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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往事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3487 2020.08.28 11:06

  雪纷纷,正值年关,路上商贩越加增多,城门看守的盘查也更仔细些。

  肃州城外,深山中,白茫茫一片,几道人影疾驰闪过,影影绰绰,不一会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和斑驳的血迹,证明刚刚有人经过。

  寒风吹来,雪花簌簌,脚印和血迹了无痕迹,天地又只剩下一片茫白。

  雪下了好几日了,道路上若有人一脚踩去,怕是也要小心摔倒。

  破空而来的利剑让原本不停疾走的少年不得不提劲避开,力气消退,受伤太重,后有追兵。

  他心中已有决策,扶着一旁的树站住,手臂上的血顺着臂膀往下不停的滴落,又顺着剑身流在了雪地上,停下了逃命的脚步。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本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双眼却冷意十足,透着杀气,让身后追赶的六人心底泛冷,又敬又畏,六人团团围住他,为首的蒙面人开口道,“世子好身手。”

  从燕城辗转漠北,又一直追到肃州,八天七夜,百名高手围捕,却还是奈何不了一个人,所以,他今天必须死在这。

  “上。”一声令下,六人立功心切,提刀而上。

  深林中只听见刀剑碰撞声,七人拼死缠斗,少年避开致命一击,被一脚踢中胸口,砸在树干上,体力耗尽,无力握紧手中的剑。

  黑衣人显然也知道他此刻已是强弓之弩,眼迸杀意,沉声道,“上路吧!”

  一剑刺来。

  少年浑身是伤,眼睁睁的看着那剑越来越近,锋利的剑刃带着致命的杀意。

  他想做些什么,却一动不能动,八天七夜未曾合眼,此刻已是极限,或许,真的是天要亡他。

  他终于认命闭上了眼,这深山老林,荒无人烟的郊外,常年有野兽出没,他死在这,可真算是尸骨无存。

  剑意泛冷,天亦寒冷,却比不过下一秒被阻挠的心冷。

  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变故突生。

  少年倏然睁开了眼。

  本该一剑入喉的人,还活生生的躺在雪地里,为首的黑衣人剑被打飞,后退几步,警惕扭头看向身后。

  黑衣人身后不远处,一个姑娘带着笠帽,正背着篓子缓缓走来。

  她穿着并不富贵,看着似乎是个采药的,但手里捏剩了颗松子,是它刚才实实在在的将他剑打飞,而且这大雪纷飞的,哪里会有农户选择这个时候出来采药?

  黑衣人已经举起手中的刀。

  雪越下越大,看起来完全没有停的趋势。

  岩洞中。

  本该丧命的少年片刻悠然醒来,姑娘正在捣鼓药草,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他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她神态悠然,大约十四五左右的年纪,鹅蛋脸,肌肤似雪白皙,柳叶眉下,眼波流转间,透着灵秀之气和狡黠。

  少年撑着手,半靠在侧,“姑娘大恩,无以为报,但有吩咐,我在所不辞。”

  那少女将草药仔细装在手帕内,说道,“我救了你的命。”

  “姑娘请说。”

  “刚刚你昏迷的时候,我想了想,我不要钱,我也不要权……”她转过身去,盯着他道,“那就把你许给我吧。”

  少年一时沉默,可是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点了点头,脸上带了一点红晕,“好。”

  少女却没有在意他的变化,听得他答应,立马追问,“写婚书吗?”

  “自然。”

  此年,他十六,她十四。

  历年十二年,南阳侯与蛮人于边境之地决战,军中出现奸细,两营将士战死沙场,南阳候被围,世子带人夜入蛮人大营,斩杀敌方大帅,全胜而归。

  历年十五年夏,南阳侯病重,蛮人十万大军举兵来犯,世子执帅印,英勇无敌,击退大军。

  朝廷封赏,赐侯为王,划分南地七城六县五州,为南阳王管辖之地。

  历年十八年秋,蛮人战败,送来公主和亲。

  “马上就是太后八十大寿了,加上这一次蛮人求和,宫内必定要热闹一番。”

  燕城内,一家当铺里,当家的正嘀咕道,但是也不算嘀咕,在一侧还有个人听到他的话,女子正在收拾书籍,听他言只是笑笑,“顾叔,你有时间还是操心操心你这当铺吧。”

  “开饭了开饭了。”屋内,顾婶子叫道,“还不快进来吃饭。”

  两人听到吃饭,对视一笑,皆放下了手中的活。

  三日后,有一户人家找上门,说顾家当铺店大欺客,本来压在这里的物件赎回时,一千两变成了三千两,双方出了争执,引来了官府,一查,发现顾家居然藏着皇家的物件,宫文明文规定,不得变卖或私藏皇家东西。

  顾家,摊上事了。

  顾叔当场就被押走,听到消息时,顾姑娘正在挑选新到的一批布料,“当场押走?”

  “是,婶夫人在家都急哭了,小姐,怎么办?”

  “走。”

  路上青儿将事情的大概说于她听。

  原来赎回的物件价格当时说好是一个月之内来取是一千三百两,今早那人来赎时,却顾左右而言不肯付银两,在顾家当铺内胡搅蛮缠最后报了官,官兵居然在当铺内搜出了一块皇家的玉佩。

  顾蓉听完青儿的话便晓得了,这有人在蓄意陷害。

  刚进家门,顾婶子就哭着扑了过来,“蓉儿,怎么办怎么办?”

  又听婶子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她先安抚她,“婶子别急,我先去衙门看看情况。”说罢带着自己的丫环,又出了门。

  衙门里人不多,顾叔暂时被押在牢里,明日上堂,她拿着银子打通了差役,终于如愿的进入大牢见了顾叔。

  “顾叔。”

  “你婶咋样了?”

  顾姑娘点点头,“婶子还好,就是受了点惊吓,倒是你,受罪了。”

  “没想到李家竟如此卑鄙,不惜使出这般手段害人。”顾叔忿忿不平,呸了一口唾沫。

  顾蓉心里难过,知道是自己连累了顾叔,“是蓉儿不好,累及叔婶了。”

  上个月李家来提亲,要娶顾蓉为第五房妾室,顾平气的火冒三丈,李家见求娶不成,当场翻脸,两家人在当铺里吵的不可开交,最后顾叔气的将李家的人轰了出去。

  “什么话!你是我亲侄女,是我的亲人,他李家那样的儿子,也敢觊觎我侄女,哼……”

  顾蓉知道他对此事是气急了,忙道,“顾叔别急,我来想办法。”

  “你不用想办法,就算这事我顾平认下了,半个月太后大寿,肯定大赦天下,届时我也能出去。”他一顿,倒是担忧的看着她,“我只是担心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当铺内如今就两个柔弱的女人,若是李家趁他不在,出些什么坏心思,这可如何是好。

  顾蓉安慰道,“顾叔放心吧,我会护着自己的。”

  又说了一会话,衙役来催人了,顾蓉只得叮嘱顾平好好保重,离开了牢房。

  顾蓉第二日没去听审,倒是顾婶去了,秋雨夜半下了起来,到了早上还淅淅沥沥的,马车停下,便有赶车的掀了帘,“顾小姐,到了,请下车吧。”

  顾蓉下了车,被人引上了船,开了船门,李腾东正在喝茶,见她来了,脸上堆了笑,亲自去关门,“顾姑娘来了,请坐请坐。”这顾蓉,确有旁人没有的恬静淡雅,他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等着她乖乖来求自己吗。

  她还未说话,便听得一声闷响,李腾东已然倒地,咽喉被匕首一穿而过,当场毙命。

  随即船外有人喝道,“把这艘船给我搜仔细了。”

  变故只生在一瞬间,顾蓉也不由吓得花容失色,却还是忍住没叫出声。

  隐在船内的人从暗里走出,手上还余着一把匕首,两人相对,一双锐利的眼睛透着逼人的寒光,银色的飞鹰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凝视着失色的顾蓉,“知道怎么做?”

  她点点头,随即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有人飞身上船,听到船内动静,不由喝道,“什么动静?”

  船门被破而入,缩在一角瑟瑟发抖的顾姑娘指着窗户,惊恐道,“杀……人了……”

  那人一身暗黑色衣袍,腰间悬挂着长剑,见此情景不由召集人手,“给我追……”

  有仆人上前来,发现了横死当场的李腾东,吓得两腿一软,当场跪下,“啊,少爷……”

  船内乱作一团,有人急忙报官去了。

  李腾东死了,船家和一干人等,都被带到了县衙,李家掌柜的刚刚散了上一场官司,还没到家,又匆匆赶来。

  见到唯一的独苗此刻正横尸在场,犹如晴天霹雳,两眼一黑,竟昏了过去,他的儿……

  审讯很快,李老爷醒的也很快,“官老爷,你要为草民做主啊,顾蓉心肠歹毒,约我儿子幽会,竟因为之前我告了她叔叔,心存歹念杀害我儿,官老爷明见啊!”

  正好审到顾姑娘,她此刻也正跪在地上,“大人明见,今日李腾东约我,我因为叔叔的事有求与他,自然赴约,岂料一进门,便有人将他杀害,正准备杀我的时候,船外有人大喊搜船,那人便急忙逃走了,小女子这才逃过一劫。”

  两人对簿公堂,说的皆合情合理。

  仵作验尸结果还没出来。

  李掌柜现在只想将顾蓉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妇人蛇蝎心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顾平上梁不正,侄女下梁歪!”

  “李掌柜说的这话着实让人恼火,我叔叔受人欺骗入了牢狱,如今也已经判了刑,但如今我是无辜的,你出口辱骂,莫不是觉得顾家好欺负,你随意就能拿捏?”她缓缓道,“李腾东已有四房妾室,我顾蓉心气高傲,不愿与你家结亲,得罪了你们,所以你们这脏水就要随意泼吗?”

  “巧舌如簧,顾蓉你还我儿性命!”李掌柜眼中冒火,如果此刻不是公堂之上,他一定将她剥皮打死。

  “李掌柜!”顾蓉声音有些冷,揖了揖手,“慎言,大人还未定罪,你就判定是我杀了你儿子,那你岂不是要越过大人定我罪?”

  李掌柜差点被气疯,这丫头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嘴皮子竟这么厉害!

  “李掌柜!”

  “小人不敢,大人明见。”

  针锋相对的二人静了下来,只是身后指指点点的众人依旧住不了嘴,顾家姑娘幽会的事,怕是要在燕城商铺行里传开了。

  这李大人掌管京中大小事务,自然不会什么都不查,暂时将顾蓉看管起来,他派出一行人去了案发地,自然也去查了那抓人的一行人。

  去查证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大人!”心腹师爷皱了皱眉,低声在他耳边低语,“抓人的是天机阁,我们不敢问。”

  李大人听闻天机阁,心下也是一慌,摆摆手。

  还是别招惹的好,他清了清嗓子,“李掌柜,对于你儿子的死,本官一定会追查真凶,但是你指控顾蓉杀人,证据不足,此事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顾蓉,就回家去吧。”

  李掌柜不敢相信,急道,“大人!”

  顾蓉已经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大人英明。”

  退堂人散。

  李掌柜愤愤甩开那来搀扶自己起身的下人的手,吃力起身后,独自抱着李腾东的尸体,踉踉跄跄,望了望顾蓉离去的方向,眼底晦暗不明,须臾回过神来,神色孤寂的出了衙门。

第二章 绣娘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802 2020.08.30 15:13

  出衙门的时候,天还未晴,青儿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她出来忙打着伞来迎她。

  顾蓉不紧不慢的上了马车,闭目养神。

  顾家不是大门大户,所以能不招惹麻烦还是不招惹的好,今日若没有那个人,李腾东也是要死的。李腾东必须要死,否则将来因为她的事与叔婶缠上,顾家后患无穷,长闹不如一刀解决,清净。反正现在再怎么闹,这碗杀人的水是泼不到顾家身上了,只是往后免不得要招惹些麻烦,遭受闲言碎语,给叔叔婶婶添乱子了。

  顾蓉幽会的事情很快就在商铺行里传开了,谁也不会去在乎事情的根本到底是什么,闲来无事的人们只抓住了幽会这个词,又是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这可不光彩。但李腾东这件事情渐渐的会不了了之的。只是要委屈叔叔要遭受牢狱之灾,毕竟在顾家商铺里搜出皇家的物品,本是重罪,若不是赶上边关大胜,又沾了皇太后八十大寿的光,会判得更重。

  都会好起来的,顾蓉笑了笑,已经歪在马车内小憩起来。

  转眼一个多月就过去了,皇太后大寿临近,东岳和亲的马车也已经进了燕城的门,进城的那一天,通往皇宫的大道被清的干净,围观的百姓都好奇这蛮人的公主长什么样,竟可以嫁给皇城内的皇子。

  但京都百姓最好奇的,还是南阳王府的谢世子,那个英勇无敌的谢世子,此番得了旨意也会入京,家家户户都来凑热闹,想要一睹谢世子容颜,是以整个燕城更显得格外的热闹。

  顾家没去,今日顾平特赦出狱,早早的顾蓉和顾婶便侯在衙门口,等着顾平出来。

  这一段时间,顾蓉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两将大牢打点好,让顾平在里面能少受些罪。

  见到顾平的时候,顾婶眼泪泛着花,只连连道,“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顾蓉笑意盈盈,将准备了许久柳枝条上前扫扫顾平身上,“去去霉气,好运连连来。”

  一家子乐呵呵的上了马车,回家去了。

  “让开让开!”官兵有序的分列开人群。

  “驾……”前方街道传来震天的响动,已经有官兵出来清道,距离皇宫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众人只见一身穿青衣的男子疾驰打马而过,匆匆一眼,根本看不清到底样貌如何。

  已有老百姓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昂,大声喊道,“世子威武!世子威武!谢元帅威武!”

  谢家守护边关十年之久,战功赫赫,已得人心,清廉又爱民,此语一出,百姓皆和,“世子威武!谢元帅威武!……”

  顾平几人回府被人群堵着路,一时也不好前行,只好让道在一侧等候。

  顾蓉撩起车帘一角,只看到马背上一个意气风发的背影。她听得这震天的欢呼,还有匆匆打马而过的人,在心里忍不住皱眉。

  这一晃就是三日过去,距离皇太后生辰还剩半个月,皇宫内已经是张灯结彩,顾家当铺的生意也并未因为顾平牢狱一事而冷清,顾蓉还是每天绣着女红,日子一如往常般。

  天黑关了当铺门准备吃饭的时候,门却被张嫂子敲开了,顾婶一脸诧异,但还是笑意欢迎,“张姐姐这么晚了还有何事,天冷快进屋说话。”

  “顾妹子,我也不是有意的,是我家主子要找你家姑娘。”张嫂子一脸歉意,但是主人家的命令,她又不能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天晚了还来敲门。

  “你家主子?”顾平已经闻了声出来,他之前也听闻,张嫂子为了三个孩子都能送去私塾学学问,经人推举,做了一户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但是这和他家蓉儿有什么关系。

  张嫂子一脸为难,却不得不道出实情,“实不相瞒,我家主子就是谢王府的姑娘。”

  顾平夫妇俩不由一惊,谢王府!

  “我之前在蓉姑娘这买的手帕,昨日无意被郡主看见,她竟然异常喜欢,问我这帕子从何处买的,我胡乱应答了一番,哪知郡主竟要见绣娘,要看她当场绣帕子,我当时不想给蓉姑娘惹麻烦,便说了一句那绣娘怕是找不到,竟为此挨了一巴掌,实在不得已只能来求蓉姑娘了……”

  张嫂子对他家早年有过恩情,当初二人初到燕城时,张嫂子好心给他二人寻了落脚处,如今她求上门来,拒绝的话顾平怎么张得开嘴。

  顾蓉听得响动,已经从里间出来,“张妈莫急,我随你走一趟就是了,左右不过是绣个手艺。”

  顾婶点点头,也觉得左右不过是绣个帕子,不会有什么大碍,就算李家手再大,也不可能伸到谢家头上去。

  张嫂子已是异常感激,“蓉姑娘,我张兰就在这真心谢过了,以后你但有吩咐,我一定帮忙。”

  顾蓉浅浅一笑,“张妈客气了,天色晚了,吃过了吗?不如就留下来吃过晚饭再走吧。”

  “多谢蓉姑娘好意,我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就不打扰了。”

  顾蓉送她出门,“天色晚了,张妈慢走。”

  三日前到帝都的,不止一个谢世子和东岳公主,还有谢氏一家,奉旨进京参加皇太后寿宴。

  燕城的夜已经寒风抖索,转眼就是深秋末,冬天已经来临。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张兰已前来等候带她入府,因得不是什么贵重的人,自然是从侧门进入,顾蓉带着荷包针线,跟在张兰后面。

  张兰已四十多岁,但心灵手巧,又会察言观色,做管事妈妈这几天,很得主人家器重,加上这几日王府内来来往往的客人,也算见过不少人物了。她此刻也不得不惊讶,顾平真是得了一个好侄女。

  顾蓉虽然已经二十岁高龄还未婚嫁,但是在燕城当铺行里,也是小有名声的,她性子恬淡,待人温和,长得虽然算不上绝色,但放在平常人家,也是能担得起美人这一词的,她对叔婶极为孝顺,顾平夫妻二人膝下无子,自然对她百般疼爱,一个多月前死去的李家儿子,在燕城当铺行里也算极为富裕的人家了,不曾想顾家不肯低头应允,到最后发生的事,也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话。

  只单单是入府以来的这一份沉稳,就非一般人所能比。

  走了半盏茶功夫,进了内院,穿过花园,入了新院子,只远远的便看到有女子正在舞剑,那练剑的样子像初学者一般,顶多是个花架子,想来便是谢王爷嫡女谢君宛了。

  说起这个谢君宛,人们茶余饭后提的最多的不是什么第一绝色,倒是她。谢家一门为武将出身,不论是谢元帅还是谢王妃、谢世子,均是一等一的身手,倒是这个谢王府唯一的嫡女,却丝毫不会武功,也算是一大奇谈了。

  张嫂子已经上前回话,“郡主,绣娘到了。”

  谢君宛听闻,停了手,接过丫环早已准备好的手帕擦拭,这才进了亭子,打量顾蓉。

  顾蓉微微垂目听她问话。

  “没想到绣娘这么年轻。”谢君宛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顾,字言之。”顾蓉盈盈弯身,给她行礼。

  谢君宛命令道,“抬起头来。”

  顾蓉依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丽的脸,眼眸如水,盈盈似雾,脸颊因为练剑的缘故,红彤彤的,却更映得谢君宛人比花娇,出水芙蓉。

  她问道,“这手帕是你绣的?”

  已有丫环上前递了手帕过来,她接过一看,正是自己送给张嫂子的汗帕,点了头,“是的。”

  “以后每天,早上一时辰,下午两时辰,你来府里教我女红,一个月给你一百两。”谢君宛开口,是肯定的语气。

  顾蓉愣了一会,抬起头来,见谢君宛正盯着她看,“怎么?你不愿意?”

  她敢吗?

  “民女遵命。”

  “你且侯着,我去换身衣裳就回。”谢君宛道,已经越过她,她不由往旁一退,女子的步子又突然停下,回头问道,“字言之,那你名是什么?”

  如果说刚刚的诧异是她故意而为之,那现在对于谢君宛的问话,顾蓉可真是心下吃惊,郡主还在等她回话,她低了头,只得回答道,“单字蓉。”

  “顾蓉。”谢君宛笑意直达眼底,“好名字,很配你。”

  只是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呢?

  谢君宛心下也有些诧异,随即摇摇头,回屋换衣裳去了。

第三章 风雨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727 2020.08.31 07:27

  近府教学几日,渐渐的顾蓉便发现,谢君宛说要学女红,是真要学真本事,只要一安静坐下来拿针线学习,顾蓉指点什么,她便听什么。

  后来渐渐的熟络起来,她便每日晚些来,晚些走,每次都是从侧门进出,加上谢君宛是女眷,又成了心学习不见客,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顾蓉除了她和平日里打交道的下人外,很少碰到别的人。

  已经入冬,下午来的路上零丁飘起了雪花,青儿急忙给她撑了伞,到了侧门口,顾蓉接过伞叮嘱道,“今日是双绣的最后一课,费时费神必定要晚些,你不必等候了,天气冷得很,就放你半天假,回去看望父母去吧。”

  青儿欢欢喜喜道,“青儿多谢小姐恩情。”她转身回马车上取了斗篷,给顾蓉批系好,“今天天寒,小姐注意身子。”

  “去吧。”

  青儿谢了恩离开。

  顾蓉扣开了侧门,自己去了谢君宛的院子,只是谢君宛并未在屋内。

  丫环告诉她郡主在前厅有事耽搁了,让她稍作等待。

  见到谢君宛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她一进门便道,“让蓉姐姐久等了,前厅来了重要的客人,一时走不开。”

  顾蓉比谢君宛大了三岁,顾蓉教学精细,讲解易懂,她又学的上心,自两人熟络后,她就唤她姐姐,顾蓉已经笑着放了针线,“反正我左右也是无事,等上一等也无妨,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谁知谢君宛坐下来摇了摇头,眉头染着愁,“我今日实在无心学习。”

  她一进屋顾蓉就察觉到她今日兴致不高,这几日也听到了些消息,“可是为了三皇子的事?”

  “皇子虽好,却不是我想的,但金口已下,却不是我能阻止得了的。”

  想不到这件事竟然已成定局!顾蓉皱了皱眉。

  “蓉姐姐,我想去大隐寺还个心愿,你能陪我一起吗?”

  顾蓉看她如今心情烦躁的模样,哪还能说个不字,点点头,便有下人去打点准备出发了。

  因为不想惊动别人,两人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两个护卫,一路出了城。

  雪浅浅撒了一地,车速很快,到大隐寺山脚的时候,层层阶梯已经不允许马车前行,两人便下车步行,车夫留在山脚等候,四人上山。

  雪却越下越大,天空隆隆作响,竟是想下雨。

  好不容易到了寺里,谢君宛去还愿,顾蓉在门外整理被雪花打湿的斗篷,只听得轰轰几声,天空闪电作响,点大的雨就刷刷的下了下来,冬天的第一场雪和第一场雨,就在这将近漆黑的黄昏,掺夹在一块。

  顾蓉看着这风雪天,心情隐隐沉重了起来。

  谢君宛此时还了愿出来,瞧见这雨势,“不曾想今日不适合出门,竟遇上又是雪又是雨的鬼天气。”

  顾蓉皱着眉,身边的人已开口道,“蓉姐姐,今日我们就留一宿,明天雨停了再走吧。”

  顾蓉摇摇头,“我们走时并未和告知王爷王妃,若是王府上下找不见你,估计整个燕城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这容易,让护卫回去传个话就说……”

  “郡主。”顾蓉第一次打断她的话,“依我的意思,带上雨具,连夜下山,今天下的雪大概也被大雨冲刷得差不多了,我们可能要淋点雨。”

  谢君宛不知她为何坚持,正欲开口,便听得顾蓉又道,“不管是为了什么也好,今日这大隐寺留不得。”

  谢君宛这才很认真的看向身边的顾蓉,瞧见女子平时里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隐隐凝重,谢君宛已经不再询问缘由,微微冷了声,吩咐一旁的护卫,“去向主持讨四副雨具,我们连夜下山。”

  雨具很快就讨了回来,四人穿戴好,隐入大雨中,直奔下山的路去。

  刚到山脚,车夫看见四人,急忙迎了马车过来,一支利箭凭空从远处射出,一箭正中车夫眉心,人当场毙命跌落。

  顾蓉急忙拉了她到车前,厉声一把将她推进马车,“进去!”自己坐到前面,扬起一旁的马鞭,“驾……”

  黑夜中不停有追赶的身影,顾蓉哪里敢慢下来,马鞭不停鞭打马,两个护卫接连断后,到最后也倒在雨中。

  转眼马车已经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沉声道,“请郡主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蓉拦在门前,一声不吭。

  下午临时起意出的门,居然就遭人尾随拦截,这谢家在燕城,也是不太平得很,这些人明显就是为了谢君宛来的,她是谢家长女,若以她作为把柄要挟……

  顾蓉有些不敢想象。

  谢君宛已经掀了帘,“我跟你们走,但是与我随行的姑娘你们得放了。”

  顾蓉握紧马鞭,心中交杂。

  为首的黑衣人见到她,心中也是大喜,“我们的任务只是带郡主回去。”言下之意就是顾蓉可以走。

  谢君宛平日里看起来柔弱,大局当前丝毫不拖泥带水,此刻拖延没有用,她只能妥协。她已经下车,半途,却被顾蓉紧紧的抓住手腕,雨笠下,顾蓉面色冰冷,力气大得她竟无法挣脱。

  两个弱女子,能走一个是一个。谢君宛心中难过,不仅仅是因为现在身处的危险,还有白日里贵妃娘娘的话,想着不如就让事情更糟一些,这皇子她就不用嫁了,“蓉姐姐……”

  顾蓉已经翻身下车,“你既然叫我一声蓉姐姐,我怎会让你有事。”

  她微微低着头,谢君宛只隐约看得到她的下巴,看不清她的表情,突然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接。

  空中闪电劈开了黑夜里的光亮。

  “我只要你,今夜之后,所有的事绝口不提,永不提起!”

  夜色深沉,雨势渐弱。

  燕城门口值夜班的官兵远远的看见有马车驶近,他高喊拦下,不曾想竟是一个姑娘驾车,那姑娘一语未发,掏出手中的令牌,那带队的官兵见了令牌忍不住直打抖,已经软了声,“不曾想是谢王府的马车,小的冒失。”急急忙忙让了道。

  待马车走远,他这才注意到,地上滴落的,不仅仅是雨水。

  顾蓉不再到谢王府去,谢君宛连着三天,生了一场大病,未参加皇太后的寿诞。

  冬雪又下了起来,掩盖了前日的一切。

  皇太后八十寿诞,自然普天同庆。

  从早上起,这连天的炮仗就没听过,戏楼里唱的也都是些贺词。

  不知这皇宫内,又该热闹成什么样。

  顾平扫了门前的积雪,热了一身汗回屋,顾婶已经端着热腾腾的饺子上桌,“吃饭了吃饭了,今天我们吃饺子。”

  顾蓉今日穿了一身素绿色衣裳,已经去拿碗筷,三人围着饭桌,烤着火炉,吃起了饺子。

  夜已深,宫中筵席散去,还未完全醉糊涂的谢长芳被同僚拉住闲谈,一晃就是一夜。

  而当铺里,吃着吃着就觉得身体不适的顾婶忍不住将饭全吐了出来,脸色苍白。

  顾蓉已经慌忙去探她的脉象,片刻之后不由愣住。

  “……喜脉……”音儿轻飘飘,顾蓉觉得自己也不信,更别提已经年近四十的顾平了。

  顾婶年轻时受过伤,伤及本根,故而极难有身孕,调理了好多年。

  顾家有后了?

  顾平被吓得有些结巴,“蓉……蓉儿,你没看错吧?”

  顾蓉此刻也对自己的医术怀疑,又搭了一遍脉,片刻后极其凝重道,“顾叔,还是去请一个大夫比较稳妥。”

  这是顾家第一次要请大夫,也算稀奇。

  顾平亲自去请了同仁堂的副掌柜,搭脉瞧色,一锤定音。

  “恭喜顾掌柜,夫人这是喜脉,恭喜恭喜。”

  顾家真的有后了!

  顾平竟似承受不住这喜讯,往后一靠,坐在椅子上,一开口,竟已泪流,“不曾想老天眷顾,顾家有后了……”

  顾蓉已经拿了酬金送大夫出门,回身关上门,一瞬间顾平已狂喜,一把抱住自己的媳妇,“好好好……你想吃什么……”

  顾蓉忙道,“叔你小心些,婶婶身子弱。”

  顾平反应过来,放开媳妇,喜上眉梢,道,“好燕儿,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

  这大过年的,可真是喜从天降啊!

第四章 风变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962 2020.09.01 08:38

  巍峨宫殿,一眼看去,只有高不可见的阶梯。

  早朝的朝臣已退下。

  御花园内,年已四十的皇帝正襟端坐,早朝散去,他只留下了谢长芳与谢意,两位左右尚书大人,天机阁第一主事云裕,还有刚刚得到召唤前来的元皇后,闵贵妃。

  “东岳国公主,朕今日是想听听你们几个的意见。”

  左尚书乃王家王年中,听闻心神微微一凝,已开口,“东岳国公主年十七,美若天仙,但纵观诸位皇子,太子已有正妃。且太子妃身怀六甲,夫妻恩爱,三皇子已经……”他微微一顿,三皇子欲与谢家联姻一事,还未被摆到明面上来,此刻说破颇有些不妥,他继道,“五皇子还年幼,东岳公主嫁给诸位皇子,不太妥当。”

  皇帝点点头,竟也觉得他说的话颇有道理,“年中说的有理,但东岳国公主地位尊贵,此次前来又带了求和之意,若是不能好好安排妥当,怕是两国又要再起战事,祸及战乱中的百姓。”

  看样子似要在皇子之外选一个?

  谢长芳近日处理边关事务一夜未睡,已是头疼,听得皇帝与其他人讨论,心下渐渐凝重起来,皇帝独独留下谢意,意图已然明显。

  “长芳,你意如何?”皇帝已在问他话,“东岳公主确实才色无双,朝中怕无少年郎能让其臣服,我已思虑多日了,谢意怕是不得已之下最好的人选了。”

  一念成真,谢长芳思绪许久,不知如何开口,脑海中千般念头闪过,“臣惶恐,谢陛下青睐,但谢意年少不懂事,婚姻大事我也曾许诺过不插手,此事,还得问过他的意思,臣虽然为其父,但实在做不得这个主。”

  老子竟然不做儿子的主。

  皇帝眼中意味不明,已笑起来,“长芳,你这父亲做的可有些意思。”

  谢长芳只能跟着他笑,好生惭愧,“臣惭愧,惭愧……”

  皇帝还是笑眯眯的,手指了指最末首坐着的男子,“谢意,你也听见了,给朕回个话。”

  一直不曾开口的谢意这才抬了头,“皇上美意,臣本该谢恩,但我谢家世袭位,一生只娶一人,臣惶恐,自少年时期已许下未婚妻,谢意该死,拂了陛下美意。”

  在座众人面上心下皆一惊,就连谢长芳,面上神色虽自如,心下已疑惑,自己的儿子何时竟有了未婚妻?

  可是眼下无论是什么缘由,这东岳公主都是娶不得的!

  皇帝笑道,“哦?朕竟不知,你何时有了未婚妻了?”

  “少年往事,但有婚书为证,当时我印鉴为凭,历年十二月冬为日,谢意重情重义,不负此人,不违此誓!”他顿了顿,已起身行礼,“若负此人,若违此誓,我谢氏一族将不得善终!”

  话竟重至如此!

  皇帝眼中微色变,一时间亭中冷寂,各人各种心思。

  元皇后率先轻笑出声,打了圆场,“不曾想世子竟是个深情的人,看来公主这一事,要从长计议了。”

  找不出方法,商议会不欢而散,众人各怀心思,各自打道回府。

  不到一个时辰,谢世子的一番话已传遍燕城。

  谢世子今年已二十有二,比肩众皇子,太子年十七大婚,当年便生下小皇孙,如今已经六岁,最小的两岁,各家世侯也未有谢意此情况,二十二还未娶亲,也未有任何通房,奈何南地军事繁忙,他成日在战场上,平日里又不近女色,他的终身大事确实是谢家心上的一件大事。

  夜色深沉,燕城的雪却下的似鹅毛飞絮般不停。

  谢母端着吃食走进灯火通明的书房,烛光下,谢意一身裘衣,只披了一件外袍正在书写,听到母亲进门的响动,已经放了笔,道,“母亲,夜深了,小心着凉。”

  谢母放了吃食,嗔道,“我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不关心你关心谁,你倒是出息了,撂了一句未婚妻,把整个燕城震三震,我和你父亲盼着你给个话,谁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的事,你倒好,跑了一天没人影!”

  谢意已经笑了起来,端了吃食自顾自吃起来。

  谢母见他又打算敷衍了事,哪里肯依,“你倒是说,谁家的姑娘?叫什么名?什么时候成亲?”

  “母亲。”谢意刚吃一口,架不住她这般问话,只好放了碗筷,“我答应过她,若她此生不找我,我便不能透露她的消息,也不能找她。”

  “胡闹!若她这一辈子都不找你,难道你就一辈子不娶亲了!”

  “我昨日宫中说的话,是我的真心话。”话虽温和,但谢母知道自家儿子,话一出口,必定一语成诺。

  她已有了主意,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告诉我,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可好,也好让母亲有个念想,别家像你这么大,娃娃都上私塾了……”

  谢意看她要念经的架势,急忙打断她,“夜寒深重,母亲还是早点歇着吧,我也要歇着了,明日和人有约了。”

  每每提起婚姻大事,他总是这样,跟他爹一个德行!两人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谢意文武双全,十三岁便跟着他爹上战场,从当初的少年先锋到现在的南地主帅,其中曲折磨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征战九年却孤身一人,受伤了连个关心的枕边人都没有。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疼儿子,自作主张张罗过两次婚事,可自己这个榆木儿子,却是个不开窍,上一次介绍的那个姑娘虽然门第不行,但胜在活泼机灵,鬼点子多,侍卫拦了门不让进,她干脆翻墙进去,不料最后被侍卫丢出了院子,还加强了院内守卫,任是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渐渐的她也就淡了心思。

  谢母摇摇头,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只得嘱咐他几句,回屋歇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隆冬的鞭炮声各家各户接连响起。

  除夕到了。

  忙碌了一早上,顾家吃过晌午饭,正挨家的串门子。顾平在这燕城当铺行里呆了十几年,多多少少有些真朋友。

  顾蓉正和林家的小姑娘看字画,林织羽今年十六,已经许了婆家,过了年就要出嫁了。

  “顾姐姐,等我大婚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我两交情深,你可得送送我。”

  顾蓉已经笑她,“这是自然,你我情分深,我自然得来,礼物都给你备好了。”

  “还有礼物?我就知道,这天下间,就顾姐姐对我顶好。”

  “我用上好的云锦按照你的身量,给你绣了一身衣裙,可别嫌弃。”

  林织羽十分欣喜,她自然知道顾蓉的手艺不可多得,“顾姐姐,你说,以后谁家儿郎这么有福气,能娶得你做媳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好,怪不得那李腾东之前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来求你,自作孽!”

  “你啊,哪壶不开提哪壶,多久的事了,还提!”顾蓉拿着她的凤冠细细端看,有些惊叹,“你这是哪家的手艺?好生精细啊!这冠上的珍珠可真大。”

  林织羽出嫁用的凤冠摒弃了老旧的盖头式,直接在前面用细珍珠串成流苏,遮住面容,头顶两侧又各自镶嵌了两颗大珠点缀,一眼看去,极为醒目。

  林织羽听她这么说,有些骄傲道,“顾姐姐觉得好看吗?这是我自己做的,手生,做的不是很好看。”

  不是很好看?顾蓉点点她眉心,“知道了知道了,好看得紧!”

  林织羽见她还在看,不由凑近,“顾姐姐,真的好看吗……”

  两人笑语闲聊间,日渐黄昏。

  除夕灯会,是燕城年前最热闹的一次节日,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出门逛灯猜谜。

  事发在除夕夜后的第三天一早。

  正月初三,元庄亲自带了圣旨,不到一刻便匆匆押了人出来,不出片刻,燕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一早天还微亮便去城外直到晌午还愿回来的顾蓉,归程路上听得太多的传言,等马车停到家门口的时候,这才蹙了眉头,“谢意抗旨?为何?”

  “小姐你不知道啊,谢世子之前说过了,已经有未婚妻了,他一世只娶此一人。”

  顾蓉未曾听过,不由问道,“谁家的姑娘?”

  “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历年十二年订的婚事,那到现在也有六年之久了,小姐你说怪不怪,六年啊……”

  正月初二晚,东岳国公主半夜宿在谢王府内,夜半起乱,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谢王府内院的下人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世子深夜回院,片刻后脸色铁青连人带被把东岳国公主丢出了院外。

  一早谢意被赐婚,当场抗旨,被押入大牢,当夜皇帝再次夜审,谢意再抗旨,皇帝震怒,第二天早朝朝堂之上提起此事时一口气血吐出,引得朝堂哗然,谢意被判抗旨不遵,藐视皇恩,其罪当诛。

  谢长芳跪在御书房外一天未起也未见到皇上一面,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

  燕城一时间风雨飘摇。

  皇帝这是有心,要除掉谢意了。

第五章 国乱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371 2020.09.02 08:44

  正是过年的喜庆时候,雪也已经停了好几日,燕城却无多少过年的喜庆。

  正月初四,夜已经深了。

  顾家当铺内,顾平和妻子已经歇息。

  顾蓉正在屋内绣花,说是绣花,但手中的针线却半天没动了。

  皇帝想要谢君宛和三皇子成亲,以谢君宛为纽带将她扣留在燕城,以此来掣肘谢家,可谢家迟迟不愿松口,皇帝又把主意打到了谢意身上,只是娶东岳公主,这招着实有些毒辣。若娶,元国和东岳如今只是表面上的和平,日后战争爆发,东岳公主就成了一个棘手的存在,皇帝若以此发难,怪罪谢家……可谢意执意不娶,这便惹恼了皇帝,他干脆直接将公主抛到了谢家,若谢家接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谢家不接……

  谢家拥兵南地,甚得民心,如此功高震主的异性王侯,皇帝怕也是日日难寐吧。

  皇帝这是对谢家起了杀心!

  夜色已过枝头,顾家的门被轻轻敲开,青儿引着人到了顾蓉的屋内,“小姐,有人来了。”

  青儿是城东贫苦人家的孩子,家中只剩下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弟弟,顾叔见她可怜,将她带来顾家给顾蓉做了丫环,青儿平日里很是机敏,此刻却没问过她就将人带进屋来。

  顾蓉放了针线,还未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委屈的哭腔,“蓉姐姐……”

  顾蓉未料到是谢君宛来,心下颇惊,此时回头,见到屋门站着的谢君宛眼眶肿红,想来不知哭了多少回了。

  “郡主怎么来了?”上次一别,她已有许多日未到王府去了。

  青儿道,“小姐,天冷,我去给你们买些暖身的。”说完带上门退了出去。

  岂料谢君宛一看到她,眼泪止不住,哭哭啼啼道,“蓉姐姐,我没有办法了,爹病了,母亲也病了,我哥被关了,谢家……”

  谢家的根基远在南地,鞭长莫及,怕是来不及部署一切救回谢意,燕城这两日的守卫无端加固,想来也是防止谢家有所行动。

  “今天早上江大人为谢家求情,落得个同罪,朝堂之上,皇权之下,哪还有人敢出头……蓉姐姐,我该怎么办?你给我出个主意……”

  顾蓉见她哭成泪人,心中不忍,可此刻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要搭救谢意,还得回南地想法子。

  “现在立刻,回南地去,找到董……”

  谢君宛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来不及了,后日就要行刑了。”

  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夜不能寐,纵使天大的罪,也未出新年就急着行刑,皇上这心意已越发让人明了,也愈发让部分官员不安,谢家担着重任,若贸然动手,南地边境将陷入水深火热中。然而朝中有上官家和天机阁,谁也不敢贸然求情,不然就落得个和江福一样的牢狱之灾。

  “小姐!”远远的就听到屋外青儿在叫她,顾蓉看向门口,青儿已经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酒酿,她神色慌张,急道,“奴婢刚刚出去旁边的夜铺买吃食,听他们说湛王……湛王划了十三州,以滁州为都,造反了!”

  湛王本名高湛,虽姓高但却不是皇室中人,其祖上曾立下战功,册封有地,王位世袭,而且高家有特令,故而平日里极少回燕城。

  “什么!”谢君宛吓得连哭也止住了。

  顾蓉知道,救谢意的机会来了。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黑夜中有人匆匆没入。

  这一夜,所有的守卫被悄悄替换,皇帝称病在宫内,已两日未早朝。

  杀戮,来的突然。

  正月初五天还未亮,闵家以三万禁军兵力,控制宫中要道,任何人不许进出,剑指皇位。

  燕城城门守卫被破,东岳国公主带兵突袭,燕城百姓落荒而逃,横尸遍野。本是繁华的帝都,半日光景已成地狱。

  连夜收拾东西走的不止有顾平顾婶,还有谢长芳一家,在谢家六人护卫下,乔装走了小路,悄悄赶回南地。

  天牢内的兵力已经都调走大半。

  远远的,迎面走来一队禁军,细数八人,为首的是名面容粗狂的男子,“圣上有令,要再审谢意。”

  “圣旨何在?”

  “此乃口谕!”

  “小人看守天牢二十余年,宫中大小官员也见了不少,不知各位兄弟是哪一队的,看着有些面生。”

  那男子不料他有此一问,一时语塞,身后已有人替他回道,“我们是正北队一队,郭将军队下。”

  “原来是正北一队的,抱歉,我等得了死命令,除非圣旨亲临,否则任何人不能提审谢意。”

  东风哪里还肯听他废话,已经拔了刀,刀起刀落,瞬间便要了两个人的命。

  高湛异地兵变,如今闵家与东岳国勾结,燕城沦陷,如今所有的兵力已被集中平叛,一向守卫森严的天牢便成了薄弱之地。

  劫天牢,便是这下策中的上策。

  谢君宛挑的人都是跟随来燕城的佼佼者,手底下没有一个弱的,一路直逼牢内,八人所到之路,已是横尸。

  魁梧大汉一刀劈开牢门。

  “世子,快走!”

  历年十九年初,异姓王侯高湛以除州为都,划十三州府起兵造反,称西元国,拥兵四十万。

  燕城城外的小凉亭内,顾蓉一身简衣,亭外还只有她一人,与谢君宛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远远的听到城内号角声起,战鼓声阵阵。

  大道因为战争已经烟荒,路上偶遇逃难的行人掩不住深受这突如而来的战乱苦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慌,燕城繁华如昨日一梦,以前,战争于他们而言,太过遥远,可一夜之间,却已沦为了逃难者。

  不知顾叔顾婶,现在到哪了?

  顾蓉无意再等,留了事先备好的字条,压上石块,她翻身上马,南下直追亲人去了。

  她走后不过片刻时间,谢君宛一行人已经赶到,谢君宛眼尖,风微吹起的纸条已经被她瞧见。

  “已走勿念……”谢君宛把字条递给一旁的东风,“人走了……”

  东风扫过一眼,多年的习惯使他看过信件后都会销毁,正欲烧掉,马上的男子已经开口,“东风……”

  东风疑惑,一张字条难道还有什么玄机,他将字条递去。

  谢意接过,目光却渐渐变得奇怪起来,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君宛,给你出主意的姑娘叫什么?”

  谢君宛平时最敬畏谢意,哪敢隐瞒,已经回答道,“顾蓉。”

  话一出口,她自己突然吃惊,脑中百转千思,“顾蓉……顾蓉……”她突然想起昔日自己在哥哥书房偷看到的信件,“是……是那个顾蓉!”不然哥哥怎会……

  他低眼看字条,笔劲字秀,带着一份含蓄,字虽看着秀气,却龙飞凤舞的,“字迹倒是无二。”想来便是她了。

  谢君宛内心震惊得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顾蓉竟然是她嫂嫂,这冥冥之中,是老天有意吗?

  历年十九年正月初十,元国一划为二,百年帝国从此分裂,高湛称西元国,定都除州。高光称北元国,初十一,闵家被满门抄斩,三皇子被赐死,初十四,高元毙,传位太子高建,迁都峦城,年号称庆。

  此变,史称燕都之乱。

第六章 择主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431 2020.09.03 08:19

  三日后黄昏时分,谢长芳一行人风尘仆仆过汉江到达闫州,终于入了南境的第一座城,南边早得了信,早早便派人在江边侯着了。

  顾平和妻子早就得了顾蓉的嘱咐,到了南地之后便和谢家分开,欲往滨县方向去,此刻二人已有离别之意,向谢长芳辞行,夫妻两在闫州城内重新雇了马车,顾平考虑到妻子怀有身孕,便打算住宿一晚,稍作休息,明日再出发。

  寒风萧瑟,南境的冬天不会下雪,但气候潮湿阴冷,风呼呼的吹开未关严的窗往屋内灌,顾平急忙上前把窗户关严实,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床榻上她已经歇下。

  而此刻,顾蓉单人快马,居然在深夜时候也到了闫州,在她身后,还有刚刚过了城门的谢意一行人。

  半夜,顾平被一阵响动吵醒,听得门外有小二正领着人上楼,“客官,还剩最后一间雅房了,价格……”

  原来是深夜有人住店。

  顾平本是和衣而睡,此时被吵醒,口渴得很,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楼梯处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无妨,带我去便是。”

  是蓉儿!

  顾平一喜,正欲出声,下一秒,冰凉的剑已横在他脖颈间,低沉的男声阴森森在耳边道,“不想你夫妻二人命丧于此的话,就别出声!”

  顾平少时不喜武,自然无法察觉屋内动静,此刻心中惊慌,不知是什么人,竟会想打他夫妻二人的主意!

  顾蓉半夜歇下,只小憩片刻,天便已大亮,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赶着闫州的早市。

  顾蓉洗漱完毕,用过早饭,准备结了账赶路,刚下楼便瞧见昨晚那领路上楼的小二拎着两个包袱,站在楼梯处正和掌柜的嘀咕。

  顾蓉远远瞧见那紫色的包袱外绣着一朵牡丹花,当时绣的时候顾婶还笑她,有谁会在这东西上描绘的。

  可她那时只是闲的无聊而已,顾婶虽然笑话她,但还是将布好好收了起来。

  “你这包袱从哪来的!”顾蓉上楼,突然出声,倒把小二和掌柜吓了一跳。

  “昨晚来了投宿的客人落下的,今日一早我去送水,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怕出事大胆推了门进去看,这才发现客人不知去了何处,但是包袱和他们托给我们客栈看的马车都还在。”这女子虽然长着一副眉清目秀的温和模样,但刚刚色声厉语,着实不是好惹的,小二哪里敢含糊。

  顾蓉顺着他指的地方进屋查看,只见屋内窗户大开,她走近,手指拭去,一层薄薄的泥染在指尖。

  掌柜和小二跟在她身后,为难道,“客官,这小店着实不知人去哪了啊!”

  却见顾蓉朝小二飞来一锭银子,嘱咐道,“包袱和马车都给我看好了!”

  小二忙的点头,接住银子,与掌柜对视一眼,心中皆想道,这女子不好惹。

  顾蓉已经沿着窗户飞身而下,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顾蓉一路追问下去,这才问出有人连夜出了闫州,渡江北上,她再不犹豫,换了身男装,一路追了上去。

  此时正值战乱,东岳国与新帝谈判失败,双方开战。

  顾蓉正在江边等船靠岸,大船上满载逃难的行人,码头上要北上的人却少之又少。

  有些拥挤的码头。

  “爷,小心点。”船上下来四个男子,为首的一身深紫色锦衣,戴着斗笠遮住容貌,顾蓉无意间瞧去一眼,那男子看不见长相,露在外的十指白如美玉,竟比女子的手还要美上几分,看他的身形有些羸弱,那三人围在他身侧,着实有些怪异。

  顾蓉无意探究别人,此刻北上寻找叔婶才最为重要。

  男子道,“无妨。”

  一行人匆匆离去。

  人群很快散去。

  接船的是两个三十左右的大汉,船头还站着一个佩剑的男子,上次过江的时候他也在,现在也还在,显然是这船上的一员。

  顾蓉踏上了船,“过江。”

  两个魁梧的大汉互相打量了她一眼,其中一个已经道,“公子,我这船要过江的可只有你一个!”

  “劳烦两位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不得不过江。”

  “可得小心些,现在北边可正打仗呢!”

  顾蓉知道这是真心实意的关怀,感激道,“小弟谢谢两位大哥关怀。”

  他二人也未在多语,掉了船头,载着顾蓉一个人北上去了。

  闫州城的一处庄园内,谢长芳身体已有所好转,正和夫人在院后谈话,有侍卫匆匆来报,“王爷,门外有人求见。”

  自然不会是自家人,可是现在这种时局,又有谁会找他,谢长芳问道,“何人?”

  “未说姓名。”侍卫递上前一个锦囊,“只说让小的把这个交给王爷,说王爷一看便知。”

  锦囊质地极佳,一看就知是上品。

  谢长芳看着这有些眼熟的锦囊,心头更是诧异。他将锦囊打开,里面装着一块月牙白扳指,细细抚摸,还能辨认出上面雕了一个谢字,在冬日的阳光下衬发的光泽越发耀眼。

  夫妻二人皆认出了这枚扳指。

  谢长芳又问道,“来了多少人?”

  “就四个。”

  “迎进来吧。”

  “他来干什么?”谢王妃已经有疑问。

  少年天子初登基,不在峦城处理事务,却跑来这南地找谢家,究竟意欲何为?

  谢长芳捏着扳指,仔细磨砂,记忆却回到了遥远的当年,那是谢家最为艰难的一年,半晌他才幽幽叹道,“怕是来要东西来了啊……”

  此扳指乃谢家之物,历年十二年之后,却消失无踪,除了谢长芳和王妃、谢意三人之外,无人知其下落。

  门外四人已经缓缓的步入这扇院门。

  为首的高建已经摘了斗笠,温润似玉,穿过长廊,一步一步走到谢长芳夫妻二人面前。

  谢长芳未行礼,面上却也未有恶意,只磨着手中的扳指,开门见山问道,“公子跋涉而来,既然归还此物,不知求得是什么?”

  “谢家的忠心。”

  “谢家的忠心?”谢长芳眉目微凝,心中是又气又笑,“谢家一直都有忠心,只是你们高家不屑要这忠心,残害我儿,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除之而后快,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公子说这话,未免是忘了前事!”

  历年十二年,南地边境被三十万大军包围,谢意被急召回燕城,后被陷害入牢,南地军营出现细作叛变,朝廷迟迟不发援军,谢长芳孤掌难鸣,被困通源城一月之久。

  谢长芳忆起往昔,不由冷笑一声,道,“我谢家记着公子当年私放我儿出牢之恩,赠你扳指许你心愿,如今你拿着这扳指,来要我谢家的忠心,但谁能保证,你高建不会是第二个高永!”

  冬日冷风吹翻衣袍,高建也抿而不语,这一场只有三个人的谈话生出些许冷意。

  他自小体弱,自历年十二私放谢意出牢,失了父王的宠爱,连累母亲也跟着被冷淡失宠,三弟却愈发得父皇疼爱。而他失去了父皇疼爱后,这些年东宫的日子如履薄冰,改立太子就差一步之遥就要被提上朝堂,结果国变战起,元国一分为二,百姓身受战乱之哭,皇帝实权被一点点吞噬在看不见的政治权欲中。

  “谢家最重诺,我高建今日便向谢家起誓……”

第七章 死别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375 2020.09.04 07:12

  半个时辰后,顾蓉下船赶路,一路打听,晓得了最近的一伙人押着犯人往理县方向去了。

  理县,不正是如今西元和北元的交界战地?

  顾蓉匆匆赶路追上去。

  沿途只有零丁老人带着年幼子孙南下逃难,路边依旧有逃难饿死的尸体无人问理,两边交战,不涉南地,南阳王管辖之地便涌入了大量的难民。

  越往理县走,人越少,天快黑时,远远的,便看见一股小队,不过十八多来人着官兵服,却用麻绳连起来绑了三十多个壮丁,都是抓去冲兵的。

  顾蓉一路奔波,身上灰尘尽染,脸上也灰头土脸的。

  此刻仔细查找,却见末处几个人未上绑绳,推着推车前行,稍有掉队不跟上步伐,后头马上便有看守的男人重重甩下一鞭,打得人眼冒金星。

  竟是李腾东的父亲李旺!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马鞭又是挥下,落在一个妇人背上,那妇人衣裳破烂,脸上似是刚划伤,血淋淋的刀伤抹了一脸血,不知这一路受了多少歹毒对待,这一鞭一个趔趄,车身倾斜,本就满载物件的车,顿时掉了东西。

  李旺看着笑骂,一鞭挥下,一旁的男子扑身将妇人护住,生生受了这一鞭。

  顾叔!

  顾蓉心中大喜,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树林中有箭羽厉射而出,两名官兵中箭,应声从马上栽了下来。一群土匪已经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将这一队人通通包围起来。

  看着这三十多人的土匪,顾蓉暗道不好,又怕刀剑无情伤了顾叔,只得趁着混乱冲进交战区。

  顾平护着体力不支的妻子躲在倾倒的车旁,眼见一旁人惨死,只得咬牙拾起一把刀,把妻子扶起来,还没站稳,一个人狠狠扑了过来,大力将他两人撞散,李旺一刀已经砍了下来。

  “啊!”顾平惨叫,左胳膊被他砍断,血瞬间喷涌而出。

  李旺已发狂颠笑,“你两个有今日,要拜你侄女顾蓉所赐,害死我儿,我找不到她,便拿你二人给我儿偿命,顾蓉失去至亲,一定痛苦,也解了我心头大恨!”说罢举剑刺去。

  一剑深深的刺入心口。

  顾蓉刚越过马车,便看见一把锋利的剑正刺在顾平胸前。

  “顾叔!”她几乎龇牙欲裂,一把揪起李旺,转瞬夺了他的剑,一剑削了他的左耳,又偏了剑锋,将他右手手掌一剑砍下,却见他痛苦惨叫,满地打滚。

  顾蓉扑倒在地小心扶起顾平,掏出随身的银针连扎了好几个穴位,却止不住鲜血,顾蓉红着眼眶,眼泪倏的流了下来,“顾叔……是蓉儿不好,连累了你!”

  顾平几日下来接连受了太多折磨,又遭此重伤,李旺最后一剑命中心脉,便是华佗在世,怕也难以救活,临死之前还能见到顾蓉,他已满足,勉强嘱咐她道,“照顾好你婶。”

  那先前满脸血痕的女人,竟是顾婶!此刻她无力的靠在一旁,只定定望着顾平,唇色苍白。

  顾平却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撑着一口气,“蓉儿,有一件事,我藏在心里许久……了,顾家蒙冤多年,我却一直苟活在世,对不起双亲和大哥大嫂的在天之灵,不知你心中可怨恨我?”

  顾蓉摇摇头,声音哽咽,“不恨。”

  顾平听她回答,却摇了摇头,话语已越发无力,“你……你当年……天真烂漫,遭……此变故,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顾蓉抱着他,阻止他说话,“叔,省点力,我一定会救活你!”

  顾平摇摇头,“我知晓你一身医术,江……江氏夫妇待你犹如亲生女儿,平生本领肯定倾囊相授……蓉儿……顾家就靠你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颗心揪的发慌,只觉得唇中血腥,少时往事涌上心头,顾蓉发了狠,瞧见一旁打滚的李旺,急忙捡了剑。李旺见她泪流满面走来,眼眶却红的吓人,显然是悲到了极点,只觉得大仇得报心中好不痛快,大笑一声,毫不畏惧的瞪着她,眼看着她举起剑。

  顾蓉手起剑落割下他的头,她恍惚只觉得眼前一黑,竟当场晕了过去。

  她四岁被送到庐山拜了世外高人为师,整整十载,除了每年新年回家一趟,其余时间皆在练武,她自小便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深得师父喜欢,渐渐的,师母便开始教她医术,对她的要求一日比一日严格,每日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三个时辰,都在学,琴棋书画一样没落下。

  十四岁那年,她终于跟师父拆过百招,达到了学成下山的条件,拜别师父回家。

  可是……

  “爹爹……娘亲……”

  一年的念想,被封条的大门,以及被斩首高挂城墙的人头。

  顾蓉从噩梦中被惊醒,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想着莫不是发烧了。

  环顾四周,不知是哪里的帐篷,她正欲起身,帐外有人进来,是个着蓝色衣裳的男子,见她醒来,喜道,“小兄弟,你醒了。”

  顾蓉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又风尘仆仆,被人误会也不奇怪,开口问道,“我怎么在这?”声音亦沙哑无力。

  “你昏了两天了,李大夫说你常年郁结心头,导致气血虚弱,气血两亏,没有大半年调养,怕是不能根治。”那男子道,“你且安心在这住着,好好调养,莫要担心。”

  顾蓉心中千头万绪,一张唇色发白,急不可耐,“我叔叔呢?我婶婶呢?”

  男子安慰她道,“顾婶婶这时已歇下了,至于你叔叔……”他及时止住了话,有些同情的看着他。

  顾蓉一颗心似沉入冰窖一般的冷,她知道,顾叔的死已经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顾蓉连着在床上躺了三天,这才有力气下了床,跟着汪原在火头兵里帮忙干活。

  长锋军为南阳王隶属军队,大将军岩锋为南阳王心腹,便是他除了山匪,救了顾蓉和顾婶,葬了顾平。

  “顾兄弟,吃饭了!”汪原远远的招呼她。

  顾蓉朝他摆了摆手,“汪大哥……”

  饭后,汪原给她熬好药,遵照军医李大夫的医嘱,一日一碗,连饮半月。

  顾蓉喝着药,只觉得此药奇苦,偏偏汪原就在旁边看着,倒也倒不得。

  军队的生活甚是有趣,顾婶帮着缝补,她帮着干活,转眼就到了理县郊地。

  驻扎营地,这一夜,零丁雪花飘落。

  长锋军分三营,六队,共三千人,根据可靠消息,曹光带领两万兵力驻守此地,三千对两万,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灭亡。所以从驻扎落营的第三日,岩锋和副下就一直未动,等待下一步命令。

  同时,峦城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南阳王以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回到峦城,镇守新都。

  高建在峦城如履薄冰,他需要谢长芳坐镇,方能主持大局。

  理县一战,便是箭在弦上,首发必须要胜!

  长锋军第五日的时候开始对理县进行小规模的骚扰,却不正面硬拼,正值冬季,雪花满天,撒的整个地面一片白,曹光早得了命令,怕中埋伏,是以一直未迎战。

第八章 疫症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504 2020.09.05 08:00

  第二天一早,顾蓉正在和队里的伙头兵摘捡着从外挖回来的两筐野菜,远远瞧见三人匆匆朝着伙头兵的帐篷里去。最后那一个着一身灰蓝衣服,背着药箱,胡子已发白,眉毛却黑亮如墨,想来便是汪大哥口中常提起的军医李大了。

  一旁的伙头兵也甚是好奇,道,“今天早晨天快亮的时候头喊着肚子疼,吃了药也没见好,天亮醒的时候听说人都虚得说不出话了。”

  顾蓉听着他唠叨,手里的动作倒是没慢下来,她想起伙头的胖肚子,不由摇了摇头。

  一旁的伙头兵见她摘的菜,急忙阻止她道,“唉,顾小兄弟,菜可不是这样摘的,这样摘的话我们很快就要饿死了。”他重新捡起顾蓉扔掉的烂菜叶,“你看啊,像这样的,还有这样的,还没枯的都可以吃,黄一点怕什么,莫要浪费了。”

  顾蓉受教点点头,急忙把已经发黄的菜叶捡回来。

  营帐内,李大给伙头仔细检查了一下,又详细问了这两日吃食,均察觉不出异样,但见他身子蜷缩,全身无力,却不知是何原因。

  难不成是中了毒?但他吃喝饮食均和全军一致,为何就他一人有事?

  李大心中隐隐道不妙,却又不知出在何故,他和伙头平时交好,便留了下来观察病情,却不想,这一留,留出了事来。

  还未到中午,送饭的小徒一进营帐,便发觉李大精神气不对,师父虽已年迈,但平时精气神特别好,早上出门还精神抖擞,怎么半日光景就徒增了许多苍白无力。

  “师父……”他有些迟疑,“您可是累着了?”

  李大摆手制止他上前,挥挥手,意示他出去,小徒儿只得放了饭菜,依言退出。

  到了夜晚,风呼呼吹响,整个伙头营人心浮动,疫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就连岩锋,也焦急的来帐外看望了两回。

  李大本来就是军医,此次出军匆忙,手下就一个打下手的小徒,都说医者不自医,他一病,便无人可瞧。

  伙头不曾想因为自己而连累了好友,心中懊恼。

  第二日,伙头房的营帐成了隔离区。

  晚上早早吃过晚饭,正是顾平的头七,顾蓉带着顾婶祭拜完后,正迎着风雪回营地。

  送她到帐门前,顾蓉叮嘱道,“婶婶,你现在怀有身孕,要注意休息。”

  顾婶道,“我晓得的。”

  顾蓉便打算回自己营帐休息,只是今夜怕是要睡在灶台旁了。

  “蓉儿。”顾婶叫住她。

  顾蓉以为她还有什么事要说,回过头,便见顾婶已经解了借来的厚袄,披在她身上,“姑娘家,要注意身子,你大病初愈,更要小心。”

  “蓉儿记住了。”

  她似有话要说,顾蓉也不急着走了,顾婶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是说几句话,说完就睡了。”

  顾蓉不知她要跟自己说什么,静静的等她说话。

  “我跟李婶子得了允诺,明天便跟着一起去南阳王府,我知你担心我的安危,思来想去,怕也只有王府才能让你安心。”顾婶没看她,透过她,望向去时的路,夫君在天有灵,也肯定同意她这么做的,她的话极轻,听在她耳边,却轰隆隆般震耳,声音又柔亦坚,“你去吧,只要南阳王不倒,我就一直等着你。”

  她拍了拍顾蓉的手,再没等她说话,掀了帘帐进去了。

  顾蓉一夜未眠。

  天微亮的时候,顾婶准备跟着小队返程。

  顾婶背着包袱唤她,她疼了六年的姑娘,如今分离在即,顾婶千万般不舍,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蓉儿。”

  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至亲,顾蓉舍不得她,眼眶发酸,却见顾婶递过来一封信纸,“这是你顾叔让我交给你的,说你会用的到。”

  顾蓉接过来,哽咽道,“婶婶……”

  “好蓉儿,莫哭,婶婶等着你,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顾蓉拼命点着头忍住眼泪,目送她离开。

  雪花跟着狂风在飞,吹的她脸冰凉也不知觉,等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了,顾蓉才回到伙头房。

  饭时,还未等她吃完早饭,岩锋部下左右先锋官正神色匆匆赶到伙头房,谢先遣抬头望了一圈,也拿不住是谁,“顾言之是谁?”

  顾蓉正吃着饭,心下纳闷,见他二人神情严肃,放了碗,恭恭敬敬行礼道,“我是顾言之。”

  “大将军要见你!”

  说完便往顾蓉左右一站,摆明了现在就要走的架势。

  顾蓉便知问不出什么话了,只得抬步。

  进了主帐,又是一番行礼,岩锋跟几个部下皆狐疑的盯着她。

  顾蓉垂着头,不知他们把她叫来是何意,“伙头营士兵顾言之,不知大将军有何吩咐?或者我犯了何事?”

  岩锋年不过三十,英气威武,此刻一身戎装,更显得高大挺拔,他狐疑的盯着她,道,“我听说,你能治好这场疫病?”

  顾蓉诧异,已抬了头,她心中有疑惑,到嘴边却变了话,“不知大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短短两日时间,接连有人病倒,岩锋确实焦灼,他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顾蓉,顾蓉接过一开,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伙头营顾言之可解疫情。

  是顾婶的字迹!

  “砰!”他已拍下桌,“若你能解了这场疫病,本将军升你为百里长!”

  百里长,是在大将军,左右先锋,校尉三职位之下,统领两营。

  她心中心绪翻转,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岩锋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稻草,此刻无论如何推脱,怕是也不会放过她。

  她微微思量,已经松了口,“我但且一试。”

  “有劳顾先生。”

  顾蓉眉头微微一挑,颇为意外,却也未言片语。

  “报!”

  帐外传来加急声。

  岩锋沉了脸色,谢先遣已问道,“何事?”

  “前方探子来报,八十里外发现敌兵,大约五千人!”

  岩锋一直顾忌的事,终于发生了。

  “通知下去,一级戒备!”

  “是!”

  顾蓉事先蒙了面纱,跟着李大夫的徒弟进去,看见床上躺着奄奄无力的二人,脸色蜡黄,唇色发白。她仔细诊查,确定了是疫病,这才退了出去,跟随的方童焦急万分,“先生,如何?可有法子?”

  顾蓉解了面纱,又褪去外衣,嘱咐道,“你的外衣也一并烧毁,免得传染。”

  “啊……”

  顾蓉没空理会他,进了营帐,自己一人坐在案前思索。身后的方童已经跟了进来,见她沉思,又怕打扰到她,只得在一旁急得直打转。顾蓉找到纸笔,刷刷刷列了药单,字迹吹干,神色凝重,“照着单子抓药,六碗水煎成一碗水,热服。”

  这么快就有了解决之法?方童大喜,一看药单,又愁了起来,他咬咬牙,先跑回药帐抓药,煎了十来副药后,又拿着单子跑了回来,却未找到顾蓉,找人一问,这才晓得顾蓉在师父那里,他又匆忙去找人,却见到顾蓉正在给伙头行针,流了大概有一碗多黑血,这才停手。

  方童已急得满头大汗,“先生,野天麻不够了!”

  顾蓉将黑血处理掉,又叫人在四处撒上石灰,这才看向方童,“药不够你跟上面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方童脸一僵,喃喃道,“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可替代的药材。”

  顾蓉也觉得自己刚刚语气有些厉,笑了笑缓解,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又凝重起来,“我并非责怪你,我只是急了些,这疫病传染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但是不能死人!一旦有人死亡,那疫病便会加快感染速度,到时候,不出一日,全军可就无一人幸免了。”

第九章 入瓮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09 2020.09.05 15:04

  “当真?”方童被吓得愣住。一日之内,全军皆无?他瞧顾蓉凝重的脸色,不似在恐吓他,醒悟过来扭头就跑去找岩锋,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礼仪二字!

  顾蓉望向军中,巡逻走防的士兵哪怕经过了这几日惶惶,依旧未见疲惫,可见长锋军治军之严!

  不论岩峰如何做到的,到了第二日一早,还是搜寻到了大量的野天麻,事后才知晓,他带人偷偷去了一趟理县城内。

  顾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七日后了,有了足够的药材,疫病得到控制,军中疫情已经逐渐好转,军中投放病源细作也被揪出斩首,这七日内,长锋军设下埋伏,歼灭了理县探敌分队五百余人,下命退兵二十里安营。

  岩峰应当日誓言,要晋升顾蓉为百里长,却被她婉言谢绝,顾蓉表明了她女儿家身份与往日的不得已隐瞒,最后岩锋执意留她,顾蓉便留在长锋军中暂时做了军医。

  辗转半月过去,峦城传来最新消息,谢王爷病重,得恩不用上早朝,在家修养。

  至此,北元国谢家与皇后母家方家两门独大,后有云家、上官家两家列为北元最为权贵家族。

  顾蓉采完草药,眼看着雪渐渐停了,飞身跃上山坡,抬眼望去,冰天雪地的。

  百姓们都以为理县一战会是西元与北元的首次交锋,不料庆元年三月中旬,传来战报,镇南大将军与西元在东旦交锋,大捷,损兵九百,斩杀敌军六千人,振奋北元人心。

  夜,南方已渐渐有了初春的景象,曹光领两万精兵正面开战,长锋军迎敌。

  长锋军兵力薄弱,虽然由一开始的三千兵力,增至六千,但是还是无法正面迎敌,只得设了埋伏,边打边走。

  深夜,战事暂停,长锋军营火光通天,有马蹄声急促响起,女子的下了马直奔主帐而去,进门见到案台前站着的人,大喊道,“岩叔!”

  岩锋见到她,却面色大变,“郡主!你怎么会在这!”

  谢君宛一路风尘,此刻见了他,又喜又委屈,“岩叔,我想来见你,这里一定很难,我怕岩叔……”怕岩锋就此战死,再无见面之日,便偷偷跑了出来。

  岩锋简直被她的的举动气得七窍生烟,这丫头平时被惯坏了,刁蛮任性,除了世子的话之外谁的话也不好使,他当即黑了脸,怒道,“来人,给我把郡主绑了,立刻送回峦城去!”

  谢君宛听他这般说,哪里愿意,正待说话,便听的帐外急报,“报,十里外发现大量敌军!”

  岩锋内心又沉了下去,心中知晓此战怕是不好打,说什么也不能让小丫头受损,正欲开口叫人,就听的屋内一直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岩将军,我有一计不知可否?”

  谢君宛担忧岩锋,一直没注意帐内是否有人,此刻听到居然有女子说话,绕过岩锋看去。

  灯下,顾蓉正有条不序的收拾着东西,她一身布衣,脂粉未沾,低眉轻语。

  “姑娘请说。”

  万万没想到竟是顾蓉!谢君宛见到她,瞬时大喜不已,“嫂嫂!”

  绕是聪慧冷静如顾蓉,也是被她这一句嫂嫂镇住了。

  “嫂嫂!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叫我好找!”谢君宛高兴的拉住她。

  顾蓉见了她也是十分高兴,但她这些年性子沉稳了许多,不似谢君宛这样外扬,她微微一笑,“说正事呢,你的事等会再说。”

  谢君宛听言,乖乖安静下来。

  “郡主此时来,反而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顾蓉正色。

  岩锋听她不似玩笑,也正了脸色,“姑娘请细说。”

  “世子东旦大捷,消息传到这,曹光便按捺不住多日的拉锯出兵,他这是想要在西元立下东旦战败后的首功,若是我们放出风声去,郡主在这,那将军觉得,曹光会如何?”

  会如何?谢家嫡女在此,焉有不拿之理?

  “他自然想要抓了郡主做人质!”他重重回道,脑中已思虑出最好的计策,“往后八里地,便是乱岩山岗,我们在那设下埋伏,只要诱敌前来,我们便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兵行险招,确实是好计策。

  顾蓉低了头,岩锋无法看清她的神色,一旁的谢君宛却看了个真切,顾蓉嘴角勾笑,颇为轻蔑,仿佛理县已如囊中物,再抬头,却还是一副温和模样。

  谢君宛暗暗吐舌,并未出声。

  顾蓉已走到布防图前,“这只是个开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是第一步,我们的第二步是粮草,倾巢出动,理县城内必定兵力薄弱,我们混进去,毁了他们的粮草,曹光前方落入陷阱,后方粮草被毁,只要是一个正常人,两万对六千,他就算在兵力受损,盛怒之下,必定追击!”

  顾蓉食指点在地图的一处。

  岩锋目光落在她手指落处,突然目光大盛,有些惊喜,“这…………妙!”

  她道,“这最后的追击,就是长锋军的胜利!”

  先诱敌深入,再声东击西,请君入瓮,利用最天然的屏障,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几日她外出时实地查看过附近的地形,发现了一处绝妙的伏击地点,只要曹光经不住谢君宛的诱惑上当,那理县便是囊中之物。

  “曹光必定会上勾,因为郡主在此!”曹光生性多疑,但战场上,多疑也是大忌,师娘说过:多疑的人内心都极为贪婪。他意志力不够坚定,受到致命的诱惑时,贪婪便会显露出来。

  只要他出了理县,那他绝对回不去了!

  岩锋大喜,不由得重新审视顾蓉,见她一副不惊不慌的模样,心下惊叹:这以后不知是哪家男子能有此福分!

  “姑娘妙计,若此次我们真能拿下理县,我这个将军,随时听你差遣!”

  顾蓉却不敢当,“将军言重了!”

  岩锋连夜召集了将领商议,确定了诸多细节之处,随后放出风去,谢君宛在营中。

  有什么在夜色中没入黑暗中,信鸽很快消失,那士兵鬼祟,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离开,刚过转角,身后有刀尖锐的刺入心口,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瞪大了眼,缓缓倒在了地上。

  目的已经达成,留着这个细作是个祸害!

  谢先遣呸了一口,命人将他的尸身处理掉。

  跟随他多年的部下匆匆朝他奔来,“大哥,这边抓到一个。”

  谢先遣环顾四周,确定再无异样后,挥了挥手,“将军有令,格杀勿论。”

  “是!”

  庆元年三月十八日,曹光两万兵力战败,长锋军攻破理县,活捉曹光,占据城池,安抚城中百姓,传回捷报!

  这是东旦大捷之后,西元与北元的第二次交锋,北元大胜,长锋军以六千对两万,以少胜多,此战被载入册,史称“理县大战”,至此,理县被规入北元国。

  理县大战胜利,北元国上下欢庆,西元建国后接连两败,战事暂息。

  三月二十一日,岩锋受调命准备回京都复命。

  峦城,南阳王府内。

  董万先匆匆朝后院去,见到伺候的下人问道,“世子呢?”

  “世子刚刚去了沁园。”

  董万先抬脚又往沁园去,远远的便看见自家主子正在亭里生着火炉泡茶。

  见他匆匆忙忙,问道,“何事?可是岩叔到了?”

  “还未。”董万先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喝茶的主子,“前日查贪污案,封了家酒楼,官兵搜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个这个物件,本来不是什么起眼的东西,但是这里面的东西,属下觉得有必要世子亲自看一眼。”

  谢意不知何物,打量盒子,放了茶杯将其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旧纸,谢意有些狐疑,但董万先如此郑重其事的送来,不可能会是一张废纸。

  他打开一看,脸色骤变,“这从哪来的?人呢!”

第十章 有变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754 2020.09.06 08:37

  那一年的雪下得很大。

  马车在雪地里咕咕的作响前行,车内,谢意正在沉睡,赶车的少女年纪虽幼,却又容色清丽,唇红齿白,眼似星辰明亮。

  到了晌午,顾蓉给他换过药,继续带他赶路,身后,是最后一批杀手尚温热的尸体,鲜血很快被大雪覆盖。

  第三日,越往南走,雪越下越小。

  “出了理县,再往前走就是南地了,你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了。”顾蓉钻进车里避风,一边递给他吃食。

  谢意半靠着对她笑道,“伤已好了大半。”

  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顾蓉自下山见过的人中,没一个比他好看的,她眨眨眼,“你安全了,我家中还有事,暂时不能跟你回家,等我回家报过平安,再来寻你。”

  谢意点点头,叮嘱她,“那你路上小心些。”

  她向他伸出手。

  谢意诧异,却还是将自己的手伸去握住,少女的手似润玉般,握在手中,肤如凝脂。

  不料被打了一下,顾蓉道,“信物啊!”

  他还以为……谢意会错意,耳根微红,听她言语,从身上取下一枚吊坠,“这是我家传家宝,传给……”他语顿了一下,继道,“传给谢家儿媳……”话语间悄悄红了耳朵。

  顾蓉噗呲笑出声,把吊坠揣入怀,“那就这样说定了,待我报过平安,便来丰城寻你。”

  顾蓉感觉这笔买卖甚是划算,以前师父老是奚落她无女儿家仪态,恐她嫁不出去,不成想此次下山,拐了个这么英俊的男子做夫君,待她日后回去,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她越想越开心,只觉得现下绝不能让他出尔反尔,一把抓了他手臂,“谢意,我们可是立了字据的,你此生只能娶我一人,待我来寻你,发现你负我,那可别怪我取你性命!”

  “自然,只要我不死,我便在丰城等你。”

  “那我走了。”顾蓉带起斗笠,背了包袱就欲下车,刚掀车帘,眼珠一转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扭回头,果然谢意正在看她,顾蓉发誓,她真的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子,颜如宋玉,英姿挺拔。她色从心起,在他狐疑的目光中,越凑越近,突然往前一俯,极快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意倏然震惊!

  不等他反应,顾蓉转身掀帘下了马车,唤了马儿,骑马离去。

  待谢意反应回来,急忙掀开车帘,顾蓉已经走远了。

  历年十二年,他没死,却也再未见过她,那个信誓旦旦说会来丰城寻他的人,一消失,就是六年。

  六年啊……

  杯中的茶水还热腾,谢意却没了喝茶的心思。

  前几年,他也曾暗地里寻过人,但天下同名之人千千万,他无从找起,只得作罢。

  董万先见他面色凝重,久不出声,“世子……”

  谢意放下信,目光依旧落在上面,道,“无事,岩叔那边如何了?”

  “再过几日回京复命了。”

  理县。营帐内,顾蓉正在给伤员包扎,谢君宛在她旁边磨了一个早上,也不得顾蓉点头,她有些生气,可顾蓉心思全在伤员身上,瞧也不瞧她,谢君宛闷闷的帮着顾蓉打下手,但她哪里是干活的料,不一会就错处连连,顾蓉摇头,擦了擦手,意示她跟自己出去。

  两人寻了一处较为偏僻地,谢君宛已是焦急,“嫂嫂……”

  “郡主慎言。”顾蓉打断她,目光清明一片,“我顾蓉虽然已双十年纪,但却未曾婚配。”

  “我都知道了,你跟我哥哥可是有婚约的,姐姐……”她恼得要死,为何那日不早点赶到,为何让哥哥和嫂子错过,这么多年了,如若哥哥心里不惦记,为了孝义,早就为了谢家娶妻生子。

  “郡主!”顾蓉冷了脸,有些不悦,“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现在是军内随行军医,即将奔赴战线,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谢君宛少见她如此冷脸,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一时无措,“姐姐……我……”

  顾蓉见她烂漫,被自己如此训斥,内心不忍,“我婶婶在王府,还烦请郡主多加照顾,就当是还了我当初的救命之恩。”

  谢君宛追着她的脚步,“蓉姐姐,你当真不跟我一起走吗?”

  “郡主,请不要让我为难。”

  谢君宛知道,顾蓉是不会跟她走了。

  顾蓉回头抬眼看着她,“我的行踪,还希望你莫要对旁人提起。”

  天快亮的时候,谢君宛跟着岩锋的亲信部队踏上了回峦城的路,顾蓉听着帐外马蹄声声,有人走近的声音,谢君宛在帐外和她告别,“蓉姐姐,我走了,你保重。”

  马蹄声渐行渐远。

  天大亮,顾蓉已经起身,换了简单的衣服,开始忙碌的一天。

  待她和方童配好药材,李大从外走了进来,方童见他,喜道,“师父,您大好了?”

  “李大夫,今日身体如何了。”顾蓉给他搭了一下脉,见他气息平稳,面色已大好,笑道,“想来是无碍了。”

  “不曾想老夫一把年纪了,竟还要个女娃子救,当真是惭愧得很。”李大赫然。

  “李大夫言重了,李大夫擅长外伤医治,对解毒一门未精通情有可原,如若你叫我去治疗外伤,我也当真头疼的很。”

  “哈哈……你这丫头当真有趣。”李大哈哈大笑起来。

  顾蓉一笑,未再多言,嘱咐了几句,退了出去。刚刚出帐门,远处两人抬着架子奔来,其中一人边跑边喊,急切喊道,“李大夫……救命啊……”

  人刚至跟前,李大已经从里出来,一见架上一身是血的人,忙道,“快,抬进屋!”

  那人满脸是血,辩不出样貌,神智却还清醒,已经急得拉住一旁人的手,“告诉将军……快!郡主……郡……主被人掳走了……”

  顾蓉心下猛然一沉,脸色已变,急忙俯身,“往哪去了?多久?”

  说话间,李大已经将他身上几处重要伤处割开,清洗上药,只听得他惨叫一声,手直接狠狠地抓住了顾蓉,他冷汗直流,双目通红,“往……平洲城……小道走了了……救她!救……她!”

  北元国如今谢家手握大权,谢君宛又是嫡女,如若被抓,以此要挟谢家,军心动摇,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快去快马告诉岩将军!”

  顾蓉帮着上药,约过半盏茶,终于包扎好了伤口,她沉默的走出了营帐。

  她给的护身符还贴在顾蓉胸前,昨日的话还犹在耳边。

  蓉姐姐,战场凶险,这是我在寺里求的护身符,一直保佑了我许久,今日送给你,你日日带着,佑平安。

  她谢君宛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如若在燕城,不是顾蓉救了她,只怕现在她现在已经是一抔黄土,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祈愿顾蓉日日平安。

  远远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奔驰的马儿已经闯入大营,岩锋昏迷不醒,被部下抬下马,胸口的匕首已经没入大半。

  一行驻守将领大惊,急忙奔上前,“怎么回事?”

  顾蓉就地查看了伤势,发现他昏厥只是因失血过多,李大刚刚处理完帐内的后续,不曾想一出来,就见到此景,大慌,上前又探了一番,查看了伤势,忙道,“快,进帐内!”

  给岩锋治疗的营帐屏退了闲人,只剩下两个先锋和一个校尉在商讨,“速去传信回王府,禀告理县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理县城外有难民要进城,我本不允,和将军争执了几句,将军执意开城门营救难民,不曾想这里面混了东岳奸细,趁着人流偷袭,将军重伤,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郡主被虏,一时气急,晕了过去……”

  “这帮卑鄙小人!扰我朝廷,乱我军心,他日世子必定带兵北上,取他项上狗命!”

  三人愤愤谈话间,李大已经准备拔刀,低声嘱咐道,“按住他!”

  顾蓉照做,按住岩锋,只见眨眼见,手起刀出,岩锋痛苦闷哼出声,神智痛得渐渐恢复清醒,朦胧间睁开眼,便看见顾蓉一脸担忧的看着他,李大已经开始在止血。

  “纱布,酒!你来洗……”

  啊!顾蓉惊愕,然而她只是短暂的啊了一声,手上已经开始照做,开始给岩锋清洗伤口。

第十一章 踪迹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3009 2020.09.07 19:30

  “姑娘……姑娘……”岩锋一声一声叫她。

  李大全神贯注,沉声道,“药!”

  顾蓉将金创药撒了上去。

  “姑娘……”

  得不到顾蓉的回应,岩锋急切的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他稍有动作,腹部鲜血立即涌出冲散了药粉,顾蓉急忙按住他,重新给他上药止血,一边安抚道,“将军,我在,你说。”

  “将军你醒了!”三人听到岩锋转醒,已经围了过来。

  “姑娘,你救救她,救她啊!”

  顾蓉神色凝重,强按住岩锋防止伤口血崩,匕首刺穿了腹部,伤势很重。

  李大将纱布快速穿过他肋下,纱布第一层很快被血浸透,一层层绕上,金创药起了作用,渐渐止住了血。

  岩锋已经颤巍巍的掏了东西出来,那三人一直焦急的看着他,此刻见他有所动作,察觉到他要做什么,瞬间大惊,“将军!”

  岩锋大力的抓住她臂膀,仿佛要将一身力气耗尽,“此乃我谢家信物,执此物,北元国境内所有谢家军听命差遣。”

  三人跪道,“将军三思!”

  如此重要之物顾蓉断然不能要,“将军,顾蓉承受不起!”

  岩锋似听不懂她的拒绝,“请姑娘,务必不惜一切把郡主带回,如若……如若带不回,就杀了……她!”

  听此言,顾蓉内心一震,抬眼去看他,却与岩锋悲戚的目光对上,那眼中含了泪光,不忍又决绝!

  谢家嫡女,绝不能为人质!

  他定定的望着她,目光悲怜。

  岩锋对她竟全然信任,居然要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付于她,出乎了她的意料,他看着谢君宛长大,如今说出杀了她这三个字,心中该如何悲痛欲绝?

  顾蓉沉默片刻,无法推脱,“将军放心,我一定毫发无损的带她回来!”

  岩锋听闻心一松,再一次晕了过去。

  李大包扎完毕,半晌凝神,他大病初愈,一会下来,已是汗襟连连,长吁一口气,道,“伤得很重,但命是保住了。”

  顾蓉将他扶起,那手中的令牌和怀中的护身符如烙铁般炙热。

  “报!”帐外传来急报声。

  “进帐!”

  那信兵得命进帐,“报,城外五十里处发现西元大军!”

  西元!

  三人相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全城戒备!再探!”

  “是!”

  顾蓉欲将令牌退回,如此紧急战事,这么重要的令牌在她手上,实在不合适。

  “姑娘!”那三人大慌,不敢接这令牌。最高的汉子名王信,他盯着顾蓉手里玄黑的令牌,道,“按照道理来说,此令牌在你手上极为不合适,但此乃将军所托,又事关郡主生死,郡主牵着两国军心,这实在是让我三人好生为难。”

  王信的弟弟王守仁已经接道,“我等三人要驻守理县,军情紧急,实在脱不开身,一切事宜,万望姑娘保重!”他说得情真意切。

  其他两人同道,“姑娘保重!”

  天已近晌午,冰雪早已消退殆尽,寒冷的冬天终于在这最后一场大雪中宣告结束。

  顾蓉将兵符留给李大,让他代转给岩锋。

  道上有人疾驰打马而过,直奔平洲城小道。

  待过一个时辰,便来到了荒城外,但见尸体遍地,显然就是谢君宛被掳走的地点。

  顾蓉望向远远还看不到城门的平洲城,掉马直朝着小道追去。

  天逐渐变暗,渐渐的昏暗起来。

  摆渡的船家正歇在渡口边上,眼见天黑,冷风吹在人身上不免发凉。正收拾东西准备归家,摆弄绳索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响起,他回头看去,一个美丽的姑娘正翻身下马,朝他走来。

  这天都黑了,难不成还有人要过河?

  船家问道,“姑娘这半夜莫不是要过江?”

  “劳烦船老大了,我现在要过江。”

  船家犹豫了,“天色已晚了,又只有你一人过江……”

  “我出双倍价钱,还烦请店家帮个忙。”女子从钱袋中掏出一串铜钱,已经足够来回几趟的了。

  船家欣喜,伸手接过,刚抬头便看见后面有东西疾射而来,他本能推开面前的姑娘,喊道,“小心!”

  那姑娘被他推开,立马抬头看去,只见刚刚还在说话的船家咽喉被一箭射穿,一命呜呼。身后传来响动,寻声望去,第二支箭已经朝她射来。她手动刀出,将箭打掉,黑暗中听得急促的哨声响起,显然是在呼唤同伴。

  黑暗中的人已经动身离开。

  她追了上去。

  黑夜中透过稀松的树叶缝隙,有辆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八人守在马车旁边,而刚刚偷袭不成的黑衣人跟同伙刚刚归队。

  “干掉了吗?”马车内有女人出声询问。

  大汉摇摇头,“来的是个女的,被她逃了一劫。”

  车内的人沉默片刻,道,“别因小失大,带走人才要紧。”

  “是。”

  难不成这马车里的是谢君宛?

  藏在树上的姑娘锁眉,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悄悄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顾蓉。

  一行人渐渐走远,却没想到后面已经跟上了尾巴。

  一行人一夜行至天亮,直到晌午都未停下休息,他们走小路绕过平洲城,终于在黄昏时分,进了康城。

  康城现在隶属西元,北边是川周,前元国一直利用康城的地理位置,与东岳和其他小国通商,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外来人口走货,鱼龙混杂,律法极为松散,而且时常会发生小规模的打斗事件。

  顾蓉跟着他们进了同一家客栈,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特意在路上买了寻常出门带的遮阳面纱,透过纱面能正常活动,又不会被人认出来。

  她哪里知道,昨晚夜色漆黑无月,渡口灯又昏暗,那偷袭的人离得远,只从身形上判断出她是男是女,至于样貌,还真没看清。

  顾蓉盯着马车,那一行人极为警觉的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才将人从马车带了下来,赫然是谢君宛无疑,只是她行走缓慢,双手被捆,掩在宽大的衣裙下,脸颊浮肿,显然被人打过。

  顾蓉见她无大碍,心中暗喜,暗道真的是老天有眼。

  待他们进了客栈以后,她尾随进入,要了在他们对面的一间房。

  急急忙忙的赶了一夜的路不休息,现在停下,怕是要歇上好半天。出了康城,可就是东岳的土地,再要动手可就难了,避免夜长梦多,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动手。

  顾蓉心中有了主意,小憩片刻,等待天黑。

  夜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客栈外载歌载舞,街巷烟花高空一齐点亮,照亮了康城的万家灯火。

  “小姐……”门外有人说话。

  “你们去吧,早些回来。”有女子回道。

  便听得脚步声下楼,顾蓉从一旁的窗户看去,果然看见五个大汉结伴出了客栈的门。

  他们一行十一人,现在没了五个......顾蓉瞬间有了更好的主意。

  顾蓉换上男装,待几人走远后,亲自点了火,不一会,屋内便烟火滚滚。

  她一把推开自己房门,用力拍响了对面的房门,“来人啊,着火了着火了……救命啊……”

  今日是佳会,又是刚刚入夜,大家都看灯会去了,客栈里人极少,半晌小二听到动静才急急忙忙跑上来,对面的门也被人打开。

  是个彪悍的男子,一见对面屋内火光冲天,立刻向屋内的女子汇报,“小姐,着火了。”

  他们面临了两个选择,要么漠不关心现在离开,要么抽出人手去救火。

  顾蓉一边叫喊,余光偷偷瞧见谢君宛被押在角落旁。

  屋内的女人说话道,“三儿,跟老四一块去搭把手……”

  那慌忙赶上来的小二与顾蓉对视一眼,顾蓉微不可见点点头,小二便奔在前头,“两位大哥快随我去拿水桶……”

  “小心些。”那女子嘱咐道。

  顾蓉跟了上去。

  屋内便只剩下三人。

  顾蓉跟在三儿和四儿身后,刚到后院,趁其不备,手起刀落,从后面将两人解决,却也吓坏了带路的小二。

  黑暗中火光和灯光映照出女子姣好的面容,毫无表情的盯着他,“带着钱,离开康城,否则你这条命保不住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匆匆转身又回了客栈,“不好了不好了……”

  很快那扇门又打开来,“发生了何事?”

  “刚刚有好几个人,在后院,将那两个大哥砍死了……”

  莫不是追来了?女子心中有疑,已经嘱咐,“六儿去探探,务必小心!”

  “是。”大汉转眼下楼去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顾蓉一脚踏进屋内,关上门。

  女子蒙着面纱,见眼前的男子不对劲,神情戒备道,“你搞的鬼?”

  “到现在才知道是我搞的鬼,未免有点晚了。”

  女子微微后退,厉声道,“杀了他!”

  两名大汉立刻拔了刀,一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顾蓉无意缠斗,贴身短刀已现,两刀便是两条人命。

  见此情景,女子不由连连后退。

  她此次出门,挑的都是一等一的侍卫,居然在他手里被一刀毙命!

  女子色变,面纱下脸色铁青,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第十二章 逃脱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732 2020.09.08 21:10

  屋内除了这个女人,再无人对她构成威胁。

  顾蓉不理会她,解开一旁谢君宛的束缚,正要扶起她,披头散发的谢君宛奄奄一息向她倒来,顾蓉急忙扶住,正待说话,突然怀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女人脸。

  顾蓉大惊,只见寒光一闪,小腹剧痛,女人手中藏着的匕首刺穿顾蓉的小腹。

  顾蓉瞬间大怒,一脚将她踢晕,茶桌被撞翻,那人滚落在地一口气血喷出,顾蓉转身厉声问,“人呢!”

  偷袭得手,面纱女子冷笑一声,拔出剑来,“不如,你自己去黄泉问问阎王吧?”

  顾蓉勃然大怒,“找死!”

  刀已经朝她劈来,顾蓉避开,提了气,身影如鬼魅般欺至身前,夺了她的刀,女子大惊刚想躲开,转瞬被她钳制住咽喉。

  顾蓉目光冰凉似寒潭之水,腹部如火焰灼烧般剧痛。

  屋外火已经蔓延开,房门爬进火蛇,升起浓浓烟雾。

  顾蓉手上用了劲,女子被她掐得呼吸艰难,脸色红白交替,顾蓉冷道,“我再问一遍,人呢!”

  女子受辱不肯服软,一双眼怒火冲天的瞪向顾蓉。

  很好!

  顾蓉揭开她的面纱,只见面纱下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一双眼波如水,眉眼似天上月牙,带着别样的风情,真真是一个倾城美人。

  顾蓉极为满意,缓缓举起手中的刀。

  女子察觉到顾蓉的意图,不由惊恐起来,身子剧烈挣扎,哪怕被掐着咽喉也拼命叫喊,“放……开……”

  “砰!”房门被一脚踢开,刚刚出去的六儿已经回来,见此情形大吃一惊,“小姐!”

  屋内一片狼藉,尸体横卧,主人受制于人。

  顾蓉在她耳旁低低笑道,“啧啧,小姐,你这花容月貌怕是不想要了。”

  那女子听得她威胁,眼中几欲喷火,“你敢!”

  “你怕不是在说胡话,我既然追到这,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说着已经将刀贴至她脸庞。

  “此刀名叫启鸳,不知你可曾听过?”

  启鸳?那不是百年前由上好玄铁所筑成的名刀吗?此刀为双刀,传闻乃是仙侣所有,启鸳闻鸯,许多年前被小国所得,进献给元国皇帝,皇帝赐给了当时尚且年幼的公主,公主失踪后,双刀也跟着下落不明。

  冰冷的刀锋贴着脸,女子咬牙,似乎在赌。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顾蓉手腕一动,刀锋划过嫩肉,女子脸颊划出一条血口。

  “在床底!”那女子凄声道。

  顾蓉扭扭头,指挥六儿,“你,把人放出来!”

  六儿不敢妄动,按动床上的机关,听得咔嚓一声,床侧被打开,里面的谢君宛手脚被捆,满脸是泪的看着她。

  顾蓉又道,“解开!”

  六儿稍有犹豫。

  顾蓉手中的刀又朝女子脸上划了一道,顾蓉听得她闷哼,眼中泪水无声而落,又恨又屈,极为不甘。

  可惜了,她从不会怜香惜玉,特别还是这么一个蛇蝎美人。

  大汉见主人如此受折磨,不敢再犹豫,立马解了谢君宛身上的绳索。

  解了束缚,手脚还算能动,谢君宛扭扭歪歪到她身边。

  火光就在身后,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将几人淹没,顾蓉扭住女子的双手,只听得她惨叫一声,顾蓉手上催劲,一掌将女子打向六儿,带着谢君宛破窗而逃。

  客栈浓烟滚滚,客栈外,顾蓉带着谢君宛一跃而下,夺了马就跑。

  谢君宛在身后抱紧了她,只觉得眼泪似不值钱般流个不停,她哽咽问道,“蓉姐姐,你怎么样了?”

  她在床底不能动弹,却把外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那人下了死手,蓉姐姐一定伤得很重。

  她不提还好,一提顾蓉只觉得此刻体内五脏六腑全都被火吞噬着,心中也知匕首上有剧毒,但此时此刻,实在不是个解毒疗伤的好时候,她只得狂催了马儿,甩开身后追来的大汉。

  谢君宛自出生到现在,没有哪一刻如此刻一般懊悔,如若她幼时好好习武,此刻也不会让两人陷入如此境地……

  谢君宛紧紧的抱着她,只见夜色茫茫,不知二人身在何处。

  顾蓉隐约看见远远的有马车在行驶,车上的星火灯光犹在眼前,隐隐看见旗号,她不再犹豫,催了马儿过去,眼前却已似有万千人影,匆匆几步,她拽了谢君宛下马,一头栽在了车队面前。

  “什么人!”有人喝道。

  “姐姐!”谢君宛急忙去扶她。

  “我姐妹二人求……主人家救命……”她喘气高呼,匕首上的毒再也无法压制,脸上血色全无,倒在了谢君宛怀中。

  “蓉姐姐!”谢君宛急忙抱住她,无助的哭出声来,“姐姐!”

  有人走近,她泣不成声,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停的磕头,“求求好心的主人救救我姐姐!救救她!救救我姐姐!”

  马车被掀开了一角,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人,很快又重新落下。

  护卫立刻会意,“来两个人,带到后面的马车上去。”

  梦里,烙入血肉的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拼命想要逃,很快又坠入了无边的冰雪。

  顾蓉恍恍惚惚又回到了过去,在山上的日子,师父对她的严厉,师母对她的慈爱。

  “丫头……丫头……丫头……”

  师父一声声在叫她。

  一转眼,是顾府被贴满封条的门,是刚刚执完分尸的刑场,是官府张贴的公告。

  顾家人丁凋零,双亲与两个哥哥无一幸免,她终年离家学艺,逃过此难。

  顾蓉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把她的过往全都重新又看了一遍,还有严冬中少年的笑。

  “我叫谢意,家居丰城……”

  丰城!

  暗中打听消息的第一年,她恨不得将谢意千刀万剐,她痛恨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救他!如若不救他,不耽误行程,她就可以提前回盐都,那时候见到的就不是亲人的血,她就可以去劫牢,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可以召集师父给她的隐卫,就是死也要将家人救出!

  “把她嘴塞上!”

  隐隐有人说话。

  可是她陷入无边的黑暗,无法醒来,只在回忆里拼命厮杀,然后陷入更深的昏睡中。

  醒来,是两日后的清晨。

  顾蓉缓缓睁开眼,入眼是素色的床色,她撑起身,不小心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面色一白。

  “姐姐!”谢君宛进屋,看见屏风后人影微动,她急忙放了吃食进去,看到床边靠坐着的顾蓉,不由大喜,“你终于醒了!”

  顾蓉见她无事,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谢君宛激动抱住她,劫后余生,喜极而泣,“蓉姐姐莫不是傻了,现在受伤的是你,你醒过来就好。”

  “我睡了几日了?”

  “两日了,姐姐可感觉好些了?”

  “无碍。”顾蓉起身,谢君宛帮着她把衣物穿戴好,但见她脖颈间隐约有红绳,谢君宛好奇,伸了手想去摸,却被顾蓉轻轻打了手,“毛手毛脚!可传了书信回家报平安?”

  “传了书信回去。”谢君宛帮她系好腰带,又梳好发,“算算时间,哥哥若派人来的话,此刻也快到了。”

  两人吃早饭时,谢君宛便将那晚得救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姐姐,你为何会觉得那不是敌人?如若是他们的援军呢?又或者是西元的人,那我们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顾蓉叹道,“你还真如传闻所说一般。”叹归叹,她既然问了,自己便不会不答,“康城属西元境地,闵家联合东岳造反,是瓦解了元国,但是元国并没有因此覆灭,而是一分为二,而高湛这个异姓王,祖上在没成王之前就和东岳打了大半辈子,没占着半点好处,虽然后来没落于封地,但后代子孙心高气傲,又岂会和东岳讲和,任由他们大摇大摆的在自己的土地上活动……”此刻三国鼎立,东岳的人不可能如此大摇大摆在北元走动,不是东岳,那便是西元人了。

  “姐姐的意思是……”谢君宛吃惊,显然也猜到了。

  顾蓉道,“总比落在东岳手里强,若是当时落在他们手里,只怕现在坟头该长草了。”

  东岳和西元,她肯定选择后者。

第十三章 初遇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301 2020.09.09 20:51

  两人吃过早饭,决定去向主人家辞行。

  谢君宛在这两天里,熟悉了园内的路,两人走着,但见此园清新雅致,地方虽小,但花树水石,一一皆有,又透着奇怪的景象。

  顾蓉手上运劲试探,只觉全身内力无法游走,她心下惊讶,又试了一遍无果,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的毒,谁解的?”

  “是丁公子府上的张大夫,说是名医。”她回想起那晚张大夫凝重的话。

  “这位姑娘种的毒乃解花语,乃是东岳及苗疆一带剧毒,老夫年幼时,曾与师父游历,有幸见过一次,此毒毒性极为霸道,一旦发作,一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解花语?

  师娘的毒经上有手抄记录,此毒若无解药,只得封住穴道,利用自身真气压制毒性,但封住要穴,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相当于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这个江湖大夫,是如何知道封穴法的?莫不是他认识师娘?

  解花语是极北之地三十年一开花的毒药,极难制作,早年听闻有位高人的妻子中了此毒,那时并未研制出解药,后来医师耗尽心血创出封穴法压制,经两个多月的时间才研制出解药救了人,那女子伤好之后,孤身去了苗疆,将那害人的毒花成片烧毁,这才导致了后来几十年解花语再未出现。

  可是那女子为何会对追来者不惜如此代价毒杀?

  她本来就存疑,却突然想起那夜男子回禀时说的话,是个女的?

  那说明原本他们以为是个男人!

  男人?

  能让他们如此狠心设计的,除非……顾蓉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那女子不惜牺牲自己人,也要给她致命一击,原来她一直要算计的,竟是谢意!只是没想到,半夜杀出来一个她,既是如此,谢意那夜也应当到了康城,只是他慢了一步,客栈着火时,她已带着谢君宛逃之夭夭了。

  谢君宛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哪里不妥,有些担忧,“姐姐,怎么了?”

  顾蓉摇摇头,“无事,但是我此刻手上无力,回北元路途遥远,只怕路上不太平。”

  而且那夜逃的太匆忙,她现在也不能走,得寻个法子找到那女子,不然这毒一日不解,她心难安。

  谢君宛听到她担心归途,高兴道,“我和部下取得了联系,信上说哥哥也到康城了,他肯定会把我们安全带回去的,姐姐不要担心。”

  顾蓉点点头。

  两人走至廊下,已有丫环在等候,“我家公子有话,说算算时辰,姑娘也该醒了,如若醒了,请到客厅一叙。”

  这位丁公子怕是猜到了她二人醒来就要离开的心思了,顾蓉点点头,“如此还烦请带路。”

  “请随奴婢来。”

  两人跟着丫环到了客厅,丫环示意她们进去,自己退到一旁,谢君宛挽着顾蓉,踏入客厅。

  厅上坐着一位男子,见她二人,放了手中的茶杯,笑道,“看姑娘面色红润,想是好了许多。”

  谢君宛跟顾蓉皆一愣。

  这是打哪儿来的神仙?

  只见此人一身深紫色锦衣,风度翩翩,姿态俊逸出众,眉眼带着笑意,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便似神仙误入凡间,极为夺目,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抵就是如此了!

  顾蓉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俯身,致谢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丁公子站起身,笑道,“姑娘客气,举手之劳,姑娘应当是来向我辞行,不知要去何处?现在路途不安稳,两个姑娘家上路,恐有危险。”

  顾蓉回道,“我们就到康城,不劳公子费心了。”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将一旁的木匣递于顾蓉。

  “这是?”

  “姑娘伤势有所好转,我本来想留你休养好,但是姑娘不愿,吾亦不强求,此为大夫所开药物,一日两次。”

  这人竟如此周到!

  顾蓉大大方方接过,道了谢,“多谢公子美意,却之不恭。”

  “两位姑娘自便。”

  两人又道了谢,这才出了门,谢君宛早得了信,两人便在来福客栈门口等待。

  谢意既然在康城,那他应当会来。

  康城并不繁华,城墙破旧,经年被风雨洗礼,这里的人民打扮千奇百怪,颇有一种异域小城的模样。

  谢君宛正在泥人摊旁看得起兴。

  捏面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照着她的样子,很快捏出来一个小巧玲珑的泥人,模样瞧起来,跟自己有五分像。

  谢君宛高高兴兴的付了钱,回头时,原地已没了顾蓉的踪影。

  顾蓉一个人走在街上。

  人群热闹异常,有小贩走街串巷吆喝。她孤零零一个人,面色苍白,着实有些凄惨。

  正准备找个落脚的地方,有女子的说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顾蓉循声找去,在她前面几步远,说话的女子蒙着面纱,似乎在和手底下的人发怒,街上人多,她不好发作,训了两句,恨恨的抬步就走。

  顾蓉记忆极好,一眼就认出了人,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顾蓉提起精神,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一行人越走越快,转眼消失在拐角,顾蓉跟了上去。

  刚过拐角,只见黑影迎面袭来,顾蓉大惊,反应极快躲了过去,腹部一疼,想来是伤口裂开了。

  她不由暗呼糟糕。

  蒙面女子看了顾蓉一眼,见她脸色雪白,懒得废话,道,“带走!”

  顾蓉武功尽失,无能为力,不由暗自懊悔自己过于冲动,如今四下无人,落到她手里就是死路一条。

  三十六计,拔腿就跑!刚出拐角,身后劲风袭来,顾蓉躲闪不及,被一掌击中,喉中血腥,扑倒在地。

  她闷哼一声,硬是咽下了这口血。

  突然上方传来关切的声音,“姑娘,你没事吧?”

  顾蓉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雪白的衣角,她不由继续往上看去,腰间束着祥云纹的腰带,挂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身姿飘秀,只站在那,遥遥若高山令人不敢生亲近之心。

  是他!

  丁公子半蹲下,俊美的面庞此刻微微不悦,似在怪她,“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姑娘怎么这般狼狈了?”

  “让……公子见笑了。”

  “把人交出来!”身后的大汉喝道。

  顾蓉小腹伤口裂开,又被一掌劈中,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他见过很多女子,美丽的,有才气的,媚色无双的,也有温雅知礼的,可是眼前的人,苍白着一张脸,楚楚可怜,却不求救,着实让他奇怪。

  这一点点好奇,促使他蹲下身来,伸出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那两个大汉见此情景,横刀袭来,男子却不理会,只听得当当两声,双刀齐断,有护卫护在面前。

  顾蓉倚在他怀中,若有似无的的幽香萦绕袭来,她向他看去,正巧男子也看向她。

  昏过去之前,她脑袋里迷迷糊糊想着:这人换衣服,可真是快!

第十四章 公子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237 2020.09.10 21:35

  顾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内留了一盏烛火,四周格外的静谧,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走动。

  她勉强起身,刚穿好鞋,有脚步声进门,见她坐在床边,起身不稳,上前扶住她,道,“姑娘醒了。”

  顾蓉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丁公子将她扶坐在椅子上,“不必记挂,举手之劳而已。”他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随即跟着坐下,道,“正好我也未曾进食,叨扰姑娘了。”

  屋内又点了两盏灯,变得明亮起来,有下人送来茶水,丁公子倒了杯茶,端给她,笑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原来她昏睡了这么长时间。

  顾蓉端起茶喝了一口,很快吃食就送了上来,丁公子让下人退到屋外,想到顾蓉身上有伤,行动略有不便,又舀了碗汤端给她,“你身子太虚了,需要多补补。”

  顾蓉接过碗,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吃过饭后,顾蓉正躺在床上休息,只听见屋顶轻微响动,她慌忙起身,院内有人喝道,“什么人!”

  利器飞射的声音,有人从房顶滚落。

  顾蓉打开门,院内有一男子正持剑怒目,地上躺着个黑衣人,只是那黑衣人要害被匕首刺中,已经咽了气。

  见到顾蓉打开门,那人以为惊吓到了她,慌忙道,“姑娘受惊了,园内入了贼人,这会已经没事了。”

  顾蓉关切道,“大哥可有受伤?”

  男子笑道,“无碍,小小毛贼而已,更深露重,姑娘回屋歇着去吧。”

  他既然说无事,顾蓉也不会再强问,关上屋门,从缝隙中瞧去,院外那人正吩咐人把黑衣人的尸体处理掉。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有丫环来伺候顾蓉起床,吃过早饭后,又喝了药,丫环贴心的送上蜜饯。

  顾蓉问道,“你家公子在何处?”

  丫环道,“奴婢不知,奴婢只管伺候姑娘起居。”

  顾蓉便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路上遇到几个下人,见到她都格外礼让。

  下人都调教有方看来这位丁公子,是个大人物。

  走到假山,传来一阵琴音,她好奇,往前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叫住她,“姑娘。”

  顾蓉回过头,见到人不由笑道,“原来是好心的大哥。”

  男子听她这奇怪的称呼,不由哈哈大笑,“姑娘,在下方仲,你叫我名字就好。”

  顾蓉便唤他,“方大哥。”

  方仲见她准备往前走,问道,“姑娘可是来寻王爷的?”

  顾蓉暗吃一惊,那位年轻的丁公子居然是位王爷!她回道,“我闲来无事,听到琴音,不自觉就走到了这。”

  “姑娘随我来吧。”

  顾蓉跟在他身后。

  王爷?西元丁氏……顾蓉一时间毫无头绪,跟在他身后入了新院子。

  凉亭内,有人正在弹琴,奏的是著名的阳春白雪,弹奏者指法娴熟,院内静谧,只闻琴声悠悠,心思浮躁者若是听上一听,当能心安。

  顾蓉偷偷瞧去,今日他换了一身白衣,头束玉冠,十指拨弄琴弦,余光斜照而来,琴音渺渺,宛如谪仙。

  顾蓉不得不承认,这位丁公子长得很好看。

  一曲了,方仲这才说话,“王爷,交代的事办妥了。”

  亭内人看来,看见亭外二人,道,“下去吧。”

  方仲告退,临走时悄悄对她说道,“姑娘,一会来廊下找我一趟。”

  顾蓉朝他点点头,方仲这才离开。

  亭内的人开口说道,“姑娘可好些了?”

  “有劳王爷挂心,好多了。”

  他本欲再抚一曲,听她称呼,手微微一顿,抬眼向她看去,她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双掌覆在琴上,他沉吟片刻,道,“不必见外,你可唤我修焱。”

  对于救命恩人,顾蓉不愿失了礼数,赫然道,“王爷,莫要取笑于我。”

  “过来。”

  顾蓉依言走过去。

  丁修焱拍了拍垫子示意她坐过去,顾蓉只好在他身侧坐下。

  “我刚刚看你,似乎懂音律,我哪里弹错了吗?”

  顾蓉摇头,“王爷没有弹错,改了一调,听起来也很好。”

  他又道,“姑娘好像很喜欢叫我王爷?”

  顾蓉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眼盯着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丁修焱见她一直看着琴,笑道,“怎么,你是看上了我这把琴了吗?”

  有风吹来,落叶飞舞,落在她手背上,顾蓉正待摘去,身旁的人已经先她摘了落叶,她侧目看去,微风中,他白衣飘飘,嘴角带着笑意,也正看着她。

  顾蓉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丁修焱见她咳得面目通红,好意帮她拍着后背,他不拍还好,一拍,炙热的掌心传来温度,顾蓉耳根微微发红,偏偏说不得。

  见她不舒服,丁修焱道,“你有伤在身,不宜吹风,我送你回屋歇着。”

  顾蓉急忙爬起来,“不了不了,我自己走。”不等他再说话,急急忙忙跑掉了。

  刚出院子,风微吹来,她扶着假山石,狠狠呼了一口气,这个丁修焱……

  正胡思乱想间,瞥见不远处方仲正往这边走来,她高兴道,“方大哥。”

  方仲见到她,笑道,“姑娘,巧了,我正准备去找你。”

  找她?

  “方大哥找我何事?”

  方仲道,“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我昨日去狩猎,射了几只野生的乌鸡,炖了汤给你补补。”

  没料到是这么个事,顾蓉一呆。

  方仲带着她往厨房走,“这城里虽然也能买到,但买到的大都是饲养的,我这个绝对是野生的。”

  没想到他如此关心她,顾蓉内心一片暖意,道,“多谢方大哥挂念。”

  方仲却不在意的道,“莫要说谢,主要是我看你这身子,羸弱得很。”

  方仲带着她去了厨房,果然灶上正用小火熬着汤,方仲掀开盖,汤味道散发出来,闻得人食指大动。

  顾蓉跟着凑近,鸡汤咕噜咕噜的冒着,她好奇问道,“方大哥,你这里面加了什么,好香啊!”

  “红枣、当归、黄芪。”

  顾蓉称赞道,“大哥厨艺令我好生佩服。”

  方仲盛了一碗出来,放在桌上,见她还站在灶台处不动,忙道,“姑娘快喝,这熬了好几个时辰,补气补血。”

  顾蓉坐下,眼前的汤飘着香气,她慢慢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嘴里,汤隐隐带着一股黄芪的药香,混着鸡肉的独特味道,鲜美甘淳。

  顾蓉想,这世间,有很多好人的。

  她又喝了一口,笑道,“真好喝。”话说完,想起了往事,眼眶有些发酸。

  以前顾叔在的时候,也常常会给她和顾婶炖汤喝,只是如今,她四处漂泊,顾叔长眠于地下,所有欢乐,不复往常。

第十五章 两极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482 2020.09.11 22:31

  园内的枯枝长出了新芽,偶尔有鸟儿叽喳飞来飞去。

  顾蓉的伤,就在这春意里逐渐痊愈了。

  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春裳,正梳洗时,门外传来方仲的声音,“姑娘,可准备好了,我们要出门了。”

  今日是康城一年一度的花神节,方仲见她这几日都在府中呆坐,怕她闷坏了,今日特意带她出去游玩。

  顾蓉跟着他一块往大门走去,待看到门口的身影时,顾蓉不由悄悄与他低语,“你家王爷不是很忙吗?也要和我们一起去?”

  方仲也小声回道,“姑娘,这你得问王爷自个。”

  丁修焱这几日确实很忙,具体忙什么她不知道,也无意探究。

  方仲看顾蓉的神色,又低声解释道,“姑娘放心,王爷这几日只是办些公务而已,没有与别的女子见面。”

  这是什么话?顾蓉疑惑更甚,这句话听起来,好似她与丁修焱有什么私情似的。

  正待回嘴,已到门前,顾蓉只好作罢。

  花朝节,又名花神节,节日期间,人们会结伴到郊外踏青,姑娘们剪着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赏红”。

  既然是踏青,四人自然徒步而行,一路上可见姑娘三两结伴,带着贡品准备去庙里请愿,祈求花神降福。

  方仲从摊子上买来个纸兔子,道,“姑娘,你看这兔子,像不像……”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一股大力冲来,方仲被冲得大力一扑,眼看就要撞上人。

  “方大哥!”顾蓉下意识要去拉他,全然忘却了自己现在武功尽失。

  前面的人循声回头。

  顾蓉和方仲两人哎呦一声,一人一个扑在了前面人身上。

  顾蓉额头狠狠撞在丁修焱胸口,疼的她脑子一阵晕眩,眉毛和眼睛都挤到了一起,忍不住捂住额头。

  身后的大汉不停的道着歉,“实在抱歉,我与伙伴打闹,无心的无心的。”

  顾蓉疼的厉害,这丁修焱看起来温雅端庄,身上怎么这么硬!她捂着额头抬起头来,丁修焱蹙着眉头道,“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说完就扒开她捂着的手,本来白皙的额头红了一块,他凑上去,轻轻吹了起来。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还有鼻尖、嘴唇、下巴……顾蓉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不能思考。

  到底是怎么样的爹娘,才能生出这么个人来?

  方仲皮糙肉厚,摔了一跤不痛不痒。

  这街上人本来就多,难免发生碰撞,训斥了那两人几句,便也不了了之。

  他细细的轻轻地吹着。

  顾蓉有些不自在,忙拂开他的手,“没事没事,不疼了。”

  有了这一小段意外,后来的行程,丁修焱始终走在她身侧,顾蓉也不好再和方仲说闲话。

  走着走着,几人都被路上的把戏吸引了,一时间驻足观看,只见人群中间,女子穿着一身花衣裙,扮做花神的模样,挎着篮子撒着花瓣。

  正看得起兴,旁边丁修焱递过来一个纸兔子。

  许是人多怕她听不清,他侧身过来,在她耳旁道,“赔给你一个。”

  顾蓉惊讶的看向他,好几次都想问出口,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她接过那只兔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对别的姑娘也是这般好吗?”话一出口,顾蓉就有些懊恼,她都问了些什么话!

  果然,丁修焱笑了,“除了你,我从来没正眼瞧过别的姑娘。”

  顾蓉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依照他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丁修焱还定定的看着她,说道,“办完事,我们就要动身了,言之,你跟我走吗?”

  他又道,“我以后,定会护你周全。”

  跟他走吗?顾蓉自己问自己。

  正不知如何作答,府里的下人神色匆匆寻了过来,见到丁修焱,急忙禀报,“王爷,计划有变。”

  那下人覆耳说了一会,只见丁修焱眸色陡然变深,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可瞧仔细了?”

  那人点点头,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顾蓉不知出了何事,反正这花神节是玩不成了。四人打道回府,刚到门口,丁修焱便嘱咐护卫,“护好姑娘。”

  顾蓉也不问何事,只见他带着方仲匆匆离开。

  园里的人还是很少,闲来无事,她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柔和的阳光懒洋洋的晒在人身上,让人昏昏欲睡,这样的日子,是父母最希望看到的,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顾蓉呆呆的想,若跟着丁修焱,得他庇护,也未尝不可。

  她取下脖间的红绳,上面悬挂着一个玉啸,通体呈黑,触手光滑,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了。

  顾蓉慢慢的端详着玉啸。若是有人在此,定会惊叹,这世上竟还有黑玉存在。

  这只玉啸是她下山的时候师父送于她的,里面藏了一只蛊,师父说只要吹响此玉啸,便能召集隐卫。

  去北元吗?顾蓉有些迟疑。

  可这世间早就没了她的家了,西元北元,去哪里都一样,而丁修焱,很好。

  顾蓉盯了半晌,终于吹响了玉啸。

  晚上丁修焱没有回来,院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亥时,有护卫敲响房门,“姑娘,奉王爷的命,我们接姑娘去府衙。”

  顾蓉并未睡下,闻言打开门,门外丁修焱的护卫正等着她。

  顾蓉正准备跟护卫走,那护卫又提醒道,“王爷说了,姑娘若有紧要的东西,一并带去。”

  看来有事要发生了!

  顾蓉道,“没什么紧要的东西,我们走吧。”

  跟随护卫乘坐马车到了理县府衙,护卫带她去了后院,“王爷吩咐,姑娘在此等待,王爷一会就过来。”

  府衙内外都是官兵护卫,留她一人自然不会发生意外。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蓉一个人坐在原地,不知做些什么,从这里看去,正好能看见府衙大门,方仲带着十几个人正疾步往大堂去,他们个个腰间佩刀,神色凝重,一言不语。

  顾蓉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子时,丁修焱来找她,夜露深重,见她衣裳单薄,问道,“怎么不多穿一件?”

  “我没……”

  “你且等等。”

  她话还没说完,丁修焱原路择回,很快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件黑色的披风,他将披风给她系好,问道,“言之,你愿意跟我回滁州吗?”

  他以为她会考虑,会犹豫,很快的,她点点头。

  丁修焱内心深处是欢喜的,只是到了面上,也只是一个淡笑,“好,我们先去燕洲。”

  府衙外,马匹已经备好了,十一个人翻身上马,准备赶往燕洲。

  今日巳时左右,城外发现大量东岳敌军,他们潜伏在城外多日,派人悄悄潜入城中,在百姓饮用的井水中投毒,导致许多人中毒上吐下泻,今日突然发难攻城,康城一时间人心惶惶。

  康城不是军事重地,兵力只有两千,而距康城最近的燕洲,是北元将领完达三万兵力驻守,最好的办法就是,搬救兵。

  方仲自告奋勇带领两千官兵守城。

  一行人很快抄小路出了城。

  春雨毛毛的下了起来。

  骏马溅过溪流,奔跑在无尽的黑夜中。

  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稍作休息。

  有人递了水囊过来,顾蓉认得他叫子云,道了谢,打开水囊喝了一口。

  她身上有些湿,却全然顾不得这些,问道,“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燕洲?”

  子云听闻,有些奇怪的看向她,道,“姑娘,我们不去燕洲。”

第十六章 康城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36 2020.09.12 14:32

  不去燕洲?

  看顾蓉的神情好似并不知道此事,子云暗道糟糕。

  顾蓉正待问明白,有人叫道,“子云!”

  子云匆忙起身。

  顾蓉内心不安,急忙跟着起身,她重伤初遇,又连夜奔波,猛然起身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间无法站稳。

  子云急忙扶住她,“姑娘。”

  她站在马旁,清晰听到丁修焱低声吩咐的话。

  “准备一下,我们回滁州。”

  一旁的子云还扶着她,顾蓉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疑惑,她拂开子云,声音还是一如平日的温和,心上却带了一丝冷意,“不是说去燕洲吗?”

  “姑娘......”一旁的子云欲说话,被她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到嘴的话突然没了声响。

  顾蓉看着眼前不言语的男人,觉得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战争,总要有人牺牲的。”他立于马上,一身黑衣俊美如神,微微低头看向她,声音也一如往日温和。

  “你准备弃城吗?”

  他不答。

  “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我以为你知道的。”丁修焱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她仰头与他对视,那眸中带着异色的男子也回视她,只是这短短霎那时光,她几乎听到了康城内方仲他们绝望的怒吼。

  “你算计了所有人,一开始,就打算毁掉康城,为了不被世人评判,连日部署,引诱东岳动作攻城,为了不背上弃城的罪名,你让你最得力的部下,诱骗他……”

  “言之!”丁修焱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寒霜,他的声音低沉的没有一丝起伏,“康城情况太特殊,根本无法掌控,父母官形同虚设,我受皇命……”

  “他让你弃城了吗?他让你抛弃兄弟了吗?”顾蓉一字不让,“丁修焱!他可是追随了你十年的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周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他们。

  她讽刺笑了笑,在大家的目光中翻身上了马,掉转马头。

  “拦住她!”丁修焱冷声,下令的同时,子云和子歇已经拦在了她身前。

  顾蓉本来一颗沉稳的心,终于浮了上来。

  “王爷好大的威风!”

  他还是一如往日的模样,却已经转了身,轻声却无情下令,“带走!”

  两人便欲上来带她下马,只是还未触及她身旁,便见两支利箭破空而来。

  子云闪躲不及,被利箭擦手背而过,留下一道触目的血痕。

  一行人警惕,子歇喝道,“什么人!”

  有人答道,“属下们来迟,还望小姐恕罪!”

  顾蓉拍了拍马背,马儿已动了起来。

  “拦住她!”

  护卫跨步来阻,只见声落箭至,四支利箭咻的一声,钉在了四人步前。

  顾蓉盯着拦在她面前几步的子歇。

  百米外的小山坡,两男两女正快步而来。

  气氛降至冰点。

  丁修焱知道,今日要带她走已是不可能。

  他压住内心恼火,神色微动,“你可知?”

  你可知你这一去,恐再无明日,康城是我精心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把它毁掉,为此,我不惜牺牲千百将士,城中百姓,慌我重伤,引东岳攻城。

  回答他的是顾蓉冷漠的脸。

  “王爷……”下属在一旁提醒他,再不走,恐夜长梦多。

  丁修焱勒了马缰,“走!”

  顾蓉忽道,“丁修焱……”

  丁修焱停了脚步,两人一左一右,皆未回头。

  顾蓉道,“此去一别,从此天涯皆为路人……”

  她若回头,必能看到他握着缰绳发紧的手,如玉白皙。

  他若回头,必能看到她满脸痛意,罕见至极。

  可是他们都没有回头,这短短的一刻,仿佛过了许久,却又只是短短片刻,他重新勒马,轻轻“驾”了一声。

  顾蓉回头望向他的背影。

  这个自她懂事后,唯一动心了的男子,终是要在她心上抹去。

  此处分离,此生勿悔!

  树下寂静,只有她五人,四人摘下面具,只见额间梅花一点红,配着四人毫无血色的脸,显得有些怪异。

  “属下冬青!”

  “夏迎!”

  “九冬!”

  “九月!”

  树林内有声传来。

  “春丰!”

  “秋意!”

  转眼人飞至眼前。

  她自然是见过六人,当年学艺,她的切磋对象便是他们,只是多年来,他们默不出声,她也不知姓名,有的只是春夏秋冬里无尽的刀剑声,后来,她参透了师父的剑术,六人单人再无法赢过她。

  “丫头,此乃信引,一旦引出,你就是他们永远的主人,你生,他们生,你死,他们死,我和你师娘此生只收了你一个徒弟,务必保重。”

  余光里再也没有丁修焱一行人的影子,顾蓉目光沉沉望向远远的康城,道,“去康城!”

  去康城,去救那个毫无畏惧的方仲,去救他的一腔热血,去救那两千士兵的命!

  康城内,一片萧条。

  昨夜康城被围,方仲等人请命点兵两千,愿死守康城,等待丁修焱的救兵。

  可那夜临走之际,他返身去找王爷,却把他和子云的对话听得真切。

  康城外烽火硝烟,东岳第三次强行攻城被阻,休兵整息。

  破旧的城墙上,方仲望着脚下两万敌军,悲从心来。

  “报!我们的箭支只剩四百多支了,人员伤亡不多,但……但敌方人多,我们……”

  方仲挥挥手,目光依旧凝视前方。

  王奎台阶上抬步而来,“仲哥。”

  “百姓们怎么样了?”

  “能逃的都逃了。”

  方仲点点头,眼见日头已高,对着多年跟随自己的兄弟,再也无法隐瞒,“我们……怕是要葬在异乡。”

  “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

  王奎苦笑,“那夜你返身回去,老七跟着一块去了,只是当时你未曾注意到。”

  方仲悲痛,“是我不对,在明知是死的情况下,还带着兄弟们一起!”

  “仲哥不必难过,当年我们占山为寇,是你带着我们从了军,人活一世,总是要做点对的事,我们王家四十五个兄弟,愿意追随你至死,不管刀山油锅,绝无怨言!”

  方仲眼眶微红,笑着重重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就算被抛弃了那又如何?人生固有一死,就让他们和康城一起埋没在历史的长河里面吧!

  敌军已经在集结,嘹长的号角声在不断回荡。

  他立于城墙上,语气高昂,气势磅礴,“誓死,与康城共存亡!”

  浓烟滚滚,是敌方在用火攻,漫天飞来的箭羽不知射中谁的胸口,后面有官兵补了上去。

  日头西落,很快这个世间就要重归黑夜。

  破旧的城门被大火逐渐烧成残灰。

  “跟我下去迎敌!”

  王爷!我方仲等人,今日以一死,报你当年知遇提携之恩。

  城门下是灼人的火蛇,浓烟滚滚。

  “冲啊!”

  “誓死保卫康城!”

  士兵们拔刀蓄势,只要方仲一声令下,必定抛头颅洒热血,一步不退!

  “方大哥!”有女子在唤他。

  方仲等人看去,只见台阶上,有一绿衣裙女子,着同色系披风,在此情此景,火光通明的黑夜中显得尤为扎眼。

  “姑娘!”方仲大惊,“你怎会在此?”

  王爷难道未带走她?还是?

  “王爷呢?”

  “他走了。”

  顾蓉以为他会愤怒,方仲等人情绪却无波澜。

  “方大哥?你都知道了?”

  方仲道,“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城墙上无声的一群人,夜里的风太大,吹得眼微涩。

  “撤退吧,活着,我们才有可能把康城再夺回来!”

  方仲望向黑压压一片的敌军,已经快被攻破的城门,苍茫的夜色中透着无尽的绝望。

  怎么退?

  他守到现在,就是不想让西元背上一个弃城的罪名。

  他长叹一声,转了身,语气确实不容拒绝,“送姑娘走……”

  走字的坚定还卡在喉间,方仲只觉得眼前一黑,不可置信的转了身,只见他身后,一名脸色苍白的姑娘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方仲失去了知觉。

  她!她竟敢命人打晕他!

第十七章 相依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465 2020.09.13 20:27

  康城,在这一夜被破城入户,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向平洲城。

  方仲被顾蓉打晕带走,醒转后再未发一言,一路垂丧。

  一行人日夜赶路,却见那平洲城门前,排着两条长长的队伍。

  每一个进城的人,不仅要被搜身,还要和守城官手上的画像对册,在他们身后的城墙旁,贴满了方仲、王奎、王春望等人为首的的公告。

  一张西元全国通缉的公告。

  康城兵变,心腹方仲与东岳里应外合,联手破城,被列入西元国一等缉拿钦犯。

  方仲脸色异常难看。他自年少就拜在王爷府下,忠心耿耿,得其重用,才得一展抱负,上沙场保家卫国。如今黑白颠倒,回望十年忠心跟随,竟觉满目荒唐。

  “欺人太甚!”有人忍不住叫屈。

  王奎策马上前,他如今更担忧方仲会想不开,忧心忡忡的看着沉默的方仲,唤了一声大哥,想出言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想必方仲此刻心中悲愤、凄凉、不甘,内心不知是何滋味。

  山脚下,烈日当空,本该是春风吹拂,暖风和和的季节,可康城旱水两极分化极大,是以春日,风依旧吹得人发冷。

  顾蓉走上岩石,在方仲身旁坐下来,“方大哥。”

  “姑娘身体可吃得消?”

  “我无大碍,也希望方大哥能保重身体。”

  方仲一时不语,低头看着这一片奔腾的河水,在他们身后,是巍峨又致命的丛山。

  “方大哥有何打算?”

  打算?

  “我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除了隐姓埋名,还能有什么打算。”

  康城一战惨败,损失惨重,千人营生还了了,他和兄弟们被扣上罪名,再不得见日。

  “方大哥忠肝义胆,为了不背弃康城,愿与康城同亡,我很佩服,但城亡了,还有夺回来的希望,若人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方仲审视着身旁衣裙干净唇红齿白的姑娘,又见她纤纤玉手如玉般,这来回间他竟哈哈大笑起来。

  顾蓉也跟着他笑。

  “我竟如此糊涂,姑娘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道理,我竟深陷其中,迷失自己!”

  顾蓉知他平日里极为豁达,如今能想通,她心里实在高兴,“大哥是性情中人。”

  “我着实佩服姑娘孤身回康城的勇气,换成旁人,怕也只在心底喟叹,姑娘是女儿家尚且如此不畏一切,方仲唐唐七尺男儿,又何惧这世人的眼光!我与王家兄弟自年少跟随,十年忠心,落得此罪,也算还了他当年的提携重用之恩。”

  听他提起丁修焱,顾蓉心底有些怅然,又觉得自己为儿女情长所牵挂,着实有些可笑,她道,“你们主仆之事,我不便插嘴,但大哥于我有恩,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姑娘着实好胆识!这份气魄与人格,当世少有!”

  顾蓉被他夸得如三月桃花,笑耳银铃。

  “你我二人,实乃缘分,不如……”他微微思躇,片刻笑道,“若姑娘不嫌弃,不如我二人结拜为兄妹,但凡你以后有差遣,尽管吩咐就是。”

  顾蓉求之不得,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大哥忠肝义胆,小妹自是佩服,今日结义,实乃我之幸也!”

  只见那黄土之上,三十一名兄弟见证,方仲与顾蓉跪天拜地,礼成时,方仲内心欢喜,大喊一句,“拿酒来!”

  便有王家兄弟抛了酒过来,方仲稳稳接住,大口喝下,递给她,顾蓉笑意盈盈,浅浅抿了一口。

  “我方仲今日与顾蓉结为兄妹,我为兄长……”

  “我为幼!”

  “在此立誓,从此相依,永不背叛,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两人结拜完,方仲起身来扶她。

  “大哥。”顾蓉唤他。

  “妹妹。”

  “大哥现在准备去往何处?”

  想起如今处境,方仲叹了一口气,“我独身一人,带着这几十个兄弟,天地茫茫,竟不知何处为家。”

  顾蓉问道,“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方仲想起早已故去的父母,仰喝了口烈酒,心情平复些许,这才道,“双亲早亡了,这些年,我带着王家兄弟出生入死,本以为在岐王手下,也算是有个家了……”不曾想官场风云诡谲,十年情分说被舍弃就舍弃了。

  顾蓉听他这般言语,心中有所触动,原来他兄妹二人,竟同是这可怜之人。

  两人在这岩石上交谈许久,最后顾蓉提议,既然西元再也没有了方仲等人的立足之地,不若方仲改名东去,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是啊,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家?

  顾蓉又道,“如今正值战乱,各国都在征兵,条件也比以往要宽松许多,大哥志在四方,不若投身军营,这样也可保全众人。”

  方仲也觉得顾蓉此法可行,询问王家众兄弟的意见,众人皆道,“大哥去哪,我们便去哪!”

  “好!那我们就东去!”

  东去北元,必然要过平洲城,可那里现在贴满了方仲等人的画像,想要平安过城,难如登天。

  众人一筹莫展间,顾蓉仰头望去,手一指,巍峨的山峰隐藏在云间,恰似天上仙境,“我知道一条绝路。”

  日落西下,一行人登高望去,只见群山掩在夜色下,看不见边,穿过这一片山,会直接绕过平洲、佃县,到达北元国。然而多年来,却鲜少有人能穿过,山峰之险,非一般所能及,落叶常年累积,一脚踩下,根本不知是陷阱还是路,更别说那丛林间的连成一片的瘴气,是世人口中真正是死亡之地!

  他们在这里分离。

  顾蓉目送方仲等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待再无踪影,她才回身,望向那火光燎亮的康城。

  昨日刚入夜,城里未能逃走的矜寡老弱,被东岳士兵无情残害,大火焚烧一夜,如今的康城,只是一座废墟,然而哪怕只是一座废墟,它也已经不再属于西元。

  “我们走!”

  庆元年九月初,天下大势初定,战事稍缓,虽有小摩擦,但再无大兵逼界情况,各国征丁不断,以扩军力。

  北元峦城,谢王府内。

  谢君宛的院子里一片欢腾,顾婶正抱着小孩让谢君宛仔细瞧着。

  那谢君宛见着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沉,只觉得孩子真是这世上最神奇的存在。

  “婶子你看这小孩,是不是有点像蓉姐姐?”

  顾婶点头,笑道,“蓉儿和他叔都肖似婆婆的样貌,眉清目秀的。”

  “我与姐姐分开半年多,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顾婶轻轻拍打着怀中婴儿,低头去瞧他,“蓉儿自小聪慧,自有生存之法。”

  只是这大半年,为何半封书信也没有,着实也叫她想念得紧。

  有人把睡熟的娃娃抱进屋内去,谢君宛趁机撒娇道,“婶子,我想吃你做的饭团了。”

  “成,明个上我那去吃,甜的咸的都有。”

  “蓉姐姐喜欢吃什么馅的?”

  “她啊,她喜欢吃肉……”

  “哈哈哈……”

  远远的,只见管家领着人从廊下走过。

  谢君宛看见了,心里好笑又好气,“自入夏以来,这上门说亲的,都快把王府的门槛踏破了,我就不明白了,这些姑娘难道都不懂得羞愧二字吗?”自家哥哥说过的话,肯定就是真的!这辈子除非他不娶,不然就只会是蓉姐姐。

  只是……

  哎!

  她又不由得叹气,这真是应了书上的话,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第十八章 登场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338 2020.09.14 18:58

  庆二年六月十二日。

  北元峦城皇宫内,百官退朝。

  谢长芳与礼部侍郎边走边谈论着朝上的事。

  谢长芳刚刚在朝上奏请,以身体不适为由,恩求皇帝免他日日上朝,钱易文琢磨不透谢长芳是个什么意思,疑道,“王爷当真不再上朝了?”

  “我在家逍遥品茶,这些个朝堂啊……”谢长芳笑着摇了摇头,“不管喽不管喽……”

  钱易文见他摇头晃脑的清闲模样,心下着急,正待追问,同僚在身后唤道,“王爷……王爷……”

  二人驻足停留,一同看去。

  那人急步至跟前,“王爷对今日之事如何看待?皇帝对这个王淹如此看重,短短半年时间竟连跳四级,如今竟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于他!”

  谢长芳自然也知道王淹的事,提起此人,他也不由点头称赞,“这人我见过一次,有勇有谋,堪当大任!”新国初建,需要新的力量来稳固。

  此人一路从无名小兵,屡破奇功,短短时间官拜先锋,今日又被破格提拔为副都统,可谓前途无量。

  “可是……”

  那人正待再说些什么,谢长芳却不想再多口舌,道,“不跟你们缠了,我老了,这朝堂,我是不想再管了……”

  他背手扬长而去,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东巷街内张灯结彩,门口舞狮热闹如欢庆日子,门匾上大大的王府二字,都在向众人宣誓着一切荣华。

  然而峦城繁华如斯,就在这两街之隔的的东巷北面,一家酒楼也悄然揭了牌匾,广发吃食来庆贺开业之喜。

  景斋。

  只见掌柜的女子一身锦衣,眉清目秀,但见眉间花钿,凭添了一份美丽。

  南江城内。

  有船靠岸,岸边有老百姓正起劲的吆喝。

  “桂花糕……好吃的桂花糕……”

  “酸梅汤,好喝的酸梅汤……”

  远远的正走来两女一男,为首的女子一身白色衣裙素如白纸,乌黑的发上一支银色步摇宛如点缀,她胭脂未施,柳叶弯眉,样貌清秀,身上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跟在身后的一男一女皆是一身青衣,容貌比一般人要出色,额间皆系白色抹额,眉心覆有小而精致的白玉。

  那三人上了大船,旁人反应过来,这才在船老大的吆喝声中纷纷上船。

  这是六天一趟的北上水船,一路沿江,中途停靠兖州、丰城、屏南、大历城五个地点,最后停靠帝都峦城。

  这船是今年年初官府和商人合力开发的水船,为了便利,也是为了民生,更是为了钱财,因得官府庇佑,是以开航半年以来,一路平安。

  “开船咯…………”

  容纳了百人的大船扬帆起航,一路顺风顺水北上,夜里停靠的时候也悄然无声,一连数日。

  直到第四天早晨,船停靠在了丰城。

  早市的叫卖声隔着半条街隐隐传来,九月看着下船的人流,道,“小姐,这几日你都吃的颇为少,想是船上的饭菜难吃,这离集市近,我去买些好吃的。”

  顾蓉刚刚梳洗完,闻言点点头,允了,“让秋意一块去吧,这些天了,想来也是闷了。”

  秋意听得心动,又觉不妥,“我走了,就没人在小姐身旁,若有什么……”

  “无妨,就一会功夫,不会有什么事,去吧。”她推了窗,看见窗外不远处喧闹的市集,商贩的糖葫芦、糕点、包子等吆喝声不断。

  九月朝秋意摇摇头,两人便退了出来。

  “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小姐的心思还是莫要猜。”

  秋意看着踏上岸的他,担忧不已,“小姐最近身子一直不太好,老是昏睡,九冬去了东岳两月余,也未传回一点消息。”

  船身轻微摇晃,九月拉她上岸,两人站定,这才道,“前几日听小姐说起,九冬在东岳受了伤,估计还要耽搁一段时间。”

  秋意担心道,“受伤了?可重?”

  两人渐渐朝着市集走去。

  顾蓉打开狭小的门,走道里颇为冷清,她往前走了一会,拐了个弯上了二层。

  船上的第二层是一个四面透风的隔层,设了酒水,几本闲书,字画和琴萧,坐在这上面,可看清船前方一切动静,倒是一个颇为雅致的地方,看来是供富贵人家船上解闷的。

  刚上去,船上随行的船小厮已热情迎了上来,“这位姑娘,可是要玩些什么物件?”

  她环绕了一圈,目光落在案上的瑶琴,“闲来无事,弹奏一曲可否?”

  “自然,姑娘请。”小厮引她过去落座,他边走边道,“此琴乃是宫中贵人所赐,名贵无比……”

  顾蓉已将一锭银子递去,垂目看琴,问道,“可够?”

  “够!够!姑娘若有吩咐,尽管吩咐小的。”识相的退了下去。

  顾蓉坐定,微微拨动琴弦,余音悠长,落指成音,确实是一把好琴,她微微一顿,指尖拨动,琴声便倾泻而出。

  初时曲调平如涓涓溪水,余音袅袅,在这略为吵闹的市集中听来反而显出一丝静谧感,到中间时曲调变快,犹如平静的溪流忽然汇入奔腾江河,听得人内心澎湃,宛如战场不畏厮杀的将领在冲锋陷阵,城未破家人还在,年轻的将领目视前方,身后是百万大军,不知敌我谁死谁胜……她突然止住,琴声戛然而止,低目看向琴弦,手指再拨,又换回来一开始的涓涓流水,似乎刚刚的激烈音弦只是幻听。

  “好!”

  只听得船头有人喝彩,她循声望去,是两名佩剑的男子。

  顾蓉报以一笑,以做感谢,拂袖下了二楼回屋。

  “不曾想,看起来如此娴静文弱的姑娘,竟能弹出如此气势磅礴的曲子,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一旁的男子点头赞同,“这琴技,怕是无几人能比肩。”

  男子惊奇,“董大哥,我还是头一回从你口中听到此话。”

  董羽看向已无人的二楼,这才叹道,“此女不凡。”

  那男子正待说话,眼一瞥看到有人上船,不由一喜,“主子!”

  只见船板出走上来一名男子,着一身月牙白衣袍,乍一看似乎和一般富贵人家的衣服无二,但内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这衣裳是用独有的南方云锦剪裁而成,一尺千金也不过份,男子身姿清瘦挺拔,步履轻缓,神采飞扬如鸿日,当真俊朗非凡,可他脸上未有任何表情,眉目间微微有威严之态,令人不敢靠近。

  他点点头,“吩咐船老大,开船。”

  “是。”

  一会的的功夫,船便重新扬帆起航。

  秋意和九月怎么也想不到,就一会的功夫,他们再回来时,刚刚还停靠的大船已没了踪影。

  顾蓉昏睡醒来,眼看小窗外日头挂至正中,已是晌午,船舱内却没有秋意九月的身影,猜想着他二人应当是错过了船,只得差了个船小二送点吃食过来。

  船一路行驶,很快就出了丰城水域。

  夜,渐渐暗了下来,可是这一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的夜。

第十九章 不识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3030 2020.09.15 21:51

  而此时,峦城内,夜虽深,路上却还有人在行走。

  王淹穿着常服,带着几名手下,敲开了一处寻常的院门。

  屋内的人还未睡,听到有人敲门,高声问道,“谁啊?”

  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五个陌生男子,妇人疑惑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王淹正待说话,忽从暗中跳出两名男子,明显认得他,恭敬道,“爷,我等奉小姐命令,在此保护这间屋子的人。”

  王淹点点头,二人会意,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顾婶看这几人奇怪,正待关门撵人,王淹却抵住门,笑道,“婶婶,是蓉儿叫我来的。”

  蓉儿?顾婶不信,“我不认识什么蓉儿,你们快快出去!”

  王淹习武,力气自然大,顾婶发觉推不动门,内心有些慌乱,正准备大叫。

  “婶婶你看。”他递过来一枚印鉴。

  印鉴看起来有年头了,顾婶看着眼熟,接过来照着月光一看,顿时眉眼大喜,“蓉儿!”她又喜,又着急见到人,急忙问道,“蓉儿人呢?”

  “婶婶,蓉儿明日就能到京,我先接你过府。”

  顾婶一听明日就能见到侄女,喜笑颜开,印鉴在此,再不怀疑,忙进屋收拾东西,很快就人去灯熄。

  江上夜色正浓,江面雾气弥漫,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船头还有人未回船内歇息。

  顾蓉睡了一天,未有困意,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几月来,强制压制解花语,身体虽无大碍,却嗜睡如命,身子也不如以往的好,经常生些小毛病,九冬上个月传来书信,说有了眉目,让她再等等。

  顾蓉忆起那一夜的惊心,心里发狠,她别落到她手里,否则……她眉头一拧,突然睁了眼。

  商船二楼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顾蓉对杀气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听这步伐大约七八人。

  她悠悠闭上了眼,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一夜不知船头到底如何,顾蓉都未曾踏出门一步,直到丑时左右,一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外有男子喊道,“大夫,在下有位朋友受了伤,请帮忙治疗!”

  顾蓉打开门,发现敲门的人竟是早晨船头那喝彩人之一,她还未说话,只听得不远处有人忙道,“就是她!就是她!我昨天看见了,她自己给自己扎针,她就是大夫!”

  顾蓉心里默默给他飞了把小飞刀,眼前的男子虽是有求于人,但眉目飞扬,却是不容拒绝的看着她,摆明了一副必须跟他走的架势。

  罢了,身旁无人,她还是稍微低一下头吧,“我医术不精,瞧是可以,若无法医治,请勿怪罪。”

  那人听她答应,语气客气了几分,在前引路道,“姑娘请随我来。”

  穿过狭小的过道,他推开这船上最大的一间门,床上正躺着一名男子,咬着布快,汗水连连,湿透了衣裳。

  屋内灯光极暗,血腥味极重,椅子旁坐着一名白衣男子,他侧坐在旁,看不清脸,可衣服上的血哪怕在这微光也明显到无法忽略。

  带路的男子道,“姑娘请。”

  顾蓉走到床边,床上的男子忍着痛朝她点点头,唇色发白,脸如蜡纸。

  顾蓉拉过他的手臂一瞧,上手臂又长又深的刀伤,凝固着未干的血迹,血却不是鲜红色,透着黑,还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竹叶青。”她不由低语一声。

  董羽见她一眼就能认出,眼底燃起希望,关切问道,“姑娘认得此毒?可有解?”

  “此毒取七种毒蛇提取炼制,制作方式极为简单,但解起来比较复杂,我暂时不确定他中的是哪七种蛇毒,但是我可以暂时压制住,使毒气不扩散。”

  “如此,还请姑娘医治。”

  顾蓉算了下时间,想着自己大概是可以撑上一个时辰不犯困,遂准备施针,吩咐道,“还请去烧些热酒,越烈越好。”她又对着床上的伤者道,“我现在要开始施针了,这过程中你可能会觉得各大穴道有些麻,全身无力,还会痛,这是必然的,请忍耐。”

  男子苍白着脸点头应是。

  顾蓉一针便扎了下去,一起一落一针,转瞬便行了十多针,她扎破男子指尖,有黑色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触目的黑。

  她掏出手帕,沾了一些。

  董羽很快就带了热酒回来,顾蓉倒出一碗,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想来是好酒。

  顾蓉叮嘱道,“酒很烫,我要把它浇到伤口上,会很疼。”

  他再次点点头。

  顾蓉见他受此刺肉入骨的刀伤,连声疼也不喊,心底也是佩服。她不再啰嗦,一碗烫酒倒在他的伤口上,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按住了他的手臂,防止他剧痛之下会触碰伤口。显然极痛,床上的全身绷紧,未能忍受这奇痛,晕死过去。

  顾蓉见他昏倒,松了手,这才仔细观察丝巾上的血迹,她将手帕反复闻了好几遍,沉思片刻,提起一旁的笔,写下药方。

  “等船停靠了,按照这个抓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连饮两日即可痊愈。”

  董羽拿了药方出门,这船这么大,说不定正好有药医治。

  顾蓉用纱布将伤口细心包扎好,从始至终,椅子上的男人一声不吭。顾蓉见他衣服上大片血渍,想着自己连这个重伤的都救了,也不知这人一身是血,伤得重不重,她好心问道,“你有哪受伤了吗?”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伤者,然后目光落在顾蓉身上。

  他的脸隐在微弱的烛光里,看得不真切。

  顾蓉正想说话,突觉一阵头晕目眩,心道糟糕,解花语的后遗症又犯了。她吃力坐下,困感席卷全身。

  “劳驾这位公子,我实在累极了,莫要赶我出去。”她若是此刻回去,怕不出这屋门就要昏睡。

  董羽很快去而复返,对着椅子上的男人摇摇头。

  男子道,“无妨,她即说等船靠岸,说明毒暂时是不会发作。”

  董羽心道也是,关上屋内,想起这路途诸多遭遇,不由担忧,“世子,这次归京,怕是有事要发生。”

  “新都不稳,我回来帮一帮他也未尝不可,十几年的朋友了,他在峦城也过得艰难,帮他把这皇位坐稳了,也算全了二人情意。”

  他看着倒在桌旁的顾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是没想到又在这遇到了她。

  “那南地?”

  “南地就暂时交给你了,若有犯上者,杀了便是,无需回我。”

  董羽心知,南地将士一心,哪里会有什么犯上者,世子说这话,无非就是告诉他,他对自己的信任。

  “是,董羽领命!”

  夜悄然过去,清晨,天将亮未亮时湖面蒙上一层水雾,随着日头逐渐升高,视野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水域的范围开始变小,远远的已能看见远处帝都的轮廓。

  “世子……”董羽为难的看着占据了这屋内唯一一张床的顾蓉,“这姑娘睡了很久,是不是要叫醒她?快到了。”

  叫醒?

  男子不说话,董羽尝试着叫了顾蓉两声,可他们哪里知道,解花语的嗜睡之症,无人能叫醒。

  床上的人昏睡不醒。

  他挥挥手,“出去吧。”

  码头上,王淹一身暗红色绣服,身后跟着十几个手下,正远远望着船上。

  董羽扶着明八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人脸,两人只觉得奇怪,为何王淹会在此处?

  商船缓缓停靠岸边。

  船上人已经走的差不多,身后的男子从仓内出来,岸上两旁已经列出侍卫来清散人群,董羽回头,便看见自家世子正抱着昨日弹琴的那位姑娘走来。

  董羽眨眨眼,扶着还未痊愈的明八,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句话也不敢问。

  男人从他俩面前经过,下船,经过王淹身旁,被人拦住,“慢着!”

  这一声慢着,就像是开启了顾蓉的意识一般,她就在这一声慢着里,悠悠转醒。

  “王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王淹结结实实行了个礼,“只是……怀中之人……”

  她?男子低头,正好和顾蓉悠悠转醒的眼眸对上。

  咦?这是,哪里来的英俊少年郎?顾蓉一时间有些恍惚,慢慢的察觉到不对劲。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此刻的处境竟然是多么的……尴尬。

  顾蓉有生以来第一次结巴,“这……这……还……烦请公子……,放我下来。”

  这真的是丢人丢大发了!

  双脚离地,顾蓉站稳,离他远了些,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叫了一声大哥。

  王淹见她平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抱拳道,“多谢!”

  男子点点头,“王统领客气了。”

  他说完,翻身上马,瞧了一眼顾蓉,顾蓉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男子的目光陡然变冷。

  顾蓉忙移开目光。

  他?顾蓉总觉得有些熟悉,那一双眼,带着绝对的肃杀之气。

  马车内,顾蓉有些走神,她仔细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眼神,微微蹙起眉,前方有人在说话。

  “大哥!皇上急召你入宫。”

  “可有说何事?”

  王奎摇摇头,“未说明。”

  顾蓉掀了车帘,“哥哥你且去吧,我有他们护送,不会有事的。”

  王淹高兴道,“待我忙完回府,我们兄妹好好痛饮一番!”

  顾蓉笑道,“路上小心。”

第二十章 王府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3039 2020.09.16 22:05

  关于王淹,帝都流传的最多的一个流言是,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位妹妹和婶婶,人长的也算是一表人才,甚得皇帝器重,风头无二。

  王府内。

  天刚透亮,春丰已经来禀告,“小姐,秋意和九月回来了。”

  顾蓉刚醒,丫环小翠正在给她梳洗打扮,挑选发簪,“小姐今日不是准备出门逛逛吗?选这支步摇如何?”她手上选了一支金色的步摇,略显得招摇,“小姐这是第一次出门,总不好穿着太素,若遇到别家小姐,不至于被比下去,落了面子。”

  顾蓉不由多瞧了她两眼,只见小翠落落大方,眉眼低垂,笑容乖巧。

  “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八了。”

  “你看着装扮吧。”

  正说着话,秋意和九月已经在门外请罪,“属下有罪!”

  “退下吧,无什么大事,别一天到晚就是请罪请罪的。”

  选衣裳的时候,小翠挑了一件浅绿色的夏裳,从内到外,事无巨细,顾蓉颇为满意,想着哥哥对她很是用心,这等丫环,不知调教了多久,才能这般聪慧剔透。

  “今后你就在屋内伺候吧。”

  “是。”

  今日气候不错,她昨日就打算和婶婶出府去,给小侄子买些衣物玩具,今天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用过早饭,坐上马车出发。

  去的是峦城最大的一家成衣店,掌柜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男子,一见她们进来,已经热情的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好面生,恐怕是第一次来我这小店。”

  小翠迎上前,“这是我家小姐,掌柜的尽管挑你们这最好的布匹来,让我家小姐挑挑。”

  “当然,几位里间请……请请请……”

  一行人便往里间等候,婶婶连着挑了好几匹,都不太满意,带着丫环出了里间看布匹。

  顾蓉闲着无事,坐在茶桌旁,这店气派,奉人的茶叶也是顶好的,顾蓉喝着茶,眼悠悠地瞥向大街上,只见行人来往,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突然凝住目光,已经起身,急唤道,“春丰!”

  “在!”

  “跟我走!”

  两人急忙下楼,街角的女子消失不见,顾蓉急忙追了上去,很快远离了人群,追到城郊,却未再寻到踪影。

  “小姐。”春丰感到不妙。

  只见树木抖动,五名蒙面大汉从树上一跃而下,团团将他二人围住。

  女子从林中走来,带着面纱,身姿婀娜如柳枝,杏眉厉色,“你们是谁?为何跟着我?”

  此时顾蓉一身女装,出门前被小翠好好折腾了一番,面色红润,云鬓花颜金步摇,衣裳是顶贵的样式,与当初康城内面如菜色的模样天差地别,女子居然没认出来!

  顾蓉浅浅一笑,“哦?我不曾想到,你眼力竟如此不好,对于划破你脸蛋的人,居然全无印象!”

  女子眼神骤变,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半晌咬牙道,“是你!你居然没死!”

  解花语乃东岳奇毒,她居然懂得压制之法,女子一腔怒火冲天而起,“我倒是小瞧了你。”

  “今日既让我遇上了,那就留下谈谈心如何?”

  她后退半步,五名大汉顿时将他二人围紧,她现在只想一报当初之恨,怒声道,“杀了她!”

  五名大汉围攻而上,春丰长剑出鞘,将她挡在身后,只听得当的一声,拦住五人,春丰的剑,深得真传,此刻挑、劈、挽护着顾蓉,竟游刃有余,任由无人如何进攻,都近不得顾蓉身旁。

  女子脸色铁青,想不到她身旁,竟有如此武功高强的护卫!今日怕是讨不到结果,打了哨声,五名大汉同时撤退。

  一时林中寂静,春丰欲追,被顾蓉拦住。

  “不急,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远远传来钟声,清脆如铃。

  “我们走。”

  回到衣店,婶婶已经挑好布料,正左顾右盼间,小翠清脆的一声小姐,急忙迎了上来。

  顾婶见她回来,放下心来,嘴上不由责怪道,“就这一会的功夫,你上哪去了?”

  “婶婶挂念了,遇见个朋友,叙了叙旧。”

  “我给你也挑了好几匹布料,你刚回来衣裳少,多做几件,我的蓉儿啊,是这世上最美的姑娘。”

  顾蓉回想起今日自己照镜子的模样,心里不敢恭维这句话,她面貌说不上丑,但要说最美,怕是比不上的人多了去了,她挽住顾婶,笑盈盈道,“是是是,我最美,走吧婶婶,我带你去好好逛逛去。”

  又买了些物件,回到府内的时候已经晌午,有小厮前来接过东西,报道,“小姐,老爷在书房等着你呢。”

  顾蓉嘱咐顾婶回院子,自己去书房见王淹。

  书房内,王淹正对着请帖发愁。

  顾蓉带着街上买的糕点,高高兴兴进了门。

  一进屋就看见了桌子上等的请帖,她放下糕点,疑问道,“大哥,这是什么?”

  “找你来也是为了这事,我受命去盐都调查盐税案,明日就要启程,这……宴请帖……”他本不愿让她卷入这些后院纷争中,他的妹妹本该是自由自在的才对。

  顾蓉知他如今刚刚上任,琐事繁多,后院之事肯定顾及不来,便自告奋勇道,“大哥只管安心顾好自己的事,以后这后院的事直接递到我这就行了。”

  建府几日,府上大大小小的琐事几乎堆成了山,他一个七尺男儿,手下的弟兄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对于管家一事实在是一言难尽,听闻她愿意接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道,“如此,一会我便让王奎把东西给你搬过去。”

  顾蓉见一桌子菜未动几口,逛了半天腹中饥饿,命人添了碗筷,坐下吃了起来,吃着这才想起来刚刚王淹说的话,她边吃边道,“盐都怎么了?”

  “得了秘令,去调查知府刘邕,他被参了好几本折子,私吞盐税。”

  顾蓉心中微微一凛,忆起往事,再吃着已觉无味,遂放了碗筷,道,“我记得刘邕为官三十载了吧。”

  “具体时间我不知道,底下的大历、丹阳、凤阳联合上书,情况不乐观。”

  顾蓉垂目,瞧见桌上的糕点,忙道,“大哥你快尝尝,小翠说这家的糕点很好吃。”

  “是嘛。”

  顾蓉递给他一块,自己也捏了一块尝尝,糕点甜而不腻,顾蓉看着王淹,若有所思。

  回到院子,小翠已经按照她的喜好,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番。夏日炎热,王淹硬是在修建园子的时候,在一侧修建了水池,栽满荷花,消去不少热气。

  “小姐,冰镇的甜水。”

  顾蓉从桌上抬起头,见小翠端着好几碗汤汤水水进门,一时间竟以为看到了青儿的身影,有些恍惚。

  “小姐?小姐?”

  “啊?”顾蓉回过神,接过一碗,碗身冰冰凉凉,一模就知在井水里镇了许久。她见桌子上还有五碗,自己就算再能喝也不可能再喝五碗,顾蓉问道,“怎么端这么多过来?”

  “小翠不知小姐喜欢什么口味的,就都做了一些,小姐要是喝不完,也可赏给内院的秋意姐姐几人。”

  顾蓉哪还不明白她的玲珑心思,笑道,“分下去吧。”

  小翠谢了恩,又端着碗出去了。

  顾蓉坐下,碗中漂着零丁花瓣,闻着香气倒令人精神许多,尝了一口,入喉微甜,又带着丝丝凉意,确实消暑。

  刚喝完,远远的便见春丰领着人过来,身后还抬了几口大箱子。

  “小姐。”王奎给她行礼。

  “王大哥。”

  王奎听顾蓉叫他大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命人把箱子搬近些,道,“这是所有的家当,里面有各种琐事支出账目,铺子,还有赏赐的物件,我们也没具体数数,以后这内院之事,就劳驾小姐了。”

  满满两大口箱子,堆满了各自物件,还有堆在最上面的好几本账本。

  顾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呆了呆。

  “那……那我还要去办大哥交待的差事,告辞告辞!”

  她瞪着两口大箱子,半晌才扶额,感觉自己没了力气,吩咐道,“抬到里面去吧。”

  一直到天黑,顾蓉也未能从书房里出来,她异常严肃的把跟前伺候的春丰、秋意、九月叫到了跟前,天还未黑透,书房内未掌灯,女子坐在书桌旁,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人。

  三人皆一凛。

  顾蓉幽幽开口,“你们?谁会看账本?”

  一时屋内寂静无声。

  半晌,还是作为老大的春丰开了口,“小姐,我们六人之中,会算账的夏迎和冬青,已经被你挑出去了……”

  意思就是不会?顾蓉哀怨,想起今日在大哥面前风轻云淡应下的模样,怪不得王奎跑得这般快,莫不是怕她后悔?

  她挥挥手,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三人退下,屋外响起小翠的声音,“小姐,今日做了贵妃芒,还有荷叶熏鱼,都是小翠的拿手菜。”

  顾蓉觉得还是不能让自己饿肚子,放了账本,吃饭去。

  不知大哥从哪里找来的这个鬼灵精,下得了厨房,入得了闺房,但凡贤妻良母会的,她都会了,小到梳洗打扮,大到出门在外,都是事无巨细。

第二十一章 双顾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510 2020.09.17 21:41

  吃完饭,顾蓉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不觉夜已深,小翠备好了洗澡水来叫她,“小姐,水备好了,忙一天了,沐浴更衣解解乏吧。”

  顾蓉恩了一声,在纸上落下记号,扭了扭脖颈活动筋骨,小翠见她起身,忙得要给她脱衣服,顾蓉摆手制止,自行脱了衣裳,泡在浴桶内,她刚放松,只觉昏沉的睡意席卷而来,靠在桶内竟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天已黑尽,顾蓉觉得身体无力,抬了抬手,侯在一旁的秋意见她醒来,大喜道,“小姐,你醒了。”

  秋意扶她起身,顾蓉依稀记得自己是沐浴时睡着的,却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问道,“我睡了多久?”

  “小姐睡了一天一夜,大人来了一趟,见你未醒,留了话便去盐都了。”

  她想起大哥昨日说过的话,遂起身问道,“府中今日可有何事?”

  秋意答道,“府中无事。”

  那就好,顾蓉换了身衣裳,只觉得精神十足,问道,“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有,小翠早就备好了,在厨房温着呢,秋意这就去吩咐。”

  她竟昏睡了一天一夜。

  顾蓉目光落在书桌旁,桌上压着昨日观至一半被打断的峦城地形图。

  “西郊……”

  她显然不知会碰到自己,那么她在西郊树林安排人手是什么目的?那女子身姿婀娜,异常美丽,而且随行的身材比起一般人要高大许多,女子纵使掩了面纱,也难掩身姿,这么厉害又明显的几人,混在帝都内,怕不好藏匿吧。

  顾蓉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图字,目光锁定在西侧。

  东岳的人,混迹藏身在峦城,目的是什么?

  她提了笔,目光锁定在青山寺上,轻轻画了一笔。

  青山寺。

  她不敢藏身在市井中,应当是怕被人认出吗?她是东岳人,东岳和北元水火不容,看她的样子,肤若凝脂白玉,天生倨傲,在东岳绝不是普通女子。

  顾蓉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她又仔细将所有细枝末节重新梳理一番,更坚定了心中的猜测。如果她内心的猜测都是对的,那这女子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阿巴特、玉穆?

  想要知道她是不是玉穆,去青山寺庙一探究竟便晓得了。

  “秋意。”顾蓉提笔,唤了声秋意。

  “小姐。”小翠和秋意正端了饭菜进来。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青山寺。”

  她将青山寺圈起,脑中女子的样貌深刻不已。

  你可千万躲好了,别落到我手里,不然这账,我可要百倍奉还的!

  第二日顾蓉带了春丰和秋意、小翠三人随行,行至山脚,马车无法再前行,远远的半山腰传来钟声,伴着山间的云雾,倒真有些世外庙宇的意境。

  小翠扶自家小姐下马车,跟在身后,四人徒步而上。

  到了寺庙,许愿,上香,捐香油钱,待这一步一步慢慢下来,日头已是高挂。

  顾蓉站在石阶栏旁,只觉得一旁有人在瞧她,她回头看去,有个老和尚正向她走来,行至跟前,她行了个佛家礼仪。

  “我乃本寺主持了云,姑娘心善,为寺内捐了一万两香火钱,了云代本寺感谢姑娘的慷慨解囊。”

  “原来是了云大师,失敬。”顾蓉微微屈膝行礼,道,“我受凡尘俗世纷扰,心中有惑,想请大师帮助指点一二。”

  了云引路,道,“如此,姑娘请。”

  顾蓉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拐了个弯,凉亭便现于眼前,此凉亭四面环屏风,用的是寻常的木块,雕的手工却鬼斧,桌上还备有纸墨笔砚,看来所有的重客都在这里接待了。

  “前院人多声杂,此乃我寺内后院,常待众生。”

  顾蓉心中了然,坐下,环顾四周,笑道,“这后院倒是颇为清幽,是个修习的好地方。”

  有人奉上茶,很快就退了下去。

  了云问道,“不知姑娘心中有何惑?但说无妨。”

  顾蓉无甚可算,可是这攀谈的借口,还是找得足,此刻微做感伤状,说道,“我年少时,曾定下一门亲事,大师帮我瞧瞧,这门亲事如何?”

  了云递给她纸笔,顾蓉接过,提笔写下顾字。

  了云接过一瞧,问道,“老和尚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顾蓉。”

  了云笑,“姑娘……”他微微思蹴,片刻道,“姑娘心中早已决策,再问岂非自寻无趣。”

  顾蓉听得他言,一时竟沉默,半晌道,“我先前以为出家的和尚大多都是招摇撞骗的多,不曾想大师是高人,竟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

  “姑娘聪慧绝顶,这门亲事自然是美满。”

  刚夸两句他就胡言乱语了,顾蓉附和着点点头,看向自己写的顾字,疑问道,“大师,此顾字何解美满?”

  “姑娘来解惑,解的却是自己,但顾蓉二字,又只提笔一顾,姑娘随手一写,偏偏是顾字,不是张、王或者别的什么字,顾为根本,心之所起,兜转来回,是天之注定,必然美满。”

  顾蓉听得他说的一套一套的,暗道神棍果然都是有些唬人的本事,可她不信这些,如今闲扯多时只觉头疼,万幸是春丰已回,她微微点头示意,小翠便递了一张银票过去,了云行了一礼,坦然收下,道,“罪过,罪过。”

  “我看这寺内景色不错,想观赏一二,大师恕罪。”

  “姑娘请自便。”

  顾蓉四人离开,春丰眼中有异,行至无人处,这才禀道,“我查看了这寺内外,未有何不妥,只是后山颇为古怪。”

  “古怪?如何古怪?”

  “说不上来,透着怪异,而且这后院偏处,还有一间小厨,本来这有一间小厨不奇怪,奇怪的就是,这小厨做了许多荤菜,属下记得青山寺有严格的戒律寺规,不允开荤,否则逐出寺门。”

  顾蓉捏着刚才的顾字,眼中闪现寒光,她攥紧,纸张在她手中揉成废纸,被她丢弃。

  “盯牢!”

  “是!”

  春丰得令下去,顾蓉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道,“你可莫要叫我失望啊,玉穆!”

  看来今夜要留在这了。

  “走,去找了云。”

  三人返身回到凉亭,刚刚靠近便被拦下,两名黑衣男子架着手中的剑,一脸肃杀道,“闲人远离!”

  秋意挡在身前,一脸不悦,何时自家小姐竟被人如此对待过!

  她声色厉茬道,“放肆!”

  “秋意。”顾蓉轻唤一声。

  秋意不甘心收了剑,就这短短一刻时间,已惊动亭内的人,了云从亭内踱步而出,见她去而复返,阿弥陀佛道,“原来是贵客去返。”

  顾蓉回礼,并未有所动作,“扰了了云大师,十分抱歉,我等几人有些乏了,今日想在寺内住宿一晚,还望大师行个方便。”

  “与人方便,便是与己便,姑娘去得堂院找了无师弟,他自会安排妥当,了云还有事在身,不能为姑娘引路。”

  “大师客气了。”

  顾蓉三人自行问路去了得堂院。

  了云回到亭内,亭中男子已提笔写下字。

  “这……”了云接起,微微诧异。

  “有何不妥?”

  了云摇摇头,面色已如常,“不知世子要问些什么?”

  “缘。”

  了云瞧着纸上的字,却笑道,“不瞒世子,刚刚亭外的姑娘半时辰前,在我这里写的也是一个顾字,问的姻缘。”

  男子淡淡道,“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了云提笔,在空白纸上复写一缘字,递于男子,“世子,签面。”

  他接过,看着了云的缘字。

  了云笑道,“今日之巧实在巧,姑娘的签面美满,那世子的缘,亦是缘。”

第二十二章 夜半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452 2020.09.18 20:29

  夜晚很快来临,寺内还有灯火未熄,只是香客已去,显得无比寂静。

  厢房内,烛火微弱,有人叩响了房门,屋外的人道,“小姐。”

  秋意打开房门,男子入屋。

  顾蓉正坐在屋内喝茶,见他赶来,“你来了。”

  “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山脚出口都安排了人手,我带了两个身手好的上山来了。”

  春丰轻飘飘落在院墙上,“小姐。”

  “进屋说话。”

  东阁厢房内却亮如白昼,房内并未点灯,架子上放着夜明珠用来照明,桌上的棋盘正下到一半。

  “世子。”白天拦门的黑衣男子禀道,显然春丰惊动了他。

  “母亲此次上山,主要祈愿父王身体安康,不要节外生枝。”

  “是!”

  了云又下一子,破了棋局,黑子顿时溃不成军,他笑道,“世子似乎心不在焉,老衲险胜。”

  对面的人捡起黑子,将黑棋放回瓮中,道,“方丈潜心修行,是我心中牵连太多,不管何种原因,都是技不如人。”

  了云阿弥陀佛道,“王爷近日身体如何?”

  “大不如前了,都是征战留下来的老毛病了,母亲这一趟,也是求个安心。”

  两人收拾好棋盘,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另一头,春丰得令入屋,禀道,“一共十三人,就藏在后山的流水瀑布里面,他们的饭菜都是亲自试过的,属下不好下手,怕打草惊蛇。”

  “十三个?”

  “小姐放心,必定将人带回!”

  “要活的。”

  “是!”三人齐声道。

  “走吧。”她率先出屋,小翠慌忙给她系上披风,“夜里风大,小姐莫要染了风寒。”

  “小姐……”春丰叫住她,有些欲言又止。

  顾蓉见他犹豫,知道事必有异,说道,“有什么话就说。”

  “属下刚刚过来,发现四面隐藏了不少高手,但辨气息,不似东岳一路。”

  “几人?”

  “不下十人,气息浑厚,是高手!”

  能让春丰称为高手的必定棘手,她思索了一会,为了把握,道,“把人调上山。”

  “是!”春丰得令出屋,飞快下山召集人手。

  顾蓉踏出屋门,只觉得漫天星光,好不漂亮,月如圆盘,高高悬挂,像极了庐山的夜色,她心底深处生出思念,一别数载,不知师父师娘身体可好?

  步出院门,拐了弯,听到远处有人说话,似乎是在赏月。

  她无意惊扰,正欲避开,却不想远处的人突然叫住了她,问道,“姑娘也是来赏月的吗?”

  妇人年纪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左右,穿着一身暗金色衣裳,她脸上带着笑,似乎为这夜半山寺竟能遇到同来赏月的女子而颇为高兴。

  空气里气氛突然莫名的冷。

  “小姐!”九月在她耳边低叫了一声。

  秋意亦凝重了脸,“有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秋意和九月对望一眼,人多他俩并不畏惧,只是小姐身子虚弱……

  难不成这周围的高手都是为了眼前的妇人?

  顾蓉心头极快的闪过这个猜想,带着笑向她走去,道,“小女本被这星月吸引,不曾想扰了夫人,实在抱歉。”

  “我一人实在闷得慌,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我二人一老一少一起作伴可好?”

  顾蓉欣然应允,扶着她,“夫人虽年纪比我大,但风采依旧,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美人,谈何老字,这岂不是在揶揄小女子。”

  九月和秋意跟在她身后,但见顾蓉挥挥手,道,“去吧。”

  “是!”

  两人离开,顾蓉扶着她,妇人望着月色感慨道,“一把年纪了……”

  顾蓉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也安静的立于她身侧。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莫名的想要人陪伴,却又无从说起陪伴的原由,两人静望月色,各自心思。

  今夜无论如何,都得把她留住了。

  顾蓉主动开口道,“不知夫人,可喜欢音律?”

  “偶尔听听。”

  “月色当空,也算良辰美景,不如让我来为夫人抚琴一曲?”

  “这自然是好。”妇人喜笑道,“来人啊,去取琴来。”

  不一会,有丫环去而复返,带了一把瑶琴,递于她,顾蓉接过琴,几人走至亭内,顾蓉微微调音后,弹起了思江月。

  琴声柔和,轻且悠扬。

  妇人望着亭内的顾蓉赞许道,“若是我女儿,能有她一半的温婉懂事,那该多好……”

  护卫想到正在厢房中熟睡的人,摇摇头,幸而妇人并未瞧见。

  顾蓉一连给她弹了两首曲子,又在茶艺上小谈了一会,后来干脆扯下腰间的荷包说起了针线活,不知不觉,夜色深浓,直到丫环提醒她,“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什么时辰了?”

  “子时已过了。”

  时间竟过的如此快?

  顾蓉随她起身,带着深深的歉意道,“不曾想夜色竟已深,夫人回房歇息吧。”

  妇人点点头,对顾蓉生出浓浓好感,拿着她的荷包,“这荷包?”

  这是喜欢的意思?

  顾蓉笑道,“这荷包是我自己绣的,今夜就赠与夫人了。”

  “不知道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她回道,“王家。”

  “可是王淹王大人家?”

  “正是令兄。”

  妇人点点头,对她更是满意。

  顾蓉便笑,“离得不远,不如我送送夫人?”

  妇人欣然应允。

  顾蓉送她到院门前,看着她进院,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但见屋外只有小翠一人在守着,显然春丰秋意几人还未回。

  两个多时辰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顾蓉有些担忧,她再不犹豫,独自往后山方向去了。

  路并不远,走了一会,听得水声哗哗的流,却不见半点人影,她心中有疑,大着胆子往前走,渐渐的离山寺越来越远,踏过小桥,只见前方火把突然升起,顾蓉一惊,脚下未看清,踩在不知是什么东西上,脚上传来剧痛,她瞬间就白了脸色,弯下身子忍着疼一看,不知是谁放了扑兽夹,掩在了草里,竟被她踩中了。

  顾蓉内心暗道糟糕,忍着痛侧身挪到树下,幸而这里的草长得茂密,她才得以藏身。

  她靠着树喘了一会气,掏出怀中的手帕,弯腰咬住自己的膝盖,两手用力掰开了捕兽夹,然后用手帕把伤口简单处理包扎了一下。

  她再不敢动弹半分,想凝神去听他们说什么,离得不近偷听无果,心里自己把自己骂了不知几回。

  顾蓉发愁的靠在树下,脚踝处伤口撕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有异物落在眉睫上,顾蓉伸手摘下,一看竟是一片青叶。

  树上有人!

  “什么人在那!”

  她正抬头往树上看去,听得这声怒吼,暗道不好,再不管其他,对着树上的人低声催促喊道,“救我救我!”

  树上黑影闪过,她转眼被人抱起,消失在原地。

  那点火的大汉举着火把赶到,却未看到人,以为是老大多心了,不曾想火把一转,刚刚顾蓉躲藏的地方血迹斑斑。

  “大哥!有人!”

  “给我追!”

  顾蓉被人抱着,眼见身后的人快追了上来,这溪流如此宽,桥又那么远,她还没想到办法,抱着她的人问道,“会水吗?”

  啊?

  “我……”她一个我字还没说完,只觉得口耳似被灌入水,鼻子呛气难以呼吸,男人已经带着她跃进溪流中。

  顾蓉只觉得发闷,大口大口的吐气,一张嘴涌入的全是水。

  她不会水啊!

第二十三章 命运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50 2020.09.18 23:57

  顾蓉拼了命想往上浮,被他按住拽着捂住嘴巴,只觉得难受至极,胸口发闷,无法呼吸,不一会就失去了知觉。

  岸上的人寻至无果,纷纷散去。

  男子拖着顾蓉往下游了一段距离,这才浮出水面,但见这树木参天,不透一丝光亮,不知是何地方。

  男子将顾蓉拖到岸边,四处查看,只觉丛林寂静,敌人应该是找不到这了。

  再回到原处,地上的人未有动静,他探顾蓉鼻息脉搏微弱,但无性命之忧,便不再管她。

  天渐渐亮了,眼界逐渐明亮起来。

  顾蓉一夜湿衣,清晨时候不知觉的缩成一团,男子正喝着水,听她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什么,凑近一听,地上的女子苍白着脸,“冷……冷……”

  “你救了明八一命,今日这个人情我还了,我们之间无牵连了。”他对着地上的人说道,也不管她是否能听见,起身欲走。

  顾蓉冷的厉害,手蜷缩在胸前,头发狼狈的披在脸上,衣裙被泥染黄,脚踝包扎的手帕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渗出丝丝血来。

  男子的脚步突然停住,目光落在因为她刚刚的动作袖中露出来的短刀上。

  他返身蹲下,拿起短刀。刀鞘娇小似剑,刀刃长约一尺,刀鞘上嵌着一颗细小的红色宝石,他拔出刀些许,似乎是为了印证猜想,如寒玉冷光逼人的刀身上,刻着两个字。

  “启鸳……”

  启鸳怎么会在她身上?

  想要知道结果,怕是不能把她丢在此处自生自灭了。

  顾蓉朦朦胧胧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被人背在背上,她此刻全身发冷,浑身无力,想起昨晚被人拖着的情形,不由用尽全身力气,气不过狠狠咬在他肩头。

  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蓉两眼一抹黑,又昏了过去。

  他背着她出了树林,寻找回山寺的路。

  顾蓉是被热醒的,她在半睡半醒间,只觉得炎热难耐,忍不住抚额,察觉额头上汗珠沾了一手,耳边有人在急切的叫她,“小姐……小姐……”

  她睁开眼,小翠的脸映入眼帘,喜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看小丫头如此欣喜若狂,她这是睡了多久,“我睡了多久?”

  “小姐睡了一天了,可感觉好些?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吗?脚还疼吗?”

  腿?

  小翠一提醒,她这才感觉到脚踝处的疼痛感,昨夜……顾蓉揉揉头,只觉得脑子疼。

  小翠见她摇头闭目,很是痛苦的模样,吓得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试了温,这才略微放心,道,“吓死我了,没烧没烧。”

  今天早上小姐被人湿淋淋的送回来,脚上还渗着血,可把她几个吓得魂飞魄散。

  顾蓉想起正经事,问道,“春丰秋意几人呢?”

  小翠扶她起身坐到桌旁,“夜里就回来了,听闻小姐不见,又都出去找了,刚刚派人去找,这会估计也该回来了。”

  小翠担忧道,“小姐睡了一天饿了吧,我准备了点吃的,寺庙饭菜清淡,小姐勉强吃点,等回府里,我一定给小姐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顾蓉看着自她醒后就一直忙前忙后的小翠,心里有惑,不知是何缘故,竟让这般年纪的姑娘生出如此玲珑剔透心,这般贴心的丫头,着实难找。

  正吃着饭,春丰几人已经收到消息归来。

  “小姐!”几人见她面色苍白,脚上还缠着纱布,皆大惊。

  “无碍,人呢?”

  “九月带着人押在马车内。”

  她勉强吃了一点,再无食欲,放了碗筷,“收拾一下,我们回府。”

  “是!”

  夕阳正西下。

  顾蓉一行人来时只有四人,归程时,王奎听到消息,亲自带着一队护卫来护送。

  小翠扶着顾蓉骑在马上,昨夜那位妇人带着几个随行也正下山,瞧见她,加快了步子,妇人喊道,“王姑娘。”

  顾蓉知道她是在叫自己,停了马,小翠上前扶她下马。

  顾蓉笑道,“夫人。”

  妇人瞧着她十分欢喜,笑得慈目,“过几日,府内有诗文会,王姑娘一定要来啊。”

  顾蓉点点头,“那我先谢过夫人厚爱了。”

  她与妇人说话间,青石台阶上有一男一女正信步而下,只是女子一脸苦相,神色蔫蔫,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如此,夫人路上也小心,天快黑了,小心露重。”

  她正欲上马,忽听得身后有女子又惊又喜,吼着嗓门喊道,“蓉姐姐!”

  只见刚刚还无精打采的女子突然兴奋,三作两步飞奔跑下台阶。

  这世上,叫此称呼的,怕也不会有别人了!

  顾蓉刚转过身,谢君宛已经扑在她身上,把她推得连连往后退,所有人都被她这一扑吓了一跳,小翠反应快,慌忙扶住顾蓉。

  “蓉姐姐!你!你怎么在这!!”

  顾蓉笑得眉眼温和,任由她抱着,“我回帝都不过两三日,还未来得及去看你。”

  谢君宛见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放开她道,“康城一别,我心里时时想着姐姐,今日终于见到了。”谢君宛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回身拉住和她刚刚同行的男子,顾蓉自然见过他,商船上,还有昨夜,就是他拉她入水的。

  谢君宛动作又快又大,绕是男子也不想她突然会有此动作,被她拉得险些站不稳。

  “蓉姐姐,这是我哥哥,我唯一的哥哥!”

  边上的人不知为何瞧着,像急了妹妹急着把哥哥嫁出去的场面。

  在顾蓉还没回神的时候,谢君宛又急道,“哥哥,这是蓉姐姐!”

  两人皆被她如此热情弄得不明所以。

  顾蓉突觉不对,谢君宛确实只有一个哥哥,北元世家之首,赫赫有名的谢家军统帅。

  谢意!

  她神色间再也无法掩住情绪,错愕的看向他。

  谢君宛看着自己哥哥一脸不耐,心中恼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哥哥,这是顾家,蓉姐姐啊!”

  顾蓉曾再三叮嘱过她,对于她和谢意之间的事不得对外透露半分,两人相识,也不许对谢意说半字,可是此时此刻,两人就站在眼前,她如此明显的提示,这个聪明一世的哥哥怎么突然糊涂起来了。

  “顾家……蓉姐姐?”

  顾家?她不是王淹的妹妹吗?

  今日清晨的那把启鸳,还在他袖中,一向杀伐果决的一军统帅,难得的迟疑,“顾蓉?”

  顾蓉未语。

  眼前脸色略有些苍白的女子突然和记忆中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顾蓉?”他又复问了一遍,神色变得凝重,他有千万不解,不敢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她。

  终于,她点点头,看向他,道,“是我。”

  是我,我就是你所想所猜的那个顾蓉。

  小翠见她额头已隐隐冒汗,不由关切上前,道,“小姐,你脚上有伤,实在不易劳累。”

  王奎在前等了许久,见后面无动静,策马而来,见着谢意,也是一惊,翻身下马,“世子。”

  他也瞧见了顾蓉越来越苍白的脸,担忧的扶住她,“小姐,可还撑得住?”

  顾蓉忍着疼点点头,小翠扶着她上马,顾蓉朝一旁的妇人点点头,她已大概猜到妇人是谁了。

  谢君宛移至马旁,有些不舍,“蓉姐姐。”

  顾蓉摸了摸她的头,“我今日实在是有些不舒服,我就住在王府,你以后得空经常来。”

  谢君宛闻言,高兴的点点头。

  一行人启程,随着日落消失在大道上。

  “我们也走吧。”妇人开口。

  “娘。”谢君宛挽住她,两人上了马车。

  “娘怎么看你和那王家姑娘认识?”

  提起顾蓉,谢君宛整个人都精神了,“娘你说的是蓉姐姐吧,蓉姐姐端庄大方、温柔善良,而且……”而且武功高强,根本不是你今日看到的这幅柔弱模样。

  谢王妃更惊讶了,自家女儿何时这样夸过别人?

  谢君宛微微掀了车帘,最前方自家哥哥看不清表情,她很快又缩回马车内,遇见顾蓉之后,她明显变得高兴起来。

第二十四章 暴雨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02 2020.09.19 22:36

  峦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咚!——咚,咚!”

  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伴着更夫的脚步声,寂静的长街冷风吹过。

  谢王府内。

  明灯之下,短剑尤为显眼,谢意看着它,久久没有动作。

  明八和九七在外头侯了许久,世子这个样子,他们真的也是第一次见,实在不敢进屋。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旧年时,他受命赴京,偷偷潜入燕城,被天机阁的人发现,一路追杀,不得已躲进船内,威胁了她。

  当时的她满脸惊惶。

  前几日在归京商船上,他又遇到了她,他甚至抱着她行了一路,却还是未认出她。

  昨夜,他不管她会不会水,就拖她下河,任她在水中挣扎,甚至在她昏迷的时候准备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居然是顾蓉!

  可是记忆中的那个人,面对高手围捕依旧能全身而退,昨夜扣住她命门时,发现她体内内力全无,身体虚弱至极。

  谢意触摸着启鸳,想起顾蓉苍白至极的脸,想起她脚上的伤,想起她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叫顾蓉,顾盼生姿的顾,远山芙蓉的蓉。”十四岁的少女眼睛眨得如天边的星星一样。

  她笑盈盈的脸直勾勾的看着他,饶是在沙场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此刻在她面前,十六岁的他居然有些害羞,“我叫谢意,家住丰城。”

  往事啊……

  屋内灯火明亮至天鱼白,谢意竟一夜未眠。

  没有一人敢进屋劝说。众人离得远远的,这样反常的世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空黑压压的令人觉得压抑,这是暴风雨的前兆,然后顷刻,大雨倾盆。

  谢君宛还未起,听得雷声,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打消了去王府的念头。

  听书苑内,九冬已归。

  大夫给顾蓉换过药,叮嘱了注意事宜,退了出去。

  “怎么样?”

  “属下在东岳逗留许久,访便各大医者,寻到了一丝踪迹,顺着踪迹找到了东岳皇宫的医首,找到了药。”

  九冬将东西递于桌上,“这就是解花语,还有一封残缺的药方,可后面几味药方被人毁去,年代久远,医首已不记得具体药方。”

  顾蓉把玩着白瓶,毁去?

  “把人带上来。”

  春丰领会,不一会就把女子押了上来,揭开了她的眼罩,只见女子原本娇艳的面容,此刻两颊红肿,显然被打过。

  屋门紧闭。

  地下的女子双手被捆,,春丰见她疑惑,在她耳边低语,“小翠姑娘打的。”

  “是你!”女子恶狠狠盯着她。

  “几日不见,你怎么如此狼狈了?”

  女子一口血险些喷出来,怒目瞪她,“要杀便杀!”

  倒是个有骨气的。

  顾蓉起身,踱步至她跟前,漫不经心道,“杀了你?你想的倒是美。”

  她的手微凉,覆上女子的面容,轻轻抚摸,语气温柔道,“我记得这脸颊我曾划过一道疤,不曾想一点疤都未留下,东岳的医者确实也有几分能耐,是不是啊?玉穆公主?”

  女子听得她的话,越想越惊,越惊越怒,恨不得将她咬碎,嘴硬道,“你既知我身份,便该知道,你若杀了我,一定会引起两国恶战,到时候民不聊生,你便是北元的罪人!”

  “罪人?”顾蓉想想,好像是有点道理,她点点头道,“说的有些道理。”她状作思考,继而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杀你,我废了你的武功,割破你的脸蛋,再把你丢到妓院里面,啧啧……”

  “你敢!”

  她这死不服气的嘴脸终于惹怒了顾蓉。

  她突然用力捏住她的下颚,玉穆吃痛,依旧怒目瞪着她,顾蓉心里的怒气压制不住,冷冷道,“你哪里来的自信我不敢!康城内你下毒杀我,害我身中解花语,又用了见不得人的计谋毁掉康城,害得康城百姓流离失所,害得我大哥从此流离被通缉!”顾蓉手狠狠一甩,玉穆摔在地上。

  她回到座位上,再看向玉穆时眼底寒光一片,戏谑,“我不杀你,活着,比死了更好玩,风水轮流转,我当初在你手下吃了这么大的亏,现在讨回来,不过分吧,而且……”她微微一顿,突然笑了起来,“就算我一时失手杀了你,谁知道呢,你说是不是。”

  玉穆慌了起来,“不!你若敢这样,我绝对让我父王杀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杀了你!”

  “春丰,我刚刚说的,可记得?”

  春风点点头。

  顾蓉挥挥手,玉穆大骂不止的嘴被堵上,被拖了出去。

  这雨越下越大,呆在屋子里,倒是挺闷的,无聊画了半天的画,顾蓉觉得不对劲,平时最喜欢围在她身边的小翠,半天未见人,她问道,“小翠呢?”

  秋意正在给她研墨,“刚刚跟春丰去了偏院子。”

  “她跟去偏院干什么?”

  “属下起初也好奇,跟去看了一下。”秋意放了墨条,收拾好桌面,回道,“小姐不是说要挑断那东岳玉穆的手脚筋吗?小翠……她跟春丰请求让她来动手。”

  顾蓉惊讶不已。

  偏院内,女子的惨叫声被封在这小小的屋内,夹杂着瓢泼大雨,被淹没在听书苑内。

  顾蓉找到小翠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发呆。

  顾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微微叹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小翠进门伺候,顾蓉看她肿得跟桃子一般的眼,只当看不见。

  她翻着厚重的账本,小翠把灯挑亮,往她跟前挪了挪,侯在一旁。

  “算了,歇息吧,今日不看了。”顾蓉把账本一放。

  小翠看着她,欲言又止,默默的给她宽衣。

  顾蓉不忍见她这般,坐在床榻上,道,“是不是有什么想要说?”

  她抿抿嘴,头垂得比往日哪一次都低。

  “你是康城人。”

  小翠点点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家原本住在康城,许了婆家,习了三书六礼,聘礼都抬到了府上,只是……只是那日成婚,花轿遇到了东岳国的人,他为了救我,死在了那女人的手里,他们一行人极少,可是走得很急,我还听到有人叫她公主!我得以活命,逃回康城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我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神,她下令活口一个不留,康城死了很多人,很多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被他们当成蚂蚁一样屠杀。”

  那些昔日的邻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地面。

  “我无奈之下投奔沥川做生意的叔叔,却被叔叔卖给了人口贩子,途中被老爷所救,老爷本不愿意带着我,那日我偷偷跟着他们……”小翠抬起头,不知觉已泪流满面,“我看见了小姐,我大概猜到你们关系极好,你离开之后,我死缠烂打,并以永远做小姐丫环为由,终换得他们庇佑,才在这乱世之间生存下来。”

  顾蓉没想到小翠的经历会如此坎坷,听到她提起沥川,问道,“你在沥川城见过我?”

  “偷偷见过,那日我躲在屋里。”

  顾蓉点点头,想着大概是她真的没注意。那时大哥改名投军,在一次围剿土匪中大获全胜,救了当时的将领,得他提携后,在镇压南部乱贼中拔得头功,引起了朝廷的重视,回帝都复命时,他们曾在沥川城短暂一叙。

  顾蓉挥挥手,小翠便退了下去。

  轰隆隆的雷雨声,让她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突然挺身而起。

  她此刻才发觉,贴身的启鸳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躺回床榻。

  谢意。

  记忆与那年的冬雪重合,那个少年倒在雪中,唇色发白,那一开始被她视为最美好的一年,不曾想是她人生中最悲痛的一年,后来每每下雪,就想起谢意,就想起迟归的她,家人的血。

  他们,终究是有缘无份。

  顾蓉闭目,渐渐沉睡过去。

第二十五章 起祸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410 2020.09.20 21:24

  这场暴雨连着下了五天,雨水暴涨,巡防队派出了不少官兵巡查河堤,以防隐患。

  顾蓉养伤这几天,翻看了所有的古医书,皆不得所求,又被这摞得比自己还高的账本整得发闷,整个人郁郁寡欢,连饭都吃的少了,听书苑一等厨娘小翠费尽心思给她做了甜汤水来,她也只是喝了两口。

  “小姐。”小翠担忧,小姐这样子下去,怕要闷坏了。

  “嗯?”顾蓉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眼未从书上离开。

  “小姐!”王奎倒是兴冲冲的跑来,将两盒东西放在她桌上,喜道,“这是这个月的俸禄和上头拔发的各种补贴,还有各家请柬,我正好回府碰上,就给小姐带过来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退下了。”

  王奎来去匆匆。

  “……”顾蓉只觉得头大,她在思索,是不是要召回夏迎或者冬青帮忙管家了。

  “小姐……”小翠见她头疼,帮她按揉着脑门,心疼道,“小姐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顾蓉闭目放松,不大一会,听见小翠咦了一声,“小姐……这里算的不对吧。”她指着账本上的数目。

  顾蓉抬眸看她,突然啪的一下把账本塞在了她怀里,“我今日头实在疼得很,小翠你帮我看吧。”

  小翠一听她头疼,立马放了账本继续给她揉头,“小姐定是在家呆得太久了,雨后放晴,小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出去多走走,舒缓一下心情。”

  顾蓉佯装赞同点点头,面露难色,“可是这账本……”

  “无妨,我帮小姐看。”

  “那就辛苦小翠了。”

  丢下这一桩烂事,顾蓉带着人刚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谢君宛。

  顾蓉对她的到来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她是了解谢君宛的,这个人一旦认定某些事,就势必一条路走到底,任由她冷言冷语也无法驱赶,出门在外的时候她一直跟着自己,亏得这几日瓢泊的大雨,不然估计家里的门槛都能被她跨烂了。

  可能连顾蓉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对谢君宛夹带了一种怎样的复杂感觉,一边疼惜,一边又提醒自己,她是谢意的妹妹,不要过多的来往。

  “蓉姐姐是要出门吗?”谢君宛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纱裙,露出一小截玉臂,面若三月春风,腰间系着翠绿色的荷包。

  暴雨刚停,也一扫炎热,吹来阵阵清风,她这幅装扮真正是人映桃花,透着俏皮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

  顾蓉看着自己一身素白衣裳,再看看她,突然冒出自己老了的想法。

  “这几日闷得慌,出门走走。”

  谢君宛已经挽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那我来的真巧,蓉姐姐以后若是烦闷,找我陪游就是了。”拉着她上了市集。

  峦城原本只是前元国一个平常的城池,后北元定都峦城,朝廷花费了大量的人财,加固城墙,开闸水路,使得整个峦城面貌被翻新,商贩涌进,烟花漫天,歌舞升平,繁华不亚于当初的燕城。

  谢君宛拉着她逛遍了各大摊子,商铺,胭脂水粉店,玉器店,身后随行的仆人身上堆满了各种东西,秋意拿着东西,任劳任怨的跟着二人身后,小脸逐渐被各种堆砌的东西淹没。

  直到谢君宛真的逛不动了,打发二人将东西送回府去,秋意本不愿离开身边,但顾蓉发话了,她只得照办,况且这一路走来,峦城满城禁军巡逻守卫,若是真有些什么事,她二人高呼一声,确实安全的很。

  谢君宛选了一家大酒楼,带着顾蓉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两人喝着茶,等着饭菜上桌间,谢君宛献宝似的从腰间将荷包取下,“姐姐你看。”

  这不就是那晚的在青山寺她送给谢王妃的荷包嘛,顾蓉心底发笑,暗道她倒是机灵得很。

  “我那日回家,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姐姐的手法,我这人虽然习武无慧根,但是对于女红和别的好玩的,倒是喜欢的很,因此也就多上心了几分。”

  顾蓉看她晃悠着手上的荷包,颇为无奈道,“如若你是个男子,对我如此上心,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惜我生为女子,不然定然娶了姐姐过门,怎么可能便宜我哥哥。”她自然知道自家哥哥地位尊贵,容貌无双,武艺又超群,是当世少有的男子,只是在她心里,早就把顾蓉认定为未来嫂嫂,在她面前,自然是把所有马屁拍得响响的,日后若是犯了错,哥哥责罚起来,嫂嫂可就是她的一片天。

  顾蓉觉得茶烫,放了茶杯,便见那被谢君宛抛来抛去把玩的荷包,失了手,犹作抛物飞向窗外。

  谢君宛慌忙去接,一捞捞空,哎呀一声趴到窗旁去看,只见那荷包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人。

  糟糕!

  那人一抬头,谢君宛瞧见,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原本想赶下去赔不是的心算是一点也没了。

  “谢君宛又是你!”女子被荷包冷不丁打中,心里虽恼火,又想着若是个寻常人家好好赔礼了也就算了,她自当大度些,可是这个人居然是谢君宛,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噔噔带着随从上楼,荷包被她紧紧拽在手中,“你竟敢当街打我!”

  谢君宛见着她,脸色也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一时失手罢了!”

  顾蓉颇为好奇的瞧了她一眼,好奇来人身份,竟能让谢君宛如此厌恶,却还硬着头皮解释了两句,虽然这两句听起来没什么多大的意义。

  “一时失手?哼……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平时嚣张跋扈也就算了,今日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动手,我要去向我姐姐告状!”

  “方樱雪你够了!我平日对你够礼让三分了,别以为我怕了你!”

  方樱雪?

  看来就是帝都传闻方家幼女了,平日里骄横得很,长姐是当今皇后,未婚夫是上官家的大公子,确实也有骄横的资本。

  “礼让三分?你见着本小姐不吭不响砸我,这也叫礼让,谢家这家教礼数真当不怎么样!”

  谢君宛怒目起身,她二人平时就不对盘,碍于父王母妃叮嘱过,切莫要多生枝节,她也就能忍就忍了,“我看你这家教也不怎么好,不分原由胡乱撒泼!”

  方樱雪顿时气炸,把荷包摔在桌上,好巧不巧,摔在了滚烫的茶杯上,茶杯倒下,茶水四溅,溅到顾蓉的手背上,她一缩手,手顿时红了一片。

  谢君宛一惊,慌忙查看,“蓉姐姐!”

  方樱雪本未注意到顾蓉,此刻见她素衣素颜,要多寡淡就有多寡淡,忍不住出言讥笑,“谢君宛你看看,你身边玩的都是些什么人家的,穷酸样,莫不是各大世家的小姐都不愿和你来往,也是,就你不知礼数的泼样,怕也没几个人原因和你一同玩耍。”

  真的是忍无可忍!谢君宛正待发作,只见方樱雪突然端起完好的那一杯茶,往自己手上浇去,手背很快红了一片,她亦疼的叫唤起来,“啊!你竟然敢拿茶水泼我!我的手……来人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给我拿下!”

  身后的侍卫顿时拔出了剑,直指顾蓉。

第二十六章 拿捏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594 2020.09.21 11:57

  两人皆被她这一系列举动惊得半天未有反应,谢君宛不曾想方樱雪竟然是如此这般无所不用其极,不敢对自己明目张胆的下手,便拿她身旁的人开刀!

  谢君宛脸已经臭得跟锅底一个色,她离方樱雪最近,恼火揪住了她的衣领,拳头正欲挥下,眼看一拳就要揍上去,谢君宛却突然停手了,她气的发抖,重重一推,方樱雪向后趔趄几步,这才站稳,怒目瞪去。

  侍卫眼见自家主人吃瘪,正待动手,只听得座上的女子身形未动,手帕正擦拭着溅到身上的茶渍,语气轻飘飘的道,“动手之前可要想清楚。”

  侍卫拔刀的手一顿。

  “二人吵架,不过是世家小姐之间的玩闹,你作为侍卫,一旦碰着郡主一缕衣裙,打得可就是南阳王的脸。”她抬眸,那侍卫觉得她在笑,可是面上却丝毫不见笑意,“或许都不用等南阳王发怒,若是谢世子知道,你今日对他唯一的妹妹动手,我怕,你和你的一家,都免不了牢狱。你难道真的觉得,谢世子若要拿谁,除了皇帝,谁能阻拦?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分量重到竟让皇帝为你开口吗?”

  那侍卫听闻她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樱雪被谢君宛突然揪住,也是吓了一跳,如今吃了亏就要还手,不料顾蓉又道,“还请方姑娘自重。”

  自重?这从何说起?方樱雪怒目瞪她,却见顾蓉微微颔首。

  “你说什么自重!你不许说话!”

  顾蓉起身,似笑非笑,语气温和,从容自若,道,“我说方姑娘自重,也是为了姑娘好,姑娘是皇后的妹妹,我听闻皇后端庄淑雅,品行优良,深得圣上宠爱,可姐姐贤名远扬,妹妹却在大街上公然和世家之女拉拉扯扯,知道的以为你们在小打小闹,不知道的,传出去了,还以为方家妒忌谢家功高,容不下谢家了,蓄意挑衅呢。”

  酒楼二楼人少,还未到饭时,只有两三桌客人,此刻都频频看向这边,窃窃私语。

  方樱雪平日里虽做过许多刁蛮的事,在她手上也死过人,但是平日都是吩咐一声,就有人会动手,并未多想这些其中的弯弯道道,今日顾蓉突然一番言语,她内心才突然意识到,如若谢家真的怒了,要讨些什么,那可不就是她平日哭哭鼻子就可以唬过去的了。

  她虽然刁蛮任性,可却也有度,难道今日这口气就咽下了?难道她这一杯热茶白浇了?

  方樱雪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撒了扭住谢君宛的手,道,“如此,那今日这事,你就受了吧。”她转头吩咐,“拿下她!”

  谢君宛怒,“你敢!”竟作势又要动手。

  “君宛。”顾蓉唤住她。

  谢君宛还未察觉到这称呼有何不同,顾蓉对着她摇摇头,眼里有微微厉色,很轻很不显,但是她就是懂了。

  顾蓉被方樱雪带走了。

  谢君宛觉得这事,应该让自家哥哥知晓,正欲下楼飞奔回府,一着急迎面和秋意撞了满怀。

  秋意慌忙扶住她,道,“郡主。”

  谢君宛又把刚刚发生的事复述一遍,急匆匆回了府。

  秋意不曾想发生这等事,大人还在回京的路上,现在府里无人说话,那小姐……

  秋意慌忙追上谢君宛。

  谢君宛匆匆忙忙回府,进门就问,“我哥呢!”

  “世子去了大营,还未归!”

  她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直奔后院去了。

  “母妃!母妃……娘亲……娘!”

  她对着谢王妃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又说自己被方樱雪打了,说着说着,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娘!蓉姐姐怎么办,你想想法子啊!你可一定要为我做回主啊!”

  谢君宛趴完桌子,又扑到谢王妃怀里,正欲说话,只听得门外有陌生男子的声音。

  “郡主,此话当真!”沉而厉的声音。

  她回头,朦胧泪光中,只见门口自家哥哥正和一名男子并肩而立。

  她点点头,虽然委屈但还是清清楚楚的答话,“姐姐不让我动手,我只得跑回来想法子。”

  男子儒雅的脸上已现怒气,半晌,怒急冷笑,“方家真的是好大的威风!”

  他行了一礼,“今日诸多叨扰世子,改日再细说,家中还有要事,王淹告辞。”

  谢意颔首,算是回应,王淹拂袖而去。

  待人走远,谢意望着犹自一脸泪花的亲妹妹,问道,“她打你了?”

  谢君宛一个激灵,摇摇头又点点头,想撒谎又怕挨罚。

  谢意却又道,“她打你了。”肯定的语气,像是要告诉她,就是挨打了。

  谢君宛这些年在他手下不知道挨过了多少板子,立马心神会领,点点头委屈道,“她打我了!”

  “嗯……”他转身,“这方家,是该敲打敲打了。”

  王淹回到府中,拿了令牌,很快就打探到了消息,顾蓉被带回了方府。

  皇宫内,正是午睡时候,内总管领李公公却进了寝殿内。

  “皇上……皇上……”他轻轻唤道。

  年轻的皇帝刚刚睡着,便听得李公公叫他,微愠,“怎么今日如此莽撞……”却也未听出多大的不悦。

  李公公慌忙跪下,“皇上恕罪,实在是奴才不知如何是好。”

  他叹气,已经起身,神色不振问道,“何事?”

  “王统领王大人回来了,此刻正拿着佩剑,跪在殿外,求皇上赐死呢!”

  皇帝被这话惊得瞌睡都醒了七八分,王淹是他暗中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也确实争气,聪慧有胆识,“让他进殿说话。”

  李哥哥匆匆出去,片刻即回,“皇上,王大人不愿进殿,说只求一死。”

  “死死死!一个大男人,把死字挂在嘴边!”皇帝起身,穿上衣服,“他当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脚还是向外挪去。

  李公公头垂得低低的,心中自有一把天平考量,跟在身后,站远了些。

  王淹看见皇帝穿着暗黑龙绣服站在他跟前,不由重重一磕,将佩剑举高,“臣无言,只求一死!”

  “怎么?被两岸的官员刁难了?”

  “臣奉命追查盐都一案,已有眉目,并未被刁难。”

  皇帝不解,“那你跪在这殿外要死要活的做什么?”

  王淹将头重重一磕,沉声道,“臣幼年时父母双亡,家中只有臣与妹妹相依为命,父母去世时,臣在双亲坟前发过誓,此生就算是死,也必定护吾妹一世平安!但……”王淹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今日吾妹出游,祸从天降,竟被方家扣押,人不知在何处,臣愧对双亲,只求一死!”

  皇帝总算是听明白了,“方家?”原来是来讨说法来了。

  “吾妹自小身体羸弱,如今不知是否安康,臣……”他又咚咚磕头,额头顿时猩红一片,皇帝听得他咚咚的磕头声,也知道是下了狠的。

  “行了,先起来!”

  王淹不动,大有一副你不帮我讨公道我就跪死在这的气势。

  年轻的皇帝叹了口气,招招手,李公公立马会意上前。

  “走吧,去方家看看。”

  方樱雪未被传唤入宫,她回到府上,命人将顾蓉先关到柴房内,传了大夫给她的手上药,茶那么烫出乎了她的预料,不过只要能压谢君宛一头,她做什么都愿意!

  自然,到了她府里,自己的说词当然又是另一番言论,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命人把顾蓉押到院子里羞辱,母亲的贴身丫环来传话,说父母传唤,命她到前厅去回话。

  方樱雪收拾了一下,跟着丫环出了院子,她心疼自己的手,瞧着包扎好的伤口,一边问道,“可说找我何事?”

  丫环摇摇头,她也未在意,穿过长廊,很快就到了前厅。

第二十七章 较量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38 2020.09.21 20:02

  到了前院,远远看见宫内的李公公一身便衣,正侯在门口,方樱雪觉得奇怪,李公公见了礼,请她入内。

  她一进厅门,双亲分坐两侧,王淹在左侧冷冷瞧了她一眼,高座上,年轻的男子气质温和,安静的坐在那,不言不语的喝着茶。

  方樱雪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行礼道,“樱雪见过皇帝哥哥、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见过王大人。”

  他饮了茶,手中的杯子端着不放,让她莫名的发慌,平日里皇帝哥哥见了她,都是温声笑语的,今日他不说话,屋内又这么大阵仗,不知出了什么事。

  座位上,他状似不经意的询问,“听说你今日在酒楼和一个姑娘起了冲突?”

  莫不是谢君宛先到皇帝跟前有了一番说词?

  方樱雪心中还在思索要如何作答,忽听得外头李公公禀进来道,“皇上,世子爷来了。”

  北元的郡王王爷也不少,但大都冠以姓,能这么直呼称呼还不被人误会了,怕也只有谢家那位了。

  皇帝终于放了茶盏,方柳城和夫人纳闷的交换目光,二人猜不到谢意今日为何登门,以往女儿与谢君宛小打小闹,从未摆到明面上说过,是以大家都默认为姑娘家之间的玩笑,樱雪虽然胡闹刁蛮,但事轻熟重,她还是分得清的,不至于与谢君宛闹到谢意亲自登门吧?

  谢意已经带着谢君宛入了厅堂。

  “谢卿今日怎么得空来方家?”

  谢意不答,目光扫过方柳城,将身子一侧,跟他身后谢君宛便委委屈屈的抬头,眸中带泪,要哭不哭的,看的人一阵心疼。

  “我今日,来找方大人要一个说法。”

  方柳城一愣,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未待上方的人说话,方樱雪已经慌了,突然急道,“是谢君宛先打得我,她还怂恿帮凶拿热茶泼我,骂我不知礼数,骂我姐姐没教育好我!是她们动手的!”

  她抬起刚刚被包扎好的手,掷地有声道,“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谢意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谢君宛的伤口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你的意思是,我妹妹脸上这伤,是她自己打的?”

  众人这才发现,谢君宛的脸上赫然五个鲜明的手指印,方樱雪也看得一愣一愣的,急忙辩解,“她她……不是我……”

  谢意目光扫去,冷声道,“我谢家的女儿,自有我谢家管教,方家好大的威风,竟要做我谢家的主了!”

  她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北元自成国以来,谢家一门独大,谢王爷近日身子一直不好,在家修养,偌大的谢家谢世子做了所有的主,但谢意回京几日,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这上门问罪,实乃头一次。

  他语气不重,但战场上与生俱来的威压已压得方樱雪喘不过气,心咚咚的慌乱无措,方樱雪虽然远远的见过他,也和帝都所有的女子一般,仰慕着谢意,但被这般近距离问话,她大气不敢喘一下,此景之下,慌的扑通一声跪下。

  “我我……”

  方柳城大概已知怎么回事,见自家女儿被吓得脸色苍白,忙挽回道,“是老夫教女不严,还请世子恕罪,我定当好好惩戒一番,再亲自上门赔罪!”

  王淹已经起身,怒瞪着方樱雪,语气不善道,“还请方姑娘,将我妹妹放了!我妹妹身子弱,若有什么万一,可别怪我王淹莽撞,血溅方家!”

  一番话说的毫不客气!

  “我……你妹妹怎么可能在我这……不……”她突然僵住,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莫不是……莫不是……

  “我的手下亲眼见着你把人带回方府,还在抵赖!”

  方柳城显然也动了怒,暗沉沉的盯着自家女儿,“人呢!”

  方樱雪面目苍白,瘫坐在地,怯弱回道,“在……后院柴房里。”

  “管家!”方柳城唤来管家,命人去带顾蓉来前厅。

  管家匆匆出了大厅,很快去而复返。

  管家一脸煞白道,“老爷,那……”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那王家小姐身上都是血,走不动路了,我们都是下人,不敢触碰贵人啊!”

  厅内霎时寂静。

  谢意已经迈出厅门,沉声道,“带我去!”

  后院的柴房很小,又是暴雨不久,潮湿发霉,地上,斑驳的血迹顺着腿漫到地面。

  顾蓉倚在墙边,听着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意进门,她也正好抬头,只这一眼,他就确认了很多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顾蓉一身素白衣裙已脏乱,发丝散乱,腿上的血染红了衣裳,她神色诧异,似乎也在纳闷,为什么来的会是他。

  谢意俯身弯腰,不顾身后众人惊异的目光,拦腰一把抱起她,顾蓉一惊,下意识的搂住他脖子。

  身后的众人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忍着怒火,声音低的只有她能听见,道,“何必这样。”

  她的唇角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既然装,就装得像点。”

  “妹妹!”王淹疾步上前,见她身体虚弱至极,脸色发青。

  她摇摇头,柔弱道,“无事。”确实无事,她自己下的手自然有分寸,虽然血流的多,但都是些皮外伤而已,看起来唬人。

  王淹回到厅内的时候,气得脸色发青,“今日,若方家不给我妹妹一个交代,我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让方樱雪付出代价!”

  皇帝不说话,谢意抱着顾蓉也不说话,方柳城脸色也极不好看,正僵持时,门口有人踏入,“王统领……”

  皇后方樱潼姗姗来迟,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该如何辩解,她走到方樱雪身旁,当着所有人的面,闭了眼,狠狠的扇了方樱雪一耳光。

  方樱雪被扇得摔倒在地。

  “吾妹顽劣,累及王姑娘和郡主,我身为长姐,管教不周,罪在我,请……”她转身,行跪拜礼,“陛下废去后位,以儆效尤!”

  “姐姐!”

  “女儿!”

  方家人皆是大惊!

  皇帝被她一番言语惊得站了起来,眼中有千百心绪,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李公公慌忙上前帮他顺气,忧色道,“皇上……”

  顾蓉靠在谢意怀里,挣扎着睁了眼,“是小女子不是,只盼方姑娘以后,不要再针对我,王家家小业小,不敢得罪各大世家名门……”

  方樱潼微微色变,依旧跪着。

  方柳城噗通一下,也跪在一侧,一叩到底,哀求道,“还请皇上格外开恩,从轻发落!”

  顾蓉还在思索要如何应付,只听得上方谢意道,“驱……”

  顾蓉环在他腰间的手突然轻轻一掐。

  他低头,顾蓉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皇帝拂袖,重新做回椅子上,不曾想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半晌,道,“方家幼女,方樱雪,顽劣不改,伤及她人,罚杖责三十,三日内登门道歉,皇后教导无方,就在淑芳殿内禁足半月吧!”

  若再强行要个说法,只怕要惹怒皇帝了,王淹谢恩,此事不再提,一行人终于出了方府。

  方樱雪怎么也想不到,本来只是一件寻常的小事,到最后竟累的姐姐禁足,此事一旦传出去,方家不知道要受多少冷语嘲讽。

  “姐姐……”四下已无他人,她终于没忍住,“我真的没伤她,我才到府,还没来得急做什么,就连谢君宛,我都没碰……”

  方樱潼扶起她,替她拭去眼泪,“你既说没有,我自然是信的。”她的妹妹从小到大,从未对她说过慌。

  可是谢家不信,王家也不信,更重要的是,皇上也不信你,不信方家,谢意既然亲自上了门,若讨不到一个说法,他岂会轻易放过方家,谢意分明就是要逼方家点个头服软。

  方樱潼苦口婆心,为自己的妹妹担忧,“雪儿,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行事莫要再冲动了。”

第二十八章 线索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235 2020.09.22 11:50

  刚进马车,本来还晕晕乎乎状的顾蓉瞬间有了精神,她悄悄透过车窗缝隙,看见大门口方家正在送人。

  谢君宛看她衣裙染血,心里又担忧又难过,小心开口道,“姐姐,你这伤……”

  顾蓉还看向窗外,方柳城扶着皇帝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走远,她道,“无事,皮外伤,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

  直到马车渐渐出了方府的视线,方柳城急忙回到府内。

  顾蓉命车夫驱车,收回手,这才注意到谢君宛微红的脸颊,可酒楼之时方樱雪并未对她动手,顾蓉疑道,“你这脸怎么回事?”

  谢君宛道,“家里出的主意,不疼,也就是看起来吓人。”

  顾蓉看着在她面前委屈又小心翼翼的谢君宛,心中疼惜顿起,笑道,“今日也算给你出气了,以后这个方樱雪,见着你也要绕道走。”

  一国皇后禁足半月,这个惩罚也足够方家难受的了。

  谢君宛呆住,“出……出气?”

  “你以为呢?”

  顾蓉本意投石问路,不必如此周折,但从言语间大概推测,方樱雪仗着皇后妹妹的身份,处处压着谢君宛一头,可令顾蓉更难得的是,酒楼上谢君宛虽然恼急,却忍住了冲动,那日若是动手,谢君宛有理也不一定说的清。

  顾蓉心中有事不说话,谢君宛亦知今日自己闯了大祸,一路垂丧,也不敢开口打扰她。

  马夫驭停马车,原来是王府已到,顾蓉道,“天快黑了,我让人送你回府。”

  谢君宛也知今日发生的事,哥哥怕是不会让她留在王府,乖巧点点头,道,“蓉姐姐,我明日再来看你。”

  顾蓉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只见马车旁,谢意面无表情的站在车旁,见她出来,一声不吭,手伸来将她拦腰一抱。

  顾蓉反应都来不及,被他这猝不及防的拦腰吓得慌忙一把搂住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黑色衣袍,本就不爱说话,此刻面无表情,更让人觉冷。顾蓉双手环着他,白裙与黑衣缠绕,黑白分明。

  “……”

  谢意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道,“做戏就要做全套。”

  于是顾蓉就在谢家和王家众人的目光中,被谢意抱进自己的院内,将她放下,谢意未再说话,出了院门。

  一天之内接连被一个男子抱两次,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顾蓉已经可以预想到过两日帝都茶余饭后的言论,怕不止是皇后禁足了。

  清洗完身上的血迹,顾蓉换了一身衣裙,王淹正在院内等她。

  他确定了顾蓉身上的伤无碍之后,这才放心坐了下来,道,“万幸我在去皇宫途中收到你传来的口信,这计划才得以实施。”

  “本来方家的野心显露,与我们无关,但前一阵时间,方家大公子在勾栏被我的手下套出了话,事情提及到了一桩陈年旧事,旧事与我有些关联,恰好也跟大哥此次去盐都查的案子有关。”

  “盐都?”

  顾蓉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问道,“大哥此次查盐都,可有收获?”

  听她说起盐都,王淹忧色上眉,道,“刘邕怕是个替罪的,真正幕后操控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方家。”

  “我猜也是如此,两岸大小州府十一人,盐都作为最大的赋税地,上交的税银却逐年减少,细细一看,这两岸官员级别虽然不大,但又巧的很,他们所处的位子正好把控着层层关卡。”

  王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巧又巧的是,这十一人里面大部分人,追根朔底去查,明里暗里又都跟方家有牵连。”

  这才是顾蓉今日突然做戏的原因。

  盐都这些官员在位已久,方家如果真的操控了两岸多年,那当年父亲身为盐都都总,是不是也像今日的刘邕一般,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

  “你刚刚说,方家大公子怎么了?”

  顾蓉眸色微微一变,她微低着头,敛去眼里寒意,道,“大哥此次下盐都虽然是暗访,但还是走漏了风声,方祈到勾栏寻乐,喝高了,说刘邕要是敢妄动,就像当年一样,给他按上罪名处死!”

  他说的当年,又是哪一年?

  顾蓉在燕城生活过很多年,对当年的方家略知一二,冷笑一声,“倒是小看了方家,前元还未分裂时,韬光养晦,如今高建登基,方樱潼为后,行事自然大胆了许多。”

  自从顾蓉决定为顾家洗刷冤屈起,她带着六人奔波多地,在各大州城设暗点,扩充酒楼,各自买卖,夏迎和冬青已经被派了出去,若是她未中解花语,身旁也不需留这么多人。

  顾蓉想到今日之事,心情大好,“此次方樱雪主动惹上门,正好利用她来投石问路,杀一杀方家的锐气,将方家打乱……”

  “蓉儿蓉儿……”

  顾婶人未到,声先到,顾蓉一听,便知道今日怕是无法再说了,两人遂结束这个话题。

  顾婶抱着几幅画进门,见到王淹也在,更是大喜,道,“正好你大哥也在,今日就好好挑挑吧。”

  两人见她喜上眉梢,均好奇道,“婶婶,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我这几日跟这峦城内最好的媒婆打听了许久,物色了不少夫婿人选,画像都给你带来了,你仔细瞧瞧,可有中意的公子。”

  顾蓉,“……”婶婶怎么突然想起来张罗这种事了?

  半晌,她才微微找回点思绪,挣扎着开口道,“婶婶,这不妥吧。”

  一旁王淹竟点点头,道,“我觉得婶婶讲的有些道理,蓉儿二十了吧,再过几月就二十一了,女子十四定亲,十六出阁,你的婚事,确实该操操心了。”他了解顾蓉,唯恐引火烧身,遂起身道,“婶婶,我还有公事,你和蓉儿先挑着,若有看中的,告诉我,我暗地里去打听打听人如何。”

  顾婶满意的点点头,王淹潇洒离去。

  顾蓉内心凌乱一片。

  “蓉儿你看看,这个是徐家的大公子,长得是不是一表人才……”

  “这一位是许家的独子,他家虽然是清贫人家,但今年许公子高中,前途一片光明,又是独子,你若嫁去,必不会受委屈……”

  “这一位是上官家,这一位是孙家,这一位是杨家的……”

  她自顾自说完,越瞧越觉得满意,看着顾蓉神色不振,有些着急道,“蓉儿……这么多,你好歹挑一个见见吧……”

  顾蓉看着画像上各色男子,又瞧着婶婶脸色,不自觉的捏紧了手中的茶杯,她极其恐怖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回道,“婶婶看着帮我张罗吧,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见一见也是无妨的。”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甚有道理,见一见也无妨,婶婶在这府内,每日除了带小侄子便无事可做,定当无聊的慌,好不容易找到些事做,她总不好跟婶婶反着来。

第二十九章 丹心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504 2020.09.22 19:49

  送走顾婶的时候天已黑了,顾蓉回屋,这才发现书桌旁,小翠趴在桌上睡着。

  外侍的丫环端了饭菜进来。

  顾蓉问道,“小翠今天一整天都在算账吗?”

  丫环点头回道,“回小姐,小翠姐姐看了一天了,吃饭的时候都在看,都没歇一刻钟。”

  丫环回完,自觉的退了出去。

  顾蓉找了件外衣给她披上,免得着凉。端了碗筷正准备吃饭,秋意突然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急急道,“小姐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

  “九冬……九冬他服了解花语!”

  “什么!”顾蓉大惊,猛然打翻了手边的碗,响亮的瓷器声让人心惊。

  真的是胆大!顾蓉心里火气蹭蹭往上冒,取了木盒,跟秋意往偏房赶去。

  偏房内,九冬被九月扶靠在床榻上,当初顾蓉只是外染,就已如此痛苦,更别提九冬如今内服了,心肝只觉得千万只蚂蚁咬过,又疼又无能为力。

  顾蓉进门,见此情景,已经顾不得其他,将木盒打开,她往日常用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摆在里面,顾蓉吩咐道,“塞住他的嘴!”她当初被施针时,虽然半昏迷半醒,但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封经脉乃是何等谨慎之事,又怎会亚于噬心之痛。

  顾蓉凝神,准确无误的下针,行至一半,九冬闷哼一声,痛的晕了过去,她下针速度奇快,不一会便走完收针。

  看着床上昏睡的九冬,顾蓉叹了一口气疲惫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侯在一旁的秋意急忙扶住她,这才发现顾蓉的手心冰凉,身上已经汗湿了。

  秋意担忧扶着她,“小姐……”

  顾蓉摇摇头道,“我最近身子就是这样,无碍的,你看着九冬,有什么异常回报于我。”

  “是!”

  顾蓉重新沐浴一遍,夜已深,她腹中饥饿,索性穿着里衣吃了点东西,难得今日如此折腾,她还毫无困意,入秋的天气,顾蓉披着外衫,坐在院内的花架下养神。

  九冬还在昏睡,秋意给他擦过身子,退出屋,正好看到自家小姐在花架下发呆。

  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她无意识摇晃秋千的样子,像极了年幼在庐山时,因为悟不到剑道而迷茫的模样。

  秋意倒了茶水,走到她身旁,轻轻叫她,“小姐。”

  顾蓉听她说话,睁开眼,问道,“九冬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她在顾蓉旁边的石阶坐下,陪她看着这漫漫星空。

  顾蓉靠在秋千上坐了许久,身上都沾了寒意,夜色无边,星光满天,她轻声开口道,“我从来没想过要牺牲你们任何一个人来换取我的安宁,我们七人,虽然见面寥寥,但说是一起长大,也不为过吧,秋意,跟着我这样过日子,真的好吗?”她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洗刷顾家的冤屈,然后回庐山。

  秋意道,“我六人自你下山后,便一直在等你召唤。”

  顾蓉神色复杂,看向她,“等我?”

  秋意回望她,有些严肃,道,“你是主子收的唯一一个徒弟,自你四岁入山门时,便注定了我们六人这一世会永远跟随你,小姐以为的比试,只不过是主人为了让你知晓我们的存在,了解我们的实力,这样日后小姐才会在各种考量中考虑,我们是不是可以跟随。”

  一世跟随?

  顾蓉一时无言,难道说,秋意六人就是为了她存在的吗?

  秋意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我们六人,就是为你而来的。”

  “我们这些人历代传下来,就是为了护主。”门规森严,若一朝叛主,那将会被天涯海角的追杀,不死不休!

  “小姐生,我们六人生!小姐死,我们六人死!所以小姐无需不安自责,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忠心,这世间万物,我们六人绝对不会背叛你!”

  顾蓉知道,师父虽然在武功上对她要求极其严厉,但对她也是疼爱到了骨子里,只是不曾料到,师父对她的将来,从一开始就做了打算。

  顾蓉心中百感交集,半晌轻道,“待我事了,我带你们回山可好?”

  秋意点点头,自然极好。

  两人正说着话,管家匆匆忙忙赶了过来,见到她,上前回话道,“小姐,门口南阳王府差人送来个木盒,说是上好的伤药,嘱小姐务必用药。”

  秋意上前接过盒子,送了管家出院,打开木盒,是两个白瓷玉瓶,她递给顾蓉。

  顾蓉打开闻了闻,笑道,“是好东西,收起来吧。”

  秋意便将玉瓶收好。

  顾蓉若为医者,自然能医治别人,两天之内列了三张药方,九冬一一试服,无果,如果连她都解不出来,试问这天下之大,还能寻谁来解?

  如此,到了第三日,方樱雪被方家的人带着上门赔礼道歉来了。

  丫环来禀的时候,顾蓉正在煎药,她这几日翻遍医术,在前两张方子的基础上,加了一昧药性较强的引子,男子属火,之前她用温和的药引为引却不见效,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这时听到方樱雪上门,才想起来此事来。

  顾蓉问道,“她是怎么来的?”

  “是方家主人带着来的。”

  “走进来的吗?”

  啊?丫环被她的话弄得不知所以,回道,“自然是走进来的,方家主人带着方樱雪走进府里的。”

  顾蓉盖上药罐子,看来说什么杖责三十都是假的了。

  丫环见自家小姐迟迟不出声,不禁试探问道,“小姐,老爷正在前厅呢?小姐过去吗?”

  顾蓉心中已有主意,道,“你就去回说,我早早去了谢府,至今未归。”

  从后门走,穿过两条长街便是谢府。

  顾蓉唤来九月,命他看着九冬,自己带着秋意出了门。

  刚到谢府门口,正迎上马夫停车,顾蓉一看,那下车的不正是青山寺夜游的妇人,谢君宛的生母,谢王妃宛氏。

  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夫人。”顾蓉唤了一声,迎了上去。

  顾蓉生的虽不是大美人,但她自小受师母严厉教导,琴棋书画种种所能现女子涵养气质的,一件都没落下,年幼时她性子活泼,说话做事随心所欲,近年性子沉稳下来,自带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且她平日还喜欢穿一身素白衣裳,洁似高山晨露,又秀如森林之竹,第一眼看去,总是让人莫名的赏心,说她娇弱如花,但她独身而立,自有一种傲然梅花开于高山之巅的感觉。

  “王姑娘!”宛氏见她,自然欢喜。

  宛氏对她的印象极好,上次青山寺一行,甚至有一种想将她引给自家儿子瞧瞧的冲动,所以那夜她套过顾蓉的话,是否婚配,顾蓉当时说未曾婚配,她便想借着后日诗会让两人相处试试,不曾想今日,竟在自家门前遇见了她。

  顾蓉行了礼,自然挽住她,宛氏会意,“是来找宛儿的吧,快随我进去吧。”

  顾蓉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自然高高兴兴的随她入了府,免了还要通报回禀。

  宛氏带她入了府,命管家领着她去谢君宛居住的园子,顾蓉跟在管家身后,穿过水榭和长桥,再拐个弯,穿过长廊繁花,淑芳园三个字映入眼帘。

  管家对她似乎格外的礼待,送到园外,亲自和园内的管事丫环嘱咐了顾蓉是小姐的贵客。

  那丫环也是个机灵的,立马把顾蓉请了进去。

  顾蓉看着房门紧闭的屋子,再抬头看看时辰,暗想这丫头是真能睡。

  丫环见她忍着笑意,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解释道,“小姐这几日被世子责罚抄家规,估计是累坏了,奴婢这就去叫小姐起床……”

  抄家规?

  顾蓉微敛了笑,问道,“她犯错了吗?”

  “就前几日,和方家小姐闹矛盾,被世子责罚抄五十遍家规。”

  这也要罚?顾蓉心里腹诽,却还是笑着道,“行了,我自己去叫她,你去忙吧。”

  丫环依言退下。

第三十章 小计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914 2020.09.23 07:30

  顾蓉刚推门入屋,迎面一个身影扑了上来,结结实实的把她往后撞了一个趔趄。

  谢君宛高兴道,“姐姐怎么来了?我刚刚在床上听着声音就像你!”

  顾蓉把谢君宛从自己身上挪下来,见她一身里衣,明显就听到她来了,直接从床上奔起来的,笑道,“洗漱洗漱,有事和你说。”

  谢君宛洗漱好,换过衣裳,下人上了简单的粥食小菜,谢君宛吃的很快,见顾蓉不动,晓得她定是在家中用过早饭了,端起她的那一碗喝了个光,然后命人收拾退下,这才问道,“蓉姐姐,什么事劳烦你跑一趟?你的伤好些了吗?我自回来后就一直被哥哥禁足,未能去看你,姐姐莫要生气。”

  顾蓉道,“伤已无碍,今日找你,是有件事,想要与你商量商量。”

  谢君宛不知何事,还是拍拍胸脯保证道,“蓉姐姐你直管说,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我做不到的我想法子帮你做到。”

  有了谢君宛这句话,顾蓉的事就好办了,她悄悄附耳,与谢君宛说了话,只听得谢君宛又惊又疑又喜,末了道,“当真可行?”

  顾蓉向她点点保证。

  谢君宛如今对她言听计从,牢牢记住她的话,商量完两个人之间的小计划,闲等无事,谢君宛便提议带她去府里走一走。

  于是整个谢府的下人,便瞧见平日里无法无天的自家小姐,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满脸笑容的挽着一名女子在府里四处游荡,还不时指指点点给她说明。

  很快,就有下人来禀告,方柳城带着方樱雪上门请罪来了。

  谢君宛虽然已经提前从顾蓉嘴里知道了方樱雪会上门,但是此刻听到她来,谢君宛还是从心里不喜她,郁闷道,“遇见她就没好事过,好端端的还要罚抄家规!”她自觉得没做错,但兄长积威,她连辩解两句都不敢,灰溜溜的回自己园子抄起来。

  谢君宛回了那下人的话,道,“若是真有心道歉,便让她来这来吧。”

  这,就是谢府后院的亭心,连通了水榭和住所的独长桥中央。

  当初峦城定都,谢家作为第一大柱,皇帝给谢家留了最好的一座府邸,后来请人重新修整,形成了独特的水榭假山,后院被人造湖隔开来,湖面宽广,两边只有一道桥连接,桥心造了一座小亭。

  不一会,方樱雪便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后院。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顾蓉认不得那一男一女,见那男人粉面身细,一身太监打扮,女的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般,这行走气度间,不见一丝谄媚,她也大概了然于心,这二人大概是皇帝身边的人,跟着方樱雪有监管之意。

  两人停步于亭外,方樱雪一个人进了亭。

  纵使现在方樱雪有再多的难堪和不甘,姐姐的话犹在耳边,在路上时又被再三叮嘱我过,她终于低下头去,行了礼,道,“谢姑娘,王姑娘,前几日之事……”她话微涩,咬着牙,“是我不对,我今日来给两位赔礼道歉了。”

  谢君宛笑盈盈的上前挽着她的手,方樱雪被她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满心疑惑,谢君宛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笑道,“说的什么话……”

  顾蓉往前几步,微微颔首,那亭外两人见此,心下一惊,慌忙行礼道,“见过王姑娘。”

  他二人虽常年在宫中伺候,但说到底,就是个奴才,好听点的,就是个颇为得宠的奴才,顾蓉是王家的千金,自然就是半个主子,虽说素未蒙面,但此刻他们得她待见,自是又惊又喜。

  顾蓉含笑道,“两位辛苦了。”

  这句辛苦自然令二人喜形于色,那女子正欲说话,忽听得身后亭内方樱雪娇喝一声,道,“谢君宛,你敢!”

  亭外三人不由同时看去,只见方樱雪一脸怒容,手推在谢君宛胸前,谢君宛被她推得连连往后退。

  “啊……”一声尖叫,人仰面,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郡主!”

  “君宛!”

  三人齐呼,那太监明显识得水性,二话不说立马跳下湖救人。

  一旁的方樱雪惨白着脸,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是谢君宛抓住她的手,说要把她推下湖去,她隐忍不住,只微微推了她一下,怎么可能她就掉下去了。

  她忍不住趴到栏边查看,湖内谢君宛起起伏伏喝了好几口水,心下发慌,脸色全无,暗道完了,吓得一把瘫坐在旁。

  很快,谢君宛被推下水的消息,立刻就被前厅的人知道了。

  只片刻时间,谢意和方柳城带着一众下人匆匆赶到,谢君宛已经被救了起来,如今正倚在顾蓉怀里瑟瑟发抖,顾蓉被她这装模作样的害怕模样逗得想发笑,她搂着谢君宛,忍不住在她腰间掐了一把,谢君宛吃痛,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窝在她怀里,用只有顾蓉才能看见的神色抱怨的看向她,又装模作样的咳了起来。

  方樱雪也站了起来,呆呆的看着父亲发怒的脸色,他显然怒急,突然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方樱雪被这大力的一掌打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摔倒在地。

  方樱雪到现在若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她就是真笨了,她低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怪不得那日,顾蓉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她早就猜到了这一步,一直在这等着呢,什么她推人入水,明明就是谢君宛自己掉下去的,但是落在旁人眼里可就是她被责罚,怀恨在心意图报复,如此情景,若再到皇上跟前去辩解只会真的触怒龙颜!皇上压根就不信她方樱雪!

  “来人!”方柳城面色冷若寒石。

  立刻就有随行的家丁出列。

  他阴沉着脸,对女儿是又心疼又无奈,可此刻唯一保全之法,就是先发制人了。

  方柳城怒气冲冲道,“把小姐给我绑了,送到宗寺祠堂去!”

  方樱雪不可置信的抬头,急喊道,“父亲!”

  发配到宗寺祠堂,就等同于不要她这个女儿了,那是犯了极大错误,才会被罚到那鬼地方的,“父亲,女儿知错了!知错了!父亲!”

  那两名侍卫架住她,不顾她的叫喊,把她拖了起来。

  “等等……”身后的顾蓉突然出声道。

  她扶起谢君宛,不顾被谢君宛蹭湿了的衣裳行了礼,道,“方大人此惩罚是否严重了?不如问问郡主的意见再做定夺不迟。”

  方柳城瞧着一旁的谢意面无表情,吃不准他心里怎么想,一时拿不准主意,樱雪若是落到谢家人手里,可不就是发配宗寺祠堂可以逃得过的了!

  顾蓉瞧他频频望向一旁的男子,哪里还能不明白,看来谢意雷霆手段积威已久,众人皆知了啊。

  可是方樱雪现在不能进祠堂,进了祠堂,等风声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多久,她便又能重回方家,这不是顾蓉想要的结果,她要方樱雪做一根鱼刺,扎在方家心上,扎在皇帝心中,让皇帝对方家生出不悦,或者不满,起码不能再像以前,又或许,现在皇帝对方家已是有些不悦了。

  顾蓉微偏过头,问道,“不如听听郡主的意见,世子以为如何?”

  谢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顾蓉也正看向他,片刻,他点点头。

  顾蓉见他同意,又问谢君宛道,“郡主以为该如何?”

  谢君宛状思索片刻,道,“让她恭恭敬敬的跟我道歉,以后见着我,要行礼,她虽然是皇后的亲妹妹,但是我可是皇上亲自封的郡主,还有,之前皇上的责罚不可废,杖责三十就是杖责三十……”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偷偷看了顾蓉一眼,见她没反应,想起顾蓉刚刚特别嘱咐她的话,继续道,“皇上前几日就说过要杖责三十,方家如今这般将皇上的话视作无物吗?我这可是为了方家好,若是传出去,这可是藐视圣上的大罪!”

  想着大概就是这些了,她道,“就这样吧,若她能好好道歉,我自然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她。”

  方柳城听她一口一个皇帝,一口一个为方家好,内心气得吐血,但也知道这样的处罚实在比他被迫罚人到宗寺好上太多倍了,他沉着脸,摆摆手,两名侍卫放开方樱雪。

  “道歉!”方柳城不容拒绝的口气。

  方樱雪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去,终于开口道,“我方樱雪,今日在此,真诚的和谢姑娘、王姑娘道歉,前几日是我做事鲁莽,还望两位姐姐,今日能原谅我。”

  今日之后,无论何时何事,她怕是再也无法在谢君宛前面再抬起头来。

第三十一章 疏离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222 2020.09.23 17:48

  等方樱雪赔过礼,方柳城道,“世子公务繁忙,老夫就不多加叨扰了,这就带小女回府受罚。”

  他说完,示意下人带走方樱雪。

  方柳城虽无官职,但两个儿子皆身居要职,女儿又是一国之后,身份旁人自然比不得,他说要走,除了谢意,无人敢拦。

  正欲带走人,谢意悠悠开口拦住,道,“方老。”

  几人停步,方柳城堆着笑意,道,“世子还有何不满吗?”

  谢意扫了他一眼,毫无笑意,“三十大板,就在这打了吧。”

  一时间满场寂静。

  “正巧李公公在这,替皇上看着吧。”

  一提到李公公,他立马上前,恭声道,“奴才领命。”

  方柳城面色变得异常难看,看着女儿泪流满面,满身可怜的看着他。

  当场打这三十大板,以后方家和谢家,就是彻底撕破脸面了。

  既然是谢意开口,很快就有人取了板子来,扣住方樱雪,还没开打,谢意又道,“换个地,别脏了我这亭台水榭。”

  顾蓉不由得为那方樱雪可怜起来,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名声算是完了……

  李公公押着人去了谢家的偏房。

  谢君宛衣裳已经湿透,丫环扶回了屋内换衣裳。下人们也纷纷散去,这亭内很快就只剩下她和谢意二人。

  今日之事是顾蓉一手谋划的,她多少有些心虚,谢意明显就看穿了一切,难为他还做戏到了底,想起今天早上谢君宛的话,顾蓉觉得还是有必要为她争取一下,斟酌着开了口,道,“今日的事,全是我的主意,你不要罚她了。”

  谢意点点头,与她并肩而行,“君宛顽皮,多年来不受管教,你若有时间,多来教教她些,她很听你的话。”

  顾蓉没说话。

  如此,两人走至后院,他停步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了。”

  顾蓉没有看他,只觉得谢意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上次青山寺,是我不对。”

  顾蓉惊讶,没想到他会提起之前的事,她客气笑道,“世子不必道歉,我的事,本就与世子无关。”

  谢意内心微滞,想问的话止于心中,她客气礼貌的微笑,得体又疏远的举止,让他清醒的克制了自己。

  顾蓉微微一思,还是忍不住抬头问道,“刀,能不能还给我?”

  除了在他手上,顾蓉想不出自己还会在哪遗落启鸳,只有那一夜水下,她情急发狠握紧袖中的刀。

  谢意道,“你跟我来。”

  顾蓉跟着他走过假山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片刻,卵石路径,庭院深深。

  顾蓉不由称奇,这天然一格的景派,果真是第一权贵的做派,水榭楼台,高楼竹景,皇帝原来这么恩宠谢家吗?

  他突然停步,顾蓉本来跟在他身后,心思却打量着这奇妙庭院,一时未察觉,撞上他背。

  “……”

  疼!

  顾蓉捂着鼻子,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谢意眼底有丝丝笑意,正色道,“所有恩宠皆如繁梦,自古帝王心难测,今日的无限恩荣,说不定就是明日夺命的刀。”这一点,谢家上下深有体会。

  顾蓉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她察觉指尖湿润,仰了头伸手一看,手指殷红血迹斑斑。

  顾蓉暗叹一口气,现在的她可真是娇弱啊!

  突觉天地颠倒,腰间被紧紧箍住,她已被拦腰抱起,谢意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好几倍,往庭院深处去。

  顾蓉,“……”

  这一抱再抱又抱又再抱,真的是……有辱斯文……

  刚进院子,只听得走廊处的有惊人的抽气声。

  谢意将她抱到屋中,洗了手巾,看她还是捂着不松,忙挪开她的手,将那殷红擦拭干净,又将她手擦洗一遍,这才取了刀,递给她。

  顾蓉接过,启鸳握于手中泛凉,正待说话,敲门声响起,门口小厮端着茶,道,“世子,茶泡好了。”

  “嗯。”

  那小厮得了令,进屋放下茶,飞快的退了下去。

  刚一走远,小厮立马就被院内几人围住,几个人七嘴八舌问道,“怎么样怎么样?看见了什么没有?”

  小厮一脸荡笑,兴奋得犹如窥得宝贝一般道,“我看见世子,给她擦手,就用手巾,一点一点帮她擦,和她站得好近啊!!!”

  我的天啊!

  众人又惊又喜,其中一人道,“你们刚刚看到了吧,世子抱着她进屋,天啊!必定是未来的世子妃无疑了!”

  自家世子何时让别的女人有近身的机会?

  “上次那最惨的东岳公主偷偷爬上世子的床,被毫不留情的扔了出来,我的天啊,一丝不挂被扔到厅外,那脸丢得……啧啧……”

  有人催促道,“九八九八,你再去瞧瞧。”

  那小厮原来名唤九八,听他这般指挥,哪里愿意,“你说的轻巧,我刚刚送茶进去,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险,回头世子若是真怪罪下来,我就说是你们指使的!”

  “臭小子讨打!”

  几人打打闹闹,却也没人再进屋去。

  顾蓉对院外这些议论一无所知。

  屋内谢意正问她,为何针对方家。

  为何针对方家?难道要说,因为她这一阵的隐秘追查,抽丝剥茧猜测,觉得当年害她满门的罪魁祸首就是方家吗?

  这些话,她又怎么可能说于他听!

  她将启鸳收于袖中,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道,“哥哥最近查到盐都的贪污案,觉得和方家有些牵扯,方樱雪平时趾高气扬,小姑娘家,挫挫锐气,免得日后伤人。”

  今日的本意只是让方家在皇帝心中扎下一根小小的刺,皇后未能好好管教其妹,纵其伤人,刁蛮任性,不识大体,这根刺,说不定日后会派上用场。

  谢意察觉到她语气不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思索片刻,还是道,“盐都一案牵连甚广,皇上派了王统领去查,就是有心要处理祸害了,你安心等待就好。”

  王淹是皇帝一手提上来的心腹,为人聪慧,虽然圆滑,但刚正不阿,是朝廷中的一股清流。

  顾蓉低头喝茶,嗯了一声,算是作答了。

  喝过茶,再无其他话要说,顾蓉无意逗留,遂起身辞行。

  谢意坚持送她,顾蓉不好矫作,两人出了院门,只觉四下众人余光打探,并无恶意,顾蓉也不在意,原路出去,再未看过身旁人一眼。

  刚到前厅,随行的公公已等候许久,见到他二人,忙回禀道,“回世子,回王姑娘,三十板子已经打完了。”

  很快就有人领着李公公出了门,那下人将准备好的囊袋递于他,道,“世子说了,李公公辛苦一趟,这是茶钱。”

  李公公内心大喜,接过囊袋,面上掩了七八分喜色,笑道,“这是奴才该做的。”

  方樱雪早已被人抬回了方府,挨打的动静太多,出谢府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众人窃窃私语,不一会便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第三十二章 两岸(上)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197 2020.09.24 11:56

  谢君宛落水事件后的第三天,上官家上门退亲,帝都哗然,方樱雪从此更是大门不出了。

  如之所料,盐都一事牵连甚广,近至州县,远至朝堂权臣王公,御书房内大臣商会,众官发言,皇帝被问的脸色铁青,盐都一事陷入僵局。谢意力排压力,御书房内直指方、林两家,震得一众据理力争的人哑哑无声。

  皇帝下令,再派王淹下两岸巡查。

  这个时候派一个在北元朝廷无根无势的王淹,无疑是把王家放在火上烤!

  九冬就在这段时间里,慢慢恢复了。

  起初只是不易察觉的恢复灵敏,半夜时,他静下心来,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了,他大喜,这一喜之下,气血涌动,浑身真气流遍全身,他的眸子熠熠发亮。

  九冬激动,哪里顾得上什么主仆之分男女有别,惊喜的推开了顾蓉的房门,“小姐!小姐!”

  正是深夜,谁不睡觉?顾蓉被吵醒,又听是他的声音,以为出了何事,慌忙掀了被褥下床,连鞋都忘了穿,“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姐!”九冬喜不自胜,直接伸出手,“你给我把脉看看!”

  院内的几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叫吵醒,秋意刚刚睡下,慌的衣裳都没穿戴整齐,一时几人都挤在顾蓉屋内。

  顾蓉见他神色又喜又惊,不知为何,还以为服药产生了副作用,遂搭上九冬的脉搏。

  脉搏强劲有力!

  她似乎没从这瞬间反应过来,“好……好了?”

  顾蓉再凝神探脉,这才确定,九冬真的痊愈了!

  秋意比她更欢喜,一时忍不住眼眶发红,道,“小姐……”这挨了一年多的苦,终究是熬过去了。

  小翠这几日被账本弄得发了疯,此刻朦朦胧胧转醒,听见主屋人声嘈杂,以为出了何事,慌忙起身奔出屋,进门时一个不留神,扑通一声摔到在地,引得几人回头望来,秋夜风寒,她蓬头垢面,双足赤裸,穿着单薄的里衣,呲着牙趴在地上,急切问道,“出了何事,小姐呢?”

  小翠抬头看去,发现大家跟她都差不多,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忍着笑,九冬慌忙过来扶她起身,嘲笑道,“疯丫头,你这鬼模样是要扮作妖怪吗?”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日,重新拟了药方抓药,顾蓉开始每日煎药服用,因她中毒时日较深,不可和九冬相比,所以一切还是慢慢来。

  没过两日,顾婶便张罗着让她相亲对象见面。顾蓉大方应允,结果到了地方,二人独处时,她趁人不注意,直接将那个谁家的公子一脚踹下了水,那人不会水,在湖里扑腾了一会,顾蓉这才喊来小厮将他救起,相亲一事无疾而终。

  本来这事无甚大碍,但那公子落水的第二日,夜归时被人拖到巷子里,蒙着头痛打了一顿,被警告离王家姑娘远些,至此,那男子还存有的一丝火苗被扑得死死的。

  王淹得了圣命,于前日带着人下了两岸。

  此时北元与西元两国交战,东岳又在南地虎视眈眈,边境战事不断,粮草待补,可国库经不起如此大规模折腾,很快空虚,此派王淹下两岸,明说是调查盐都都总被连本弹劾一事,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查清税银问题。

  两岸一共十一州县,水利便通,是北元最为富饶之地,亦是北元最大的纳税地,可每年税银逐渐减少,今年上缴更是不到两成,皇帝忧心,想要解决燃眉之急,就要在两岸税银上做文章。

  如今朝中势力分盘交错,各自观望,皇帝威慑力不足,自谢长芳退居朝堂后,谢意坐镇峦城,又要劳心南境边防,分身乏术,偌大朝堂,竟无可信之人,派王淹下盐都,怕也是无奈之举,既怕他被刁难,又盼他能做些成绩来。

  北元朝堂暗流涌动。

  关于相亲对象被殴打一事,顾蓉完全不知,她带着春丰和秋意,小翠,四人轻行从简,在王淹走后的第三天,也下了两岸。

  刘邕是当时莞口知府,当年的盐都督总顾长缨被抄家后,他连跳两级被提了上来,顾蓉想去见见他,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段时间,她动用了所有消息,只堪堪查到了几个关键点,具体真相如何,她根本不知。顾蓉也压根不信、不甘,一生清廉的父亲最后会被落得个贪污灭口,斩杀满门的下场。

  刘邕只是被参本,还未革职,所以他现在仍然是盐都督总,王淹带着两岸巡使的头衔下来,第一个自然要去见他,若真说起来,王淹对刘邕的印象很好,不止王淹,顾蓉幼时也见过他,当年他作为父亲的同僚兼同窗好友,时常来家中做客,顾蓉虽常年不在家,但也见过几面。

  那么,到底刘邕是真的被人针对了,还是在演无畏无惧,做戏给世人看呢?如果清白,那就要揪出幕后黑手,如果只是单纯的在做戏,那就有趣了,在演什么?又欲意掩盖什么?

  既然是去盐都,那自然是走水路。

  抵达盐都已是两日后,刚刚进城,只见城门口旁围了大量的群众,春丰前去打探,很快回禀,道,“是通缉令,一个叫晏城的男子。”

  顾蓉未在意,道,“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明日再找大哥。”

  四人寻了一个偏幽静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暂且住下。

  夜半,号角声透着夜色远远传来,还未熟睡的人甚至能听到河水翻滚的声音,让人宛如置身江流之中。

  叩叩两声敲门声,秋意闪身入屋,“小姐。”

  “盯牢了?”顾蓉问道。

  秋意道,“盯牢了,但凡有不对劲,春丰立刻来报。”

  “调人手过去盯紧,若有意外,保全就行。”

  “是。”

  一路奔波,小翠在榻上睡得安稳,只听得浪打声远远传来,宛如惊涛之中。

  天刚亮。

  大街上传来了打斗声,此时天尚早,早起的人不多,故而无人阻止,也无人敢管。

  秋意打听了消息进来,禀道,“是秋水家的内事。”

  秋水家,是远近闻名的商贾大户,用富可敌国来形容虽说有些夸张,但在寸金寸土两岸,秋水君的名号响当当,确实是两岸非常有威名的大户人家。

  很快,打架的两名男子被赶来的秋水家护卫擒住,轿中人未下车,声音温和,露出半只如玉般的手引人遐想,只听得有男人道,“你们两个,丢人都丢到外面来了。”

  那二人立刻就被强押走了,众人纷纷让开道来,那轿子一路无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第三十三章 两岸(下)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987 2020.09.24 19:55

  小翠惊叹,好大的架子啊,她不由道,“这人好生厉害,老爷出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一个时辰后,房门被急促的敲开,春丰闪身进屋,顾蓉和秋意见他匆匆忙忙,皆一惊,“出了何事?”

  春丰道,“我盯了一夜,今天天未亮,刘邕被人带走了。”

  出乎了她的意料,顾蓉有些吃惊,“带走了?”

  春丰点点头,道,“是秋水府,我亲眼看着刘邕进去的。”

  这葫芦里,尽琢磨些不知名的药,顾蓉害怕刘邕有事,怕此时只有让大哥出面去探一探了,她道,“秋意,你去找一趟我哥,就说,刘邕刘大人,昨夜在秋水家一夜未归。”

  秋意得了令,飞快的去了驿站找王淹。

  “小姐。”小翠敲了门,身后跟着一位道袍模样的矮小中年男子,道,“你要的人找来了。”

  那中年男子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道,“不知小姐寻小人有何事?”

  顾蓉坐下,稍微打量了男子一眼,笑道,“我听闻你有个外号,叫‘百知屋’,通晓许多事,我有些事,想要请教一下。”

  那男子行了一礼,道,“我乃是一介江湖算命的,姑娘抬举了。”

  顾蓉挥了挥手,小翠便将事先准备好的银票放在她面前,她笑道,“这是五千两银票,定金。”

  中年男子接过银票,确定不假,不由心头暗暗惊叹,眼前的姑娘出手竟如此阔绰!

  顾蓉手握茶杯,仍然是一脸淡笑,道,“我就喜欢与江湖道士说话,我也没什么条框,你把近年来盐都的事与我说一说吧。”

  本来一脸发财了表情的男人微微变脸,那手中的银票宛如夺命的刀一般,瞬间笑不出来了,他猜到了顾蓉的用意,沉声道,“小姐要问官场之事?”

  “先生随便说说就好。”

  他看着手上的五千两定金,这仅仅只是定金,拿了这笔钱,便可远走天涯,自由自在一声,他一想通其中道理,思踌片刻,缓缓开口道,“不知小姐想要具体问些什么?”

  “都可,先生但说无妨。”

  “盐都若说起来,人文地理,那可大了去了,盐都盐都,两岸之首,风景秀丽,富饶如厮,寸土寸金啊……”那道士长长感叹一番。

  顾蓉浅浅一笑,轻轻放了茶盏,春丰会意,谨慎关上了房门,顾蓉道,“那就往大了说。”

  “盐都作为两岸之首,统领两岸,可现在官员分散,都总刘邕被涉其中,无法抽身,但他颇得民心,手上当是捏了什么厉害的把柄,如今满国人言飘摇,圣上要清查两岸,起端是因为有人上了折子参他,可谁也说不准,这参折子的人是谁的人。”

  顾蓉一顿,疑惑已现,“先生此言何意?参折子的难道不是对家的人?”

  “非也,非也……”道士摇头晃脑,此刻颇有几分道骨,他道,“两岸官员皆心知税银递减,谁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顾蓉未想到这一处,此刻被点破,恍然大悟,是啊,两岸官员明知税银是个死结,谁又会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这参折子的人,就是想要在此次下派中得利的人,我们的圣上了。”

  “可新帝势力未稳,去踢两岸这一块铁板,这里面,怕也少不了谢世子的支持。”

  说到底就是皇帝自导自演了一场戏,就是要捅两岸这一处马蜂窝。

  那道士又道,“两岸问题积压已久,记得当初十二年间,战火不断,老皇帝也曾下命彻查两岸,当时的情况可是极为惨烈。十一个衙门口,晏家堂,秋水府,各方势力登场,两岸被闹得天翻地覆,后来查出来在位的盐都都总私吞巨额税银,被下令满门抄斩,可第二年上缴的税银依旧没有变动,着实荒唐,有些细节实在经不起推敲。”他自顾自的说着,并未注意到顾蓉突变了脸色,“后来朝廷对此也有心无力,渐渐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道士停了片刻,突然问道,“小姐衣着非富即贵,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大家闺秀的涵养,想来是官门中人。”

  顾蓉回道,“先生真是好眼力。”

  他颇为得意的笑了笑,道,“前段时间,晏家堂商船走货出了意外,几名堂口身首异处,堂主中毒致死,整个晏家堂乱作一团,争权夺势,一盘散沙,堂内的副堂主晏城被官府通缉,有人说看见他杀了堂主,这其中真真假假,不好分辨,可晏家堂算是彻底没落了,如今这地界,就是秋水家说了算,不过前段时间,秋水家因为晏家内殴一事,损了元气,这消息怕是传到了圣耳,这才有了现在这么一出,王淹第一次下盐都的时候,应当是查到了些什么,两岸急了,这刘大人到最后可能要落得和顾长缨一般下场了。”

  他见顾蓉半天沉默不语,内心有些忐忑,道,“小姐?”

  顾蓉心底沉重,挤出一丝笑容,道,“先生继续。”

  道士道,“我只是一个算命的,小姐从帝都而来,我的这些闲话,小姐就当个故事听听吧。”

  “先生怎知我从帝都而来?”

  道士笑道,“小姐聪慧,问这话岂不是无聊之举,姑娘身上的衣裙乃是云锦布料,是最贵的料子,产自冯阳,冯阳一年就出几百匹,全部送进了宫,虽是宫中之物,也不免有商贾富人重金购入,可小姐身边的这位丫环,衣着料子也不差,我与小姐谈话,她自始至终守在门口,若非有事,绝不出言打扰,这等机灵,可不是什么商贾之家可以调教出来的,那小姐定是从帝都而来。”

  这云锦是大哥送来给她的,她也未问过从何而来,想来是宫中的赏赐了。顾蓉笑了起来,“先生果然聪明。”

  剩下的顾蓉已大概推测出七八分,她终于起身,将手中剩下的银票全递给他,道士急忙接过,顾蓉笑道,“今日麻烦你了,这是剩下的五千两,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那道士惶恐道,“小姐折煞小的了,但有吩咐,若能用到小的,尽管吩咐。”

  师父说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消息,这江湖天地,能人之多,奇能异士,勾栏红颜,酒楼醉街,消息来的更快更准。

  小翠将人送到楼下,返身回房时,只见门口鬼鬼祟祟的有人张望,她不做声,进了房将门关上,忙道,“小姐,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顾蓉眉头都没皱一下,道,“有人盯着才正常,盐都这么乱,我们几个一看就是外地人,这么显眼,一进城不被盯上才怪。”

  小翠又问道,“那会是谁呢?”

  会是谁呢?

  顾蓉与春丰对视一眼,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觉,小翠见他二人打哑谜,哪里肯罢休,道,“小姐,你们知道是谁?”

  顾蓉道,“不知道,不过很快,就要知道了。”

  春丰见不得小翠丈二摸不得头脑的模样,憋着笑,出门去了。

  “啊......”小翠突然惊醒。

  顾蓉揉揉她的头,叹道,“小翠,莫不是算账算傻了脑袋,哎......”

  小翠,“......”

  小姐最近是越来越喜欢说她笨了,莫不是自己真的......她一脸纠结,郁郁上一边去了。

  约过半盏茶的功夫,听到顾蓉叫她,“小翠。”

  小翠回头答道,“小姐,怎么了?”

  顾蓉道,“晚些时候,你上大哥那去,你家小姐我......”

  她话未说完,小翠却了解的点点头,道,“我自然听小姐的,小姐的药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一会收拾一下,去找老爷。”

  春丰还未回来,小翠已经去了驿站,顾蓉一个人出了房门,在一楼要了些饭菜,只见日头西落,又是一夜。

  有了大哥出马,她并不担心刘邕的安危,果然,不一会,秋意便回来了,见到她,道,“小姐,人出来了。”

  顾蓉道,“先吃饭吧,晚些你去盯着,若有问题,务必保住他,我有些话想问他。”

  秋意道,“是。”也顾不得主仆礼仪,坐在顾蓉对面,风卷残云。

  若是没预料错,今夜有人要按捺不住动手了。

  正吃饭间,春丰也回来了,只是他把早上的道士带了回来,两人一身破衣,春丰身上还有些刀划痕,却并未伤及皮肉,明显经历过一番打斗。

  顾蓉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春丰道,“属下奉命跟着他回家,等了半日,不料找上门的黑衣人,直接动手,眼看他就要一命归西,属下只得出手将他救下,带了回来。”

  才半日光景,怎么会就如此着急动手?莫不是这里面还有什么事她不知晓吗?

  那道士被人追杀,此刻惊魂未定,呆坐在一旁,似是想起什么,慌忙道,“这该怎么办?他怎么想要杀我?”

  他?

  三人齐齐望去,正要发问,只见客栈门口走进两名持刀大汉,环视一圈,见到顾蓉几人,踏步上前,其中一人开口道,“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秋意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那人答道,“秋水君。”

第三十四章 交锋(一)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719 2020.09.25 11:50

  此时天刚暗,盐都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万家灯火点亮了黑夜。

  刚刚入冬,南方虽然不比北地,但入了夜,冷风袭来,依旧吹得人手心冰凉。

  顾蓉坐在马车内,内心一片平静。

  秋水君?

  顾蓉有些好奇,这个自进城就一直不断被提及的人,今夜就算龙潭虎穴,她都想去瞧瞧,他是个什么样的虎。

  入府,并未是真正的秋水府,马车绕了好几个街,停在了一间四开四合的院门前。

  她跟在护卫身后,刚刚进大门,远远的传来乐歌声声,明显是有人在奏乐。

  她跟随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四开的长亭内,亭内正有乐人在起舞,有丫环来请她入座一侧,顾蓉入座,微微抬头,上方坐在一个绝美的红衣男子,第一眼就让人感觉热情似火般,绝美二字,用在他身上着实不算过分,如玉般的手端着白玉酒杯,一双桃花眼带着若有似无的醉意,也正含笑看向她,看来就是主人家了。

  她微微一颔首,算是礼节,已经转目去看中央的舞女。

  秋水赋微微挑眉,心底升起一丝好奇,眼前这女子样貌也算姣好,但绝对称不上大美人,一动一行,就如寻常大家闺秀,怎得晚上一人敢来他这府中。

  乐止舞退,琴声瑟瑟。

  上方的人也开口道,“姑娘倒是让我佩服得很,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进了我这别院,只是嘛,我这院子,进来的人不少,出去的确是没几个。”

  顾蓉神色自若,道,“公子请我过来,莫不是就是为了吓唬我几句?”

  秋水哈哈笑了两声,只觉有趣,起身正欲说话,顾蓉又道,“还是说,请我过来,只是为了赏花赏月赏舞?”

  嗬!

  好胆识!

  秋水放下酒杯,眼前的人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他也无需绕弯,道,“姑娘还没来盐都,就先派了人来搅和,姑娘一来盐都,又惹了不少闹心的事,实在是让人有些不放心。”

  他说这话倒也不错,自大哥准备下两岸开始,她就派了九冬和冬青先来盐都,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也略知一二。

  顾蓉点点头,毫不客气回道:“你这么多出幺蛾子,也是让人不省心。”顾蓉喝了口茶,只觉茶香四溢,入喉清甜,她微笑道,“难得难得,怪不得说两岸有钱,这千金一两的茶,你也舍得拿出来。”

  他微微沉了脸,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毫无笑意,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她实在是太过从容了,只觉得她的笑极为让人恼火,本来只是打算敲打敲打的念头,在此刻被推翻。

  秋水道:“我觉得你会坏我的事,不如还是留下来住几日吧。”语气如在问你茶可好喝,酒可香醇一般的温和。

  呵!

  这世上有意思的人,果真有点多。

  顾蓉低眉浅笑,也如寻常口气道:“公子莫不是以为,我闲着无事,会以身犯险来这一趟吧。”

  两人眼中都透着意味不明的光。

  没有人再说破,却都各自明白。

  他们都各自派了人去,一个杀、一个救,谁的人先回来,谁就输了这一局。

  她来。

  要她来。

  只不过是三分好奇,七分拖延。谁都没有小看谁,就看这一局,谁赢。

  厅内无人说话,乐师弹奏的曲调在这气氛中听来颇有一丝别样的动听。

  大家都心照不宣。

  秋水赋重新坐回座上,问道,“你怎知秋水武知晓这一切?”

  秋水武?

  顾蓉心底疑惑,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你说的是那个江湖道士?”她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我并不知他是何人,不过我的师父曾说过,江湖上装神弄鬼的人,往往说的都是真话。”

  “你就信他说的?”

  “我的手下来报,这个算命的道士,盐都人士,是你秋水家的庶出旁支,至于你们家族之间的恩怨,我可不想多做了解,而这个道士呢,十几年来只在两个地方摆摊,一个,就是东巷口的拐角,另一个就是你秋水府的大街,这东巷拐角嘛,是盐都衙门的必经之路,他常年不曾换过地方,你说,这常年呆在衙门口和秋水府门口的人,收了我一万两,能说不出我想要的?”

  只听得当的一声闷响,原来是乐师弄断琴弦,那乐师慌忙跪地求绕,“公子恕罪,公子饶命……”

  秋水赋脸色微沉,“滚下去!”

  乐师慌忙逃也似的退下。

  两人都不再说话。

  直到深夜,别院的门被推开,有人低语。

  顾蓉这才缓缓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看来这一局,我赢了。”喝了半天茶水,撑得慌。

  她刚步出亭就被人拦住。

  身后的人厉色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易走了!”

  他话一落,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全部现身,看样子是要强留下她了。

  顾蓉回头,与亭上人遥遥相对。

  顾蓉在他的目光中,手放至嘴边,一声哨响穿破夜色。

  这口哨短而亮,急而促,只是刹那,院头上跃起五人,身上背剑,手中挽弓,乌黑发亮的箭搭发在弦,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必定毫不犹豫破弦而去。

  顾蓉微拂开眼前护卫架住去路的刀:“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妄动,我这几个手上的箭,可都是淬了毒的。这里虽然是你的地盘,但是你,已经做不得全部的主!”

  这话听起来着实不客气,两岸大名鼎鼎的秋水君,何曾受过这等威胁!

  她没走几步,只听得身后人厉道:“拿下!”

  几乎是同时,顾蓉右手翻转,那护卫拔至一半的刀被她推了回去,一脚踢飞,她轻轻一跃,五支箭矢咻的呼啸而来,顿时钉射在人身上。

  她在墙上,有些脸色不善看向秋水,却见对面的人几乎和她一样的表情,顿时一乐,朝他笑笑,下令道:“走!”

  六人消失在院墙上。

  心腹在一旁请示他:“公子,追不追?”

  追不追?

  她既然做了这么充足的把握,想必就算他追出去,她也有办法让他无可奈何。

  秋水坐回长椅上,眉头拢着一丝阴郁,片刻后挥挥手,一行人复隐回暗处。

  朝廷突然派来一个王淹,油盐不进,应付起来极为吃力,前些日子晏家突然倒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姑娘,心思沉得不遑多让。

  秋水府,怕是避不开这一场劫难啊……

  寂静的长街上,只有几人轻稳的脚步,穿过无人的街,停在了府门前。

  秋意和春丰带着人守住屋内外。

  从廊下开始,便是一副惨状,花盆、血迹、尸体,空气中血腥味还未散去……很明显,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顾蓉踏进屋内。

  床旁妇人正搂着小孩安抚,桌前中年男人也是一身狼狈。

  他出神间感觉到有人走近,不自觉的抬头看去,门口正走来一个白衣女子。

  光线颇暗,他却也瞧得清楚,她一身素白纱裙,披着一件雪白的披风,裙角染了血迹,应该是刚刚来时踏过那一堆尸体所沾染的,腰间挂带一抹浅绿色的荷囊,样貌中上,神色平静,这诺大的府衙,如入自己家门一般。

  刘邕心下微微怔然。

  顾蓉已经站在他面前。

  秋意带着人退出门外。

  顾蓉终于开口道,“刘大人,多年不见。”

  刘邕听她言,似乎是认得自己,他仔细思索一番,却全无印象,不由问道,“姑娘识得刘某?”

  顾蓉露出一丝笑意,右手抬起,轻轻做了一个拔剑而出的动作。

  刘邕的脑海中,顿时浮出一张稚嫩的脸。

  小女孩拔剑,怒目瞪他。

  “是……”他脸上显现震惊之色,一瞬间脸上悲喜交集,似哭似笑,“怎么会!”

  当年顾家被满门处斩,不曾想居然顾家还有人活着!

  顾蓉道:“是我,我还没死!”

  刘邕跨步,来回走了几步,按下心中的狂喜,不由大声道,“好!好!真的算是老天开眼,顾家尚有后,顾兄在天之灵得以慰籍!”

  顾蓉屈膝,恭敬的给他行了礼,这才道,“我今日来,只想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刘叔据实相告!”

第三十五章 交锋(二)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760 2020.09.25 19:55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与顾长缨自年少入仕途,引为知己十余载,当年他身在莞口,收到顾长缨的密信赶到时,见到的只是一捧黄土。

  刘邕回忆着往事,脸上已涩然,往事重提,心底不是滋味,道,“当年天机阁权侵朝野,云裕几乎一手遮天,那时谢家边关抗敌,正遇大沥水灾严重,朝廷因为开凿水路,又拨付南地粮草,国库拿不出多余的银两赈灾,皇帝震怒之下,突然肃查国库账目,整个元国上下大小官员都人心惶惶,国库账目,两岸占据一大半,当时作为两岸都总的顾兄自然而然受了波及,被扣在都府内,行动不便。”刘邕叙叙道来,往事沉重,令他自己都无法承受,无力的坐在桌旁,叹道,“当时你父亲大概也知道官场黑暗,以为顾家会就此覆灭,给我来了书信,想让我偷偷接出你母亲和两个哥哥,谁知那夜,方家竟派了人来找你父亲密谈!云裕与方家欲祸水东引,借你父亲之手将私吞税银的罪名扣在谢家身上,他们造了许多伪证,联名诸多大小官员准备弹劾谢家,那时谢意刚刚被召回燕城,军中出现叛乱,谢王爷被奸细所害,被困通源城一月之久,眼看边关就要被攻破……”

  因为太激动,刘邕再无法平静的说下去,他沉默片刻,整理了情绪,起身走了几步,在书架旁不知按了什么开关,只听的咔擦一声,书架被缓缓分开,露出一面墙,刘邕在墙面上按动开关,小小的墙壁中另有天地,陈放着一个木盒,他上前取出,递给顾蓉,他继续道,“这时,我接到了你父亲的第二封信。”

  顾蓉将木盒打开,漆黄的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刘邕亲启

  那年大雪纷飞。

  刘邕在赶往盐都的路上,接到了顾长缨的第二封信。

  刘弟:

  见字如面。

  昨夜方家派人来与我会面,我方知事情没有我所想的那么简单,谢家一门忠烈,谢侯爷镇守边关数十载,今日竟遭小人构陷,要遭如此灭顶之灾,谢家一倒、边防必破,不知多少百姓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深知不管如何,我都难逃一死,愿担下这所有莫须有罪名,只望在我身死后,刘弟能帮我照抚女儿,她尚还年幼,吾在九泉,亦感恩涕零。

  顾长缨

  寥寥几行字,顾蓉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不知,当年的事竟有这般多原因在里面。

  当时满天传言,顾家私吞税银,胆大包天,顾长缨夜里将所有罪全部认了下来,皇帝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天机阁与方家所有心思落空,谢意被放,然而云裕进言皇帝,谢家自持功高,目中无人,不若多关押几日,以杀其锐气!

  偏偏皇帝还同意了。

  谢意被当时还尚得宠的太子高建,私放出天牢,匆忙赶回边关,一路被天机阁的人不死不休的追杀,在肃城外,遇到了归家的顾蓉。

  那时她刚刚学成下山,一路游玩,路过肃州城,听村民说山里有百雁草,她按耐不住心动独自进山找寻,就在那一天,遇到了鬼门关前的谢意。

  顾蓉耳边只听得刘邕继续道,“当时我也无力回天,只能在盐都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却毫无音讯,为了找你,我倾尽财力自荐坐上了盐都都总,府内一切摆设都未曾改变,只盼你能找回府,寻找多年却毫无你的消息,还以为你亦凶多吉少了。”

  他们当年未曾遇到,刘邕当上都总时,顾蓉已经被顾平带回燕城,高烧了几日,浑浑噩噩的度日。

  今日旧事重演,两岸税银一事再次撕开一条口子,针对的,却是这多年盘覆在表面之下的各方势力。

  皇帝自导自演想要解决两岸问题,有人坐立难安,想要如法炮制当年的情形,可是这一次,皇帝变成了高建,他在谢家的鼎力支持下,力排众议,派了王淹二下盐都。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整个两岸暗流涌动,甚至在今夜,想要杀了刘邕,来个死无对证。顾蓉毫不怀疑,如若今夜刘邕死了,对外所宣传的消息,一定是畏罪自杀。

  顾蓉想通了所有的关节,这才问道,“早上刘叔被带到秋水府,是否是受了威胁?”

  刘邕道,“秋水家以我妻儿性命为筹码,说只要我认罪,就可保我家人无忧。”

  顾蓉果然所料不错。

  今早不明所以,怕刘邕出事,让大哥去要人,后来想通了其中关节,刘邕身在盐都几载,手中定是捏了什么东西,让其忌惮。而刘邕被大哥带走,秋水家怕刘邕在大哥这被问出什么,终于狗急跳墙,这才派了人来灭口。

  可是不巧的很,她一来盐都,由于对往事有惑,对都总府极为上心,也派了人埋伏在这,双方势力碰上,自然你死我活。

  如此一谈,天已彻亮。

  顾蓉将木盒收好,踏出屋门。

  屋外假山花廊,已经被收拾干净,地面上的血迹也已不见踪影。

  “蓉儿!”刘邕在身后叫住她。

  顾蓉回头,刘邕苍白了一张脸,气色不好,显然昨夜受到不小的惊吓,提醒她道,“木盒有夹层。”

  顾蓉还未来得及打开夹层,已经有人来报,“大人,谢世子来了!”

  顾蓉摆摆手,制止刘邕出屋,道,“刘叔,一夜惊吓,你还是陪着婶婶和孩子吧,我正好有些事要找他。”

  顾蓉对这府内极为熟悉,一个人到了前厅。

  厅内,谢意正坐在高座之上喝茶,一身玄黑衣袍,墨玉如冠。

  听到门口响动,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人竟是顾蓉,他微诧异,放了茶盏,问道,“你怎么在这?”

  顾蓉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神色发怔,抬头望向他背后。

  高堂之上,挂着一副竹林图。

  这副图,是当年她在山上,照着庐山的竹林画的,过年时带回家中,父亲将它挂在了高堂上,引以为傲。

  这副图,竟然还在这!

  顾蓉收起情绪,道,“我随大哥,来盐都走一走。”

  谢意已经走到她跟前,见她双目红肿,显然是哭过,衣裙还染着血迹,走一走,怕只是搪塞之词。

  谢意并未点破。

  顾蓉半天滴水未沾,喉咙干疼的厉害,亦不想说话,直接坐在了椅子旁,谢意站在她身侧,清晨的余光将他的影子折射在地,只安静了片刻,谢意试探道,“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顾蓉哑着嗓子道,“好。”

  洗漱过后,换了身衣服,常年跟在谢意身旁的明八,已经去最近的市集买了热腾腾的馄饨和饺子。

  两人坐在桌旁,食物下肚,顾蓉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来盐都了?”

  谢意道,“我也来走走。”

  明八就候在门外,离得不远,听到他的话,暗道世子木头,不由抢道,“什么走走!世子,明明是你自己主动向皇上请旨非要来的!”

  谢王爷近段时间卧病在床,谢意如今身为谢家当家,又统领边关数十万大军,平日何其繁忙,怎么会有这等闲心下两岸。

  主动请旨……顾蓉何其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用意。

  王家在峦城无根无势,就算有皇帝在背后支持,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皇帝手中实权较少,若不是谢家每次立场坚定的拥戴,怕是这个皇帝,早就在上位的时候被架空了一切。

  他主动揽过两岸一责,来了两岸却对大哥行事不过加干涉,世人都道,谢意生性喜杀戮,天生不近女色,可重逢许久,他对她总是不同。

  他下两岸,若说这其中缘由无一点是因她,怕是她自己都不信。

  顾蓉低头咬了一口云吞,鲜嫩的馅在嘴中漫延开来,谢意看去,只看到她微翘的眼睫,碗中蒸起一丝热气,此情此景显得格外的静谧。

  九七从外院匆匆而来,瞧见屋内情形,非常有眼色的站在厅外等他。

  谢意简单吃了两口,放了碗筷,这才出屋门。

  九七忙禀道,“世子,已经按照你的吩咐,都准备妥了。”

  屋外日头渐高,风呼呼吹来,谢意微抬了手,扫了扫衣袍,道,“看紧点,跑了一个,回去自己关禁闭。”

  明八和九七皆一凛,立刻郑重回道,“是!”

第三十六章 交锋(三)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114 2020.09.26 10:27

  谢意转身进厅,身后二人伸长了脖子朝里探,他觉得莫名其妙,微斥道,“干什么?”

  明八拉了九八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忙道,“没事没事……”

  二人匆匆逃离。

  “你到底瞧什么呢……”

  “你个没眼力见的……”

  “啊……”

  窃窃私语传入谢意耳中,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转身回到大厅内。

  桌上,顾蓉已经趴着睡着了。

  谢意在她身旁站了一会,片刻,俯下身将她拦腰抱起,顾蓉睡得虽沉,却异常警惕,感觉到不寻常突然睁眼,转瞬间一双眼突然又奇困无比,喃喃道,“是你啊……”她闭了眼,重新睡了过去。

  谢意哂笑道,“你倒是对我放心得很。”

  可惜顾蓉已经睡着,不能回答他的话。

  他抱着她穿过廊亭,找了间房,将她轻放在床,帮她被褥盖好,天气寒冷,顾蓉整个人被裹在被褥中,只露出一张脸来。谢意人坐在一侧,看着床上人安睡,心下微微一叹。

  四下无人,他轻轻抚上她的眉眼,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谢意唇角勾出一丝淡笑,目光温和,心底偷偷问她,你知不知道,再见到你,我有多开心?

  顾蓉这一睡,日出日落,整整一日。

  天色渐暗。

  盐都府衙所有官兵清点完毕,集合出发。

  王淹以私吞税银,协助查案为由,下令将秋水赋抓捕。

  然而偌大的秋水府,满园护卫无人知晓,书房内,俊美的红衣男子已经气绝多时。

  顾蓉刚醒,就听到消息回禀,不由讶然问道,“自尽了?”

  秋意道,“是的,毒酒一杯,老爷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没抓到人,老爷正在前厅发脾气呢。”

  王淹在大厅大发雷霆,所有人盯了这么多日,眼看着就要有所突破,却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所有心血毁去,着实恼火,更可恨的是,依照规矩,作为下派巡使官员,王淹有权调遣两岸官员前来问话,可是令传半日,无一人到,摆明了就是不将他这个巡使官放在眼里。

  先是秋水赋死,后是两岸官员抗命不来回话,也难怪大哥发这么大的火气!

  吃过饭,顾蓉想起了刘邕给她的盒子。

  顾蓉重新打开木盒,最上面还是爹爹的笔迹,她只觉往事如枯叶落地,令人心尖泛冷。顾蓉打开夹层,发现里面还是一封信。

  只是这封信,却不是父亲的笔迹。

  她将信打开,第一眼便变了脸色,再看下去,不由得眯起双眼,神色亦凝重起来。

  秋意还未曾看过自家小姐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由忧虑,道,“小姐……”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顾蓉翻过信第二页,终于看完,她沉沉的望向屋外,似乎穿过这寒冷的夜,看到了遥远的峦城,她笑得极冷,道,“方家的催命符!”如果这封信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的话,那她必倾全力,也要一击致命。

  前院突然火光通天,映亮了整个都总府。

  两人步出屋,抬目望去,皆不知出了何事,正疑惑间,春丰从外归来,刚迈进院内,见顾蓉和秋意站在屋外,顾蓉忙问道,“前院出了何事?”

  春丰道,“小姐,世子下令,命两岸十一州府官员前来回话,若有抗命者,当场押来衙门!”

  今夜还未过去,谢意亲自下令,将两岸涉及官员请回了盐都衙门,有反抗者,当场以抗命罪论处缉拿。

  两岸哗然,消息迅速传回峦城,朝野亦一片沸腾。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谢意态度如此强硬!

  御书房内,一连递进数十份弹劾折子,被年轻的皇帝一扫而落。

  皇帝压不住满腔怒火。

  李公公候在一侧,小心翼翼,道,“皇上小心龙体,莫气坏了身子。”

  皇帝沉着脸,声音也提高许多,又气又恼,“他们动作倒是快的很!消息一传回,这弹劾的奏章一日比一日多!”

  不知多少家,巴着谢家倒台!谢家一倒,他失去最大的倚仗,离退位也没几日了……

  这个皇帝,当得真是艰难!

  李公公候在一侧,任由皇帝发泄,御书房内横竖无人,他自然会将话咽到肚子里烂死。

  只是这北元的风,吹的可真有点邪啊。

  而此刻盐都,已经四更天,衙门内却亮如白昼。

  九八匆匆忙忙穿过前厅,到了偏厅,谢意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九八也着实心疼自家爷,从昨日来了盐都之后,一直未睡,如今刚刚歇下,又被两岸官员抗命的事吵醒。

  九八恭恭敬敬的上前回话,道,“世子,人全到了,押了两个。”

  谢意恩了一声,道,“那二人把该用的刑用上,其他的事别再来烦我了。”

  “是。”

  九八退了出去,刚到前厅,正好迎上王淹归府。

  九八行了一礼,然后对身旁的官兵大声吩咐道,“世子有命,将那抗命的二人先去大牢里把该上的上一遍,此次办案,若再有不配合者,以抗命罪,就地处死。”

  那两名官员听闻,正待说话,很快就被官兵堵上了嘴,押了下午。

  剩下的九名官员中有人想辩驳,可是一看到那二人跟死猪似的被拖走,及时阻止了话。

  谢意说到底,身后是谢王府,手上是南地兵马大元帅,统领十三万大军。他若要先斩后奏杀他们这几人,满朝文武,谁敢真把他怎么样?

  九八行礼,道,“王大人,世子说,接下来的事就由大人全权处理了。”

  王淹是士兵出身,早年跟随在丁修焱身旁时,不知道审了多少人,审讯自然有一套手段,软硬兼施套出的蛛丝马迹,从而顺藤摸瓜做到心中有数。

  盘桓四日,在秋水府中翻出的大小账目往来,数目之大,极为详细,令人膛目结舌。

  两岸税银案的第一个主犯,风光一时的秋水家,成为了杀鸡儆猴的那一个靶子。

  漫漫长夜的审讯,都在无声暗示,税银案明面上主犯是秋水府,如今秋水家已倒,一切看似都有了结果,可聪明人都心知肚明,这夜审,才是两岸的一个开端,所有人都惶恐不安,该咬紧牙关的咬紧牙关,偶尔思绪紧绷被套出来一两句话,更像是冬日里的惊雷,千里之堤的蚁穴,提醒着王淹一行人:看,这里就是突破口!然后是翻天覆地的搜查。

第三十七章 引蛇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76 2020.09.26 19:55

  天微微亮的时候,盐都衙门内的小灶内,小翠正忙得热火朝天。

  九冬匆匆忙忙走到院内,远远便看到小厨房内那道倩绿身影。

  他不由得拐了个弯,走到了厨房门口,笑道,“我说疯丫头,你这一回来,怎么就想着进厨房呢?”

  小翠正忙着把馅塞进面里做小笼包,听得他的声音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几日小姐定是没吃好,小姐身子不好,要变着花样多吃些,哪像你……”说到他,小翠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些嫌弃道,“就知道吃!”

  九冬,“……”

  很快他又问道,“小姐这几日派去你盐都的店铺里看看,你可知有什么用意?”

  用意?

  小翠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很快就不在意道,“小姐派我去自然有小姐的道理,我只管听就成了。”

  九冬暗自发笑,“我真该庆幸小姐是个女子,若是个男的,怕也受不得你这样的。”

  “什么叫我这样的?我这样的怎么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小翠拿了擀面杖作势要来打他,九冬闪了一下,小翠恼火,往前一追,被地上的南瓜绊住,哎呀一声,人跟棍直往九冬怀里扑去。

  九冬见她倒来,慌忙去扶,一把搂抱住她,只听得一声闷响,那根擀面杖也结结实实的敲在他额头。

  这一下可不得了,小翠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来,她就是一时胡闹,并没想过真的要打他,忙丢了那擀面杖,急道,“我看看我看看……”

  九冬的额头很快就凸起了一块小包。

  小翠给他吹了一下,懊恼道,“我不是故意的,完了完了,破相了……”

  连血都没流,算什么破相?

  九冬也不说破,任由她吹着,半晌才想起正事来,忙拂开她的手,道,“让你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了。”

  他匆忙出了厨房,往主屋去了。自己也忘了,这打岔,一开始可是他先搭的话。

  到了屋门口,顾蓉刚刚起床,正在洗漱穿衣,九冬站在门外,禀道,“小姐,都准备好了。”

  顾蓉恩的一声,自行挽了发,道,“按计划行事吧。”

  “是。”

  九冬出了门,看见小翠正在厨房收拾东西,忙道,“别忙了,小姐让你跟着老爷一块回峦城。”

  “啊?可是我这……”

  “这什么这,赶紧收拾收拾,马上就要上船了。”

  风呼呼的吹着,渡口衣诀飞扬。

  热闹的渡口摆着往来的船只,威宏气派的玄红色官船上,官兵层层把守。

  王淹暗红色官服加身,左右秋意春风在侧,官兵押着一行疑犯,登上大船,扬帆启程。

  被押回京的路上,盐都都总刘邕以待罪之身,递上了一份弹劾的折子。

  这份折子通行无阻,更或者说无人能阻,于抵达那夜入了御书房,将看似平静的帝都,狠狠撕开了一个缺口。

  盐都的余火已熄,却也止不住百姓悠悠众口,这几日发生的事,足够大家茶余饭后闲谈了。

  盐都郊外荒芜。

  秋日已过,冬月冷风吹来,伴着偶尔几声鸟叫,吹过一身白衣裙。

  顾蓉独自挎着篮子,也不知走了多久,那辗转小路难行,她徒步缓行,不见丝毫不耐,直到荒芜郊外,出现一块小山坡,四周杂草横生。

  她早已料到会如此,放下篮子,拿了榔头,开始清理杂草,待到一切清理完,顾蓉小心擦拭那已难辨字体的石碑,端端正正的叩拜。

  这郊外实在静的可怕,她一直漠然跪着,风吹得烈,吹翻了燃着的黄纸。

  也不知到底跪了多久,顾蓉又磕了头,这才动手倒酒,撒了一地。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顾蓉眼中有汹涌的泪意,此刻无人,双亲在上,无法掩瞒,神色坚毅,“你们看着,我一定会替顾家讨一个说法!”

  这里,竟是顾长缨夫妻的墓,当年顾蓉亲手埋葬双亲,从此远走燕城,八年再未来看过一眼。

  她一直按照父母最后的祈愿,平安的活下去。

  直到顾平身死,所有的一切偏离了原来轨道,她无法说服自己安稳偷生,这世上有人做错了事,没有人管,那她就亲自,去讨个说法。

  自从与大哥康城分离后,她拿着顾叔的印鉴,接手了顾平生前留给她的几个钱庄,是他从未摆到明面上的东西,她大肆扩张酒楼、人手,一年多内,成功在各大地方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顾蓉也是在盘点钱庄的时候才知道,她的叔叔这些年,也一直记得当年的事。

  叔叔从小就爱文墨,不习武艺,少年时为了顾婶和爷爷决裂,脱离顾家远离盐都,却永远也不忘自己是顾家人,顾家出事,他暗地追查未果,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不动声色扩张,为了以后的万一希望而准备。

  顾蓉真的要感谢师父对她的疼爱,春丰六人,武功了得,各人都有一技之长,大大助力了她的成长。

  她如今再也不是两年前的顾蓉,她如今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一次盐都之行,收获就很大。

  一开始,她对刘邕还抱有怀疑,可那一封父亲的亲笔信,几乎打消了她所有的怀疑,父亲的字自成一派,端庄儒雅,遗留了顾家书香门第的风范,不是一般人可以模仿得了的,信纸用的是幼年时顾家最讲究的宣纸,书房内独一份。

  父亲既然如此信任他,那他必然不是什么奸险之人!

  刘邕说的八九不离十,所以方家,脱不了干系,天机阁云裕,都是帮凶,她若活着一日,绝不会放过一人!

  顾蓉语气平淡,可目光坚定的看着墓碑,眼中隐隐透着嗜血的光,又叩了三个头,道,“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不论早晚,报仇雪恨!”

  顾蓉跪了一会,终于起身,此刻夕阳西下,四周风吹草动,她拍掉身上尘土,斜阳拉长了身影,她准备返程。

  身后,轻微的响动打破了这画面,树枝摇曳中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四周的风还是呼呼的吹着,扬起她的衣裙一角,吹得三千发丝迎风而动。

  本该返程的顾蓉停下脚步,侧目冷眼望去。

  片刻,便听得树后有男人低沉的笑声传来,“好厉害的耳朵!”

第三十八章 出洞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40 2020.09.27 12:42

  树后的人转过来。

  冬月的桑树长得依旧茂盛,就像一顶绿色大伞一样罩着树干,树下男人一身红衣,桃花眼微微带笑,唇角亦是勾起笑弧,可眼中的冷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秋水赋!

  那个应该是一杯毒酒死在自己书房里的人,此刻正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顾蓉冷了目光,脸色不善,道,“你没死!”

  秋水赋信步闲庭,瞧着这杂草横生,乱石荒郊之地,道,“我若死了,就看不到如此奇妙的事了。”他啧啧两声,看向她身后的墓碑,饶有兴趣道,“顾长缨!好名字,但是据我所知,北元叫顾长缨的,没几人吧。”

  他明显已猜到什么,却神色悠然,故意为之一般,笑容若三月桃花,道,“顾蓉…顾长缨……听闻当初顾家的女儿失踪了,逃过了一劫,今日这荒郊野外,可真是上天待我不薄啊……”

  顾蓉神色戒备的看着他,她这副不善的模样,反惹得秋水赋哈哈一笑,道,“我倒是多大的胆色呢,原来也不过如果啊!”

  顾蓉一向不会落人下风,反讥道,“你倒是好胆色,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一点,我确实不如你!”

  秋水赋神色一冷,止了笑,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听起来异常危险,道,“你说什么?”

  顾蓉学着他,微微勾唇露出笑容,道,“我说什么,你心知肚明!”

  听言,秋水赋上下打量着顾蓉,她一身官家小姐打扮,肤色凝白,似柳柔弱。而此刻荒郊野外,眼前的人似乎也并不畏惧他,他想了想,倒也是,能在盐都四处作为的女人,自然不是什么软货色,而现在听起来,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有些事,连万一也不能放过!

  秋水赋眯了眯眼,手掌双击,三声掌响。

  夕阳下,茂密的草丛中,四名黑衣大汉持刀相向,气息极稳极轻,眼中透着死灰色的光。

  这才是秋水赋真正的随行!

  顾蓉心道不妙,她自武功恢复以后,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为了稳妥起见,还把春丰秋意派到大哥身旁护送回京,今日出门孤身一人……她脸上仍镇定自若,平时那无甚波澜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亮,陡然点亮了死水一般的双眸,那是遇上劲敌才会有的光芒。

  顾蓉脸也不自觉勾起一丝戏谑的笑,只有极为熟悉的人才知道这笑表示的意义,她认真了。

  “很好!”顾蓉笑道,“这才是秋水赋该有的样子,我应该早猜到才是,秋水家能在这鱼龙混杂的盐都里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这般偷天换日逃出生天,也不足以奇怪。”

  这个女人,是个祸害!

  秋水赋神色已变,挥挥手,四个大汉拔刀而出,左伺而立,动作出奇的一致,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灰白眼仁中透出嗜血的光。

  无人再言语,刀夺命而来。

  顾蓉不敢大意,袖中启鸳出鞘,往后闪退,,足一止,右手启鸳刀身翻转,刀贴着一名黑衣人的脸颊划过,生冷的刀锋刮过脸,那人一惊,招式一换很快避开,同时另外三刀齐来,顾蓉沿着树干一跃,凌空横劈下,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启鸳发出一声奇异的哨鸣,顿时将最左一名的黑衣人右臂斩断!

  她离得极近,鲜血喷涌,将她胸前白衣近数染红。

  四人同后退一步,皆大惊,轻敌的后果是以断臂为代价,他四人确实没料到,眼前看起来的弱流女子,出手竟如此快准狠!

  断臂大汉面巾下唇色发白,断手之疼竟未哼一声,顾蓉心下微沉,这大概是秋水赋身边的死士。

  秋水府虽然倒了,可顾蓉不会天真的以为,秋水赋在两岸兴风作浪多年,会甘心自尽于书房内,这人越坏,往往也就越怕死,而且两岸十一处府衙,凭他一人之力,无法完全操控,这背后,不是方家,就是云裕!

  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阻止她,如果有,那就杀!阻她者,必除之!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上路吧……”

  顾蓉刀飞转,身形鬼魅,大汉四刀又同进,宛如一体,顾蓉翻转避开,刀宛如鱼一般滑手,在层层刀影下,一刀劈去,右脚一踢,启鸳呜呜作响,四人同退,四刀很快同进,顾蓉足尖踩于四刀刀剑,突然纵身一跃,动如闪电,白影直取红衣男子而去,身后四人大惊,有一人情急道,“少主!”

  秋水赋眼底意外,飞快往后退去,眼却仍盯着她。顾蓉忽觉不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杀气正铺天盖地而来。

  有人!

  她反应极快,硬生生侧身翻开,避开这快如闪电的一击,那人剑再递而来,顾蓉启鸳刀身横档,顾蓉看见黑袍下,一双沉如古波的桃花眼,以及眼角细细的皱纹。

  好强大的内力!这功力,怕是跟师父不相上下!

  顾蓉大吃一惊,面色发沉,那人一掌已如闪电举起,她避无可避,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掌拍来……

  顾蓉心想避开,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如若这一掌换成别人,她肯定能避开,可是眼前这人,足与师父匹敌……

  她朝后避去,那掌也随之而来!

  这一掌下来,必要拍得她心口俱碎!

  顾蓉绝望,又不甘心,一瞬间诸多念头闪过,心中又懊又悔。

  那一掌就要拍下!

  就在这电光刹那间,她竟不知身后何事有人,一把揽过她腰身,右掌与那黑袍人直直对上!

  双掌碰上,触即分离,两人都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山野中寂静得只有风拂过的声音。

  顾蓉被搂着,慌忙仰头看去,看着面色无异的人,脑里第一次嗡嗡乱做一团。

  谢意,他怎么会在这!

  黑袍人沉默的看向谢意,一双桃花眼里迸发着浓浓的杀意。

  谢意亦沉沉看着他,目光不善。

  他吃不准谢意出现在这,周围有没有人手,心下念头飞闪。

  有了猜疑,所有的较量便有了掣肘,如此权衡利弊,再动手,讨不到任何好处,黑袍人转身道,“走!”

  六人轻纵离去,很快消失在这荒郊野外。

第三十九章 许愿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44 2020.09.27 20:18

  风迎面吹来,寂静的郊外只剩他二人。

  谢意将她扶站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他料到秋水赋诈死,所以让随行的护卫跟随王淹上船,造成他已回京的假象,自己则暗中注视秋水府,果然在遣散的家仆中,发现了不寻常,他一路跟随到郊外,人跟丢没了踪迹,他寻了半晌,怎料一赶到,竟是这一番场景。

  顾蓉虽然不怕死,但是刚刚死里逃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突然见到他,此刻着实有些懵,回道,“我……我来扫墓……”

  扫墓?

  谢意看向远处的墓,眼里闪过意外,疑道,“扫墓?”

  顾蓉总算平复了心情,这才仔仔细细的看向他,问道,“你没事吗?”

  那人武功如此之高,谢意硬生生接了一掌,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她说了这半天话。

  谢意道,“我当然无事。”

  他凝神去听,终于远远的再也听不到四周的动静,想来秋水赋一行人已离去极远,谢意见她胸前虽血迹斑斑,但说话间未见痛苦之色,应该是别人的血,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顾蓉收刀回鞘,一波三折,刚刚如此惊险,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干脆什么也不说,道了一声谢,独自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只觉不对,那人武功如此之高,谢意就算再天赋奇才,也不可能若无其事的接了这一掌。要知道,她四岁开始入山拜师,春夏秋冬严寒酷暑,师父说她是武学奇才,授艺时对她极为严格,整整十载,受非常人之苦。

  她刚刚恢复武功,虽说没回到全盛状态,可七成功夫也足以行走于江湖间,刚刚却差点被那黑袍人一掌拍死,谢意居然能与他打成平手?

  顾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身正想唤他,草丛里,刚刚还笑着说无事的人,脸色雪白,缓缓倒向地。

  顾蓉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谢意!”

  谢意倒在地上,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五脏六腑疼痛难忍。

  他倒在地上,顾蓉惊惶的扑到他身旁,半扶起他,见他嘴边涌出血,顺着往下滴在月牙色的衣袍上,血多得惊人,染红了雪白的衣服。她心一抖,心慌得似要跳出来一般,胆战心惊,手忙脚乱去探他的脉,一颗心也咚咚打鼓一般惶恐不安。

  顾蓉半跪在地紧紧抱着他,探脉片刻,心渐渐松下来,伤极重,但总算是性命无忧,只是需要好好休息调理。

  谢意见她面色苍白,一张脸起伏不定,脸色比他这个受伤的人还难看,脑子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顾蓉吃惊,关切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意咳了好一会,才摇摇头,唇色已发白染着血,气若游丝道,“没事……”

  顾蓉干脆就着草地,将他半扶半背到桑树旁,将草割翻为座,天已黑,风吹得呼呼作响,生了好几次火都没生成,顾蓉干脆作罢,陪着他靠在树旁。

  天渐渐黑了下来,整个荒郊只听到风声呼呼作响。

  月亮升了上来,草从里飞起莹绿的光。

  顾蓉本无意关注这些,但绿光突然成片飞舞如仙境,她实在是忽视不了,奇道,“入冬了,这里居然还有萤火虫……”

  正说话间,谢意将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道,“姑娘家身子弱,小心着凉。”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或许是今日太过惊险,他出现得太过及时,又或者是此刻弯弯的月儿高挂,萤火飞舞,山野中寂静无声,就连刚刚还吹得肆意的风,也柔了下来,顾蓉看他,总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她有些无措,沉默着接受,扭过头,干坐着似乎有些尴尬,她干脆起身,往草丛绿光走去,所到之处,飞起一片光明。

  宽大的衣袍披在她身上。

  顾蓉手掌张开,一只乌黑的虫子爬到她手心,尾部还闪着光亮,她惊奇道,“原来萤火虫长这样啊!”

  她几个横扑,整个人置身萤火海中,衣裙微微飞扬,整个人宛如仙女坠落般。

  谢意看着她有些发愣,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挣扎着起身,慢慢走到她跟前,她手一扬,握着拳头,笑着将掌心摊开给他,开心道,“你看!”

  两只小虫子在她掌心扑次扑次,闪着光。

  谢意伸手去碰,虫子扑次飞走,顾蓉轻轻啊了一声,急忙去追它,整个人所到之处舞起一片光,在月色下尤为动人。

  她身手极好,很快又抓到了原先的那一只,回头伸手朝他笑道,“你看……”

  手心的萤火虫又飞走了。

  顾蓉玩心顿起,手一挥,四周光亮大盛。

  她干脆取下荷包,将里面的干花倒出,捉了几只萤火虫进去,系上口,顿时成了一个小小的灯笼。

  她悠然的倒在草从间,仰头看着弯月,夜空明亮,无一颗星星点缀。

  谢意满满在她身旁躺下,学着她的样子,两个人抬头看着明月。

  心情放松许多,顾蓉真诚的道谢,道,“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谢意微微偏了头去看她,她专心望着月亮,他便道,“你总不能这样一句谢谢打发我吧。”

  顾蓉双手合十握拳,闭上眼,道,“我师娘说过,月亮圆的时候许愿,很是灵验。”她神色虔诚,“许愿,谢意高官厚禄,妻美子孝,谢家恩宠百年不衰!”

  谢意闭上眼,学着她的样子,道,“许愿,此生愿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无忧!”

  他的声音温和又坚毅,说的话却让人意外。

  顾蓉忍不住偏头瞧去,月色下,墨玉之颜,俊朗飞扬的好看,不似秋水赋那般阴柔夺目,也不似丁修焱那般儒雅自成的谪仙一派,他带着征战四方的厉,也带着少年人的飞扬神采,硬是让人挪不开眼睛,像骄阳一般,夺目耀眼,看一眼就叫人无法忘怀。

  顾蓉看得有些出神。

  谢意知道旁边的人在看他,他望着月色,露出笑,却没有看她。

  顾蓉终于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提那种要求了!

  她回过神来,心底暗呼一口气,当年大抵是见色起意吧!

第四十章 同行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80 2020.09.28 14:38

  月光明亮。

  两人躺在草丛中。

  顾蓉幽幽感叹道,“若日子都像现在这般悠闲多好,等回了峦城,我请你吃饭吧。”

  谢意嗯了一声,问道,“过几日,府里有诗文会,你来吗?”

  顾蓉想了想,失笑道,“就算我不去,君宛估计也不会放过我吧。”依照谢君宛的性子,她就是想不去也不行吧。

  谢意自是看得出妹妹对她的黏糊劲,道,“她性子顽劣得很,父母对她极为疼爱,根本管不住她,我常年镇守南地,鞭长莫及。不过如今看来,她倒是很听你的话。”

  她拼了性命救了谢君宛多少次!顾蓉翻身撑起,盯着他道,“她不听我的听谁的?”

  两人皆是一愣。

  名门之家,对于礼仪涵养一事,一向极为看重,自家的事,由不得别人肆意谈论,更别提教诲了,谢君宛这种高门嫡女,地位之高,除了人上之人,父母嫡兄,谁敢出言妄论,随意教训?

  顾蓉这才发觉自己话有歧义,正想解释,偏巧谢意突然猛烈咳嗽起来,顾蓉慌忙搭上他的脉,片刻松了手,道,“你这伤虽说无性命,但需要好好调理。”

  她虽然不说别的,谢意却瞧见她眼底愧色,他脑子转得极快,须臾片刻,道,“那怎么办?我府上的大夫怕是没这个本事治这内伤。”

  顾蓉疑惑道,“你好歹也是一个世子,若说府上没有好大夫,莫不是在唬我?”

  “你也知我身份特殊,若是被人知晓我重伤,可是件麻烦事。”

  顾蓉想想,还真是如此,若是他重伤的消息传了出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变故。一时间不由微叹,“看来权利大,也不是件好事,朝堂之上勾心斗角的,极为累人。”

  谢意点头道,“是啊,这勾心斗角,可真累。”

  顾蓉重新躺回草地,想着以后的生活,她答应秋意的话,此刻纷扰远去,她有些憧憬,“等峦城事一了,我就带着他们回山去,逍遥自在,再也不受这俗世纷扰。”

  “我记得你说过,你师从庐山。”

  没想到许多年前说的的话他还记得,顾蓉微不可见点点头,与他闲聊起来,“香川城南去两百里路,那里有一片湖,过了湖再穿过成片的桑树林,就到了庐山山脚了。”

  谢意道,“那儿风景定是极好的。”

  “我师父花了多年心血,在山中种下一片竹林,我走的时候,竹子已有三丈多高了。”她说得兴起,想起往日在竹林里挨打的模样,一时间又恋又叹,“我若……”

  黑夜中突响起三声嘹亮的哨声,短促尖锐,打断了顾蓉正欲出口的话。

  谢意微微蹙眉。

  顾蓉半坐起身,手放至嘴边,吹响一声回应,黑夜中,有人快速靠近。

  两名黑衣人踏过半人高的草从,快速奔来见到她,行礼道,“小姐!”

  顾蓉问道,“人呢?”

  其中一个回道,“夏姐和小六去跟了。”

  她猜到了秋水赋诈死,故意未上船,以已做饵引他上钩,她将盐都搅得天翻地覆,秋水赋肯定想除她而后快。若不出意外,她本可跟在他身后瞧瞧,不料半路杀出来一个黑袍人差点要了她性命,打乱了她的计划,现在只怕夏迎去,也无能为力,不过本来追去,也是为了别的目的,她只盼夏迎此去,能够得手。

  顾蓉将谢意扶起身,变回那个冷静素雅的顾蓉,道,“我们走吧。”

  回到盐都城内,已是深夜,实在不好打扰别人,顾蓉拍开了客栈的门,要了两间房,又开了方子抓药熬药,小小的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顾蓉将浓稠的汤药倒进碗里,端上二楼去,房内谢意已经换了一身青色长袍,还多了两个人。

  顾蓉将药放在桌上,叮嘱道,“吃药吧。”

  三人应当是在商量事情,见她进门,那二人皆不说话。

  顾蓉觉得不便,正要退出去。

  谢意端起药见她要走,突然叫住她,“蓉儿!”

  顾蓉脚步一顿,不明所以看向他。

  不止是她有些吃惊,一旁的两名侍卫也被自家世子惊住了,蓉儿……世子何曾这样唤过别的姑娘!

  那二人面面相觑,当即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谢意这才道,“我胸口疼……”

  顾蓉暗想,莫不是淤青了?

  “……我,给你揉揉?”

  谢意不点头也不摇头,似乎默认了她的话。

  喝过药,谢意半靠在床旁,顾蓉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衣,将手覆上去,传来有力的心跳以及就算隔着衣服,也无法忽视的炙热温度。

  顾蓉心里叹了好大一口气,轻轻给他揉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脖颈一片红热,幸而此刻屋内不如白日明亮,她平时脸皮也厚惯了,面上仍是一片白皙,仔细瞧也察觉不出异样。

  夜四更,更锣敲响,河水翻腾拍打声远远传来。

  有人来敲门,道,“世子,船快到了。”

  顾蓉趴在一侧被惊醒,茫然转头,半醒不醒的目光和床上的人对上,她有些茫然,问道,“几时了?”

  谢意回道,“四更天了,我们该启程了。”

  顾蓉恩了一声,就欲起身,忽觉不对,她心下一愣,低头瞧去,不知何时,顾蓉的手被他扣在掌心,递来他的温热。

  谢意若无其事的放开她的手,顾蓉遂起身,两人收拾一番,打开房门,四人到了渡口,往北而上的商船正停靠在岸边,四人上船,船扬帆起航,北上而去。

  一路顺风顺水,船于第五天清晨停靠在峦城渡口。

  顾蓉刚刚睡醒,出了船仓,立在船头,一阵冷风袭来,冷得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远远便看见春丰和小翠两人站在渡口接她,小翠远远瞧见了她,拼命招手,大声喊道,“小姐!小姐!”

  船很快停靠。

  峦城已冷,刚刚上岸,小翠忙着给她披上一件雪白色花纹斗篷,关切道,“那日忘记嘱咐小姐了,峦城入冬了,不比南方,小姐独小心莫要受凉了。”

  顾蓉笑着任她系好,身后谢意走来,小翠的话他听得真真切切,立在她身侧,笑道,“你这丫头倒是贴心你得很。”

  顾蓉与他并肩走着,身后远远跟着四人,顾蓉边走边道,“小翠很好。”

第四十一章 和谈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150 2020.09.29 07:55

  两人走了一段路,很快城门就在眼前,远远有官兵把守,谢意道,“你别忘了你昨夜答应我的话。”

  啊?

  顾蓉疑惑望他。

  谢意看起来颇为失望,道,“原来你竟想说话不算话吗?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顾蓉被他装模作样逗得莞尔一笑。

  “世子!”有人远远喊道。

  两人皆看去,城门口,巡城将领一身劲装,正策马而来。

  顾蓉笑道,“自然,我说话算话。”

  将领人到跟前,翻身下马。

  顾蓉自然认得他,略颔首,算是礼数,道,“岩将军。”

  岩锋吃惊,慌忙回礼道,“姑娘莫要折煞在下。”

  那时在军中不知她身份,现在满城风雨都传遍了,王淹对他这个妹妹极为宠爱,为了她不惜和方家翻脸。而且近段时间,她和自家世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此刻看来,传闻也未必不可成真,他可从未见世子与哪个姑娘如此亲近过,自己若还是不知礼数,当真是有些失礼了。

  岩锋说完,道,“世子,前日西元来使,要和谈。”

  和谈?

  前些日子北地边关疫病横行,染病百姓死伤火葬,牛畜无一能躲过,伤死无数,整个北地边防一片哗然,民心惶惶涣散。

  两国终于停战言和,西元国派人前来详谈事宜。

  “老王爷让我来找你,说有人在等你,若你到了帝都,即刻回府一趟。”

  岩锋既然亲自跑了一趟,想来府中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谢意便道,“蓉儿,我就不送你回府了,路上小心。”

  顾蓉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而此刻,谢王府书房内,青年男子正临窗而坐,典雅的书房内,只有他一人。

  谢意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袍,日头正微挂,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谢意往书房方向走去。

  他胸口气闷,气色亦不比往日,神色间却还是飞扬夺目的神采,一点也不像受了重伤的人。

  书房门大开,谢意踏进屋内,年轻的皇帝已经起身,见他归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道,“你回来了。”

  前日西元来使入京,按照礼仪,由礼部带着观游一日,今日,就该进宫详谈相关事宜了。

  他一夜未眠,王淹二更归京,审讯盐都一案尚未有结论,他思来想去,换了常服,四更天出宫寻谢长芳,正好接到谢意归京的消息。

  谢意并未行礼,在他身旁坐下。

  这短短的一路,诸多猜测念头,可是当他到府,管家告诉书房内有人在等他时,谢意很是诧异。他的书房,除了父亲外,还未有旁人踏入过,小妹每次偷偷溜进去,不知为此挨了他多少责罚,能让谢家请去他书房的人,身份已不言而喻,谢意本来诸多心绪,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却只是道,“你该试着自己做决定了。”

  年轻的皇帝不解看向他。

  谢意又道,“我去盐都,确有私心,但你想想,这其中原由,难道没有一点是因为高家吗?”

  两岸一事已有眉目,这件差事王淹干得很漂亮,一切尘埃落定后,不会再有人小瞧了高建。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短短一句话里。

  高建突然领悟过来,有些不可置信,一瞬间胸腔翻涌,短短片刻已似历经狂风摧折。

  两目相对,一时无声。

  高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此刻突然又无话可说,准备了许久的话,就这么无声的沉了下去。

  他拂袖起身,羸弱的身形挺拔,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破空的日出,心底却如云海翻腾,海浪呼啸,许久不说话。

  半晌,高建心底自嘲一叹,父王啊父王,你可知你到底,辜负了什么?

  他推门离去。

  谢意坐在他刚刚的位子上,笔砚摆在一侧,雪白的纸上染了一滴乌墨,晕开几许,显然书写者心绪不宁,踌躇不知如何下笔。

  谢意慢慢将它揉成一团,丢弃在地。

  你位居东宫多年,自该成长,一国君王,自当学着自己接掌高家的天下,谢家虽站在你身后,但不能时时刻刻强出头啊,你是君,我为臣,君臣终有别,说话做事,怎能像往日一般。

  你是我谢意唯一的朋友,我当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君王,但有些东西,既然要了,那别的东西,就得舍弃。

  谢意神色微黯。

  今天的早朝,谢意还是去了,只是始终未发一言,不论朝堂诸多议论,他站在最右侧,群臣之首,暗红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剑目眉星,自有一份旁人无人比及的英气。

  争执半日无果,高座上的年轻君王扫过满朝文武,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他下了最终的结论,道,“相关和谈事宜,就由礼部主持吧。”

  这是同意和谈?

  朝下诸多官员面色各异,有人硬着头皮出列,高喊道,“圣上不可……”

  立刻有人附和高呼道,“皇上英明!”

  左侧有人出列,道,“臣认为不妥……”

  君王高座,仿佛听不见一般,道,“上官文奇!”

  有年轻的臣子出列,恭敬道,“臣在!”

  上方人道,“朕交于你全权处理。”

  上官文奇更恭敬道,“臣遵旨!”

  和谈一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夜里,冬雨淅淅下了起来,到了早上又停了。

  下午,谢府的花园内张灯挂彩,谢君宛正命人抬着屏风,下人们摆好桌椅,准备好茶水点心,偌大的庭院好不热闹。

  这诗文会由谢王妃亲自打点,请帖早早就送了出去,谢府内张罗忙了好几日,今日算得上真正开始了。

  有小姐来的早的,结伴去了后园子向谢王妃问号,天色尚早,屋内相谈甚欢,传来阵阵欢笑。

  谢君宛忙完这一切,和母亲禀过之后,出了屋门,不由小声腹诽道,“一个二个上赶着献殷勤,有本事到我哥那去献啊,欺负我母亲好说话,跟苍蝇似的赶不走……”

  她的贴身丫环名唤晴儿,她也知道自家郡主的脾气,忙安抚道,“小姐莫要与她们生气,你让她们上世子那献殷勤,怕不是忘了前车之鉴,世子可不会怜香惜玉。”

  谢君宛面色稍霁,“哼,那个谁每每来我家,都争着在我母亲面前露脸,不自量力!”

  晴儿扶着她,安抚道,“好了我的好郡主,莫要置气,她们都不自量力,我们不理会她们,郡主累了半天了,赶紧歇一歇吧,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谢君宛被晴儿半哄半劝的带回了园子歇息。

第四十二章 诗文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89 2020.09.30 10:38

  花灯初掌上,谢府门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

  谢君宛站在门口,无聊的搅着手帕,时不时望向路上。

  晴儿陪她在这等了半个多时辰,腿都酸了,郡主却无丝毫不耐烦,她小声劝道,“郡主,要不先进去吧,人都差不多到了。”

  正说着,大路上有人正远远的踏着暮色而来,谢君宛瞧见此人,不由喜上眉梢迎了过去。

  “蓉姐姐,你怎么才来啊!”

  顾蓉任她挽着,笑道,“现在来,应该也不耽误吧,你从下午开始,就让人上门催我,莫不是要讨打。”

  谢君宛有些撒娇道,“姐姐,你早早来与我说会话不好吗,我都好一阵没看见你了。”

  顾蓉莞尔,跟着她进了府,很快就到了后院,花园内烛火明亮,

  已有小姐们互相讨论起来,几人你来我往,三言两语间,已现好文采。

  顾蓉跟随谢君宛入了亭苑,拉着顾蓉坐在她身旁。

  对面亦坐着各家小姐。

  谢君宛将自己桌上的果蔬端了过来,道,“姐姐你快尝尝这个。”

  顾蓉捏起一个尝,皮薄甘甜可口,跟峦城稀少昂贵的那些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点点头,颇为喜欢,道,“不错。”

  谢君宛边吃边道,“这是从南方运回来的,北方可见不到这样的。”

  两人正说这话,对面坐着一位面容美丽的少女,颇为疑惑的瞧着她二人,见顾蓉瞧向她,不由微微一笑,“王姑娘。”

  顾蓉回礼。

  那少女一身明黄色纱裙,弯弯的柳叶眉,眉间花钿,高鼻梁,樱桃小嘴,头戴金色流苏步摇,坐在位首,整个人自成浑然大家闺秀气质。

  顾蓉有人惊叹。

  谢君宛在她耳边低声介绍道,“这是上官家嫡女,上官婉儿。”

  听闻此言,顾蓉不由抬眼再瞧瞧看去,少女眼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浓浓的书香气,正在沏茶。

  若谈论起北元名门小姐,这位上官婉儿可谓是如雷贯耳,容貌出色,满腹诗文,聪慧无双,这些词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为过,她年已十七,却还未婚配,在北元国,是诸多世家公子的心仪对象。

  顾蓉也附耳对她道,“她确实当的起外面的那些赞美之词。”

  人对美好的事物都有好感,顾蓉也不例外,被上官婉儿身上的气质所吸引,顾蓉不自觉的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

  谢君宛心底轻哼一声,颇为不屑。

  茶水三巡,有人离开了桌位,外头,正有两名女子在斗诗。

  这诗文会,说穿了,就是邀各大小姐来比一比文才的,着实没什么看头,顾蓉会来,不过是王妃开了口盛情相邀难推辞。

  谢君宛拉着她到了亭外。

  上官婉儿正好从她身后走来,开口道,“王姑娘不去吗?”

  顾蓉摇摇头,道,“我文采一般,还是不献丑了。”

  上官婉儿见状,颔首微笑,迎面而去。

  顾蓉还未感叹,只听得身旁的谢君宛鼻子哼哼两声,显然对她不太喜欢,她讶异问道,“怎么了这是?跟猪哼哼的。”

  谢君宛皱眉道,“蓉姐姐你可别被她骗了,她可是肖想我哥很久了!”

  顾蓉,“……”

  “每次她那个装模作样的劲,我看着就烦,一来府就忙得去讨我母亲欢心!”

  怪不得美人婚事未定,原来是心有所属啊!

  顾蓉问道,“上官姑娘容貌出众,才名在外,做你嫂嫂岂不是正好?”

  “蓉姐姐!”谢君宛有些气恼,“你怎么……我……我哥哥人中龙凤,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肖想的!”

  她揉揉谢君宛的头,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肖想就肖想吧。

  正闲谈间,谢王妃姗姗来迟。

  各家小姐行了礼,谢王妃一一笑应,算是正式打了主人家的招呼。

  谢君宛忙着上前,顾蓉被她拉着,一时间走不掉,心下无奈。

  算了算了,随她高兴吧。

  被拉到跟前,顾蓉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小女参见王妃。”

  宛氏见她来,极为高兴,“王姑娘……”眼见自家女儿牵着她,心底更喜欢,道,“你就当自家,莫要拘束,君宛要是胡闹,你替我管管她。”言语之间,犹如把顾蓉当自家人一般。

  顾蓉笑道,“王妃说笑了,君宛生性活泼,天真可爱,哪里会胡闹。”

  上官婉儿听到君宛二字,不由抬眼看了她一眼。

  顾蓉未在意。

  很快诗会就开始了,有人玩起了成语接龙,这成语接龙也是有趣,出词人指定一个成语开头,接的人要以第一个成语的最后一个字为首,再想一词,这游戏主要考较胸中笔墨多少,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顾蓉兴味索然,趁谢君宛不注意,找到机会退了出去。

  她刚刚出院,便一眼瞧见亭中的人,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

  湖心亭内,谢意一身青色长衫。

  察觉有人,谢意回头看去,顾蓉正向他走过来,见是她,笑问道,“玩得可开心?”

  顾蓉有些无奈,道,“图个热闹罢了。”

  谢意点点头,咳嗽了一下,顾蓉便皱了眉,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谢意道,“近几日繁忙得很,我受伤的事更不敢让旁人知晓。”

  她知谢意诸事繁多,又身为主帅,受伤确实是大事,顾蓉坐下,探上他的脉搏,诊了一番,这才发觉他恢复极慢。

  谢意为了救她受伤,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放任他这般。

  顾蓉踌躇片刻,道,“你这伤,我说过了,要好生修养!”

  谢意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这是什么态度!

  顾蓉心下叹气,又问道,“吃药了吗?”

  谢意摇摇头。

  顾蓉彻底无奈,起身道,“跟我走!”

  谢意跟在她身后。

  谢意的庭院她只来过一次,依照记忆,很快就院门。院内灯火通明,远远摈开了吵杂的声音,她走得略急,迎头碰上来一个侍卫,问道,“厨房呢?”

  那侍卫是个少年,见主子站在身后,这姑娘又是这幅模样,忙指道,“在那边……”

  顾蓉吩咐道,“带我去!”

  走了几步,谢意跟了上来,顾蓉皱眉道,“你给我回屋歇着去!”

  那侍卫惊的眼珠子直打转,仿佛见鬼一般盯着顾蓉瞧,片刻回神,慌忙低下眉。

  谢意靠在弓门旁,目送她去了厨房,无声笑了笑。

第四十三章 优柔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36 2020.09.30 20:09

  很快就到了小厨房,侍卫退了出去,很快就去而复返,将她要的药材悉数交于她。

  顾蓉洗净药罐,将药材悉数装入罐内,开始熬药,她人就蹲在灶火旁,看着汤罐很快就咕噜咕噜沸腾,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火。

  自从到了峦城,她就知道,必定会跟谢意碰面,可如今情爱与她而言,是排在很多事之后的事,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那个人,却又偏偏是谢意。

  谢意啊谢意……

  顾蓉甩甩头,只觉得心绪不宁,甚至有些急躁。

  夜色渐渐深了,侍卫在一旁提醒道,“姑娘……药时辰够了。”

  顾蓉将药倒出,原路返回,到了屋门口,正好明八站在屋外,瞧见她,露了喜色,顾蓉想了想,却将药递给他,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明八急忙往后退步,道,“姑娘,世子最讨厌吃药了,我们这些下人说的话,他不会听的。”

  顾蓉没想到谢意还有这一茬,认命的端着药,踏进屋内。

  明八居然很贴心的道,“姑娘,夜晚风大。”说完将门带上。

  顾蓉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将碗放在桌上,见他又不知在书桌旁忙着写什么,心底鬼火顿时冒起,好歹也是重伤之人,就没见他闲过一刻,是不要命了吗!

  顾蓉过去拽住他,道,“忙忙忙,吃药了,你不想好了吗!”

  将他拽到桌旁,顾蓉端起药,看样子要灌他,谢意不敢反抗,被她灌药,直摇头道,“烫烫烫……”

  果然顾蓉停了下来,心中的烦躁解了不少,将碗一推,道,“自己喝!”

  她脸色未愠,眉间透着不悦。

  等了半晌,谢意都未有动作,顾蓉又想起他的伤,归京几日,竟不见丝毫好转,她无奈将碗端起,舀了送到他嘴边,谢意张嘴,苦涩的药味被灌入嘴里。

  蔓延四肢味觉的苦。

  待他尽数咽下,她第二口又送到嘴边。

  谢意眉头都没皱一下,将一碗药喝完,眼睫微微低垂,看得顾蓉心尖一颤,仿佛自己欺负了他一般的委屈。

  顾蓉面色有些不自在,忙道,“药一日三次不可断,身体不可儿戏。”

  谢意看着她,笑了。

  顾蓉觉得那笑容实在晃眼,偏过头去,心下暗暗鄙视自己何时定力竟如此不堪一击。

  谢意道,“你若是日日看着我,我自然好的快。”

  顾蓉道,“你还是早日娶一个贤惠的媳妇照顾好自己吧。”

  谢意静默,抬头定定看她。

  顾蓉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然,将碗放下,疑道,“怎么了?”

  他眸中似有千万情绪涌过,似乎思虑许久,如墨如玉的眼看向他,声音有些低哑,道,“那你呢?”

  顾蓉疑惑,“什么?”

  谢意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嫁……”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惊醒了屋内的二人。

  门外明八急禀道,“世子,加急军报!”

  顾蓉的心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

  谢意面色一冷,已经站了起来。

  这一夜灯火明亮,谢王府内彻夜不眠,最后还是上官婉儿夺得京都第一才女之名。

  顾蓉歇在谢君宛屋内,夜半朦朦胧胧间,秋意轻轻叫醒了她,道,“小姐,散了,我们该走了。”

  顾蓉迷迷糊糊间,睁眼看见纱帐,身侧谢君宛正趴在一侧,也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搂住顾蓉的腰,嘟嘟囔囔道,“姐姐,都四更天了,就在这睡吧。”

  谢君宛手横放在她胸口,刚刚入冬,薄被半掩,顾蓉也就睡了过去。

  梦里却全是雪花飘落,顾蓉独自走在那一年的深山,万簌寂静的肃城外。

  百雁草就盛开在山岭,她徒手摘下,却有伞遮住了这万簌雪花,撑起一方安宁的小小天地。

  “蓉儿……”身后的人叫她。

  顾蓉就在这一声唤中惊醒过来。

  天已大亮,谢君宛不知何时已起,正在屋外说话。

  顾蓉盯着纱帐,梦里的场景浮现,她不由晃了神,一双眼有些怔怔,似乎不知身在哪里。

  她很快回神,掀被起身,穿戴好衣裳出屋。

  谢君宛见她起来了,笑吟吟道,“蓉姐姐……”

  两人说了一会话,顾蓉回了王府。

  家中无人,哥哥早早去了天牢审讯,顾婶最近带着顾念平去寺庙祈福。顾蓉折腾了一夜,身上不适,命人抬了水,正沐浴时,秋意在外敲门道,“小姐,谢王府派人送来了新鲜的果子。”

  屋内蒸汽迷茫,顾蓉的脸色辨不清,泡了半日,脸颊微红,发丝半湿。

  再这样下去,实在是不妥!

  顾蓉叹气,擦干起身,披着里衣,出屋门一看,谢家送来的正是昨日那极为名贵的果子,果子色泽鲜艳,令人垂涎欲滴。

  顾蓉捏起一个,果肉饱满,看着就让人喜欢。

  她神色恹恹,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模样,秋意拿不准主意,试探道,“小姐若是不喜欢,要不给老爷送过去?”

  眼不见心不烦。

  顾蓉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秋意命人将东西抬走。

  顾蓉手里捏着这一颗果子,只觉得它孤零零的,不知为何心底更加不快了。

  中午吃饭时,丫环洗干净了一盘端上桌子,顾蓉吃饱正准备放了碗筷,瞧见那果子,一时间心乱如麻。

  谢意虽不说破,但她也不是个木头,自然能看出他的接近,他的关怀,他的维护,如今她退一步,他进一步,似是看不懂她的态度,实在叫她好生为难。

  她看着果盘心不在焉,引得王淹注视,拿起果子咬了一口,道,“不错。”

  顾蓉回神,道,“大哥喜欢吃就好,送来得多。”

  他吃饱喝足,这才说起正事,道,“今日皇帝要摆宴席,邀请各家出席,蓉儿你也跟随我一起吧。”

  顾蓉点点头,回道,“听大哥的安排。”

  王淹喊道,“小翠!”

  小翠听到传唤进屋,王淹吩咐道,“给小姐装扮的时候务必要上心点,这是蓉儿第一次在各大世家前露脸,可不要失了身份被人笑话了。”

  “是。”

  顾蓉闻言,想起目前诸多事情,不由自嘲一笑。

  如今敌人尚且逍遥于世,她大仇未报,居然在这里儿女情长,实在荒唐!

第四十四章 故人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51 2020.10.01 07:55

  与西元和谈一事一谈即合,皇帝下令摆宴御花园,款待西元来使。

  这一次宴会,北元国各家有头有脸的都在邀请名单上,重要的女眷随坐在侧,王淹作为如今当红的官员,自然也要出席。

  顾蓉任由小翠收拾着,待她画好妆容,挑好发饰,选好衣服给顾蓉换上,已是日落西山。

  顾蓉心底对小翠的佩服又更上一层楼,光是这一身打扮,小翠就花了近两个时辰。

  顾蓉换好衣裙,站在铜镜前想要看看小翠折腾了半天,到底把她折腾成了什么样。

  只见镜中的人一身淡粉色衣裙,画着弯弯的柳叶眉,俊眉修眼,眼眸中瞳孔漆黑,一动就滴溜溜的转,涂的是帝都最难买的唇脂,灯下的肌肤如凝脂一般,胜雪白皙。

  顾蓉惊呆了,这大概就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的最高境界了吧。

  小翠瞧着也很欢喜,正待出发时,她一拍脑门,“糟了,忘了样东西!”

  顾蓉与秋意皆疑惑的看着她。

  小翠忙去翻首饰盒,很快就找到了东西,高兴道,“找到了找到了。”

  两人定睛瞧去,原来是一支步摇。

  小翠急忙将步摇给她戴好,道,“小姐第一次正儿八经见人,一定不能被别家小姐比落下去,这支孔雀步摇,是老爷花重金给小姐打的,这上面的珠子是极为难得的东珠,帝都有的不会超过三人。”

  她将孔雀步摇戴好,确保万无一失后,这才道,“好了,小姐可以出发了。”

  华灯初掌,顾蓉跟随着王淹进了宫。

  今夜的宫廷点了百盏灯引路,照着青石台阶亮如白昼,远远的传来琴乐,琴师婉转的歌声。

  此次和谈,意在两边百姓,所以宴会自然格外的隆重。

  西元。

  顾蓉不知怎么晃了一下神,许是刚刚大哥今日心事重重,眼神中诸多的欲言又止,让她觉得今晚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会,王淹作为新官,又作为盐都一案的主审,自然少不了和各大世家交集,顾蓉也免不了要和他一起认识各家门人。

  顾蓉跟在一旁,笑得脸都有些僵了,大哥正和礼部的上官文琦谈话,她悄悄往旁退了一下,离得远些。

  一声温和又带着惊喜的叫声从身后传来,“王姑娘!”

  他这一声着实不小,周围有人已经投来疑惑的目光。

  顾蓉回过头,身后的男子一身月牙白的锦衣,面若玉冠,端的是英俊潇洒,儒雅自成。

  顾蓉有些疑惑,却还是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男子见她微笑回应,三两步到跟前,见她一身打扮比起往日来更秀丽夺目,惊喜道,“上次听雨轩一别,今日又见到姑娘,看来杨凡十分幸运。”

  顾蓉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就是上次婶婶千挑万选的相亲对象,被她一脚踢下水的杨家公子杨凡,她只得客气笑道,“杨公子。”

  杨凡已站立于她身侧,道,“不知王姑娘可介意同行?”

  王淹正在不远处和人交谈,这一园子陌生人,她也不认识几人,正待答应,便看见人群不远处传来骚动,四下里是惊叹声。

  年轻的官员正与人相谈而来,隔着那袅袅灯火,淡淡笑开,那人的面容俊得如谪仙下凡。

  顾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再看去,人鱼贯而入,已经穿过花廊,朝宴席走去。

  一旁杨凡道,“这西元国也确实十足的诚意,派了这一位过来。”

  她大概也明白了大哥今日的反常。

  顾蓉移步走开,徒留杨凡一人在原地。

  绕过亭子,远远的,便又看到了他们。

  王淹今日依旧是一身玄红色官服,谈笑风生,对身旁的人宛如不识,偏头看见她,朗声笑道,“妹妹。”

  顾蓉便在这一声唤中慢慢走过去。

  对那道灼热的目光宛若不知,顾蓉娴淑有礼,嘴角含着温和笑意,行至跟前,官员众多,她不好一一称呼,行了一个见面礼,对王淹笑道,“哥哥。”

  王淹对她道,“这位是西元的岐王。”

  顾蓉又行一礼,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道,“小女子见过岐王。”

  丁修焱神色不明看着她,笑道,“舍妹生得花容月貌,王大人家怕是提亲的门槛要被踏破了吧。”

  王淹哈哈大笑道,“岐王谬赞了,妹妹的亲事已定了下来了,不久就要出嫁了。”

  众人边走边道,“哦?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有此福得此佳人?”

  顾蓉垂目安静,跟在王淹身侧。

  她从未想过会再见丁修焱,当初康城一别,注定了二人将来陌路,如今方仲已不是方仲,顾蓉,也不是当初的顾蓉。

  正这样想着,众人已经分席而坐,顾蓉跟坐在席旁,不知在想什么,眉目低垂,偶尔自饮一杯。

  第三次杯中见底,王淹忍不住低语道,“妹妹,莫要贪杯。”顾蓉不胜酒力,他是知道的,宫中的酒极为香醇,后劲大,照她如此喝法,一会估计就该不省人事了。

  顾蓉第四杯正落肚,只觉得喉咙微辣,抬眼看了右上方的男子一眼,幽幽问道,“大哥,你不恨吗?”

  她竟还郁结此事?

  王淹拂了拂她的背,温和安慰道,“妹妹,都过去了,不是你教我的,要向前看吗?”

  她看着王淹,后者对她点点头,顾蓉脑子微热,也缓缓点了点头。

  琴声悠悠,舞姬入场。

  其实多少还是有些难以释怀,只是太多事堆积,过往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离开康城的那一年,她扩展酒楼,暗点,杀人,商行,敛财生意无孔不入,就连最能打听消息春楼,也布满各地。

  最艰难的一年里,她与王淹相依为命。她不敢联系顾婶,怕有一天自己会死在那一年,怕她伤心难过。

  酒过三巡,顾蓉借口坐着气闷,想要出去走走,王淹见她脸颊微红,想来是有些醉意了,正待叮嘱她,礼部的官员突然叫道,“王大人……”

  顾蓉趁机离了位。

  说走走,也就是寻个人少的地方坐一坐,不可能胡乱跑的,深宫高墙,重重侍卫把守,一不小心就要遭到盘问扣押。

第四十五章 宿醉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68 2020.10.01 19:55

  走廊下,灯火有些朦胧,有两道身影半隐在黑夜灯火中。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正领人走着,一边走还一边殷勤道,“世子,你可算来了,宴会都开始了……”

  谢意今日一身家常锦衣,未着官服,神色隐在灯里看得不真切。他走的并不快,背手而行,黑暗中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并未说话。

  谢意不说话,李公公却不敢不说话,笑着道,“今日皇上特地命御膳房做了世子爱吃的,都备着呢,就等世子落席了……”

  穿过拱门,已经远远看到园子中央的歌舞翩翩。

  李公公笑容满面,正要引路,突然从小道拱门一侧有一道黑影砸来,李公公走在最前面,被吓了一跳,眼尖的发现是个女子模样,看这衣着不知是谁家的千金,不敢不扶,轻声哎哟了一声,慌忙扶住女子的手臂,醇厚的酒气袭来,李公公焦急道,“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喝成这样!”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容貌,身后的谢意已经将人扶了过去,护在怀中,急切道,“公公,告诉皇上,我还未至。”

  李公公微微吃惊,忙道,“世子请。”

  谢意扶着人往拱门处走去。

  顾蓉被他半拖着,走路跌撞,好几次都磕在他身上,脑袋晕乎乎的。

  她忍不住嘟囔道,“你轻点!”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个嗝。

  四下无人,她跌跌撞撞走路不稳。

  谢意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关切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顾蓉不由深埋进他怀里,让人看不清脸,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多啊,就几杯……”

  不知走到了哪,乐声越来越轻,寒风吹来,顾蓉畏冷,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谢意察觉,问道,“冷?”

  她摇摇头,只觉得一股酒气辣在心间,熏得人晕晕乎呼,浑身更轻飘飘的,她道,“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带你出去。”耳边有人回应。

  冬夜冷风抖索。

  东武门的侍卫远远看见黑暗中有人徒步走来。

  平日里不近女色的谢意,怀里正抱着一个人,那人脸被宽大的黑色斗篷罩住,只露出一截粉色衣袍,乌黑的秀发自然垂落。

  是个女子!

  侍卫们俱惊。

  她双手环在谢意脖颈,谢世子抱着她,穿过了重重宫廷,上了宫外的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将她放在小榻上,顾蓉靠着塌,醉眼朦胧,此刻四下宁静,只有马儿轻声哒哒,顾蓉感觉好受了一下,轻声的叫他,“谢意……”

  “我在。”

  顾蓉勉强撑起身来,软绵绵的趴在小桌上,眼一眨一眨的望着他,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谢意一愣。

  过得好吗?

  自他十三岁入沙场,还从未有人问过他这句话,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不好。”他答道,却没有什么情绪,想来已经麻木。

  “我也过得不好......”

  极为不好,这浑浑噩噩的须臾数年,让她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多么无用之人。

  她肯定是喝得太多了,眼前的谢意竟重合回到那一年的白衣少年,眼底的笑意动人心魄,像是摄人魂魄的妖怪……

  真是妖怪啊......

  她喃喃说了句什么,谢意没听清,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俯身稍稍靠近,“什么?”

  顾蓉突然扑了上去。

  她这劲不小,生生撞得谢意头撞到马车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唇上温热已经覆了下来。

  谢意僵着不敢动弹。

  顾蓉亲得毫无章法,甚至有些急躁,两只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襟。

  谢意怕她摔倒,刚刚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间搂住她的腰身,两人形成一个极为反差的姿势。

  他心底的炽热瞬间被引燃,很快回应。

  说实话,谢意自己也不知,对她的执念,为何会如此之深,或许是那一年的雪太大了,又或许是那一年太过惊险,又或者是......他找不到理由,年少的匆匆相遇,在心底成了梦,成了他这几年唯一的牵念。

  顾蓉紧紧闭着眼。

  谢意极有耐心,慢慢引导她,两人唇齿交缠,他的眼中有火光在燃。

  马车里,是紧紧相拥的两人。

  顾蓉只觉得浑身难受,似乎靠近他,那热气就缓解许多,她不管三七,顺势将他推倒,跨坐上腰间,伸手就要去解谢意的腰带。

  “做什么!”谢意吃惊,低喝一声,急忙制止她。

  顾蓉虽然醉了,功夫可没醉,反手一擒,将他双手束在上侧,地方狭小,谢意怕伤到她,不敢强挣,看她发酒疯,只觉得糟糕。

  果然,顾蓉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他的外袍,手指划过胸膛。

  谢意低喘了口气,腿欲曲起制止,不料顾蓉比他更快,双腿压住他,两个人严严实实的合在了一起。

  近在咫尺的人,她在这一刻,终于摈弃了这许多年来的种种,轻轻亲了上去。

  起码这一刻,没有太多了躲闪,只剩下了最本能的欲望。

  直到一声轻声呻吟,谢意猛然清醒过来。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

  谢意啊谢意,你的定力竟如此不堪一击!

  顾蓉无力再钳制他,谢意翻身而起,三两下将她穿戴好,顾蓉闹腾了一会,没骨头般趴在他怀里,乖得不得了。

  谢意将外袍披在她身上,手捏着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想来是醉酒之症。

  谢意唤她,“蓉儿……”没有人能听清这一声叫唤,如若听见,必能感受得到这温柔倦恋。

  手掌擦过她的脸颊,嘴角,停在嫣红的唇旁。

  刚刚温热的柔软触觉还停在脑海,几乎让他无法自持,谢意手抚过她的嘴唇,顾蓉也正偏头看他。

  四目相对,她的眼宛如天上日月星辰,不闪不避,此刻只倒影出他一个人。

  谢意意动,不由低下头去,落在她嫣红唇上,手将她双手牢牢锢住,谢意微微眯眼,留了力,突然狠狠一咬。

  顾蓉吃疼,却没能推开他,呜呜两声,一时间迷乱,不知今日何夕。

  两人依偎在这狭小的小榻上,最是亲密无间。

第四十六章 端倪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34 2020.10.02 07:55

  时光总是苦短,夜还是要亮的。

  屋外静悄悄的,偶尔有脚步走动,下人轻声细语。

  顾蓉在被子里动了动,终于在这漫长的一觉中,有了醒来的念头。

  日已高挂,想来是晌午已过。

  顾蓉头疼,躺在床上缓了一会,终于起床,正穿着鞋,门外有人急急忙忙来报道,“小姐!”

  顾蓉头还有点晕,浑身也没什么力气,道,有气无力道,“什么事?”

  “园子里那位死了!”

  死了?

  顾蓉已走到水盆旁,正捧起水,闻言不由扭头,只是微微错愕,便吩咐道,“埋了吧,做的干净点。”

  下人闻言却并未退下,踌躇在门口,犹豫着有话要说。

  很快,他硬着头皮道,“小姐……夏姐怀疑,楼里有人给她送了信。”

  很快屋内的人发话道,“进来说话。”

  那人进屋,垂着头道,“有人发觉,那女子身上的耳坠不见了。”

  “查过了吗?”

  “昨天就严查了一遍,没找到。”

  “告诉夏迎,仔细查查,确定之后给我回个话。”

  “是。”那人又低头退了出去,许是知道顾蓉刚起,全程一眼也不敢多看。

  温水擦拭在脸上,总算清醒些许,顾蓉用手巾擦干脸,只觉得唇上辣疼,她走到铜镜旁,不由揽镜自照,这一照,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是什么!

  她此时只穿了松垮的里衣,隔着屏风,自然无人敢入,以至于她一照镜子,便惊呆了,她唇上的伤口极为明显,脖子上那红印更是让人无法忽视。

  她努力回想一下,只是刚刚睡醒,脑袋混沌,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换过衣裳,她披上雪白的斗篷,将它系紧,遮住那痕迹,梳妆时唤来秋意询问。

  秋意道,“昨夜?小姐是三更回的府,世子亲自送回来的。”

  “世子?”

  秋意道,“就是谢世子……”

  顾蓉见她面有犹豫,似有不对劲,追问道,“然后呢?”

  秋意脸色微微羞涩,“然后小姐你……一直抱着世子不松手,还把我们几个人都赶了出来……”

  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顾蓉震惊得把手里的木梳捏断了。

  秋意已经低头不敢看她,继续道,“然后……”

  顾蓉突然觉得这个然后有些恐怖,可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道,“然后怎么了……”

  “然后小姐你……强迫亲了人家,我关门的时候,就看到你伸手强迫世子,还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顾蓉经她提醒,昨夜凌乱的记忆纷涌踏来。

  完了,她一世英名!

  顾蓉震惊得想要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秋意悄悄退下去吩咐准备饭菜。

  顾蓉啊顾蓉,出门在外,大哥的话为何不听,这下子真的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听书苑这几日上下气氛很低,自家小姐嘴里神神叨叨的,整天不知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些什么。

  帝都好几家小姐上门来访,都被回绝了。

  小翠进屋收拾,就看到自家小姐,趴在书桌旁,目光呆滞,不知又在发什么呆。

  她摇摇头,拿了被褥出去晒,天气冷了,该换上新被了,正收拾着,远远便看到春丰神色匆忙,疾步而入,显然出了什么事。

  “小姐!”春丰禀告道,“盐都一案,有进展了!”

  顾蓉本来趴在桌上,听闻抬头,目光渐渐清明,道,“大哥审讯有眉目了?”

  春丰答道,“通北的官员熬不住招了,说受了方家大公子的指使,做假账偷税,账本在家中藏着,现在证据不足,大人已经去查他说的账本,这几日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方家,发现方樱潼深夜出入方家,具体为何不知。”

  顾蓉暗想,大哥审讯向来有一套,此番收获不小,既然提到了这个账本,那想来方樱潼回方家,估计也是为了账本的事,看来方家并不知道账本的事啊!跟方家牵扯不清的各大官员,莫不是都藏有账本,以防万一?

  顾蓉思至此,再不犹豫,“安排人手下去,这一次来京的各个官员,都去翻翻,看看有没有账本。”

  春丰很快去安排人手下两岸。

  顾蓉想起近日帝都情况,两岸的案子在盐都只走到了秋水赋这里,归京的途中,刘邕按照两人商量的意思,递上了一份弹劾十一州官府的折子,将两岸人员彻底拖下这趟浑水,一行人一到峦城,就被关押到天牢内,除非两岸主审官,否则谁也不能提审。

  这几日,幕后的黑手应当日夜难寐吧,可顾蓉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一夜,有三批人前后出了峦城,直奔两岸。

  顾蓉自然是不会去的,因为峦城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二日一早,顾蓉早早求了王淹,去牢里看望刘邕,毕竟这戏的开头,要唱的响一点。

  潮湿的牢内,刘邕独处一间牢房,在这件案子未真相大白前,他还仍然是第一犯人。

  顾蓉屏退了随从,踏着湿漉漉的路,路过每一间牢门。

  那里面,有两岸的十一个官员,也有因罪入狱的各种犯人,她一步步走过,想着以前,她的家人是不是也像这些人一样,被关押在这样潮湿又不见天日的牢里。

  顾蓉神色悲愤,很快又平静下来。

  因为很快,她就要用这些人的血,来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狱卒得了令,离得很远,她也不用担心会隔墙有耳。

  所以也无人知道,这盏茶的功夫,她与刘邕到底说了什么话。

  刚出牢门,强烈的阳光刺来,让刚刚身处黑暗中的顾蓉有些不适应,她抬起手遮挡,不由眯了眯眼。

  等这一刻太久了,等真的开始搅弄风云的时候,她内心已波澜不惊。

  这世上有些事错了,总是要纠正的。

  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丁修焱。

  天牢门外,一身紫黑锦衣的男子似在沉思,负手而立,冬月的余光折射在他身上,周围冷冷清清,风吹起衣袍,宛如谪仙。

  顾蓉止住脚步,丁修焱似有所感,向她的方向看来,两人隔着半条街静默相望。

  一旁秋意见她出来,急忙打了伞小跑过来,道,“小姐,世子来了。”

第四十七章 刑场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150 2020.10.02 19:55

  顾蓉本有些心猿意马,听见此话,一时间面色慌张,说话竟有些磕绊起来,“来……了?”

  秋意用眼神示意她看去,回道,“在马车上等着呢。”

  顾蓉内心忐忑,望了一眼马车,这几日嘴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浅浅疤痕。

  只是……顾蓉觉得脸色发烫,几日前的事还仿佛刚刚。

  秋意不明所以,看着自家小姐脸色奇怪,好奇道,“小姐?”

  顾蓉原地纠结了好一会,慢慢的朝马车挪去,全然忘了远处还站着一个丁修焱。

  掀起车帘,谢意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车帘把光又挡在了外面。

  顾蓉坐在他对面,故作镇定道,“怎么了?”

  谢意盯着她瞧了一会,那疑虑打量的眼神太过压迫,顾蓉心虚,面上却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一直盯着我看。”

  这一条街较为寂静,能清晰的听到马蹄声。

  谢意重新闭目,未语。

  顾蓉也不敢说话,只好挑了窗,假装去看外面。

  丁修焱的脸从车窗旁晃过,目光深深的看向她。

  顾蓉还未有反应,身后的人已经拽住她的手,帘子落下,谢意道,“不要东张西望。”

  顾蓉果然再未有动作,她觉得奇怪,往日和谢意相处,从未如此紧迫不安,今日自己这是怎么了?

  很快到了热闹的街道,马车变得有些缓慢,顾蓉僵着不敢动,因为从刚刚起,谢意的手就没松开过,手心微微出汗,对面的人突然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手心,道,“盐都你派人去了?”

  顾蓉点点头。

  他的手突然抚上她的唇角,顾蓉吓了一跳,瞪眼看他,“做……做什么?”

  谢意道,“应该是不疼了。”

  顾蓉,“……”

  凌乱的片段充斥在脑海,顾蓉深深吸了口气,叱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马车内,顾蓉面色发红,神情窘迫。

  谢意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下令三堂会审,之前有咬紧牙关的官员重新翻供,方家的大公子被死死咬住不松。

  而此时远在两岸,被翻得底朝天的院子内到处都是打斗痕迹,身后的女子红衣蒙面,眉间一朵梅花极为醒目。

  她挥挥手,众人拿着东西消失在黑夜中。

  黑暗中有人窃窃私语:告诉主子,东西被人捷足先登了!

  黑夜中嘹亮的哨声响起,是撤离的信号。

  峦城的夜很是冷清。

  深夜,别园内,王淹刚刚回到书房,按照往日的习惯研磨记事。

  方家最近小动作不断,他一直派人盯着,白日事多,怕有遗漏,想梳理一番。

  正欲提笔,有人匆匆来报,“老爷,宫里急召!”

  王淹放了笔,问道,“可说何事?”

  侍卫摇头,“刘公公只说很急,要你立刻进宫。”

  王淹又匆匆进宫去了,出门的时候,正遇上顾蓉来寻他,顾蓉见他匆匆忙忙,不由问道,“大哥,可是出了何事?”

  王淹道,“不知,宫中急召,我去一趟。”

  顾蓉端着给他准备的宵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日与刘邕见过面后,刘邕以火漆密信的形式,又递了一封折子上去。

  而此刻,御书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年轻的皇帝正独自坐在上方,屋外噔噔噔想起一阵脚步声,很快门口王淹匆来到。

  见到王淹进来,皇帝命令道,“把门关上!”

  王淹折回去关上门,御书房内连李公公也未在,他心下一咯噔,只觉得天似乎要变了。

  庆二年冬。

  皇后方樱潼被软禁在长香殿中,对外宣称是身体抱恙。

  盐都一案牵连甚广,十二月初,十一本账本被呈上朝堂,每一本都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各层税银的来去,层层操作下来,每年总该上缴的税银应当为四千万两,而实际上缴只不到一千万两。

  皇帝震怒,朝野亦是鼎沸。

  半个月内,十一州官员重审画押,并依照口供,抓捕涉事的在朝官员四名,皇帝下令,将罪名落实的两岸十一州以及涉及的四名官员,判斩立决,谢意执刑,王淹协办。

  斩首的那一天,峦城下起了雪,顾蓉系好斗篷,将自己包裹住,只露出一张脸来,独自出了门,跟在围观的人群里,远远的望着。

  顾蓉极有耐心的数了数,一共十五名,穿着囚服,被押在场上。

  无数的烂菜叶子臭鸡蛋砸往刑台上。

  监斩台上,谢意一身玄红色官服,正在确认这一次斩首的名单。

  很快就到了午时三刻,对于朝廷败类,谢意毫不手软,监斩令一掷,王淹高喊,“行刑!”

  十五名刽子手大刀扬起,刀落下的那一刻,鲜血横飞,人头落地滚了两圈。

  百姓们远远的看着,生怕溅到自己,更有孩童吓得脸色苍白,晕了过去。

  血撒在雪上,红艳艳的,还冒着热。

  “真的是因果报应,恶人自有老天爷惩罚……”

  “这些个贪官污吏,就该杀光,别留着祸害百姓,杀的解气!”

  “祸害了多少百姓,不杀光留着做什么……”

  男子不小心一个趔趄,撞着前面的人,不由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没注意脚下……”

  “小哥小心脚下。”

  甚是优柔的声音,他忍不住抬眼望去,面前正站着一名女子,模样清秀,裹着雪白的斗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一看就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男子不由往旁让了几步,让她先行。

  顾蓉朝他点点头,一个人离开了刑场。

  皇帝如今的势力一点点扩张,皇后被幽禁宫中,方礼如今死了,方家不会撑太久,一切都会大白天下的,他们当年做的事,她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正走着,只听得马蹄声声急促,她驻足避让,马儿却在她身旁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马。

  “今日来了刑场,怎么不来找我?”谢意抖了抖身上的雪花。

  他今日穿着暗红色的官服,长得又俊朗,站在这街道处,煞是惹眼,已经有好几个人眼睛落在他二人身上。

  他也有所察觉,不由微微皱眉。

  顾蓉道,“你在办公务,我不便打扰,就是想着来看看而已。”

  正说着话,谢意已经翻身上马,她离得极近,尚未有所反应,谢意已经拉住她的手,“上来!”

  顾蓉被他大力一拉,侧坐在他身前。

  谢意一夹马肚,马儿跑了起来。

  寒风呼呼的吹来,顾蓉忍不住侧身躲避风雪,“做什么去?”

  “兜风!”

第四十八章 芥蒂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49 2020.10.03 07:55

  见鬼的兜风!

  顾蓉恨得咬咬牙,忍不住去掐他腰间,不料谢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骑了一会,终于停在了一处楼前。

  顾蓉跟他进门前,不忘看了一眼招牌。

  听玉阁。

  这一看就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两人上了三楼,谢意带她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轻微的琴声,见到他二人进门,奏乐的女子微微点头,音未断。

  屋内有炭火,不似外面冷,谢意已经替她解了斗篷,道,“这是平日无聊时来静心的。”

  他近日挨着她做什么事都觉得自然而然,偏偏她自己也未察觉有何不妥,似乎她与谢意,就该是如此相处。

  坐榻临窗,茶具齐全,确实是个好地方。

  顾蓉沏了茶,一口气喝了半盏,解了冷意,这才放下茶杯,专心听曲。

  这曲子弹得缠绵,像是诉说着什么一般。

  美人爱俊郎,可惜了。

  顾蓉暗暗感叹。

  今日情绪压抑,顾蓉听着曲不顺,她起身撩了珠帘入内。

  看她的样子,弹奏的女子停了曲,起身让座,抬头看了谢意一眼,见他目光正落在顾蓉身上,微微俯身,识趣的退了出去。

  刚出屋门,红姨就吃了一惊,“玥儿,怎么回事?”以往可从未见玥儿出屋门过。

  玥儿摇一摇,带着一丝苦笑,道,“红姨,是我没这个福气入公子的眼。”

  以前公子虽然不曾看过她一眼,但也未看过别人一眼,他刚刚落在顾蓉身上那一道追随的目光,不知他是否可知是多么温柔……

  屋内响起琴声。

  玥儿听着曲头,像是曲子《断魂》,她掩下黯淡,笑了笑,“正好我今日有空,把之前没绣好的图绣上,红姨去我房里坐坐吧。”

  顾蓉的心思渐渐冷凝,所有的心绪都注在这曲子里,悲切如鬼魅的曲音,像是森然的血盆大口……

  她微微蹙眉,十指飞快拨弄琴弦。

  只听得砰的一声,琴声突然戛然而止,她沉声喘气,一只手按住了琴弦。

  谢意也皱着眉,正站在她面前,关心道,“怎么了?”

  她怎么了吗?顾蓉茫然抬头,不解的看向他。

  她今日明显不对劲。

  谢意半蹲下,将琴拿到一旁,见她手心血腥,从怀中掏出手帕,包在她右手食指,止住血。

  顾蓉没有动作,跟随他的举动,定定的看着他包扎。

  人若痛半分,也想伤人三分以缓痛意,神智无法完全清醒,此刻她心里的苍凉,怕是无人可知。

  包好手指,谢意顺势握住她手腕。

  顾蓉却挣了一下,把手收回,道,“我没事。”

  她起身,窗户开着,有零丁雪末飞入,从这看去,三楼雪花漫天飞舞,

  屋内还是热的,顾蓉的心却一点点硬了起来,道,“谢意,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将手上的手帕扯了下来,放在桌上,又道,“不要再徒增我的困扰。”

  不应该的,她还有许多事未完成,情爱这个字眼……她在丁修焱身上也曾付过真心,也曾想停下步伐安稳一生,可惜命运捉弄人。

  古有名言,情字误人,同一条路,她不能摔倒两次。

  她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极为淡然,就好似对一个陌生人一般,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相遇,没有重逢,没有关心,也没有那些心动的时刻。

  顾蓉冷漠得从始至终也再未看过他一眼。

  咯吱声响,她打开了房门,走下楼,一楼正是热闹时光,娇艳的美人在台上弹着琵琶曲,幽幽怨怨,好似诉说红尘俗世。

  三楼屋内寂然无声,旁物何其多,却似乎又只有一帕,一琴,一失落人。

  顾蓉出了听玉阁大门,一阵冷风袭来,马夫牵来了马,她翻身上马,轻轻驾了一声,驱着马走了。

  马儿很快消失在东街口。

  那牵马的马夫正待回马厩去,很快从楼里又出来一人,马夫见他一身玄色官袍,脸色有些阴沉,吓得不由自主往旁连退数步。

  他厉目冷眉问道,“人往哪去了?”

  马夫被吓得腿软,“往……往……”他手摇晃指去,正是顾蓉消失的方向。

  谢意追了上去。

  雪撒在地面,很快就连成一片雪白,马儿奔起来踩出深浅的脚印。

  理县的路很远,越往南走,雪渐渐小了,直至夜黑,深深暮色,再无雪花飘落,冷冽的寒风刮在人脸上,久了生疼。

  更深风重,顾蓉投宿客栈。

  小二是个眼尖的,见她外衣虽有些潮湿,又是半夜投宿,可这狐狸毛的大斗篷,可极为贵重,想来是个有钱的主。

  小二殷勤的引着她上楼,收了银子,按照顾蓉的吩咐打来热水,又给她上了两份热菜,很快送来了火盆。

  “姑娘若还有别的吩咐,随时叫我,今夜我当班。”小二堆着笑,带上门出去。

  顾蓉解了斗篷,将它放在木椸上挂好,用热水净手洗脸后,简单吃了几口饭菜。

  火盆内炭火很快就将屋内的气温升高。

  吃过饭,已是四更天,顾蓉脱了鞋袜,上床歇息。

  夜色正浓,乌黑的夜色中涌动着杀气。

  顾蓉缓缓睁开了眼。

  她起身穿好鞋袜,穿好外袍,木椸上雪白的狐狸斗篷已经被炭火烘干,顾蓉将斗篷系好。

  打开房门,正是深夜,走廊里静悄悄的,顾蓉下了楼,值门的小二打着瞌睡被她吵醒,见她穿戴整齐,似乎要走,忙道,“姑娘,夜半就要赶路了吗?”

  顾蓉点点头。

  “夜晚寒气重,姑娘路上平安。”

  顾蓉再不回他,出门自行去马厩牵了马,很快就出了客栈。

  果然,身后的人跟了上来。

  顾蓉也不急,催着马儿走着路,行至偏僻的小巷时,黑暗中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凌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有黑影携刀而至,顾蓉腾空而起,启鸳唰的一声出鞘,寒如冰雪的剑身于黑夜中映出一双无情的眼。

  只听得当当两声,两把刀刃被打回,下一秒,双刀又横竖劈来。

  这是著名的刀法招式,叫双珠戏龙,一般来说,是双人刀法,百年前也曾有单人练成,不过,百年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成为了传说。

  顾蓉足尖一点,趁着双刀交叉刹那,顺着刀尖腾空飘落在地。

  青城双子!

第四十九章 心结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045 2020.10.03 19:55

  她的斗篷被大风吹翻,一头青丝在寒风中飞扬。

  只有两个人,一身黑衣,蒙面。

  顾蓉冷着脸道,“你们两个,好好的西北不待,来我这寻死?”

  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姑娘好生狂妄,有人出钱要买你的命,我们兄弟二人最近缺钱,只得来寻你换些赏钱。”

  自寻死路!

  顾蓉吹了一口哨声,马儿嘶嘶的吐着热气回应她,她抚着马头,含笑着对马儿亲昵道,“等我一会。”

  马儿似有感应,在她身上蹭了两下,哒哒的跑远了些。

  顾蓉这般旁若无人,将他二人视为无物狠狠嘲笑了一番。

  两人对视,目光怒火大起,再不废话,身形如鬼魅逼近。

  黑夜中启鸳呜呜鸣响。

  顾蓉整个人镀上一层冷意,面色冰冷。

  她内心是不屑的,这些个下九流的人,也配和她动手?可既然是送上门的人,不留下命来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劈来的双刀破绽太明显了!

  顾蓉暗自摇了摇头,却丝毫没有手软,启鸳快若闪电,当的一声,一招之下,双刀被打飞,两人被内力震得手部发麻,连连后退几步。

  青城双子内心大骇!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顾蓉刀尖一挑,居然将双刀踢回给他们。

  兵器不可能不接,两人接过刀刃,下一秒顾蓉短刀袭来。

  三个人的刀光,只持续了片刻,顾蓉很快又挑了二人的刀,将其中一人的刀刃夺下,下一刻,双刀已架在了两人的咽喉处。

  她冷冷道,“去了地府,可要把眼睛擦亮些!”

  那二人色变,面上又惧又惊,正要开口求饶,锋利的刀刃割破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二人睁大了眼,缓缓倒在地上。

  顾蓉掷掉刀刃。

  如果往前走,要用无数献血来祭奠,那你们,就来吧!

  她继续赶路,夜色茫茫,很快黎明破晓,马儿驮着她奔驰,终于在第二日的下午,到了地点。

  郊外不起眼的小山坡,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坡,歪歪的立了一块木头。

  顾蓉将木头立好,许是经历了许多风雨,木上的字已经无法辨认。

  顾叔,蓉儿很想你,婶婶很好,侄子也很好,我给他起了名字,叫念平,我会好好照顾婶婶和念平的。

  顾蓉虔诚的磕了三个头。

  你保佑我,千万保佑我!

  寂静的郊外,冬日的寒风吹来,呼呼作响。

  顾蓉跪地未起。

  “你知道顾长缨吗?”

  空无一人的郊外,只有她的声音,奇怪的发问。

  “你该知道的,前元国盐都都总,一生清廉,最后却被判了满门抄斩,满门,包括他的双亲,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满府二十一人。”

  “你应该猜到了的,你暗中调查过我,虽然我隐藏得很好,但是凭你的身份,想要查一个人,还不简单吗?”

  这空无别人的郊外,她提起陈年旧事,更显凄凉。

  “谢意。”顾蓉道,“满府二十一人,只有一个我活了下来,背负着这一切,活了这么些年。”

  果然,谢意就站在她不远处,显然跟了她一路。

  她站起身来,依旧背对着他,说的话,却令人心惊肉跳,“我是回来报仇的,方家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一手策划的云裕,我也要杀!”往事涌上心头,顾蓉的眼里有发狂的血丝,“你莫要纠缠我,我不会为了你,停下我的脚步!”

  我知道你当年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若不救你,或许当年南地已生灵涂炭,尸体遍野。

  这些年,我只是为自己的懦弱找一个支撑的理由来恨你,只是到后来,也就不恨了,不怪你,但是,你也不能阻止我往前走,谁也不可以阻止!

  谢意的眸沉得如黑夜,他换了一身衣裳,衣裳单薄,紧抿着嘴,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土坡上,那里,显然埋了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

  谢意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他在少年的时候,遇见了年少时的她,她巧笑嫣然,聪慧过人,一路贴身照顾,无微不至,七天护送,烙印在心,他九年来,日日不忘。

  心动只缘于山洞醒来看见的第一个背影。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他只知道,第一年的翘首企盼,日后年年失望,却又在某个夜里,她悄悄入梦,只是在梦里对他微笑。

  “我叫顾蓉,顾盼生姿的顾,远山芙蓉的蓉。”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报任何幻想了,却还是在丰城老宅特意安排了人,若真有一日她寻了去……

  直到历年十八年,她留下的那一张纸条。

  从来没有这种情绪,让人郁郁在怀,心中不甘与不舍,像难熬的火一般,想要守着她的心思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与坚定。

  谢意慢慢向她靠近,一步一字一句,道,“我谢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走到了她身旁,顾蓉依然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

  我都可以给你。

  这几个字震得顾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心乱如麻。

  什么叫都可以给她?

  只听得空气中有细微的声响,可是这呼呼寒风,两人心绪皆不平静,是以这微弱的声响,一时间无人察觉,直到暗器刺入后背,剧痛袭来。

  是暗器入肉的声音。

  顾蓉大惊,转身便看到谢意,后背被一只短小的箭头刺中。

  顾蓉怒喝,“什么人!”

  回应她的,是呼啸而来的更多的短箭。

  顾蓉色变,刀出箭落,她扶着谢意躲到树后,急切唤他,“谢意……”

  顾蓉就着亮光看了一眼伤口,未流出一丝鲜血,她暗道不妙,“箭上有毒!”她低声嘱咐道,“谢意,别运劲,箭上有毒!”

  箭雨刚落,只听得黑暗中有数十个脚步声疾步而来,步履轻盈,气息平稳,显然是武功极高的杀手。

  谢意意识还清醒,此刻生死攸关间,顾蓉一脸急色,他权衡利弊下,竟一把推开她,“走!”

  她武功明显已经恢复,若想要走,绝不是难事。

  顾蓉心神大震,似是不敢听到他说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第五十章 柳暗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153 2020.10.04 07:55

  黑夜中谢意忍着伤,语气凝重,道,“快走!带着我,谁也走不掉!”

  此时此刻,他居然想的是她!

  顾蓉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他。

  谢意身上有一把软剑,是早年间花重金打的,他但凡出门,软剑从来不离身,此刻已经拔了剑。

  若他运功,毒素必定会加速。

  顾蓉回过神来,眼疾手快,连点他两处大穴,谢意一僵,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之后,急吼道,“快解开!”

  顾蓉武功高强,点穴手法亦非同小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轻易解掉,此刻她连点他两处真气汇集处,明显就是要制止谢意动武。

  顾蓉不理他,手放至嘴旁,嘹亮刺耳的口哨声响起,不远处的马儿挣脱了绳索,朝她狂奔而来。

  顾蓉拉过他,二人飞奔上马,顾蓉狠狠一夹马肚。

  “驾!”

  马儿撒开了蹄子奔跑起来。

  这匹马是大哥特意给她选的,极通灵性,千里挑一。

  顾蓉坐在马前侧,微微俯身在它耳边安抚道,“好马儿,跑快些,跑到林子里去!”

  那马儿果然听懂了,速度变得飞快。

  理县虽不属南地,但是也不似峦城一般冷,是以如今虽然已经入冬,却还未下雪。

  隆隆作响的天空,闪电劈开天空光亮,很快又恢复成黑压压的一片,看样子竟想要下雨。

  身后射来箭雨,顾蓉眼观路,头却不回,手起刀落,箭被打落。

  “蓉儿……”谢意只觉得后背剧痛,也知道是极厉害的剧毒,眼下这场景,带着他,怕是都走不掉。

  顾蓉怕他说话又让她弃下他,怒气腾腾喝道,“你闭嘴你不许说话!”

  力气渐渐流失,谢意搂住她的腰,头也靠在了她身上。

  顾蓉心下着急,“谢意……谢意……你别睡……”

  听到她唤自己,谢意安抚回应道,“我不睡。”

  他话虽应着顾蓉,却气若游丝,后背臂膀处传来麻疼,似被人刮肉剜骨一般。

  若是一般人,此刻怕是要痛晕过去,他却还能保持清醒,意志力与忍耐力确非常人可比。

  “谢意!”顾蓉内心焦急,担忧他的伤势,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唇色发白,也知道此刻当务之急,是要把谢意臂膀上的毒箭处理一下,点穴控毒只是一时之计,此毒霸道,很快就要冲破扩散。

  树林就在不远处。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在二人身上。

  下雨了!

  不能再骑马了!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顾蓉拍了拍马儿道,“好马儿,别跟我们一起走,快跑……”

  顾蓉弃了马,带着谢意进了山林。

  寒夜阴森,树林杀气沉沉,雨声唰唰落下沙沙作响,冲刷着这一片大地。

  顾蓉在黑夜中目力依旧极佳,虽不如白日,却也能清晰视物,此刻夜黑雨紧,她带着谢意一直往前不停的走。

  身后是杂乱的追赶声。

  顾蓉得感谢这场大雨,感谢这轰轰的雷声,让身后的杀手大大增加了搜寻的难度。

  谢意一个七尺男儿,被她疾步拽着走,本来已有些昏睡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淋醒了大半。

  顾蓉正带着谢意不停奔走,瞥见不远处一簇可隐匿的草丛,急忙滚了过去趴在地上。

  有人朝着两人的方向靠近。

  二人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

  黑夜中闪电作响,照着二人紧绷的脸,以及不远处杀手的身影。

  光亮退去,一切很快又归于黑暗中。

  “分头找!”黑夜中有人吩咐道。

  那两人走远了些,顾蓉忙去查看他的伤口。

  伤口短箭入肉一大半,未流出一滴血。

  她心思果断,此刻走投无路,按住他的半边臂膀,将谢意的伤处衣袍撕开,低声嘱咐道,“别动!”

  顾蓉速度极快,手起箭落,暗箭被她拔了出来,谢意吃痛,咬紧牙关,她俯下身,对着乌黑的伤口狠狠一吸。

  谢意心下大骇,想要扭头去阻止她,又想起此刻危机四伏,实在不宜说话,他只觉得伤口处又痛又麻又痒,心底却生出一股别样的旖旎。

  她对自己,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顾蓉吸吐出一口黑血,如此反复几次后,终于谢意受伤处的血变得殷红起来。

  顾蓉将谢意扶起,见他面色苍白,却比刚刚精神了许多,内心也安心些许。

  雨越下越大,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冬日的雨打在二人身上,又疼又冷。

  又有两处脚步声走近,一左一前,两人再这样躲藏下去,马上就要被发现了。

  顾蓉脑中主意飞快,正想出其不意动手之际,只觉得一丝细微的响动,在这黑夜里极为清晰。

  谢意面色亦发沉。

  两人不约而同齐齐望去。

  闪电亦在此刻劈开亮光。

  谢意的小腿上,一条漆黑的蛇正盘绕而上,顺着他的小腿打转,丝丝的吐着舌。

  顾蓉目力极佳,当下面色骤变,当机立断刷的一声拔出短刀,她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黑蛇已经被她一斩两半。

  “在这!”黑夜中有人在呼喊同伴。

  两人当即拔足狂奔。

  黑夜中有人亡命追逐,有人奔于疲命。

  “找到他们,格杀勿论!”

  有暗箭射来,却一一落空。

  两人疾行在这荒山树林中,谢意紧紧抓着她的手,冬雨寒冷,人的心却热似烈酒。

  他知道,他这一生再也不会松开这双手。

  直到树林路尽。

  一望无际的河流,张着血盆大口。

  望着这奔腾河流,谢意此刻竟笑了笑,道,“蓉儿,我跟你的好多次见面,好像都离不开水……”

  顾蓉想了想还真是,重逢后两人第一次遇见是在商船上,第二次是在青山寺后山,老天果真是在为难她,她不会水。

  顾蓉刀已出鞘,她冷声道,“既然没路了,就不走了!”

  “蓉儿……”谢意叫她。

  “你信我吗?”

  发丝紧紧贴着顾蓉的脸,她回望向他,没有一丝犹豫道,“我信!”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死,你解开我的穴道。”

  顾蓉几乎没有犹豫,立时就解了他的穴,她心乱如麻,道,“你若骗我,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你一面!”

  真气涌遍全身,谢意牢牢抓住她的手,“抓紧我,无论如何也不要放手!”

  顾蓉眨眨眼,算是应了。

  身后脚步愈来逼近。

  下一秒,谢意已经带她跳入河流中。

  奔腾的河水立时淹没了两人。

  顾蓉在失去知觉之前,只知道牢牢抓住他的手,牢牢地抓住,死也不松开!

第五十一章 花明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235 2020.10.04 19:55

  “快来看啊,太爷爷!”

  “太爷爷太爷爷……有人!”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汉,一身布衣,头发花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穿着雨笠,大冬天赤着双足,听到两个小孩在叫,急忙从船舱内出来。

  这一看可不得了,湍急的河道口,竟有一男一女半泡在河水里,半躺在岸上。

  “快快快,靠过去!”

  终于费力把人弄上船,老汉忙去探了探鼻息,活的!

  “回家回家!”

  那两个小孩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正好奇的蹲在落人的二人旁边,有血从两人手心流出,小孩咦的一声看去,发现原来是那女子的手紧紧抓着男人的手不松,竟在他身上抓出了血窟窿来,他不由好奇问道,“太爷爷,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汉正撑杆返航,闻言道,“重孙子,你这可把太爷爷我问倒了,我可不知他二人从哪里来,不过相逢即是缘,他二人今日遇上我们爷孙,也是一种造化。”

  渔船在这湍急的河道口打了弯,很快就按原路返程了。

  ……

  顾蓉寻了好久都没有看见谢意的身影,天水相接,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她不信,谢意说过的,他不会死,她那么信他,他怎么可以骗她!

  心底像有什么被撕碎了一般,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顾蓉拼了命的往前跑,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可这深山凶河,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谢意……谢意……

  ……

  顾蓉睁开眼,首先入眼的便是素白的纱帐。

  她猛然起身,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再抬眼望去,小木屋内简单又简陋。

  心底的那一份撕裂还没有褪去,一时间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屋外有小孩在嘻戏笑语,传来阵阵欢乐声。

  顾蓉急忙穿上鞋,踏出屋门。

  门外有两个小男孩正在玩乐,发现她,高兴道,“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那两个小孩从阶梯下跑了上来,皆好奇的看着她。

  这看起来像是一处农家小院,想来是她得救了,那谢意呢?

  四周花树草绿,是最朴实不过的农家环境,却不见大人踪迹,顾蓉展开一个笑,问道,“小公子,这是你的家吗?”

  那男童答道,“姐姐,这里是我和长长的家。”

  另一个小孩眼一眨一眨的看着顾蓉,她很快会意,道,“原来这是长长啊……”

  长长明显没有另一人小孩健谈,腼腆的朝她着她笑,露出半颗门牙。

  “我呢,叫久久,是哥哥。”

  长长久久?

  谁家的父母如此有趣,竟给小孩取这样的名字。

  顾蓉蹲下,长长久久与她平视,她有些期盼,问道,“那跟我一起来的人……”

  久久道,“姐姐是想问那位哥哥吧,他帮阿爷打渔去了。”

  顾蓉一颗心底大石顿时落地,此刻不见他,她却还是不放心,不知道他受伤了没有,毒怎么样了?

  顾蓉跟小孩打着商量道,“那长长和久久能带姐姐去他们打渔的地方吗?”

  “当然!”久久欣然答应,可是很快他又道,“长长不能去,娘说,河边风大,长长身子弱,又生了病,不能再吹风了。”

  顾蓉便跟着久久出了门。

  出了篱笆门,穿过长长的青石小路,青山小路旁皆栽着各种各样的花,两边桑树成林,郁郁葱葱,高耸入云,微风吹来,嗅到阵阵花香。

  小路上,久久一蹦一跳的带着路,很快就出了树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远处正有一汪大河,想来是因为冬日的原因,人很少,河面上只有几只渔船在打渔。

  顾蓉眼力极好,远远的便看见谢意正站在船上。

  他既然能出门帮人打渔,应该是未受重伤。她安心许多,找了块大石头坐着等候。

  久久跟她坐在大石旁,学着她的样子,也托腮远望。

  顾蓉心中有事,半晌不说话,可把一旁的久久急坏了。

  他小眼睛三眨两转悠,滴溜溜的打转,只觉得这个姐姐生的非常美丽,比村里的人都要漂亮,他不由得夸赞道,“姐姐,你真好看!”

  小孩心性淳朴,天真烂漫,顾蓉闻言笑道,“久久也很英俊,将来定能娶到一个美丽的妻子。”

  他小小的脑袋有着大大的疑惑,问道,“她会像姐姐这么漂亮吗?”

  “当然了!”

  久久得到肯定的答案,露了笑容,与她说了好多事,顾蓉这才知道,原来她已经睡了两天了。

  日上三杆,看自家的船没有回岸的意思,久久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跑了跑,很快奔到河岸,大喊道,“太爷爷!大哥哥!回来吧,姐姐醒了!”

  “姐姐醒了,快回来吧!”

  他这吆喝之下带着嘹亮的回音,一时间河面上的人都齐齐望来,发现岸上正站着一个姑娘和韩家的小娃娃。

  有渔船向河岸边靠来。

  原来那日跳水之后,两人被河水冲刷,谢意带着她顺流而下,被水流冲到水岸旁,水岸旁长着参天大树,横开的树枝压到了岸面,谢意抓住树枝,死命将她往岸边拉,两人昏倒在河岸旁,被早早出门打渔的韩老伯所救。

  顾蓉昏迷,在河中又被石头砸中了脑袋,是以晕了两日整。

  这村庄人家稀少,算起来不过几户二十多人,一直隐居深山,与世隔绝,他二人误打误撞被人救起,也算是老天眷顾。

  “所以你就说我是跟你私奔出门的?”顾蓉满脸惊讶的看向谢意。

  火堆旁,映着二人的脸庞。

  村庄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谢意别无他法,只得编了谎。

  “蓉儿……这也是无奈之举……”那日他苏醒的时候,顾蓉就睡在他身旁,手一直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挖出五个血窟窿,她就算在昏迷之后,心底出于对谢意的信任,依旧牢记他的话绝不松手,昏迷中还一直叫着他的名字,若说是兄妹,村民们怎么会信?

  顾蓉这才注意到他的手缠着纱布。

  她有些不放心,将他手上的纱布拆开一看,果然手掌上有五个血印。

  这五个血印居然是她挖的?

  顾蓉觉得有些尴尬,赶忙将他的纱布复原包好。

  劫后余生,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一夕之间消失无踪了。

  “那你的毒呢?”顾蓉想起他中的毒,虽然当时她将伤口的毒吸了出来,但谢意体内依旧有残留余毒未清,可现在看他精神充沛,显然是无事,莫不是这村内有大夫,解了剧毒?

  果然,谢意回道,“韩老伯的妻子以前是个大夫,是她帮我解的毒。”

  顾蓉挑着火堆,闻言点点头,暗想到这山野之间,居然还有医术如此高明的大夫。

  那剧毒见血封喉,这可不是一般的大夫解得了的。

第五十二章 绯色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244 2020.10.05 07:55

  正说着话,韩老伯和妻子端了饭菜出来,招呼道,“吃饭了吃饭了,忙了一天了。”

  谢意和顾蓉双双起身去帮忙。

  晚饭做的极为简单,鱼头汤,红烧鱼肉,一碟青菜。

  韩夫人给顾蓉端了一碗汤,道,“你受了伤,这是药汤,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顾蓉受宠若惊,急忙接过,道谢道,“谢谢韩夫人。”

  饭时却不见长长和久久,顾蓉疑问道,“韩夫人,吃饭怎么不见长长和久久?”

  韩老伯道,“那两个小子,晚饭不在这吃,他们去隔壁爹娘那吃好吃的去了,都是些甜的东西,小孩子都喜欢,他两夫妻四十来岁才得这么一双生子,溺爱些也是应当的。”

  “老伯好福气,长长温文,久久聪慧,将来必定是大才!”

  韩老汉却连连摆手,道,“错了!”

  错了?

  韩老伯道,“长长和久久乃是我曾孙。”

  曾孙?

  两人皆是一愣,长长久久看起来已有七八岁,再加上他刚刚说长长久久的父母四十多岁才怀的他们,可韩老伯看上去也就七十岁年纪,七十岁居然……

  韩老伯见他二人愣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韩夫人抿着嘴问道,“你们看他多大?”

  他,自然问的是韩老伯。

  顾蓉大概推算了一下,道,“依我看,老伯应该七十多岁了。”

  听到这个回答,韩老伯和韩夫人相视一笑,韩夫人道,“错!他今年一百零三岁!我呢,一百岁整了!”

  两人皆是一惊。

  别怪他二人不敢猜,主要是韩老伯头发虽然花白,但他精神抖擞,身形挺拔,双目有神。而韩夫人更甚,头发只是半白,眼角也有细纹,却不是死气的皱纹,怎么看都不像是七十岁的人,更别提百岁了!

  吃过饭,天色尚早,顾蓉白天睡得太多,此时毫无睡意,加了柴火坐下。

  韩夫人在屋内提高嗓子叫道,“丫头,你丈夫的伤该换药了。”

  谢意正在她身旁坐下,两人闻言,同时一僵。

  顾蓉慌忙应道,“哎,来了……”

  她急忙起身,进了屋去取伤药。

  给谢意换过药,两人无事,坐在这院子里看星星。

  天上月儿弯弯,星光稀疏,并不是什么好月色,却是他二人难得的悠闲时光。

  两人都未说话,一个望着浩荡星空,一个看着眼前人儿。

  另一处屋内,烛火明亮,窗户悄悄半开出一条缝,正好可以看见院内两个人。

  韩夫人今年一百整了,但是脸上依西可辩年轻时该是如何的美丽,她看着有些外面的二人,忍不住摇摇头笑了。

  韩老伯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哪里还不明白,也跟着笑了起来,“你看,是不是有点像年轻时的我们?”

  “少臭美,人家可比你英俊多了。”她又看了一眼外面一眼,道,“夫君,你说,要不要我们帮那小子一把?”

  “你也看出来了?”

  韩夫人道,“这还用看,那小子怕是喜欢得紧,你看他说话眼睛总是不离那个小丫头,各人眼中各有风景,哎……这情字啊……”

  “那小子可是个不错的,我看他心地纯正,武功也俊,是个可托付之人。”韩老伯想起往事,不由长叹一口气,如今他夫妻二人已成鸳盟,再坎坷的过往便也不那么重要了。

  韩老伯笑道,“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都依你。”

  而此刻,院外的顾蓉和谢意正说起刺杀一事。

  青城双子是半路追到她的,而那一群黑衣人却是跟在谢意后面来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要杀掉谢意。

  顾蓉不由得摇了摇头,道,“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什么叫树敌太多了。”

  谢意笑了笑,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北元有,西元也有,东岳更甚,这些年刀里来雨里去,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想起谢意的往事,突然一时兴起,道,“你能躲过这么多追杀刺杀,武功定然极好,不然我们来比试比试?”

  谢意惊讶又有些好笑的看向她,很快摇头拒绝。

  “为什么?”

  谢意目光定定的看着她。

  顾蓉也满脸不解的看着他。

  谢意慢慢悠悠的道,“我打不过你。”

  还没打这就认输了?

  顾蓉目光疑惑。

  谢意突然指了指自己嘴角。

  她一头雾水,尚未反应过来。

  此刻她就坐在他身旁,脂粉未施,正一脸迷茫的看着他。

  月影星稀,火苗跳动。

  她的眼里映的都是他。

  谢意的手不自觉的缓缓抚上她唇边,那里,他曾咬过一口。

  顾蓉反应过来,只觉得面如火色,脸颊绯红,谢意的眼里……他……

  他已经歪头压了下来。

  顾蓉僵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唇只是轻轻触碰,触即分离,眼中带着万分柔色,道,“蓉儿,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我要是能打过你,上一次,就不会被你那样欺负了。”

  什么?!

  顾蓉脸色顿时犹如被烧红的虾一般,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她吓得往后一挪,不小心一屁股直接摔坐在地。

  谢意担心的就要去扶她。

  “不不不……”顾蓉连连拒绝,急忙自己爬了起来,“我……我……困了,我先去……睡了……”

  顾蓉吓得落荒而逃。

  躺在这小小的木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会是他信誓旦旦的我都可以给你,一会是他那又凉又热的吻。

  欺负?她哪里欺负他了?明明就是……

  这个人还敢恶人先告状!

  她辗转反侧,心跳快得好似要蹦出来一般。

  第二日吃过早饭,韩夫人把顾蓉叫到了自己屋内。

  “小丫头,既然你们是私奔出门,那自然是两情相悦,横竖我们村民对你们也有救命之恩,这村里也很久没办喜事了……”

  顾蓉听到这便察觉到不对。

  “不若你二人今日就在这成亲,我们村民为证,祝你们二人百年好合。”

  顾蓉瞪大了眼,成亲?!

  她一时间有些慌乱起来,“成亲……韩夫人……这……”

  她说的一点错也没有,谢意一开始确实是说二人私奔,既然是跟谢意私奔,该是两情相悦,若此时拒绝,怕是……

  顾蓉饶是聪明绝顶,此刻也毫无对策。

  她眼睁睁的看着韩夫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大木盒,在她面前打开,鲜红的嫁衣被保存得极好,看起来跟新做的一般。

  顾蓉挣扎道,“夫人,这不妥……”

  “这有何不妥,莫不是你嫌弃这是老婆子我穿过的?”

  “不不不……”顾蓉极力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嫁给谢意吗?

  她不知怎么的,想起那一日他推开她,叫她走。

  他还说,我谢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顾蓉的心在这一刻剧烈的跳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真心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309 2020.10.05 12:19

  顾蓉还没找到拒绝的方法,已经被韩夫人换上了嫁衣。

  衣裳除了袖子有点长之外,其他的都极为合身,火红的嫁衣勾勒出完美的曲线,映着女子姣好的面容。

  韩夫人将她按到凳子上,给她梳好发,又将珍放了许久的金色流苏头饰给她戴好,她看着铜镜里的顾蓉,道,“小丫头,老婆子就在这里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一辈子,多少人爱而不得,得而不惜,相爱,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韩老夫人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叹。

  顾蓉神色慌乱,心里亦是忐忑,想着谢意定是与她一般情况。

  果然,出了房间门,便看到谢意同她一样,一身火红的喜炮,正站在院内,站在他身后的,是这个村子内二十多个村民,已经自行带好了桌椅,备好酒肉,庭院内这短短的时刻已是喜气增色,想来是一早就开始准备好。

  谢意怕也同她一样吧。

  她望去,便见身旁的韩夫人突道,“哎呀,盖头,盖头忘了……”

  只一会,韩夫人去而复返,将一方盖头盖在了她头上,阻隔了她的视线。

  顾蓉被韩夫人带着走下楼梯,一步步走到谢意旁边,将手交于他。

  顾蓉的手被他用力握住。

  “吉时快到了,准备拜堂了,拜堂了拜堂了……”

  谢意离她极近,此刻在她身旁低声唤她,“蓉儿……”

  顾蓉有些慌张的抓着他的手,正想说话。

  谢意低声道,“别妄动,这地方不简单。”

  顾蓉心下一凛,隔着头纱去看他,视线受阻,只隐约看到人影。

  她也察觉到了不一样,刚刚韩夫人给她梳妆时,顾蓉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脉门,发觉她内力极为深厚。

  可是,难道就这样拜天地吗?

  师母说过,姑娘的一生,嫁衣只能给喜欢的人穿,谢意……她今日若是拜了这个堂……

  “一叩首……”韩老伯已经在喊。

  两人都没动。

  村民都不明所以。

  韩老伯和韩夫人也不说话。

  “谢意!”她在叫他。

  “我在。”

  头纱下,顾蓉一愣,却又很快笑了。

  是啊,他在,他既然在,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叩首……一拜天地!”

  顾蓉率先拜了下去。

  两人皆拜。

  “再叩首……二拜高堂!”

  两道身影再拜下去。

  “三叩首……夫妻对拜!”

  或许这就是命运,让他们兜兜转转再一次站在了彼此面前。

  “礼成……”

  村庄人家,没有这么多规矩,礼一成,谢意便揭了顾蓉的盖头。

  韩老伯摆手示意人群安静,道,“今日你二人便是夫妻了,我们萍水相逢,吃过这一顿饭,我就送你们出去。”

  顾蓉和谢意二人一听,顿时谢道,“多谢前辈。”

  老伯急忙摆手,“叫什么乱七八糟的前辈,还是叫老伯好,老伯好……”

  酒席散去。

  小小的船筏载着三人出了河,两岸是一望不见边的高山。

  “姐姐再见……姐姐再见……”

  韩老伯哈哈大笑道,“看来君儿这小子很喜欢蓉儿啊……”

  顾蓉正跟久久挥手,笑道,“带我二人事了,一定回来看村民们。”

  渔船一路顺风。

  韩老伯将他们送到河岸,为二人指路道,“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一个多时辰,会有两条岔路,一条是死路,一条是出去的路,出去的路,小丫头学过五行八卦,自然能看出来,老头子就不送了。”

  他竟能看出来自己学过五行八卦术!

  顾蓉心下一凛,与谢意互视一眼,二人急忙行礼,顾蓉道,“韩老伯保重。”

  韩老伯站在船头,笑道,“小子你过来,我与你说两句话。”

  谢意依言过去。

  老伯在他耳边低语两句,却说得谢意一脸惑色。

  他撑杆推岸,船顿时一跃几丈远,哈哈大笑道,“回家咯……”

  韩老伯沿路返程。

  二人按照韩老伯的话,沿着崎岖的山路走着。

  顾蓉边走边道,“你刚刚说,这庄子不简单?”

  谢意点头,“不过倒是我多虑了,没想到韩老伯直接送我们出来了。这几日我一直没告诉你,韩老伯有一身的绝世武功,你我二人,绝不是对手。”

  顾蓉猜测道,“说不定是什么绝世高人,厌倦了俗世,寻了个好地方隐居,就好比我师父师娘一样。”

  她说这话时,眼底掩不住的艳羡。

  谢意面色不自然微凝,很快散开,道,“走吧。”

  直至日落西山,终于走到了韩老伯说的岔路,两条小道一模一样,却难不住顾蓉。

  她捡起路旁的小石子,分别朝两条小路投掷去,很快便道,“走这边。”

  两人沿着岔路刚走出一里地,顾蓉忽觉不对劲,突然止步,她凝重打量着四周,正要说话,突然身旁的谢意在她脸颊极快的亲了一下。

  顾蓉吃惊,被人偷袭正着,手捂住被亲的脸,她惊讶的看向身旁的人。

  谢意却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这……

  顾蓉心神意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只觉得身后踩空,哎呀一声。

  谢意也未料到是这个情况,急忙要去拉她,可是五行八卦,一旦踩中,便深陷其中,两人双双跌落,身旁的景色颠倒一换,只听得扑通一声,二人齐齐摔在了水里。

  这水虽然不深,顾蓉却不会游水,跌落时不免慌张呛了几口水,很快谢意就扶住了她。

  谢意这才发觉,二人跌到了一条半人深的溪流间,如今正处在溪流中央。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只见日头西去,暮色将至,树林中偶尔还有两声鸟叫,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得身后顾蓉慌张叫道,“谢意……”

  谢意以为有异,急忙回头,只见身后,顾蓉张开双手,神色痛苦,正四处摸索,似乎是在找他。

  谢意大惊,上前握住她的手,道,“蓉儿,你怎么了?”

  “我的眼……”

  脚踝处有撕裂的疼,想来摔下来的时候应该是磕到了溪间的石块。

  谢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顾蓉却毫无反应。

  他心底猜测成真,不由自责,可此时此刻却不是自责的时候,还是先走出这个溪流再说。

  “蓉儿,上来。”

  顾蓉顺着他的手臂,被谢意顺势一背,双手慌张的搂紧他。

  察觉到她的慌张,谢意道,“放心,我带你出去。”

  顾蓉渐渐冷静下来,回想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今日吃食都是一样的,他二人也未分开一刻,两人同时掉入这水中,为何谢意却没有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谢意背着她上了岸,寻了个避风处,想要将她放下。

  顾蓉此时眼睛看不见,见他要将自己放下,内心一慌,不由牢牢的抱紧他。

  谢意面色一僵,她搂得极紧,后背传来柔软的触感,他耳根有些发红,很快就镇定道,“别怕,我只是要去拾些干柴,我们身上都湿透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果然,顾蓉点点头,谢意将她放下,道,“蓉儿,我就在你两丈远的地方,不怕。”

  顾蓉留神去听,他的脚步声果然只在这周围打转,她很快安心下来。

第五十四章 归途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113 2020.10.05 19:40

  顾蓉留神去听,他的脚步声果然只在这周围打转,她很快安心下来。

  夜幕降临,谢意点了火堆,将二人身上的湿衣烤干。

  顾蓉坐在树干下,听着火堆发出细小的燃声,她的眼睛看不见,五官却格外的灵敏,夜风吹来,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似乎是什么植物的香气。

  顾蓉感觉溪边格外的冷,不由搓了搓手,可谢意的外袍就披在她身上,那他怎么办?

  顾蓉不由唤道,“谢意……”

  溪流边的人立刻就回应她,“我在。”

  顾蓉寻着声音望去,问道,“你做什么?”

  脚步声走近。

  谢意将摘来的果子洗干净,捡了最大的塞在她手里,道,“蓉儿,刚摘的果子,你吃一点。”

  顾蓉咬了一口,果子微微发涩,口中全是涩味。

  谢意见她面色有异,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眼睛,安慰道,“不用担心,等明日出去了,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治眼睛。”

  他走远了几步,不知在忙什么。

  顾蓉点点头,站起来摸索着朝他走去。

  谢意低着头,未察觉到她起身,等到听见她惊慌的吸气声时,抬眼看去,顾蓉已经朝他跌了过来。

  “小心!”谢意稳稳抱住她,关切叮嘱道,“你现在看不见,要小心些,别磕着碰着了。”

  顾蓉被他抱在怀里,摸索着下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许是刚刚走动,脚踝的伤又疼了起来,顾蓉吸了一口凉气,便察觉到自己的脚被微微抬起,谢意虽皱着眉,语气却极为轻柔,道,“有点肿,不过没有错骨。”

  他将顾蓉的鞋袜脱掉,将她的半只脚抬放在自己膝上,轻柔的按着,道,“揉一揉,只要不淤青,明日便没事了。”

  火光照着衣裳火红的二人。

  一夜天明。

  顾蓉半醒未醒时,就隐约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她缓缓睁开眼,发觉天色将亮未亮,朦朦胧胧的破晓晨日带着宁静的美。

  顾蓉坐起身来,身旁火堆未熄,旁边正烤着两串玉米。

  玉米?这荒山野岭的,谢意从哪里寻来的玉米?

  顾蓉抬眼寻去,看到了溪边的人,此时日头未起,深山溪面雾气缭绕,他一身红衣喜袍,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荷叶正在盛水往回走。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顾蓉眨了眨眼,笑道,“怪不得君宛和我说,谢府上门说亲的媒婆都快把大门口磨烂了。”

  谢意将水递到她嘴边,道,“蓉儿,先喝口水,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发了。”

  顾蓉就着喝了几口。

  他取下玉米,在嘴边吹了吹,又送到她嘴边。

  顾蓉急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接过玉米,两人皆是一愣。

  谢意又惊又喜,问道,“蓉儿,你的眼睛?”

  她的眼睛?

  顾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眼睛能看见了。

  顾蓉倏然起身,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那杯酒,婚礼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喝酒的,想来这酒有问题!”

  顾蓉很快又否定了自己,摇头道,“不对,酒没问题,我没喝酒,才是问题!”

  “韩老伯临别的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谢意闻言面色一僵,还是答道,“他说,若想讨得媳妇,只需一步,就是在你停步的时候亲你。”

  什么?

  顾蓉闻言不由满目惊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不由又气又恼,道,“这个韩老伯!怎么跟师父一样!”

  两人掉落溪涧,她眼盲之时,本以为被骗了,可是又不敢确定,因为谢意未同她一样。

  结果一夜醒来,眼睛居然自动好了,现在谢意再这么一说,她哪里还不明白,喜宴上的那一杯酒,是五行八卦中毒瘴的解药,她没喝,虽然走对了路,这条路却分成了两条,现在这一条路,就是解毒之路。

  他料定自己懂得五行八卦,定能看出这生路奇怪,她和谢意又对他的身份十分好奇,发现异样之下,她定然驻足,他分别之时让谢意亲她,定然是又猜到了她会因此心神大乱。

  两人落水,她眼又盲了,韩老伯料定谢意肯定会带着她在这树林间歇息一晚,第二天天亮再出发,昨夜她隐约闻到的香味,就是毒瘴的解药。

  他推了三步,一是料定她定然能察觉生路异常,二是料定谢意一定会在她停步之时亲她,三是料定谢意会带她在这树林里过夜,三步推算,虽说一般,但考验的,却是谢意的真心。

  那一句讨媳妇,戳中了谢意内心,他跨出了第一步,跌落下来时二人并未重伤,本来可以继续赶路,但是为了安抚她眼盲的慌张,他还是决定在树林里休息一晚。

  韩老伯是想让她看清楚,谢意的真心。

  “蓉儿……”

  谢意显然也明白了过来。

  顾蓉又气又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天已大亮,火堆已熄,她的脚踝也不疼了。

  顾蓉道,“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她抬步正要走,谢意却道,“等等!”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不容拒绝道,“我背你。”

  顾蓉,“……”

  见她没有反应,谢意干脆拉过她一只胳膊,将她抛上背,道,“你这脚,不宜多走路。”

  顾蓉在他背上发笑,可惜谢意却看不见,她取笑道,“威风凛凛的世子爷,我们快走吧。”

  两人当即穿过树林,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谢意背着她,脚步却丝毫未慢,沿着小路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上了大路,两人又沿着大路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行人。

  返程途中,到处可见征兵告示,沿途丽江,沥川,丰城……

  看来他们失踪的几日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夜半途经丰城。

  客栈内。

  顾蓉沐过浴,换了身衣裳,望着冬日的夜空,一时间感慨。

  很快,便有人轻敲房门。

  彼时顾蓉正站在窗旁,闻声头也没回,道,“进来。”

  屋门被打开,一男一女踏步而入。

  “小姐……”正是找寻许久的春丰秋意二人。

  顾蓉望见那冬夜月色苍凉,弯弯的明月独挂高空,冷风吹进来,有些冷。

  她突然有些担忧,不知这个隐于世外的村庄,会不会被人发现?

  这世上的杀戮从来都是无缘无故的,一点点邪念起,都是刀刃舔血的理由。

  她又想起韩老伯和韩夫人的武功,想起那路口的五行八卦阵,还有隔绝世人的河流,想来要找到他们,也极为艰难,自己倒是瞎操心了。

第五十五章 风雨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25 2020.10.06 07:55

  屋内,久久不见顾蓉说话,秋意复唤道,“小姐?”

  顾蓉道,“无事,我不在这几日,京中发生了何事?”

  “出了两件大事。”春丰回道,神色有些犹豫,道,“京中到处散播谢世子失踪的消息,惹得边境人心浮动,东岳最近在南境骚扰不断,想来是在试探一二的。”

  顾蓉目光暗了几分。

  屋外有人叩门,不待回应,来人推门而入。

  谢意已经走了进来,坐在桌侧,一点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看待。

  春丰和秋意一时犹豫。

  顾蓉问道,“还有何事?”

  春丰飞快的瞟了一眼谢意,继续道,“西元来使,岐王向陛下求亲,要娶小姐为正妃。”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春丰顶着压力继续道,“老爷没拒绝。”

  顾蓉惊讶,大哥没拒绝?

  “是的,老爷说要问问小姐的意见。”

  顾蓉不明白,丁修炎这是要做什么?

  春丰秋意悄悄退了出去。

  腰被搂住,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顾蓉浑身僵硬。

  谢意道,“他倒是有手段,可惜……”

  可惜什么,顾蓉自然明白。

  他们不是没有过接触,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仅仅只是呼吸,便如此撩人。

  顾蓉强做镇定,清了清嗓,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居然偷偷调查过我?”

  “恩。”他大大方方承认,将她半搂入怀,坐在桌旁,“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有发丝垂到胸前,谢意捏起,随意用手指顺了顺。

  轮廓分明的脸近在眼前。

  顾蓉觉得好笑,失笑道,“堂堂北元权贵,现在这是做什么呢?”

  谢意执起她的右手,大拇指慢慢磨着掌心,却道,“丁修炎来北元的目的不简单,你以后……少与他碰面。”

  顾蓉知道,他自然不是为了和而来,当初那个为了一己之念弃了满城的人,眼里怎么会有和平二字!

  只是丁修焱为什么要求娶她?

  稍稍走神,只觉手腕传来一阵痛意,谢意已经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谢意低语,“蓉儿,不许想他。”

  顾蓉微有些恼火,“谢意,你属狗的吗,干嘛咬我!”

  她怒目圆睁,皱着眉。

  原本抱着她的谢意突然将她抱起,顾蓉被迫两脚腾空挂在他腰间。

  她慌忙抱住他以防摔到,惊讶道,“做什么做什么……”

  谢意抱着她转了一圈,这才道,“吓死你……”

  顾蓉发囧,“别,放我下来,一会他们该看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口还真传来了响动。

  春丰秋意还有谢意的随行侍卫三人,皆瞪大了眼看着二人。

  顾蓉,“……”

  秋意小声道,“小……姐……,老爷嘱咐,让你早日归家……”

  “世子,西北战报!”

  顾蓉尴尬得欲从他身上下来,岂料谢意一个巧劲,将她横抱在怀中,对那侍卫道,“边走边说。”

  “喂!”顾蓉小声叫他,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谢意低头瞥了她一眼,不理会她的反抗。

  这楼梯短短的几步台阶,他胸口有力的心跳,让顾蓉心里莫名的安心,脸都丢完了,索性随他去吧。

  后来再忆起此时,顾蓉总是感叹,想要跟他执手一生,或许就是从这一抱开始的。

  几人归行。

  失踪这几日,朝中局势越来越严峻。

  方家逐渐被架空了权势,后位如同虚设,皇帝幼子,也一直身体抱恙。

  抱恙?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蓉在心底发笑,“他现在估计是找不出什么由头来惩治才好。”

  此时又是一日天亮,峦城城门就在不远处。

  四人下了马,一路风尘,着实有些累了。

  谢意多日不归,事务压的如雪花般,已经有人在城门口传旨意,宣他入宫。

  城门口行人拥簇。

  他旁若无人的帮她别了一丝垂落的秀发,低声道,“等我回来。”

  顾蓉满脸问号,不待她发问,他已骑上马,跟随侍卫离去。

  顾蓉三人回府时,大哥不在,官家回说进宫去了。

  也是,如今事多如牛毛,皇帝又器重大哥,怎能离了他。

  府内静悄悄的,秋意解释道,“我跟顾婶说,小姐有事去了盐都。”

  幸好是这般说辞,不然她失踪这几日,怕是要刺激了她。

  渐渐日落,王府灯火幽暗。

  九冬匆匆而入。

  顾蓉远远便看见了他,将手里的两只花插好,洗了手。

  九冬入屋,回禀道,“小姐,找到了。”

  “沿着线索,夏迎一路跟到了沥川,他们在沥川停留了四日,然后走旱路到了帝都。”

  顾蓉点点头,就欲出府,九冬见她如此,慌忙拦住,“小姐?”

  顾蓉却道,“此事与你们无关……”

  到这里,已是她个人的恩怨了。

  此话一出,九冬和在门外的秋意皆是一惊,齐齐喊道,“小姐!”

  秋意突跪地道,“小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若小姐今日弃我们而不用,我们六人,还有何颜面跟随小姐!”

  两人跪地,面色沉重,仿佛此举受了大辱。

  瞧这架势,今日若是她自己去了,这二人要一跪不起了。

  华灯初上。

  峦城还是很冷,夜晚的风呼呼的刮着,路上空无一人,打更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夹带着更夫拉长的扯叫。

  峦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屋内灯火微微。

  三人藏于墙头。

  九冬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暗中查了好久,云裕刚刚进宫去了,留在这的就只有秋水赋和他的几个护卫。”

  顾蓉道,“人都来了吗?”

  “都来了,只等小姐一声令下,必定活捉秋水赋!”

  云裕在前元时候,权势一手遮天,后来元国分裂,天机阁解,谢家撑起半壁江山的同时亦权倾朝野,云裕便渐渐的做个默默无闻的皇帝师父,极少参与朝政,但是他虽不参与朝廷,他的儿子却隐姓在两岸执手遮天,吞了朝廷许多税银。

  两岸事败,除了有谢意的推波助澜之外,最主要的还是皇帝的决心,他顶住了朝堂压力,压住了这悠悠之口,誓要拔除了两岸祸患。

  事败之后,秋水赋死遁。

  顾蓉后来仔细回想,也问过谢意,二人均猜测,那日救了秋水赋的黑袍人,应当就是云裕无疑,秋水赋回到云裕身边,又逢方家正在风口浪尖上,他自然小心行事,不敢住在高堂明苑,云裕选了如此偏僻的地方让他藏着,倒也是聪明。

  可惜云裕的算盘落了空。

  夏迎的武功虽然不敌云裕,追踪术却是一门独活,秋水赋又不如云裕功高绝顶,夏迎想要找到他,自然不难,找到了秋水赋,自然也就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或者,应该叫他云秋水更为合适。

  他竟然是云裕的亲生儿子!

  顾蓉不由得深思,当初元国分裂,云裕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当初离间皇帝与谢家的关系,莫不是对这江山动了心思的?

  只是他应该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做出此等事,若是皇帝得知,怕也要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黑暗中,顾蓉的目光带着嗜血的光芒,挥挥手。

  一声嘹亮的哨声,惊动了屋内的人,也唤醒了蛰伏多日的人。

  顾蓉三人堂而皇之的推开院门,正好和刚出屋门的三人对上。

  见到她,云秋水脸色已然发青,恨声道,“是你!”

  顾蓉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锦裙,披同色系斗篷,梳着官家小姐的发饰,整个人清清秀秀,九冬和秋意立于她身旁,顾蓉有恃无恐的笑道,“是我,人生真是有趣得紧,今日我倒是不请自来了,秋水君。”

  她虽说着客气话,却招了招手,立时院上便有二十多黑衣人拉弓搭箭,显然已经准备多时。

  那三人一时面色大变,极为难看。

  顾蓉道,“巧了,我今日也有一杯茶,想让秋水君过府一品。”

  “你敢!”

  真是死鸭子嘴都硬!

  顾蓉无意再与他啰嗦,下令道,“拿下!”

第五十六章 手笔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42 2020.10.06 19:55

  夜正浓。

  回到府里已是两更天,府内静悄悄的,留门的小厮在她们入府后,扣上了门栓回屋睡觉去了。

  夜已深,顾蓉回屋吩咐道,“行了,忙了半天,你们也下去歇着吧。”

  秋意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屋内一直烧着炭火,温暖如夏,顾蓉解了斗篷,拆掉发饰。

  有了云秋水作把柄,云裕就算再老谋深算,也不得不为他唯一的儿子思量一番。

  有些东西,该清算了!

  挂好外裳,窗户咯吱轻微响动,屋外冷风呼呼的吹着,顾蓉想着窗户未关紧,起身就要去关,刚走过去,便见谢意一身白衣,正蹑手蹑脚的关窗户。

  堂堂一军统帅,随便说句话朝堂也要抖三抖的人,如今居然跟做贼一样的偷入女儿家闺房。

  顾蓉觉得好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啊?都这么晚了,明日不上朝了吗还往我这边跑。”

  谢意落地道,“你这府内高手不少啊,若不是秋意放水,我怕不能如此顺利就来了。”

  顾蓉见他一身风尘,衣裳也未换,显然是出了宫就来了她这,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听闻此话,不置可否。

  这府内除了大哥布置的护卫外,她又另外调了高手来,虽不比皇宫守卫森严,但是也不是轻易能闯的。

  谢意还是第一次来她的闺阁,打量了一番,道,“倒是不错。”

  顾蓉道,“发生了何事,劳烦我尊贵的世子爷跑这一趟。”

  谢意从身后顺势环抱住她,道,“就是想你了,想看见你。”

  诚然淡定如顾蓉,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心里却还是觉得甜的。

  她也不自觉的笑道,“干什么啊这是……”

  谢意却将她翻过来,面对面,顾蓉正抵在书桌旁,谢意干脆将她抱起,坐在书桌一角。

  双脚离地,人本能的寻找支撑点,顾蓉还未反应,谢意已经扣住她一只手,俯身,低头亲了上去。

  男子强烈的占有欲扑面而来,带着热烈海浪与她唇齿交融。他的气味,他的呼吸,这一刻让人致命的无法抵抗,就连空气都热了起来。

  谢意只想把她拆入腹中。

  顾蓉被他紧紧搂着腰,意识远去,直到腰身一阵微凉,他热而烈的手轻轻捏着腰间的嫩肉。

  顾蓉心中警惕大醒,正欲说话,便见他火速收了手。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

  谢意搂着她,半晌未有动作。

  顾蓉也好不到哪去,脸颊绯红,眼眸似水,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把持不住。

  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

  半晌,他终于开口,“边关告急,我一会就得走了。”

  顾蓉诧异,“可是东岳作乱?”

  谢意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情况比较复杂,不用担心。”

  顾蓉嗔道,“臭美,谁担心你了。”

  谢意本来已经放开了她,闻言不由得又把人捞回来,要挟似的道,“你居然不担心我!”

  “担心担心!”顾蓉求饶,一时笑的似花枝乱颤。

  一时间怀中温香暖玉,谢意动容,低低的叫她,“蓉儿……”

  谢意四更天走的,顾蓉被他缠着说了一夜的话,困得不行,见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却突然生出几分不舍。

  却见谢意掏出一枚吊坠。

  顾蓉认得,正是当年他送于她的那一块。

  “这块吊坠是谢家传家之物,如你需助,持此吊坠,谢家定会相助于你。”他将吊坠给顾蓉戴在脖间,又道,“父王身体不好,母亲也顾不上管教君宛,你若有时间,替我多多管着她。”

  “蓉儿,等我回来。”

  顾蓉被他拥在怀里,顺从的点点头。

  寒风呼呼的刮着,半夜下起了雪。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管家来禀,有客上门。

  “小姐,来了位官老爷,说要拜见你。”

  顾蓉接过拜帖,打开一看,落尾云裕二字龙飞凤舞,笔劲浑厚。

  这么快,就上门了。

  到客厅的时候,顾蓉摈退了下人,一个人走了进去。

  云裕正在观赏堂上的画,听得脚步声,开口道,“这画我许多年前见过一次,不曾想今日,又见到了它。”

  顾蓉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自己从盐都带回来的竹林图。

  “云大人真是好记性。”顾蓉笑着坐在主座上,“儿时随意涂鸦而已,大人莫见笑。”

  “姑娘好笔画。”

  他意有所指。

  顾蓉端着茶,闻言只是笑笑。

  “我儿呢?”

  顾蓉浅浅的笑道,“我想让大人替我办件事。”

  云裕耐着性子等她继续说。

  “我知你与方家有些交情,不过呢,方家如今气数已尽,还请大人推波助澜一把。”

  云裕平静的望向她,见她笑意盈盈,甚是刺眼,道,“姑娘手段如此厉害,要推区区一个方家,还需要老夫帮忙?”

  “大人就说帮还是不帮?”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顾蓉道,“大人要不要信我,全凭自己。”

  云裕只能选择相信她。

  秋水是他唯一的独子,云家唯一的血脉!

  纵使老谋深算,此刻命脉被人捏在手上,他可谓是心里一万个不痛快。

  安静的客厅内,气氛诡异,云裕阴沉着脸,目光无色如死水一般,他沉着嗓子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顾蓉莞尔,“很简单,我想要大人亲自递上折子,状告方家,方家一倒,我立马把令公子完整奉还。”

  “我与方老爷可是有十年交情!”

  顾蓉觉得好笑,“大人你这是在与我说笑吗?你想说你和方柳城情谊深厚?还是说你舍不得?”

  她盖上茶杯,瓷器轻轻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大厅内显得格外的刺耳。

  顾蓉带着三分讥笑三分嘲讽,冷笑一声,道,“大人心狠手辣,这时候在我这说什么十年交情情谊深厚?莫不是在诓我?想要博取我的同情?”

  她的目光落在竹林图上,背影曼妙,气质幽兰,亭亭玉立,说出口的话,却不似她温婉模样。

  她慢悠悠的道,“我只给你半天时间,最迟明早,方家若是没有任何动静,我就把云秋水的人头割下来,在城墙上悬挂三日!”

  云裕脸色刷地变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往常,这丫头油盐不进,牙尖嘴利甚是厉害,秋水落在她手上,只怕要吃苦头。

  顾蓉目光依旧落在那竹林图上,她能察觉到身后的人目光,心底定是把她恨得牙痒痒。

  她再无动作,唤道,“来人,送客!”

  送走云裕,春丰面色犹豫,问道,“小姐,我们完全可以自己来,为什么还要托他这一事。”

  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操控,老爷在朝廷里正当红,方家现在又是皇帝的眼中钉,找个罪名,将方家连根拔起并不是什么难题。

  是啊,很简单。

  顾蓉也是这样想的。

  她却笑着摇了摇头,道,“诚如云裕所说,方家和他十年交情,十年,两家在一起十年,多少有些情谊在的,这世上,有什么比看狗咬狗,更有意思的?”

  她就是要让方家遭受这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滋味,然后再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云秋水那边怎么样了?”

  “按照小姐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顾蓉免不了要叮嘱他一番,“云裕不是泛泛之辈,务必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沉吟片刻,继道,“你现在去,把人都调来,扮作丫环小厮什么都好,从这一刻起婶婶不管去哪,都必须跟好,我不想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再生出什么意外来。”

  “是!”

  顾蓉刚迈出大厅,想起什么又停了脚步,“小翠怎么样了?”

  她前些日子把小翠派到南方帮着冬青管理生意,已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提起小翠,春丰笑道,“小翠姑娘很厉害,冬青来信说,小翠对做生意有很厉害的天赋,就这一段时间,南方生意的利润增长甚快。”

  顾蓉恩的一声,想着自己倒是没看错人,道,“去安排吧。”

  “是!”

  

第五十七章 凤落(上)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426 2020.10.07 07:55

  第二日,以云裕为首起笔,三大官员联名的一纸罪状,把方家告上了朝堂,罪名罗列三宗罪:贪腐、欺霸、谋逆。

  此刻,御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低压。

  以云裕为首的联名官员正侯在堂下。

  年轻的皇帝正在看联名奏折,明黄的龙袍下龙爪飞舞。

  他越看越怒从心来,啪的一声合上,扫眼望去,御书房内几人低目,无人说话。

  他开口问道,“老师,可有证据?”

  很快身后的官员一一递上。

  云裕回话道,“皇上明鉴,这是老臣近日搜集来的证据,这里有方家与两岸官员的互通信件,有方家近几年来在外豢养士兵的证据,包括银两,地点,人手,上面罗列一清二楚。至于皇后这几年做的事,都有一一交代,皇后在东宫期间,妒忌侧妃云氏,设计残害,导致云氏孕期胎死腹中,后又嫁祸云氏与侍卫不洁,将其杀害后造成其投河自杀的假象,后来您受皇命另纳侧妃容氏,容氏却在生产之日血崩而亡,这也是皇后做的手脚。”

  方家三罪,他却单单将如今身在冷宫的方樱潼列了出来。

  两岸罪证一目了然,方家豢养士兵也是事实,不管皇帝有几分信,可这最后的一脚,他要踢得又准又狠!

  这些消息冲击而来,皇帝恍惚有些站不稳,这些天来的煎熬彻底压垮了最后的夫妻情分。

  或许,情分早就在刘邕递折子的时候,消失殆尽了,只是他,他始终不能下得去手。

  “请圣上圣裁!”底下四人大声跪喊。

  他慢慢坐定,翻开那些信件。

  皇帝花了一个多时辰,才一一看完了这些信。

  他沉默许久,终于做了决定,沉声道,“传上官文奇来!”

  四人心下一凛,知道这事成了。

  三人退去,云裕见四下无人,呈上信件,道,“圣上圣明,老臣有一事相求。”

  高建虽心中烦乱苦闷,还是耐着性子道,“老师,你还有何事要与朕说?”

  “老臣今日感身体不适,想要辞了这太傅,回老家看一看,安享晚年。”

  高建心中一动,眼神不动声色的扫去。

  云裕虽然名义上是他的老师,但二人实没什么深厚的情分,很多时候,他还会左右自己的决定,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辞官,对自己的皇位都百利无一害。

  他抿着嘴,陷入了更深的权衡思量中。

  雪却越下越大。

  黄昏时分,方家一干人等被押入大牢的时候,方柳城嘴里还一直破口大骂云裕不得好死。

  春丰来报的时候,顾婶正带着顾念平在顾蓉屋内玩耍。

  屋内温暖如春,窗外大雪纷飞。

  春丰进屋,见到顾婶和顾念平,行了礼,站在一侧。

  顾婶猜到他有事要说,又与顾蓉说了两句话,遂起身道,“蓉儿,你忙吧,我带着念平回屋去了。”

  顾念平乖巧的从顾蓉腿上爬下来,奶声奶气的叫道,“姐姐。”

  顾蓉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念平乖。”

  有些手段,顾婶还是不知道的好。

  顾婶刚走,春丰禀道,“小姐,成了,皇帝当场就下了旨意抄了方家,押了一干人等。”

  顾蓉并不意外,云裕既然找上了门,那这件事就一定会成,方家要完了!

  “大哥回来了吗?”

  “老爷正在书房等着呢。”

  顾蓉昨天就和王淹只会过,今日她想要进宫一趟,顾蓉没有品衔,依照规矩没有旨意不得随意入宫,但是扮作大哥的随从混进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很快换了一套小厮的衣服,跟着王淹的马车入了宫。

  路上宫人极少,大雪天气,整个峦城银装素裹,陷入一片白茫茫中。

  远远望去,那一座座深红的宫殿像嵌在雪地上,露出琉璃瓦顶,与白雪交杂,更显得庄美。

  入了宫,换过宫女服,便有人来引她走。

  宫内的地面早被扫得干净,此刻新雪重新撒上,人踩在上面,印出浅浅的脚印来。

  步过长长的青石路,走到一条寂静的宫墙内,这里的地面并没有被打扫,一脚踩下去,人陷进去一只脚,此刻门廊下,正有人在等候。

  见到她,李公公笑道,“姑娘。”

  顾蓉微微屈膝,“有劳李公公了。”

  有宫女推开了朱红色的门,李公公道,“姑娘就跟着我吧。”

  顾蓉点头,跟随他入内。

  这是一处荒凉的宫殿。

  仔细看这宫殿,杂草丛生,毫无一丝生气,蜘蛛网遍布得到处都是,若不是人站在这,都无法想象巍峨气派的宫廷内,竟还有如此凄凉之地。

  方樱潼想细细去听些动静,可惜这偌大的冷宫,就她和她的陪嫁丫环,安静得连老鼠的叫声都听不到。

  下雪了,真冷啊。

  有人推门而入。

  丫环赶忙去看,却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领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李公公见到她,也未行礼,只是极为敷衍的喊了一声皇后。

  “接旨……”太监特有的声线拉长了这两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方樱潼主理后宫期间,打杀嫔妃,谋害皇嗣,有愧皇后之位,愧对天家,辜负了皇帝的信任,今赐毒酒一杯,钦此!”

  方樱潼一震,望向那酒杯,却见那端酒的姑娘笑意盈盈,眉清目秀,极为眼熟。

  她不由得去回忆自己是不是何时见过这个宫女,片刻后,惊愕道,“是你!”

  李公公和另一名宫女拖着丫环退了出去。

  顾蓉将酒放置在桌上,答道,“是我,都是我,皇帝今早下令抄了方家,你父亲与同两岸官员狼狈为奸贪腐,已被关在大牢中,我来的时候,听说他畏罪自杀了。”

  方樱潼大受打击,很快反应过来,厉声道,“是你!”

  “是我。”

  她怒而起身,咬牙切齿道,“方家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竟要下如此狠手!”

  狠?

  顾蓉不予置评这个字,人都是这样,落难的时候,怪别人狠,可自己荣华加身时,却对别人狠,一样的心肠,却来指责她狠,着实可笑。

  顾蓉很不悦。

  “哦,对了,那个你的儿子,如今高烧不退,躺在东宫里,快要死了呢。”

  果然,方樱潼恶狠狠的扫来,“你敢!皇上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顾蓉道,“怎么不会,皇后娘娘,这个孩子,不该存在。”

  听到这句话,方樱潼几乎是立时抬起了头,“你说什么?他可是皇嗣!”

  “说什么,你心知肚明,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吗?当初你和云秋水苟且,可是被人瞧了个清!混淆皇嗣血脉,光这一条,就够你方家死上十次了!”

  “你以为方家为什么会倒?你以为你的圣上还不知情?可笑!”顾蓉冷笑,眼里十足的寒意,“我的皇后娘娘,如果他真的不知情,你为什么会在这,会被赐这一杯毒酒?”

  眼见她情绪开始崩溃。

  顾蓉俯身蹲在她耳边,声音有些轻,“其实这一切本不该来的,只是你还记不记得,历年十二年冬,盐都都总顾家满门抄斩一事。”

  方樱潼恐惧的看向她。

  “皇后娘娘的字当真是字如其人啊,小小年纪,心计竟如此之深,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一府那么多人的性命,这主意出的,令人不寒而栗!”

  方樱潼终于明白了,她是顾家的人!

第五十八章 凤落(下)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520 2020.10.07 19:31

  冷宫实在是冷,冷得寒意钻进人的心底,满满的结霜。

  时间拉长了回忆,许多年前的事,这一刻竟变得无比清晰。

  “爹,不若计中计,除去顾长缨,一劳永逸掌控两岸。”那时年已十五岁的她,向父亲和叔叔献策,一手策划了这场冤案的开端。

  计划很完美,顾家被抄,两岸自那年起终于被方家牢牢抓在了手里。

  方家用两岸税银,与云裕做了交易,终于换来了一个太子妃的位子。

  她喜欢太子已久,可是方家门第不够,嫁于太子,也只能做个妾,她谋划了两年,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和位子。

  只是后来恩爱不久,太子纳了侧妃,侧妃很快就怀了孕,她借酒消愁,却铸成了大错。

  冷宫里,方樱潼痴痴发笑。

  “是我做的,我才是那个主谋人,顾长缨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我想让他做计陷害谢家,他居然不答应,不答应就该死!”

  顾蓉终于色变,悲愤道,“你们这群人,为了利益,居然如此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

  方樱潼哈哈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充斥在宫殿内,“丧心病狂又如何?人生在世能有几时,想要的东西,就要牢牢的握在手中,权也好,欲也罢,都是个人的念,赢了,荣华富贵,恩爱成双。输了,血流成河,离人别泪!做大事,怎么可以没这点果决!”

  她情绪激奋,想到往事,又突然失落起来,望着这凄凉的冷宫,桌上的毒酒,她与高建恩爱的过往,往事历历在目,他却再也不肯来看自己一眼。

  她痴痴发笑,忽喜忽悲,“我曾爱他,胜过了一切。”

  胜到想要费尽一切办法嫁于他。可是时光流逝,当初心底的那份欢喜,也变成了权利渐渐被埋没。

  方樱潼挣扎着起身,端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

  一旁的顾蓉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等等!”

  方樱潼被阻拦,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

  顾蓉道,“如若你愿意写下当年真相,我可以救你孩子一命。”顾蓉在诓她,那个孩子早就被秘密处死了。

  “你?”

  方樱潼怀疑的上下打量她,半晌冷笑道,“好,我写!”

  她取了笔墨,很快书写好,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道,“给你!”

  顾蓉接过一看,书写皆与她所说的一致,她抬头正要说话。

  只见方樱雪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诸多因果,她方樱潼认了,方家覆灭,她就算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解脱的笑了,望向顾蓉,笑得灿烂无比,“我知道你喜欢谢意,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顾蓉一窒,突然恼怒的揪住她的衣领,急忙问道,“你说什么?”

  她畅快的笑了出来,这空旷的宫殿内,令人发冷的寒意突然蔓延开来,方樱潼的话一字一句的清晰传来,“他该死,不光我们想要他死,西元、东岳、甚至在这朝堂上,谁不想他死……哈哈哈哈哈哈……方家死了,也要谢意垫背,黄泉路上不会孤单的。”

  嫣红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毒酒已经发作了。

  她就这样直勾勾的瞪着顾蓉,缓缓倒在了地上。

  顾蓉踏出冷宫,寒风吹来,冷得她不由打个寒噤。

  顾蓉的手指冰凉,方樱潼的口供被她紧紧的握在手中。

  她跟着李公公回到原处,上了马车把衣服换下。

  马车外,李公公去而复返,敲了敲马车窗户。

  顾蓉撩开车帘子,神色平静道,“公公有何指教?”

  李公公道,“奴才今早听了件事,就当个闲话说于姑娘听,今早收拾奏章时,发现了太傅的辞官请求,圣上已经批准了。”

  顾蓉道,“公公有心了。”

  “不敢。”他微微垂目,“世子交代了,任何事皆可向姑娘说。”

  前夜世子入宫,曾单独找他谈话,那时他就猜到,这个王家姑娘,九成九就是将来谢家的主母了。

  顾蓉点点头,李公公退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这风雪之中。

  顾蓉算着时间,这个时候,云秋水应该已经被送回云府了。

  等了半个多时辰,车夫来回话,说大哥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开了。

  “老爷让我先把小姐送出宫,宫外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交于顾蓉,道,“老爷说,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小姐看了信就明白了。”

  顾蓉接过信,诧异打开。

  笔墨未干,晕染了纸张,信上只有两句话。

  此去保重,家中定安。

  顾蓉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凉薄的人,此刻只觉眼眶发烫,胸间温流涌过,内心亦是温暖无比,原来,大哥知道了她想要做什么,也猜到了她要去哪。

  车夫带着通行令牌,将顾蓉送到宫门。

  天已经黑了。

  秋意正在宫门前等她,见她出来,急忙打了伞上前,“小姐,下雪了,小心染风寒。”

  上了马车,顾蓉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云秋水已经放了,话我刚刚也传给了云裕。”

  顾蓉恩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蓉只让秋意带给云裕四个字,后会有期。

  这最后一场重头戏,终于是来了。

  马车行驶着,顾蓉想起方樱潼的话有些不安。

  谢意走得太匆忙,大哥又是如此态度,定是南境出了大事,就连董羽也无法解决。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只听得马车咕噜咕噜的车轮声,风刮在人身上,冷意蔓到心底。

  刚到府门口,正要关门的小厮眼尖的发现自家小姐的马车,急忙又拉开了大门,迎出来牵了马,道,“小姐回来了。”

  顾蓉被他扶下车,两人正要往府内走,小厮追上道,“小姐。”

  顾蓉和秋意皆停步。

  小厮忙道,“刚刚有个公子上门来找您,人前脚刚走。”

  “何人?”

  “未曾留下名字,不过那位公子长得甚是俊美,跟神仙似的,听闻小姐不在,就走了。”

  “以后再来,说我不在。”

  “是。”

  王府内,灯火明亮如白日。

  女子的卧房中,炭火细小的燃烧声,壶内的水已经沸腾,秋意急忙上前,用热水泡了杯茶,端到顾蓉跟前。

  书桌旁,顾蓉正在闭目养神。

  她换了一身白衣裙,窗户未关,冷风呼呼的往桌上吹着,哗啦啦掀起书页。

  整个府内寂静得只有风雪声。

  “小姐。”秋意示意她喝茶。

  顾蓉淡淡的恩了一声,眼皮却一动不动。

  院外有人疾步而来,脚步踩在雪上,似有似无。

  九冬叩响了房门。

  很快,秋意开了门,屋外的九冬点了点头。

  秋意便道,“小姐,所料不差,人出城了。”

  顾蓉睁开眼,眼底有着淡淡的寒意。

  她与云裕的谈话,从始至终都未曾提到过历年十二年的事,云裕自然不会以为她不知道,可顾蓉也不会在那个时候点破。

  她不提,他自然疑心重重,她明明就是为了旧事而来,却不对他动手。他如今对官场没了欲望,而云秋水又在顾蓉手上被作为筹码,此刻方家一倒,他肯定会认为自己的下一步,就是扳倒他,所以今夜此时此刻,就要消失在这偌大的帝都里。

  天下之大,找两个人很简单,但若是找两个一肚子坏水又武功高强的人,却也很难。

  顾蓉在他面前只字不提,就是要他疑心,逼他辞官离城,方家倒了,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倒了,他心底不可能没有一丝波澜。

  顾蓉拿起启鸳,轻巧的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三人悄无声息出了府。

  雪还在下,很快就覆盖了峦城路面的马蹄痕迹。

  今夜注定是不会太平了。

第五十九章 截杀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547 2020.10.08 07:30

  雪花落满了马车顶。

  马车内,云秋水正靠在塌上休息,他自被送出王府的时候,便一直高烧,刚刚退去,云裕带着他连夜出了城。

  方家彻底垮了,他如今比不得往日,再留在朝中,顾蓉定然要出手。

  心腹加快了车速,车轱辘一颠一颠的在这大雪中天气前行。

  云裕闭目养神,却也忆起了些往年旧事。

  在他手上的鲜血不计其数,这一生佩服的人了了,谢长芳算一个,顾长缨也算一个,只是这两个人,一个顽固不化,一个蠢得油盐不进……

  “吁……”马车突然急促停了下来。

  云裕身子一歪,微微有些不悦道,“怎么回事?”

  “主子……”下一刻,细小的利剑已于黑暗中急射而来,快如闪电,一箭封喉!

  云裕的心腹顿时从马车上栽倒落地。

  车外,有清脆的女声响起,“云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云裕听着这道声音,已猜到是她,拂帘出车,果然,不远处,顾蓉正带着四人立于马上。

  依旧是大雪天,跟那一年顾长缨死的那一年一模一样。

  云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要葬身死在一个小姑娘手上。

  “顾长缨真是生的好女儿!”他丝毫没有惧意,昂然负手而立。

  若不是知晓他肮脏的手段,此刻顾蓉怕也要拍手称赞他这一份从容。

  云裕心里暗恨。

  当年遗漏了她,真是可恨之极!

  顾蓉迎着风雪,冷冷淡淡道,“云裕,你做了错事,今夜就要受到惩罚。”

  云裕眸色一沉,扑天杀气迎面而来,他冷声道,“来吧!难道我还怕你们不成!”

  她拔出了刀,冷风吹来,无数雪花飞零。

  顾蓉为了这一天,做了太多的准备,她知道自己不是云裕的对手,可是一个人,一旦被人抓住的软肋,就会有破绽。

  云秋水被送回去的时候,她在他身上撒了一种药,这种药,有助眠安神的效果,味道极轻,与花香极为相似,令人难以察觉,却有一种极为致命的作用。

  正欲动手,只觉得浑身真气无法运转,云裕大惊,还未细想,顾蓉的剑已经近在眼前。

  利刃入体的那一刻他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顾蓉的眉眼近在眼前。

  是地狱使者的索命声,她勾唇笑道,“你看我多聪明,把你的每一步都猜的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接了云秋水,肯定要跑,你说你现在拿什么跟我斗?”顾蓉幽幽道,“云裕,顾家满府无辜性命,你来赎罪!”

  长剑拔出,随之而来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云裕栽到在雪地,目光仍带着深深的恨意,却又在倒地的时候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雪,也染白了当年的血。

  风还在呼呼的吹,顾蓉却毫不犹豫的挥剑入车。

  斩草要除根,不然后患无穷!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人物,就这样悄然无息的死在了这荒郊野外。

  顾蓉大仇得报,却未觉得快意。

  一路走来,方家倒了,有关联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处死。云裕现在也死了,她手上染了太多的鲜血,无辜的,不无辜的,这一条漫长的路,终究走到了头。

  大仇得报,父母在天之灵,也会安息了。

  她心中亦是悲鸣,沉沉的石块压在心上,砸到心底,绽开血肉。

  她想,她可以放下了,叔叔也能瞑目了。

  夜深沉。

  五更天,有打更声,今夜是九冬守夜,寒风呼呼吹来,他不自觉的望向走廊,却是空无一人,九冬继续煮茶。

  第二天天刚亮透。

  顾婶就来敲门喊她,喊了半天顾蓉都没开门,顾婶直接推门而入,催促道,“蓉儿,还不快起,今日可是置办年货的日子,再过两天,雪越大,就不好出门了。”

  打开窗户透了气,顾婶见床上的人毫无动静还在睡懒觉,不由又催道,“好蓉儿,快起来吧,今日真睡不得懒觉……”

  穿过屏风,床上空无一人,床褥整齐,像是一夜未有人睡过的样子。

  顾婶一呆,“蓉儿呢?”

  宛城县的郊外,正有商队在赶路。

  为首的大汉年纪不过三十左右,却深得队友尊敬佩服,一行人装扮正常,正往南边走着。

  “小兄弟,你这是出门准备做生意呢?还是游历啊?”

  身旁的年轻人一身青衣,带着斗笠御风雪,带着笑回答道,“许大哥,我此番出门,主要为寻我哥哥,他已许久未回家,家中母亲想念得紧,让我来催催。”

  为首的男子名许放,生的人高马大,听闻笑哈哈道,“原来是寻哥哥,不过小兄弟,南边现在可在打仗,你一个人,怕是有危险。”

  “今日幸好碰上大哥的队伍,让我不至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行路,这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赶路着实有些凄凉之感。”

  “小兄弟,相逢即是有缘,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男子展露一个笑,答道,“姓顾,言之。”

  许放咦了一声,道,“你这名字起的文绉绉的,像是读书人的名字。”

  顾言之答道,“读过几年书,许大哥不要笑话我了。”

  许放忙道,“怎会怎会,读书好,榜首高中,状元之才啊……”

  如此日夜赶路,第三天晚上,便到了通源城。

  五天前,东岳发起偷袭,宣布两国正式开战,南地驻扎将领董羽抗敌,孤守边境汴京、庆城和边县三城。

  说起这个董羽,绝对算得上一号大人物。

  此人年十三投入谢意军中成为挚友,十五岁时,带领三千精兵,打下要塞边县,十七岁谢家遭难,谢元帅被困通源,军中出现叛军,整个南地岌岌可危,他执帅印,苦撑数久,熬过了谢家最难的一段时间。据说此人精通兵法,书画,诗词,军中将领对他亦是极为尊重。

  摊桌上,顾蓉吃着面,听着他们闲谈。

  关于董羽,她早有耳闻。

  顾蓉九岁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上山求学,师父破例留他做客一个月,只是那时候顾蓉正是练功的关键时候,经常睡在后山,山前之事,只听师母偶尔和她提起。

  那天送别时,她偷溜下山去玩,被师父抓了个正着,两人打了个照面。

  正值少年最好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师父曾夸此人,是将帅之才。

  “哎……这眼看着,就要打大仗咯……听消息说,谢世子今天早上,已经到了。”

  那卖豆腐的说的有板有眼的,顾蓉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不止她,就连商队里,也有不少留神倾听。

  “你胡说,谢世子明明死了,前几天,官府的人还四处打听下落,后来知道是落了水,淹死在了江里!”

  卖豆腐的一听可炸了毛,扯着嗓子叫道,“我说你个没良心的怎么胡说八道,世子明明好好的,你为什么咒他死了,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这南边若不靠着谢世子镇守多年,我们哪里来的安生日子过!”

  那人亦是不服,“死了就是死了,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着实呱噪!顾蓉正欲说话,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飞去了两支筷子,簌簌定在那豆腐板上,许放的脸已是极为难看,“如今正是交战之时,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是不是东岳的奸细!”

  他们一行人穿的差不多,人高马大的,此刻皆阴沉着脸站在一起,极为吓人,那本来嘴碎碎念的男人瞬间吓得挎着菜篮子逃窜了。

  顾蓉放了碗筷,跟随着许放一行人继续上路。

  走到乌县的时候,已是许放一行人的目的地,再往南走,可就不太平了。

  顾蓉道过谢,和他们分开。

第六十章 异乡

朝辞夕 琉璃欲成仙 2602 2020.10.08 19:30

  更深露重,冬日的南方甚是湿冷。

  顾蓉在野外随便睡了一夜,清晨时候衣裳已被夜露打得湿透。

  天刚刚亮,远远的传来长长嘹亮的号角声,不知是哪个营地正在集合。

  此时,离南地边境最近的一个小镇镇门开了。

  进镇之前都必须要搜身。

  守门的是两个中年士兵,其中有一个见她一个人,长得眉清目秀的,不由生疑,冷眉竖眼的问道,“你一个读书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顾蓉答道,“我哥哥在营里打仗,许久未给家里写信了,家里不放心,让我来看看兄长。”

  那士兵复问,“当兵?你哥哥哪个营的?”

  顾蓉一时语塞。

  那士兵见她面色有疑,更是起疑,正待动手,便听得身后有人说话。

  “刘大哥!”

  那士兵寻声瞧去,见到来人,也是面色一喜,喊道,“阿放!”

  许放牵着马车走了过来,高兴道,“刘大哥,多日不见,一切可安好?”

  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甚是爽朗道,“一切都好都好......”

  许放看了她一眼,道,“刘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顾小兄弟,与我相识,不会是奸细的。”

  “既然是你相识,我自然信你,走我们进去说。”

  顾蓉只好跟着二人进镇,去了那个刘大哥家中。

  两人边走边说话,刘大哥问道,“怎么样了?”

  许放道,“运了一批过来,下一批,得等半个月以后。”

  刘大哥有些欣慰道,“有就好,有了这些药材,军里的伤员能好一个算一个。”

  顾蓉跟了许放一路,此刻大概也听明白了,许放借用商队名义,实际上在给军中输送药材,如今局势紧张,若是派人护送,树大招风,定然不会顺利拿到药材。

  如此闲聊间,刘大哥的媳妇已经把饭菜做好端了上来,招呼着他们道,“吃饭了吃饭了。”

  这时刘大哥才有空注意到顾蓉,他看了一眼许放,道,“你说这位兄弟你认识?”

  “认识。”

  “小兄弟,你说你来寻大哥,你大哥是哪个营的,叫什么,我明日正好要去军中,可以帮你打探一二。”

  顾蓉答道,“我大哥名叫汪原,是长锋军下的,我父母过世得早,汪大哥平日里处处照顾我,我心里把他当做亲生大哥一般。”

  “知道了姓名营地,那就好打听了,明日你且等我消息吧。”

  如此一番安排,顾蓉在刘大哥的住处住下。

  第二日一早,刘大哥和许放早早去了军营。

  顾蓉起的也早,看见刘大哥的媳妇早早的正在用大锅熬着粥,那锅大的够五十多个人的饭量。

  顾蓉奇道,“刘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氏看他醒了,道,“醒了啊小兄弟,早饭在桌子上呢。这熬的是难民的粥,每天都得两大锅,一会送到镇门口,那里会有灾民的。”

  原来如此!

  左右无事,顾蓉吃过早饭,便帮着她添柴加火,待粥好了之后,帮忙装进几个大木桶里,刘氏拉来一匹瘦马,马拉着车,顾蓉牵着马,两人一块去镇口施粥去了。

  待到一切忙完,已是中午,两人忙着对付了几口饭,收拾好家中的一切,刘氏才得以闲了下来,背了竹篓准备出门。

  顾蓉正无所事事,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忙道,“刘姐你这是……”

  刘氏见是她,不由一笑,“瞧我,忘记了家里有人。”她解释道,“我每日就是这些事,早上忙完了,就进山去寻寻草药,他们要到半夜才回来呢,家里也就这些事,总不好闲着啥也不干。”

  顾蓉不由生出深深的佩服,道,“刘姐真是贤良淑德,刘大哥有福气了。”

  “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顾蓉哪里会犹豫,当即背了竹篓,跟她一块进山去了。

  进山,就是镇外的郊外,顾蓉牵着马车拉着她。

  一路上遇到行人纷纷打着招呼,热情问道,“刘姐,又去采药啊。”

  “是啊是啊,无事干无事干……”

  有人不识得顾蓉,好奇问道,“这小兄弟眼生得很,好像没见过啊。”

  “这啊,是我当家的表弟,来探亲的,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一定一定!”

  这个小镇邻里相熟,意外的和谐,哪怕离这不远处,就是外敌,他们依然不弃不畏。

  若不是战火连天,这当真是顾蓉羡慕的生活。

  顾蓉赶着车,大概半个多时辰,就到了郊外小路,路面只有二尺宽,马车再也进不去了。

  两人下车栓好马,背着篓徒步进山。

  沿着小路往里走,一开始基本没有草药生长,渐渐的走的深了才能见到,只是尚还幼株,摘了可惜。

  刘氏在前头带路,平日她一个人经常来,对这山路极为熟悉。

  再往前半个时辰,两人便看见一小排药材,根大茎粗,已然成熟。

  刘氏高兴道,“小家伙们长得不错,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看这药材的样子,想来是刘氏经常来清除杂草,才能长得这般好。

  两人小心的挖根留土。

  很快就日落西山。

  回到镇上已是天黑,刘哥和许放都还未回来,刘氏早已习惯丈夫的早出晚归,回到家后忙着去做晚饭。

  顾蓉将两篓草药倒出来,按照类别清理干净,对于忌水的类种,顾蓉找个一块干净的布,除去根部尘土,将他们放在一旁的簸箕里。如今入冬,南地虽然不下雪,但是湿气重,需要清洗的草药,清洗完之后,还得沥干水分,分散放置,防止生霉。

  刘氏端着饭菜出来,便看到平时该由她忙活的事,已经被人给收拾好了。

  她惊讶道,“看不出来啊,小兄弟,你居然识药理。”

  顾蓉将簸箕搬到通风口,闻言笑道,“略知一二,能帮上忙就好。”

  “快过来吃饭吧,他二人还不知要多久呢,估计得半夜,你吃完了收拾一下就歇下吧。”

  “好咧刘姐。”

  许放和李哥一夜未归。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托人捎来口信,军中有事耽搁了,让李姐放心。

  这几日,顾蓉便跟着刘氏熬粥施粥,进山采药,大家也渐渐知道了,李大哥家的表弟来探亲了,是个勤快心眼好的小伙。

  天刚刚黑,有人在屋外喊道,“李姐姐在家吗?”

  二人正在挑拣着新一批草药,刘氏闻言高声回道,“是钱家妹子吧,快进来快进来……”

  家中有客来,刘氏擦了擦手站起来迎她,笑容满面道,“钱家妹子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钱氏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她笑着看向一旁正忙着的顾蓉,稍微压低了些许声音,“我啊,是来说亲的。”

  刘姐愕然,“说亲?”

  钱氏连忙道,“镇西家的王家姑娘,十七了,姐姐你也是知道的,王家小姑娘勤快又聪慧,难不成还配不上你家弟弟吗?”

  敢情是看上了她家的堂弟,上门说亲来了。

  刘姐啼笑皆非道,“钱家妹子,不是姐姐不帮你这忙,你看我那兄弟,像能瞧得上王家姑娘的模样吗?他那手,还有来时穿的那一身衣服,我虽没穿过,但也知道那是上好的织锦,我们小镇可一匹这样的好料子也找不出来。”

  钱氏服着软道,“姐姐,你就帮帮忙呗,你是他嫂嫂,你说的话,他定然听个一二的。”

  刘姐心知肚明,顾言之不是他丈夫的堂弟,她对外说二人攀着亲戚,只是为了不惹人说闲话,此刻随意打听别人的亲事,实在是有些唐突,可是钱氏软磨硬泡,而且她也知晓,那镇西的王家姑娘确实不错,是个能担家的贤妻。

  这样一想,刘姐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她略有些难为的点点头,道,“好吧,我寻个机会,帮你说说。”

  钱氏大喜,“那我就先谢过刘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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