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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这回是真的

妖临川 猫灯灯 2013 2020.10.01 20:00

  白梨被苏越话一噎,只觉得一阵尴尬,这话苏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说过。

  “往后出了妖禁,更不知遇到的是人是妖,”苏越解释的语气虽然缓和,面上却依旧不悦,“若是遇上行家,一看你的笑有异处,那就麻烦了。你这个习惯必须改掉。”

  自己确实是习惯了。

  她因为天生笑以魅人,说话之时,几乎是习惯性地会冲人笑。

  这样一来,想办什么事儿就能方便很多。

  她倒是没存心想怎么着苏越。

  想来苏越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看穿了她的笑有什么不对劲之处,故而才这么说的吧。

  怎么就给忘了呢……

  等白梨想明白,苏越已经转身走了。

  白梨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小脑袋,赶忙追了上去。

  赤婴已经在妖禁边上等着了,一行三人出了妖禁后,赤婴倒是掩藏了妖气,成了一个黑发红衣的少年郎,将金梦绕交还给了苏越。

  白梨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

  狐妖的妖性使然,大多深藏不漏。

  所以自己在妖禁里那么多年,几乎没见过狐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梨紧张得很,这会儿好奇心可就大胆地膨胀了。

  毕竟也算是自己同族的妖,白梨却一点儿都不了解赤婴。

  逮着机会,白梨便想一探究竟。

  “你是赤狐?”白梨凑过去小心翼翼问他,“你多大了?”

  赤婴一愣,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你觉得我多大了?”

  白梨当真细细思索了一番,犹豫道:“我总觉得你修为应该不在我之下,大约也是几百年的狐妖了吧?”

  听到这儿,苏越回头瞪了赤婴一眼。

  “干什么?”赤婴脸上的笑意更深,作无辜状摊了摊手,“是她要问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果然有情况!白梨更是好奇了。

  可她还想问什么,却听苏越压低声音冷冷斥道:“已经不在妖禁里了,你们两个收敛一点。”

  白梨一句话没问出口,生生噎了回去。

  苏越身上总是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仪,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的样子。

  白梨顿时乖了下来,闭嘴不语跟着苏越走去。

  一人二妖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口,苏越和赤婴拐了进去。

  白梨见转未曾多想,也跟了进去。

  谁知才迈进巷口,原能一眼望到底的巷子竟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不大的门。

  这是……幻术?

  赤婴跑了两步,上去敲了敲门。

  还没等到苏越和白梨走到门前,门已经被打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

  “赤婴。”那男子冲赤婴一笑,随即也看到了苏越与白梨,不由地愣了愣,“见过苏将军……不知这位是?”

  “我叫白梨!”白梨忙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甜甜一笑道,“云白的白,雪梨的梨。”

  那男子被白梨的笑晃了神,只不过片刻便拱手道:“在下邵青,见过白姑娘。”

  白梨反应过来,十分惊奇:“原来你才是邵青!”

  居然不是赤婴瞎编的,真有这么个人存在?

  邵青一愣,随即笑道:“白姑娘听说过在下?”

  话音刚落,二人就听见后头苏越咳了一声。

  邵青倒是很识趣,立刻不再多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开,迎几人进去了。

  “这处宅子是我购置的,为了掩人耳目便记在邵青名下,”苏越边走边与白梨道,“屋子有好几间,你暂且先住下吧。”

  白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方才那个巷子的景象是幻术,与妖禁外的幻术本源几乎一般无二。

  不知入口,不知术语,便连从哪儿进去都不知道。

  可既然都布了幻术,还用得着掩什么人耳目?

  哪怕过了幻术,看到的这处宅子依旧不显眼,方才赤婴敲的是大门,可若不仔细留神,只怕以为那是哪户人家的边门罢了。

  倒是等打开了门,里头才是别有洞天。

  一进门,迎面看到的是一处巨大影壁,正中雕着简单的双龙戏珠,四角则是四只福蝠。

  檐角上各有两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角枭,正眯着眼睛盯着大门。

  院中四处布了大缸,飘着几片莲叶,却不曾见花。

  院子正中则是一棵大树,枝叶如盖,想必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剩余便是几座盆栽,不规则地摆放装点。

  院落屋墙皆是灰瓦红柱,只一眼望去便知是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苏将军,”邵青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白姑娘毕竟是女子,而邵宅如今住的都是男子。平时照顾不便,可需要去买两个丫头来伺候着?”

  “哎不用不用!”还没等苏越回话,白梨已经急忙摆手推托了,“我从前也都是……我我我没这么娇气,自己能照顾自己。”

  从前在万妖府里,什么男妖精女妖精公妖精母妖精,大家一道住着,何曾在意过这些?

  还伺候,还什么丫头,又不是人间的千金大小姐,哪里用得着这些了。

  虽然赤婴是妖,与眼前这个邵青也认识,但白梨可没忘了方才被苏越那阵凶的,这会儿也不敢敞开了明说自己在万妖府如何如何。

  所以白梨只能急急忙忙婉拒了邵青,末了还偷偷瞥了一眼苏越,生怕自己又说错话。

  苏越沉吟了片刻道:“白梨觉得无事,便由她去吧。”

  “是。”邵青行了一礼,“东间空着,不如白姑娘住那边吧。”

  “你安排就是,”苏越点了点头,“我今日还有些事,晚点再过来。”

  “苏将军慢走。”邵青拱手,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苏越看了眼白梨,见她依旧有些拘谨,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等大门合上,白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邵青走上前来,一脸和气的笑:“不知白姑娘行李在哪儿?”

  “她没行李。”白梨没有回过神,赤婴已经嗤笑了一声替她答了,“五百年的狐妖,要什么行李。”

  邵青点了点头,面上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白姑娘随我来吧。”

  说着,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白梨跟他走。

  五百年的狐妖?赤婴如何知道自己的岁数?

第二十八章 邵宅

妖临川 猫灯灯 2009 2020.10.02 08:00

  白梨一愣,再去看赤婴,早已经化作一阵红雾蹿走了。

  “白姑娘?”邵青见她愣神,又唤了一声。

  白梨回过神来,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忙跟上了。

  “邵先生,”白梨一边跟着邵青,一边随意问道,“方才你说这里住的都是男子,可不知住了多少人?”

  记得曾经赤婴说起邵青,也用的是先生。

  “白姑娘唤我邵青便好,不必这般客气,”邵青回头,眸中带笑,意味深长道,“白姑娘若问住的人,那可只有我一个。”

  白梨一愣,听出了言下之意,莞尔一笑道:“既然不让我客气,你也别叫我什么白姑娘,唤我白梨就是了。”

  “好。”邵青答应得倒是爽快。

  白梨抿了抿唇,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问道:“那除了你以外,住的可都是妖吗?”

  邵青微微侧头,思忖了片刻,不答反问:“不知如何,才算得上白姑娘心中的妖?”

  这倒是难倒了白梨,自己为妖这么久,倒是不知如何为妖。

  见白梨沉思不语,邵青自己接过了话头:“妖除了赤婴,还有四只夜蝠,一只角枭,他们昼伏夜出,白日里都化作雕塑,掩人耳目。”

  白梨闻言,满眼讶异:“雕塑?可是方才影壁上的那些?”

  “你注意到了?”邵青回头,脸上也有一丝惊喜的笑意。

  白梨嘿嘿笑了笑,又好奇问道:“福蝠倒是雕了四只,可角枭却是有两个。但你刚才说只有一个角枭?”

  “是,”邵青微微点头,面上拂过一阵无奈的笑意,“古涣总是这般疑神疑鬼,想着一对角枭更不容易被人猜疑,旁人也有一半的几率猜错他的真身在哪一只里。”

  “也是个办法。”

  邵青继续道:“不过苏将军在宅子外头布了幻术,若不是有人带着,也找不上这里,古涣实在不必这样麻烦。”

  “是苏将军布的?”白梨眉梢微挑,“苏将军会的还挺多。”

  “苏将军是个好人,”邵青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感慨,“其实若邵宅里的妖足不出户,自然不会引来猜疑,他也只是不想有意外罢了。”

  白梨也跟着笑了笑,又问道:“苏将军不是掌管妖狱的吗?怎么在京川里还……”

  她想说养了这么多妖呢,可是又觉得这般措辞不妥。

  “时下不慈,大家也都是求得一片自在安逸罢了。”邵青依旧是彬彬有礼,却没有直接回答白梨的问题,语气也有一丝疏离。

  白梨眨了眨眼,知道自己问多了。

  而那一头,邵青也已经领着她到了她的屋子。

  “你便住这儿吧……”邵青推开了门,里头一阵清香扑面,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些小东西还算懂事。”

  听到邵青的喃喃,白梨好奇问道:“你说的小东西是谁?”

  邵青笑而不答,说起了旁的:“你好好休息,晚上邵宅才热闹,到时该见的都会见到的。”

  白梨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勉强,点头道:“多谢了,只怕还要叨扰些日子。”

  “客气,”邵青连连摆手,“本就是苏将军的宅子,他说了算,至少对我算不上什么叨扰。”

  是哦。

  白梨把这事儿忘了。

  等邵青出了屋子,白梨便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间屋子装饰简单,一切都是规规矩矩。

  要说是男子的房间,倒是有个妆台;要说是女子的房间,却是从里到外一丝女儿家的花样都不曾见到。

  白梨坐在妆台一面普普通通的雕花铜镜之前,托腮看着镜中之人。

  自己不见妖气之时,当真还算乖巧。

  这般想着,白梨便冲镜子一笑,却见那镜子边缘竟出现了一晃而过的光芒。

  白梨一惊,起身倒退,险些踢翻了脚下的小凳。

  不知这镜子是什么宝物,白梨抚了抚心口,赶紧找了个锦缎将它盖上了。

  若真是什么有灵的物件,她可不想天天被它盯着。

  经过这么一出,白梨倒是咽了咽唾沫,小心了几分。

  虽说邵青是人,苏越也是人,可是这宅子里处处透露着妖气,又有着许多白梨不曾见过的东西。

  方才邵青问她的那句,不知她如何定义妖。

  那么言下之意是,邵宅里除了人和妖,还有别的东西吗。

  白梨抿了抿唇,不敢再东摸西看了。

  反正外头天还亮着,不如睡一觉。

  她这一觉睡下去,夜幕很快便降临了。

  月上树梢之时,在屋中昏昏沉睡的白梨听到门外剥啄的动静。

  在床上团成一团的白梨轻轻呜了一声,打了个呵欠,有气无力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白梨抬了抬眼,看见来人是邵青。

  邵青左右看了看,没见着人,仔细一瞧,才发现白梨在床角缩成了毛绒绒的一小团。

  “咳,”邵青清了清嗓子,总觉得自己唐突了,“你还没起呢?”

  尽管是只狐狸,但他先前见过的,到底是少女模样的白梨。

  白梨站起身来,两只前爪用力一撑,尖尖的狐嘴张得老大,咧出一嘴锋利的牙,眯着眼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随即便一跃下床,落地之时,已是摇身一变,成了白日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了。

  “我们狐狸本就白天睡觉,”白梨弯着嘴角对邵青道,“这会儿正好是出门的时候。”

  邵青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边说边转身往外走去:“我一直好奇你们这些妖啊,明明原形没穿衣服,怎么变了人就有衣服了呢。”

  白梨一愣,正想解释,邵青却是完全没有想听答案的样子。

  她跟着邵青往外走去。

  “苏将军已经回来了,他晚膳用得差不多,便让我来叫你起床。”

  邵青边走边说。

  白梨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我住的屋子里,妆台上的那面镜子……”

  邵青听到这儿,却是顿住了脚步,一脸紧张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怎么了?”白梨被吓了一跳。

  “镜子怎么了?”邵青上上下下打量了白梨一番,又问道,“你没事吧?”

  

第二十九章 皆有灵

妖临川 猫灯灯 2024 2020.10.02 20:00

  白梨被他的反常举止勾起了好奇心:“那镜子……有什么古怪吗?”

  邵青见她多半是没什么事儿,这才轻笑了一声解释道:“那镜子是一件灵器。”

  “灵器?”

  邵青点点头,解释道:“妖的修炼方式与别的不同,会得到一枚高度凝聚的妖灵。妖灵过强之时,本体无法控制,或者说,无法尽其最大价值。这时候便可借助灵器。”

  见白梨一脸懵然的表情,邵青猜她定是没有听懂。

  他思索了一番,打了个比方:“如果你有一把剑,你自然不会直接去握着刀刃,而是会握住剑柄,对不对?”

  “若刀刃是妖灵,那剑柄便是灵器。灵器可以使妖灵发挥最大作用,又保证妖灵不会反伤到妖。”

  “哦——”白梨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挠了挠头,“可刚才那镜子,我不过照了照,它便闪了道光,这又是为何?”

  邵青闻言皱起眉,也是一副没有想明白的样子:“那镜子名叫回千镜,本身的技能,是可以将外来的攻击,以相同的能量但不同的形式反击回去。”

  邵青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看白梨:“你说它,只闪了道光?”

  白梨点头如捣蒜:“就一道光,眨眼就没了。”

  邵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只照了照镜子,没有攻击它?”

  “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攻击一面镜子啊……”白梨也是一脸苦笑。

  “也是,”邵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只有一道光,看来也不是什么大的攻击。”

  邵青自言自语着,却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等二人到了院里,苏越已经坐在院中的石几边上等着了。

  “苏将军。”邵青与白梨都上前打了招呼。

  “聊什么呢?”苏越平静地问邵青。

  邵青一怔,继而笑开:“哦,没什么大事,白梨说回千镜对她闪了道光,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苏越闻言一愣:“回千镜?”

  “嗯,是亦司儿的灵器,”邵青点了点头,“原本一直放在白梨现在住的那屋里。”

  苏越稍稍思索了一瞬,顿时沉下脸来。

  白梨只觉得身周突然降了温,一阵寒意攀上脊背。

  “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苏越没好气地冲白梨问了一句,随即便转开了头,起身往院中走去。

  邵青自然也是意识到了气氛不太对头,悄悄问白梨:“什么意思?”

  白梨也是懵在那儿,她哪儿知道什么意思啊?

  不过细细想想,这个黑脸看自己不爽无非就是自己……

  等等!

  不会是……

  ……因为自己冲它笑了吧?

  白梨只觉得满脑子震惊,这什么镜子啊?这么锱铢必较!

  不就是笑了笑罢了,虽然她的笑有些魅人的本事,但方才那一笑,明显没有恶意啊。

  再说了,哪个姑娘照镜子不会笑啊?

  这就还得反射一阵光?晃一下眼也舒服是吧!

  苏越转回头,正好见着白梨翻了个白眼。

  天知道白梨心中已经翻了多少个白眼了。

  “过来。”

  白梨见苏越叫她,也不敢违抗,收起了思路和白眼,赶紧凑了过去。

  邵青见状也不过笑而不语,坐在石几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云翳仙人将你托付于我,便是让我教导你如何驾驭自己的妖灵,今日起,你便用心,好好学习……”

  今夜满月,苏越背手而立,银白的月光撒在他眉宇之间。

  白梨昂头看去,见到是一双坚毅的眼睛,和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第一次见面太过紧张,没怎么见过人的白梨见到苏越,虽觉好相貌,但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该如何替妖说好话。

  后来知道了苏越的身份,白梨更是紧张不已,那有什么功夫去细细琢磨这人长相如何。

  而如今,苏越站在自己面前,白梨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倒还是……很好看的嘛,嗯,如果笑起来应该更好看吧……

  苏越的开场白,白梨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嘴角就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扬了起来。

  你!

  苏越突然出手,一把掐住了白梨的下巴。

  这一下倒是不轻不重,那纤长的拇指与食指,正好摁住她将欲扬起的嘴角。

  哦——不能笑,想起来了。

  白梨赶忙绷住脸,面上写满我知道错了。

  苏越松开手,目光如刀。

  白梨僵着脸低下头去。

  这人,也太,偏执了吧。

  只是个笑罢了,即便是怕自己在外泄露了妖的身份,这儿都是自己人,有必要这么严格吗?

  心里虽然嘀咕着,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白梨乖巧地站在那儿,等着苏越开口。

  苏越似是压了一会儿的火气,这才冷冷地继续说了下去。

  “方才说到世间活物除了草木禽兽,最常见的四大种族,便是人、妖、鬼、魔……”

  天地万物皆有灵。

  无论是日月山河,草木花果,还是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有或多或少的灵,均匀分布在体内,并带有当下肉身的记忆。

  肉身毁灭或者消失,灵就会从肉身中散发出来,散灵中的记忆会因为灵越来越分散而慢慢消失。

  没有记忆的散灵则存在于天地之间,直至被别的生灵通过各种方式吸收。

  灵在天地之中的存在是一个循环。

  万物生长都在无意识地吸收这天地之间的灵,只是数量不多。

  而万物消亡,肉身中的灵也会逸出而重新消散在天地之间。

  生老病死,无限循环,可灵却是生生不灭,永远存在着。

  例如羊吃草,便得到草的灵,草的灵虽极少,却能助羊活下去;羊死去,肉身腐烂成肥料,一生积攒的灵亦散布天地万物之中,草植吸收天地间的散灵,便也从肥沃的土地中长出。

  如此这般,生生不息。

  对活物而言,记忆会与它的灵相交缠绕,等油尽灯枯之时,灵便散到世间各处,与灵相交的记忆,也会慢慢淡去。

  人与其它的种族不同,人除了记忆,还有浓重的情绪,人的灵也因为有了七情六欲,而变得更加复杂强大。

第三十章 人鬼妖魔

妖临川 猫灯灯 2026 2020.10.03 08:00

  当人死后,若有极强的执念,原本分散在人体内的灵,便会占领没有散去的魂魄,成为鬼。

  鬼十分脆弱,没有真身保护,无时无刻都在消散。

  如果鬼想要长久地留在世间,便要比寻常种族消耗更多的时间修炼,不进则退。

  因此,这世间的鬼并不多。

  妖就不同了。

  吸收天地之间的散灵,修炼凝聚为己用,终得一颗高度凝聚的妖灵。

  任何的活物,甚至是死物,只要有一息慧根,便能修炼成妖。

  因为散落世间的灵,大多已经飘荡多年,没有什么记忆或是情绪相缠了,故而用此法慢慢修炼成妖的,并不会对妖本身有什么影响。

  所以不同于数量稀少的鬼,这世间的妖确实是很多的,仅次于人而已。

  妖与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妖灵并非完全分散在妖的体内,而是会凝聚成一颗妖灵。

  故而即便妖的真身受到什么伤害,也不会影响妖本身的灵力。

  除了妖以外,还有一种吸收外来灵气以做修炼的种族,称之为魔。

  魔与妖的最大区别,就在于灵的来源。

  于妖而言,它们凝炼妖灵,用的是散落世间的灵。

  而魔,则是杀人取灵。

  人本就是极具灵性的存在,而与别的活物相比,人的灵是这世间最好的,有着不可估计的力量。

  人若一死,分散在体内的灵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散,所以要确保能获得最大程度的人灵,在夺灵之时,人必须还是活着的。

  人若活着,便知自己死于谁手,便知自己会有何等的痛苦与恐惧。

  这些一生尽头的情绪,也会在性命的最后一刻,牢牢依附在被魔夺去的灵上。

  故而虽然获得的人灵十分强大,得到的速度也很快,但因为刚死的人,灵中除了本身的记忆和已经存在的七情六欲,也包含了许多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气,所以会对吸收了自己的本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魔要将这些灵用于自己修炼,相应的情绪也需要魔来承受。

  这种修炼的法子尽管修为上升得快,却也会严重伤到修炼者本身。

  魔通常都是人,因为这种伤害是精神层面上的,除了人以外的万物无法理解消化,所以一般只有人能成为魔;也只有人,才会有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一旦深陷其中,魔就是魔,再也不能成为人了。

  同样是吸灵修炼,妖却很少会成为魔。

  一般的妖都会在成魔之前,或者之后不久就因为受不了魔灵的反噬而亡。

  也因为大多妖最初的本体都有一定的悟性,知道盈满自溢的道理,极少会用这种快速但有害的法子修炼。

  魔也不多,毕竟一般人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内心,能忍受人灵反噬的煎熬,大多数承受不住魔灵中挣扎冲窜的怨气,或是自爆或是自尽而亡了。

  所以魔在世间的存在很少,并且基本上都很强大。

  ……

  白梨听得入神,两眼直勾勾盯着苏越。

  从前自己师父可没说过这些,白梨成日在妖禁里住着,采药炼丹,治病救妖,闹翻了天也就那么一亩三分地。

  外面的世界固然纷杂,但她毕竟也是没怎么接触过。

  如今的世道,妖本就已经过得战战兢兢了,既然妖禁里安宁,白梨从未想到要出去闯闯。

  “二十年前,便有这样一个魔……”苏越见白梨懵然的脸,冲她摆了摆手,“你还在听吗?”

  “嗯!”白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师父与我说了,那魔吃凡人之心,取肉胎之灵,用以自己魔修,后来……”

  “后来他销声匿迹了。”苏越接上白梨的话说道。

  “等等!”白梨似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说过那日我与灵玉师兄遇到的也是一个魔,那她怎么是以妖灵修炼的呢?”

  苏越一愣,这小丫头还挺记事儿:“她只是擅长取妖灵以控制妖,虽也偶尔用夺来的妖灵修炼,主要依靠的依旧还是杀人取灵。”

  “那她取妖灵是做什么?”

  “驭灵师吸取妖灵主要还是为了能更好地控制妖,让妖替他们冲锋陷阵,自己可以安全地躲在身后。”

  苏越看了看白梨,思忖了片刻还是道:“不过遇到合适的妖灵,驭灵师亦可想法子将高度凝聚的妖灵松弛下来,以做自己修炼之用,只不过这个过程过于复杂,且妖灵终究比不上人的灵好用又便捷。”

  白梨扯了扯嘴角,表情很是复杂:“可到底杀人还是要承受怨气冲撞之苦,搞不好还会性命不保,不是吗?”

  苏越点了点头。

  白梨心下一哆嗦:“成魔的风险这般大,倒是挡不住他们一个两个地上赶着去。”

  “可不止风险大,”苏越冷笑了一声,“我记得你说看到了那驭灵师捉住我的降妖锏,是否看见她的手了?”

  白梨咦了一声,细一琢磨,便想了起来:“对了!她的手焦黑枯瘦,像是……被烧焦的树枝似的。”

  苏越继续解释道:“人一旦开始修炼成魔,肉身便渐渐难以维持魔灵带来的反噬。几乎所有的魔,都无法保证肉身的完好。”

  听得苏越的解释,白梨的面上不禁露出一丝嫌恶来。

  即便她只是只狐狸,可也知道要好看的。

  那样焦黑如木炭的胳膊,想想都觉得恶心,怎么会有女子愿意如此呢?

  “不过她的脸倒是……”白梨喃喃着,那日虽然害怕,却不曾忘记那女子的容颜倒是不差。

  苏越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拼尽全部魔灵,也不过能保住一张脸罢了。”

  白梨似是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语气甚是无奈:“这等风险,这等代价,我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人会选择这条路。”

  “欲壑难填,一旦有了力量,只会想要更多的力量,”苏越的眼神中有一丝复杂,“不过那日遇到的魔也不简单。魔灵的颜色越深,代表法力越强,而她的魔灵已是挺深的紫色,能到这一层的魔并不多了。”

  苏越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黑影闪过,抚起了苏越的衣角,稳稳落在院中的屋檐边上。

第三十一章 号鬼师

妖临川 猫灯灯 2030 2020.10.03 20:00

  “哟,”一阵粗粝的嗓音响起,“哪儿来的小姑娘,这么俊俏?”

  白梨早在黑影闪过的时候,便已被吸引了注意力。

  身后传来邵青清朗的笑声:“古涣,你今儿可起晚了。”

  屋檐上的角枭斜了一眼邵青,一扬灰翅,稳稳落地,倏地变成了一个体型福相的中年男子。

  白梨依旧好好站着,歪了歪脑袋,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

  双眼窄细,长眉入鬓,尖鼻小嘴,头发灰花,古涣化了人形,也依旧长了副角枭的模样。

  “邵宅里的妖是不是有点多了?”古涣阴阳怪气地清了清嗓子,看向邵青,“怎么,你手里的小鬼要找点玩伴?叶信家那三个小子不行了吗?”

  “谁他娘的说我儿子不行!”

  一个尖锐却沙哑的声音凌空传来,下一刻疾风便扫过古涣的脸庞。

  古涣抬手去挡,愣是勾破了他的袖口。

  “嘿!你还真敢伸爪子!”话音一落,古涣又化成了角枭,一跃而起,在空中与那只蝙蝠缠斗起来。

  白梨双眼一瞪,听着嗓音,两位可都是上了年纪了,怎么还这般说打就打的孩子气呢。

  还没等她嘴角抽完,就看见有三个黑黑瘦瘦的小豆丁蹑手蹑脚走到了邵青边上。

  这大概就是蝠妖叶信的三个儿子了吧?

  邵青面上笑得慈爱,将三只拢到身旁,小声地说着什么。

  苏越的脸色越来越黑,冷冷地看了一眼邵青。

  邵青似是才想起来一般,倏然一笑,轻轻翻转左袖,只见几道银色的光束从他袖管之中齐齐迸出,直冲天空而去。

  夜空之中,是缠斗正酣的古涣和叶信。

  而那几道银光,形速远远超过二妖,如银针般在二妖之间游走。

  没多久,只见二妖身下动作皆是一顿,随即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白梨这才伸着脖子去打量这俩。

  二妖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一边朝着彼此吹胡子瞪眼,却丝毫不见动弹。

  仔细一眼,他们身上竟是都被极细的银丝捆住了。

  这时,四个纸片儿般薄而透明的银色小人,大摇大摆地从二妖身后走了出来,每个都不过掌心那么大。

  它们走到邵青面前一顿,昂着脑袋,似是在等什么。

  邵青伸手,在它们四个的脑门上轻轻一点,金光一闪而过,四个小人儿便一个接一个钻回邵青袖管里了。

  白梨看得目瞪口呆。

  “邵青!赶紧给老子解开!”叶信已经急吼吼地出声了。

  邵青不语,只低着头捋着袖子。

  苏越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两只老妖:“长记性没有?”

  “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叶信一见到苏越,也是松下了戾气,含糊地敷衍了几句。

  古涣没有开口,只一味瞪着叶信,满脸的不高兴。

  苏越转身,冲邵青点了点头。

  二人身上的银丝顿时消散不见。

  一枭一蝠拍了拍翅,皆是化作了人形。

  叶信倒是体型修长,也是黑黑瘦瘦,他那三个儿子与他便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梨左看看右看看,这会儿才小声去问苏越:“方才邵青袖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苏越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了赤婴懒洋洋的声音:“是他养的小鬼。”

  白梨转头,就见赤婴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本来想着今天苏越有的忙了,我能睡个懒觉,没想到这俩老东西打个架动静也真是够大的。”

  赤婴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院中,挑了根柱子靠着看热闹。

  小鬼?

  苏越接上赤婴的话,对白梨解释道:“邵青是一个号鬼师。”

  “号鬼师?”白梨惊奇地看向苏越,“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可以对鬼发号施令的人。”

  白梨琢磨了一会儿,拧眉问道:“方才你不是说,人死后若有极大的执念,才能化为鬼,执念强大如斯,又怎么会甘愿听别人的话呢?”

  苏越略感欣慰,这家伙总算不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方才也说了,鬼没有真身,修炼而言不进则退,很容易消散。而号鬼师天生有保护散鬼的能力,所以灵力不强的鬼,也会寻找号鬼师以做庇护。”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号鬼师照顾鬼,鬼也成了号鬼师的手下,是这个意思吗?”

  “不只是如此,”邵青站起身,向苏越白梨走来,冲二人一笑,“苏将军不必替我遮掩什么。”

  “我并非寻常的号鬼师,只等执念强大的鬼找上门来。”说着,邵青抖了抖袖子,一个白色的透明小人便跃身而出,稳稳站在了邵青的手心,“白梨你看,这像什么?”

  白梨眨巴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小人。

  这个小人只有邵青的掌心大,薄如蝉翼,透明发亮,圆滚滚的脑袋上没有毛发,没有五官,浑身也不着寸缕,若是不会动,只怕会以为是个剪影。

  “像个……”白梨咬了咬下唇,试探道,“小孩儿?”

  “不错,”邵青坦然地点了点头,“我炼的鬼,都来自于胎死腹中的婴孩。”

  胎死……腹中……

  白梨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连着背脊上的狐毛都竖起来了。

  “胎,胎儿怎么会有执念?”白梨怯怯地问他。

  邵青一翻手背,那纸片儿般的小人又钻回邵青的袖子里去了:“你方才说,鬼是号鬼师的手下,并不准确。

  鬼有执念,便有自己想要完成的心愿,号鬼师帮助鬼不消散,鬼助号鬼师行凡人不能之事。

  与号鬼师而言,更像是互惠互利的伙伴;而像我这样,炼毫无执念的鬼,那鬼便是号鬼师的奴隶,完全由号鬼师说了算。”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白梨总觉得邵青说这些话时,有种将自己狠狠贬低的意思。

  “等等,我有点糊涂了……”白梨疑惑地挠了挠头。

  “不是说有执念,才能变成鬼;怎么毫无执念,也能变成鬼吗?”

  “如果在胎儿刚死之时,号鬼师只身在旁,就可以与死胎还未消散的意念签订契约,即便是毫无执念的死胎,也可以成为鬼。”

第三十二章 不会用啊

妖临川 猫灯灯 2013 2020.10.04 08:00

  邵青语气平静,面无表情,与他最初和白梨见面时的温文尔雅完全不同:“你可还有什么疑问吗?”

  白梨抿了抿唇,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没有执念,无心愿需要完成,那为何要化成鬼,供号鬼师驱遣呢?”

  邵青袖下的拳紧了紧,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平静道:“没有为什么,只是号鬼师可以让小鬼为自己做任何事。”

  “仅仅是为了号鬼师的利益?”

  “仅仅是为了号鬼师的利益。”

  白梨偷偷瞥了一眼苏越,见他垂着双眸,不言不语。

  “原来是这样……”白梨吐了吐舌头,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越这时却开了口:“问完了吗?”

  白梨喏喏地点头:“问完了。”

  邵青闻言转身,脚步稍稍踉跄一分,走回石几旁坐下了。

  “邵先生无事吧……”

  白梨听到叶信的三个儿子小声跟邵青嘀咕什么,又见邵青笑着与他们摇了摇头。

  “行了,”苏越唤回了白梨的思绪,“我们早些开始吧。”

  白梨转过身来。

  “先看看你的妖灵如今与你契合得如何,”说着,苏越双臂轻转,指尖扭过一道荧荧闪烁的火苗,“尽你之力,将这株沉火熄灭。”

  沉火?

  没等白梨开口问他什么是沉火,苏越已经将那火苗往空中一送。

  沉火如有意识般,悠然打了个转。

  白梨见状,伸手就要去抓。

  沉火依旧不急不缓,无论白梨出手快慢,离被抓住却总差那么一点儿,似是逗弄着白梨玩儿一般。

  “极少量的灵便能点燃一天一夜的沉火,”古涣阴阳怪气地解释着,“小丫头,光捏火焰可没用,你得正正好掐住那一小丝儿的灵,才能灭了沉火。”

  白梨闻言,更是集中了精神,朝着沉火的正中掐去。

  她身手倒是敏捷,只是一直抓不准罢了。

  回到树梢上倒挂着的叶信摇了摇头,这得折腾到几时?

  白梨有点急了,她正想扑过去,却听身后苏越慢悠悠开了口:“用你妖灵的力量,才能做到又快又稳。”

  用妖灵?怎么用?

  哎!有了!

  白梨嘴角一勾,指尖一翻,双眸死死盯住眼前的沉火。

  一滴晶莹剔透的妖灵,缓缓凝聚在她的指尖。

  倏然之间,宽敞的院子里妖气四起,一阵旋风卷起白梨的裙摆,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住手!”

  苏越急忙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枚小小的妖灵一顿,悬浮在了空中,片刻之后便消散开去,丝丝绕绕钻进了白梨的右眼。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只是此刻围观的众人却是都不同方才的好整以暇,一个个眼中都带了点惊魂未定。

  邵青将三个小蝠妖护在身后,此刻静下,那三个小娃儿才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好厉害的妖灵啊……”

  “就这么一小滴,竟然能掀起如此妖风。”

  三个小家伙嘀嘀咕咕。

  “爹爹都没这么厉害!”

  叶信闻言,脸顿时拉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去,边走边指着白梨,没好气地问苏越:“你哪儿找来的妖精,这么点大的地方,招呼不打就放出妖灵,到时候来不及逃,是要我们都陪她去死吗?”

  苏越眸中闪过一丝愧疚,放开了白梨的手,捏碎了空中的沉火。

  “不关她的事,”苏越站直了身子,不动神色地将白梨护在身后,“她还拿捏不好操纵妖灵的轻重,是我疏忽了。”

  叶信一噎,梗着脖子嗤笑:“你当我三岁奶娃呢?这么厉害的妖灵,刚才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不会操纵?那她哪儿来的!”

  苏越盯向叶信,略带警告的眼神让吵吵嚷嚷的叶信瑟缩了一步。

  “你若是真看到了,也应该注意到,她的妖灵几乎是透明的。”苏越的声音很平稳,似是谈论天气一般,“她九成以上的妖灵没有记忆,妖灵也才归位不久,拿捏不好轻重是正常的。”

  话语中明晃晃的护短,让邵青挑了挑眉。

  这位铁面无私的苏将军,可不曾对谁这般偏心过。

  叶信也知道理不错,撇了撇嘴犟道:“反正别让她在邵宅里折腾,伤着我儿子怎么办!”

  白梨心虚地低下头,她虽然也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方才确实吓到了大家她还是有数的。

  “您要不……先教教我怎么操纵妖灵吧?”白梨在苏越身后轻轻扥了扥他的袖子。

  “您”都出来了。

  苏越见她这副怂包的模样,心疼之余也有些哭笑不得,转头低声问道:“是谁教你直接拿妖灵用作攻击的?”

  妖灵本身具有能量,就像木头能用来生火做菜,可谁会直接啃木头当饭吃呢?

  白梨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道:“不是您……你让我用妖灵的力量吗?”

  “我……”苏越一噎,一时竟也反驳不了,只得岔开话道,“你从前都是直接用妖灵攻击的吗?”

  白梨想了想:“是的吧?没人教过我别的法术,而且我除了和万妖府里的小妖切磋,也不曾真的和谁动过手,有的也不就是……”

  说到这儿,白梨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也就是用妖灵把枯叶变点蝴蝶什么的玩儿……”

  旁人也未曾听到白梨说了什么,只见得苏越张了张嘴,愣是什么都没说上来。

  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拥有这般强大妖灵的小姑娘,从前闲着就是变变蝴蝶玩儿,估计得惊掉了下巴。

  苏越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想来云翳仙人也从未让你接触过这些,既然你妖灵基本都已经归位,还是从头教你吧。”

  白梨忙点了点头,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望着他,满是期待的模样看得苏越一怔。

  片刻之后,苏越咳了一声,掩去自己方才的失神,转身对赤婴道:“你与白梨同出一族,狐妖那些入门的法术,你教起来方便些,便由你教她吧。”

  “我?”赤婴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靠着柱子的身形都不曾动一分,“我可打不过她。”

  苏越一个凌厉的眼刀过去,赤婴一抖,差点没站稳。

第三十三章 摸鱼

妖临川 猫灯灯 2002 2020.10.04 20:00

  “行行行……”赤婴连忙认怂,“你不嫌我多事儿就成。”

  说着,赤婴看向白梨:“小狐狸饿了没,我带你去捉鱼吃。”

  白梨面上欣喜之色一闪而过,又怯怯地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了走了,看他干啥。”

  赤婴走上前来,硕大的橘尾不耐烦地扫过白梨的裙摆,眨眼之间,化身成了一只赤狐,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去吧。”苏越轻声道了句。

  白梨抿了抿唇,咻地一声也化作了原形。

  她原是一只浑身洁白的狐狸,唯有四爪与尾尖似是沾了墨汁一般漆黑。

  白梨左右扫了一眼院中众人,忙跟上赤婴的脚步走了。

  京川已过戌时,城中自有宵禁,此刻便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夜色之中,两只狐狸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速朝着郊外走去,连月光都照不到他们。

  “赤婴?”白梨跟在后头小声问道,“我们为何要这般出城?”

  言下之意,若是御风而行,岂不是更快一点。

  “京川四处都有戒备,即便苏越是自己人也不能强行庇护,”此时的赤婴也不似从前那般吊儿郎当,出言警告,“妖敢大大咧咧地在京川现行,那就是不要命了。”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自己遇到赤婴那天,他不就是大大咧咧在街上吗?

  “别说话了,快些走,”赤婴压低声音叮嘱道,“有什么等到了郊外再说。”

  白梨闻言收了心思,赶紧跟了上去。

  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一片树林近在眼前。

  白梨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出了京川了。

  “这边走,”赤婴语气没有方才那样小心,轻松了不少,“我知道一条河,鱼特别肥。”

  “来了。”白梨快步跟上。

  俩狐狸穿过一片片灌木,小小的爪子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赤婴,我想问你个事儿。”白梨凑到赤婴边上。

  “问吧。”赤婴头都没回。

  白梨斟酌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和邵青说我是五百年的狐妖……”

  赤婴脚下一顿,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

  “你是怎么知道我多大的?”白梨歪了歪头。

  赤婴挑了挑眉道:“我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说我是五百岁的狐妖?”

  赤婴矢口否认:“我可没说过。”

  “诶?!”白梨顿时抬高了音量,“你明明说过的!”

  “嘘!”赤婴示意她别大声,“即便出了京川,到哪儿看见会说话的狐狸都不正常好吧,你小声点。”

  白梨噎了噎,听话地压低了声音,嘴上依旧不甘心地嘀咕着:“你明明说了的……”

  赤婴无法,只得厚着脸皮道:“我不记得了。即便我说过,我也是随口瞎说的,狐妖能化人形都几百岁。”

  不了了之,白梨撇撇嘴,也说不上什么。

  赤婴带她到了河边。

  尽管一片黑暗之中,凡人伸手难见五指,却是难不倒狐狸。

  这倒是条大河,起码有九、十丈宽,老远就能听见湍急的河水哗哗奔涌着。

  到了跟前,才看清河中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个个都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圆润。

  也因着这些石头,急流或者水花四溅,或者打着旋儿,看着十分危险。

  “这儿的鱼肉格外弹牙,”赤婴咧出一丝獠牙,显然也是想吃,“虽然这样的河水难不倒你,但今日是苏越让我教你,咱们换个规矩吃鱼。”

  白梨乖乖坐下,甩了甩尾巴听着。

  “这水多急你也看到了,鱼都精得很,才有这般好滋味的肉,所以也比寻常的难抓些,”赤婴缓缓道来,“你呢,便作人形,我教你法术,你用这些法术捉鱼,但不得弄湿衣服。”

  白梨歪头困惑道:“衣服是妖灵化出来的,一般的水也沾不湿呀?”

  赤婴琢磨了一番道:“我给你妖灵作的衣物上点个法术,一旦沾水便会变色,如何?”

  白梨应下,二狐便皆化成人形。

  “第一个教你的,是分水术。”赤婴边说,掌中便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小小气旋,“集中注意力,用妖灵的力量……咳,不是妖灵本身。”

  白梨不好意思地抿唇吐了吐舌头,方才自己在邵宅里没头没脑那一出,大概赤婴也是被惊到了。

  她老老实实学着赤婴伸出手,凝聚意念,却只见隐隐一些气流浮现在掌心之上。

  “慢慢来,”赤婴倒是不着急,“我给你示范一下。”

  言罢赤婴转身,面对着河面,凝神出掌,掌心气旋随着这一击忽而冲向水面而去。

  眨眼之间,水面似是落下一块大石,顿时水花四起。

  还未等水滴落到赤婴身上,赤婴便紧接着翻转双手手掌,向下一震。

  “这是悬浮术,”赤婴解释之间,已见水滴凝在了空中,“用意念之力,想明白你要它处在的位置,越精确越好。”

  话音刚落,赤婴双手往前一送,方才悬在空中的水珠都落回了河中。

  河流还是不停奔流着,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明白了吗?”赤婴回头问白梨。

  白梨轻轻点头,又开口问道:“若是水滴需要意念操纵,那……怎么腾出手抓鱼?”

  “呃……”赤婴平时抓鱼自然不必这般麻烦,还要分水悬浮什么的,被白梨一问,顿时也哑然了。

  “我试试吧。”白梨倒也没非问出个所以然来。

  方才赤婴一边做,白梨也一边在边上学。

  静下心来,没有赤婴看着她,白梨倒是当真感受到了一二。

  加之她从前也不是完全不会用妖灵,现在学了新玩法,自然是跃跃欲试。

  赤婴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个位置。

  白梨正要动作,赤婴喊停道:“等等!”

  白梨转头困惑地看他。

  “还没给你外衣点个法术。”赤婴勾唇一笑,伸出二指,红光一闪而过,白梨的外衣似是被一层红纹渡过,随即那红色消失不见,衣物还是原本的样子。

  白梨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明明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十四章 学法术

妖临川 猫灯灯 2001 2020.10.05 08:00

  赤婴知她好奇,俯下身沾了点河水,往她裙摆上轻轻一弹。

  那清澈的河水溅到白梨的裙摆上,漾开之处竟是一片鲜红。

  “就是这样,”赤婴扬唇一笑,“待会儿可别让水落到你身上。”

  白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成!看我的!”

  她凝了凝神,心中默默回忆着赤婴方才的举动,集中精神后,掌心即刻便出现了一朵气旋,稳定而快速地旋转着。

  这般效果让白梨心中一喜,但依旧没有得意忘形,依旧聚精会神地将气旋朝水面送去。

  与赤婴不同的是,她并没有着急去拦跃起的水滴,而是趁着这个间隙,仔细往水中看去。

  果然有不少。

  趁热打铁!白梨定神,两掌一翻,向下震去。

  随着悬浮术顿在空中的,除了那些水滴,竟然还有几条鱼!

  边上的赤婴见状挑眉,心中暗道,这小狐狸脑子还挺好使。

  白梨得意地转头去看他,满面笑得灿烂,一脸等夸的模样。

  赤婴点点头,如她所愿,大方地夸奖道:“不错,还能举一反三……”

  谁知话音还没落,白梨嘿嘿一声笑都没出口,数条鱼便随着空中的水滴哗啦啦落回了水中。

  这下,溅了白梨自己一身不说,还殃及了边上的赤婴。

  赤婴愕然,看着一身血红的白梨,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白梨显然也是懵了,自己一时得意忘了形,意念一散,便什么都掉了。

  方才可有好几条鱼呢。

  白梨咽了咽唾沫,都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吧?

  边想着,肚子边咕噜了起来。

  赤婴唉了一声,看着白梨。

  得,衣服都红透了,也用不了再作检验之用。

  “行吧,”赤婴摆了摆手,将白梨衣裙上的法术解除,“你大概知道是这个意思就可以。这个先到这儿,往后慢慢练。”

  白梨这会儿自然是听话得很。

  赤婴一个化身,又成了狐狸,边往河里走去,边自言自语:“我也饿了,先吃点东西再练吧。”

  河边水也不深,赤婴一跃而起,足尖点着水中石块,轻盈地跳动着。

  白梨见赤婴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一处,屏住气息,一个猛扎下去。

  待他再起身之时,嘴里已经叼了一条活奔乱跳的大鱼,都快有一尺长了。

  赤婴叼着鱼,飞快地跳回了岸边。

  那鱼在地上不停扑腾着,脑袋却被赤婴牢牢摁住。

  “想吃自己去抓。”赤婴看了一眼白梨,自顾自地吃起鱼来。

  白梨也忙化身狐狸,冲着河里便去了。

  等到酒足饭饱,俩狐狸团在河边,眯着眼睛舒服地打嗝。

  夜风轻轻拂过河岸,水流的声音盖过了虫鸣。

  “赤婴,你为什么会跟着苏越呀?”白梨没话找话。

  赤婴还是眯着眼睛,含糊道:“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在这个于妖而言的乱世,多个人界有权的伙伴总是好的。”

  “那你和他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赤婴轻笑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查我底细呢?”

  赤婴显然不想说,白梨也便不硬问,嘟囔着昂了一声,又问道:“那你知道……那个吗?”

  “嗯?”

  “就是苏越说的那个什么魔。”

  赤婴鼻尖轻出一口气:“他把你从妖禁带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白梨不作声了。

  “怎么了?”赤婴抬起点眼皮看她,却见这小白狐狸耷拉着脑袋。

  “我师父告诉我,苏越说那个魔很快就要重现人世,又问我可愿为拯救苍生而战……”白梨顿了顿,眉心微微皱起,“即便我眼下妖灵强大,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本事,能拯救苍生。”

  赤婴挑眉,撇了撇嘴道:“我也觉得,你也就那样吧。”

  白梨一噎,索性也不说下去了。

  “不过呢,”赤婴慢悠悠地开了个头,“那也只不过是现在的你。等你学会掌控妖灵,确实会潜力无限。”

  白梨听了这话,却完全没有振奋起来,依旧懒懒地趴着不语。

  赤婴心下微叹,又暗自嘀咕苏越这个混蛋,把这种带小屁孩儿的事交给自己。

  白梨这种满脑子都是好奇的小狐狸,可不得逮着一个问一个。

  “行了行了,歇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复习一下,准备学点新的。”

  赤婴赶忙岔开了话题,再让她问下去,难保自己会不会又说了不该说的。

  白梨想了想,到底什么拯救苍生都是后话。

  如今既然师父吩咐了跟着苏越学,那么自己脚踏实地地照做就好。

  以后的事,就等到以后再说吧。

  二妖在京川郊外呆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这才往邵宅回去。

  等到了邵宅,朝阳已然升起,院子里一片宁静,一如白梨昨日来的时候。

  “我去睡啦,你自己随意,只要不出邵宅,做什么都成。”

  赤婴扔下一句话,呵欠连天地就走了。

  学了一晚上的法术,白梨倒是不怎么困。

  叶信一家四口和古涣已经睡下了,重新回到了影壁之上。

  眼见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了,白梨便开始四处闲逛,走到院子中摆放的广口缸前,她好奇地打量起来。

  昨儿就注意到了,缸里飘的尽是莲叶,也没见花,思忖着大约是季节未到也不曾多想。

  白梨正看得入神,身后响起了邵青的声音。

  “跟着赤婴学了一晚上,你也不累的吗?”

  白梨回身,正对上邵青笑得和气。

  她抿唇腼腆道:“确实还好,我四处逛逛,过会儿就去睡了。”

  苏越不让她冲人笑,白梨也只能平日多记得憋着,客气笑一笑也罢了,也不是只要弯个嘴角,男人就能看呆的。

  邵青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缸边,深深地看了一眼缸中的莲叶。

  白梨觉得好奇,小声问道:“这是你养的莲花吗?”

  邵青闻言,眉心微动,倏尔展颜答道:“平日都是我在照顾。”

  说完这句话,邵青便朝白梨点了点头:“我得去打扫屋子了,你早点休息。”

  白梨喏喏地应了一声,带着些许困惑目送邵青远去。

第三十五章 出门

妖临川 猫灯灯 2028 2020.10.05 20:00

  在邵宅一呆就是几个月,只不过第一晚之后,白梨都不曾见过苏越的身影。

  说是让苏越教,弄到头一天天的竟然还是赤婴在教她。

  此后日复一日都一个样,傍晚时分赤婴起了,便来叫白梨出去学习新的法术。

  如果跑得远,两只狐狸便在练习的地方找一处歇息,等到月出东山便起来接着练。

  赤婴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到底也算尽责,该教该严格的,一点没含糊。

  故而这几个月下来,京郊的山河湖溪都逛遍了,白梨运用妖灵也越来越熟练。

  春末满月之夜的时候,苏越总算出现了。

  这一晚,邵宅格外热闹,天还没黑透,白梨就听着外头叮叮咚咚的声响,还时不时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被吵醒的白梨推门出去,见着院子里三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儿,正和邵青的小鬼们玩得开心。

  一旁的邵青见到白梨出来,略带歉意地笑了一声道:“可是吵醒你了?”

  白梨摆了摆手,道了声无事,便去邵青边上坐下了。

  原本注意力在那几个小孩儿身上,如今走近了白梨才发现,今日邵青面色极好,连身上穿着都是精心打扮过了。

  心中虽然困惑,白梨倒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什么。

  许是注意到了白梨的目光,邵青轻声解释道:“我要出一趟远门,接下来许久见不到了,故而让叶家三个小子再多玩玩,他们平日也没有玩伴。”

  白梨点了点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外头苏越进来了。

  院子里打闹的孩子稍稍收敛了几分,上前给苏越行了一礼。

  白梨也跟着邵青起身,向苏越走去。

  苏越见着邵青的打扮,心中有数:“这么快又是一年了。”

  邵青浅笑道:“一年也只能见她这些日子,我天天都盼着。”

  苏越点了点头:“你一路小心就是。”

  邵青应下,回头望了一眼院中。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已经没有了什么声响,无论是老不正经的古涣和叶信,还是三只眼巴巴看着邵青袖子的小蝙蝠,大家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邵青只微笑着朝众妖点头示意,便转身出门走了。

  苏越轻咳了一声,唤回了白梨的思绪。

  见白梨看向他,苏越说道:“我明日一早要带你去个地方,你今晚不要出门了,好好歇歇。”

  自己这才刚醒,歇个什么呢?

  苏越与她说完,却是自顾自地朝着一间屋子去了。

  白梨思忖着,大概是明日要早起,苏越打算就睡这儿吧。

  唉,最讨厌早起了啊。

  白梨垂了垂眉毛,看着院中跟自己一般失落的三只小蝙蝠。

  这三个小家伙显然是惦记邵青袖子里的小鬼。

  邵青这趟远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白梨琢磨了一番,走上去蹲在三个小不点面前:“我陪你们玩好不好?”

  三小只的眼睛倏地一亮,异口同声道:“真的?!”

  白梨神秘兮兮地抿嘴一笑,指尖灵气聚动,地上刚落下的几片枯叶,顿时注入了生命一般,成了翩翩飞舞的彩蝶。

  小蝙蝠脸上的失落顿时一扫而光,忙扇起翅膀就追赶着蝴蝶玩了起来。

  看着他们高兴,白梨也出神地扬起了嘴角。

  “多谢你了,你倒是心思细巧。”身后响起了叶信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不能随便出邵宅,平时要不是有邵青那几个小鬼,他们真是闷坏了。”

  白梨回头,见着叶信面上多了一份柔和。

  这几个月来,虽说不上什么交情,到底也是熟识了。

  “没事儿,也不耗什么灵力。”白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叶信看着三个玩闹的孩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娘六年前就死了,我终归……只是一个父亲而已。”

  白梨一愣,自己也好奇过这一家四口里的母亲去了哪儿,但从来没问,也没听叶信说起过。

  “也好,”叶信似是在回忆什么,“总比像金莲那样好。”

  白梨咦了一声:“金莲是谁?”

  叶信才回过神,扯出嘴角干笑了两声道:“啊,没什么,都是往事了。”

  说着,叶信冲白梨点点头,转身就离去了。

  留着白梨自己在院子里满头雾水。

  算了,爱说不说吧。

  翌日,外头的天光大亮,苏越在院子里等得一脸无奈,终于忍不住去敲了白梨的门。

  开门的是只眼睛都挣不开的小狐狸。

  “嗷?嗷嗷嗷!!!”

  白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越揪着后脖颈拎到了院子里。

  “昨儿就跟你说了一早就走,你看看太阳都多高了?”

  白梨抖了抖毛,化成了人形,嘴里嘀咕着:“我以为你会来叫我的嘛……”

  跟苏越出了邵宅,白梨就见到两匹骏马在外头石桩上拴着。

  她好奇地凑眼看去,却听身边苏越问她:“你可会骑马吗?”

  白梨连忙摇头:“以前也用不着啊。”

  “没事儿,我教你。”苏越上前牵过一匹棕黑色的马来到白梨身前,“在京川还是得骑马。”

  “马的视线与人不同,两侧看得最清楚,所以不要从马身后或正前方靠近。”

  苏越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白梨过来。

  白梨小心翼翼走上前去,眼睛撇了撇苏越。

  马儿打了个响鼻,吓得白梨又顿住了脚步。

  “别怕。”苏越向白梨伸出一只手。

  白梨一愣,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苏越拉着她的手,放到的马鬃上。

  马鬃又厚又实,虽然摸起来没有自己的大尾巴舒服,但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看着马儿晶莹深邃的眼睛,宛若黎明前的星辰,白梨心里也平静了几分。

  “他叫夜影,”苏越介绍道,“已经十五岁了,是匹稳重的老马,骑着代步不难。”

  说着,苏越指了指马身左侧的脚蹬:“你抓住缰绳,左脚踩进马镫,翻身上马。”

  白梨看了看夜影,见他依旧是安安静静。

  她揉了揉马鬃,又摸了摸它脖子,在心里小声道:“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你可,可要乖乖的啊……”

  罢了定心,白梨屏住一口气,照苏越所说翻身上马。

第三十六章 邵青的故事

妖临川 猫灯灯 2029 2020.10.06 08:00

  白梨本就轻盈,夜影又训练有素。

  这番上马,倒是比白梨想象得要容易许多。

  “拽好缰绳,但不要太紧,”苏越细细叮嘱道,“如果想要它前进,就夹一夹马肚子;要他慢下来,轻轻往后拽缰绳就可以。”

  白梨点点头,依旧小心谨慎,不敢放松。

  骑马在京川的街头,这般悠哉悠哉地闲逛,对白梨来说倒当真是头一回。

  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叫卖的商家,嬉戏的孩童,款款铺就一副美好岁月的画卷。

  白梨嘴角噙笑,好奇地看着人来人往。

  身下的夜影与苏越的马并行,嘚嘚地走着,不急不缓。

  “看什么呢?”苏越望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她。

  白梨抿唇,小声回答:“从前不曾见过这些……”

  便打住也不说下去了。

  苏越知道,她从前身在妖禁之中,哪怕偷溜出来,这个胆小警惕的性格,也是断然不可能来这等热闹繁华之地。

  心中一软,苏越问她:“前头有一处做衣服的店,在京川很有名气,你可想去看看?”

  女孩子家的,大约会喜欢些好看的衣衫吧。

  “我又不需要穿衣服……”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白梨干笑了一声,“我是说,那个,我用不着,这样挺好的。”

  越说越不对。

  “哎嘿嘿,咱不是还赶路呢吗?”

  苏越没有回答,白梨也闭嘴了。

  “说起打扮,倒是昨晚……”白梨又想到了什么,“邵青是要出远门见什么人吗?我见他从前不这样打扮。”

  苏越嗯了一声:“他要去见一个故人。”

  “故人?”白梨八卦地凑脸过去,“谁呀?我昨儿听叶信三个儿子说,是邵青喜欢的人?”

  苏越斜了她一眼,白梨下意识往后一瑟缩。

  咳……苏越这个降妖大将军,无论怎么样,都也怕了这么多年了。

  如今在自己面前,一个眼神,一句重话,都能让白梨下意识地瑟缩。

  更别说苏越身上那股散不去的煞气。

  “是他的夫人。”

  正在白梨胡思乱想之际,苏越却突然开口了。

  “嗯?”白梨一愣,都没反应过来。

  “你可见到邵宅院中的大缸了?”

  白梨忙点头。

  她还问了邵青,那是不是他养的莲花。

  “邵青的夫人,原是莲妖,那些大缸里养的金莲,是她最早的原身。”

  “什么?!”白梨一惊,“妖和人……也能相爱的吗?”

  苏越眉心一动,低声问道:“为何不可?”

  白梨回过神来,嘟囔了两句:“我看着邵青年纪不大的样子,若是他……与他夫人相爱,大约也不会超过二十年吧?”

  苏越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年前的那场灾祸,于妖于人,都是浩劫。

  可自那以后,人妖殊途,不说相识相恋,能和平共处都是幻想了。

  “他们相爱确实没有那么久,”苏越叹了口气,“也不过是几年的事。”

  邵家这一脉,自古流淌着号鬼师的血。

  而号鬼师这一项职业特殊,不仅只有成年男子可以,还须得保全童子之身,才能有足够的阳气与鬼共存。

  可若邵家男子人人如此,香火又不得延续。

  故而是否成为号鬼师,邵家人可以自行选择。

  要么就做,要么就为家里传承香火。

  因为一旦与执念强大的鬼签订契约之后,再破童子之身,号鬼师会被反噬,阳尽而亡。

  邵青原是要做号鬼师的,只是在他等来自己的第一个鬼之前,他遇到了一个女子。

  或者说,是一个莲妖,名曰亦司儿。

  邵青头次听到,调笑还以为是一丝儿,羞得那莲妖一嗔一跺脚,便将邵青看痴了去。

  两颗炽热的心碰撞,不仅是人妖殊途,更是邵青犹豫于自己的使命。

  号鬼师吗?如果和亦司儿在一起,如何能再保全童子之身。

  可要说为邵家延续香火,在这个时候,妖与人的结合又如何为邵家长辈所接受?

  思虑再三没有结果,邵青只得两边相瞒,与亦司儿坠入情海,甚至私定终身。

  邵家反复问起过,为何邵青成年之后,一直没有鬼找上他。

  邵青也不过是含糊一句,许是缘分未到,也不曾与邵家说起过亦司儿的事。

  直到东窗事发那一日,比邵青想象的,要可怕千万倍。

  眼见白梨伸长着脖子,都快杵上苏越的马了,苏越却突然顿住了。

  白梨正听在兴头上,见苏越不说话了,急得不行:“然后呢!诶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苏越瞥了她一眼:“你都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白梨一噎,这不是正听故事呢吗?哪有闲心想别的。

  “那……我们去哪儿?”

  心里这么想,顶嘴是万万不敢的。

  “赤婴说你与自己的妖灵契合得很好,你妖灵强大,再往下需要灵器才能保证你不被自身的妖灵所伤。”

  白梨若有所思,灵器的作用,邵青倒是与她说过一二。

  “所以,我要带你去买合适你的灵器。”苏越把话说完。

  “嗯?买?”白梨抓住了重点,“灵器是买来的?”

  “不然呢?”苏越看了他一眼,心说云翳仙人这些年当真什么都没告诉她啊。

  “有需求,自然有供应,”苏越不欲与她多解释,“京川城北往西北走两日就是葫芦镇,那儿有一家很出名的灵器铺子,我们去看看。”

  “诶?京川这么大,没有灵器铺子吗?为何要跑这么远?”

  苏越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眼白梨:“妖狱就在京川,就算有灵器铺子,又有多少妖敢大摇大摆去买?这店能开得下去?”

  白梨恍然大悟,吐了吐舌。

  无言地走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京川城北关。

  守城的将士见着苏越,都是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

  苏越递上腰牌,那将士只瞥了一眼,就将二人放行了。

  白梨全程低着头不曾说话,夜影乖乖跟着苏越的马往前走去,谁都不知道白梨的心跳得有多凶。

  出了城门老远,白梨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遥遥的城门。

  “你这个样子,别人看不出来有异才怪。”

  白梨撇撇嘴,能不紧张吗?

第三十七章 一间房

妖临川 猫灯灯 2004 2020.10.06 20:00

  苏越见她的怂样,开口解释道:“其实云翳仙人教你隐匿妖气,你学得很好,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你大可不必这样害怕。”

  白梨挠了挠头,有点不可置信:“真的?”

  “嗯。”

  “没骗我?”

  “嗯。”

  “你也看不出来?”

  “……”

  “你看得出来对不对!”

  “……嗯。”

  白梨噘了个嘴。

  苏越叹气:“我见过这么多妖,没什么妖能在我面前遁形。这并不能说明你学得不好。”

  成吧,你本来也不是一般人。

  好在这个这么厉害的降妖大将军,如今不是自己的敌人。

  走了小半天,出现了个问题。

  在京川里也就罢了,不能驰马,咯噔噔地骑马不算难。

  可到了外头,白梨还是这个速度,两天是怎么都不可能到得了葫芦镇的。

  无奈苏越教了半日,白梨还是没法做到跟着马儿的节奏,最多也就是嘚嘚嘚的小跑。

  苏越看着眼前这只委屈巴巴的小狐狸犯难。

  “其实我……自己跑的话,也没事儿。”

  骑什么马呀,自己本来也四条腿,虽然连跑两天是有点久……

  苏越想了想,从自己的马上翻身下来,又一声不吭地开始解缰绳。

  见苏越不言不语,白梨心中七上八下的,嘴上还嘟囔着:“我真能自己跑……”

  话还没说完,就见苏越捶了一下马屁股,没了缰绳的马,嘶鸣一声便转身跑了。

  白梨一愣:“你怎么把它放了?”

  “他认得回去的路。”苏越答了一句,回身就跃上了白梨的马。

  “哎?!”

  “我带着你走。”苏越边说,边将方才解下的缰绳塞进马背上的布袋中。

  还由不得白梨反应过来,身后的苏越就环过了她的身子,握紧了缰绳。

  “怕的话就抓紧马鞍。”

  苏越撂下一句,就一夹马肚喊了声驾。

  白梨心头闪过一丝不想的预感。

  还没等她缓过神,夜影就像是换了匹马似的,顿时将方才温顺的模样丢了个光,撒开蹄子就跑了起来。

  唔!!!!

  白梨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紧紧闭着嘴唇不敢喊出声,觉得自己屁股都要被颠碎了。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白梨死死抓着手下的马鞍,浑身僵得不行。

  等到日栖西山的时候,夜影的脚步总算慢了下来,驮着二人慢慢到了一处客栈门口。

  走近之时,苏越在白梨耳边小声道:“待会儿不要说话。”

  “哟!二位,打尖住店呢?”外头正在忙碌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一间上房。”苏越下了马。

  “一间上房!”小二扬着嗓子朝里喊了一声。

  白梨还在马上愣着,磨蹭了半日才下来,苏越当然不知道是因为她屁股疼得厉害。

  苏越将缰绳递给小二,又递了个银块给他:“好好照顾。”

  小二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就将马儿牵走了。

  白梨跟着苏越身后,朝着客栈里头走去,一边好奇地小声嘀咕着:“为什么只要一间房啊?”

  让她别说话了还说!

  苏越都没来得及瞪她,就听得里头传来个悠扬又带了似媚意的声音:“可真是稀客呀!”

  白梨从苏越身后探头,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子扭着腰臀走了过来。

  那女子眼尾微扬,巧鼻红唇,黑如乌木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鬓间几缕青丝衬得面庞雪白。

  她一身枣红广袖长裙飘然,腰间盈盈一握,领口却是松散敞着,光洁柔嫩的香肩若影若现。

  白梨看得都快愣住了。

  这……是?

  “苏将军,许久不曾来看六娘了——”

  那自称六娘的女子一手端着细长的烟管,另一手的纤纤两指夹着张薄如蝉翼的纱帕,朝着苏越的胸口轻轻一拍,似笑非笑。

  苏越稳稳站着,只低头看了看她,却不曾回话。

  白梨咕咚咽了咽口水,六娘的眼光顿时落到了她的身上。

  “呵。”六娘笑意更深,转过身去,婷婷袅袅地走着,“方才苏将军,要了一间房?”

  “是。”苏越迈步上前,白梨也只能赶紧跟上。

  来到了柜台边,六娘纤白细嫩的手划过墙上一片片的钥匙,慢条斯理地问着:“当真,只要一间?”

  “一间房。”苏越语气冷淡。

  六娘哼笑了一声,夹过一片钥匙,啪地拍在了桌案上,不轻不重。

  “多谢。”苏越伸出右手手拿过钥匙,微微侧身,左手却一把抓过了白梨的手。

  嗯?

  嗯?!

  白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苏越拽上了楼。

  等到了房里,落了锁,苏越转身就看到白梨懵然的眼神。

  “怎么了?”

  “可以说话啦?”白梨小声地问他。

  苏越一噎:“现在想起来我怎么叮嘱你了?”

  白梨下意识地讨好一笑,顿时又想到这个冰山不让自己笑,忙伸出爪子摁住了自己的脸。

  苏越见状,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不察,只背过了身去,走向床边。

  “晚上你睡床,我在罗汉床上打个盹儿就行。”

  苏越边说,边从床铺上拿了些被褥。

  “哎不用不用,”白梨赶忙上前,“我睡觉跟赤婴一样,就一小块地方,你睡床吧。我有把椅子就能睡。”

  苏越一愣,跟赤婴一样?

  白梨以为他没明白:“我们狐妖睡觉,大都是变回狐狸蜷起来的,那样舒服。”

  “噢——”苏越怔愣了一番,方才只是心里想着避嫌,她到底是个姑娘。

  “哎没事儿,反正我们狐狸晚上也睡不好,”趁他犹豫的间隙,白梨已经拿过了一小块被子折了起来,铺在圈椅宽大的椅面上,“你看,这样就行了。”

  见她这般雷厉风行,苏越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成吧。”苏越应下,又叮嘱道,“就算晚上睡不着,也不要出门。最近我们只能夜伏昼出,勉强你了。”

  白梨眉间一挑,这个冰山还会跟自己客气呢?

  “怎么啦,怕你老情人半夜来找你呀?”白梨嘻嘻一笑,蹦了过来。

  一给梯子就上房揭瓦,苏越皱了皱眉,伸手就崩了她的脑壳:“胡说什么。”

第三十八章 六目蜘蛛的故事

妖临川 猫灯灯 2005 2020.10.07 08:00

  “哎哟!”白梨躲闪不及,捂着脑门怨念地看着他,“不是就不是嘛,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怎么还动手呢!”

  苏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方才你见到的掌柜是妖,可看出来了?”

  “嗯??”白梨眼中的怨念顿时换成了好奇,“我还真没看出来,是什么妖?”

  “六目蜘蛛,”苏越答道,“大隐隐于市,她也是在人间混迹多年的妖精,隐匿妖气的水准一流。”

  白梨眨巴着眼睛,这会儿措辞小心了些:“听她方才的意思,你们曾经认识?”

  “她是妖,我掌管妖狱,你说我怎么认识的她?”

  白梨愕然,莫不是真有什么故事。

  苏越解释道:“这儿离京川不远,先前常有人报牛羊失踪之事,后来竟说是失踪了个人,我估摸着是有妖作祟,便过来查看。”

  那时苏越上任还不久,行事处处都得小心。

  心中本就有了猜测,等到了这一片,苏越更确定有妖了。

  因为无论是那些尸骨无存的牛羊也好,还是连个尸体都找不到的人也好,这一切行事,都太像是个隐匿在附近的妖做的。

  只是附近的隐蔽之处找了一整圈,都不曾见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直到苏越见到了那个哭哭啼啼的亡者家属。

  “我当时见到的便是六娘,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妖了。”苏越轻笑一声,“胆子真是不小,知道我是谁,还敢来见我。”

  苏越看出了六娘是妖,但依旧给她留了一丝余地。

  等遣开了众人,苏越才与六娘摊了牌。

  六娘惊诧于苏越的见微知著,但也无力再逃。

  苏越也直说,要她坦白说来,再决定是否放她一条生路。

  六娘无法,只得从头道来。

  六娘原是一只寄宿在客栈之中的六目蜘蛛,已然上了年纪,也修成了妖。

  那些牛羊确实都是她杀的,因为修炼之时饿得慌,那点飞爬小虫根本不够她补身。

  在动手杀了客栈掌柜之前,六娘也不曾杀过人。

  这点苏越是信的,也正是因为这几年来断断续续一直报的是牛羊失踪,所以官府才不曾重视。

  若是六娘真的只靠杀人修炼,早就暴露了。

  既然从来没有杀过人,这会儿又为什么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杀人呢?

  六娘叹了口气,将那夜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苏越。

  这客栈原是一对夫妇开的,丈夫叫贾三彪,妻子平日唤作六娘。

  贾三彪人如其名,外貌也是壮实凶狠,脾气不佳,平日私下动辄对六娘打骂。

  六娘为人柔善,觉得女子三从四德夫为天,又觉得丈夫打自己多半是自己有错,故而常是忍气吞声。

  这些蜘蛛都看在眼里。

  不知何日起,贾三彪似是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开始渐渐夜不归宿。

  六娘夜夜都是以泪洗面,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一日,贾三彪又是大晚上的才回来,这也罢了,偏偏还醉得厉害。

  他一进了客栈,就开始大声吵骂。

  六娘生怕贾三彪吵着客栈里休息的客人,便上前劝阻。

  贾三彪一巴掌就打了过去,根本没把六娘放在眼里。

  六娘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了半日,让他有什么去屋里说,贾三彪这才跟着六娘,跌跌撞撞进了屋。

  进了屋子,六娘这才扭扭捏捏地说起,希望往后贾三彪别再打她了,因为大夫刚刚诊出,她已有了身孕。

  贾三彪闻言,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地嗤笑。

  言语之中尽是鄙夷,大意是说她的身孕又如何,生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三彪喝多了酒,说话亦是前言不搭后语,但六娘却是听了个明白,心也凉了个透。

  因为贾三彪言语之间,说的是他那个外室,早就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大夫说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儿。

  贾三彪这颗心,也早就已经不在这儿了。

  客栈?不过是他用来养外室的钱袋子罢了。

  等外室的儿子一生下来,那个外室他就会扶成平妻,往后与六娘平起平坐。

  休妻不易,但也不是不行。

  等过两年找个由头把六娘休了就是。

  六娘听得嘴唇发颤,手脚冰凉。

  贾三彪却是说着说着,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六娘看着眼前之人,是曾经三媒六聘将自己抬过门的男人,也是如今冷心无情,对自己视若猪狗的男人。

  六娘几次举起手边的剪子,可那手颤得厉害,始终不敢扎下去解恨。

  六娘懦弱,想的是自己若没了贾三彪,往后便是个寡妇,又如何立足。

  这来来回回的犹豫,六娘又是哭了好几场,最终不曾下了手。

  只是初怀有孕,被贾三彪打了一顿,大受打击,后半夜六娘的肚子一疼,竟是要流产了。

  贾三彪睡得死沉,不曾注意六娘的动静。

  六娘疼得死去活来,却不敢吵醒贾三彪,怕吵醒他好睡,一个不高兴又对自己动手,到时孩子便真保不住了。

  她只得想着不若自己咬牙朝着外头爬去,找人救命。

  六娘命苦,黑灯瞎火,又行动不易,在床边一滑,登时摔了出去,后脑磕到床板,咚地一声,便晕了过去。

  就这个声响,都不曾吵醒贾三彪,他砸吧着嘴翻了个身,继续打起了呼噜。

  蜘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也实在是看不下去。

  六娘一口气吐出,魂魄渐渐散去,已经无力回天。

  那些飘在空中的散灵,蜘蛛一点没动。

  虽然这些散灵不带怨气,蜘蛛若要占为己有,对自己的伤害也不会大。

  可是蜘蛛实在可怜这个女子,不愿她的灵再存在这凄苦世间,背负什么记忆。

  正是蜘蛛要化形的时候,她便占了六娘的肉身。

  从此六目蜘蛛,便是六娘。

  而贾三彪便是六目蜘蛛——也是六娘,动手杀的第一个人。

  蜘蛛将睡梦中的贾三彪咬死,然后整个捆绑在自己的蛛丝之中。

  蛛毒将他化成了一滩水,六娘一滴都没有浪费,全给自己补了身。

  往后的六娘,便是容光焕发,接下了“自己丈夫”的客栈,成了女掌柜。

第三十九章 过夜

妖临川 猫灯灯 2008 2020.10.07 20:00

  之后苏越问六娘是否对贾三彪的外室下过手,她却是矢口否认了。

  贾三彪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官府也一直没给个明确的说法。

  时日一长,人们也就当他是意外死在哪儿了。

  那个外室自然是挺着肚子上门来闹。

  从前六娘的懦弱,那个外室也是从贾三彪那儿听过几分的。

  自己肚里孩子的父亲万一真死了,外室担心自己将来,想上门分点财产。

  可是如今的六娘,哪里会将这种东西放在眼中。

  不曾给正室敬酒,不曾进过家门,这是哪门子的妾室?

  想要分银子,那问官府去讨啊。

  那外室原是心高,不愿做小,也是听得贾三彪满嘴好话,说生下儿子就抬她做平妻,故而从未想过正式做贾家的妾室。

  既然不是妾室,那就不是贾家的一部分,六娘一分钱不给,上哪儿都是这个理。

  外室来闹过几次,都是不了了之。

  至于她后来去了哪儿,六娘不知道,但也不在乎就是了。

  听苏越讲完这一切,白梨却是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她知道人世间的疾苦,却不知有这等禽兽不如的人。

  “六娘之言,我也细细查过,她确实从来不曾杀过人,只有那个贾三彪,”苏越点了点桌面,“我与她说好,只要不再杀人,我便能保她周全。”

  见白梨若有所思的模样,苏越沉吟了一番,还是解释道:“我保她,只是与你师父有约,不想伤害无辜的妖,但真实的原因不便与她说起,故而……她可能有所误会。”

  “嗯?”白梨没听懂,“误会什么?”

  苏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你说误会什么?”

  方才的老情人,不是你说的吗?

  “哦——”白梨反应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看着可不尽然。”

  说着,白梨朝苏越挪了挪,神秘兮兮地解释道:“我虽在妖禁里呆了二十年,可还是有师父教我了解人界的礼义廉耻。只看方才六娘的样子,便知她从来就是这么个人。”

  苏越一愣,白梨继续说下去。

  “如果六娘知道你今日要来才打扮成这样也就罢了,”白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可她方才惊讶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的。那与你有什么也不过逢场作戏,哪里真的是误会你对她有情有义了?”

  苏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白梨。

  白梨抬了半天下巴也不见苏越的反应,只得尴尬地悄悄看他。

  这一眼,却是见得他垂眸释然一笑,如化冰川。

  白梨一怔,差点看呆。

  早猜这厮笑起来少说也是倾国倾城,那张如上天精心雕刻出来的面庞,平日就是太过冷清了点。

  却不曾想象得到,真的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是这样撼人心扉的感受。

  没有管白梨的愣神,苏越嘴角笑意未褪,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先去洗漱,早点休息吧。”

  苏越去了净房,白梨晃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等苏越回来的时候,白梨已经变成了个小狐狸。

  她将窗户顶开了条缝,正把脑袋搁在窗台上,冲着外头发呆。

  苏越也只看了她一眼,便熄了灯,自顾自上床睡觉了。

  屋中一片静谧,外头也只偶尔有人走过的动静。

  白梨眨了眨眼,心想明日还要赶一天的路,还是睡一觉的好。

  她轻手轻脚地跃到铺了垫子的圈椅上,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椅子的位置吧……

  白梨本想凑合一下算了,可是他们狐狸就是不喜欢睡在四边不着的地方,最好是能挨着一个角落才好啊。

  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睡着心里不踏实。

  白梨四下看了看,苏越面朝里头,已经睡下了。

  她思忖了一番,还是悄然变回了人形,蹑手蹑脚地搬起那把椅子,放到了苏越的床尾边上。

  等她再变回狐狸,跳上那把椅子满意地缩好,却看见苏越正睁着眼看着她。

  白梨顿时吓得炸了个毛。

  “唔……”回过神的白梨有点支吾,小声道,“那个位置太正中了,我想找个能挨着的地方睡。”

  苏越暗叹了口气,自己还是想得太多。

  这当真不过是只小狐狸罢了,自己又何必这般避嫌呢。

  什么了解过人界的礼义廉耻,苏越心下觉得好笑,云翳仙人若是真的好好管教了她,想来也不会这样随便就与男人睡了一间房。

  也许云翳仙人从来没想摒弃她的天性,让她像模像样装作个人。

  之所以会告诉她礼义廉耻,只是纯粹让她了解一番,万一有一日到了人间,不会露出真的狐狸尾巴罢了。

  苏越没有开口,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床。

  白梨愣了愣,这是……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跳了过去。

  苏越朝里挪了挪,给白梨腾出了一个位置。

  看着窝在自己肚子前的小脑袋,月光洒进屋中,照得那毛茸茸的小耳朵格外可爱。

  苏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白梨茫然地回过头。

  “睡吧,”苏越抚了抚她的脑袋,轻声道,“明日还要早起。”

  夜风清爽,而春末的夜风,已经没有那么寒凉了。

  方才白梨开的那道窗户没有阖上,风月悄然而至。

  “你为什么找个妖开的客栈来住啊?”白梨睡不着,嘟囔着问苏越。

  “人开的客栈我不放心。”

  白梨转过头,湿湿的小鼻子对着他:“那为什么只开一个房间啊?”

  “妖开的我也不放心。”

  白梨的脑袋抬了起来:“那为什么……”

  “睡觉。”苏越一把摁住了她的脑袋。

  等这几万个为什么聊完,天都要亮了。

  翌日。

  果然是早起啊。

  阳光刺目,白梨连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被苏越踢下的床。

  早晨倒是不曾见到六娘,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起得早。

  苏越衣袂翩翩的模样,还悠然吃了个早点。

  白梨看着一桌的花卷馒头,一点胃口都没有,光在边上坐着晃脑袋。

  等他们出了客栈的门,小二已经把夜影牵过来了。

  白梨看到这匹马,突然就清醒了几分。

  呃,不会又要颠一天吧?

第四十章 不行阁

妖临川 猫灯灯 2029 2020.10.08 08:00

  等二人上了马,嘚嘚走了一会儿,白梨想了想自己屁股要紧,还是和苏越开了口。

  “你看,要不这样,等到了人少点的地方,我还是变成狐狸,你把我放在马背上的袋子里行不行?”

  苏越一愣:“为何?”

  因为我颠得屁股疼啊!

  “那个……”白梨笑得比哭都难看,“我真的,不会骑马……”

  苏越了然,看了看马背上的袋子,还真能装下这只狐狸。

  在软软的袋子里颠,确实比一下下砸在坚硬的马鞍上好多了。

  “好吧,”苏越嘴角微勾,显然也是明白了什么,“等到前面的林子没有人了。”

  白梨顿时阳光灿烂。

  黄土飞扬,一骑绝尘。

  夜影确实是匹良驹,这一路跑都不带歇。

  呼呼的风掠过苏越的衣摆,猎猎作响,而马背边的袋子里,装着变回狐狸的白梨。

  袋口在她脖子处扎着,颠困了的白梨,现在只剩一个脑袋在袋子外头,仰面睡得东倒西歪。

  隐隐约约觉得颠簸小了些,白梨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快到了,你出来吧。”

  听到苏越的话,白梨定了定神,打了个呵欠。

  天都快要黑了,四周被残留的夕阳笼罩,什么都泛着一丝红光。

  不远处是一小片灯火阑珊,想来便是苏越说的葫芦镇了吧。

  白梨扭了扭身子,撑大袋口,滑溜地窜了出来。

  落地起身,便是个眨着杏眼的小姑娘。

  白梨掸了掸手,视线落在了夜影上。

  苏越还在马上面,那自己该怎么上去呢?

  ……

  葫芦镇叫葫芦镇,并非是这个小镇长得像葫芦,而是附近镇民大多种的葫芦。

  各种各样的葫芦制品便从这儿运出去卖。

  原是个没名字的地方,以卖葫芦闻名,大伙儿都这么叫着叫着,便真成了葫芦镇了。

  苏越牵着夜影,身边跟着白梨,走在葫芦镇的主街之上。

  四周是稀稀拉拉的人群,耳边响着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卖。

  白梨探头探脑地看着。

  “这里不像京川有宵禁,”苏越解释道,“晚间人们都会出来逛夜市。”

  这才有烟火气嘛。

  白梨逛得开心,抿唇不语。

  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酒家,苏越把马拴在了外头。

  “这儿?”白梨回神,看了一眼店面,“丘……丘什么?”

  店家牌面上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不仅如此,这虽然是一个酒家,但外头整个门面都是破破烂烂,里头一眼望去更是灰扑扑的一片,零星几个酒鬼呆着,不是划拳喝酒,就是已经七歪八倒地烂醉。

  这副光景,一般的客人路过此地,大概都不会有迈进去的欲望吧?

  “进门之后闭气,跟着我。”

  苏越没多解释什么,只让白梨跟他进去。

  踏入酒家,一片酒气登时扑面而来,白梨赶忙闭气,眼睛依旧滴溜地打量着四周。

  摆放散乱一张张桌子上,有几个人正在在喝酒划拳,时不时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没有及时闭气,方才的酒气似乎熏晕了白梨,她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开始慢慢晃动扭曲。

  突然之间,一切都消失了。

  白梨一愣,再朝身边看去,已经是一片精致繁华的模样,方才的摆设与醉汉都无影无踪。

  眼下所处,不像一个酒家,倒似什么珠宝首饰的铺子。

  白梨东张西望之际,看见了正中楼阁上高高悬挂的巨大匾额,上面描着三个鎏金大字——

  不行阁。

  “啊?”白梨满脸困惑,“不……不行?”

  她转头看向苏越,十有八九是自己没看懂字吧?

  不料苏越竟是点了点头默认了。

  “真是不行阁??”白梨小声跟苏越嘀咕,“一个卖灵器的店叫不行阁,这,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苏越还没回答,白梨就听得自己脚下传来一声又长又酥的撒娇。

  “喵——”

  一只狸花猫不知何时走到了白梨面前,喵呜一声就咕咚滚倒了,翻着肚子冲着白梨叫。

  白梨惊讶地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所及已经有七八只不同大小花色的猫了。

  这……

  不远处的侧门缓缓打开,一只雪白的老猫一跃而起,稳稳坐在了柜台之上,一蓝一黄的异色瞳眯成了斜眸,盯着苏越与白梨。

  “苏将军——”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从门里悠悠响起。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矍铄,背手缓缓走了出来。

  那白猫起身,朝着老者走去,一只后腿似有些跛。

  老者低头伸手,揉了揉掌下的猫。

  “杨老先生,许久不见。”苏越恭敬地低头抱拳。

  白梨见状,也赶紧低头拧手,一副乖巧的模样。

  “客气了,”老者摆手,“我杨不行已经声名在外,可不想再听得一句老。”

  似是说笑,又透着一份认真。

  “不行阁不做人的生意,苏将军知道规矩,没什么事儿的话,见过就行了。”

  杨不行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话里话外写满了送客。

  “既然前来,自然是有生意,”苏越侧身,拉过了白梨,“今日给这位挑一件灵器。”

  “是妖!”白猫侧头看了一眼白梨,声音粗嘎,“小姑娘妖气闭得不错,跟谁学的?”

  杨不行没有说话,依旧揉着白猫。

  白梨怯怯看了一眼苏越,不知自己该不该讲。

  苏越点头轻声道:“问什么都如实说就行。”

  白梨咽了咽唾沫,转过头脆生生道:“家师云翳仙人。”

  杨不行手下一顿,双眼立刻死死盯住了白梨:“云翳手下两个徒弟,男的叫灵玉,那么你——是白梨?”

  白梨一惊,眼前之人从未见过,却不曾想对自己的身世这般清楚。

  见白梨没有否认,得到答案的杨不行面上一松,边走到前面来,边开了口。

  “在我这里买灵器,就得按我的规矩。”

  杨不行虽看着上了年纪,步履倒很是稳健,一步一步走向白梨身前站定。

  他一袭白袍灰纹,鹤发童颜,眉宇之间却没有老者常见的闲云野鹤、悠游自在,反而渗着一股说不出的侵略与算计。

第四十一章 试个锤子

妖临川 猫灯灯 2019 2020.10.08 20:00

  苏越退了两步,给二人腾出空间。

  白梨一怔,忙道:“您说了算。”

  杨不行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为何会想来买个灵器?一般的妖可并不需要灵器。”

  白梨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苏越,这才谨慎回答道:“苏将军说,灵器可以更好的控制妖灵,让我不受到自己妖灵的反噬。”

  “话是没错,”杨不行斜了一眼苏越,“不过我也说了,一般的妖用不着,只有妖灵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才需要灵器来控制。”

  白梨琢磨了一番,自己也不好夸自己吧?

  杨不行又补了两句:“云翳的两个徒弟不过跟了他二十年,云翳又是个医仙,并不注重修炼妖灵。”

  言下之意,白梨怎么都不该是到了需要灵器的水平。

  “杨先生试一试吧,”苏越开了口,“如果不需要,我再把她带回去就是。”

  杨不行嗤笑了一声:“好,那就让我看看苏将军的生意。”

  言罢转身,老猫跟了上去。

  苏越走上前,推了推一脸懵然的白梨:“走吧。”

  进了方才杨不行与老猫出来的门,里头竟是一片豁然开朗,灯火通明。

  顶上似是高得望不到天,几颗硕大的白色明珠悬在头顶,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四周的红墙有着微微的弧度,让白梨觉得自己置身与一个巨大的空心圆柱之中。

  墙上用金线描出了一小格一小格的方块,全是有开有关的抽屉,还有数不清的猫正在抽屉之间跳上跳下地忙碌着。

  而低头看到的地面却是极黑的色泽,像是地下万里不见天日的寒冰,又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

  两条交叉成十字的红毯贯穿整个地面,正中交错处有一块高起来的圆台。

  “到那正中站好。”杨不行指了指那圆台。

  白梨闻言,又见苏越几不可察地冲她点了点头。

  白梨定下心,便朝着圆台走去。

  待她站定,杨不行一边冲着不远处一只盘在抽屉上的猫摆了摆手,一边对苏越说道:“那就先看看她的妖灵如何。”

  那抽屉里盘着的猫站起身来,伸出爪子从抽屉里拨了个什么。

  而被拨出来的物件似有灵性一般,直冲着白梨而去。

  白梨见状,立刻伸手抓住了它。

  哦?是个小锤。

  这小锤不过白梨的小臂长,精致细圆的手柄上,雕着一圈圈的金纹,锤顶则是个蜜瓜般大的圆球,纹路闪着幽光。

  杨不行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梨,扬声道:“别愣着啊,试试锤子。”

  试试?

  白梨没明白,这怎么试?

  “就砸地吧。”见白梨愣着不动,杨不行有点不耐烦了。

  原本要看一个妖的妖灵有多强大,便是先预估一番,然后找个确保能完全掌控它所有妖灵的灵器,看灵器能被使用到几分。

  每个灵器都有自己的范围,这样一来,就能比较准确地估计妖灵的强大程度。

  杨不行并没有将白梨放在眼里,所以只预估着给了一个灵器。

  白梨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地面,心说既然杨不行要她砸,那她就砸呗,又不是她的房子。

  “用你妖灵的力量。”苏越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是,”杨不行微眯着眼睛慢悠悠道,“记得用尽全力。”

  白梨点点头,集中意念,调动自己妖灵的力量。

  手中的锤子竟是慢慢变热起来。

  白梨没有多想,既然要用尽全力砸地,那就……

  杨不行眼看着白梨将锤子高高举起,那锤子上一闪而过的光芒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然而他想说等等,已经来不及了。

  白梨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朝着地面砸去。

  那锤子都没来得及砸到地面上,一道金光爆裂开来,白梨手中的锤子顿时成了粉末。

  哎?

  因着重心不稳,白梨险些摔了一跤,看着自己手中空空如也,只留下了些许黑灰的粉末,她不由愣住了。

  锤……锤子呢?

  再朝杨不行看去,他面上哪里还有一丝悠哉?如今瞪圆了眼珠子,微张着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竟然,粉碎了……

  这个白梨的妖灵究竟有多强大?

  杨不行怔在原地。

  一个妖即便想要隐藏妖气,无论如何都会从言行举止中,露出些马脚。

  杨不行低估了白梨,不仅仅是因为知道,白梨不过是个跟了云翳仙人二十年的小妖罢了。

  更是白梨的眉目中流露出的单纯与无知,根本就不像一个能拥有强大妖灵的妖。

  即便妖气可以隐藏,那几百上千年修炼下来的沉稳与世故,怎么可能藏得住?

  还是老猫先反应过来,沉声对杨不行道:“老杨,换个灵器吧。”

  杨不行回过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越。

  苏越斜倚着墙壁,“告诉过你了”五个字几乎写在脸上。

  杨不行清了清嗓子,掩过了尴尬,扫了一眼室内墙上的抽屉,冲着稍高处的一只滚地锦摆了摆手。

  而一旁的苏越几乎是同时出声道:“杨先生还是不要藏私了,这一个个灵器也是您的心血,平白毁了多可惜。”

  杨不行的手在空中一顿,心中瑟缩了一番。

  苏越的话听着讥讽。

  自己方才估计错了白梨妖灵的力量,丢人不说,还毁了自己一件灵器。

  原本不行阁的规矩,这种情况下被毁的灵器,是不会算在客人头上的。

  但苏越的话也不错,不行阁里的灵器,每一件都是杨不行亲手打造,因为自己的失误被毁,要说他不肉疼,那怎么可能。

  “听说杨先生有一件宝贝,名曰剔骨?”苏越趁着杨不行发愣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试探。

  地上的老猫立时盯向了苏越。

  “剔骨?”杨不行收回手,面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苏越笑而不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越自认没有必要多说。

  杨不行沉下了脸。

  一般的妖灵若是远大于灵器所能掌控的范围,远在妖出手之前,他就已经能察觉出不妥。

  即便是有所损伤,也不会如这般碎成粉末。

  若不是眼前这个白梨的妖灵之力当真已经全然碾压了灵器,那便是……

第四十二章 剔骨

妖临川 猫灯灯 2042 2020.10.09 08:00

  “剔骨是一把双刃剑,”沉思了许久,杨不行叹了一口气,脸色亦是不好,“戾气之重,我甚至后悔造出它。”

  苏越不语,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远处的白梨则是心中没谱,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闯了祸了,乖乖在台子上不敢动。

  “我已经——”杨不行缓缓转身,看了一眼身边的老猫,“很久不曾提到这个名字了。”

  老猫见杨不行冲他点了点头,便纵身跃起。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白梨,只见到远在杨不行身边的老猫跳跃在一个一个的抽屉上,尽管后腿走路跛着,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弹跳。

  眨眼之间,他已经到了高处。

  而也因为那些刺眼的明珠,再往上便看不清楚了。

  不一会儿,老猫跳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把精细的小刀,看着像是个飞镖,又像是把匕首。

  老猫将灵器放在了白梨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回杨不行身边了。

  “它叫剔骨!”杨不行冲白梨大喊了一声。

  白梨回过神来,歪头困惑:“什么?屁股?”

  苏越险些笑出声来,愣是给憋回去了。

  杨不行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几乎是狂怒着吼出声:“剔骨!!剔!骨!”

  “……哦。”白梨一惊,乖乖闭嘴不敢说话了。

  杨不行稳了稳心绪,恨恨地看着白梨,琢磨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我只做一遍,你看清楚了。”

  白梨看着面前这个快被怒火点着的老头,很是谨慎地点头应下。

  “这件灵器,名曰剔骨。”杨不行拿过白梨手中的剔骨,展开掌心给她看。

  剔骨小巧玲珑,通体银色,只有手掌大。

  底下窄窄的握柄,上方是箭头状的双刃,看着像个飞镖。

  “近身可做匕首,削铁如泥。”杨不行边说边做了个刺的动作。

  “还可以拉长,做为短剑。”

  杨不行双手捏住剔骨的两头一拉,底下握柄不变,上方箭头拉至半臂长,依旧是闪着寒光、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当然你也可以甩开,这个看你自己。”

  杨不行一边说着,一边表情倒是和缓了些。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让杨不行挺骄傲的一件灵器。

  “它还可以用作防御,”杨不行嘴角一弯,“看好了。”

  唰!杨不行竟如打开一把折扇般,单手搓开了剔骨。

  这?白梨一愣。原来剔骨竟是两把刀?

  只是折扇两头的扇骨之中理应还有纸或绢缎作为扇面,可剔骨的两根“扇骨”之中却是空空如也。

  “这个得你自己来,我没有妖灵,”杨不行解释道,“用作防御时,只需这样打开剔骨,你的妖灵能聚成扇面,抵挡进攻。妖灵越强大,防御便越不可攻破。”

  说完,杨不行原本如拿着折扇的手掌一翻,竖直握住了剔骨的正中。

  如今剔骨的两把剑朝着不同方向,在一条直线上,长度是短剑的两倍,正中是握柄,两端是双刃剑。

  杨不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即便明白剔骨的戾气所在,它依旧是杨不行最得意的宝贝。

  “然后,便是剔骨名字的由来。”

  杨不行并起剔骨的双剑,朝前刺去:“第一步,刺穿身体。”

  剔骨唰地被打开,他又握住了正中:“第二步,拉直剔骨。”

  杨不行一笑,竖直将剔骨拉回身前:“第三步,剔骨分肉。”

  白梨一惊,剔骨,竟是这般残忍的武器?这……还能被称为灵器吗?

  这一刺一拉,人便被纵向生生切开。

  好一个……剔骨分肉。

  见白梨愣在原地,杨不行面上很是满意。

  既然是自己最得意的宝贝,当然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过,”杨不行将剔骨复原,交到白梨手中,“剔骨是我最失意时所做,原本并不觉得有谁能操纵,便束之高阁。你若妖灵不够强大,剔骨的扇面,是没有办法做好的。如果那样,你用不了它。”

  杨不行也不知为何自己说了这许多废话。

  成与不成,待会儿一试便知。

  而白梨看着自己手中小小的银色灵器,心下泛起一丝异样的感受。

  又希望自己的妖灵当真能够驾驭它,可也不希望自己的灵器这般暴戾。

  剔骨在她掌中静静躺着。

  既然剔骨一直被杨不行藏在不行阁中束之高阁,想必也从未沾过一滴血。

  如今的它清透明亮,仅如姑娘家发髻上一支小小的银簪罢了。

  正如一无所知的自己,却有着惊为天人的力量。

  所以,自己和这件灵器,竟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好。”白梨捏住剔骨,“我试试。”

  杨不行欲言又止,最终只看了一眼已在白梨掌心的剔骨,转身离去。

  屋内所有的视线都落在白梨的身上,空气凝重得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白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集中意念将妖灵的力量转移至剔骨。

  剔骨并没有变化,依旧是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刀。

  杨不行下意识地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剔骨没有一上来就被白梨的妖灵撑爆。

  台上的白梨没有在意四周,如今她聚精会神,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妖灵的力量凝聚到一处,让剔骨发挥最大的力量。

  苏越站直了身子,紧密关注着白梨的变化。

  不一会儿,白梨倏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她的右眼散发着淡淡的银光,面上认真严肃,握着剔骨的右手向下一甩。

  叮的一声脆响,剔骨眨眼之间成了一把短剑,熠熠生光。

  苏越皱了皱眉,他说不上来有什么问题,但总觉得白梨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白梨跃然起身,仰面向后腾飞而去,与空中唰地打开了剔骨。

  杨不行跟着心跳一顿,胸口一滞,等定睛看去,白梨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而她的手中,是一把流光溢彩的折扇。

  白梨的妖灵稳稳填满了扇面,竟然不多不少,浑然天成。

  这当真,是她第一次使用剔骨吗?

  若不是剔骨的创造者,杨不行只怕要质疑眼前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从前和剔骨有什么渊源。

  白梨依旧面色不改,一无表情,抬手旋身,扬起的裙摆散出一阵晶莹剔透的光芒。

第四十三章 一滴就够

妖临川 猫灯灯 2072 2020.10.09 20:00

  眨眼之间,剔骨被白梨捏在掌心,如她手中的长枪,横在身前。

  似是唤醒了什么,白梨眼中竟迸发出了杀意。

  她面色一凛,折起剔骨蓦地朝前刺去。

  仿佛当真刺穿了什么,白梨咬牙切齿,伸手展开了剔骨,牢牢握住。

  破!

  她用力朝后一拉,几乎能听见脊椎脱离肌肉的声音正在耳边响起——

  刺啦!

  眼前之人如一块破布软软瘫倒在地。

  一声叹息传来,白梨一愣,回过神智。

  再定睛望去,眼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

  这……是怎么回事?

  懵了的白梨低头去看自己手中尚未收起来的剔骨,上面一滴血都没有,干净透亮。

  这是她第一次试用剔骨,面前自然没有人站着。

  那方才眼前恍惚的人影是谁?

  自己又为何这般不受控制?

  前一刻还觉得剔骨这个灵器太过暴戾,可一转眼自己就对眼前突然出现的幻象之人起了杀心。

  一切太过混乱,白梨站在原地,望着掌心的剔骨久久没有回神。

  苏越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冲到了白梨身前。

  “怎么了?”

  白梨被唤回神,抬眼望向苏越,又心虚地低下了头:“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只觉得一阵冲动,想……”

  想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眼前之人。

  可这几个字,白梨不敢相信确实是自己的冲动,更不敢宣之于口。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心中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居然盖过了自己的理智。

  “我大概不能要这个。”

  仿佛一个烫手山芋一般,白梨嘀咕了一句,就把剔骨塞到了苏越怀里。

  白梨觉得,应该是剔骨的问题。

  身后响起一下下的拍手之声,杨不行面上恢复了冷静,慢悠悠走道白梨身前。

  “剔骨是我藏了几十年的宝贝,从未想过有妖能操纵它,”杨不行脸色不错,“看来,剔骨找到新主人了。”

  “我……”白梨一急,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杨不行转向苏越:“不行阁的规矩,既然找到了合适的灵器,是时候结账了。”

  苏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金砖,与一个透明的琉璃瓶:“这里的妖灵是你平时所要的三倍。”

  杨不行并没有抬手去接,反而嘴角哼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妖,数量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白梨不知他们二人打什么哑谜,心里还犹豫着该怎么解释方才的一切。

  “那你想怎么样?”苏越语调一沉。

  “我想?”杨不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白梨,“既是卖给她的灵器,我只要她的妖灵。”

  白梨一怔,那边苏越已经果断拒绝了:“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杨不行从苏越的怀里拿过剔骨,“你不付钱,我不卖了。”

  说完,杨不行转身就走。

  “送客!”老猫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

  “等等!”苏越提高了声音。

  白梨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从苏越的面上看到了一丝着急。

  “怎么?”杨不行回过头看着苏越,“改主意了?”

  白梨拽了拽苏越的袖子,小声耳语道:“剔骨太过残暴,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

  “你以为买簪子呢?”苏越没好气地低斥了一句,又道,“找到一件合适的灵器太难了,你现在时间不多,如果不尽快提升,只怕来不及。”

  刚说完,苏越便扬声对杨不行道:“你要多少妖灵,开个价,我给你去找。”

  “我说了,数量并不重要,”杨不行依旧死咬不放,“我只要她的妖灵,一滴就够。”

  “她不过二十年的记忆,于你而言没有价值。”苏越的拳暗暗握紧。

  杨不行面上悠哉:“有没有价值,你说了可不算。”

  眼见着要陷入僵局,苏越又明显是志在必得。

  白梨咬了咬唇,轻声对苏越道:“如果只要一滴妖灵,也没什么关系吧?”

  “即便是再小的一滴妖灵,也承载着你全部的记忆……”苏越望向白梨,眼中竟有白梨从未见过的担忧。

  白梨愣了愣,转而笑开,摇了摇头道:“无妨,你也说了,我就二十年的记忆,他要就给他吧。”

  话音刚落,白梨拿过苏越手中的金砖,就朝杨不行走去。

  “哎!”苏越一惊,想去拦她。

  白梨回首冲他一笑:“真的没事。”

  晃神之间,苏越心下暗叹了一口气。

  哎,真不听话,说了多少次让她别笑了,就是改不掉这个臭毛病。

  老猫叼过一个崭新的琉璃瓶给白梨,接过了她手里的金砖。

  “一滴就行。”

  白梨点点头,凝聚妖力,从指间逼出了一滴妖灵。

  她的妖灵清亮澄澈,几近无色,悄无声息地滴入琉璃瓶中。

  杨不行赶忙塞上盖子,捧回怀里,一边把剔骨交给了白梨。

  “多谢白姑娘照顾生意了。”

  此刻的杨不行,就像是个做成生意的市侩小贩,满脸堆笑,高兴不已。

  “就好了?”白梨眨了眨眼。

  “好了,好了。”杨不行笑得开心,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白梨出去。

  白梨回头望了一眼苏越,见他面色不太好,心下咯噔了一声。

  自己没有听他话,怕是又惹这尊大佛不乐意了吧?

  白梨赶紧狗腿地跑回苏越身边,讨好道:“我已经听你的买好了,咱们走吧?”

  苏越没有说话,只沉着脸大步走了,直到出了不行阁的大门,都没有搭理杨不行和他的猫。

  “您二位慢走,记得给我介绍生意啊!”

  后头遥遥传来杨不行得意的声音。

  直到苏越和白梨走远,杨不行面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我可从没有见过颜色这么浅的灵啊——”杨不行正在出神,身后传来了老猫的声音,“你是认出来了吗?才这么坚持要她的妖灵。”

  杨不行垂下眼眸,面色沉重,点了点头后便不言不语,似在沉思什么。

  “你有把握吗?”老猫眯着眼又问他。

  杨不行重重出了一口气,把怀里装着白梨妖灵的琉璃瓶往身后一丢:“就当是未雨绸缪吧。”

  老猫灵巧跃起,叼住了琉璃瓶。

  未雨?确实。

  但只怕这雨,也不远了。

  “有机会啊……”杨不行一边走着,一边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咱们也该去看看云翳这个老头了。”

第四十四章 坦白

妖临川 猫灯灯 2027 2020.10.10 08:00

  另一边儿。

  白梨在马上坐着,苏越则牵着马在走,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白梨心中七上八下,拿捏不准这位到底消气了没有,眼见夜快深了,苏越却丝毫没有找个客栈的意思。

  犹豫了一会儿,白梨故作无事地开口道:“这儿没人了,你把我装回袋子里吧?咱们是不是还要赶路回去?”

  苏越脚下一顿,轻叹一声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

  夜影甩了甩头,苏越拎住了缰绳,对白梨道:“下马小心些。”

  听苏越的语气里没火气,白梨的心放下了不少。

  等她小心翼翼爬下来,凑到苏越身前问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呢?”

  苏越垂眸,看着脑门只到自己胸口的白梨,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心口一滞,只觉得有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里,闷得难受。

  “我没有生你的气,”苏越微微皱眉,轻声开口,“我只是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嗯?

  白梨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

  眼前这个柔声细语的男人,当真跟那个黑脸杀神苏将军是同一个人?

  还有什么叫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看着白梨愕然的表情,回过神来的苏越随手揉了揉她脑袋:“云翳仙人把你托付给我,我替你找个灵器就让你送出一滴妖灵,心里过意不去。”

  哦,原来是这样。

  “多大点事儿啊,”白梨释然地咧嘴一笑,“妖灵我有……”

  苏越猛地抬手就捏住了她下巴,咬牙切齿:“你再给我笑!”

  “……的是。”白梨嘟囔完这一句,不敢笑了。

  苏越松开了手,看着白梨的眼神里总有化不开的担忧。

  “我真没事……”白梨嘀咕了一句。

  她拧着手,一副做错事儿的孩子模样。

  苏越低头看她,见她配在腰间的剔骨,小小一把,不甚起眼。

  “方才试完剔骨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苏越问她。

  “嗯?”白梨抬头。

  她自然记得,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没,没什么。”

  转眼白梨又低下了头,心虚一清二楚地写在脸上。

  苏越顿了顿,却不曾逼问:“不愿说也无事,但若有什么不对,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你师父和你说过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苏越说得坦然,眼中平淡无波。

  白梨却是心里咚咚跳个不停。

  这样的念头别说告诉苏越,就是告诉随便谁,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的吧?

  但师父也确实说了,可以相信他的。

  见苏越转身去拿袋子,白梨鼓起勇气小声道:“我跟你说……”

  苏越手下一顿,回过身来看着她。

  白梨抿唇,暗暗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方才,用剔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

  白梨说得模糊,苏越闻言也微微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待我运转妖灵之时,我觉得我的妖灵似是有它自己的想法。”白梨试着努力去回想,这才发现自己也有些记不太清了。

  苏越若有所思。

  白梨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在用剔骨的时候,似乎在眼前看到了一个人。”

  “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白梨摇了摇头,“但我心里有个念头,是……”

  白梨顿住了,似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苏越心中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依旧压着情绪平静问道:“是什么?”

  “我似乎……想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他……”

  白梨的声音微微颤着,尾音越来越小,几不可察。

  苏越心头一颤,努力平稳着呼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大约是剔骨本性残暴,才致使你如此,等你与它契合得好一些,便会无事了。”

  白梨点了点头。

  苏越的话里,显然是没有一丝批评她的意思,反而全都推到了灵器上,这倒是让白梨松了一口气。

  因为白梨也是这么想的,都是剔骨的错!

  “不过话说回来,”白梨稍稍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执意要我买下这件灵器呢?你也知它残暴,我又确实没那么喜欢……”

  “我也说了,买灵器不是挑簪子,重要的是适合你的妖灵。”苏越语气依旧平淡,“不行阁的灵器,除了剔骨,只怕没有一件能容得下你的妖灵。”

  “嗯?什么意思?”

  苏越简单解释了一番:“每件灵器都有自己能力的范围,这个范围也是有大小的。你拿到的第一件灵器,那个小锤子,完全不能驾驭你的妖灵,故而才会灰飞烟灭。”

  “你的意思是,剔骨的范围很大?”白梨好奇地眨着眼。

  “是,”苏越肯定道,“剔骨虽残暴,但包容性极强,与妖灵的作用更是相辅相成。你的妖灵强大,远在杨不行的预想之外。如果试剔骨,这样他便拿捏不准了。”

  白梨撇了撇嘴:“所以你就是不想让杨不行知道我有多厉害,才非要我买剔骨的?”

  苏越闻言倒是笑而不答,反问道:“你有多厉害?”

  白梨嘟着嘴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这一路飞驰,白梨倒是没什么困意,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在不行阁闹的。

  苏越驰马,余光时不时瞥过身下马背边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原打算先把她颠困了,再找个客栈好直接睡了,可这回怎么还没颠睡着。

  正想着,雪白的狐狸头就转了过来。

  “哎苏越,杨不行是人吗?”

  “是人。”

  小狐狸琢磨了会儿,脑袋转了回去。

  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杨不行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做给妖用的灵器?”

  “而且,”白梨想了想,“应该只有妖才用得到灵器吧?”

  “是。”苏越肯定了白梨的困惑,“杨不行只给妖做灵器。”

  “还有他……为什么叫不行啊?”白梨眯起眼来,脑袋随着马的奔跑一颠一颠的,“作为一个做灵器的人,这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

  苏越嘴角微扬,依旧看着前方:“你歇会儿吧,等到了客栈再给你讲故事。”

  “嘿嘿嘿,好。”白梨满意地龇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阖上眼养起神来。

第四十五章 杨不行的故事

妖临川 猫灯灯 2006 2020.10.10 20:00

  只没一会儿,苏越就找到了家客栈。

  掌柜的是个看着面容慈和的妇人,还在守夜。

  白梨从苏越和那妇人闲聊之间,听得说丈夫是后厨掌勺,妻子前台算账,几个半大的孩子打扫卫生,招呼客人。

  小本生意,倒是温馨得很。

  这回白梨长了记性,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等苏越把她拉到了屋里,白梨这才问出了声:“你不是说人开的客栈你不放心吗?”

  苏越斜了她一眼,手下依旧收拾着自己的行礼:“谁跟说是人开的了?”

  白梨瞪大了眼睛:“你别告诉我楼下那女掌柜是妖,这回我仔仔细细看了,可一丁点儿妖气都没有感觉到。”

  “你见到的这个不是,”苏越弯腰拿出了几件睡衣,“她说后头掌勺的那个,才是妖。”

  “丈夫吗?”白梨凑到苏越眼前,好奇问道,“是什么妖?”

  “狼。”

  白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等等!他们生了孩子?那孩子是……人还是狼?”

  “是人,”苏越收拾完了行礼,转过身看着脸都快凑到自己面前的白梨,“那些不是狼妖的孩子,是老板娘与前夫生的。”

  “原来是这样,”白梨收起脸上的好奇,讪笑道,“我说呢,人和狼怎么生孩子?生下来那得是个什么……”

  苏越的脸色却是看起来不妙,白梨赶紧掐住了话头。

  “我去洗漱。”苏越抱起睡衣,自顾自去净房了。

  白梨抿嘴杵在原地。

  呃,我又说错啥了吗?

  等熄了灯,白梨老老实实窝上了苏越的床。

  苏越闭目不语,白梨却是一会儿这挠挠,一会儿那扭扭。

  “长跳蚤了?”

  白梨吓得一哆嗦:“没……”

  怂。

  夜幕笼罩,静谧祥和,只听得见白梨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越叹了口气:“睡不着吗?”

  白梨唔了一声,壮着胆子道:“你,你说到了客栈,给我讲杨不行的故事来着。”

  原来惦记着这个呢。

  苏越失笑。

  也不知是因为月光还是夜色,苏越的笑落在白梨眼中,竟是异样温柔。

  “好,”苏越揉揉白梨的脑袋,“讲完睡觉。”

  “嗯嗯嗯!”白梨点头如捣蒜。

  杨不行有多老,没有人知道。

  但是人与妖水火不容的岁月,一定比杨不行的年纪更长。

  这一点,杨不行深有体会。

  他原名叫杨铮,祖上乃是远山杨家,当时最享有盛名的法器师世家。

  不同于妖的灵器,人的法器则是纯粹的辅佐。

  因为于道士修士而言,想要不同于凡人,光靠修炼自然不够。

  若是有一两件上乘的法器,无论是防御还是出行,行事都能方便不少。

  远山杨家名扬天下,不少门派都会慕名前来,以求得一两件法器。

  于人而言,此乃正道。

  故而法器师的职业,也是为人所尊敬的。

  杨家世代如此,人杰辈出。

  而杨不行,也就是杨铮,还是他这一代的嫡系嫡长子。

  整个家族的希冀与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杨家的血统一直为外人所羡慕,先天便比旁人在打造法器上有优势。

  杨铮十岁那年,与杨家世代交好的玄林司掌门,受杨铮父亲之遥远道而来,将亲自点杨铮的灵根。

  那一日的杨家门庭若市,各路道友相贺。

  年仅十岁的杨铮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并不完全明白。

  就这样又惊又怕,还要装出一副稳重自持的模样。

  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一个判决。

  可偏偏,他竟然什么都没有。

  众人哗然,玄林司掌门亦是有些尴尬。

  只是无论他如何作法,就是没在杨铮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灵根。

  因为此事,杨家上下蒙羞,杨铮的父亲在出事之后,只将杨铮关在屋中,连看都不曾去看一眼儿子。

  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杨家的名声,接下来的打算,全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儿子就算没了又怎么样,想要几个生几个。

  更何况是个这样没用的儿子呢?

  杨铮受挫不小,外人嘲笑他,家人愁眉不展,没有人记得来安慰他一句。

  那些从小与杨铮玩大的孩子,哪个不是敢妒不敢说?

  杨铮这样好的出身,这样好的家族背景,当初捧得有多高,如今摔得就有多重。

  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明里暗里的,他们都管杨铮叫杨不行。

  而这段杨铮最灰暗的时刻,陪着他的,只有一只上了年纪的白色老猫。

  杨铮也没给他起过名,平日只是叫他猫而已。

  杨铮无人可说,只得每天与那猫说些心里话。

  也知道猫听不懂,杨铮说得多了,猫就眯起眼来咕噜着睡了。

  不过杨铮不在乎这些,有个能说说话的活物,他已是无比感恩了。

  爹不来看自己,杨铮可以理解,但娘也一直没有来,杨铮想不出是为什么。

  这一等,夏与秋都过去了。

  夜里风凉,老猫窝着杨铮的脚。

  杨铮轻手轻脚起来关窗,见着不远处似是有火光映照。

  正当他不解的时候,却听得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来的是杨家一个看门的老头,也算从小看着杨铮长大。

  这半年来,也都是他有的没的给杨铮塞点蛋肉。

  正是长身体的人,可不能落下这些。

  但这漏夜前来,着急忙慌,必定不是给杨铮送夜宵的。

  原来,外头玄司林的人已经聚满了,说是要捉妖。

  妖?什么妖?

  杨铮愕然,却没注意到身后老猫的眼睛一亮。

  杨铮自然想不到,家族的名誉,能要紧到什么地步。

  要紧到玄司林的掌门长老愿意凭这些年的交情,与杨家长辈勾结,编出妖惑人心的鬼话。

  杨家嫡长子灵根不察,是因为被妖压住了。

  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保住的只有杨家的名誉。

  保不住已经一无所有的杨铮,保不住那只,不曾现过一次形的猫妖。

  众人如何都不会想到,杨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只从小陪杨铮长大的猫,竟然真的会是猫妖。

  原不过是找个借口,居然还歪打正着了。

第四十六章 仇恨

妖临川 猫灯灯 2028 2020.10.11 08:00

  等玄司林的人夺门而入,老猫早就吓得钻到柜顶上,怎么都不下来。

  玄司林的人用长钩一把钩住老猫的后腿,一声凄厉的惨叫嚎起,随即而来的,是被重重拖甩到地上。

  那一刻,被人死死摁住的杨铮觉得自己要疯了。

  已经什么都没有的他,就连自己身边一只猫,都要被这般毫无人性地虐杀。

  为何!为何要这样对他!

  只因他生在杨家吗!只因他毫无灵根吗!

  杨铮赤红着双眼,仿佛面前这群人与自己的仇不共戴天。

  他从紧紧摁住他的小道士那儿拼命挣开,发了疯似的冲到老猫身前,都顾不得为它止血,抱起它便拼尽全力冲出去。

  一片混乱之中,杨铮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棍棒落在自己身上,除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句,“下手别太狠”、“不要打死他”,剩下的都是嘶吼与喊杀。

  杨铮被打得跪下好几次,但都咬紧牙关重新站了起来。

  他也拿不准这些人到底要不要他的命,但怀里的这只老猫,杨铮明白,他们是杀定了。

  可怀里的老猫渐渐没有了动静,又软又热,杨铮分不清那究竟是猫毛还是猫血,也没有工夫去想这些。

  他只拼命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仿佛到了那么一个点,杨铮两腿一软,滚倒在地。

  老猫依旧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却一动不动了。

  杨铮意识到了什么,此刻的绝望与痛苦,如洪水般盖过这个疲惫不堪的少年。

  身边没有人了。

  天地渺茫,只有杨铮与他怀里的猫。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杨铮抱着猫儿,将这半年的委屈哭了个干净。

  哭累了,杨铮便抱着老猫的尸体睡了过去。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即便此刻被追来的人杀了,还能更糟吗?

  也许是因为如此,杨铮的这一觉睡得特别熟,熟到自己一觉醒来,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而那只早就凉透了老猫,此刻竟眯着眼睛抄着手,在自己面前好好团着。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杨铮懵然不已,直到老猫开口说话。

  一共两件事。

  第一,老猫明说了自己确实是妖。

  不过自他为妖以来,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一直以普通的猫自居。

  在杨家吃喝不愁,整日睡觉,已是无比惬意了,老猫并不求别的。

  就这样,居然还能被怀疑是妖。

  玄司林的人借着除妖的名头来杀他,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尽管知道若是真打起来,玄司林那几个假模假样的道士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老猫真的露出妖形,只怕杨铮真的会落下个私养猫妖的罪名,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老猫便也只是蹿上蹿下,毫无抵抗之力的样子,最终“丧命”。

  要说丧命,也不错。

  老猫确实是死了。

  但猫一旦成妖,便有九条命,这一条丢了也就丢了,老猫为了杨铮,并不在乎。

  就当是报恩吧,毕竟杨铮养了他这么多年。

  第二,就是老猫早就知道一件事,但碍着自己要做个猫故而不好说。

  远在半年前,杨铮的母亲已经被杨家秘密处死了。

  带头下令的,也正是杨铮的父亲。

  原因亦是十分可笑,因为杨铮没有灵根,杨父左思右想,只能是自己妻子对自己不忠,这个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不是杨家的骨血,何来杨家血脉中的灵根?

  杨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以杨母因杨铮无灵根一事受到打击郁郁寡欢,最终因病去世,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含糊了过去。

  杨家说得上话的长老也都觉得此事多半是杨母的错,自然都帮着掩盖。

  至此,杨母已死,便只剩杨铮那边。

  只要给他按个被妖压住的名头,那么杨父被戴了绿帽子的事儿也能掩盖过去。

  至于将来,杨铮如杨母般“不小心”因病去世,便就一了百了了。

  此事杨家不蒙羞,便是最好的。

  听完老猫的话,杨铮早已是双目赤红,死咬牙关,紧握双拳,浑身发抖。

  混乱了半日的杨铮,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恨意。

  他问老猫,是否愿意帮他。

  老猫只思忖了片刻,便点了头。

  但如今的杨铮,不过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少年,何来报仇的本事。

  老猫替他想了个法子,便是成为了一个灵器师,专为众妖制作上乘的灵器。

  这样一来,便能换取更多的妖来帮他。

  有朝一日,带着众妖杀回杨家去。

  杨铮答应了,在老猫的教授之下,慢慢开始着手。

  法器是给人用的,故而法器师也大多都是人类。

  灵器则是给妖,在世的灵器师,大多也便是妖。

  而若一个人想要成为灵器师,就需要超乎常人的想象力与悟性。

  因为妖灵是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所能拥有的能量亦是参差不齐。

  对于没有接触过妖灵的人,本就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东西该如何操纵。

  更别说想要制造出一个可以很好控制妖灵的物件了。

  讽刺的是,出生于法器世家的杨铮,没有一点制作法器的灵根;而制作起给妖用的灵器来,竟是有异常的天赋。

  就连老猫都不曾想到,这个刚过十岁的孩子,居然有这样的想象力。

  老猫不过简单介绍了一番,从小就看着父辈制作法器的杨铮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做一件,就给老猫看一件。

  老猫见他大致的方向不错,稍加指点,便能更上一层楼。

  慢慢地,在众妖口口相传之中,杨铮便成了远近小有名气的灵器师。

  那时的杨铮并不求别的,除了收点过日子需要的银子以外,只求来买灵器的妖,能帮他有朝一日杀回杨家。

  就这样隐姓埋名,暗暗招兵买马了五年。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杨铮带着众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的时候,杨父都没有认出已经分别五年的儿子。

  他以为这个野种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

  可当杨铮面色阴冷地问他,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他母亲真正的死因,杨父到底是恼羞成怒了。

  也许是这么多年来,仇恨已经成了习惯。

第四十七章 冤冤相报

妖临川 猫灯灯 2053 2020.10.11 20:00

  杨铮走后,杨父又娶了一位妻子,如今早就儿子都生下来了。

  此刻看到恼羞成怒的父亲,杨铮并没有怒极,反而冷冷地将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小弟拎到了自己父亲面前。

  当杨父看着那个阴笑连连的恐怖蝎妖,在杨铮的命令下,将尖锐的尾刺抵在自己小儿子嫩白的脖颈上;

  再听着年幼无知的小儿子歇斯底里哇哇大哭的声音,杨父再也忍不住了,从怒而叱骂,到跪着求杨铮放过杨家一条血脉,也不过转眼之间罢了。

  杨铮没有动容,依旧只有那句话,有哪些人知道自己母亲真正的死因。

  杨铮直言,他今日来,就是报杀母之仇。

  当年策划、实行、掩盖此事的所有人,杨父给一个名字,他就会杀一个,仅此而已。

  但若是让他知道杨父隐瞒了一个人,那么无论天涯海角,杨铮一定会把杨家的人全部杀个精光,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无辜与否。

  杨父崩溃,终于将名字一个个都坦言报了出来。

  等到他说完,无力瘫坐在地上,也明白了自己大限已到。

  那些帮凶都不会有活路,他也无谓再去求儿子看在血脉情分上,放自己这个主犯一条生路。

  杨铮没有动手,所有人,都是妖杀的。

  杨家的惨案,传言之间也都是惹了妖才致此等大祸。

  可杨家剩下的人,哪里知道杨家怎么就惹上了妖,也不知道去哪里报仇。

  没有人知道这些妖,是奉了杨铮的意思。

  事件始末缘由,也只有当年那些妖知道了。

  尘埃落定,也没有人再提。

  至于杨父那个新得的小儿子,杨铮抱走了。

  而最后被丢给了哪户人家,并没有人知道。

  杨铮狠不下心杀他,但也不愿这个小东西以后长大了再来找自己寻仇。

  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想来想去,这未尝不是个折中的法子。

  自那以后,杨铮便专心做起了灵器师。

  当年那些人给他起的诨号杨不行,他也大咧咧地用作自己行走江湖的称谓。

  自己的灵器铺子,更是直言不行阁。

  但究竟行不行,买过灵器的妖心中都有杆秤。

  而剔骨,就是杨不行招兵买马的那五年做出来的。

  杨不行所有的仇恨与不甘,全都在剔骨之中。

  只可惜不止这五年,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杨不行都不曾找到能驾驭剔骨之人。

  明明自己的灵器已经名扬妖界,可偏偏遇不到有缘的妖。

  直到苏越带着白梨,走进不行阁……

  说到这儿,苏越低下头,看了看白梨。

  见她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一动不动。

  “睡着了?”苏越小声地问了句。

  白梨抖了抖耳朵,示意自己还醒着。

  苏越伸出手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耳朵:“那怎么了?”

  白梨依旧没有出声。

  苏越猜着,大概是因为杨不行的事儿太过惨烈,白梨听了之后心有戚戚。

  他便也不曾再说什么,只是耐心地一下下抚着白梨的软毛:“故事说完了,早些睡觉吧。”

  今晚夜风清凉,屋外屋内都是一片安静祥和。

  白梨暗暗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杨不行一直与妖为伍,那二十年前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应该很大吧?”

  苏越手下一顿,白梨竟是在想这个。

  二十年前的变故,加深了妖与人的分歧。

  或者说更多的,是人对妖的仇视。

  那么杨不行这个灵器师,自然也是不会好过。

  “确实,”苏越继续抚着白梨的脑袋,“不过今日你也见到了,不行阁外是一片幻境,看着是个破烂的酒馆。”

  白梨总算抬起了脑袋,眼中写满惊讶:“是啊,我今日还奇怪,那个破酒馆究竟是什么?”

  二十年前,变故之后。

  不行阁这个妖界享有盛名的灵器铺子,自然也引起了人界的注意。

  虽然杨不行是人,但做的事在人界看来,算得上是助纣为虐。

  而从小杨不行就见过人能恶到何种地步,又是与妖为伍数十载,他自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众妖反戈相向。

  不行阁外的幻境,便是他与老猫相商的结果。

  幻境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破败的酒馆,里头尽是些醉醺醺的人。

  但凡路过的,别说进来了,都不会愿意多看两眼,只想赶紧离开才是。

  愣是心生有疑进来的,便会闻到里头的酒气。

  都是醉汉的酒馆,自然有酒气,可不知情的人不会想到这酒气掩盖的,是底下的妖毒。

  中了妖毒的人,会昏昏沉沉,不知所谓。

  届时老猫收拾起来,便轻而易举。

  不过懂行的人,或是当真介绍来买灵器的,自然是知道这一层。

  杨不行就这样躲过了最糟糕的那一阵子,直到苏越接手妖狱。

  苏越暗中一直保护着无辜的妖,杨不行就算不知道苏越的真实目的,一来二去的交往中,至少能看出苏越并未对他不利。

  白梨听了这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今日见到杨不行,虽说他对苏越不曾有多客气,好歹面儿上也不曾有什么敌意的。

  “对了,”白梨又想到了什么,“杨不行可是认识我师父?怎地对我师父名讳这般随口就来?”

  “杨不行卖灵器,除了要一块金砖,还要妖灵。”

  白梨点点头,这个她知道:“是啊,今日你给他旁的妖灵,他还非要我的。”

  苏越斜了她一眼,心说你也知道我不想给他你的。

  “再小的妖灵,都带有妖到交出妖灵前一刻,全部的记忆,”苏越耐着性子解释,“杨不行要这些妖灵,其实也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对天下之事有所了解。”

  白梨瞪大了滴溜溜的眼:“他要妖灵,是冲着记忆去的?”

  “不错,所有的记忆,他也肯定都知道了。”苏越肯定道,“问他买灵器的妖那么多,有一两个知道你师父的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白梨讷讷地嘀咕着。

  能不知道的,还是不必知道了吧,说一个渊源,又要解释到底。

  “行了,已经很晚了,”苏越出言打断了白梨的思绪,“早些睡觉,明日日落之前要赶回京川。”

  白梨闻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唉,也就是说又要早起。

第四十八章 出事儿

妖临川 猫灯灯 2004 2020.10.12 08:00

  第二日晴好。

  白梨真是怎么都习惯不了早起。

  看着迷迷糊糊的白梨,连端着花卷过来的老板娘都忍不住调笑一句可爱。

  苏越闻言,也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抿了一口豆浆,依旧慢条斯理地用膳。

  也不知是不是起床气,白梨满心满肺地不高兴。

  你说你要着急赶路吧早起也就算了,起这么早就为了悠闲地吃个早饭,那还不如让自己再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啊!

  苏越没有搭理对面气鼓鼓的包子,自顾自挑着榨菜。

  之后这一路回去,白梨都憋着一包莫名其妙的气,一句话都没跟苏越讲。

  想想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又觉得如果这样低头十分没面子。

  再说了,苏越又是为什么不主动跟她说两句话呢!

  正待她在袋子里胡思乱想地颠着,苏越却是突然勒了马一个急刹车。

  白梨吓了一跳,回头去看苏越,却见他拧紧了眉毛,满脸紧张地盯着远处。

  白梨不解,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很远的地方,有一团团的金色烟花炸裂在明亮的白昼之中。

  远到连炸裂的声音,都隔了老久才隐隐约约传进耳朵。

  还没等白梨问他这是什么,苏越已经低吼了一声驾,随即飞快地驰马朝前冲去。

  白梨一头的雾水,瞬间装着自己的袋子就飘了起来。

  马跑得太快,白梨觉得自己像一扇旗,在风中呼噜噜地摇摆着。

  极其艰难地,白梨总算吐出几个字:“怎……怎么……回……事……”

  白梨一张嘴就觉得有风直直灌进来,她一句整话都说不出,眯着眼睛无能为力。

  “妖狱出事了。”

  苏越只丢下一句话,继续全神贯注地向前冲去。

  白梨整个狸都是懵的,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不知狂奔了多久,白梨便觉得自己连着布袋一块儿被苏越一丢,骨碌碌地滚进了邵宅大门。

  赤婴捡起布袋,将白梨抖了出来。

  苏越早已不知去向。

  白梨化作人形,堪堪站稳身子,依旧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还没来得及把这无名火撒在谁头上,哗地一口便吐了。

  她也没吃东西,这会儿吐的都是酸水,难受得很。

  赤婴在边上站着,才开口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就见白梨抹了抹嘴,跌跌撞撞气呼呼地朝自己房间走去了。

  真是气死个妖!

  奈何妖狱出事,白梨也真没法怪苏越什么。

  昨晚没睡熟,一整天没吃没喝,又被颠得吐了一通,白梨这会儿只想先好好睡一觉。

  至于旁的账,醒来再算吧。

  许是带着这般破罐破摔的心,白梨的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外头似是有什么动静,但屋里还是静谧一片。

  眯了眯眼,白梨打算再赖一会儿,却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个声音。

  “醒了?”

  吓得白梨一个激灵,顿时滚下了床。

  似是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可屋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

  “是谁?”

  白梨咽了口唾沫,心里咚咚狂跳着。

  “我是你的妖灵。”

  那个说不上男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实回答了白梨的问题。

  “我的……妖灵?”白梨一愣。

  这会儿回过味来,这个声音确实就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而不是来自任意一处。

  “我的妖灵会说话?”白梨自言自语着,样子有些愕然。

  “嗯。”

  白梨微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不是梦。

  “那……你……”白梨竟是一时不知该问些什么。

  妖灵似是知道她心中困惑,开口道:“我是你的妖灵,你有多少记忆,我也有多少。你知道的,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白梨被这绕口令一般的话给镇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又傻傻问道:“别的妖灵也会跟妖说话吗?”

  妖灵的声音有些无奈:“我说了,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你别问我。”

  白梨一噎,是这个道理。

  “可你从前怎么没和我说话?”

  问完白梨就后悔了,自己不知道的,它肯定又说不知道。

  “从前,我不清楚。”妖灵似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我觉得像是自己从前一直半梦半醒,如今醒来了。”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思绪稍稍平稳了些。

  虽然这感觉有点奇妙,又像是和自己在对话,又像是冲着另外一个人。

  原本记忆就存在灵中,对于妖来说,妖灵就像是个储存记忆的容器。

  白梨能想到的,就已经全在妖灵之中了。

  “那你也是女的?”

  问完白梨又撇了撇嘴,自己问自己有什么好问的呢?

  “我只是妖灵,何来什么男女?”

  “你看,这我就不知道,”给白梨逮着了机会,“说明你确实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儿,对不对?”

  妖灵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

  白梨赶忙趁热打铁地试探:“那你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比如……从前的事儿?”

  “从前的事我不记得,你记得多少,我就记得多少。”

  在这一点上,妖灵倒是一直很诚恳。

  白梨丧气地轻哼了一声,打算理理自己的毛出门去看看了。

  我是不是想什么你也都知道?

  白梨没开口,默默在心里念了句。

  果然,听到妖灵嗯了一声。

  白梨翻了个白眼,心下不是很舒服。

  尽管这是自己的妖灵,但知道有个能时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存在,感觉总是怪怪的。

  也没什么可多说,反正自己知道的它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它未必能比自己知道的多多少。

  推门出去,院子里热闹得很。

  古涣和叶信一家自不必说,自然都是在的。

  而让白梨惊讶的,竟是看到了玉兰和景鹿的背影。

  “玉兰!景鹿!你们怎么来啦!”

  一别几月,与她们再见,白梨兴奋不已。

  听到白梨惊喜的呼唤,二妖转过身去。

  白梨脸上笑一僵,脚步都顿了顿。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玉兰与景鹿的脸上,竟全是泪水。

第四十九章 失落

妖临川 猫灯灯 2011 2020.10.12 20:00

  “怎么了?”

  白梨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冲上前去。

  大家慢慢让开,白梨终于看到了大家围着的东西。

  “素……素素……”白梨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石桌上一动不动的兔子。

  素素已经化成了原形,白梨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是素素怎么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白梨,素素她……”玉兰开口便哽咽了,掩着口鼻轻轻啜泣了起来。

  “今日有人杀进了妖狱,不知道是做什么,将妖狱闹得天翻地覆。”景鹿接过话头解释道,“素素原在幻形渡中续命,竟也被打了出来,苏将军发现的时候,素素已经……”

  白梨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愣在原地怎么都回不过神来。

  “直到赤婴来告诉我们,我们才赶紧从妖禁过来了,”玉兰抬起哭得红肿的眼,面上难受不已,“等我们赶到邵宅,素素……”

  说着,玉兰又凄凄地哭了起来,景鹿只得小声安慰着她。

  虽然并不识得,但见着此情此景,平日好斗的古涣与叶信二人也出奇地安静,在一旁默默不言。

  怔愣了半日,白梨才哑着嗓子问道:“苏越呢?”

  众人一愣,还是叶信先回过神来:“妖狱出这么大事,他应该还在处理吧。等处理好了……”

  “哎!你去哪儿!”

  还没等叶信说完,白梨已经握着拳往外去了。

  景鹿慌忙拉住了她。

  “我去找苏越。”

  白梨撂下一句话,脸色很是阴沉,脚步不停,眼瞧着就要朝邵宅外头走去。

  “你上哪儿找!”景鹿急了,“上妖狱吗?你不知道今日妖狱遇袭,外面有多草木皆兵。今日若不是苏将军吩咐了赤婴带我们走的路线,我们也未必能安然到达邵宅。”

  白梨站着不动了,心中依旧一团乱麻。

  “她说得有道理。”这时,白梨听到自己的妖灵开了口,“你这会儿跑出去,是给在乎你的人添麻烦。”

  白梨垂下头叹了一口气,片刻又转过身来,看着石桌上一动不动的素素。

  “那素素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白梨是在问谁。

  “如果苏越知道怎么救素素,就不会把她扔在这里,”妖灵回答道,“苏越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白梨闭上眼,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这时,外头赤婴跑进来了,气喘吁吁的模样。

  白梨回过神,忙冲上前去:“外头怎么样了?”

  赤婴看了一眼白梨,没有回答,只是对着玉兰和景鹿道:“苏越让我带你们先回妖禁。”

  “那素素呢?”景鹿忙问道。

  “素素一起带回去,”赤婴掏出个小布袋,朝着素素走去,一边解释道,“苏越说先把素素的尸体放到逆落寒冰里,接下来再想办法。”

  尸体。

  白梨的心似是被这两个字震了一下,顿时疼得不行。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白梨上前了一步。

  “不,”赤婴断然拒绝道,“等那边的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苏越会来找你,你就在邵宅等着。”

  赤婴不等白梨争辩两句,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素素的尸体裹进了布袋里,对着玉兰和景鹿招了招手。

  白梨怔在原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赤婴、玉兰,还有景鹿,转眼就不见了。

  白梨看了看院子里空空如也的石桌,顿时觉得一阵晕眩,险些没有倒下去。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妖灵开了口,“要不先吃点东西。”

  白梨摇了摇头,撑着走到石桌边坐下。

  石桌上还有隐隐约约的几撮兔毛,很快便被风吹走了。

  “白梨姐姐……”叶信的三个小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到了她身边,大概是惦记着白梨能陪他们玩儿。

  还没开口说什么,叶信赶忙上前拉过了三个儿子,又陪着笑脸对白梨道:“孩子不懂事,你别见怪。”

  白梨没力气回应,又垂下头去。

  古涣对叶信挤眉弄眼了一阵,大家也都悄无声息地走了。

  夜风微暖,白梨却觉得浑身冷得很。

  “这事儿不能怪苏越。”

  这片宁静中,只有妖灵在白梨脑海中默默嘀咕着。

  “当时确实只有幻形渡能保住素素的命,而且谁能想到妖狱竟然会受到攻击呢?”

  我知道。

  白梨默默念了一句。

  方才是她太着急了,心里只想着若不是苏越把素素关在妖狱中,素素又怎么会因为这次的袭击受到牵累而丧命。

  这才一怒之下,竟胡乱想着要去找苏越算账,当真是昏了头了。

  旁人不知道,妖灵却是对自己的念头一清二楚。

  这会儿能安慰白梨的,也只有她自己的妖灵了。

  不知自己呆坐了多久,白梨听得大门开启的声音。

  转头望去,苏越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方才自己荒唐的念头,这会儿白梨心下一虚,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越似是有些倦意,走到白梨身边坐下,沉思着什么。

  白梨咬了咬下唇,小声问道:“妖狱怎么样了?”

  “没事。”苏越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说。

  白梨见他不吱声,壮着胆子又问道:“那素素……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既然苏越示意赤婴将她的尸体放入逆落寒冰,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事儿还能有转机?

  可苏越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该怎么办,我已经让赤婴带话给你师父了,看他怎么说吧。”

  白梨才燃起一点希望的心,顿时又凉了下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白梨突然皱眉问道:“对了,我记得你当时说过,素素身形巨大,无法恢复原形。怎么今日看她,倒是原来的那只兔子了呢?”

  “当时素素会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她没有妖灵,全靠驭灵师输出的能量,”苏越开口解释道,“后来素素被我们关进幻形渡之中,驭灵师无法操纵,等到能量耗尽,素素就变回原形了。”

  “是这样……”白梨垂下了眼帘。

  “小白。”

  正在白梨垂眸失落之时,苏越却唤了她一声。

第五十章 报仇

妖临川 猫灯灯 2009 2020.10.13 08:00

  “嗯?”白梨抬起头来。

  苏越似乎从前没有这么叫过她?

  苏越的眸中有一丝说不出的光芒:“想不想给素素报仇?”

  他话音刚落,白梨的眼睛也是跟着一亮:“什么?!”

  ……

  过了几日,原本还四面楚歌的京川似是很快就忘了妖狱遇袭一事,大街上又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百姓对朝廷很是信任,但凡上面说没事儿了,那就是真没事儿了。

  这一天,苏越休沐。

  玉兰和景鹿又来了邵宅看白梨。

  “灵玉师兄还好吗,你们可见着他?”

  “云翳仙人一直打发他去干活,他倒是想来见你,没这个机会。”

  “是啊,要不我看他恨不得一天来三回。”

  三只妖咬着耳朵,有说有笑的。

  “在聊什么呢?”苏越信步走了过来,面上倒是难得一见的轻松。

  玉兰抢过话头道:“在聊小白的师兄呢,他都好几个月没见到小白了。”

  苏越轻笑一声,转头去问白梨:“那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听到苏越这话,三妖皆是一愣。

  玉兰本也是说得打趣,却不曾想苏越竟会如此顺水推舟。

  还是景鹿先回过神来,忙问道:“苏将军可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白梨也是许久不曾回妖禁看看了,”苏越看了一眼景鹿,又一本正经地问白梨,“想不想?”

  白梨愣神地看了一会儿苏越,似乎从他眼中读出了点什么,突然咧嘴一笑,一脸天真:“想!”

  苏越顿时板起脸,瞪了她一眼。

  白梨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嘻嘻一笑:“那我今晚就趁着夜色回去。”

  “行吧。”苏越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面上的斥责之意也绷不住了。

  玉兰与景鹿在邵宅一直待到傍晚,打算与白梨一道结伴回去。

  日沉西山的时候,三妖差不多准备动身走了。

  赤婴打了个呵欠,看着时候差不多,便想着今晚去吃点啥。

  苏越则是还与古涣聊着什么。

  几人不过随意道了别,便出了邵宅的门。

  “苏将军可真是仔细,”走出邵宅大门,玉兰掩唇轻笑,“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还布了幻术。”

  “是啊,”白梨点点头,“许是因为经常要和妖斗智斗勇,人就变得疑神疑鬼了吧?”

  景鹿接话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小心些好,如今的世道,妖的日子并不好过。”

  玉兰轻笑:“也是够小心了,赤婴带我们走了两回,我还是认不得路。”

  “既是幻术,回回见到的巷口自然是不一样的。”白梨随口解释了。

  “话说回来,”玉兰好奇问道,“既然邵宅里的妖也是蜗居着,为何不来妖禁里呢?还逍遥自在些。”

  白梨撇了撇嘴:“他们大约不想和我们一样,被妖禁禁锢着吧。”

  “可他们这样住在邵宅里,即便可以进出,又能与在妖禁里有多少区别。”

  回头看去,邵宅大门已经不见,又是一个不起眼的巷口,看着眼熟又似不曾见过,总之再寻常不过。

  “早点回去吧,你师兄见到你回来,不知该有多开心呢。”

  三妖说说笑笑,天边的晚霞已经是暗沉的紫红了。

  临近妖禁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梨与玉兰景鹿有说有笑,手心却是一直在冒汗。

  终于,那阵熟悉的窸窣声出现了。

  白梨的心倒是顿时平静了下来,调皮地一蹦一跳,走到了玉兰景鹿的身后。

  刺——

  金属划过石砖。

  “小狐狸,我们又见面了。”

  三妖皆是一惊的模样,蓦地转过身来。

  白梨在前,玉兰景鹿在她身后。

  “呵呵……”

  紫袍女子昂起头,双眼微眯,看着面前三只妖。

  “玉兰,景鹿,你们先走。”白梨冷静地对她们说道。

  玉兰和景鹿显然吓得不轻,听到白梨的话,更是一愣。

  “那你怎么办!”玉兰急急出声。

  白梨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那女子:“没事,她只冲我一个,你们回去就是。”

  “可是……”

  “走!”白梨不想再解释,低斥出声。

  玉兰一噎,景鹿拧眉咬唇考虑了片刻,拉过玉兰的手道:“我们走。”

  玉兰显然不肯:“不行,这!”

  景鹿却是不由她说什么,拽着她就向妖禁跑去。

  紫袍女子根本不在乎这两只小妖,原本她就是冲着白梨来的。

  “小狐狸开窍了?”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嘲笑,“那跟我走吧,省得麻烦。”

  白梨站在原地没有动,依旧盯着紫袍女子。

  她手心细密的汗珠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慢慢从袖口滑进掌心的剔骨。

  紫袍女子见她没有反应,缓缓朝她飘了过来:“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吗?”

  白梨面上轻松了一分,甚至还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讨好的笑:“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我的朋友。”

  紫袍女子朝玉兰景鹿远去地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满是不屑:“好了,她们已经进妖禁了。我可进不去妖禁,你放心了吗?”

  白梨垂眸浅笑,右手握紧了剔骨:“那我就放心了。”

  紫袍女子闻言挑眉,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白梨脑海中响起妖灵的声音:“你先用我挡一击,自己记得让开,我看看她的魔灵是否在我们之上。”

  白梨心中有数,抬起头冲紫袍女子天真一笑,声音清脆甜美:“我记得你的银链挺好看的,再给我看看?”

  紫袍女子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小狐狸戏弄了,恼羞成怒之际,空荡荡的右袖即刻蹿出四根寒光闪闪的银链,冲着白梨面门而去。

  白梨目光坚定,在银链蹿来的一刹那,唰地一声打开了剔骨。

  流光溢彩的妖灵瞬间布满整个扇面,白梨侧身一让,银链直冲剔骨的扇面而去。

  咚——

  不轻不重的一声,剔骨竟然挡下了。

  “放心吧,她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妖灵话音一落,白梨心中也是大定。

  紫袍女子却是大惊,怎么才几月不见,小狐狸一下子厉害了这么多?

  她怒目圆睁,盯着白梨手中的剔骨。

  这是什么东西……

第五十一章 失控

妖临川 猫灯灯 2021 2020.10.13 20:00

  白梨轻笑一声:“怎么?不会打架了?”

  紫袍女子闻言回神,一阵羞愤袭上心头。

  “找死!”

  只见她八链齐出,速度之快,眼见白梨无处可逃。

  可落在如今的白梨眼中,却已经不是什么厉害的招式了。

  呵,打来打去这点本事。

  白梨不屑一嗤,轻盈跃起,剔骨对展,掌心握在正中,不过几个转身之间,已经将银链尽数缠在剔骨之上。

  破!

  白梨用力一扯,附在剔骨上妖灵凝起,瞬间撕碎了八根银链,哗啦啦落了一地。

  “什么?!”

  紫袍女子的脸上尽是震惊,但自己的银链确实已经成了满地废铁。

  白梨嘲讽一笑:“该我了。”

  话音一落,她便将剔骨折起,一支寒光短剑直冲而去。

  紫袍女子咬牙,暗恨一句该死,便忙忙向后退去。

  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妖物。

  她怒极反笑,眸中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紫袍女子一边口中轻念什么,一边小心避开白梨的锋芒。

  白梨正攻到兴起,突然听自己的妖灵唤了句“不要!”

  登时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似是要从自己的脑袋中崩裂出来。

  白梨急忙收招,一手捂住右眼,一手以剑撑地,死死盯向紫袍女子。

  “小狐狸,我可是驭灵师……”周遭响起一个朦胧又危险的声音,白梨不确定是不是眼前之人说出口的。

  紫袍女子缓缓走进,口中咒语不停,枯瘦如焦柴的掌心紫雾聚集。

  白梨想反抗,可是妖灵就要被撕裂的感觉太过痛苦,她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梨只觉耳侧拂过一阵极轻的风。

  紧跟着“嘭”地一声,紫袍女子顿时被击倒,仰面向后倒去。

  这一瞬间,咒语断裂,白梨的妖灵归位。

  “杀了她……”

  白梨听到自己的妖灵喘息之后断断续续的怒吼。

  “杀了她!!”

  白梨眼中迸出狠厉,将剔骨往身侧一甩,杀意毕现。

  她稳步向前,一把挑开了女子的紫袍。

  袍子之下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肉体,几乎全是焦黑干枯的模样,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躯干与双臂都似大火燃过一般。

  剔骨原是剔除整根脊骨,可是这女子哪里还有脊骨可言?

  白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死死盯向她的眼睛。

  “白梨!”

  白梨似乎没有听见身后的喊声,冲着刚刚爬起身来的紫袍女子,冷笑了一声。

  “白梨!留下活口!”

  白梨举起剔骨,毫无顾忌地朝着她的嘴插了进去,一击而透。

  紫袍女子双目圆瞪,惊恐万分,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声响。

  唰!

  白梨的手已经穿过她的头颅,在紫袍女子的脑后水平展开了剔骨。

  “你可真恶心。”

  白梨冰冷话音一落,便狠狠向后一扯,紫袍的女子的头颅应声成了两半,紫黑的血液溅了白梨满脸满身。

  她闭目侧头,那些血液没有落在自己的眼中。

  “白梨!”

  等苏越冲到白梨身前,已经来不及了。

  他先是紧张地看了看白梨:“你有没有受伤?”

  白梨似是有些木然,没有回答。

  苏越赶紧俯下身,在地上一半的头颅上,取下了一枚小小的琉璃坠子。

  “白梨?”苏越起身,轻轻摇了摇白梨的肩膀,声音里有一丝着急。

  白梨懵然地转过头,看着苏越的眼睛:“苏……越?”

  “你有没有受伤?”苏越又问了一遍。

  白梨低下头,看到自己满手满身的紫血,顿时吓了一跳,手中剔骨也落在了地上。

  “我……这……”

  苏越眼见着白梨的手剧烈颤抖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白梨惊恐地望向苏越。

  苏越稳住心神,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身上可有疼的地方?”

  白梨还没想明白苏越的问题,脑中妖灵有气无力的声音已经响起:“你没事。”

  听到妖灵的声音,白梨这才垂着头讷讷地跟着说了一遍:“我没事。”

  苏越总觉得哪里不妥,伸手抬起白梨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白梨?”

  白梨的眼中聚着泪水,显然是被这一切吓到了。

  “怎么了?”苏越似是能看进她的眼底。

  白梨的嘴唇微微颤动,张口轻声念着:“不是我……不是我要杀她……”

  苏越面色凝重:“谁要杀她?”

  “我的……妖灵。”

  苏越眉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你的妖灵?不受你控制吗?”

  “它……它能和我说话……”白梨不知道怎么解释,显然有些慌忙,“它说,杀了她……是它说的!然后我就……就只想杀了她……”

  白梨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她不知这个天马行空的理由,能不能让苏越信服。

  那一日苏越告诉白梨,这个害死素素的驭灵师,其实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抓走她。

  她知道白梨被苏越藏在邵宅,可是她找不到邵宅所在。

  赤婴带白梨出去又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苏越要带白梨去买灵器,这一路才被驭灵师找到了踪迹。

  不过驭灵师自知不是苏越的对手,不会正面攻击。

  妖狱的一切,就是这个驭灵师声东击西的把戏。

  只是苏越没有给她留下一丝机会,就连赶回去抢救妖狱,也宁可把白梨颠得七荤八素都不离身,直到送进邵宅。

  邵宅外的幻术奇巧,驭灵师没有机会找到邵宅,故而这次铤而走险佯攻妖狱,也只弄死了一只早就不受自己控制的兔妖罢了。

  苏越料定驭灵师定不会罢休,与其小心提防,不如就让白梨练练手,看看这几月与妖灵契合得怎样,新买的灵器也能试一试。

  苏越与白梨说,驭灵师将由她亲手擒获,算是给素素报仇。

  白梨当时不敢真的杀人,还是苏越说,不要她的命,只要生擒就可以,接下来怎么处理,有他。

  而苏越也会在暗中看着,一定不让白梨受伤。

  正是如此,白梨这样胆小的妖,才敢站出来和一个驭灵师对峙。

  可谁曾想到,白梨竟然会突然失控,如此果断残忍地了结驭灵师的性命。

第五十二章 一夜

妖临川 猫灯灯 2019 2020.10.14 20:00

  “你的妖灵能和你说话?”苏越不太明白白梨的意思,“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白梨混乱之中努力回想着,急忙解释道:“是那一天,妖狱遇袭的那一天,我醒来之后就听见妖灵和我说话,他说……他说……”

  白梨此刻乱得很,说起话来也磕磕绊绊。

  “算了,”苏越见她额上都急出汗珠了,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这些以后再说,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苏越侧身搀过她的胳膊。

  白梨恍惚地向前迈了一步,险些没有站稳。

  苏越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能走吗?”

  白梨依旧有点懵,结结巴巴道:“能……能的。”

  话都没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苏越一噎,轻叹一声就微低了身子,一把将白梨打横抱在了怀里。

  白梨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苏越抱着她一晃一晃地格外舒服,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等到了邵宅,吃饱了正在院子里摊着的赤婴被苏越踢开大门的声音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看见苏越正抱着浑身紫血的白梨。

  “怎么了这是!”赤婴着急地跑了过来。

  “没事,”苏越沉声吩咐道,“你去给妖禁传个话,白梨没事,我带回邵宅了。”

  赤婴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

  “把这个带给云翳仙人。”苏越侧过身,赤婴看见了他腰间系的一小个琉璃坠子。

  赤婴上前取下那坠子,苏越就大步朝着白梨的屋子去了。

  沉沉睡着的白梨,听到了苏越的话,已经悠悠转醒。

  见着苏越把自己抱进屋里阖上门,搁到床上,身下一松,白梨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苏……”

  苏越才松手,就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抓住了。

  “你,别走……成吗?”

  白梨凄凄地望着苏越,眼中写满了害怕。

  苏越心头一颤,立刻就在床边坐下了:“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白梨委屈地噘了噘嘴,没说什么,只是若有似无地拽了拽苏越的袖子。

  苏越轻叹一声,掀起衣摆脱了鞋,翻身就躺到了床上,将白梨小心地抱在怀里。

  今日的白梨不是狐狸,依旧是个少女的模样。

  苏越总觉得这不合适,只是现在白梨不安的样子,他也实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白梨的脑袋依旧杵在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似是生怕睡熟了苏越就会离开似的。

  妖化作人形,身上的衣物首饰皆是妖灵幻化的,理应不会被除了自己的血以外的弄污。

  今日不知为何,白梨一身的污血,竟是一直留到现在还不曾褪去。

  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苏越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确认的是,这小家伙真的筋疲力竭了。

  能睡就好,明日再说吧。

  苏越默默想着,又觉得好笑。

  从前可没见她大晚上能睡得这么香。

  这一夜似乎格外安静,白梨连外头一丝虫鸣蛙叫都不曾听到。

  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天色才堪堪泛起些鱼肚白。

  白梨见着苏越依旧睡着,身上床上被自己蹭得都是深色污血,顿时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她小心翼翼地轻点,以妖术清洁了这几处脏污,等她处理干净,见着苏越已经睁开眼了。

  “唔,吵醒你了吗?”白梨小声问了一句。

  苏越眯起眼缓了几息,便撑起身来下了床。

  见苏越起身,白梨也起来坐到了床边,怯怯看着苏越的背影。

  “你再歇会儿吧,”苏越没有回身,背对着白梨道,“我还有点事,晚间再来找你。”

  说完,苏越便推门走了。

  白梨一噎,自己还什么都没说,这……跑什么啊?

  苏越出了门,只觉得头晕得很。

  昨晚似是下意识间不敢睡得太熟,现在只想先回府好好睡一觉。

  外头叶信还倒挂在树上,看着苏越从白梨屋中出来,啧啧啧了几声。

  苏越一个眼刀过去,叶信就闭嘴了。

  屋里头的白梨怔愣了片刻,遮掩尴尬似的清了清嗓子,随即变成了狐狸,窝回了床上。

  床上还残余着苏越的体温与气味,白梨动了动鼻子,缩成了一团。

  “你感觉好些了吗?”妖灵突然开了口。

  白梨吓得一哆嗦,瞪圆了眼睛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妖灵在问自己。

  “没……没事了。”白梨含糊了一句,才意识到自己不必说出口,妖灵便能听到。

  “我记得师父说你能疗愈我肉身的伤,可是真的吗?”

  “应该是的,”妖灵答道,“不过你昨日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说起来……昨天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就想杀了她?”

  这会儿白梨倒是没有全赖在妖灵头上。

  因为她如今神志清明,昨晚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尽管有妖灵的作用在里面,可确实是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

  说到底,白梨也分不太清。

  “可能因为她是个驭灵师,”妖灵也有些犹豫,只是在推测的样子,“我很不喜欢她想把我撕扯出去的感觉。”

  妖可以主动把自己的妖灵取出来,但在被除了本妖以外之人强行夺去之时,妖灵会努力将自己固定在妖的体内。

  而如此强大的力量相峙,以外力分离妖灵,对妖来说势必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

  且妖灵越强,越加痛苦。

  白梨点了点头,昨夜之痛她记忆犹新,想起来都觉得瑟缩不已。

  “可我总觉得自己杀人的时候,不像自己了。”白梨有些心有余悸,“就像在不行阁第一次试剔骨,我就觉得面前有一个想杀之人。”

  妖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剔骨究竟是太残忍了些……”白梨嘀咕出声。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这个原因。

  不然自己好端端的,又为何会变得那般不可控制?

  妖灵依旧静默不语。

  白梨迷迷糊糊间,又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天还没黑。

  不过她睡不下去了,起身出门去院子里晃荡了一圈。

  几个夜猫子这会儿自然是没醒,邵青也不在,诺大的邵宅只有她一个妖来回踱着步。

第五十三章 自责

妖临川 猫灯灯 2025 2020.10.15 20:00

  门口响起脚步声,白梨下意识期待地回过头,见着来人是赤婴。

  “哎,是你啊……”

  赤婴闻言一愣,转而笑开:“怎么,还能是谁?”

  白梨腼腆一笑,也说不上来。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赤婴神秘兮兮地笑着,走上前来,“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白梨眨了眨眼,“不不,先坏消息。”

  赤婴似被扫了兴似的嗤了一声:“坏消息就是我忙了一天快饿死了。”

  白梨没听出讽刺:“那好消息呢?”

  赤婴一噎:“好消息是,你师父也许能把素素救回来。”

  “真的?!”白梨惊喜不已,几乎跳了起来。

  “嗯。”赤婴反应倒是很平淡,“不过坏消息,是素素也许……不会是曾经那个素素了。”

  白梨的惊喜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昨晚你杀的驭灵师,她夺来的所有妖灵都留了极小的一部分在一个琉璃坠子里,”赤婴有条不紊地解释着,“我跟你师父师兄翻了一晚上才找到素素的。”

  “素素……的妖灵?”白梨懵着没反应过来。

  “是,”赤婴点点头,“好在素素已经恢复了原形,只是妖灵全无,也已经……丧命了。”

  白梨的心倏地一跳。

  “原想着即使就这么点妖灵,若是能归位,也许素素还能救回来,可是……”

  白梨听赤婴一句可是出口便卡住了,顿时急得不行:“可是什么呀!”

  赤婴赶紧接上话:“可是就算素素的妖灵能归位,她大概也不会记得曾经的事了。”

  白梨拧了拧眉心:“不是说即便再小的妖灵,也能承载所有的记忆吗?为何就……”

  “因为素素已经死了……”赤婴看向白梨,即使不忍心说得那么直白,终归还是要解释清楚,“而起死复生需要极大的能量,就算把素素救回来,至多也是只寻常兔子,无法再成妖,也就无法理解为妖时的那些记忆了。”

  “那你们只找到素素这么点妖灵,可够用吗?”白梨焦急不已。

  赤婴点了点头:“拿到的妖灵虽然不多,但毕竟是她自己的,要成兔子大概没什么问题。”

  白梨听完这些,却是默默。

  看着白梨垂头不语的模样,赤婴也不知自己解释清楚了没有:“你师父也从没有尝试过以妖灵起死回生,所以还不知是否可行。”

  “那……毕竟还是她自己的妖灵,对吗……”白梨喃喃地开了口,似是还想抓住些希望。

  “即便素素只能变成一只寻常的兔子,她还有可能……记得我吗?还有玉兰,还有景鹿,万妖府那么多的妖,大家都喜欢她……”

  白梨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也跟着簌簌落下。

  她心里何尝不明白,万物灵智有限,若不再是妖,即便有那些记忆,也会因为理解不了而慢慢淡忘。

  素素如果能被救回来,许是看着他们还有些熟悉,但从前,是再也回不去了。

  赤婴不语。

  素素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二十年前那场浩劫,多少人死于非命,又有多少无辜的妖被牵累。

  谁都没有这个时间为谁一哭。

  看着白梨伤心不已,赤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的世道于妖而言,独善其身都是一种奢求。

  赤婴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劝慰了一句:“别难过了,到时你与苏越说一声,让他陪你去妖禁看看素素就是。”

  白梨依旧垂着头,低低啜泣着。

  赤婴不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回屋了。

  忙了一天一夜,他只想赶紧吃点东西睡一觉。

  苏越回来邵宅的时候,古涣叶信他们倒是都在院子里,唯独不见白梨。

  他问了一句,大家都是面面相觑,随后看了看白梨屋子的方向,也不多说了。

  苏越心里明白,白梨得了消息,大概也是不好受的。

  在白梨的屋门口站了片刻,苏越推门进去。

  里头白梨化了原形,在窗边伏着。

  小小的尖嘴冲着窗外,眯起的眼睛周围,细细的绒毛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

  苏越进屋,她听到了。

  等门关上,白梨这才转过了头。

  倒也依旧没说什么,只是静静伏着。

  苏越默默走到她身侧,伸手捏了捏她小小的耳朵。

  那耳朵却是不悦地一抖,从苏越的指缝中轻松挣脱了开去。

  苏越的手顿了顿,语气平和问道:“怎么了?”

  白梨垂下耳朵:“赤婴都和我说了,素素的事。”

  苏越闻言点头:“你若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白梨垂眸,久久没有出声。

  苏越觉出一点不对来,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白梨默默了良久,这才抬起身来,晶莹的双眼望向苏越,看得苏越心下一滞。

  “是不是我的错?”白梨的声音微微颤抖。

  “什么?”苏越没有反应过来。

  白梨的眼泪再也兜不住,瞬间化成了一个小姑娘,捂着脸凄凄哭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杀了她……”

  白梨哭得伤心,苏越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是不是能拿到素素更多的妖灵?”

  苏越闻言一愣,白梨还在继续哭着。

  “如果能有足够的妖灵,素素也许……也许还能继续成为一个妖?对吗?”

  白梨抬起脸,想从苏越那里听到一个真相。

  即便当真是因为自己的错,她也想知道真相。

  苏越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道:“你师父不曾试过用妖灵起死回生,连他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你不要瞎想了。”

  白梨望着苏越,双眼尽是泪水。

  她此时不知该不该信,是不是苏越也不知情,还仅仅是为了安慰她。

  “我让你生擒驭灵师,也不过是为了从她嘴里问出更多事情罢了,”苏越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原知她的坠子,许有换回素素一条命的可能,但也没有十全把握。”

  白梨还在默默抽噎着。

  “大多的妖灵估计也被她用来修炼,即便留下活口也不一定能找回来。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可能了……”

  苏越不忍心,这句他也没有把握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第五十四章 回家

妖临川 猫灯灯 2015 2020.10.16 20:00

  白梨的抽泣一顿,抬头望他。

  苏越坚定的眼神给了她不少安慰。

  “真的吗?”白梨问出口,已经是相信了。

  苏越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想回去妖禁看看素素吗?”

  白梨思忖了半日,这才应下:“我自己去就好,你那个金梦绕的灵层用一次少一点,往后万一有什么急用……还是别浪费在陪我回去这样的小事上了。”

  苏越松了口:“好,那我陪你到妖禁。”

  白梨垂着眼泪愕然地望了他一眼:“我……自己去就好……”

  “你师父叮嘱了我照顾好你,”苏越打断她的话,“陪你走一趟罢了,也不是大事。”

  白梨抹了抹脸,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

  稍微收拾了一番,白梨苏越便离开了邵宅。

  如苏越所言,到了妖禁外头,他便止住了脚步。

  “今夜你便住在妖禁里,别出来了,”苏越一字一句地叮嘱着,“明日日落时分我在此地等你。”

  白梨顿了顿,转身冲着苏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苏越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白梨抿了抿唇低下头去,没敢抬眼看苏越,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转身就走了。

  苏越望着消失在妖禁之中的白梨,思忖了片刻也便离开了。

  妖禁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每一片叶子似都认识白梨一般,呼呼的夜风吹过,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即便广阔无垠,每一寸土地都是白梨的家。

  白梨心里乱得很,倏地变回了原形,一缕洁白的狐影极快地穿梭在森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泠泉居就在不远处,白梨遥遥一看,不禁有些意外。

  从来清冷静谧的泠泉居,此刻竟是灯火通明,屋中人影绰绰。

  白梨化作人形,缓缓朝前走去。

  各种熟悉的声音中,白梨听到了一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人声。

  走到泠泉居前,门豁然打开。

  “白梨?你回来啦。”

  白梨望去,自己师父云翳仙人正冲她在招手。

  而云翳仙人身旁站着的,除了灵玉景鹿和玉兰他们,竟然还有几日前才卖给白梨那支剔骨的杨不行。

  白梨见着杨不行先一愣,随即听话地朝云翳仙人走了过去。

  素素正躺在床上,白梨见到那只小小软软的白兔,嗓子眼儿跟堵了棉花似的,眼泪顿时便框不住了。

  素素洁白的长耳垂在双眼紧闭的脸侧,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圆鼓鼓毛绒绒的肚子一起一伏,像是睡得香甜。

  “素素无碍了,”云翳仙人开口打断了白梨的思绪,“等她恢复完了,我就将她养在身旁,你若想她,随时可以回来看她。”

  白梨依旧呆呆站在那里,垂泪看着素素。

  “咳……”

  这时杨不行清了清嗓子:“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白梨被杨不行的声音打断了思路,蓦地抬起泪眼望过去,谁知正好对上杨不行的视线。

  杨不行似是看不到白梨的窘态,语气寻常地问道:“剔骨可还趁手?”

  白梨咽了咽口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剔骨好用,就是……”

  “好用就好,”杨不行还没等白梨说出个转折,已经洋洋得意地一展折扇接过了话头,“到底你师父算盘打得好。”

  说罢,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翳仙人。

  云翳仙人脸上一僵,轻斥一声:“没事儿赶紧走!”

  “没良心,走了。”

  杨不行当真没再多说,转身背手,大步便离开了。

  白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愣是眼泪都收进去了一大半。

  “行了,”云翳仙人又冲着屋中众人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回去吧,我与白梨有话要说。”

  大家面面相觑,没明白这三个打的什么哑谜,终究还是不言不语地都各自走了。

  屋中只剩下了师徒二人,空气静谧得很。

  “听苏越说,你的妖灵会与你对话?”

  白梨闻言一怔,没想到自己师父支开众人,先和自己说的竟是这事儿。

  “也,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白梨思忖了片刻,而这时脑海中的妖灵此刻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毕竟我和它拥有相同的记忆,真没什么好聊的……”

  听完白梨的嘀咕,云翳仙人微微皱眉沉思着。

  “师父,”白梨困惑地小声问道,“好像没有听说过谁的妖灵……会说话的呀?这怎么回事儿,您知道吗?”

  云翳仙人回过神,冲白梨勉强一笑:“世间之大,可能之多,自然是没有绝对的事。”

  言下之意,云翳仙人虽不曾听过,但也不作异样之说。

  白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的妖灵,都与你说过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

  白梨细细回想了一番,妖灵虽然与她拥有相同的记忆,可角度却是不一样的。

  如与那紫衣女子二次交手之时,妖灵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她的能力之别,那时于白梨而言,也只是个大概的感觉罢了。

  白梨细细地与自己师父说了妖灵几次开口的内容,云翳仙人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没得出个结论来。

  “无妨,”云翳仙人依旧笑得和蔼,“如今最要紧的,是剔骨能与你的妖灵完美契合,其它的都慢慢来吧。”

  一提到剔骨,白梨微微皱起眉来。

  想到自己一次次使用剔骨时,那不受控的杀气,白梨总觉得哪里不妙。

  “师父……”白梨小声嘟囔着,“这个剔骨……当真有那么好吗?”

  云翳仙人挑眉:“怎么?用着不趁手?不是契合得挺好的吗?”

  “呃,徒儿不是说这个……”

  说着,白梨叹了口气:“师父,徒儿只是隐隐觉得,这剔骨实在太残忍了些。”

  想到自己的妖灵与这般凶残的灵器高度契合,白梨心中总不是个滋味儿。

  云翳仙人知道白梨在说什么。

  杨不行早与他说了白梨第一次试剔骨时候的场景,白梨自己也告诉了他与紫衣女子交手时的不受控。

  这个徒弟本性温和,遇到剔骨却成了另一个妖似的,也难怪她觉得不适。

第五十五章 妖灵出体

妖临川 猫灯灯 2051 2020.10.17 20:00

  “哎,无妨,”云翳仙人拍了拍白梨的肩,“灵器有自己的脾气,时间久了便能磨合好。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妖灵能与灵器契合,这比什么都难得。”

  白梨没有听出云翳仙人和的稀泥,她此刻心中烦得很,既然师父说妖灵与灵器的契合最重要,那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云翳仙人看着白梨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杨不行,你可见着了?”

  这明知故问的,白梨岂止是见着了,杨不行分明还与她说了话。

  白梨昂起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满脸惊讶:“是啊师父,您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杨不行不是人吗?他如何进的妖禁?”

  云翳仙人似是很满意白梨问这个问题,满脸慈笑:“杨不行的事儿,苏将军可与你讲过?”

  白梨一愣,点了点头,有些回过味来,脸上尽是不可思议:“是……有妖愿意为了他进来一趟妖禁,冒妖灵出体的风险吗?”

  云翳仙人点了点头:“即便杨不行是个如假包换的普通人,可是他在妖界的地位与获得的尊敬,是大多数妖都无法达到的,你可知这是为何?”

  白梨微微蹙眉,小声试探地问:“因为他灵器造得好?”

  “不仅如此,”云翳仙人捋了捋胡子,眯起眼来,“更是杨不行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他要站在哪一边,以及他自己要什么。”

  白梨抿唇不语。

  云翳仙人继续说了下去:“以杨不行的身世,凭他一己之力,自然无法在人妖势不两立的世道下争得一席之地。可当他得到了众妖的帮助,能力便不可限量。”

  白梨垂了垂眼眸。

  “你也一样啊……”云翳仙人看向自己的徒儿。

  好歹养在身边二十年,便如个自己小孩儿一般了,想到要她冒着未知的风险去……

  唉,因果循环,终归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云翳仙人回过神,笑得和蔼:“小白,你如今与苏将军一起要做的事,单凭一己之力只怕是难……”

  白梨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师父。

  “……二十年前那场灾祸之后,很多大妖隐居山林,如果能得到他们的一臂之力,事情许会有转机。”

  就连云翳仙人都不曾将话说满,白梨自然也能觉察到这其中的为难。

  见白梨不声不响,云翳仙人终是叹了口气:“师父如何不知其中凶险,只是……总要有人站出来的。”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白梨突然打断了云翳仙人的话,起身跪到了他的面前。

  云翳仙人一怔愣,伸手便想去扶,被白梨抚开了。

  “师父,徒儿从来贪玩偷懒,您也不曾苛责,如今您既开口,徒儿当全力以赴。”白梨望着云翳仙人,眼神坚定,“您放心。”

  放心,如何能放心呢?

  可云翳仙人微微一笑,不再接话了。

  等白梨从泠泉居出来,外头已是星辉满撒,一片静谧,很偶尔方能听到一声远处的虫鸣。

  望着再熟悉不过的星空弯月,白梨却没有咧嘴傻傻望着星空到天明的心情。

  “小白?”

  白梨回头,见着灵玉还在外头等他。

  白梨心下乱得很,也只含糊应了一声。

  灵玉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兄……”

  “我想和你一起去的,”灵玉打断了白梨的话头,话音却渐渐小了,“可是师父不让……”

  白梨轻轻拍了拍灵玉的手:“没事,我没事的。”

  灵玉眉心紧锁,依旧满心不安:“你一直在妖禁之中,哪里知道外面凶险,即便你妖灵出色,可山外有山……”

  灵玉何尝不知道白梨势在必行,说这些话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了。

  至于别的,师父也叮嘱过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了,婆婆知道你要远行,”灵玉嘴角挤出一个笑,岔开了话题,“在万妖府等你呢,说多晚都等你回去。”

  白梨一愣,灵玉已经拉着她的手朝着万妖府去了。

  而白梨亦是陷入了回忆。

  婆婆……

  要说有妖为杨不行入一趟妖禁,甘愿冒妖灵出体的风险。

  白梨大约是最明白了。

  她也干过这事儿,只是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妖灵出体对妖来说,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早年白梨曾溜出妖禁的时候,见着悬崖边有个老妇人席地而坐,望着远方出神。

  当时还没怎么见过人的白梨,又紧张又兴奋。

  不过等白梨定睛一看,那老妇花发凌乱,垂着眼泪,表情甚是绝望。

  白梨化成人形,上前询问。

  原来,那老妇膝下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与大儿子差了八岁,老来得子,故而老两口从小就疼爱娇惯这个小儿子。

  大儿子早早成家立业,带着妻儿去远东做生意了。

  小儿子恃宠而骄,一味花惯了家里的钱。

  那老妇的丈夫去世之后,家财也渐渐被这小儿子给挥霍光了。

  他若是挥霍在正道上也就罢了,偏偏不思成家,不念立业,只在烟花柳巷夜夜笙歌。

  老妇但凡劝说两句,那不孝子便动辄打骂。

  虽说大儿子每年也会寄点钱回来,可那些钱还没捂热,早就给小儿子夺去花完了。

  家财散尽,老妇一点手工活儿在外头摆摆摊,哪里跟得上小儿子挥霍的速度。

  大手大脚惯了的小儿子,也在外头欠下大债,被人砍了手脚抵债。

  病床之上,小儿子还骂骂咧咧,说自己哥哥在外头赚大钱,也不曾回来帮衬家里一二,扬言自己养好了身子,就要去远东投奔哥哥要钱。

  老妇这才惊醒,自己养的狼就快要管不住了。

  万念俱灰的老妇,趁着小儿子熟睡,狠心拿砖拍死了他。

  小儿子已经把家拖成了这样,万万不能让他真的去折腾大儿子一家。

  一无所有的老妇心如刀绞,不是没想过投奔大儿子,只是念着两样,最终还是作罢。

  一是想着杀人偿命,即便是自己儿子,那也是自己杀的。

  二来,她也想着大儿子必然过得很好,有这么个垂垂老矣的母亲做拖累怎么行,自己不打扰他们才是应该。

  了无牵挂,不如也就这么去了吧。

第五十六章 婆婆的故事

妖临川 猫灯灯 2017 2020.10.18 20:00

  白梨听得心酸,好言好语劝慰这老妇,可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人间没有牵挂,心中又是自责,活着也没有意思。

  一来一去的,白梨的劝慰都似打到棉花上的拳头一般,一点力都使不上。

  白梨一急,狐狸尾巴倒是没露出来,那俩小耳朵先蹭地立了起来。

  老妇还当自己是头晕眼花,定睛一瞧,眼前的小姑娘当真有俩狐狸耳朵,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屁股一挪,眼见就要掉下山崖去。

  白梨眼疾手快抓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上来,只得用了妖术,才将这老妇拉了回来。

  这下可彻底穿帮了。

  看着眼前如假包换的狐妖,老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年前才听说京川那片出过有妖大肆屠杀的事儿,现在跟前就有一个,老妇自然是吓得不轻。

  而白梨跟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似的,自知已经露馅了,嘀嘀咕咕嘟嘟囔囔了半天,大概就说自己并没有坏心,不过是个啥也不会的小妖,还是偷偷溜出来玩的。

  许是老妇见着白梨确实不过一个小丫头的模样,又也许是方才她苦口婆心劝了半日,也真心实意救了差点掉下山崖的自己。

  老妇定了定神,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见她好些了,白梨趁热打铁,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劝起来。

  这副样子几乎逗笑了老妇,她心中弥漫多日的阴霾也渐渐散开。

  白梨看着眼前的老妇总算舒缓了不少,脑海中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

  既然老妇到底也是犯了杀头的罪过,若是人间待不住,不如就到妖禁之中来。

  万妖府才张罗起来没多久,总有些可以帮忙的地方。

  只是妖禁对于凡人来说出入不易,这一旦进去,再想出来也就难了。

  白梨将这念头与那老妇一说,她先是犹豫了一会儿,后倒也是应下了。

  许是人间没什么牵挂了,进了这个什么妖禁,对她来说和死也没有区别。

  老妇应下,白梨更是欣喜异常,想着自己是妖能进去妖禁,老妇只是寻常人。

  妖禁不过是需要一颗妖灵便能进,正在兴奋头上的白梨便没想那么多,取出自己的妖灵,结了个牢固的灵笼,将老妇装在其中,送进了妖禁。

  随即又将出体的妖灵吸收了回来,自己也进去了。

  白梨也知道这样不妥,且不说妖灵出体有消散的风险,若是附近有个心怀不轨的妖等着,那自己的妖灵可就尽数归他了。

  妖没有了妖灵,那便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还好白梨动作快,那老妇便成功入了妖禁。

  虽然想着后怕,但到底没出什么事。

  纸包不住火,白梨偷溜出妖禁,还带了个人进来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她师兄灵玉的耳朵里。

  灵玉大恼,终究没说什么,只将这件事告知了云翳仙人处理。

  等云翳仙人赶到,白梨已经老老实实跪在万妖府的大堂里了。

  当得知白梨是如何将那老妇弄进妖禁来的,云翳仙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妖灵出体有多危险,云翳仙人不是没和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徒弟说过。

  就这样,白梨还是为了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一时脑热就干出这样的事来。

  云翳仙人私下与那老妇聊了许久,除了叮嘱一声莫告诉旁人白梨狐妖的身份,询问了来龙去脉,也细细去核实了一番。

  最终白梨是被罚了思过,事情的原委云翳仙人也知晓了。

  眼下看来,真让这老妇留在万妖府里,倒也无妨。

  自这一事后,白梨才算是真的将“不要出妖禁”和“妖灵出体风险很大”给记下了。

  老妇慢慢地也与万妖府里的大小妖精们熟识起来,大家只叫她婆婆,也不知姓甚名谁。

  白梨老实了不少,日子也总算太平了很多。

  也正因如此,白梨听自己师父说杨不行不过想入一趟妖禁,就能找到愿意为他妖灵出体的妖精,才这般吃惊。

  等白梨回过神,她和灵玉已经快到了万妖府外了。

  遥遥地,白梨就见着婆婆持着自己的拐杖,还在万妖府外头坐着。

  白梨赶紧上前:“婆婆,你怎么在外头坐着呢?”

  “白姑娘,”婆婆见着白梨,依旧是笑得客客气气,“我怕在屋子里睡着了,等不着你,索性来外头坐着了。”

  婆婆边说话边起了身,脚步还有些踉跄,显然是坐得久了。

  白梨觉得鼻尖酸酸的,忍下泪意,还是嬉嬉笑笑地扶过婆婆的手:“哎呀,师兄和我说了,我总会来找你的嘛,来来来,进去说。”

  等把婆婆扶下坐好,白梨也稳住了心神。

  还有些小妖在附近缩着,白梨感觉到了他们窸窸窣窣的动静,也没多说什么。

  大家估计都是想听听,又不知怎么问吧。

  “虽说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婆婆叹了口气,“但看这样子,外头许是又要变天了吗?”

  婆婆经历得多,妖禁这些日子里的风吹草动,怕是婆婆也能品出一二。

  白梨低着头,也没说话,只听着婆婆一个人念叨着些有的没的。

  婆婆说了半日,拍了拍白梨的手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白姑娘,你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呢?”

  “我也不知道,”白梨翻过手来,握住婆婆的,“我尽量逮着空就回来看看……”

  “那就好,”婆婆笑得慈祥,“婆婆年纪大了,总想着还能多看看你才好……”

  灵玉还站在万妖府外头,时不时远远看一眼里头拉着手的一人一妖。

  婆婆就像这个操心的祖母,这会儿和自己的孙女叮嘱个没完。

  不一会儿,景鹿和玉兰也过来了,看着灵玉在外头站着,便道不如一起进去说说话。

  等几个妖都落座,原本都只是听听墙角的小妖们也都大着胆子出来了。

  一群小不点儿围着白梨,大家聊聊从前,说说以后,只不过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外头究竟怎么了,白梨究竟要去做什么。

  婆婆能感觉到,大家都能感觉到。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万妖府的灯却没有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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