明谨眼神一落,看下另一个刺客。

  领头的刺客脸色一变。

  人心特异,若是只有一人存活,怕有孤注一掷的狠绝,可若是二选一,多对另一人有疑心,生怕自己孤勇了,另一人却贪生怕死。

  既如此,还不如自己活着。

  可万一对方不肯允诺....

  领头刺客,下意识对上明谨的目光。

  明明是一个女人,却君子端方。

  “你....”

  “你之背后乃何人?共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待在乌灵之地?”

  明谨挑重要的事先问。

  这个刺客既有了降意,就不会拖泥带水,怕明谨改变心意,也知道当自己心志摇摆,组织那边就必然回不去了,于是飞快道:“我们乃广陵谷之人,共....”

  还未说完,下方忽起尖锐的哨声。

  世家底下若有爪牙,必是训练有素的,如此前赵景焕的护卫都能安排眼线在下面监守,谢家的暗卫自然也有这样的习惯。

  “不好,有敌!!”

  身边暗卫立即提醒,而明谨也神色微变,第一时间去看这两个刺客的表情,却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跟茫然。

  要么是这广陵谷上层另有第二波刺客安排,要么就是另一个势力的人。

  “来袭者众多,撤!”

  如果来袭的人不多,下面的眼线吹出的哨声暗语会有提醒,不光是这些暗卫听得出,明谨跟芍药都听得出。

  这是很危急的警戒。

  对方显然从下面上来的,暗卫眼线都脱身不了,说明路被包抄了,下去无疑自投死路!

  明谨深思律动,当即做了抉择。

  “过来!”

  明谨入殿,跟边上暗卫小队长的判断不谋而合,他们此前就是埋伏在后殿的,知道者弥撒殿后有通后山小路,可以朝山体背面小道下山。

  固然路难走,但比走前面下路来得安全许多。

  除非对方又布置了许多人马在后山。

  只能一搏!!

  不过明谨他们撤退之前,两个刺客是最慌的,因为他们的生死全然在...

  噗!

  刀剑割喉。

  血喷了一地。

  但二死其一。

  侥幸没死的刺客小头领错愕看着明谨等人闪去的背影,还有一张轻飘落下的银票。

  固然没说,他也懂了。

  她果然守诺。

  只有形势所迫不能掩盖死亡痕迹,其余的她都做到了。

  小头领不敢久留,只能带伤往其他小路奔逃。

  ————————

  明谨等人入殿些许时间,带着血气的长刀划过粗糙的山石表面,在来不及处理的一些广陵谷刺客尸体边上铿锵一下插在地上,血水流淌。

  冰冷目光滑过新鲜流淌的鲜血,目光一扫,往殿内飘。

  “要活口。”

  他的眼神所在,身边箭者跟刀甲之士迅即冲入。

  不管谢家暗卫如何厉害,他们的最终目标谢明谨最终是个不会武功的闺阁小姐,速度有拖延,最终会被他们追上,就看对方会不会躲藏起来。

  “头儿,他们分开了!”

  追到后山小道,竟有三岔路口,因昨日才下过雨,地面淤泥还有些湿软,留下了一些鞋印。

  “两边都有女子鞋印,应是女谢明谨跟她的丫鬟,故意分开了。”

  高大男子如鹰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三条路,嗤笑了下,“临危之时倒也有些小聪明,不亏是谢远女儿。”

  而后,他指的却是中间那条路。

  因为他猜测明谨故意弄出女子脚印,是为了让他在左右两路中摇摆不定,毕竟她也知道自己才是别人的最终目标,但她不知他完全可以不管这什么鞋印,只要笃定一件事即可——谢家暗卫必然会全力保护她。

  三岔口中路之上,为了避免留下众多痕迹,这些暗卫提拔纵横在边侧灌木跟树木之上。

  他却看到了断裂的小树枝跟压低的灌木冠叶。

  这就是破绽!

  人马齐出,凶猛如豹。

  一路不断追到暗卫们的奔逃痕迹。

  果然,那谢明谨就在前面!

  “快!”

  “就在前面!”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去封下路,切莫让人逃了。”

  “其余跟我来....”

  气势汹汹,且有弓箭手跳高高出,于林中小道绰绰树影中锁定前方已然能看到的逃亡身影。

  箭上弦,指松放,气力绷直,弹音破空!

  咻咻破空声,铿锵刀剑意,纵横间,目光接触。

  忽有一个弓箭手吃惊。

  “头儿,那个女的好像....”

  “不在。”

  高大男子已经察觉到了怪异,只看到了谢家暗卫的影子,却没有那谢明谨?

  莫非是藏起来了?

  “不对!”

  高大男子转身就走,且带走了好些人,疯狂往其他路追去。

  ————————

  左边小道,芍药只带着一个护卫用最快的速度绕过小道,往人多的正面山体主殿去。

  不过芍药速度慢,本来明谨安排一个护卫是为了保护她,但她索性让这个护卫独自去找谢家人,一来是看其余谢家人是否遇袭,二来若无遇袭,便可调派那边的护卫就近救援。

  护卫本来不愿,但芍药强制要求,基于死士以主家利益跟安危为主的核心宗旨,这个护卫还是答应了,抛下芍药快速前往主殿。

  见护卫走了,芍药故意留下自己的一些痕迹。

  她知道那些人气势汹汹,来历不明,没准很快就能察觉到中计了,反过来追她们,她跟姑娘分开逃走,不管能不能给谢家送消息,她也愿意把自己当诱饵。

  可芍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追兵,哪怕她等到了谢家人派来的援兵,她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因为对方没有追上她的唯一可能就是——他们往姑娘那边追去了。

第36章 吊桥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914 2020.09.24 21:47

  ——————

  这次敌人有些凶,来得很急,不在明谨预料之中,所以有些狼狈,护卫也生怕她吃不消。

  最重要的是他预感对方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因为后面林中飞鸟掠起一片。

  明谨也看到了。

  一开始这些人潜藏进溪涧,自然是蛰伏隐匿,如今急着追杀,就顾不得这些了,惊动山中鸟雀无数。

  如果追上来了,根本拦不住对方。

  护卫有些紧张,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必慌,我记得前面有一侧峰,联系两峰有一吊桥,过去后把吊桥毁去即可,你先将小腰刀给我。”

  固然因为奔逃气喘疲惫,可明谨仍旧凭着意志冷静提醒,护卫恍然,顿时有了主心骨,也明了为何明谨会对逃亡路线这么明确,一路只管往这边走。

  有了目的地之下,哪怕明谨速度不快,有些拖后腿,可还是在护卫的帮助下赶到了吊桥,但刚上吊桥。

  “姑娘小心!”

  明谨被护卫推开,堪堪抓住吊桥锁链,摇晃中维持稳定,目光往下看,下面的悬崖峭壁好些扭曲了似的,惹她眼神发晕,只得强自镇定,一回头便看见下方追上来的人还没到,但弓箭手的箭矢就已破空而来,刚刚便是护卫及时察觉,将她推开。

  “走!”

  护卫回身挥刀挡箭,明谨也没有拖后腿,果断往桥头侧峰那边奔跑。

  下面声音已经很明显了,隐约听到追杀者彼此呼喊上来的声音,好不容易冲到了桥头,明谨拿着小腰刀,看到那边握刀斩箭的护卫已经快到桥头,便开始用力切割吊索一头的粗韧绳头,不过凶险的是对方的弓箭手也已经上了另一端桥头平台,看到明谨这边的动作便知她主意,赶紧阻拦。

  两个弓箭手站在那头抛射箭矢,一个瞄准护卫试图击杀,一个瞄准明谨。

  嗡!!

  “姑娘!”护卫惊惶得很。

  “不必管我,他们要的是活口,不会杀我。”

  明谨一声低喝,果然,那射出的箭矢刷刷落射在她身边半壁距离地面上,护卫顿时心中一定,正要冲到桥头,却见到对方其余弓箭手已然收了弓箭,要往桥头这边跑,若是真要杀人,他们在那边群体抛射箭矢足够斩杀他们,尤其是自家姑娘,果然还是为了活口,投鼠忌器。

  但若是让他们这样跑过来....

  护卫一边想过去帮忙斩断绳索,一边又想在桥上拦截对方,一时纠结。

  正此时,忙着切割绳索的明谨忽看到对面箭矢射击方向变了,既不冲着自己,也不冲着护卫,反而是....

  嗡!!

  箭矢插入地面,不知何时何地冒出的高挺男子惊险闪避,洁净的袍子在地上狼狈沾染了泥土,但他顾不得脏污,快步冲过来。

  砰!!

  一声用力的斧头劈砍声传来,明谨看清对方脸庞,一眼既觉熟悉。

  “徐先生?”

  “后事再提,且先脱险。”

  徐秋白都没看明谨这边,只用常日握书释卷的白皙手掌用力劈砍桥头绳索,也亏了他的斧头,可比小腰刀利索多了,三两下就劈了一半,第二根箭矢来的时候,他眼一抬,极是敏锐,既抓着吊索扎地的柱子侧身一闪。

  箭矢稳稳插在柱子上,尾后轻颤,他握紧斧头用力劈下。

  砰!!最后一下斧头下去的时候,哗啦!

  吊桥一边垮晃,桥上的护卫跟对方一些人顿时身体不稳,也正好给了以一敌三凶险万分的护卫一个机会。

  因为几乎是徐秋白下手斩断的前一呼吸间,明谨就呼唤了。

  “回来!”

  护卫急流勇退,寻了时机,在对方无措应对晃动的时候提前抓住了栏杆往后跳射,拉开了跟对方的距离。

  但也是此时.....

  哗啦!

  对面好几根箭矢激射,尤其是其中一根,既快且狠,竟是冲着明谨去的。

  并非是干扰恐吓,而是真真正正瞄准了她的身体。

  就算不会击杀,也会让她重伤。

  好狠的心肠!

  明谨心神都在护卫那边,分心之后未能察觉,当她察觉过来,一眼望去,除了这根箭矢,便是入目对面一下子多了许多的人马,个个凶神恶煞。

  果然,对方的人马都赶上来了,其中一人极显眼,高大狂肆,浑身煞气,一手抓着弓箭且保持瞄准她这边的姿态。

  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堪称一眼万年,生死之间。

  箭其实已经到了。

  到底是闺阁女子,神思机敏是一回事,体质身手是另一回事。

  躲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

  噗!!

  箭矢深深射入肩头,耳边几传来布料跟血肉与锐利箭头撕裂声。

  明谨瞳孔放大,只觉得身体被眼前高大身影罩住,往后倒。

  砰!!

  后背本该撞上柱子,但一只修长强健的手臂从她腰身绕过去,从纤细单薄的后背往上,宽大手掌撑在她后脑,替她挡去了撞击力。

  一瞬,她似被一座青山怀抱了。

  但明谨听到了穿透声,也闻到了血腥味。

  往日熟悉的清朗书香夹着了血腥,那味儿实在让人心慌。

  她抬头,还没看清徐秋白中箭后是否吃痛的神情,便看到对方用受伤臂弯将她挡在身后,侧身后另一只手单手提斧劈砍绳索。

  对面已有好几个在吊索之上狂奔,最近的都快到桥头了,只是护卫撑着伤势堵在那强自厮杀。

  吊桥狭隘,一个人可以占地势堵着,以一敌三,而对方哪怕人多,因为半边绳索已断裂,承重不足,摇晃厉害,对方人马纵然许多,乌泱泱占据对面一大片,却也不敢太多上桥。

  那高大男子也下了命令,没有一味让人上桥,但箭矢再上弓弦,其他弓箭手也欲齐发箭矢....

  “快!快过来!”

  突然冒出好几个壮丁,疑似护卫打扮,个个提着斧头,冒险冲到桥边齐力劈砍。

  “该死,这些人哪里来的!“

  “快退....回...”

  话还没说完。

  断裂剧烈响动爆起,那索桥终于两头全断,整体全部失衡,桥板下垂,还在桥上被护卫堵死上不得峰的那些人只惊恐惨叫一声,便刷刷消失在视野,随着断裂的吊桥往下坠。

  紧接着,磅!!一声巨响,那吊桥垂挂的桥体撞击在对面崖壁上,恹恹垂挂着。

  至于人,早已没了影。

  对面大片人马心惊,高大男子脸色难看,却也下令....

  “快走!!”

  明谨尚不知这些冒出来的壮汉家丁是哪里来的,但他们还是抓紧时间撤退。

  嗡!!箭矢大片飞射,抛射在地面,距离他们匆忙撤退也不过半臂距离。

  对方射程加大,但已然赶不上明谨他们撤退的速度,因为他们躲入了峰头小片林子后面的阁楼当中。

  ————————

  “两峰联系的吊桥断掉,他们要过来,只能下半山腰,再绕过来,至少要两个时辰,不急。”

  两个时辰其实也不久,但明谨没法一味顾着逃亡下山,她需要一点时间。

  “你们两个的伤需要处理,不能拖延。”明谨在护卫跟徐秋白说话之前就下了决定。

  根本不容两人多说。

  护卫伤势极重,刀伤内伤箭伤都有,浑身浴血,只是强撑着,比起他,徐秋白可能好许多,但也被箭射入颇深,因是书生,远不如护卫体格坚韧,此时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药粉拿来。”在几个壮汉帮忙把两个伤者带入后,明谨就问护卫要东西。

  她知道家里暗卫厉害,那是因为谢家对之培养的力度不予余力,每一个人装备齐全,也各携带有疗伤的药物。

  “姑娘,我自己上药。”

  护卫哆嗦着,艰难提臂,想从衣内暗扣拿出药粉。

  “拿来。”明谨声音凝了几分。

  “姑娘,规矩森严,若是主君知道,下属万死莫赎....”

  明谨顿时无言,好在屋内有人开口缓和,“谢姑娘,让我的丫鬟替这两位伤者处理伤口吧,来人,快快将药盒提来。”

  对方声音软和,明谨看向对方,认出对方后,眼底色彩微漾,微微颔首,“谢李少夫人。”

  “客气。”

  李家少夫人张清蕊也顾不得寒暄,既吩咐丫鬟,也安排好刚刚出面的一些李家护卫,让他们看好外面情况。

  “不能出去。”

  明谨刚说这话,紧闭的门窗便被一根根箭矢穿刺,吓退了不少人。

  还好,因为距离太远,力度下降,它们只能挂在门窗孔洞上,若是进来,最多也不过射落一尺之地。

  众人躲在内屋,倒也安全许多,只是外面场面颇为吓人,那李家老夫人心有余悸,不住念叨:“这么远还能射到这,怎....”

  “是军弓,这伙人怕是来历不凡。”

  明谨此前看到那些弓箭手就有了判断,眼下从对方尽力之下的弓箭射程,越发笃定了。

  李家婆媳吃惊,军弓?!

  这好像更吓人了。

第37章 乌合之众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673 2020.09.25 19:18

  “姑娘说得没错,这伙人可能是蒋氏反贼,刚刚那领头的应当是反贼魁首蒋胜之子蒋元东。”

  这些认知于暗卫是基本常识,内部有培养,明谨只猜想到对方是蒋氏余孽,却不认得那个高大男子。

  “蒋元东?倒是听说过此人有一双好臂力,弓箭之术非同小可。”

  “难怪他们人马如此之多,攻击章法如此凶悍,竟是军中反贼。”

  李家婆媳本在阁楼休憩,骤闻对面峰头厮杀动静,又瞧着人往吊桥这边来,本惊惶欲撤退保身,却发现被追杀之人竟是谢明谨,看出明谨要断吊桥,当即派人支援。

  当然,这等冒死之命令,自然是舍出了许多钱财的,才让这些家丁护卫英勇无畏,甘愿冒死。

  只是李家婆媳没对明谨明言。

  “我记得以前这里没什么人居住,怎的变成香客宿居之地,若早知,我不会将人引到这边来,很是对不住。”

  看徐秋白两人伤势被妥善处理,明谨便对李家婆媳两人致歉。

  “哪里哪里,谢姑娘是我们李家恩人,为我儿子捉到真凶,莫说只是帮忙,便是让老朽替您一死也是应当。”

  都说商人多奸,但涉及独子之死,堪为这富庶人家之殇,悲痛之情溢于言表,明谨替他们找出真凶,其实是一种抚慰,对李家人来说是一种结果,何况明谨出身摆在那,但凡商户对上世族,多以诚待之,生怕出错,引来灭门之祸,所以老夫人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不过明谨待人一般不看人家如何待自己,她更侧重自己的判断。

  李家人品行作风如何,她心里是有数的。

  “客气了,不过是理所应当,今日若非你们相救,我怕是难以脱逃。”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哪怕她于李家有恩,可对方能抗住惧怕没有退走,反而派人来救,这就足够让明谨承情了。

  两方都是诚恳客气的人,眼前情势危急,心有余悸,反而不多客套,几句交谈后,明谨才知道这婆媳本就是来山中宿居躲清静,主要也是老夫人怕张清蕊忧伤丈夫之死,影响养胎,这才提点包袱带了一堆人马来山中确保安全。

  也是赶巧,若是平时,他们也不会调遣这么多家丁护卫。

  “谢姑娘怕是许多年没来此地了,这侧峰香客宿居之所乃是七八年前便改建好的。”

  老夫人知明谨多年未归,凭年少记忆寻路而逃,总有失误,是以作答。

  “是很久没回来了,好在这吊桥还在....不过,现在没了。”

  明谨苦笑,沉吟片刻,忽看向门窗。

  “声音没了,莫非外面的人走了?”张清蕊抚着自己已显的孕肚,白皙脸庞略有疑色。

  “他们不会轻易走的,可能在等我们出去往下逃,他们好来一波箭攻,再拖久一些,他们就不愿浪费时间了,会绕下面的路过来。”

  一听那伙人多势众的歹人还会过来,众人顿有些担心。

  几个时辰也不是很长,他们若是长久躲在这里,无异于被人堵死。

  “姑娘....”忍着痛被取出箭矢的护卫忍不住出声。

  “急什么。”明谨瞧他一眼,知道他要说什么,且不紧不慢拿出一枚小哨子。

  “拖他们一点时间,再喊援兵来把他们也堵死就是了。”

  明谨此话一说,李家婆媳对视一眼。

  自逃到这屋子后,她们就觉得这位谢姑娘半点忧虑都没有。

  果然是有后手的。

  “可是我们的人....”护卫知道暗卫这边调遣的不多,多被毕十一带走了。

  明谨没回答他,只是起身往二楼去,吹了哨子。

  哨子是特制的,哨声响亮,通旷飘远。

  “头儿!这是谢氏的传讯哨声,里面有人传讯了....”

  桥头那边的蒋元东听到哨声,目光也锁了阳台后面敞开窗子若隐若现的窈窕人影,眉头紧拧,“她带来的暗卫跟护卫人马理当就这几个,就算加上下面那些谢家人携带的护卫,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头儿说得对,左右他们躲着不出来,这桥也过不去,要么我们现在往下面走,绕过去把那谢明谨拿下!”

  这般动静的出手,已然暴露了他们的踪迹,如果拿不下谢明谨就是得不偿失。

  “走!”蒋元东也看出对方机密,不肯冒险出来,待在这就是白费时间。

  这伙人追人极快,撤退也快。

  “他们走了。”

  屋内的人得知后松了一口气,张清蕊端详从二楼下来的明谨神色。

  她还没问,就见明谨先过来了,“他们过不来。”

  为何过不来,她还没说,就听到那边被取出箭头的徐秋白用虚弱的声音问:“谢姑娘是否在山下安排了驻军?我今天好像看到东战大人了。”

  明谨眸色一闪,见到徐秋白那微妙的神色,她不由道:“既有专门保护我的人,可这里不止我一个谢家人,妻女在此,我三叔在鸾溪涧山阴之地安排人马也不算过分,何况鸾溪涧素来由谢家主掌,来往百姓诸多,为保安全,也该提议郡守大人有所后备,安保太平。”

  她弱化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也将这种行为合理化。

  徐秋白知道她不是特地说给自己听的,而是出于她性格中的谨慎,凡事总求保全,不留把柄。

  “嗯,谢姑娘说得很有道理。”

  “....”

  明谨总觉得对方这番眼神跟语气,三分看透,七分捧场。

  她不由微羞囧,睨了他一眼,却不与之言语,只对张清蕊跟李老夫人道:“劳烦两位多等待一点时间,等肃清歹人后再离开这里吧。”

  她觉得他们估计也不想再留在山中了。

  的确,老夫人根本不想拿自己儿媳跟未出生孙辈来冒险,而且她也知道在离开鸾溪涧之前,最好紧跟着谢家人,否则焉知还有什么人冒出来。

  “也不知道那伙歹人现在怎么样了。”

  ————————

  蒋元东带人下去,还没到半山腰就察觉不对了,因为周遭太静了,竟没遇到半个人影。

  要么真巧和,也只有一个合理解释——这里人都知道了有歹人潜入袭杀,被聚集保护起来了。

  可他们当初是避开其他人的,只潜伏到弥撒殿那边才动手,动静虽不小,附近却也没什么人。

  除非....

  “那谢明谨派人通知到援兵,快,去主殿那边,拿下谢家人!”

  蒋元东怀疑谢明谨另有后手,也知道现在匆忙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还不如拿些人质自保退走。

  不过他们刚想改变路线,就见林中出现绰绰影子,紧接着箭矢掠射而出。

  同样,这也是军弓!

  ————————

  “下面打起来了。”

  确定安全后,明谨等人上了二楼高出眺望半山腰,隐约瞧见半山腰的黑影动静,便知援兵到了。

  “应该是东战的城防军。”

  “接下来就是等了。”明谨不再看,下楼去看徐秋白跟护卫的伤势,也说了此事。

  她是特地来说此事的,说完,护卫才能安心昏睡过去,不必强撑着。

  “那就好。”

  徐秋白如此说,明谨正弯腰低看他肩头伤势,闻言,目光从肩头纱布下泛红润血的位置挪开,落在眼前书生清俊苍白的脸庞上,只是浅浅一扫,便是移开了,略无奈道:“圣人学生,科举问功名,徐先生受伤了,得养伤耽误时间不说,你伤的还是右肩,来日写字都困难,这还叫就好么?需知应考也不过两月之期。”

  她这样埋怨,既端庄又嗔怒,还带着几分愧疚的无奈。

  鼻端本是血腥味,但此时总有萦绕不散的淡冷兰香,徐秋白垂下眼,回得倒是理直气壮。

  “圣人学生,先问恩情,再谈功名。”

  明谨:“平了。”

  “嗯?”

  徐秋白不由抬眸看她,但这个距离太近,有失礼仪,他便又低了头。

  “花点钱财雇个说书先生,交易上来说你我谁也不亏欠谁,不过徐先生重情义,非要报恩,那是先生的事,我总不好说什么。”

  “那姑娘还管我?”

  管你?

  明谨一愣,心里浮出略不自在的一念:谁管你了!

第38章 死了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841 2020.09.26 20:20

    “徐先生顾全了你的情义,却又显得我花点钱财就养了一头肥白娇嫩的猪儿,无止境养肥吃肉,何其无耻,那我的道义又要去哪找呢?”

  不管是硬刀子软磨,还是软刀子硬磨。

  谢二姑娘都极擅此道。

  深知自己被骂的徐秋白哑口无言,最后叹然,“那真是对不住谢姑娘了。”

  “无妨,我原谅先生了。只是不会有下次了,可能应我?”

  这样理直气壮,言之有理,又温软娴雅。

  对上明谨故作无理其实认真温柔的眉眼,徐秋白木了下,最终像对待一本极珍重的好书一本,认真道:“自然不会了。”

  边上众人目瞪口呆。

  这....第一次觉得这样对救命恩人还挺有道理?

  其实也没多久,毕竟下面已经开始厮杀了,很快就见了结果。

  门外传来护卫等人的禀报声后,在明谨颔首后,张清蕊立刻吩咐李家家丁将门打开。

  一开,李家人都被镇住了。

  外面乌泱泱数十个披甲护卫,兵甲染血,血气未消。

  ————————

  明谨第一时间问的就是此前中路引人的那些暗卫情况。

  有死伤,但未全灭,主要在于当时蒋元东发觉上当后,也不愿意花时间在他们身上,带走了大部分人,这才给了这些暗卫一线生机,但也战死了一人。

  明谨蹙眉,轻按了下眉心,敛了下神色,也不在李家人在的时候提及抚恤奖励之事,只问下面厮杀结果。

  “逃了?”

  明谨在芍药等人口中得知这个结果,其实也不是特别意外。

  蒋元东毕竟是骁勇悍将,又心狠手辣,哪怕被包围,在手下人全力维护厮杀出一条口子后,还是乘乱逃走了。

  哪怕是战场上实力悬殊的一战,要全歼对方也是极不容易的。

  “逃了倒也不要紧,就是山中不易留人了。”

  明谨又问了谢家人的情况。

  “受了些惊吓,但好在通知及时,都聚集起来保护好了,也按您的意思,现在三夫人他们身边安排了不少人,便是那蒋贼窜去也不怕。”

  明谨面色松伐许多,思虑片刻,道:“东大人既带城防军去追反贼,尔等便配合叶郡守之衙门中人护送城中百姓下山,稍后我跟李老夫人他们一起。”

  护卫们的目的只是护送她,反正她在哪,他们就在哪,于是自然听从。

  ——————

  主殿这边,谢明月等人情绪颇为焦灼,神色也都不好看,此大殿中,叶绮思等贵女,萧禹等公子都心悸不安。

  从得知溪涧中有反贼进来,到东战带人进山,再到他们所有人都被强制控制在这主殿之中,目前他们知道的有限,也体会到了身不由己的感觉。

  “哥,不会一直让我们待在这吧。”

  萧禹忍不住问萧季,后者却是镇定得多,道:“连我也都只能待在这,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有官职在身,但非乌灵下辖官职,也无上调掺和的职权,所以当东战要他避让,他也答应了。

  萧禹吃瘪,嘟囔道:“那东战也太不给面子了,不过谢家那边....”

  “谢家人都在这,你想问哪个?”

  “我才没想问哪个谢明谨呢,她死活关我什么事!”

  “我也没说她啊。”

  “....”

  萧禹胀红脸,怒瞪萧季,后者闲散,坐在椅子上,手指不住敲着扶手,也不在意乌灵那些贵女偷瞧他,殿中僧人送上茶水,才喝了半盅,他就听到外面就来了动静,挑了眉梢。

  “回来了。”

  ————————

  紧闭的殿门敞开,见到明谨好生生归来,林氏上下查看了明谨,确定无碍才松口气,也问明谨接下来什么安排。

  “待东大人归来吧。”

  叶郡守是乌灵司法之长,但不可能亲身到这,追查安排之事还是东战负责。

  明谨没有以谢氏权势越俎代庖,只是低调安排李家人跟护卫还有徐秋白在隔壁偏殿。

  偏殿中的张清蕊远看到明谨在主殿门口拉着林氏低声吩咐谢家护卫们办事,听到身边丫鬟好奇为何不把他们也安排到主殿一起。

  “大概是不想对外暴露是我们帮了她吧。”

  “阿?”

  “谢姑娘是个心思玲珑且仁善妥帖之人。”老夫人感慨。

  婆媳对视一眼。

  虽说谢家势大,乌灵之中没有一家门户不想攀上的,更别提救助之恩,但李家只是商贾,根基太浅,且失子又孕孙,家财万贯又如何,李家老夫妻禁不起折腾,风头太盛并非好事。

  待李家人仁善妥帖,待谢明月等人就未必了,明谨在外面处理了好些事儿才进殿,一进殿就对上谢明月灼灼目光。

  “吓到了?”

  明谨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温声问她。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被吓到。”

  “真厉害,我都被吓到了呢。”

  谢明月一看她这般莞尔调侃就莫名生气,没好气道:“你身边多的是人保护,你才不会被吓到。”

  明谨浅笑,却不语。

  谢明黛跟谢之檩见状,目光在明谨身上衣物扫过,神色微微复杂。

  她被刺杀了。

  而且当时情况必然险峻,否则血污如何能上她的身。

  ————————

  东战回来的时候,发现主殿这边一切井井有条,他就知道谢明谨回来了,昂首阔步提刀入殿,目光一扫。

  “东大人,下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叶绮思主动上前来,东战不得不顿足回道:“歹人已被肃清,但贼头逃窜离山,目前还在追查,但郡守大人已在赶来的路上。”

  “父亲?他要来了么?那贼头外逃,会不会....”

  “不会的,郡守大人身边有不少护卫,叶姑娘不必担心。”

  东战刚刚进殿,一眼瞥到顾自一人坐在角落闭目休息的谢明谨,再看向眼前急切担忧父亲而红了眼眶的叶绮思,忍不住安抚她。

  叶家主母王氏见不得这个庶女处处占先机,但也不愿意自降身份,只冷冽瞧着,倒是她的女儿憋不住气,开口让叶绮思别缠着东战,耽误他处理要事。

  “我...我刚刚一时情急,担心父亲安危,姐姐切莫生气,我这就让开。”

  “叨扰了,东大人。”

  东战皱眉,淡淡看了叶家大小姐一眼,“叶二姑娘也只是担心叶大人安危,无妨。”

  而后他跟王氏行礼,告知叶郡守情况,王氏得知之后,也不纠缠。

  东战跟自己上峰妻女汇报完毕后,便往谢家人这边来了。

  却是走到明谨跟前。

  他看她闭目休憩,斟酌着是否要开口,半响,东战还是张口沉声问:“谨小姐可知那伙贼人为何而来?”

  他问得锐利,引大殿中人侧目观望。

  明谨睁开眼,手指抵着眼角,轻抚过,静静看着东战,不说话。

  东战不由再次重复询问:“谨姑娘,你可知那伙贼人此次为何....”

  他的眼神跟语气有些试探,俨然已笃定这伙人是冲着她来的。

  “你想说什么?”

  明谨打断他,就凭一句淡淡的话。

  东战眯起眼,“我只是想查清今日之事。”

  “反贼乃举国之敌,他们所图为何,你自己去问那些活口就是了。”

  东战被噎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道:“多谢谨姑娘提醒,我自会查问这伙贼人的目的。”

  说完,他转身出去欲查问那几个活口,却听到后面明谨突然开口。

  “等等。”

  “谨姑娘有事?”

  他察觉到明谨的脸色有些凝重,像是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

  “明昌小侯爷在哪,你可见过?”

  她刚刚到了这里,安排了一些事情,但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所以闭目思索,被东战提及对方袭击的目标,她这才想起来。

  山中大多数有价值为人刺杀的人物都在这里,唯独缺了一个赵景焕。

  这让她隐隐不安。

  东战一怔,突然面色大变,二话不说提刀冲出,且在外高声调派一群人跟随前去搜查各处。

  见了东战的反应,明谨就知道对方的人马也全然没见过这位小侯爷,她思极其中厉害紧要之处,亦神色冷厉,让人跟着出去查找。

  “姑娘,我们若是走了,那您这边的安危....”

  看这些护卫还坚持,明谨沉沉道:“赵景焕如果死在这里,你们说明昌侯府会不会觉得是我下的手?”

  护卫们这才恍然察觉其中凶险。

  “那蒋元东已离开,留一些人足够了,哪怕他杀回来,也不差这点时间。”

  “速去!”

  因事发仓促,明谨也来不及避讳在场其他人,一番言语后,就是谢明月都懂了些什么,不敢说话了。

  护卫们群体而出后,大概也就一盏茶,一个护卫前来汇报。

  不是什么好消息。

  赵景焕死了。

  ————————

第39章 舍命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611 2020.09.27 22:16

    东战看到明谨过来,眉头下压,大步过来拦人,“谨姑娘怎么来了,前面不宜过去。”

  “没关系,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

  明谨淡定自若。

  东战闻言,目光一闪,竟不再阻拦,直接侧身让明谨过去。

  走了几步,没了人阻拦,直接见到溪边激战之后满地的尸体,其中一具尸身尤其明显,明谨只看了一眼就顿足了,下意识抿紧了唇。

  东战以为这人还会装腔作势一番,故作无碍,结果没有,只见明谨面色煞白几分,后退一步,捂住了嘴巴,扶着边上桑树背对众人。

  明明满足恶劣心思的东战却莫名尴尬,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让同样苍白着脸欲呕的芍药把明谨带走。

  “不用,我没事了。”

  明谨回身过来,已然恢复平静,重新到赵景焕尸体边上,先看对方被斩断的四肢,剖开的肚子,以及两腿中间的一团被剁碎的血糊,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脸皮是被割下来的,但服帖在它原来的位置。

  “若非这脸皮,我真的难以想象他是赵景焕。”

  东战听明谨低声呢喃,不由道:“如此手段残忍可怕至极,谨姑娘还是尽快离开吧。”

  明谨半响没动,反而主动描述了眼前场景之详细。

  “断四肢,却齐整于原位,剖肚扯肠,断....”跳了下,明谨略过女子不宜之言,“解脸皮,贴脸庞,我怎觉得这像是一种仪式。”

  东战觉得明谨这话若有用意。

  “东大人,入山之中其实有两拨,一波乃邪教中人,此前救走了李青玥,他们也都对我出手过。”

  东战顿然敏感起来,对这事挺在意,目光锐利,沉声道:“我的确在弥撒殿那边看到一些黑衣人尸体,觉得他们跟蒋元东一伙不太合群,果然不是一拨的,不过他们是何来历,我会派人去查。但谨姑娘为何会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以为你会藏着掖着。”

  此前主殿的时候,他的确有心从她身上得到应证,可后者显然反感。

  怎么现在却主动.....

  他莫名有几分怀疑揣测。

  “东大人,我可以信你吗?”

  明谨问他。

  东战握紧腰上长刀,戒备冷淡道:“事关公务与律法,若是歹人邪徒,谨姑娘尽可以信我。”

  “那就对了。”明谨转身,语气颇为冷淡,“我信的不是东战,而是乌灵的东大人。”

  东战无言,但听到明谨路过身边时低声道:“劳烦东大人将现场痕迹保存完好,估计过不了多久...朝廷监察院就会有人来。”

  知道其中严重性的东战神色肃然,应下了,也道:“如今事态如此,还请谨姑娘随他人一起离开鸾溪涧吧。”

  “嗯。”

  明谨在东战护送下回到主殿,却见不少人熙熙攘攘谈论着,应该都知道了赵景焕的死讯,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东战一看就知道消息泄露了,颇有些恼怒扫过自己辖下的人马,后者一群人各个无辜尴尬。

  说真的,他们可不是死士出身,各个都是领职收薪的公权之人,好些还是当地小世家出身进去镀金的,跟在场一些世家沾染些关系,瞒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东战觉得很丢脸——他深刻体会到谢明谨手下那伙人极有规矩。

  “刑案之事,不得妄言!”

  东战严厉怒喝,众人才平静下来。

  而此时,山脚下偏东三里地的凉亭中,独自上山且跟徐秋白擦肩而过的人,此时已然下了山,在鸾溪涧外下游的溪口慢条斯理洗着手里的血污。

  他的身后站着一群死气沉沉的黑衣人。

  黑衣人里面独独有一个女人,脸色有些苍白。

  “又没带你上去亲眼看,怕个什么?”

  李青玥深吸一口气,弱弱道:“可是您下来后一直详细描述了那些细节。”

  “哦,差点忘记了。”男子叹息,甩去手上的水珠,“可能,我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欣赏吧。”

  说完,他幽幽看着李青玥,声音纤细柔美,竟有些似女人。

  “你能欣赏吗?”

  李青玥全身紧绷,只能维持恭谨又畏惧的姿态。

  “您希望我能,我就能。”

  男子低低笑了。

  但李青玥心里在想——自己这是从地狱逃生,却入了炼狱吧。

  ——————

  车马长列,井然有序,美景如旧,可不见众人来时半点热闹,饶是那些呼风唤雨的贵公子们今日也尤其恹恹低调。

  回到谢家后,明谨让人请来家族医师,妥善照顾好徐秋白,而后便坐下,陷入沉思。

  芍药知道这一番遭遇对明谨影响不小,也不愿她一直忧思这种事,就提醒她热水已备好,可以沐浴换衣。

  连连呼唤两下,明谨才回身,应了一句,起身挪步,刚解下外裙边看到裙摆跟袖子上的血污。

  此前林氏检查的时候便因此紧张不已,她还好生安抚对方,说这并非自己的血。

  现在再看到,她却想起当时扑过来替她挡箭的徐秋白。

  关于把这个人安插在府内,谢明月等人倒也知道了后者救了明谨,固然不敢说什么,可那些人怕是都怀疑她会因为感动而对这位君子之交的书生生了情爱之心。

  可是....事实如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虽然被救了,可还是会怀疑人家,什么时候开始,我连这样的道义都缺失了呢。”她自言语,有些无奈跟自嘲。

  也许从四年前开始,她的戒心就远高于一切了吧。

  却也最终淡凉唤出一个名字。

  “徐秋白。”

  她在怀疑他出现的时机。

  手指捻过血污痕迹,很快松开,任由轻薄柔软的裙衣一一落地,精致华美的海天山林屏似透非透,可见暖黄烛光下映出修长玲珑之体态,渐有水声轻哗,瓷玉润于水泽。

  若隐若现。

  ——————

  赵景焕的死讯无疑是一场风暴,敏感且谨慎的已然嗅到了政治危机,各个再次闭门不出,以防被牵连。

  但也有些不敏感不谨慎的,一味掰扯这不同寻常的凶杀案,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让它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这些好像跟当事人没什么关系似的,明谨再次窝在家中,本来谢家人以为她是在避让外面的传闻,但发现她连那位风姿秀美的徐先生都没搭理。

  救命恩人讷,可连着五日都没过问对方伤势。

  这就不太寻常了吧。

  “你总算是把我的话放心上,不理那个小白脸了?”

  书房里,谢明月单手握着毛笔练字,但一个字还没写出两笔画,她就憋不住了,吐出这样一句话来,老气横秋,厚颜无耻。

  翻书的明谨没瞧她,只翻过书页,淡淡回:“如你所愿,不好么?”

  “好是好,可是他救了你欸,按你之前的说法,我特地让人打听了,他的名声在他们江东那边很响亮的,才学斐然,他们都说他当年如果不是父母重病,为了带父母遗体回乌灵故地安葬,且给他们守孝,因此耽误了三年,他现在恐怕都在朝为官了。”

  “年少有为,科考得力,又救命之恩,你真不动心?”

  谢明月的刁钻是没有底线的,怎么着她都能挑刺。

  “救了我就得以身相许么?”

  明谨态度有些冷淡,轻飘飘的,像窗子大开下飘入的一缕清风,“为我舍命的护卫不止多少个,也不知多少次,真要以身相许,我怕是比青楼里的姑娘还忙。”

  噗!!

  正接过芍药煮茶后的第二杯茶牛饮一口的谢明月喷了。

  “你....好吧,是我错了。”

  谢明月本要指责明谨,但瞧到后者泠泠扫来一眼,顿时缩了脑袋,乖乖处理喷出去的茶水,不过嘴里嘟囔着:“那怎么能一样。”

  虽说她也没把那个寒门书生放在眼里,可护卫就是护卫,救他们是应当的吧。

  当主子的怎么可能以身相许。

  “在我看来没什么不一样。”

  明谨也没多说什么,因为监察院的人到了。

第40章 庄无血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863 2020.09.28 20:14

  ————————

  本朝吏治遵循古历,刑案司法分两处,其一下辖诸州城有司衙门跟三州设立一审刑司,以审刑司督察监管当地衙门的刑案司法之事,后上报坐立在都城的刑部。

  但那是正常的刑狱,自建国高祖起,因武学昌盛,为制衡天下万民,刑法之事不能统一论之,便另外设立了一个诏狱,但凡涉及武林人士抑或宗教邪法,统一转于监察院调查。

  而赵景焕这事吧,不管是邪教人士出没,还是动手的规格,都符合监察院的调查范围,是以,当赵景焕之死由叶郡守飞鹰传书回都城,对方得知消息十分快速,而后朝廷派遣监察院之人赶到,算算五日的确差不多。

  明谨放下茶杯,在谢明月担忧目光下,笑了笑,伸手摸了下她脑袋。

  “只是查问而已。”

  ——————

  的确只是查问而已。

  一个厅子,八个带刀玄甲兵将她四四方方困在其中,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对面之人面无表情问下一个个问题。

  “你父亲谢大人与死者之父明昌侯素有仇怨,你可知?”

  “既知仇怨,你与小侯爷不和,可真?”

  “明明只是参加祭奠,为何携带那么多护卫?甚至还包括你谢家暗卫,不用急着否认,我还知道你用你三叔的职权提前驻扎了一列城防军在山脚下。”

  “东战与你是否熟悉?他是否偏帮于你?”

  “你是否跟小侯爷接触过?如何接触,说过什么?分开了?可有证人?”

  “邪教广陵谷?广陵谷为何盯上你?”

  所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全部围绕三件事。

  其一,她有作案的动机。

  其二,她有作案的能力。

  其三,她有作案的时机。

  气势汹汹,冷酷无情,单是对方身上萦绕一股冷冽带血的气味就让一般人受不住,这种气味跟衣着无关,跟这个人杀人如麻有关。

  明谨在都城生活多年,自然知道有监察院豺狼之称的庄无血赫赫威名。

  她坐在那,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回答,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从无紊乱。

  问题忽然终止,庄无血单薄的嘴唇咧起弧度,露出有些暗黄的牙齿,笑得像是一张脸谱。

  “谢二姑娘很稳重,一点都不紧张,倒像是对这些问题提早备好了答案,要知道,我们监察院审查之人,十有八九都害怕得很,当场尿裤子的都有。”

  这话里有话的,又像是锋芒毕露,直接锁定了明谨的咽喉。

  “怕是自然怕的,就是因为害怕,只能说实话,也大概是因为庄大人问得问题刚好是我能以实话坦然告知的吧。”

  庄无血后背微往后仰,靠着椅背,豺狼一样阴沉锐利的目光从明谨的身上一寸寸扫过。

  “哦?那你倒说说看哪些是你不能坦然相告的。”

  “比如....为何赵景焕会突然从都城来到乌灵,比如,为何他一来,我就接连遭遇两次刺杀。”

  庄无血粗黑的眉毛抖了下,其余几个监察院的门人有些惊讶,大概是都没想到这个处境不妙被怀疑为凶手的谢二小姐会以这种方式反击。

  “听说被逼到墙角的人...或者狗,要么跳墙,要么反咬回去,不知道谢二小姐属于哪种?”

  羞辱,刻薄,敌意,是这位监察院核心人物遭人厌恶的另一个原因。

  他从不管对面坐的是谁,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一只豺狼的攻击性。

  明谨视若无睹,只依旧保持跟对方的对视,道:“相比起我一定会去鸾溪涧,小侯爷的到来不是更难预料么?我难算计他,他却容易算计我,若真是我动的手,只能说明明昌侯的情报机密于我如探囊取物,要杀他,什么时机什么手段不行,非要挑这么明显的方式....”

  明谨双手叠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更深刻对视着庄无血。

  “难道庄大人以为我这样一个只凭着世家钟鸣鼎食之奢靡娇养起来的弱女子,敢冒犯朝廷天威,敢挑战监察院的能力?”

  庄无血稍稍提点,“谢二姑娘真是谦虚了,要知道你的父亲可是谢远谢大人。”

  他这话意味深长,眼神也分外露骨。

  “是啊,我的父亲是谢远,我是谢家嫡长女,占尽家族权势威严,权力名望于我并不难,只要我想要——而且你们也认为我父亲肯给。”

  庄无血不置可否颔首,“对谢大人,我们很了解,也的确有这种判断。”

  这句话更露骨。

  让监察院不断调查的又能是什么人物呢,又处于多危机的处境呢?

  明谨却没被吓到,只是垂眸,原本阖起来的手掌摊开,让掌心闷起来的湿热被凉风吹散,苍白手指抚摸过手腕佛珠,轻轻道:“既如此,杀他于我有什么好处呢?既不能让我有更高的权势,反而不利于我谢家跟明昌侯的关系,动机跟犯罪之行为是两回事不是么?”

  “所有权谋的关键素来是最终利益。”

  手指从佛珠脱离,然后她不语,只静静看着庄无血。

  后者也不说话。

  气氛沉甸甸的,像是地窖里久不通风的处境....明谨有些失神,莫名想到了那家客栈的地窖。

  “听起来很有道理。”

  明谨回神,看向对方,还未回应,便看到对方慢条斯理说道:“哦,我说的是你刚刚提及的——怀疑赵景焕对你有杀心。这种怀疑挺有道理。”

  明谨不以为喜,反而微微蹙眉,就在此时,庄无血骤然起身,直接一口闷了那杯早已凉透且未被动过的茶,这是真真切切的牛饮。

  喝完后,他将茶杯很随意地放在桌子上。

  说了深沉且极恶意的一句话。

  “所以你知道他对你有杀心,先下手为强,利用你早已得知的邪教存在去反杀他,借刀杀人也是上乘谋略之一,如此,也很符合你的能力不是么,毕竟你可是谢明谨阿。”

  然后他朝明谨阴冷一笑,透着一股子野性的残忍。

  哦,真是往日名声所累。

  明谨微抿下唇。

  “茶不错,希望改日能请谢二姑娘去我们监察院喝茶,礼尚往来嘛。”

  也没等明谨回答,庄无血站起来,身上的血气翻涌。

  闻到了血腥气的明谨这才留意到对方衣服下摆有一层血污。

  遇袭了?

  怕是这一路来不太平,可谁会袭杀他们呢....最有可能的不就是要被他们调查的自己或者谢家人么。

  比如谢远。

  若是对方这么认为,也难怪会刁难自己。

  “庄大人。”

  明谨唤住了庄无血,对方转身,挑眉,“谢二姑娘打算自首?”

  这人嘴里没一句好话。

  明谨神经突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庄大人裤子后面流血了,可要在我谢家沐浴换衣?”

  本阴冷、逼迫、对峙的气氛好像凝固住了。

  包括八个监察院的门人,他们在忍,并且成功忍住了,但是....

  噗!

  厅外边上窗外传来动静。

  本来明谨想提醒对方并非她谢家之人动的手,因她父亲但凡出手,一定是死手,何况对方是监察院,若非一击必中,就是得不偿失,不可能只让监察院这些人受点小伤。

  可她刚唤住对方,瞧见庄无血此人的眼睛,却又幡然醒悟过来——对方监察院是什么地方,此人是什么人物,岂会看不穿其中不合理,既是如此敌意的态度,要么故意找谢家麻烦,要么就是另有定计。

  所以她当即改了话。

  然后气氛就这样了,不过窗外那小动静....

  明谨蹙眉,心中不安,正要开口。

  “何人?”庄无血惫懒道。

  众人齐齐看过去,但还没看到什么,就听到明谨歉然道:“是我家的猫叨扰到了诸位。”

  “猫?”庄无血面无表情瞥过窗子,嗤笑了下,道:“那谢家的猫可真多,可不止窗外那一两只呢。”

  这一语双关的。

  他带着监察院的人走出门,眼神随便一扫,刚好瞥到那边花树遮掩的窗下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似捂着另一个小女孩的嘴。

  ——————

  庄无血等人离开后,谢明黛带着谢明月两个人进大厅,彼此还在互相推攘,但很快齐齐噤声,因为她们见到明谨的脸色分外严肃,目光锐利。

  半响。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你之前说的话,把我逗乐了。”

  谢明月狡辩着,说到最后,再次不敢说话了。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过来。”

  明谨淡声道。

  谢明月还没说什么,谢明黛反生了气,冷笑:“我们去哪里还需要你允许么?你摆什么臭脸!”

  明谨对上谢明黛怒火中烧的双目,只是蹙眉,却不与之争吵。

  她不开口,谢明黛也是一个自持身份的傲娇之人,自然也不开口,但脸色难看,看明谨的眼神分外生气。

  谢明月左看看明谨,右看看谢明黛,正想说些什么。

  外面芍药忽然赶到禀报一件事。

  徐秋白求见。

  可算是来了。

  明谨眼帘微垂,嘴角轻抿。

  

第41章 不问(国庆月票双倍,新书月票拼一下有么?老铁们)

花间色 沧澜止戈 2471 2020.09.29 22:27

  明谨这才动了动,走出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语气软了很多:“监察院很危险,我不希望你们有事。”

  谢明月一怔,谢明黛却没有惊讶,她知道,可她还是生气了,于是道:“听起来像是一个好姐姐的作为。”

  这话不像是缓和气氛阿,倒像是嘲讽,果然,谢明黛忽然口风一转,“可外面的小白脸来了,就立马抛下你的两个妹妹?呵!”

  如果说谢明月最擅长的是翻白眼,那谢明黛就是冷笑。

  不过共同的就是她们都把徐秋白当成小白脸。

  敌意颇深。

  明谨步子轻微停顿,但还是走了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淡淡抛下一句。

  “自家姐妹,怎么误会怎么吵架都可以,始终一家人,可对外人,礼数不能丢。”

  她走后,谢明月留意到谢明黛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谢明月:“咦,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好哄?”

  谢明黛脸色又难看了。

  “你再说一遍!”

  “我还觉得你刚刚不该说她,她也是怕我们被那个可怕的男人盯上,叫什么来着,外号豺狼阿?真吓人.....”

  谢明黛眼里其实闪过后悔,自知刚刚脾气来得没道理,可谢明谨已经走了,她也不耐烦听谢明月掰扯,转身出去。

  “我只是想证明不是只有她才是谢家女儿。”

  谢明月有些不明白,后一个人站在屋子里,静静地,顾自喃喃:“你们还不算谢家女儿?我一个庶出连亲娘都见不着几面的怎么办?真是莫名其妙。”

  ——————

  世家之地,连会客都讲究排场,像监察院这样的朝廷人马,会客之地在一处,像徐秋白这样的“客人”就是在另一处。

  清风徐来,纱帘动且茶香袅。

  徐秋白坐在茶团上看着窗外美景,对面喝茶的明谨询问了伤势。

  “谢姑娘府上的药跟医师都是极好的,疗效显著,已经无大碍了。”

  明谨闻言打量了下对方看不出伤势的肩部,“是么,能弯弓射雕给我瞧瞧?”

  “....”徐秋白吃瘪,见明谨因此露出狡黠笑容,这才无奈而笑,“谢姑娘,便是我最强健之时也做不到这种事儿啊。”

  “那就更得好好养了。”

  “可在下今日委实想要离府,毕竟已叨扰许多日。”

  “我没阻止你离府。”

  徐秋白微愣,抬眸瞧她半响,但很快收回目光,只看着眼前茶杯飘烟。

  “离府,但一定要带走一些好药材,每日我家中医师先生也会去给你查看伤势,直到你完全恢复为止。”

  “还有....”

  徐秋白不由打断明谨,“千万别,够了,可劲儿够了,以姑娘您这府上医师的道行,加上人参雪蛤吃了不知多少,等我伤好,怕是真能弯弓射大雕了。”

  “那是好事儿啊,世上谁家男儿不想有个好体魄,日后好...”

  明谨笑说着,忽察觉到了什么,缄默了,避开徐秋白微妙的眼神,垂下头,“我说的是科考一途之艰辛。”

  徐秋白掩饰尴尬,喝着茶干巴巴道:“我知道。”

  两个聪明且博学的人像是在读同一本书,但都被一个难题难住了。

  明谨也低头喝茶,继续道:“还有黄金千两要赠予先生。”

  “谢姑娘....”

  “既然你谢我了,那就是答应了,君子一诺千金。”

  徐秋白:“???”

  眼前女子这般清美脱俗,哪怕肆意玩弄自己的聪明才智,狡黠迫人接受,也让人生不出半点恼意来,反而暗自欢喜她会戏弄自己。

  可事实上,她根本无心接近你——所以重金慷慨送你离开。

  这是世上多少男儿逃不开的红粉骷髅迷障?

  他失笑又无奈,叹道:“救人本是人之本善,若我收了钱,谁来成全我的道义呢?”

  “收不收是您的事儿,给不给是我的事儿,如果先生您真的不收,那我也不会逼迫的。”

  明谨笑意潺潺,却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

  “我也只是尽本分而已。”

  她轻描淡写,却知眼前人足够聪明,足以领会她的意思。

  “我明白了。”徐秋白垂下眼,明谨看到他向来只抚摸书籍古卷的手掌捏紧了茶杯,骨节分明,隐透青红血管,恍惚想到对方初初给她当说书先生时捧着一本古书给她说故事的样子。

  阡陌庄园,田香野风,说跟听都是最自在的人。

  想起那段日子,她不由移开目光,偏头看向窗外,也听到对面男子言语如往日清淡。

  “此番离开,伤势再好一些,不日便会赴考,再见怕是极难了,但相遇谢姑娘一场,为您赏识,在下荣幸之至。”

  “不过我想提醒谢姑娘一件事。”

  明谨转过头,客气道:“先生请讲。”

  于是徐秋白提及自己在下山路上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明谨微讶,抬眼略思索,“奇怪的人?”

  “对,他的身上有一股腥气,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觉得奇怪,回头瞧他,在他腰上见到了垂挂的配饰。”

  徐秋白也没吊人胃口,干脆提到了配饰。

  明谨细问起来:“什么配饰?”

  “红血勾玉,以及一枚削薄的小指刀。”

  “虽很精巧,但太奇异了,哪里会有人把这样的小利刃明白挂在身上的。”

  明谨恍然,问了那薄刃的尺寸,脑海里闪过那日触目惊心的死亡现场。

  画面实在不堪,但她没有刻意驱散,反而问徐秋白。

  “然后先生您就....”

  “往回走,想看看此人是否会对一些人不利。”

  徐秋白没有提哪些人,但明谨手指摩梭,也没问。

  寂静片刻。

  “为何一直不问我?”徐秋白突兀道。

  明谨目光一闪。

  “不问我为何出现得那么巧?恰好能救你。”

  “不问我一改往日君子之风,如今非要试探并接近你。”

  “不问我为何非要质问你这些?”

  他一句一句,层层递进,哪怕不咄咄逼人,却也密不透风,让人陷入其中。

  明谨终忍不住定眼对视他。

  “其一,我怀疑他,担心你,往回赶的时候见到一个往下逃重伤垂死的刺客,他对你之事知之甚详,知道我是你聘请的先生,他感恩你守诺不杀他,是以告诉我他是广陵谷的人,包括你遇到的事,让我去找谢家人给你报信。我想,假如你在弥撒殿敌不过明昌小侯爷那伙人,必会往断桥那边走,以断桥当天险,于是我抄小路去了那边,也从宿居小楼的厨房中顺了一把斧头。”

  “其二,我试探并接近你,不是因为人性本贪,得寸进尺。而是怕在我不够资格之前,你先把我跟他人一视同仁了,因为这世上的英才太多,会读书有点才学的不止我一个。”

  “其三,左右日后也不会再见的,索性说破,日后你想起我,就不该只是一个曾凭着多读几本书就给你说书讲故事的先生。”

  “其四,终究还是因为我贪了。”

  说完,他起身,衣摆垂落地面,身姿实在是高,像一根竹子,让坐着的明谨不得不仰头瞧他。

  窗外的光线纤细正好,无数照射,如同天神垂下的目光,将坐着跟站着的两人一并看透。

  尴尬,晦涩,暴露,回避,怅然。

  复杂难清,无法言明。

  湖上有白鹭一行飞过,徐秋白回神,离茶座走了两步,弯腰作揖,宽大袖摆下垂,遮住了他的脸庞神情。

  “今日一别,未知来期能否再见,望姑娘日后清平和乐,所求皆能如愿。”

  清风徐来,其声朗朗。

  ————————

第42章 兵马!(明天入V,请仙女们记得投月票哦,订阅冲一下下)

花间色 沧澜止戈 1657 2020.09.30 23:41

  明谨回神时,人已经出去了,淡薄影子从门柩口消散。

  茶都凉了,明谨单手抵着脸颊看窗外,眼神飘远。

  芍药忍不住道:“姑娘,您此前为何不直接问他呢?”

  五日前在鸾溪涧,事发突然,可后来还是有护卫替姑娘查看了那个位置,确定如徐秋白所言。

  其实姑娘也淡了疑心吧,却不知为何这些日子还这般冷淡,今日又如此疏离。

  “问不问都一样,假若他真是别有居心,又没得实证,我还能当场杀他么?”

  明谨靠着软垫,身子骨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眉眼倦怠,眼神却是淡漠。

  芍药一愣,“那假如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真如他刚刚所说的那样,那他对姑娘您也算是....”

  “芍药,我的婚姻自己做不得主。”

  明谨简单一句话断了芍药所有念想,她一时哑口。

  “没希望,就别吊着人,人生光阴数十载,能有多少时间荒废的,何况他的时间本就宝贵。”

  这样才华横溢的人,该发挥在官场,做益于百姓。

  她这样的人,不该寄情于爱欲,徒惹人烦忧。

  “其实也无妨,凭姑娘这般人物,什么人配不上。”其实芍药也不是真看得上徐秋白,就好像徐秋白自己认知的那样,他还不够资格。

  只是这样出彩的郎君,一片痴心,视死如归,只为救心上人,这岂不是这世上最缠绵悱恻的话本故事,哪几个女子不为之浪漫幻想呢。

  可惜她家姑娘从无浪漫之念想。

  活得像是一尊磐石。

  ——————

  谢明月跟谢明黛挺留意会客厅那边动静的,各自派出、此时躲在俩大花盆后面的丫鬟对视一眼,齐齐撒丫子往回禀报主子,可没多久,她们又被差遣出去——因为这个徐先生要走了。

  “竟走了?”

  “去看看,是不是真走了。”

  “如果没走成,一定要帮忙处理好对方的为难之处。”

  话里话外一个重点——让人好好走,千万别回来。

  救命之恩是不假,什么好处都能给,感激也是不假的,他们不是狼心狗肺之途,可住家里实在不成,这一来二去接触颇多,保不准就成姐夫了。

  倒有身边的嬷嬷看不懂这两位姑娘的心态了,于是各自问了。

  谢明月:“虽然穷,但我觉得他不会入赘,不入赘的那还叫姐夫吗?”

  谢明黛:“我还没夫婿,她想比我早有?做梦!”

  嬷嬷们扼腕叹息:谢家姑娘可真是对姐妹分外真情实感,绝不带虚。

  两个小丫鬟再次在偷偷摸摸中照面了,这次颇有默契,齐齐往门口看着,正好看到送徐秋白的马车在等着,仆役帮忙打理,谢之檩前来送别。

  远远乍一看,师徒之礼很是妥帖。可实际并不是。

  徐秋白:“你能来送我,我应当感动?”

  谢之檩:“理所应当的事儿,老师不必如此,何况您收我也不是为了收一个徒弟。”

  徐秋白:“哦?那你说我收的是什么?”

  谢之檩:“你要收的只是谢明谨的弟弟。”

  徐秋白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而淡然反问:“你也当自己是她弟弟?”

  谢之檩青涩,被这个反问给搅得难堪,“我与她自然算不得姐弟。”

  徐秋白:“那你觉得自己有这个份量?”

  “既无此份量,质问我的目的为何?”

  谢之檩一时哑口,徐秋白撩了长衫顾自上马车,“自己既有自知之明,以为资质不够让我垂青于你,就该衡量彼此差距,不必在这个时候于我摊牌。”

  “什么时候你不会被我三言两语糊弄了,再来与我说她的事。”

  谢之檩苍白脸上怒起红潮,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时,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那个言语温和,但其意珠玑,让人难以招架。

  真正的口舌如刀,千军之力。

  “其实我不是来警告你的。”

  徐秋白回头瞧他,“有话直说。”

  “什么时候你有资格够到我父亲面前求娶于她,她的婚事才能做主,我这样连她弟弟身份都够不上的人哪里能置喙什么。”

  “一日为学生,终有情义,我只是来提醒老师你的。”

  徐秋白居高临下,微微笑:“说吧。”

  谢之檩仰起头瞧他,目光锐利,“我父亲可不像她那么心软。”

  徐秋白眯起眼,“我知道。”

  因为他背对阳光,光晕灿然,谢之檩反而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没多说什么。

  “那,老师保重。”

  “嗯。”

  徐秋白正要进马车....

  忽两人齐齐一惊,连拉车的马匹都鸣叫了下,马蹄声剧烈,密集,地面似乎都震动了。

  那边远远观察的两个丫鬟震惊了!

  天讷!谨姑娘派出去送人的马是大麒麟变的么,这麒麟腿跺一跺,地面都震了?

  两人很快发现自己的猜测错了,这地震非前面刚出去的两匹马,而是.....

  一群马。

  望不尽的马!

  还有许多人。

  杀气腾腾,悍勇入城!

  谢之檩的面色巨变,匆匆回身往府内跑,而徐秋白的神色却是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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