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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跑堂小厮的寻常一天

沉月录 子非闲 3892 2021.01.11 14:37

  王卒是个孤儿。

  只不过面目还算眉清目秀,所以哪怕当年被铁石心肠的生父母给丢在这边陲小城,王卒还是凭着自己的那副好皮囊与一张讨喜的俏脸硬生生靠吃着百家饭活了下来。

  或许是打小吃的不好的缘故,相较于小城里其他的青壮男人,王卒的个头算不上拔尖儿,甚至可以算是矮小。

  但抛开这些有的没的,最为要命的是,王卒天生就是个驼子,走在道儿上,从后头望去就像是个老头,故而总有相熟之人以此取笑王卒。

  久而久之,哪怕王卒的脸蛋生得再如何俊俏,这洛城也没有多少姑娘家看得上。

  当然,矮和驼是一方面,最根本的缘由还是王卒没有钱,真真正正的一穷二白,那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儿,自然不会有人家把自家的闺女往火坑里推,毕竟光靠一张脸是吃不成饭,活不下去的。

  不过王卒对于这些都没有放在心上,他是个成天傻乐呵的,何况他自己的命也就这样了,脸皮什么的,早在幼年讨饭的时候都给出去了,还会在乎这些不痛不痒的嘲笑?

  至于讨老婆,呵呵,不存在的。

  至少在众人面前,王卒就是一个这样不要脸皮,混吃等死的典型市井小人物罢了。

  不过王卒自八岁起就没有再去挨家挨户地讨饭去了,而是讨了个营生,或者说是找了个事儿做,给小城城东开得最大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当跑堂小厮。

  其实当时的悦来客栈的掌柜并不准备收下这个面黄肌瘦的矮小孩子,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不过八岁的孩子,能干得了什么重活,万一伺候客官的时候手脚没轻没重的,惹得客官一个不高兴,说不得到时客栈还得赔礼道歉,这不是亏本生意是什么?

  再者,这类流落街巷的孤儿,在这个边陲小城不要太多,社会底层的大染缸里泡久了,谁知道手脚干不干净,说不得收进来后客栈三天两头的就得丢东西,到时除了打一顿又能如何?

  故而多番计较之下,悦来客栈的掌柜并不准备收下王卒。

  没奈何王卒当年虽是只有八岁,但从小饱知世间人情冷暖,何况又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哪里还不晓得掌柜顾虑的是什么。当场便极有主见拍着胸脯道:

  掌柜的不用担心,我王卒人看着虽小,力气倒还有几分,只要掌柜的您老发善心将小的收下,开头三年我王卒不要钱,一天两餐外加舍给我一个柴房睡就成,至于三年后你要是见我做事做得还算过去,就把我留下,月钱您看着给,这样如何?

  话都给说到这份上,这客栈掌柜的也不好如何回绝,何况能做到这东城第一客栈的掌柜这位置的也不是什么傻子,这明摆着送上门的好事总不能不要,再者王卒的好皮囊确实能给人留下几分好印象,所以最后王卒还是留在了悦来客栈。

  这一晃便是八年,王卒也从当年一个人身材羸弱的矮小孩童长成了一个及冠的青壮少年。

  也不知是客栈掌柜没亏待他还是私下自己去找油水的缘故,王卒除了个头不高,背略微佝偻了些,竟是生得龙精虎猛。

  这迎客送往,洒扫客栈的活计竟是被他一个人给包圆了去,还做得无可挑剔,就像是天生做这行的料子一般,来往的客官见到王卒也都不吝赏个笑脸,寒暄几句,掌柜人后也都是极为欢喜,私下悄与旁人说当年收下王卒是收对了。

  这两年王卒算是地位升了些许,不再像以前那般做跑堂小厮了,而是负责伺候二楼的贵客以及每月月中去坊市给客栈采办。

  可别小看采办,这采办可是个顶讲究的活计,这下一月的客栈赚的银钱多少与这月客栈的采办关系可不小,不是精明的人万万办不了这事。

  何况采办一向是客栈里油水最多的活计,真要细细考究下来,一趟采办下来,黑点心偷摸刮个十来两银子都不算多,故而大多客栈的采办人大多都是掌柜的亲眷,以免给外人占了便宜。

  而王卒因为深得掌柜信任的缘故,在前两年就从悦来客栈原先的采办手里接过了这个活计。

  起先掌柜还有些担心,毕竟每月三吊的例钱相较于这采办的油水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不过经王卒采办了数次后,掌柜一对账目,不但采办的东西未曾缺斤少两,甚至银钱还较以往少了数分,久而久之,王卒也就坐牢了客栈采办这一位置。

  这日,王卒照旧骑着那头跟了客栈十来年的老驴在坊市道上走着,驴身后拉着一辆不算太大的板车,板车上满满当当码放着一些货物,王卒手里攥着一根鞭子对着老驴屁股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似是嫌这驴磨磨蹭蹭的,嘴里咕哝一句:

  “你这老驴走得也忒慢了些,是想给我做驴肉火烧了?”

  “呦,这不是小王嘛,又到了给客栈采办的时候了?那得来李老哥我这儿瞧瞧,老哥我这儿今儿一早新到一批好料,别家都不给,就可劲儿等小王你来。”

  听到王卒驴车的声响,道旁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里探出一张泛着油腻笑容的肥大面庞,一边唾沫横飞地朝王卒吆喝着,一边正费力地把他那臃肿不堪的身子从那铺门口挤出来,本来也算挺宽敞一铺口,愣是给这胖子挤得像是没地儿了一般。

  听见李胖子的声儿,王卒掀起眼皮没好气道:

  “李大富你别给我搁这儿满嘴放屁放得震天响,什么叫就等我来,方才我打南边那当口进坊市可是亲眼瞧见那龙门客栈的老郑与你李大富买绸缎买的正欢,合着当我眼瞎还是怎么着来着,这人说话可不能由着嘴上乱瓢。”

  李大富显然没料到先前自己与老郑谈绸缎价钱的一幕给王卒逮了个正着,不由心里暗恼一声小兔崽子。

  不过毕竟是这坊市里多年的老油子了,李大富也不会多在乎这点脸面,当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愈发油腻一些,抬起手做作势轻轻往自己脸上虚拍一记,继续道:

  “你看李老哥我这记性,该打该打,这才一转眼的功夫就忘了先前老郑这事儿了,不过小王你放心,李老哥保证你从我这儿拿的料子绝对比老郑从这儿拿的料子好。”

  王卒一脸嫌弃,道;“别介,得亏老郑这会儿不在这儿,要是他听见了你这话,依他那暴脾气,说不得当天就领人把你这绸缎铺子给砸了!”

  “瞧你这话说得,哪能哪能,这不小王你在这儿嘛。”李大富涎着脸,哈哈笑了两声,却也是有些心虚地往道外瞟了瞟,抬起手抹了抹额头,似乎是真怕老郑给突然冒出来。

  因为是到了初夏的缘故,这日头多少有些毒了起来,何况此刻又已迫近正午,饶是王卒也有些扛不住,难免口干舌燥,估摸了下日头,觉得时间还有些盈余,索性从驴身上翻下来,牵过驴到道旁找棵树系好,将鞭子扎了个圈往腰间一束便走向李大富的铺子。

  “讨碗水喝可还成?”

  “这哪里的话,一碗水的事,咱哥俩什么关系,以后我这绸缎铺子还指望这小王你这大主顾呢。”

  李大富一边絮叨一边转身从身后的一方小茶几上拎起黄泥茶壶倒了满满一大碗茶水递给王卒,“茶水是早些时候的,凉了些,不妨事吧。”

  王卒接过茶碗一饮而尽,随后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道:

  “不妨事,便是要这凉茶才能解解暑,我又不是那些大富人家养出来的金贵人物,哪有那么多讲究,不过这直娘贼的天气委实热了些,这不过初夏的光景,怎就这般热了?”

  “今年是像比往年热了些,”

  李大富附和一声,随后将身上的褂子的领口敞开了些,露出半片肥腻的胸脯来,抄起桌上的折扇煞有介事朝脖颈间扇着,“先前端坐着在铺子里不动还好,这一起身和你唠了会嗑,这身上便又开始发汗了,恼火得很。”

  “还不是李大掌柜日子过得滋润,身上这些肥膘养的多了些,哪里是我们这些命苦的能比得上的,就说我,但就我这幅骨架子拎出去能有几斤重?百来斤怕是都够呛。”

  李大富面色讪讪然,尴尬笑了声:“这话说得便又刻薄了不是?在客栈见你招待客人可万万不是这般。”

  “那能一样?若是你李大富去我悦来吃上一顿,我王卒包管将你服侍得妥妥当当,舒舒服服,若是再往那二楼雅座升上一升,我改叫你大爷都不妨事,怎地,这笔生意你李大富可做?包赚不赔。”

  王卒斜睨一眼,指节往案上一敲。

  “我吃饱了撑的去你那悦来客栈花银子,想我李大富去当那个冤大头?那得等我脑子进水了才去。”李大富啐了一口。

  王卒嘿嘿一笑,对此显然不置可否,眼神在街道上随处溜达着,忽地却是一变。

  原是一个面容清癯的麻衣老者在道上不紧不慢地晃悠着,一手搁在身前,一手负后,只不过抬前的那只左前臂上包有一块黄丝帛,丝帛上搭有一只活扣,活扣上则稳稳当当地停着一只毛色光鲜,周身通红的一只小雀儿。

  那红色小雀儿时不时伸长脖子叫上两声,声音轻脆的很,惹得两旁路人都不由投去目光。

  李大富顺着王卒眼神好奇望去,顿时了然,笑道:

  “那杨老头可又开始出来溜他养的雀了,你说还真就奇了怪了,也不知这杨老头从哪捣腾出来的一只雀儿来,模样俊巧得很,偏又还是个红色儿的,城北好几家大户人家看上他这只雀儿,想花重金买下来他都不肯,据说有家大户出了六百两,依旧没个声响,这要是临到我身上,分分钟把这小畜生给卖了,这六百两拿手里他不舒坦?”

  王卒回过神,白了一眼道:“所以你才不是人杨老头,这养雀养得是个意境,养得是个雅趣,人又不缺银子,你懂个锤子。”

  “是是是,我懂个锤子,我就不信六百两银子放小王你眼前你会不心动?”

  “心动归心动,但不是自己的,想拿也得有命拿不是?”

  “这话说的讲究,”李大富突然想是想起什么,突然朝王卒招一招手,神秘兮兮的。

  王卒一皱眉,“怎么?”

  李大富望着那养雀老人,悄悄压低声音:“据说那杨老头,”李大富伸出一只手掌摊开,再翻回来往下一压,“是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能把话讲亮堂点不?”

  “唉你这.....”李大富顿时有些急眼,小声道:“是个会修行的练家子。”

  王卒眼神骤然一眯,随后又恢复平静,出声道:“你怎么知道?”

  李大富来了兴致,全然没有注意到王卒的眼神,继续道:

  “你想啊,这杨老头十几年前来了我们这洛城,二话不说就在城西买了处小院子,就一个人住着,这些年也没见有啥亲眷,何况又养了只这么金贵的雀儿,这城里打他主意的泼皮混混可不少,可这杨老头不依然活得好好的,而且据我这几年看下来,以往的那些混混这两年不知怎么就给消失匿迹了,我觉着......”

  话留有余白,李大富眼里带着一些故作姿态的深有意味,王卒显然意会到了李大富的言下之意,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亲眼瞧见杨老头会飞呢,原来净是些捕风捉影的自我臆断,我三天两头的给杨老头送酱牛肉送酒也没见杨老头如何,至多算是个富家翁,这传闻里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哪有那么好遇着,你还是多省省吧。”

  “嘿,你小子还不信我?”

  “信你就有鬼了,时候也不早了,不和你搁这儿扯淡了,走了!”王卒撇撇嘴,起身解下束在腰间的鞭子,大步流星的走出铺门。

  

第二章 照旧

沉月录 子非闲 3700 2021.01.11 14:38

  这边撇开李大富,王卒一边牵着老驴一边却又跟上了那姓杨的养雀老人,步伐算不得太快,刚刚恰好落后杨姓老人身后半步,不多不少。

  杨姓老人似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慢悠悠地回头看了一眼王卒,王卒立马扬起一个灿烂的大笑脸,露出一口白牙,道:“杨大爷。”

  “是小王啊,瞧你这行头,今儿是你们悦来采办的日子?”杨姓老人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起板车上的货物,伸手翻检了几件看了两眼,笑道:“这买的东西还挺杂。”

  “那可不,每到采办的日子那可真都是给我累得够呛,但这也没法,谁让咱掌柜的信得过我王卒,那总要给办的妥妥帖帖、漂漂亮亮的,总不能辜负了掌柜的不是。”王卒挠了挠头,憨笑一声。

  “这话说的不错,理儿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杨姓老人点了点头,伸手探入袖摆,摸出一小把苞米粒来,递到停在左臂上的那只红色小雀跟前,只见红色小雀一仰脖,便是三四粒苞米粒下了肚,随后如此往复三四次后,红色小雀便是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回首将头埋进了翎羽里梳理起羽毛来。

  只是王卒手边牵着的老驴却似乎莫名有些不安,向前撩起的两只前蹄瞧着总有些发颤的模样,原本走路喜欢高高仰起抬起鼻孔朝天出气的的脑袋这会也罕见地埋在地下,若不是王卒一手死死攥住老驴的后颈毛,只怕是这驴的屁股便赖在地上了。

  “大爷,你这红雀儿养得可真是不赖,难怪那些大户出那些个银两您都半点不带含糊地给拒绝喽。”王卒笑意不变,看向红雀儿的眼神里多少带点艳羡。

  “你小子也听说这档子破事了?怎么,给我说道说道,你听到的传闻里我这雀儿被开了多少的银钱?”

  王卒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比出个“六”来。

  “六百两?看来那城东李家在那传言之人心里的分量还算不上如何嘛。”杨姓老人不屑一笑。

  王卒瞪大一双眼睛,听老人这口气,难不成还不止六百两?

  杨姓老人似乎看穿了王卒的心思,说道:“那些个乱嚼舌根的人能懂什么,这六百两还得给你往上翻上一番,我这雀儿可不是那些不识货的人能看出根脚的。”

  王卒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红色小雀咂舌道:“这雀儿什么来头,这般金贵。”

  杨姓老人只是微微一笑,却不再继续说些什么。

  王卒突然醒悟,知道言多必失,自己表现得这般热切多少有些不合适,正准备向杨姓老人道歉,却冷不丁后腰处被人狠狠冲撞了一下,疼痛的一瞬似乎还夹杂着被针扎的刺痛感,王卒“哎呦”一声,身形微微一停,随后往前一个趔趄,最终扑倒在地。

  “哪个走路不长眼的,这么大个道儿都能给撞上人的?”

  王卒扶着后腰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头望去,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倒霉催的撞上了他。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披头散发,满面颓唐的文弱书生正跌坐在地上,一手持着一把折扇,另一只手提着一坛寻常市井的便宜水酒,看情形约莫是喝醉了,而且还是醉得不轻,满面通红,嘴里正咕哝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醉话。

  王卒见状不禁皱紧了眉头,这类兜儿里没几个钱却喜好一袭白衫借酒装醉买醉,以书生形象示人的多半是些青皮破落户,最擅长的便是借醉在道上寻一看上眼的路人撞上去借此讹人。

  王卒前些年便是遇到了好些这般的,被讹了不少银钱,只是这些青皮多半只在较为偏僻的巷子胡同才会如此,何时这人来人往的坊市街道都敢来讹了,莫非是胆子愈发大了?

  王卒忽地瞥见那“文弱书生”醉醺醺眼神里的一丝躲闪与怯意,心里霎时亮堂起来,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原来还是个雏儿,难不得会在这坊市大街上讹人。

  王卒走到青皮身旁,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叫嚷道:“还不起来?想在这地上赖上多久好讹我是吧,要不我去找城主府的执事大人来付你些银钱,顺便帮你在城主府的大牢里寻个住处?”

  只见那“文弱书生”听到这话立马麻溜地爬起身,嘴里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哪里用得着”,眼神也从混沌转为清明,一时脚下生风,寻了处偏僻巷子便一溜没影儿了。

  王卒从地上提起那青皮慌张留下的小半坛酒,大声喊道:“兄台,酒忘捎带走了!”

  道旁两侧路人见此情形都不由得大声笑了出来。

  杨姓老人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失笑摇头。

  王卒乐呵呵地提着酒走回杨姓老人身边,扬起酒坛笑道:“杨大爷,今儿还照旧不,一壶花雕,半斤酱牛肉,傍晚时分我捎带到您宅子那儿去。”

  老人手里抚着红雀儿的羽毛,眯起双眼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后轻声笑道:

  “照旧。”

  ——————

  待到王卒驾着驴车回到客栈,刚到后院儿把这板车停好开始卸着货物,这院门口便风风火火跑出来一个身影,王卒不用回头,听脚步都知道是客栈前些日子刚收进来的一个伙计,叫李二。

  只见李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王卒跟前,急忙道:“王卒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去二楼,这边货物我来替你卸。”

  说着李二便要去接过王卒手里的活计。

  王卒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挑眉,说道:“怎就这般急着要我去二楼,这是作甚?”

  李二抹了把额头的汗,应声道:

  “今儿客栈来了一拨人,瞧着不像是洛城本地的,倒像是外城的,那衣衫服饰就连掌柜的都看不出名堂,只不过出手阔绰,掌柜的只道是贵客登门,便都引到二楼雅座去了,与我吩咐说等你一回来便让你去二楼服侍那帮贵客,这不,好不容易把你给盼回来了。”

  “外城来的......”

  王卒略一沉吟,随后拍了拍手,问道:“几时来的?”

  “来了好半晌了,”李二见王卒还一副慢悠悠的样子,连忙催促道:“王大爷你还搁这儿优哉游哉的呢,赶紧上去吧,要不那帮贵客等急了,事后肯定没我俩好果子吃。”

  “就去就去。”

  王卒撇撇嘴,走出院门,来到前院,与掌柜的打了声招呼,问了那拨贵客的厢房号,便径直登上二楼去到那处厢房门口。

  王卒在门前略一停顿,低下头仔细抻了抻褂子,掸去灰尘,轻敲了两记厢房门。

  只听房内传来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进来罢。”

  “好嘞。”

  王卒应了一声,换上一副讨喜的面容后,动作轻缓地推开厢房门,只见一张可容四人落座的的小圆桌上已然落座了三人。

  为首一人面容白净,生有一双颇为狭长的眸子,只不过面相看上去颇为阴沉,身着一袭紫衫,坐在那里低眉盘弄着手上的一只墨玉扳指,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如一个病痨鬼。

  坐于他左首处的则是一个二百来斤的黑衫胖子,坐在那儿便如一座小山,满脸横肉挤得本就不大的一双眼睛如同绿豆一般,手里正拿着半只荷叶鸡就着一壶酒在那里大快朵颐,仿若一个饕餮。

  而坐在右首处的则是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的矮子,只不过却是个光头,面相倒是和善的很,和城里那处安和寺的和尚倒是有些相像,不去念经可惜了。

  只不过三人瞧着面相怎么都不像是能尿到一个壶子里的架势,怎么就给折腾到一起了。

  王卒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已是笑容洋溢迎了上去,“呦,三位爷这是打哪儿来的,这瞅着可是面生得很。”

  未等桌上三人说话,厢房窗边却是先响起一道柔媚的娇笑声:“怎么,就只认这三位爷,便不认我这一介弱女子了,你这店小二好生无理,这我待会可要去与你家掌柜的评评理去。”

  只见内屋里的隔帘被拨开,露出一道满是妩媚的身影出来,身段是真当得上曲线玲珑一说,该丰腴的地方绝不给清减一分,身上套着一件绿纱抹胸襦裙,单见一抹白嫩,胸前那分光景是真不太平得很,一双桃花眸子更是如同蓄满春水一般,满是勾魂夺魄之意。

  好一个媚意天成的狐媚少妇!

  王卒微微失神,但很快发觉自己失态,连忙躬腰致歉:“这位......夫人哪里的话,只是小人不知厢房里还有着夫人,一时不查,失了礼数,还望夫人海涵。”

  “呦,这小嘴可还真会说。”只见那狐媚女子轻点一记兰花指,随后便是掩嘴娇笑道:“不过小嘴儿甜归甜,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不是什么夫人。”

  王卒将腰弯的愈发低了些,小心道:“敢问小人如何称呼......”

  “叫姐姐便是了。”

  “姐姐?!”王卒抬起头,错愕地看向那狐媚女子,一脸惊诧。

  “怎么,是嫌我老不愿叫?”

  狐媚女子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岂敢,只是姐姐二字小人如何敢说出口,实在是太过冒昧了些,着实不妥。”

  “这有什么冒昧的,矫情。”狐媚女子轻蔑一笑,随后打量了一眼王卒,待看清王卒的相貌后,眼神一喜,“没想成你这店小二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可惜......”

  狐媚女子摆动腰肢围着王卒走了一圈,伸手捏了捏王卒的后背,顺带揉搓了下王卒的面庞,略微惋惜道:“这身体也养得壮实,可惜怎是个天生驼背的。”

  王卒满面潮红,实在是受不了这狐媚女子的撩拨了,转头向桌旁那三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那为首的白净阴柔男子轻咳一声,出声道:“好了三娘,差不多就得了,别得寸进尺,这戏弄人一店小二,传出去得多难听。”

  狐媚女子撇撇嘴,转身坐回圆桌,拨弄起摆在桌上的一串葡萄起来,总算是收了手不再调戏王卒。

  白净男子略一沉吟,旋即朝王卒摆摆手,“你且出去罢,这里不用你来服侍。”

  “这......”王卒面露为难之色。

  白净男子蹙眉道:“你这小二是担心你家掌柜会数落你不成,你且放心,回头我会和掌柜的说一声。”

  “是。”

  王卒这才安心,如蒙大赦,连忙躬腰倒退出门,临末了再悄悄瞥了眼那狐媚女子,再小心将门关好下楼去了。

  桌旁四人继续诡异地沉默一会后,那面目和善的矮小光头男子摩挲着下巴低声笑道:“费头儿,就这有色心没色胆的小子?”

  被称为费头儿的白净男子捡起酒杯小酌一口后,微咪双眸,点头幽幽道:“就这小子。”

  “那时辰?”

  “就今晚,早点把这事办妥,上头还等着,免得夜长梦多,这儿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矮子,过会把事办利索些,别到时弄出啥幺蛾子来。”

  “我办事,头儿你放心,保证给那小子弄得服服帖帖的。”

  “嗯。”

  狐媚女子动作轻柔地剥好一颗葡萄递进嘴里,眼神柔媚,笑意薄凉。

  “可惜了。”

  

第三章 算计

沉月录 子非闲 3144 2021.01.11 14:39

  转眼便是到了傍晚时分。

  王卒好不容易将前堂的洒扫活计给弄好,起身看了眼日头,得,到了该给杨大爷送酒与酱牛肉的时辰了。

  王卒去到后厨,提起刀麻利地收拾出半斤酱牛肉来,然后又去窖房提出一壶上好的陈年花雕,取出食盒盛好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为这两年深得掌柜赏识的缘故,王卒分到了客栈后院一处闲置不用的厢房,虽说没有多么气派宽敞,但比起原先的柴房可是要好上太多。

  王卒准备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再去送食,待到厢房门前,王卒推门时却是微微一愣,随后神情不变,照常迈步进入。

  等王卒将食盒于桌上放好转身的当口,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自屋角阴影里突兀钻出,速度极快,来势极汹,王卒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就被按住身子,那身影抬起膝盖对准王卒的腹部就是猛地一下,王卒瞬间整个人弓背如虾,喉中正欲痛呼出声,那身影却早有预料,抬手极有分寸地对着王卒颌下一拍,复又一顶,原本的痛呼声便又戛然而止。

  王卒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面色惨白痛苦,额间不断有冷汗浮出。

  只见那身影蹲下身子,露出面容来,正是先前早些时候王卒在二楼雅座服侍过的那四人之一的光头矮小男人。

  矮小男人抓住王卒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微微拎起,看着王卒苍白惊惶的面孔和善一笑:“小兄弟,打个商量如何?”

  这笑容在王卒眼里无疑显得格外森寒酷烈,王卒嘴唇不住哆嗦着,颤声道:“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我如此。”

  “这不是想和小兄弟你打个商量嘛。”

  王卒色厉内茬道:“我不管你要与我商量何事,你若再不放手,我可便要大声喊人了,你要此时收手出去,我还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如若我事后报晓与城主府,你定然没有好下场。”

  “威胁我?”

  矮小男子摸了摸鼻子,叹气道:“怎么与你好好说话偏生不听呢?”

  说着矮小男子便随手在王卒嘴里塞进一团布条,而右手手中便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把泛着冷光的精致匕首,随后在王卒惊骇欲绝的眼神中毫不留情地直插而下,伴随“噗嗤”一声,那匕首便狠狠地留在了王卒的大腿上。

  “呃啊~”王卒脑袋在男子手中疯狂挣扎,不住呜嚎,不知扯断了多少根头发,整个人都癫狂起来,显然这一刀是痛到了极致。

  矮小男子微笑着将王卒牢牢按住,不让这个“猎物”脱离出他的掌控,两者的身形天差地别,可男子的气力却只让王卒从心底涌出沉重的无力感。

  等到过了半晌,王卒像一只死鱼没了气力停止挣扎后,男子这才将牢牢箍住头颅的手松开,任由王卒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

  男子俯下身子,一把揭开王卒嘴里的烂布条,拍了拍他的嘴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如何,这会能与我好好商量了么。”

  王卒心力憔悴地眨了眨眼皮算是回应。

  “这才对嘛,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自讨苦吃,你说你这人是不是贱。”

  矮小男子一边笑着一边握住刀柄,稍一用力,那把匕首便从王卒腿上被拔了出来,王卒顿时抽搐了一下,一股鲜血从那伤口处冒出,矮小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玉瓶,熟练地往那伤口上倒起药粉来,不一会儿那原本鲜血淋淋的伤口便开始止血,转眼间竟有了结疤的迹象。

  “既然咱哥俩唠嗑唠够了,接下来就谈点正事。”

  矮小男子站起身走向桌边,打开食盒,再从怀里掏出一只翠绿色的小玉瓶来,提过那壶酒揭开嗅了嗅,继续道:“酒是真好酒,如此看来,杨老头黄泉路上走的也不会太难受,毕竟这好酒好肉伺候着也不算多亏待他了,你说是不是?”

  矮小男子拿着翠玉瓶往那酒壶里滴了少许进去,然后又将酒壶放进食盒重新摆好,整个过程王卒躺在地上尽收眼底,眼皮看着直打颤,那玉瓶里的药不用想都知道是毒药。

  这帮人原是要来杀人的!

  男子重新蹲回王卒身旁,拿手指往那食盒处指了指。

  “正事儿你也瞧见了,我呢找小兄弟你的目的就是给你送给杨老头的饭里头下毒,好送那老家伙一程,谁让你三天两头没事给他送饭来着,只不过小兄弟你一开始好像不太乐意,老哥我呢就只能动点粗,别介意哈。”

  王卒的嘴唇不住颤抖着,手脚有些不受控制地比划着。

  矮小光头男子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卒,似乎觉得这一幕很有趣。

  王卒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气力,尽力压下心中的恐惧,似乎对眼下的情况掌握了些,见有活命的希望,艰难道:“要我怎么做。”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矮小男子见状嘴角弧度更甚,“放心,不需要你做太多事,药我已经下好了,只消小兄弟你像寻常给那杨老头送饭,不要露出任何马脚便是,其余剩下的事一概不用你管。”

  “我若按照你所说的做,事后不会杀我?”

  “会不会杀你?”

  王卒重重点了点头。

  望着少年认真苍白的神情,矮小男子摸着下巴玩味道:“我为何要杀你?”

  王卒支起身子,背靠墙壁,双眼紧紧盯住矮小男子出声道:“那我需要银子。”

  矮小男子有些讶异于王卒的胆识,好奇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王卒苍白的脸上涌出一抹潮红,平静道:“你们杀了杨老头走了自然是一了百了,可我是给他送饭的,事后若是城主府查起定会查到我的身上,这洛城我自然呆不下去,所以我要一笔银子离开洛城。”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矮小男子双眼眯起一道危险的弧度,他凝视着眼前的这个不过刚刚及冠的店小二,仿佛重新认识了一般,开口道:“不怕我这会便杀了你?”

  “不会,你们还要我送食,杀了我,你们这些算计就全落空了。”

  “我们大可杀完杨老头后再追杀你。”

  “我会在送完食后就立刻走,若是这你们还能追到我,”王卒语气一顿,继续道:“那我便认命。”

  矮小男子心中陡然涌出一丝怪异出来。

  这店小二的说辞自然是没多大问题,看似严谨实则带些漏洞,这计划经不起多大推敲,毕竟是临场突然想出,只是一个在边陲小城长大没多大阅历的客栈小二,在面临这种刀悬头顶的阵势前还能想到这些,可着实有些非比寻常,给他的感觉这套说辞像是早就准备好来应对今日这境况一般。

  矮小男子沉默片刻,作为一个刀头舔血了几十年的人来说,他察觉出这里面的一丝不对来,但又不知从何寻起,他出声道:“你是洛城本地人?”

  王卒点点头,“十六年来都在这洛城讨生活。”

  矮小男子眉头轻皱,旋即平复下去,轻声笑道:“小小年纪心思倒是够缜密的,若不是这档子事,我都有点想把你带身边调教一番,就当收个徒弟。”

  “说来也巧,我俩一个驼子一个矮子,倒还真是绝配。”

  王卒眼里涌出一丝怒火,面无表情道:“大人抬举,都是为了活下去。”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多少银子?”

  王卒仔细想了想,说出一个数:“三十两。”

  矮小男子取出一张银票拍到王卒跟前,“这是一百两。”

  紧接着他便紧紧盯住王卒的眼睛,端详起他的脸色来,只见王卒瞧见那一百两的银票后,面色虽是沉静,眼瞳深处却是悄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与贪婪。

  矮小男子见此情形心头略松,暗自点头,若是王卒见到这一百两时面色不变,泰然处之,那么哪怕送食一事黄了,他都绝不会允许王卒再活着,因为这次的事儿是上头吩咐下来的,干系重大,不能出一点差池。

  矮小男子道:“既是如此,那你便重新收拾就去给那杨老头送食吧,你那腿正常走路是无大碍的,我先前那一刀很有分寸,没伤着你筋骨,何况又给你敷了药粉。”

  王卒慢慢支起身子,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腿略有微痛,但寻常走路确实无碍,便抬头伸手作势道:“送送客官。”

  矮小男子面色一愣,随后轻轻一笑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王卒的肩膀,“过会你出门时我们便会跟在你身后,记住,像往常一样送食便是,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否则,下场你是知道的。”

  王卒低头将矮小男子引至门口,应道:“知晓了,我去准备准备。”

  “嗯,别送了,动作麻利些。”

  矮小男子满意点点头,走出厢房,低头看了看手掌,暗自冷笑,好小子还挺能装,还真以为是冷静得从一而终,原来后背也已经吓得被冷汗打透了,不过胆子还真不小,小命都不保了还想着从爷爷手里拿钱,这银子可是真真烫手,年轻人还是太嫩,待把杨老头处理完,再来找你好好唠唠嗑。

  想到此处,矮小男子眼中讥讽之色一闪而过,身形便是消失在这后院深处。

  王卒继续低着头将房门默默关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此刻从下方向上望去,王卒的脸上满是冷漠,眼神幽深得如同一口深井。

  

第四章 大人的问题

沉月录 子非闲 2964 2021.01.12 09:18

  咚咚~

  王卒拎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轻敲了两记杨姓老人家的宅门,随后便稍退一步站在原地。

  过了小半会儿,伴随着吱呀一声,杨姓老人拉开宅门,探出半个身子来,瞧清门下站着的王卒后,笑道一声:“是小王啊,今儿来的时辰可是比寻常晚了些。”说着便把整个宅门拉开。

  王卒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杨大爷,今儿客栈来的人多了些,忙得有些抽不开身,那些个活计拖到这会才给忙妥,您老多见谅个。”说着王卒便从食盒里将酱牛肉与那壶花雕取出递给杨姓老人。

  杨姓老人呵呵笑着从王卒手里接过酒肉,“不打紧不打紧,小事儿而已,只要小王你别忘了给我送,甭管多晚大爷我都等着,毕竟我可就好你们客栈这两口,这三两天不吃上一回大爷我这心里头就不得劲儿。”

  “瞧大爷你这话说的,讲究了哈。”王卒边笑着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宅子周围,倒确没发现那伙人的踪迹,收回视线的同时心头不由涌上一丝阴霾。

  杨姓老人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大银来,然后交到王卒手里,说道:“与先前一样,这二十两你拿去,把前面几次先给结清喽,余着的留待下回,不够之后再补。”

  “成,都听大爷您的,只不过......”王卒手里捏着那锭大银却没有着急收入怀里,面色多少有些扭捏起来。

  “还有事?”杨姓老人好奇道。

  “大爷,你看我也替你跑了那么多趟,说好半月一结,那啥......”

  望着王卒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杨姓老人面色微微一愣,陡然意会到王卒的言下之意,爽朗笑出声来:“好你个小王,我当是什么,你大爷我像是那么抠搜的人?”

  说着杨姓老人便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钱袋,拿出一小把铜钱来,一股脑都放到王卒手里,笑着打趣道:“这些个铜钱都给你,权当是赏钱,可够?不够我便再给你些。”

  王卒细细一数,发现铜钱足有十枚之多,便又捡出四枚郑重其事地放回老人手中,故作生气道:“大爷您这是打我脸?说好每回赏钱半月一结,一次六枚,这六枚赏钱我拿手里心安理得,可这余下来的四枚,咱可万万不能拿手里,这做人可得讲诚信。”

  杨姓老人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那四枚铜钱,捏紧后又倏然松开,随后向着王卒笑着歉意说道:“说得有道理,这回是大爷做得不对。”

  王卒憨憨一笑,道:“也没啥,这都做人的本分,还有杨大爷,今儿这酒您可得好好品品,足足陈了十五年的花雕,可别给浪费了。”

  “是吗,那我可得真要好好细品一番。”杨姓老人微咪双眼,和善笑道。

  “得,那就不打扰您老雅兴,回见。”王卒小心揣好银子与铜钱,打了个招呼便扭身离去。

  老人看着王卒微驼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慢悠悠地提着酱牛肉与酒把门关好进院儿去了。

  ——————

  残阳逐渐消退,原本橘红色的大片天空此刻也已经被夜色吞没,独留一轮清清冷冷的圆月高悬天幕,泼洒着些许银辉。

  杨姓老人从院脚搬出一张石桌出来,石桌算不得太大,可却也有着几百来斤的恐怖重量,换作寻常精壮汉子只怕是都搬不动,可观杨姓老人却是面色从容,闲庭信步,委实令人乍舌,老人步履平缓地将它摆到小院儿的中央,然后再搬出两张小竹凳来,一张放在石桌东面,另外一张搁在对面。

  接着老人便又将先前王卒送来的酱牛肉与那一壶花雕给摆好,摸出四只小酒杯放在桌对面,提起酒壶满满倒上,随后老人便安然坐下,拈上两片酱牛肉,坐在那里有滋有味地边吃边抬头赏起月来,神态甚是悠然闲适。

  过了半晌,院脚阴影里走出四道身影,当首一人走到石桌前很是自然地拉过那张唯一的竹椅坐下,借着月色可以清晰看见正是今天正午二楼雅座里的那个形同病痨鬼的紫衫白净男子。

  身后三人不必多说,自然是那狐媚女子、胖子和矮子组成的三人组,其实准确说来是四人,因为那个人高马大的胖子肩上还扛着一人,只不过那人却是昏迷模样,很不凑巧,是那店小二王卒。

  一时间场间气氛便是有些古怪起来。

  白净男子丝毫不见客气地自杨姓老人眼前的碟子里捡起一片酱牛肉丢进嘴里,细细咀嚼一番后,由衷赞道:“这酱牛肉风味确实不错,难怪杨老这么多年来都很中意,换做是我,也定是舍不下这份口福,杨老好眼光。”

  杨姓老人并未回话,依旧是抬头望着夜幕上的那轮圆月。

  白净男子也不动怒,很有涵养地继续道:“是晚辈今日唐突,先容晚辈自我介绍一下,晚辈费九痨,后面三个都是跟我做事的手下,那个儿矮的姓包,可别看他长得面善,前两年在象洲因为屠了人一村上下五百多口,被几大名门正派追杀得小命儿不保,便逃到我手下做事,算是求个平安符,”

  说到此处,白净男子微微一顿,身后的矮小男人便向着杨姓老人礼节性地颔首致意。

  白净男子紧接着又介绍起另一位来,“常胖子,原来是象洲黑域里一个门派的供奉,因为一次趁门主远游,色心大起,将人妻女给奸淫辱杀至死,卷走两件门派重器,顺带还给宰了人门主刚满月的儿子,硬生生给人绝了后,至今给挂在黑域的悬赏黑榜上,愣是没从前十里挤下来过。”

  “费头儿谬赞,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那姓常的胖子嘿嘿笑了两声,神态憨厚,若不是白净男子将这胖子的过往抖搂出来,只怕看上去不过是个人畜无害的胖子。

  “至于最后这位,除了漂亮些,床笫功夫好些便没什么说头,杨老唤她一声胡三娘便是。”

  “费头儿,哪有你这么说人的,人家可不依......”那狐媚女子掩着朱唇娇嗔道,双臂叠在胸前,越发将那对娇嫩勒得不太平起来,一双桃花眸子里满是媚意。

  杨性老人终于将眼神从天上那轮圆月给转到眼前四人身上来,淡淡道:“说完了?”

  “说完了。”自称费九痨的白净男子神色谦卑。

  “是照夜堂还是割鹿楼?”

  费九痨微微一愣,随后轻笑道:“既然提到了象洲,那自然便是照夜堂。”

  杨姓老人冷冷道:“照夜堂的手何时伸这么长了,敢到割鹿楼的地盘上来做生意,十三年前的教训又给忘了?这次是想丢在这幽洲几尊上三品?”

  世间武夫修行九品,据闻还有那传说的十品,不过世间却无人亲眼见着,鲜有流传,故而只能算是传说,这九品又有三条明显的分水岭,分别为上三品、中三品、下三品,下三品只能算是初涉修行,不过是借天地灵气淬炼身躯却不能将天地灵气留存体内,与凡夫俗子并无太大差异,唯有突破下三品到了中三品才能说是登堂入室,毕竟入了中三品,体内丹田才能与天地灵气相互调和,有着御气踏风的非凡手段,也就是被寻常百姓口中神话的修行者,而入了上三品,便是山上方外之人,心念起落间便是呼风唤雨、翻江倒海的恐怖存在,可谓半仙之身,所以江湖修行都广为流传一句话,不入上三,皆为蝼蚁。

  十三年前,照夜堂因为想染指幽洲,故而遣出了数位上三品的大修行者在幽洲地界惹是生非,为首者更是达到了八品中境,惹得同为杀手组织的幽州地头蛇割鹿楼雷霆大怒,最终割鹿楼悍然出手,使得照夜堂在幽洲损失了三位上三品,其中甚至包括了那位八品中境的存在,同时还与照夜堂定下一条规矩,凡照夜堂之人,上三品敢入幽洲者,皆杀无赦,上三品之下可入幽洲,但不许于幽洲地界“做生意”,违者杀无赦。

  所谓“生意”,于杀手组织而言,自然便是杀人。

  费九痨身后三人面色皆是一变,唯独费九痨依旧泰然处之,继续微笑道:“杨老教训得是,只不过这次费某并未是来做生意,所以算不得背约。”

  “照夜堂的人出来不杀人?难不成都改投佛门做了那和尚不成?这话说出去你自己可会信得?”

  “费某说话向来说一不二,此番费某来幽洲不过是替一位大人想向杨老问个话,只要杨老肯认真回答,不诓骗费某,那费某当下便走,绝不再叨扰杨老一次。”

  杨姓老人闭上双眼,“哪位大人,什么话?”

  费九痨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杨姓老人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位大人说,当年云家的那件东西,可是在你杨数典身上?”

第五章 老黄历

沉月录 子非闲 3121 2021.01.12 10:00

  被称作杨数典的老人听到这话后眼皮微不可查地颤了颤,随后睁开双眼深深看了眼费九痨,平静道:“我不过是昔日云家的一个小管家,那夜匆忙逃出,还能拿得出什么,你那位大人所说的东西,我杨数典一概不知,几位喝了这酒便回吧。”

  费九痨闻言眉头轻蹙,沉默不语。

  “你这老头便是倚老卖老,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包矮子见杨数典油盐不进,此刻又拿被他下过毒的酒来嘲讽他们,一时间便是额上青筋爆绽,气血翻涌,直接暴喝出声。

  杨数典眼皮子都没抬起一下,语气不咸不淡:“你是想与我动手?”

  “不仅是要与你动手,老子还要动你祖宗十八代!”只听“呛啷”一声,包矮子自腰间抽出一把寒光湛湛的长刀出来,便是作势要向杨数典脑袋砍去。

  “放肆!”

  费九痨直接喝住,起身抬手往包矮子脸上便是一巴掌,一时间打得包矮子有些找不着北。

  “我让你动手了?还嫌脸丢的不够?”费九痨一双满是寒霜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包矮子,看的原本凶性大起的包矮子瞬间清醒过来,噤若寒蝉。

  “再敢废话一句,回去就给我进“夜崖”呆上半旬!”

  包矮子眼中瞬间掠过恐惧之色,连忙俯首道:

  “属下知错。”

  费九痨重新坐回竹椅上,拿起一只酒杯细细端详着其上的花纹,片刻后玩味说道:“杨数典,杨老,虽然我手下这个废物多少有些办事不力,但我想还不至于这毒酒被你一眼便瞧出了,毕竟这软玉散无色无味,如此说来,这店小二的功劳可是居功至伟啊。”

  说罢,费九痨眼神示意那形同黑罴的常胖子将背上的王卒给放下。

  杨数典不动声色,冷笑道:“怎么,莫不是你觉着一个再普通不过,只是与我有着送食关系店小二的性命,便能让我对你开口说些什么?”

  “再普通不过?只是送食?”

  费九痨有些不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王卒,随后轻声笑道:“小兄弟,既然醒了就别继续装了,不如睁开眼与我们说些闲话?”

  地上的王卒却如同死尸一动不动,仿佛是真的昏迷一般,费九痨无奈一笑,甩手便是一只飞镖自袖中划出,伴随破空之声,精准落在王卒的左手掌心正中,牢牢将王卒的手掌钉死在地上,。

  “啊!”

  王卒立马哀嚎出声,痛得在地上翻滚起来,再顾不得装死卖傻,手掌伴随着撕扯直接露出深可见骨的鲜红伤口来,甚是血腥可怖。

  费九痨冷眼旁观着地上打滚的王卒,兀地闪电探出一脚,竟将王卒给踹飞腾空出去,一个百十来斤的少年人,硬生生离地六七尺远,而后费九痨复又再出一脚,王卒哀嚎声便又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直到撞到院脚的那棵大槐树方才止下。

  王卒强提一口气这才没有再昏倒过去,只觉浑身如同散架一般,他单膝跪地,一手捂胸,另一只插着飞镖的手颓然搭在身侧,牙关紧咬,努力地将原本要吐出的那口淤血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费九痨犹不罢休,身形一闪,转瞬来到王卒的身旁,一脚朝着王卒的后背踏下,王卒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因为这一脚又被踩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王卒的整个人便被狠狠踏在了地上,脸也深深埋进了泥土里,境地异常凄惨。

  王卒的脑袋被揪着头发提起,面庞也自泥土里显现出来,原本俊秀的一张脸此刻布满了泥土与无数沙砾割开的小血口,面色惨白,双眼空洞无神,宛若一个牵线木偶一般。

  费九痨踩在王卒背上的脚缓缓碾动,面无表情,“就非要这般不老实?还是说不讨个打就浑身难受?”

  王卒张了张嘴,满嘴猩红。

  费九痨低下身子,在王卒耳边轻声说道:“说出你的身份,与杨数典又是什么关系,说出来我便放了你,我费九痨言而有信,决不食言。”

  王卒闻言空洞的眼神里陡然出现一抹光亮来,像是宛若窒息的人寻觅到新鲜空气一般。

  “我......我是......”

  费九痨见状心下微动,微侧脑袋,看向杨数典,道:“是什么?”

  “悦来客栈的店小......”

  砰!

  王卒的脑袋再次被狠狠按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次王卒是真昏过去了。

  费九痨面沉如水,起身望向杨数典的眼神终于带上一丝不善来,身后三人见状眼神也都是微微一凝,逐渐分散开来,隐隐有合围杨数典之势。

  费九痨忽然一笑:“看来杨老这些年的调教是真真不错,竟能让一个不过刚及冠的年轻人口风如此之紧,骨头如此之硬,费某委实佩服。”

  杨数典微微皱眉,道:“要打便打,你究竟在臆想些什么,简直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

  费九痨冷冷一笑,“来幽洲之前,那位大人让我看了一册密卷。”

  杨数典眼中终于出现一抹异色,心中升腾起不好的感觉来。

  费九痨观察着杨数典的脸色,嘴角弧度愈甚,继续道:“那册密卷上旁的内容或许费某记不清了,可上面记载的一件事费某却是记得清楚得很,想来杨老或许会感兴趣,那件事便是......”

  看着杨数典逐渐沉下去的面色,费九痨心里终于升上一丝快意,轻薄如刀的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十三假子。”

  听到这几个字,杨数典顿时面色铁青,他死死盯住费九痨,沉声道:“这件事情你头上那位是如何知晓的,当年我龙潜云氏灭门之祸背后莫不是有你照夜堂的影子?!”

  龙潜云氏,龙洲的一洲执牛耳者,可谓一洲即一氏,相传是太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古老氏族,有着极为正统的修行脉络,鼎盛时期甚至可入天下七洲势力前十,即便近百年稍显没落,当年云氏也有着两尊九品的恐怖存在坐镇,上三品的供奉更是多达数十位,然而十六年的一场变故却是让这个古老的氏族顷刻间分崩离析,只不过是一夜,云氏的本家便被一股神秘势力奔袭,两尊修为直达九品的大修行者被抹杀得悄无声息,那神秘势力更是下达了灭满门的指令,那夜云氏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仓皇逃离出去,氏族宗家嫡系更是几乎被抹杀殆尽。

  那夜也正是云氏宗家嫡系小三公子的出生之夜,而唯有云氏宗家才会知晓一个秘密,便是伴随每个宗家嫡系的诞生,宗家都会催动秘术使数目不等的假子婴孩同时出生,假子数目视宗家嫡系的血统纯正而定,这些假子都会随同宗家嫡系一同成长,奉宗家嫡系为主人,引为臂助,当年云家小三公子出生之时天降祥瑞,隐有白蛟现世,便被破格有着十二假子的待遇,未想突逢变故,族人突围时仓促选定了十三个亲信,每人都带着一名假子,为了混淆视听,提防内奸,真正的云家小三公子也混杂其中,但是没人知道那十三个孩子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云家小三公子。

  而杨数典,作为云家当年的一名小总管,尽管修为位置都不算太高,但却深得宗家信任,正是当年携假子潜逃的十三亲信之一。

  “当年龙潜云氏之祸照夜堂有没有参与费某并不知晓,但至少可以向杨老保证费某当年却是没有收到上头的命令去往龙洲,没能亲眼目睹一个庞大氏族的崩塌,这可真当引为费九痨人生一大憾事。”

  “再者,就算当年背后有照夜堂的影子你又能如何,就凭你杨数典区区一个六品便能寻仇了不成?”

  杨数典收起那副寻常富家翁的散淡模样,原本和善的面容此刻却露出一丝久违的上位者的威严来,但却并不突兀。

  他面无表情道:“若是当年你敢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不说旁的,你的坟头草已经是有三丈高了。”

  费九痨闻言先是一愣,转瞬大笑出声,动作夸张地俯下身子擦拭眼角,似乎笑出了眼泪,随后起身,一双狭长眸子里满是怜悯,讥讽道:“杨大总管果然好大的威风,费某可是委实吓着了,我估摸着莫不是杨总管还没舍得从当年龙潜云氏的盛景里走出来?若是这样可如何是好,不过杨总管话是说的没错,若是当年,费某这等小人物,只怕杨总管这样权势通天的彪炳大人物都懒得施舍一眼,可是......”

  费九痨悠悠道:“龙潜云氏已经都是过去了,现在此时此地,占着主导权的,是我费九痨,麻烦杨总管好好睁眼看清喽!”

  杨数典望着神色有些癫狂的费九痨,逐渐沉默不语。

  “也罢,本就不指望你会坦诚相待,便不与你兜那圈子了,与现在的你打些机锋未免太抬举了。”

  费九痨从王卒手上拔出那支飞镖,轻轻抹去其上的血迹,随后玩味说道:“杨总管,咱们便开门见山,不出意外,费某脚下这姓王名卒与你关系平常的店小二,便是当年十三假子中的一位?又或是说......”

  费九痨话语一顿,手里的飞镖在王卒的后脖颈处轻轻比划起来,笑意森冷:

  “费某中了头彩,这位便是当年真正的云家小三公子?”

  

第六章 试探

沉月录 子非闲 3815 2021.01.12 14:37

  杨数典无声笑了笑。

  “你在笑什么?”费九痨冷声喝道。

  “我在笑这十多年过去了,我这么一个龙潜云氏的小总管都还没有弄清这究竟是小三公子还是假子,这下倒好,你一来便是咬定这是小三公子,也罢,你说是那便就是吧。”

  杨数典双手笼袖,无奈摇了摇头。

  费九痨闻言不由皱紧了眉头,心下有些犹疑,他自然不会因为杨数典的一番话便信了脚下的这个店小二不是昔日的云氏小三公子,只不过那密卷上所记载的关于云氏小三公子的情报确实与脚下的王卒相差过大,据那密卷所言,云氏小三公子出生时天降祥瑞,以致有白蛟现世,种种异象无不显示那小三公子的血脉纯正,天赋異稟,何况又是云氏这样传承古老的氏族,若是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不说上三品,至少一个中三品的第六品总该是跑不掉的,可脚下这个昏迷过去的王卒,确实也算是修行了,可不过也就是个下三品中的第二品,远远算不得入流,这便由不得他不心生怀疑了。

  先前之所以与那杨数典如是说,不过是他生性谨慎,想诈他一诈,提防那个万一,可观杨数典这老家伙的模样,确实不像如何欺瞒的神情,毕竟一个假子,甚至连中三品都踏不进去,那么于杨数典这样心狠手辣的老狐狸而言,抛弃与否并不是一个如何困难的决定。

  但费九痨依然没有就这样简单放过王卒,他握着那支飞镖,将那飞镖锋锐冰冷的弧线贴上王卒的脖颈之上,然后轻轻拂过,一道细密的血线便自王卒的脖颈之上浮现。

  费九痨轻声笑道;“怎么,你杨数典说不是那便不是了,莫不是将费某当那三岁无知小儿?何况就算是假子,不,就算是你杨数典养的一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总该有些感情,你就舍得他死在我手下?”

  杨数典面色平静,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你随意,就当是一条到了年纪的老狗,他能做的该做的也都做了,至于剩下的,全权给你处置也罢。”

  “当真?”

  费九痨紧紧盯住杨数典的眼睛,他想从杨数典的眼神里找出那么一丝犹豫来,但很遗憾,杨数典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平静。

  费九痨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只是眼帘低垂看不出什么变化,握住飞镖的右手轻轻垂下,左手搭在右手上,大拇指缓慢摩挲着那只墨玉扳指,半眯双眼,似笑非笑,只是那只墨玉扳指上闪过一瞬细微的黑色毫光。

  跟随费九痨做事已久的三人很清楚费九痨的习性,一旦费九痨做出这个动作,那就已经代表他的内心已经动了杀意,而且杀意已经到达一个很浓烈的地步。

  包矮子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先前的错误决断让费九痨对他很是不满,现在便是一个很好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他狠狠一咬牙,右腿向前重重一踏,身形顷刻向前浮掠而去,旋即地上便现出两个小坑,下一瞬包矮子便出现在杨数典的跟前,右手向身后一探,一柄超乎寻常规制的森冷长刀便从身后浮现出来,然后直奔杨数典的头颅一斩而下!

  “杀意倒是挺重.......”

  杨数典神色不变,轻轻默念一句,原本笼在袖摆里的双手伸出一只,随后变掌为指,两根手指便牢牢夹住包矮子那柄来势汹汹的长刀,让它不能动弹分毫。

  那原本带着凌厉刀光的迫人长刀临到杨数典身前三尺处刀势便已是肉眼可见的缓慢,而包矮子提刀的身形此刻也是犹如喝醉之人一般不能站稳,寻常人或许会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可笑,但是那柄被杨数典两指夹住的长刀上却有一层又一层的气机涟漪波动开来,如平静湖面上炸起一圈又一圈的浪花,甚是摄人。

  包矮子紧咬牙关,面上涌起些许潮红,握住长刀的右臂更是以一种微小的幅度颤抖起来,右臂上的肌肉被衣衫勒出道道鲜明的筋肉线条,唯有他自己清楚,现在自己的这一口气万万不能不能坠下,这种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暗涛汹涌的气机交锋,拼的就是哪一方的气机绵长,而包矮子却是有苦自知,比拼气机,他自然是拼不过杨数典,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突兀给杨数典来上一刀随后抽身就走,哪里想到这老不死的看破他的意图,直接吸住他的气机要做这种最为凶险的气机之争,任谁看现在的包矮子都是一副进退两难的境地。

  “终于忍不住了?”杨数典不去管眼前苦苦提着一口气的包矮子,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费九痨,讥讽道。

  “不过是我这手下一时手痒想与杨老过过手,怎到了杨老嘴里就成了忍不住了,这从哪里说起。”费九痨不置可否。

  “自己心里清楚便是。”杨数典冷笑着收回视线,轻呵一气,随后满头银发无风自摇,眼神微凝,夹住长刀的双指猛然发力,大喝一声:“死去!”

  只听“嗡”的一声,犹如洪钟大吕一般,那柄长刀被杨数典双指直接给断去一截,断口处猛然迸发出一道气浪,措手不及之下,包矮子用身躯硬抗了这一道气浪,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当即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直接给震得弹飞出去,随后撞上一堵院墙给砸出一处豁口后身形方才止下。

  包矮子提着那柄断刀摇晃着自烟尘里爬起,提刀的右臂已然震颤不止,虎口也被撕裂出一条口子,鲜血顺着那柄断刀蜿蜒顺流而下,最后再自断口处点点滴落在地。

  犹如在地面开出朵朵细小血梅。

  包矮子暗自瞥了眼费九痨的表情,旋即很快收回,微微晃头清醒一些,心一横,再咬牙提刀向杨数典冲了过去。

  一道暗紫色的气机顺着包矮子的肩胛处蜿蜒直下,随后交缠如蛇依附在那柄断刀之上,隐有长嘶之声自其中传出,仔细打望下,只觉阴冷之气自头皮天灵盖之上向下掠过全身,让人浑身不得自在。

  “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玩意儿!”杨数典看到包矮子的这股气机,眼中厌恶鄙夷之意毫不掩饰,“这等诡谲偏门手段,也就你照夜堂能容得。”

  包矮子心里登时窜起无名之火,大怒道:“老家伙休要呈口舌之力,如此辱我,待接的下你爷爷这刀再说!”

  说罢那断刀之上暗紫气机再暴涨几分,随后包矮子的身形便是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弧出现在杨数典眼前,那柄断刀自杨数典下腹处倾斜向上撩起一刀,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杨数典冷哼一声,微微侧身避过这狠辣一刀,随后探出手掌在刀身连拍数记,那阴冷的暗紫气机便被拍得四处逸散开来,整柄刀裹挟而来的刀势荡然无存,杨数典复又一袖挥去,刀身顿时炸裂开来,刀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断刀,原本只是断去刀头,现在却是只没出刀柄几寸而已。

  包矮子的脸被崩散开来的碎刀割出几道血口,一张本就算不得如何的平凡嘴脸此时更显出几丝凶相出来,见刀已无用,索性弃刀从怀里摸出两柄匕首来与杨数典粘身而上,显然是想与杨数典近身分个高下。

  费九痨见火候差不多了,向一旁笑容憨厚的常胖子微微示意,他自然不会觉得一个包矮子便能将杨数典如何,毕竟一个出自古老氏族的六品上境和一个野修而来的五品中境差距还是仿若鸿沟,至于为何杨数典未曾干净利落地解决包矮子,一来是有他这个同样六品的修行者在一旁掠阵,二来便是杨数典留有余力,至于为何留力,费九痨有个猜想,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要逐步来考究这个猜想了。

  这边常胖子得到费九痨的示意,嘴角不由得愈发裂开几分,他本就是个嗜战成性的凶狠人物,此刻见到杨数典与包矮子的交手,早就手痒难耐,见费九痨终于给自己递来眼色,不由眼中掠过狂喜,登时大吼一声:“等你爷爷也来掺一手!”

  吼罢常胖子的身形陡然拔高而起,离地足有数十尺,紧接着那如同黑罴的庞大身躯便出现在杨数典头顶之上,如同一座小山径直砸了下来,包矮子一见是这祖宗来搅和,连忙撤出战圈,拉开距离。

  杨数典早已感知到那胖子的动作,面上只有不屑,待到那常胖子身形来到头顶一尺处,脚下轻轻一踏,随后一掌拍在那常胖子急坠下来的胸口处,那小山般的身形微微一滞,紧接着杨数典脚步便是连绵踏出,再抓起常胖子的一条腿,右臂猛然发力,转身就是抡起这足有三百来斤的胖子砸在地上,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这地面便给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来。

  一旁撤出的包矮子瞧见这一幕眼皮不由得乱跳,这一记要是先前用在自己身上,只怕是身子骨都给直接摔散架,成一滩烂泥糊地上了。

  但片刻之后,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处大坑里常胖子却只是揉着腰背爬了出来,除去一点肉眼可见的皮外伤后,这常胖子竟是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他咧开嘴笑了笑道:“你这老匹夫挺大的手劲儿,正好给爷爷开了开筋骨。”

  杨数典眯眼冷笑,“原是一个走横练功夫,皮糙肉厚的畜生。”

  “是不是皮糙肉厚的畜生,还得看你这把老身子骨遭不遭得住了。”常胖子随口吐出一颗带有血迹的槽牙,舔了舔嘴角,随后再一甩手欺身而上,空气之中炸起音爆之声,这摆明了是要仗着一身横练出来的强悍身躯来借势压住杨数典,而不是与杨数典做那必败无疑的一气之争。

  尽管杨数典不是走那外家横练功夫,但毕竟六品实打实的底子摆在这里,岂会容他一个五品的野修在其脸上瞎蹦跶,所以任凭常胖子如何来势汹汹,势大力沉,杨数典都仿若四两拨千斤一般轻松化解。

  只是这常胖子仗着皮糙肉厚硬是粘着杨数典死死不放,惹得杨数典便是有些心烦意乱。

  终于在常胖子再一次被拍飞之后,杨数典怒骂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实在是杨数典被这混不吝的常胖子惹起几分火来,不再刻意留手,一身衣袍彻底鼓荡开来,一手向前推出,一手挽出一个大圆,身子微微下弓,随后以右腿为圆心沉下身子,周身三丈之地平地骤然腾起一巨大龙卷,宛若海碗倒扣在大地之上,地面碎石砂砾皆被这道龙卷席卷而上,院脚的那棵大槐树也被这龙卷引起的飓风刮磨得近乎要折断一般。

  杨数典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轻喝一声:“起!”

  只见那龙卷如同通了灵性一般,在杨数典的气机牵引下狠狠撞向那形同黑罴的常胖子,常胖子原本想要欺身而上的想法只能就此打消,仓促之下只能举起双臂护住胸膛,身子蜷缩起来,随着轰然一声,那常胖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飞出去,再次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来。

  地面之上顿时扬起一阵冲天的烟尘。

  只是这次,他没能再次爬出来。

  等到烟尘甫定,便只见得小院里一片狼藉,院脚的那棵大槐树也倾倒下来。

  而大坑里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躺在坑底,不知生死。

  

第七章 剑符

沉月录 子非闲 3203 2021.01.13 09:00

  费九痨见状眉头轻微一挑,微笑着拍手称赞道:“杨老好俊的身手,果真宝刀未老,就连算计也是这般老道。”

  杨数典瞥了眼那棵折断的槐树,旋即冷笑道:“你这些手下存心找死,我又何须算计,何况我也乐得送他们一程,就当为这天下除害。”

  “杨老现在还想着除魔卫道,不愧是出自龙潜云氏,家风纯正,令人钦佩,这等觉悟费某便是再过八百年也难会有。”费九痨笑容不变,话锋忽然一转,“想必先前杨老这式便是龙潜云氏久负盛名的驭风术了?果真霸道。”

  “怎么,你是也想试上一试?”

  费九痨略微整理了下自己的紫衫,继续道:“试自然是想试的的,只是在切磋之前,费某有一事想请杨老解惑。”

  “何事?”

  “费某听闻这驭风术似乎当年只有身为龙潜云氏的宗家嫡系才有资格传承修行,可杨老却是姓杨,为何这驭风术却也是信手拈来?这可让费某好生奇怪。”

  杨数典眉头微皱,出声道:“承蒙宗家看得上,念在我杨家数百年来效劳的情分上,便传了我这驭风术,不过只是中三品的谱子,算不得如何珍贵,当年我云氏得此谱子的绝非少数。”

  “这样啊。”费九痨点点头,“谢杨老解惑。”

  杨数典眉头愈发皱得紧了起来,委实是他不知费九痨此刻在打什么算盘,不过既然费九痨愿意扯些旁的话题拖些时间,他也乐意得很,毕竟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拖,能争着一分那便是一分。

  再者先前那一式驭风术,他可并非像是表面看来的那般云淡风轻。

  “噗~”

  一声轻响打破平静。

  原先站在一旁看戏许久的狐媚女子突然面色一白,吐出一口鲜血来,看着杨数典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惊惧与错愕。

  杨数典背对胡三娘,但却对胡三娘吐血一事了如指掌,连一眼都不曾丢给她,声音冰冷,嘲讽道:“你这骚蹄子是失心疯了不成,敢外放心神探向我的识海,怎么,是仗着你那一族的天赋本领便想与我动些手脚?简直痴心妄想!”

  胡三娘被杨数典一阵讥讽,但却也不恼,从腰间抽出手帕动作轻佻地擦去嘴角血迹,再叠好收回,柔媚一笑:“杨老说笑了,小女子岂敢如此。”

  “小女子?”

  杨数典终于舍得回头,上下打量一眼胡三娘,啧啧道:

  “按岁数算,一个半老徐娘,只会搔首弄姿的婆姨也是拉的下脸来自称小女子?脸上的粉拍下来只怕是有半斤重,还妄图用那下九流的粗浅媚术扰我心神,莫不是还当我是那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狐媚子毕竟是狐媚子,真是不知所谓!”

  这下饶是终日一副妩媚笑容示人的胡三娘脸色也是难看下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委实是杨数典这话太刻薄了些,句句精准扎在了胡三娘的痛处上。

  费九痨见状笑着暗讽一句:“杨老的嘴果然也是极为厉害的。”

  “彼此彼此。”

  杨数典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费九痨摇摇头,脸上笑意终于淡去。

  呛啷一声。

  伴随着剑出鞘的细微声响,费九痨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而后一点微光在杨数典眼前浮现而出。

  那是一柄剑。

  剑很细长,剑身轻薄得如纸一般,但两侧的弧度与扑面而来的寒光却昭示了这把剑的非同一般。

  尤其是剑身两侧的细小凹槽,这凹槽又称血槽,它被铸造出来的意义是为了从人身体里迅速放血而令人失去挣扎的机会,绝非寻常坊市间书生文人配在腰间点缀昂贵珠宝用以招摇过市的摆设。

  这是一把地地道道用来杀人的剑。

  在这柄剑出现在眼前骤然放大的瞬间,杨数典便看清了这柄剑的真实面目,所以他不再托大,身形也随之动了起来,伴随着每一次剑光的浮现,杨数典的身躯都恰到好处地紧贴那抹剑光错过,如影随形,叫人看得惊心动魄。

  费九痨皱了皱眉头,他很不满意这样的境况,于是他骤然停住身形,握剑的右手轻微一抖,随后挽出一个剑花,转身横掠一步,再提剑斜撩,最后一剑刺向自己的前方。

  在一旁包矮子的视野里,那里是空气。

  但费九痨就是这么肯定的刺了过去。

  伴随着金石交错的铿锵之声,那处原本无人的空气中现出杨数典的身影来,他苍老遒劲的双手牢牢合住费九痨递来的一剑,因为这柄剑凶横的血槽设计,他合住的双掌间不断有着鲜血滴落。

  而那剑尖却已经停在了他的眉间,只差一寸便会刺入杨数典的头颅。

  或者说这柄剑所蕴含的剑意已经在杨数典的眉间留下一道红痕。

  “好剑。”杨数典苍老的面容上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便当杨老是在夸我。”

  费九痨也不贪剑,见好就收,迅速想从杨数典手中抽出剑来,但极为肯定的是,杨数典既然付出受伤的代价以双手锁住费九痨的这柄剑,那便不会再轻易地让他收回。

  “这礼都送出去了,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杨数典气机遥遥牵引住费九痨依附在剑身的气机,两者相遇,霎时剑身上便腾起白汽来,犹如沸水倒在烙铁之上,两者便是以此剑顷刻做一场一气之长的交手。

  费九痨冷冷一笑,一脚狠狠踏在地上,倏然间地面裂开数十道缝隙,随后越开越大,成蛛网一般以费九痨右腿为中心向四周铺散开来,伴随无数细碎石砾的崩裂,令人牙酸的咯吱碎响声也从地下深处不断传出。

  一阵大风刮过。

  小院上方低沉的夜云中隐有雷声作响,逐渐响起一道恐怖的嗡鸣之声。

  杨数典眯起双眼,他知道这等诡异异象是由费九痨引来,但他不知道这等异象背后引来的会是什么,只是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兆,紧接着识海中便有一处毫光大放光明。

  电光火石间,杨数典果断舍下手中锁住的细剑,整个人猛然拧转身形,随后向后倒掠十数丈,紧接着只见费九痨手里的那柄剑陡然间光芒大盛,随后费九痨信手一剑劈出,以杨数典先前所站位置为起点,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巨大裂缝便出现在地面之上。

  尽管杨数典的动作很快,但那道剑光却是更快,虽说不是全部,但仍有一小部分劈在了杨数典的身上,顿时杨数典如同受伤的大鸟一般惨然倒飞出去,随后重重摔在地上。

  地面上那赫人至极的裂缝里散发出泥土焦灼的难闻气味,深达数丈的裂缝里可以清晰感受到残留的恐怖剑意。

  杨数典捂着腹部站起身来,鲜血自指尖汩汩流出,他清晰感受到腹部的痛楚与残留体内肆虐的剑意,伤势不算太重,麻烦的只是日后如何剥离这些剑意,当然,如果还有日后的话,他眉头紧皱,沉默不语,倒不是被这一剑给吓住了,以他的阅历,这一剑倒不也算如何,只是观其威势剑意,远远不该是一个六品修士所能使出来的,甚至有了七品的意味来,这便是蹊跷所在。

  “杨老先前还是一副气定神闲,大方收礼的模样,可等费某将这礼送出去,杨老怎露出一副受不起的模样,这般做派可是教费某有些心灰意冷,大扫兴致啊。”费九痨笑着揶揄道。

  杨数典不去理会费九痨的冷嘲热讽,忽然神色一动,他察觉到费九痨手腕处的剑意有些异乎寻常,远非正常出剑该有的情况,略一思索便是了然,出声道:“是那剑符?”

  剑符,顾名思义,便是以剑修武的修行者以朱笔为剑,凝己身剑意于毫尖汇于符箓之上,修为越高,符箓纸身残留的剑意也会越高,手握剑符者只需向其渡入一道气机便可借符挥出写符者的一剑,当然,剑符使出的威力视用符者的境界高低、剑意是否契合而定。

  费九痨闻言笑意微敛,远未料到杨数典这么快便看出自己先前一剑的根脚来,不愧是曾经龙潜云氏的管家,见识远非常人所及。

  既然被杨数典瞧出底细,费九痨也便不再遮掩,手掌一翻,一道色泽暗淡的黄紫符箓便出现在掌心之中,符箓当中以朱笔写就一个“剑”字,尽管相隔甚远,杨数典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那个“剑”字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剑意。

  唯有上三品的大修才能有如此剑意。

  “杨老果真见多识广,试想若不是杨老感知太过敏锐,先前费某这一剑便是能要了杨老半条命呢,可惜这一道剑符了,蕴含一位七品剑修的半成剑意就这么给白费,杨老可真是好命。”

  “这般剑符,”杨数典死死盯住费九痨,“你手里还有几道?”

  “几道?”

  费九痨哑然失笑,“这般珍稀的剑符我这一介小小六品野修能有这一道便是天大的稀罕事,几道?不愧是龙潜云氏,说话口气大的一如既往,还是多多体谅我们这些蝼蚁般的野修吧。”

  杨数典眯起双眼,他并不会信费九痨手里只有这一张剑符,但他也不是很在意究竟还有几张剑符等着他,甚至可以说他杨数典的命此时此刻他都不会再在意几分,因为他争取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那么此外别无所求,唯求死而已。

  断去自己本身这最后一条线索。

  如此想着,杨数典心里便有些宽慰。

  但下一瞬费九痨的话便是让杨数典如坠冰窟:

  “怎么,看杨老这模样,是给小三公子拖去逃跑的时间足够了?”

  

第八章 黄雀

沉月录 子非闲 3216 2021.01.13 13:43

  此时此刻,洛城之外。

  一条尚未被彻底疏通的漕河之畔,一条远离正常官道的小路上。

  一道身影正刻意压低着身形借着夜色与树林的遮掩疯狂向着远离洛城的方向奔逃而去,观其模样甚是仓皇,犹如丧家之犬。

  这身影正是方才被费九痨一脚踏晕昏死过去的王卒,原来先前王卒在杨数典与那包矮子动手之时便已清醒过来,只是没有轻举妄动,最终借着杨数典驭风术造就的漫天烟尘与声响之下逃了出来。

  王卒悄无声息地快速奔逃着,面色苍白,眼神却是酷烈得让人心寒,与往常笑脸示人的客栈小厮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确实是那“十三假子”之一,这十多年苦于先天性的佝偻和与天地灵气的无法沟通,境界只能修炼到二品,而这么多年来杨数典也只传授与他一术,术名“龟息”,此术施展开来,便会尽可能地压住心跳与脉搏,让人觉着犹如尸体一般,六品以下如若不能细心留意,定然也是不能察觉,而先前王卒之所以能逃出来,便是因为这“龟息术”的功劳。

  非是杨数典不传授其他功法予他,而是他的境界修为决定了他无法修习。

  十几年待己如子,将自己视若己出的杨老为了让自己逃出来已然牺牲自己留在宅子里拖住那帮人,自己境界低微,为了不拖后腿,能做的便只有低头逃命,像一个懦夫废物一般,甚至都不敢回望一眼。

  王卒面上浮出几抹狰狞,额间青筋爆绽,他王卒又不是冷血的畜生,如何能做到真正地说走就走,可是他留在那座小院里也只是多出一条人命,除此之外于事无补。

  何况,他还有着野心,自打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野心就已经在心底萌芽。

  毕竟这个结局这么多年已被复盘演算近千次,不能前功尽弃。

  云氏残党谁都死得,唯独他王卒不能死。

  这是杨数典告诫他的道理。

  这十几年来,自打记事起,杨数典便告诉了王卒的真实身份与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并开始与王卒计划今日之事,当年出逃实属仓促,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而那些追杀之人更是闻到腥臭便会衔尾追上的豺狼,所以终究有一日他们会来到这个洛城,他们所能做的便是把计划的每一步都去完善,确保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不会出纰漏,平日如何伪装,夜晚如何接头,如何隐藏心跳,所以今日包矮子威胁王卒的时候才会有种每步都完美按照事态发展以致产生狐疑的错觉。

  而王卒也从一个懵懂孩子被杨数典教成一个心机深沉,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少年人。

  我王卒岂会死在在这区区一个洛城?

  龙潜云氏的三公子,几个照夜堂的低等杀手如何杀得?

  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如何能成为我的埋骨之地?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

  一系列的话语在王卒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般快速掠过。

  王卒终于感到疲惫,停下奔逃的身形,靠着一棵树盘腿而坐,他开始大口喘息,呼吸沉重且急促,背后早已被汗水打湿。

  他沉默着,尽管奔逃如此之久,但他仍然需要时间。

  现在,他需要调息一会再起身赶路。

  “终于停下来打算歇息了?”

  一道声音突兀自树林深处传出,声音不大,但在王卒的耳边却无疑如惊雷炸起。

  王卒顿时大惊失色,如惊弓之鸟一般瞬间自地上弹坐而起,他死死盯住密林深处,厉声喝道:“是谁?!”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儒衫,下颌覆有白须的中年文士自密林丛中显出身形来,面容倒是中正平和,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微微摇晃,意态不甚闲适。

  王卒望着那把折扇,感到有些熟悉,却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你是何人?”

  尽管知道来者不善,王卒还是下意识地喝问出声。

  那中年文士却不搭话,只是微笑望着王卒。

  王卒感受到那道眼神,只觉得自己犹如被当做猎物一般给细细审视,顿时身体涌上一股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王卒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出声:“阁下可是与那照夜堂四人一道?”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说道:“那照夜堂的四个废物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只顾与那杨老儿可劲儿折腾,须知螳螂捕蝉,亦有黄雀伏后。”

  王卒敏锐捕捉到中年文士话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说道:“阁下不是照夜堂之人?”

  “你不用套话,我的确不是照夜堂的人。”未等王卒露出喜色,中年文士便又出声道:“我来自割鹿楼。”

  王卒原本稍稍提起的一颗心顿时又沉入谷底,不由面容苦涩,稍微费些心思便可想到,既然连照夜堂都能寻出他二人的落脚处,那么身为幽洲地头蛇的割鹿楼,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虽不是一丘之貉,但所谋却在一处。”中年文士悠悠道。

  “所以阁下是来杀我?可我不过是杨数典十多年的一枚棋子而已,可有可无,阁下何以执着于我。”

  中年文士眉头微挑,“都说以诚待人,小三公子如此自贬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

  随着那句小三公子吐出,王卒眼中杀意陡然暴涨,旋即很快平复下去,抬头笑容牵强道:“阁下在说些什么,王卒不过一客栈小二,哪里担得起公子一说,这可是教人好生糊涂。”

  “小三公子何必自欺欺人,辛辛苦苦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即使到了此刻也还是不愿揭下面具?我都替小三公子感到心累。”

  王卒垂下头沉默良久,最后终于露出一张幽深平静的面庞,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貌,他声音低沉:“先前你既跟了我一路却未曾杀我,想必是想要从我这里得些什么?”

  “这便是了,这才是龙潜云氏该有的模样,”中年文士“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折扇,说道:“既然小三公子如是说,那在下便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小三公子将先前从槐树下面摸出的锦盒交予我端详一番。”

  如同平地惊雷。

  王卒满脸不可置信,失声道:“先前你也在那小院?!”

  中年文士无奈摊了摊手,“龟息术又不是什么珍稀的术法,小三公子学得,那在下自然也是学得。”

  王卒只觉得手脚冰凉,原来先前小院里的局势如此诡谲,不但有与杨数典勾心斗角的照夜堂杀手,装死伺机而动的自己,竟然到头来还有一个从头至尾冷眼旁观的割鹿楼刺客!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三公子不必惊慌,我向小三公子承诺,只要小三公子愿意将那锦盒交给我,顺带解决我一些积淤心中许久的疑惑,那么小三公子的性命以及日后去向,我割鹿楼一概不管,以杀手组织的名义担保。”中年文士面带微笑。

  名义,自然是照夜堂的名义。

  王卒双拳微攥,直视着中年文士的双眸,“此言当真?”

  “当真。”

  “那我也有一个问题。”

  “但讲无妨。”

  “你是如何一路跟着我不留任何破绽的。”

  中年文士笑意玩味,“真想知道?”

  王卒轻轻点头。

  只见中年文士抬手轻轻按住鬓角,随后两指贴住面颊,在王卒错愕的视线中缓缓撕下一张面皮,露出一张文弱书生的面庞来,只见那张面庞似笑非笑,轻声道:“现在小三公子可曾知晓缘由?”

  王卒如遭雷击,这张面庞正是今日早些时分坊市里被当做讹人撞向自己的那个文弱书生!

  起先自己还诧异此人为何敢在闹市当街讹人,把他当个笑话看,原来最终自己才是那个笑话,真是愚蠢可悲至极。

  “至于为何能轻松跟着小三公子而不被察觉......”

  那“文弱书生”似乎觉得不够,便又添了一刀,“不知小三公子此刻可还觉得腰痛否?”

  腰痛?

  王卒后知后觉般撩开衣襟,定睛一看后腰处果然有着一个针孔大小的黑色斑点,即使是他本人不仔细看都绝对无法察觉,王卒声音苦涩:“这便是你能寻到我真切位置的关键所在。”

  “小三公子果然聪慧。”

  那“文弱书生”再次将面皮覆好,重新变回中年文士的模样,与寻常漏洞百出的粗劣面皮不同,这个割鹿楼刺客的面皮却是能完美契合在他的脸上,就像他本该便是一位中年文士一般。

  王卒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看到中年文士此番动作,说道:“为何还要将面皮重新贴回,此处又无旁人,难道那个文弱书生便是你的真实面目?”

  中年文士微笑道:“小三公子说是那便就是。”

  王卒惨然一笑,“割鹿楼名不虚传。”

  “小三公子谦虚,面皮只是死物,而小三公子却是带着真面皮活了这十数年,哪里是在下比得上的,这小半年的盯梢可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中年文士继续说道:“既然解了小三公子之惑,接下来小三公子可否能将那锦盒交予我?”

  王卒默默点头,似乎知道真相后丢失了所有气力,动作缓慢地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盒,中年文士见状面色微喜,微微俯身把手伸向那个锦盒,可下一瞬情况却是风云突变,只见王卒面色狰狞地从袖中划出一道匕首,随后反手握住直奔中年文士脖颈,与此同时一道快若奔雷的细小红影也从王卒脑后披散的发间射出掠向那中年文士的眼眶!

  那道红影正是杨数典精心饲养多年的小雀,此刻却是出现在了此处。

  一瞬间局势急转直下,场间杀机四伏!

  

第九章 身死

沉月录 子非闲 4585 2021.01.13 13:44

  “你说什么?”

  杨数典所有的镇静因为费九痨的一句话顷刻间全被打破,他面色狰狞,宛若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呦,杨老何必生这大的气,费某可是惶恐得很呐。”

  费九痨将手里那道色泽暗淡的剑符揉成粉末随手丢掉,然后拍了拍手,笑道:“本来还不如何确定那王卒的真正身份,可先前杨老不惜多耗费几分气力也要刻意弄出声势浩大的那一手驭风术,可就真真切切给那王卒就是小三公子的事实拍板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何龙潜云氏的三公子境界只有区区二品,但想来杨老还不至于豁出自己的命救一个假子,还是一个大道无望的假子。”

  看着杨数典阴沉得宛若能滴出水来的脸色,费九痨笑得愈发畅快,“不得不说,费某这趟幽洲之行运道是真好,不过是奉上头的命令来寻些云家余孽碰运气,没想到竟给逮到这样一条大鱼,日后若是费某平步青云了,定会记得杨老的功劳,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给杨老上柱香。”

  杨数典心里还抱着一丝希冀,但却依然面无表情道:“那你所谓的大鱼便让他跑了?”

  “跑?杨数典啊杨数典,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既然都说是条大鱼,我怎么会还让他跑了?”费九痨摇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也罢,便让你死了这条心安心去吧,三娘,给咱们这位杨大总管看看底气所在。”

  “喏,奴家都听费头儿的。”胡三娘妩媚笑着伸出两指自那对雪腻乳鸽间捡出一个鲜红欲滴的小瓷瓶来,随后一手摊开,一手将那红瓷瓶倾斜下来,只见一只背负青羽,通体漆黑的蛊虫从瓷瓶爬出,随后头向北方,停在掌心中不断哀切鸣叫,声音沙哑刺耳。

  杨数典见到此蛊虫瞳孔猛然一缩。

  胡三娘瞥见杨数典的神情,柔媚一笑,说道:“想必杨老对此蛊虫并不陌生,此蛊唤为子母蛊,子蛊体型瘦小,尾生锥刺,母蛊体型稍大,背负青羽,两只蛊虫一旦分开,母蛊便会早晚凄厉鸣叫,以头指向子蛊所在方位,别用没有,唯独用来寻声定位再好不过,这是母蛊,而那子蛊便是落在那俊秀小二的身上。”

  说到此处,胡三娘像是故意要气杨数典一般,以手拂面笑得花枝乱颤,语气里不无惋惜,“原来那驼背的店小二竟是云氏的小三公子,怪不得一张脸生得如此俊俏,说来可惜,起初只是为了下蛊,捏了捏他那坚实后背,并未有多少旖旎心思,现在想来可是后悔的很,早知如此,当时奴家便是舍了脸皮不要,也要与他来段露水姻缘,尝尝那龙潜云氏贵公子的滋味。”

  “你这骚婆娘,便是看到俊俏后生又给走不动道了?”费九痨因为心情大好,不免一扫阴沉常态,伸手在胡三娘背后那抹挺翘上重重揉捏一记,惹得胡三娘大发娇嗔。

  算计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反倒是给人算计了去。

  杨数典眯眼沉默着看着费九痨二人,随后默默轻呵一气,身形骤然暴起,当空探出一掌拍向胡三娘,观其架势便是要直取胡三娘手中那只母蛊。

  费九痨虽是在与胡三娘调笑,但心神却是牢牢盯住杨数典,此刻见杨数典暴起发难,不由嘴角轻扬,抬手一剑劈出,便是轻描淡写地将杨数典身形逼退十数丈外。

  费九痨示意胡三娘向后拉开,提剑向着杨数典缓步走去。

  “杨数典,你的心已经乱了,先前我那剑符一剑已然让你受伤,此刻你又心急意乱,这会体内想必已是气机紊乱,精血逆流的惨淡景象,如何,还要与我再掰扯两下好安心赴死?”

  杨数典喘了口粗气,默然不语,费九痨所说虽不全对,但也却是八九不离十,他也知道,费九痨此刻是在拿言语激他,好让自己自乱阵脚,至于为何拿出那只母蛊,便也是要让他出手时分散心神在那胡三娘身上,好教他费九痨有机可乘。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但是他不得不跳,因为陷阱里的筹码够大,大到可以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很简单,便是他杨数典将这照夜堂四人尽数杀掉,那么王卒与他皆能安然无恙,可是这条路无疑于痴人说梦,另一条路,说来可笑,便是用他杨数典的命去换胡三娘手中那只母蛊的命,去换得王卒的一线生机。

  就当是杨家最后为云氏效忠吧,杨数典内心笑了笑,再次抬头,眼神里再没有一点犹豫,剩下的仅仅只有果决与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个出自龙潜云氏的老人,即将燃烧他的生命去为云氏保留最后一丝血脉,以及不确定的未来。

  费九痨停下脚步,眼神阴翳,没想到一番言语倒是起了反作用,他向包矮子以及刚从坑里清醒爬出来的常胖子递去眼神,两人会意后围住杨数典,费九痨寒声道:“都给我把脑袋提手上提好,这老狗是要搏命了。”

  小院里骤然响起一道轰鸣。

  空气猛然爆开,地面上气浪掀起砂石土砾疯狂向上扬起,原本站在原地的杨数典瞬间穿过数十丈的距离,掠到包矮子前方的夜色里,一声暴喝,随后一掌极为蛮横地向着包矮子的头颅怒拍而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只怕包矮子的脑袋顷刻便会像一个被开了瓢的西瓜爆开,四分五裂得像是开了一个染坊铺。

  这一掌来势极快,已然封住包矮子可以避开的所有路线。

  包矮子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既然避不开,索性也探出一掌朝杨数典迎了过去,我就不信你一掌便能将我杀了,包矮子内心咬牙发狠道。

  杨数典面无表情,手掌去势一变,两掌交错开来,杨数典将包矮子这一掌给轻松拍开,随后变掌为爪,一下子扣住包矮子的手腕,猛然一扭,只听得一声裂响,包矮子的右臂便扭成一个麻花,眼睁睁让杨数典给废了,只是包矮子面色尚未来得及扭曲,杨数典便一脚踏在他的胸口之上,一脚下去,包矮子的胸膛便塌陷下去一块,原本的痛呼硬生生给憋回嘴里,随后包矮子便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短暂时间内包矮子失去了起身作战的能力。

  处理完包矮子的杨数典脚步不停,下一瞬便是转身奔向另一处如临大敌的常胖子。

  “你太放肆了!”

  费九痨见杨数典视他为无物,顿时暴怒出手,他与杨数典之间的距离难以弥补,而杨数典离常胖子却又太近,除非他能瞬间突破七品,否则他是不可能先杨数典一步去到常胖子身前。

  但剑可以。

  所以费九痨左手掐诀,口中默念法诀,一剑便递了出去,转瞬一道黑色的剑光直指杨数典后背而去。

  如果杨数典还要强行对常胖子出手,那他就要以后背硬扛这一剑。

  杨数典此刻想做的无非是将那母蛊毁掉,一个常胖子的死活于他无甚意义,如果他不管这一剑,那他便会受伤,所以费九痨在赌,他赌杨数典不敢以后背硬抗这一剑去换得一个常胖子身负重伤的代价。

  但他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杨数典非但不去避开这一剑,甚至将后背彻底暴露给费九痨,大开空门,显然他是要以一剑去换常胖子的重伤离场乃至身死!

  常胖子显然也注意到杨数典的疯狂举动,不由大骂一声疯子,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亡命之徒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出来,身形不退反进,脚下重重一踏便是迎了上去,随后两道身影极为凶悍地对撞在一起,数息之间两道身形便是相互递去十数拳,方寸之间,拳意汹涌,入耳之声,皆是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

  剑光转瞬即至,杨数典显然没有料到常胖子的近身实力如此难缠,硬是以那横练出来的肉身抗住了自己的攻势,便一掌拍向常胖子的心口,作势想抽身避开那道剑光,谁知常胖子却如疯了一般,狞笑着扛着杨数典这一掌贴近杨数典死死锁住,嘴里的鲜血不要钱一般往外喷洒,失心疯一般大笑道:“老匹夫且赴死!”

  电光火石间,黑色剑光瞬间穿过杨数典的后背,自右胸透体而出再在常胖子左肩刺出一个血洞,杨数典须发皆张,厉声痛呼,随后狂怒到了极点,暴喝道:“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紧接着杨数典直接抓住常胖子勒住自己脖子的左臂,猛然发力,在费九痨惊骇欲绝的眼神中将常胖子的臂膀给生撕了下来,宛若一个旷世魔头,随后扭转腰身闪电般踹出一脚将厉声嘶吼的常胖子一脚踏进地里,再复起一脚踩在头颅之上,狠狠拧转,只听得头骨在杨数典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但很快杨数典便被一剑劈飞出去,费九痨姗姗来迟的第二剑终于赶到,费九痨将满身鲜血,已经没有人样的常胖子从地上拎起抛到胡三娘跟前,寒声道:“给他止血。”

  费九痨的心都在滴血,两个五品境界的手下说让杨数典废了便真给废了,还是在自己眼前,须知五品修士也不是路边白菜随处可见,损失一个对于自己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老家伙发起疯来是这般癫狂。

  所以为了避免再出差池,他决定不再留手,右手一翻,一道与先前如出一辙的黄紫剑符出现在掌心之中,费九痨手持剑符抹过剑身,随后一道磅礴至极,凌驾在场所有人之上的气息自费九痨身上降下。

  那道七品之上的剑意再次肆虐这座小院。

  费九痨缓缓向杨数典走去,他现在不需要刻意藏着这道剑符伺机而动,因为杨数典此时的伤势已经不足以避开他这一剑。

  虽然剑符很珍稀,但只要这次将那云氏小三公子带回去,这些损失都可忽略不计。

  杨数典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捂着胸口上的伤,嘴角不住有鲜血淌出,身躯微微颤抖,硬抗那一剑后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眼神却出奇平静,双手再如之前一般,一手推出,一手画圆,一道远逊先前的陆地龙卷自周身腾起,扶摇直上。

  费九痨冷笑连连。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手驭风术,果真将死之人。”

  “既是如此,懒得再与你磨蹭,安心去死吧。”

  费九痨抬手一剑劈出,那一道恢弘剑光径直劈开那虚有其表的龙卷,如刀切豆腐一般,劈向那如垂死挣扎的老人,一剑落下,转瞬掀起滔天气浪。

  费九痨看着那处被烟尘蒙蔽的中心,眉头一皱,察觉出异样来,就算此刻杨数典体内积伤再如何重,这一式驭风术都不该如此羸弱才对。

  莫非是自己算错,那杨老儿果真就这般死了?

  只待费九痨心念这般响起,就见那冲天烟尘中猛然暴射出一道身影,正是那杨数典。

  “不好!”

  费九痨脸色大变,急忙回掠,只见那浑身浴血,衣衫破碎的老人如一道闪电径直奔向那身处后方的胡三娘,随后粗暴地一掌将其拍开,一手抓住她手中的那个朱红瓷瓶,猛然捏碎。

  噗嗤!

  伴随着一剑透骨的血腥声音,费九痨出现在杨数典的后背之上,随后一膝盖直接将老人狠狠撞至地面,发出轰然声响。

  “老匹夫岂敢戏弄于我?!”

  本就是回光返照,此刻又被一剑彻底穿透心脉的老人再无半点气力回话,只是艰难偏转头颅看向那个捏碎的红瓷瓶,眼神逐渐涣散,他想最后亲眼瞧见那只母蛊的尸体。

  公子,老奴就只能替你做到这一步了。

  “你是在找这个?”

  费九痨俯下身子,摊开手掌,只见那只母蛊正好端端地趴在掌心哀切鸣嘶,而地上除了些碎瓷片,哪里还见得其他东西。

  杨数典双眸陡然睁大,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显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费九痨凑到老人耳边狰狞笑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先前与你动手之前我就已经悄悄将这母蛊拿走,那红瓷瓶不过是个诱饵,本以为依你先前那模样是我多虑,没成想你留了一手,硬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扑到那瓷瓶跟前,但不巧,我也留了一手,这样也好,便是要你这样带着无尽的悔恨痛苦死去。”

  杨数典泛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或许你在想为什么不留你一命问些问题,但是既然我都确定那店小二是小三公子,那么你必然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与其问你这硬骨头,倒不如把希望留在那小子身上,毕竟骨头再硬,也不过是个刚及冠的少年人,照夜堂的审讯手段可是足够让他挑花眼的,你放心,费某一定会好好招待他,相信他会给我惊喜,毕竟你这老东西给我的惊喜太多了些,那我总要找补回来,你说是吧。”

  龙潜云氏就要这么完了么......

  杨数典在听完这句话后一双浑浊的眼里只剩惘然,数息之后体内最后一丝生机终于断绝。

  死不瞑目。

  费九痨沉默看着杨数典逐渐冷却的尸体,片刻后起身走到面色苍白靠在墙角的常胖子身前,面无表情道:“回去后许你铜牌里掺上三分流银,条子我会给你递上去。”

  常胖子闻言登时大喜,顾不得浑身重伤,立马伏地颤声道:“谢费头儿怜惜。”

  他拼死去锁住杨数典,为的可不就是费九痨的这一句话,总算给等到了。

  费九痨将手里的母蛊递给胡三娘,冷眼看着昏死在另一处的包矮子,随后收回视线寒声说道:“去把那小子带回来,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第十章 我对此没有兴趣

沉月录 子非闲 3240 2021.01.14 09:07

  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尽管王卒暴起发难,但境界的悬殊差距却是摆在那里,只见中年文士原本握住折扇的一只手迅速回掠,随后打开折扇以扇面抵住王卒这凶狠一刀,本就算不得武器的廉价扇面顷刻就被王卒一刀划烂,但却也阻碍住王卒一瞬,但这就够了,中年文士翻手再以扇柄作横击状径直敲在王卒虎口上,吃痛之下,王卒不得已丢掉那柄匕首。

  中年文士紧接着脑袋向后一仰,那只红雀便擦过面颊飞掠而过,中年文士腾出另一只手迅猛向上探出,直接锁住那体型瘦小的红雀,手掌猛一收紧,那只红雀便在中年文士握在手中不断发出哀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卒见动手失败,立刻向后退去,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却被卡住脖子死死抵在了一棵大树上,撞得满树叶子簌簌而下。

  王卒满脸恐惧,大喊道:

  “不要杀我!”

  中年文士神情冷漠地捏死手中那只红雀,然后随手丢到一旁。

  “妄图用一只不过三品的红翎雀便想杀死我,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小三少爷?”

  王卒呼吸急促,心跳得像是擂鼓,那只箍在脖子上的手愈发收紧,王卒脸猛地涨红,嘴巴下意识张开,双手徒劳的紧紧扒住中年文士的那只手,双脚在半空中胡乱踢蹬,

  宛若窒息的感觉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王卒的脑海。

  “你......不能杀我......”

  王卒面色痛苦,艰难吐出一句话。

  中年文士只是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终于在他快要昏迷过去的一瞬间,束缚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王卒像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以手捂住胸口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贪婪呼吸着空气。

  中年文士低下头,望着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的王卒,出声道:“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敢对我动手?”

  王卒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半晌后才缓慢抬头倚靠在树身上,面色苍白道:“我只是想活下去。”

  “先前我承诺过你,只要你乖乖将锦盒交给我,回答我一些问题,我可以饶你一命......”

  “别胡扯了,你是不会放过我的。”王卒粗暴打断道。

  “左右不过是想从我嘴里掏出些话来罢了。”

  中年文士眉头微挑,“你从何处觉得我不会放过你?”

  王卒痛苦咳嗽两声,说道:“从你揭开面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这样啊。”中年文士若有所思。

  “那现在可以好好聊了?”

  王卒点点头,先前的情况已经让他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杀不了眼前这个中年文士,那么目前看来只有先好好配合了。

  中年文士伸手从王卒怀里拿过那个锦盒。

  “锦盒做得倒是精致。”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轻轻打开后面容却是有些错愕,他发现里面只是有着一块被丝帛包裹完好的青色龙纹玉佩。

  “这是什么?”中年文士拿出那块色泽清亮的青色玉佩。

  王卒看着那块玉佩,片刻后面色复杂道:“只是证明我云家三公子身份的一块玉佩罢了。”

  “证明身份?”

  “当年云氏之祸发生的太过突然,十三假子也未曾准备完全,匆忙之下宗家就把一块祖师堂祈福祭祀过的玉佩留在我身边,用以表明我的身份。”

  中年文士皱眉道:“一块玉佩便能断定你是云氏三公子?是不是太草率了?”

  王卒微微摇头,“我体内流的血便是第二道证明。”

  “所以,”中年文士神色荒唐道:“先前照夜堂的那病痨鬼与杨数典说的东西便是这么一个屁用没有的玩意儿?”

  “我不知道,如果杨数典没有骗我,那就只有这块玉佩了。”

  中年文士摸了摸鼻子,忽而盯着王卒的眼睛说道:“杨数典还告诉了你些什么?”

  这次,王卒极为坚决地摇头道:“能说的我都说了。”

  中年文士二话不说便是一拳砸在王卒的小腹上,瞬间王卒整个人便是弓背如虾扑倒在地。

  王卒蜷缩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哀嚎,豆大的汗珠自王卒脸上不断滑下,随后混着血滴落到泥土里。

  “怎么,依你的意思还有不能说的?”

  “与你和颜悦色了几句便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王卒把脸埋进土里,阴沉道:“还是那句话,我想要活下去,所以我还得有一些筹码握在自己的手里。”

  “筹码?”

  “可是如果我说,其实我并不是很在乎你那些所谓的筹码,你会怎么做?”

  王卒猛然抬起头面色狰狞道:“你若是不在意那些筹码,岂会一路跟着我?少在这里放屁威胁我,有种就把我杀了让这些秘密都烂在我的肚子里!”

  王卒已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呵呵,开始撕破脸了?”

  中年文士起身鼓起掌来,面带微笑,随后一手掐住王卒的脖子将他提起按在树上,一袖挥去,四柄式样精巧、刀身修长的长匕便将其肩头小腿狠狠洞穿,牢牢钉入树身。

  “啊!”

  瞬间,一股痛入骨髓仿佛要将人折磨致死的剧烈痛楚自全身上下传入大脑,王卒几乎要痛的昏死过去,浑身剧烈地颤抖抽搐,与之伴随而来的便是伤口撕裂引起的第二波疼痛感。

  “有种你就杀了我!”

  王卒被折磨得几欲癫狂,大声哀嚎道。

  腥甜的味道沿着气管泛了上来,血沫在喉咙间翻涌,应该是体内的腑脏开始破裂出血,伤势不轻,但是暂时应该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王卒在赌,他赌中年文士会因为他口中的秘密不敢杀他。

  毕竟只得了一件什么用处都谈不上的玉佩而已。

  所以他还算冷静,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等中年文士开口说话。

  那是他可以获得主导权的唯一机会。

  在他看来,中年文士的这些手段不过只是想要撬开他的嘴巴罢了。

  他是可以忍的。

  但是中年文士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么做,他只是走到王卒的身边,然后又再次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来,随后按住王卒的右手腕缓缓割出一道口子后便松开收起匕首,任由暗红色的血液从手腕伤口处缓缓流下。

  “你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可以活。”

  王卒看着做完这一切便走到一旁琢磨玉佩的中年文士,内心感到荒谬至极,随后紧接着便是不可遏制地恐惧起来,因为他可以清晰感觉到体内生机的流逝,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他开始嘶吼挣扎起来,但是那四柄匕首很好地将他钉在树身上,所以无论他怎么挣扎,除了血流了快些,他的身体却是纹丝不动。

  中年文士好心提醒道:“别乱动,那样你会死的更快。”

  王卒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明白这个割鹿楼刺客是真的不在乎所谓的云氏隐秘,可能在他看来,所谓的云氏隐秘还抵不上享受整个虐杀他过程的快感。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王卒疯狂大吼道。

  “你难道就不怕我真的死了?!”

  “你回去怎么向你的上头交待!”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中年文士将玉佩用手托起放到月光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片刻后由衷赞道:“不错的质地。”

  王卒彻底崩溃,毕竟再如何城府深沉,心机深重,他终归只是一个刚刚及冠的少年人而已,在面对真正的死亡时,绝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平静,于是他开始哭喊,开始求饶:“求求你放了我,不要杀我,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真的不想死!”

  “我怎么可以死在这个地方......”

  少年求饶的声音在树林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然而不管响起多少遍,剩下的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卒双眼无神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着,因为体内血液的不断流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中年文士回过头看着王卒的凄惨模样,摇了摇头:“果然都是一个模样,真是无趣。”

  王卒见中年文士终于搭理他,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重新提起几分力气,声嘶力竭道:“只要你肯放我,肯饶我一命,我绝对会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你不让我死!”

  王卒泪流满面,面容扭曲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太晚了。”

  中年文士把玩着玉佩,叹气道:“先前我对你那所谓的秘密还有些兴趣,可是被你倒了一番胃口后,说实在的,兴趣真不是很大了,毕竟一个已经消失在光阴长河的龙潜云氏,纵然再有些什么秘密,也不值得我再浪费时间。”

  说完,中年文士握着匕首便开始向王卒走去。

  “太聒噪了,我再好心帮你一把。”

  “不,我还有价值......我还有很多可以告诉你......求求你......不要......”

  王卒绝望地嚎叫道。

  中年文士来到王卒跟前,很是平稳地将匕首一寸一寸地送进王卒的体内,鲜红的血液很快便染红了王卒的整个胸口。

  王卒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柄插在胸口的匕首,只见那柄匕首被血液缓缓没过。

  这便是真正的痛彻心扉。

  王卒的身体开始痉挛,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手脚也最终变得僵直。

  滚烫的血液在体表流动,然后逐渐冷却,体内生机宛若裂口水缸里的水迅速流失,王卒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眼神逐渐黯淡,眼皮摇摇欲坠,嘴里喃喃道:

  “我就要死了吗?”

  “可是......真的很不甘心啊......”

  中年文士静默着看着王卒的死去,随后从王卒开始冷却的尸体上逐次拔出匕首,掏出手帕仔细一一擦拭,轻声道:

  “看了这么久的戏,是不是也该出来打声招呼?”

第十一章 作妖的下场

沉月录 子非闲 3727 2021.01.14 09:08

  树林深处沉默了片刻,随后一道身影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正是胡三娘。

  中年文士瞥了一眼,旋即收回眼神,漫不经心道:“那病痨鬼就派你过来逮这店小二?”

  胡三娘紧紧盯着中年文士,答非所问道:“阁下就这么将他杀了?”

  “眼神不好还是如何,这尸体再晾会儿只怕是都要发臭了,死没死这不明摆着?”

  胡三娘脸色难看地望着那处地上已是一具尸体的王卒,眼瞳里跳动着难以熄灭的怒火,随后强忍怒气道:说道:“阁下可知这店小二究竟是何身份?”

  “知道,当年龙潜云氏的小三公子,说得多新鲜一样。”

  “那你为何就这般将他杀了?!”胡三娘厉声喝问。

  “你是在教我做事?”中年文士的声音也陡然冷了下来,面色不善道: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块的地界是在幽洲,不是那龙洲象州,更不是你照夜堂能来随便撒野的地方。”

  胡三娘面色一窒。

  中年文士望着胡三娘的眼神犹如一条阴冷的蝮蛇,幽幽说道:“割鹿楼做事向来百无禁忌,不需要你照夜堂来指手画脚,你这般作为莫不是动了我抢生意的念头?十三年前给你们定下的规矩,奉劝你可要再好好掂量掂量。”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胡三娘面色阴晴不定,她远远未曾料到今日此事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出来,而且这程咬金还是最为头痛的割鹿楼之人,但如果就将眼前这个中年文士放走,只给费九痨带回一具死去的云氏三公子的尸体,毫无疑问他胡三娘的下场会是极惨,别看费九痨先前面色还算平和,那只是因为一个云氏小三公子带给他的好处远远大过他之前的损失,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小三公子活着,而小三公子现在却是一具尸体,如果就此回去,深知费九痨喜怒无常心性的胡三娘都不愿也不敢再往下细想,现在唯一的转机就是眼前这中年文士手里的那块玉佩,先前她亲眼看到从他从那小三公子的怀里拿出,或许那便是先前费九痨与杨数典所说的那件东西?

  那她现在要做的便是拖住这中年文士,等到费九痨赶来。

  至于割鹿楼的规矩?

  胡三娘内心冷笑一声,只要将你杀了,事后处理干净,谁知道是照夜堂做的。

  胡三娘心念急转,陡然媚笑道:“阁下这是哪里的话,照夜堂哪里敢插手割鹿楼的生意,这规矩可是早就定下的,阁下可不要无故加罪于奴家这一介小女子头上。”

  中年文士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一眼胡三娘,说道:“小女子?这可太谦虚了,我看着似乎当不得小字一说,也不知道你成天拎着两冬瓜累也不累?”

  两冬瓜?

  胡三娘一愣,显然一时没有意会到中年文士所说何意,直到瞧见他的眼神落在何处,才瞬间明白他说的冬瓜是为何物,心下顿时一恼,瞧着一个读书人的模样,所用言语却如此粗秽不堪,真是虚有其表。

  不过胡三娘内心却是稍松一口气,如果是个好色之徒,那事情却是好办许多,毕竟她也摸不准这个中年文士的境界几何,依先前所见,至少五品是跑不掉的,故而能不用武力强行留下便不动用武力,何况留不留的下还是两说,仅凭美色那便是最好不过。美色媚术,那可是她与生俱来就拥有的看家本领,还怕拿捏不住一个起了色心的割鹿楼刺客?

  毕竟再如何修为高深,城府深沉,可终究还是一个男子,既然是男子,难免就要偶尔拜倒在女子的石榴裙下,这是万年以来亘古不破的真理。

  一念及此,胡三娘便不再犹豫,柔媚笑着捏住鬓角一缕青丝轻轻绕指转动,略微向下拉低数分,好教中年文士多看几分其中美景,眼神中带些迷离之意,面色潮红,满是旖旎,她轻咬红唇开口,原本生硬的“阁下”此刻也变成了“官人”:

  “这位官人可真是会说笑,既是都发现奴家的不便之处,那还不怜惜奴家,来帮奴家托一托这对......”胡三娘略一咬牙,继续说道:“冬瓜?”

  只是胡三娘这么一番卖力地卖弄风骚,那中年文士似乎并没有显得如何急不可耐,反倒是露出几分忍俊不禁来,看着胡三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远远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挖苦暗讽的一句话却是惹来胡三娘完全相反的心思,可谓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只是目前看来,这样似乎......倒也不失为一个解闷的法子?

  他笑眯眯道:“没想到这位大娘......这般好兴致,这身段都快扭得如同麻花一般了,想来天下也少有女子能做到这般地步,这技术如此娴熟,莫不是曾是哪座青楼里的头牌?不如将那块好去处告知在下,好教在下寻个机会,偷个空闲去好好捧场一番,定教大娘满意。”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先前是自己意会错意思,那中年文士不过是在拿自己开涮罢了。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何况那一口一个大娘,冬瓜的,已经让她本就不好的脾气几欲喷发,胡三娘面色难堪地收起一副媚态,冷笑道:“割鹿楼里可都是如阁下这般的风趣之人,如是这般,那可真教三娘涨了好大一番见识。”

  中年文士老神在在道:“不用在那儿想着法儿明里暗里嘲讽我,于我而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何况割鹿楼里究竟是些个什么情况,就不劳大娘你费心了,你安心托好你那对冬瓜就得了,还是说,大娘你想跟着我回割鹿楼里看看?”

  胡三娘脸色愈发难看,“何必用大娘来羞辱我,但就面相来看,阁下似乎还要大上我不少。”

  中年文士嘴角轻抿,破天荒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胡三娘将这副景象尽收眼底,神色一动,突然以手轻掩红唇妩媚笑道:“不会你这幅面庞下面还藏着一张不为人知的少年面容吧,难怪我觉着先前你那些言语有些故作老道的意味,来来来,将面皮揭下与姐姐瞧瞧,让姐姐看看到底是何等青涩俊秀的少年郎!”

  中年文士皮笑肉不笑道:“你这是想死?”

  未等胡三娘再出何等调戏言语,下一瞬中年文士就来到胡三娘面前。

  “我知道你不过是在与我说话想要拖时间等那病痨鬼赶来,可那又如何,真当我是怕了那病痨鬼不成,先前不过是与你逢场作戏当个乐子看,既然你想找死,那我没有理由不去成全你!”

  一道清亮刀光自中年文士腰间乍起,随后在半空中拉过一道长弧,自胡三娘头顶的那抹夜色中陡然一斩而下。

  胡三娘望着那抹急速斩来的刀影,面色微变,双手一翻,两柄呈半月形的短刀便出现在手上,随后双手交叉握住短刀向上迎去,娇叱一声,伴随当的一声,三把武器猛然碰撞在一起随后又骤然分开。

  胡三娘只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紧接着身躯就被中年文士这迅猛一刀劈飞出去,倒退数十丈才止住身形。

  然而不等胡三娘回过神,中年文士又如影随形一般贴近过来,手臂横拉,反手握住刀柄,自胡三娘腋下复又拉起一刀,胡三娘一咬牙,身躯猛然向后仰去,竟是以双足为支点,硬是向后弯去一个恐怖的弧度避开这刁钻一刀,那柄长刀贴着她的面庞划过,透过清亮如雪的刀身她可以清晰看到自己面色微白的面容。

  避过这一刀的胡三娘右足重重一踏,身体便如鸿毛一般轻轻荡去十数丈之远,随后站定微微喘息。

  “好腰功。”

  中年文士轻笑一声,轻轻甩袖,十数柄与先前造型一般无二的长匕便是如激射出去的箭矢一般像胡三娘飞射而去,在空中划过十数道冰冷的弧线。

  树林之中开始响起不绝如缕的刀剑碰撞之声,声声动人心魄。

  “官人嘴上说着温柔的话,这手里头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可真是个没良心的。”胡三娘一边舞刀织成刀网隔住这些长匕,一边嘴上挂着满是杀意的冷笑,脚下的土地上已经七零八落地插着数柄长匕。

  “那不是在等大娘使劲忙活好手里的家伙什儿么。”

  待得最后一柄长匕被挡下,中年文士又再度欺身而上,不给胡三娘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不过三丈见方的空间里,两人已经激烈交锋了数百回合,如果摒去那些刺耳的金戈交错声,两道身影倒是宛若在打情骂俏一般。

  只不过胡三娘却是有苦自知,整个交手的局势都是被这个中年文士牢牢掌握在手里,每一次的刀锋交接,都伴随着从虎口传来的剧痛蔓延至手臂乃至全身,有好几次她已经都快几乎无法握住手中的刀,差点就脱手而去,她不过是在苦苦支撑,而中年文士才是真正的游刃有余。

  这样下去她还拖不到费九痨赶到,就会因为双手脱力而被中年文士一刀劈死。

  得变招寻个机会脱身。

  胡三娘眼神一变,原本该举刀招架的右手骤然收回,露出一个空门,同时左腿踏住地面狠狠一旋,腰身猛然拧转,整个身形向后拔去。

  在她的算计里,中年文士这一刀应该会顺着这个空门狠狠落下,而她就可以借助左手刀在刀身借刀势轻轻一托,从而达到让中年文士原本可以砍在她腰身的这一刀彻底落空,并且她也能达到脱身的目的。

  只是中年文士这一刀劈是劈下来了,但似乎留有余力,刀身不过行到半途便迟缓下来,只见他嘴角冷冷一笑,随后持刀的右手猛然翻转,甚至将刀身一同翻转过来,紧接着左手迅猛探出握住刀柄,右手托住刀柄轻轻一拍,那柄长刀便顺着胡三娘原本露出的空门反方向狠狠捅进了她的腹部。

  胡三娘闷哼一声,瞪圆双眼看着那柄捅进自己肚子里的长刀,满脸煞白。

  “难道就只有你会左手刀?”

  中年文士冷漠地直视着胡三娘的双眼,随后一翻腕,手中长刀狠狠一绞,顿时就将胡三娘腹内的腑脏搅得一塌糊涂。

  “不要......”

  胡三娘眼中满是惊恐绝望之色,双手无力地握住那柄正在搅烂她肚子的长刀,艰难地哀求出声,口齿之间已经有鲜血不断溢出。

  原本冰凉至极的刀身,此时在她感来只有无比灼热的滚烫。

  “下辈子投个好胎,可别再作妖了。”

  中年文士将手中长刀狠狠往里一送,随后眼神冰冷地慢慢将刀从胡三娘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胡三娘瞪着双眼,捂住破开一个大口子的腹部重重向前扑去,直到死的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中年文士已经迈入了六品,先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戏弄她罢了。

  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第十二章 真面目

沉月录 子非闲 3336 2021.01.14 14:23

  生机断绝之后,胡三娘的尸体却是倏忽变成了一只青色毛皮的狐狸,雪白的腹部有着一道骇人的伤口,将毛皮染红了大半,尾部则是有着五条耷拉的长尾,以及一条才长出了一半的短尾。

  中年文士皱着眉头,鄙夷道:

  “我说为何,原是狐妖一族的一条骚狐狸。”

  中年文士俯身拾起胡三娘的衣衫翻检起来,除却那些零零碎碎不知作何用处的细小瓷瓶,便只有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只不过这铜牌却是有着一小部分染成了银色,中年文士眼神一动,便是知晓了这铜牌的根脚,这应该便是照夜堂杀手的身份证明了,仔细想了想,他还是将这铜牌收入怀中。

  待将这一切都收拾好后,中年文士正欲起身离去,却是突然感受到背后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正在缓慢散出,不由回头望去,却是惊诧地发现诡异的一幕。

  只见原本已经死绝的王卒尸体此刻却冒出滚滚白汽,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异常滚烫,而且他可以清晰感受到王卒身处的那片区域开始变得凝滞,厚重得仿佛可以绞出水来,而王卒原本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此刻也诡异地涌上些许不同寻常的潮红,就像是......

  心血来潮。

  中年文士眉头皱起,他自是不信鬼神之说,所以没道理担心一个原本死透的店小二此刻会突然像是被邪秽附体一般诈尸起身,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他右手紧紧握住刀柄步履缓慢地靠近过去,待到他来到王卒尸体身旁三尺之处,眼神却是忽然一凝,面色严峻。

  只见那王卒原本被他一刀贯穿的心口上此刻却汩汩流出血液出来,如果只是出血的话,那还算不得如何惊人,更令他震惊的则是因为这淌出的血液颜色是那古怪至极的黑色,这种黑色的血液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吸力,仿佛要将人吞噬进去一般,给人以极为不详的感觉。

  随着那黑色血液的不断流出,王卒的身体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有些潮红的面色也迅速变回那灰败苍白的死人颜色来,而从王卒心口流出的黑色血液却是流而不散,逐渐在王卒胸膛之上缓慢聚为一滩,随后再慢慢挤压凝成一颗形态圆润古朴的黑色石子。

  中年文士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一时间有些不敢轻举妄动,望着那枚黑色石子的眼神里便是多出一抹深深的忌惮之色来。

  他不确定是否要将这枚黑色石子带走。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这枚从王卒尸体上凝出的黑色石子藏着一个极为重大的秘密。

  在迟疑了片刻后,心头略微估算了一下时辰,那照夜堂的病痨鬼也应该察觉到不对快赶到此处了,中年文士便不再犹豫,抽刀以刀身挑起那枚石子连同先前获得的青色玉佩一同放进锦盒之中。

  至于如何处置这东西,日后再说,总之先离开此处。

  随后身形便消失在这密林深处。

  ......

  ......

  约莫过个小半个时辰,费九痨三人也从杨数典那处小院赶到了此处。

  望着地上王卒与胡三娘的尸体,费九痨的面色阴沉得几乎都可以滴出水来。

  身后的包矮子与常胖子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显然么没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包矮子走到那头青色狐狸身旁蹲下仔细翻检一遍,随后说道:“三娘的牌子给那人拿走了。”

  随后又翻开胡三娘的伤口查验一番,出声道:“那人应该刚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现在追兴许还赶得上,费头儿。”

  费九痨冷冷瞥了眼包矮子,说道:“你去追?”

  包矮子立马垂下头。

  “用你那猪脑子想想也该知道,下这手的定然是割鹿楼的人,而且杀三娘杀得如此利落,不消说也是一位六品之人,何况他这般大大方方丢下两具尸体,就是在警告我们,这里是割鹿楼的地盘,不是我照夜堂可以胡来的。”

  包矮子犹自带些不解,低声道;“可先前费头儿还不是轻松收拾掉了杨老儿,那杨老儿可还是六品上境......”

  砰!

  未等包矮子说完,整个人就被费九痨一脚踹飞撞到一棵树上。

  费九痨陡然暴怒:“那是他杨数典自己一心求死!更遑论老子还用上了两道剑符,你真以为六品像你这不成事的废物一般说杀就杀,要真是这般好杀,老子还用你这么个酒囊饭袋来提醒?!”

  包矮子本就带伤的身子此刻又是雪上加霜,但他顾不得身上的痛楚,连忙伏倒在地不住磕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满是鲜血,颤声道:“都是属下愚笨,还请费头儿恕罪。”

  费九痨满脸狰狞,一张手对着包矮子那颗光头几欲就直接拍下,但仅存的一点理智还是让他收手作罢,毕竟他的手下就剩这两个能做事的,何况就算杀了包矮子也不能解决他此刻的心头之恨。

  “没用的东西!”

  费九痨好不容易按下心中的怒火,沉默地走到王卒的尸体面前,看着如同干尸一般的尸体,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就算那人从王卒嘴里问到了想要的一切后要杀人灭口,可是为何做得倒像是抽干了他的血一般,这可真是好生奇怪。

  一旁的常胖子此刻也是走到身边,见此情形也不由出声道:“费头儿,这店小二的死法可是委实有些诡异,我觉得其中必是有些蹊跷。”

  费九痨轻轻点了点头,心下斟酌片刻,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青黑色的符箓撬开王卒的嘴巴压在舌根底下。

  常胖子眼皮一跳,“费头儿用上这养尸符是想......”

  费九痨眯起眼睛,“把这小三公子的尸体带回去给那位大人复命,我们看不出来的名堂,那位大人兴许看得出来,也算是将功补过。”

  常胖子点点头,随后瞥向另外一边,有些迟疑道:“那三娘的尸体可要......”

  费九痨眼中满是冷漠,“一条没用的废物,就让她晾死曝干在这儿,哪里还值得带回去。”

  常胖子将头埋下。

  “是。”

  费九痨凝视着密林深处,半晌道:“这次给割鹿楼的同行截胡,是我费九痨技不如人,得认。”

  ——————

  第二日清晨。

  中年文士走在阳光清漫的洛城街道上,心情久违的有些舒畅,昨夜为了提防照夜堂的那病痨鬼不死心寻着踪迹跟上来,他还特地停留在那片林子隐匿住踪迹悄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过还好,那病痨鬼的胆子还不至于敢大到在幽洲地界上寻割鹿楼的霉头,还算识相。

  中年文士极为熟悉地穿过大街小巷,再拐过七八条偏僻的胡同弄堂,最后来到一栋隐匿在巷子深处的二层小楼门前,四下扫过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后便推门进入。

  一楼无人,只是有着一道蓝染花布做成的简易门帘隔着,中年文士撩开门帘,露出一条直通二楼的楼梯来,中年文士步履轻缓地走上二楼,转过一个拐口,随后便见得一个身形姣好、面容明媚的年轻女子正托着腮帮用一道不算温柔的视线盯着他,看得出来,年轻女子似是有些不高兴。

  中年文士见此情形顿时尴尬一笑,举起双手无奈道:“小师姐,昨晚是事发突然,所以才没回来与你知晓一声。”

  一个面容中年的男子却是称作一个年轻女子为师姐,不免在外人看来有些诡异,可是两位当事人似乎都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年轻女子仍旧不说话,只是一手托着腮帮,一手轻轻敲着桌案,看着中年文士的眼神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倒是中年文士率先败下阵,连忙把藏在身后的一盒精致匣子递到女子跟前,带上讨好的笑容,匣子上首刻有“陈锦记”三字。

  待到年轻女子看到匣子上的“陈锦记”三个大字,原本不满的眼神顿时涌出些许雀跃,连忙将那匣子拉到跟前,轻轻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嘴角的弧度便有些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一张俏脸上浮现出两个细小梨涡,煞是动人,随后女子似是觉得有些失态,故作矜持地轻轻盖上,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中年文士,拿捏着语调说道:“怎么回事?”

  中年文士看到先前年轻女子那一幕,不免忍笑忍得有些辛苦,此刻见年轻女子发问,便出声道:“小师姐,不急,你可以先吃两块芙蓉糕的。”

  年轻女子脸上便现出两抹酡红,知道先前那一幕被中年文士尽收眼底,心里有些羞恼,便不由得轻瞪了两眼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偏过头,笑意温柔。

  年轻女子见状索性也不再矜持,从袖里取出方帕摊在手心,大大方方从那匣子里取出两块散发着清香的糕点来,小口小口地吃着,整张小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味道如何?”

  年轻女子一边吃着一边含糊不清道:“还凑合。”

  转而年轻女子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疑惑道:“你这陈锦记的芙蓉糕是从哪里买来的,我记着这洛城原先似乎是没有陈锦记的分行。”

  年轻女子抬起头,手里不光还托着芙蓉糕,就连嘴角都还带有芙蓉糕剩下的糕点残渣,看上去便有些憨态可掬。

  中年文士见状便笑着伸手替年轻女子抹去嘴角的残渣,动作神情极为自然,随后说道:“今儿早从洛城外回来走的是城北那块,无意间瞧见陈锦记竟是在那儿开了一家,先前一直在城东城西盯着那主仆二人竟是都没注意,这好不容易给撞见,想着师姐你爱吃那里的芙蓉糕,便给你带了一匣回来。”

  年轻女子撇撇嘴,“哦”了一声,突然皱起眉头,与中年文士说道:“把你那两层面皮揭下来,老是用一张老男人的面目叫我师姐,我怪瘆得慌。”

  中年文士一愣,旋即便笑着答应把那两层面皮缓慢剥下,露出一张眼神清澈,面相清秀的少年面容来。

  

第十三章 大师兄的消息

沉月录 子非闲 3360 2021.01.15 09:02

  年轻女子仔细端详了少年两眼,满意道:“这下就舒服多了。”

  少年抱怨道:“师姐你也真是的,明明这两张面皮都是你给我亲手做的,怎么临到这会儿你反倒瘆得慌了。”

  年轻女子白了一眼,“就算是我亲手做的,你戴上老男人的那张,又拿捏住那种腔调,我怎么听都是不对味儿,你要是换上文弱书生那张或许到还好些。”

  “是是是,师姐说的都对,”少年叹了口气,随后将那张中年文士的面皮递给年轻女子,“这面皮先前不小心给划破一小口子,师姐你给补补?”

  “一天到晚就你事儿多,”年轻女子嘴上说着责怪的话,言语里却是听不出多少责怪的意味,她擦了擦手接过那张面皮,扫了一眼,便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出来,开始修补那张面皮,嘴上却也没闲着,“给说说吧,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轻轻一笑,说道:“昨儿那照夜堂四人终于动手了。”

  “具体点。”

  少年从桌上提过茶壶给自己满满倒上一碗,随后轻抿一口,继续道:“前两月师姐你也知道,那照夜堂的四个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在杨数典宅子旁边徘徊,总算给他们盯上了隔三差五就会给杨数典送食的那客栈小二,好像是叫王卒来着,这不,估摸着性子耐不住了,昨儿就硬逼着那店小二送食的时候给杨数典下毒。”

  “下毒?”

  “可不吗,就是下毒。”

  年轻女子皱眉道:“那照夜堂四个没摸清那店小二与杨数典的关系?”

  “我觉着可能那为首像病痨鬼的那个可能有些猜测,但并没有完全笃定,所以让那店小二下毒估摸着就是为了试探,结果可是让我在一旁看了好生精彩的一场大戏,还是不用给银钱的那种,师姐你可要听我仔细给你说道说道。”

  脱去了两层面皮的少年宛然没有了先前中年文士打扮的城府模样,讲话时的神情倒是颇有些眉飞色舞:

  “那店小二为了不暴露自己,站在杨数典那宅子前与那杨数典打了好久一番哑谜,什么十枚铜钱四枚铜钱的,就连我也不过是先前回城时才琢磨出里面的意思,我估摸着要不是那病痨鬼就没准备饶那店小二一命,说不得那店小二就真给蒙混过去了。”

  “再后来那杨数典就自个儿将牌都给摊开,那照夜堂四人迫于无奈也只得现身与杨数典正面对峙,这你来我往勾心斗角了十几回合嘴皮子,那病痨鬼终是忍不住动了手,一时间小院子里打的那叫是个天翻地覆,昏天黑地......”

  “打住!”

  年轻女子满脸好笑神情地打断少年,她知道要是再不打断少年的“口若悬河”,指不定给少年扯到哪条沟儿里去。

  “小酒,你这东扯西扯的功力这么些时候是不减反增啊,这下再让你说下去,几个中三品的交手能给你扯成上三品的大修出手了,动辄山崩石裂,斗转星移的,赶紧说正经的。”

  被称作小酒的少年面色有些讪讪然,摸了摸脑袋,继续道:“后来我就看见杨数典那老家伙抖搂了几手估摸着是龙潜云氏的传承大术,给那病痨鬼的几个手下折腾的不清,断胳膊的折腿的,下场反正都凄惨得很,起先我都以为这照夜堂几个要给杨数典那老家伙包圆给收拾掉,没想到后来那病痨鬼是有备而来,下血本使了道剑符给杨数典阴了一手,着实有些可惜了......”

  “可惜?前些时候那照夜堂几个不动手的时候我可瞧着小酒你比谁都急,就差恨不得帮他们把门踹开了,这下终于动手你却又在假装惋惜,照我说,前些月刚来的时候你就该直接去找杨数典的霉头。”

  小酒瞪起眼睛,不满道:“景师姐你这话怎么就净顾着挖苦我呢,那杨数典那么生猛,我要直接找上门,师姐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年轻女子笑着说:“原来你也知道不是那杨数典的对手啊。”

  “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再说了那杨老头活了多久?八十多了,可我才活了多久,打不过岂不是很正常?不丢人不丢人。”少年摆摆手。

  “那杨数典后来是死了?”

  “约莫是死了吧。”

  “什么叫约莫,这事儿可不是随便含糊应付两句就成的,回去可是要向楼里复命的,再者你不是全程都在一旁看戏么?”年轻女子皱起眉头。

  小酒解释道:“那店小二起先在一旁装死,后来趁着杨数典弄出的动静逃了出去,我便追着那小子出了城。”

  “追他作甚,一个没有大道未来的假子有什么好追的?”

  小酒神秘一笑,说道:“一个假子我当然不会追出去,可要是是当年龙潜云氏的小三公子那又该当如何?”

  年轻女子震惊道:“那店小二是小三公子?!”

  小酒点点头。

  年轻女子眉头愈发紧蹙,质疑道:“不应该啊,如果他是龙潜云氏的三公子,怎么如今才是个二品境界,这道理如何都说不通的。”

  年轻女子忽然看了一眼小酒,怀疑道:“莫非那店小二的境界是装出来的?”

  小酒摇摇头,“他确实是只有二品境界。”

  “那怎么会......”

  小酒继续道:“起初我也不信,毕竟堂堂龙潜云氏的宗家嫡子活了十数年才是一个二品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后来还是那病痨鬼诈了杨数典一下,才真正使我相信那店小二真正是那消失已久的小三公子。”

  小酒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想或许是那夜杨数典逃得匆忙,那小三公子落下了什么病根也说不准。”

  “这般揣测总归有些胡闹.....”

  “不过既然你追他去了,那他现在身在何处?”年轻女子疑惑道:“先前见你上来的时候似乎并未带人。”

  “死了,被我亲手杀了。”

  年轻女子闻言面色倒也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说道:“那总该问出了些什么?”

  小酒脸色顿时尴尬起来,不好意思道:“问其实也没问出什么,主要那小子心性深沉,老是想从我手里逃出去,与我言语间又颇不老实,三番五次地把我惹毛了,我便直接结果了他。”

  见年轻女子一副要发怒的模样,小酒连忙将功补过道:“不过我从他手里得到了这个。”

  说着小酒便从怀里取出那枚青色龙纹玉佩递给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会,询问道:“这是什么?”

  小酒道:“据那小子说,这是用以来证明他身份的一枚玉佩,不过我觉着那小子语焉不详的,这玉佩必然不是如他说的那般简单,毕竟一个用来表明身份的物件可没必要被杨数典那老家伙小心翼翼地埋在槐树底下,况且......”

  “况且?”

  小酒说道:“况且那照夜堂的病痨鬼与杨数典对峙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替他上头的大人问一句当年那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所以.....”

  “所以你怀疑这玉佩便是照夜堂所说的那件东西?”

  年轻女子接过话头说道,只是看着手里那枚玉佩的神色有些凝重。

  小酒轻轻点头,随后道:“师姐,这枚玉佩回去后是不是要交给楼里。”

  年轻女子闻言有些迟疑,斟酌片刻后说道:“这件事不用着急,毕竟楼里当初给我们交代的不过是看住杨数典这主仆二人,如果情况不对可便宜行事,想必楼里也应该未曾知晓真正的小三公子在这里,知道这内幕的不过你我二人与那照夜堂四人,这样,你先将这玉佩收好,时候回楼里复命具体怎么说容我再仔细想想。”

  说着年轻女子又重新将玉佩还给小酒。

  小酒有些吃惊,小声道:“师姐你是想瞒住上头?这可要不得。”

  年轻女子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就立刻骂道:“还不是因为你做事不周全,既然你都知道那是龙潜云氏的小三公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他杀了,何况你又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这么一个玉佩你冒冒失失交上去,到时候就凭你的一面之词你想想你会是什么下场,功劳暂且不说,你这小命怕是要先没半条,你可要知道盯住云氏残党可是二长老亲自吩咐下来的事情,这件事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

  小酒一听,脸色当时垮下来一小半,“师姐,这事真有你说的这么玄乎吓人么?”

  “你还说!”

  年轻女子脸色也是有些难看,“本来好好的一件邀功的事,被你这么一折腾现在是要想着怎么保命了。”

  “这我当初也没想到这么多啊,早知道当初就留那小子一命好了。”小酒言语里也是有些懊恼。

  当初杀那店小二只顾着嫌他聒噪惹人厌烦了,况且那时候那条骚狐狸也在一旁窥探,为了以免夜长梦多,徒生事端,索性直接结果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年轻女子见到小酒神情心头不由一软,和声宽慰道:“不过小酒你也不要太担心,毕竟楼里也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我们只要咬住你杀的不过是当年的十三假子之一就是了,剩余的我们都推到照夜堂头上,来个死无对证。”

  突然年轻女子像是想起什么,严肃地问起小酒,“你确定杨数典死了?”

  小酒一脸肯定:“他没理由活下来,我追杀那小三公子的时候顺道杀了寻踪跟上来的一个卖冬瓜的,想必是那病痨鬼杀了杨数典后派来的。”

  年轻女子习惯了小酒天马行空的想法,对他所谓“卖冬瓜的”说法也没有过多追问,她所要确定的不过是杨数典的生死而已。

  年轻女子点点头,然后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现在就简单收拾一下,过两天赶去汴城。”

  小酒吃惊道:“去汴城作甚?”

  年轻女子说道:“前些时候大师兄传来一封信,说是他那里出了点麻烦,境况有些棘手,让我们这边事了后去他那里一趟。”

  

第十四章 算卦道人

沉月录 子非闲 3428 2021.01.15 09:02

  “可是有好些时候没有来到这般大城了,师姐。”

  小酒看着四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景象,轻笑着与身旁的年轻女子说道。

  两人先前风尘仆仆地自洛城赶到数千里之远的汴城,待进了城,感受着与洛城那座偏远小城截然不同的大城气息,小酒的心情也不由有几分轻快。

  小酒的服饰装扮也与之前在洛城是稍显差异,但整体还是一副中年文士的模样,只不过衣衫换成了较为昂贵考究的布料,腰上挂有一枚冰种翡翠,手里则持着一柄象牙乌木作为扇骨的折扇,宛若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清贵门客。

  而年轻女子却是覆了张小家碧玉一般的面皮,穿着也是较为素淡,只是一袭淡青色的细纱罗裙,手腕上扎着一根红绳,外在细腻如雪的脖颈上戴上一串湛蓝色的玛瑙项链。

  年轻女子一手挽住小酒的手臂,面上娇俏笑着,嘴里却是用着仅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教训道:“路上与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叫我师姐不准叫我师姐,结果怎么还是改不掉?这般面容你若是叫我师姐你自己觉得像话?”

  小酒面色有些无奈,说道:“都叫成习惯了,一时间又改不掉,再者不叫你师姐那叫什么?依我看师姐你就不该让我打扮成这副模样,都以本来面目示人又有什么不妥。”

  年轻女子压低声音瞪眼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谨慎,何况又是我们这些做刺客的,最为要紧的便是隐藏自己,哪里可以那般随便,这些年我教给你的你全忘了不是?”

  “那哪里能忘,你看我一人出去做生意的时候不也是做得好好的,只不过这会有师姐你在旁边,师姐那么聪慧,自然是能者多劳,师弟我就懒得想那么多了,动脑子很累的。”

  “你就是懒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按理来说你一个六品境界的怎么可能只在楼里的刺榜挂在中游不上不下的,甚至都排在我之下,你说说你知羞不知羞。”

  小酒眼神随处在街道两旁溜达着,小声嘀咕道:“我又不在乎那种东西,要不是师姐你逼着让我拿些悬赏榜单,我还宁愿吊车尾呢,反正楼里又不会少我一口吃的。”

  “你......”

  年轻女子一时语噎,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师姐,消消气,坐下歇会儿。”

  小酒显然不想与年轻女子继续拌嘴,一把将她拉过坐在路边的一个茶水摊上,旋即与店家说道:“小二,来两碗凉茶。”

  “好嘞,客官。”

  摊上的店小二听完应和一声,麻利的将汗巾往背上一甩,捣腾出两碗凉茶上到小酒这一桌。

  “给,客官您的凉茶。”

  小酒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店小二,随后便将他打发了去,然后递给年轻女子一碗,笑着说道:“师姐,喝碗凉茶解解暑,这天气多少还是有些毒的。”

  年轻女子没好气地接过茶碗小口啜饮着。

  “师姐,话说回来,何时去找大师兄?可是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年轻女子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说道:“我也不知道。”

  “嗯?”

  小酒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年轻女子解释道:“大师兄来的信上并未与我细说他在汴城的落脚处,也未曾说在哪里碰面,只是说让我们忙完洛城的事便来汴城一趟。”

  年轻女子斟酌道:“或许是大师兄有自己的法子可以找到我们两个。”

  小酒看了一眼四周,凑近年轻女子压低声音担心道:“大师兄又不是什么神人,我们两个现在这副模样他如何能寻到,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年轻女子瞥了一眼小酒,手指搭在碗沿轻轻敲着,出声道:“可别忘了你这张面皮先前大师兄也是见过的,而且......”

  年轻女子轻笑一声,“你以为每个割鹿楼刺客都是像小酒你这般没点压箱底本事的?可别忘了大师兄好歹也是进过刺榜十大的,他既然只是吩咐我们进汴城,就一定是有把握寻得着我们,我们就只要安心等着就是了。”

  小酒撇撇嘴,说道:“但愿如此,大师兄有时可是比我还不着调。”

  突然小酒眼前一亮,说道:“师姐,这汴城可是幽洲南边排行较前的大城,应该是有着我们割鹿楼的堂口,要不我们去那儿打听打听问问大师兄的下落,最不济还能得些消息,总在这儿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谁料年轻女子却是一口否决道:“不行。”

  “为什么?”小酒诧异道。

  年轻女子蹙眉道:“你好好想想这汴城的堂口是楼里哪一脉承下的。”

  小酒想了片刻,眼神一凝,“似乎是四长老一脉。”

  “不错,四长老因为那档子事一向与我们师尊不对付,所以连带着他的那一派系都对我们算不上友好,这汴城的堂口就算我们去了八成会是闭门羹,兴许还会大打出手,毕竟楼里的明争暗斗都是经过两位副楼许可的。”

  小酒无奈道:“说到底还是当初二师兄太生猛,抢生意就算了,还直接将四长老的独子给杀了,当初要不是楼里规矩加上师尊拦着,二师兄估计坟头草如今都该有三丈高了。”

  年轻女子冷笑一声,“那都是那个家伙咎由自取,那种渣滓就算是再多杀几次我都不会觉得过分,二师兄做的又没错。”

  小酒有些汗颜,他自是知道为何年轻女子会对那四长老死去的独子万般鄙夷,不过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何况在楼里也都是一个比较让人忌讳的话题,只是没想到此刻会扯到这件事情上,不免有些头痛。

  “打搅一下二位,不知可否让贫道蹭个座儿?”

  一道声音突兀自背后响起。

  小酒瞥了眼那人的行头,一身老旧的道袍,头上顶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莲花冠,身后的破烂招子迎风招展,一面写着“神机妙算”,一面写着“仙人指路”。

  原是个穷算命的。

  小酒面色有些古怪,这算命也得有些职业素养不是,这神机妙算仙人指路压的是哪门子的韵脚,骗人的幌子都不先写写好,如何与人骗些银钱?

  小酒再回望一眼,这茶水摊子上明明还有好些个空座儿,偏偏要坐到他们这儿来,是打算骗铜板骗到他们头上来了?

  于是他心中冷笑一声,开口嘲弄道:“旁边的那些空座儿道长是看不上眼还是如何,偏生要与我们二人拼座儿?是我们这座藏风纳水还是招财进宝?”

  小酒言语极为刻薄,可那个道人却是个厚脸皮的,满脸笑意地捡了张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下,然后将招摇撞骗的招子取下搁好放在一旁,挺直腰板开口道:“阁下此言差矣,贫道之所以坐在此处的缘由不过是见阁下与我有些眼缘,这才特地坐下一叙。”

  “眼缘?道长这话说得可太讲究了些,恕在下愚钝,不知道长能否与我仔细说说这眼缘是为何物?”小酒瞧见道人这僭越的动作,不由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颇有些不善。

  道人却是丝毫不慌,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顾左右而言他道:“既是与阁下有缘,不知阁下可否请我一碗凉茶,好教贫道为阁下娓娓道来。”

  小酒眉头一挑,一拍桌子,终是忍不住准备出手赶走这装神弄鬼的算命道人,却未料到袖子被年轻女子轻轻拉住,不由回头错愕看向年轻女子,只见年轻女子朝他轻轻摇头,随后与那算命道人道:“一碗凉茶而已,既是道长开口,那便请道长一碗。”

  说罢便又唤店小二端上一碗凉茶来。

  小酒将那碗茶水重重往道人面前一放,冷笑道:“道长用茶。”

  “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算命道人不以为意,笑着端起那碗茶水喝了一口,随后轻吐一口气舒适说道:“贫道却也不会白喝两位茶水,摸骨算命是贫道最为拿手的本事,不若容贫道为两位摸骨算上一卦?”

  “哦?道长还有这等本事?”小酒讥讽道。

  年轻女子伸出一只纤手,轻笑道:“那道长先帮我以手相算上一卦?”

  算命道人微笑点头,随后伸手轻轻捏住年轻女子的皓腕,轻轻翻转,沉默凝思后却是不发一言,而后又轻咦一声,面色变幻不定,似是见着如何奇怪的景象。

  小酒却是有些忍不住,在他看来这道人是要在那里开始装神弄鬼,准备搜刮肠子扯谎来骗钱了,不由皱眉道:“你这道人到底看出些什么没有,可别在这瞎唬烂,半桶水乱晃悠浪费我们时间。”

  算命道人眉目一挑,收手坐定,悠悠道:“相云之法,先看掌纹,次观八卦,指有长短,纹有深浅,色有明滞,勿得君臣得位,五行得配,八卦有停,宾主相匀,只可主去犟宾,不许宾来犟主......”

  “你在神叨叨些什么?”

  算命道人一派高人风范,随后微笑道:“这位姑娘手相......”

  道人略一停顿,“极好。”

  小酒闻言一愣,随后十指交叉叠放在下颌,皮笑肉不笑道:“道长是在与我开玩笑?”

  此语一出,显然是真动了怒气。

  算命道人认真道:“这位姑娘手相自然极好,无需贫道再多加赘述,何来玩笑一说,倒是阁下......”

  说到此处,算命道人微微摇头叹气。

  小酒笑意玩味,语气森冷,“我又如何?”

  算命道人神色庄严道:“我观阁下印堂发黑,气色欠佳,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近日必定诸事不顺,还有大祸即将临头,不过贫道却有破解之法,如若阁下相信贫道,只需百两纹银便可从贫道这里破财消灾......”

  “你在找死?”

  小酒勃然大怒,直接一巴掌呼向道人,准备给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蛋一点颜色看看,好教他日后不敢这般招摇撞骗。

  只是他很快惊诧发现,他非但没能一巴掌拍飞道人,反倒是自己的手被道人牢牢扣住。

  道人眼中掠过一丝戏谑。

  看着小酒越来越黑宛若锅底的脸色,一旁的年轻女子终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随后只见她掩嘴轻笑道:“大师兄,差不多得了,可就别再逗小酒了。”

  

第十五章 缘由

沉月录 子非闲 3026 2021.01.15 12:39

  “大师兄?”

  小酒错愕地看向那个算命道人,满脸的匪夷所思。

  只见那个算命道人拍开小酒的手,端起茶碗斜睨小酒一眼:“这大半年不见,你小子的翅膀倒是硬了不少,都敢对大师兄动手了?”

  小酒却是还是有些不信,说道:“真是大师兄?”

  算命道人叹了口气,四下扫了一眼,随后轻轻撕下面皮露出真正面目后又重新覆了回去。

  “白痴,现在信了没?”

  小酒看到那张熟悉面庞后略微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腆着脸笑道:“信了信了,货真价实。”

  随后张开嘴又想说些什么,却被道人一把按住,道人轻轻向年轻女子递去一个眼神,“景澄,这里人多眼杂,先换个地方再叙旧。”

  被唤作景澄的年轻女子轻轻点头,随后三人便起身寻了处偏僻酒楼找了个角落捡座儿坐下。

  待得小二端上两壶酒与几样小菜离去后,三人才开始叙旧。

  “大师兄你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道人往嘴里扔了粒花生米,随后没好气道:“你小子都有景澄给做的面皮,我就不能托景澄给我也做上几副?”

  “师兄哪里的话,师弟可万万不是这个意思。”小酒挠了挠头,“不过大师兄你接的生意好像都是杀人的活计,怎么在这汴城披了件道袍装穷算命的到处乱晃悠?”

  道人闻言微微皱眉,看着景澄说道:“师妹你还没和小酒说我这次来汴城接的是什么生意?”

  景澄轻轻摇头道:“大师兄你也知道先前我们在洛城到底在做什么,小酒要盯的那对主仆又非易于之辈,我便没有将这些事说与小酒分心。”

  道人点头,“原是这样,那这件事稍后再说,不过既然你们从洛城过来了,想必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没留下什么后患吧,毕竟是二长老吩咐下来的事情,要是出了差错到时候师尊都未必保得下来你们。”

  景澄点点头,不动声色道:“不过是个盯梢与查探底细的差事,虽然后面照夜堂来了些人,看似有些棘手,但是还是无伤大局,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这种事情小酒与我还是很熟稔的。”

  道人扯了扯嘴角:“照夜堂竟然也来人了?狗鼻子可真够灵的,看来当年云氏还是留着很多隐秘啊,我很好奇师妹你从盯梢的那两人身上挖出了些什么?”

  景澄一摊手,说道:“一个侍奉云氏多年的老仆捎带一个不过二品的废物假子能挖出多少东西,净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师妹我还在愁盯梢这么些小半年结果却一无所获,到时回楼里复命时与二长老都请不了多大的赏。”

  景澄轻描淡写地带过洛城的事情,旋即疑惑道:“只不过师兄你是如何寻到我们的,我们不过是前脚刚落,感觉你是后脚便跟来了。”

  道人笑了笑,随后提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酌一口后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先前那封信里我会说让你带小酒一起过来了。”

  道人看着两人犹自不解的神情,解释道:“还记得小酒我给你打造的那一套飞匕吗?”

  小酒神色一动,从袖中取出一柄放在桌上,仔细打量一番后看向道人道:“大师兄,这飞匕里难道有什么玄机不成?”

  “当初给你造这一套飞匕时,为了怕有去无回,这些匕首上我便都留有一道气机牵引,用以方便寻回,毕竟这飞匕造价不菲,只要这飞匕在我方圆十里之内,我便都可以确定它的方位,当初交付给你时有些匆忙,忘记抹去那道气机,如今却正好用作我来寻你,也算是凑巧。”

  小酒惊疑道:“什么气机能让大师兄你十里之内都能寻着?大师兄你又不是如师尊那般上三品的大修。”

  道人略微有些得意,说道:“这就要归功于几年前我做生意得到的那道寻气诀了,如何,想学么?”

  小酒忙不迭地点头,若是能学得这道法诀,以后再掷出飞匕就不用寻得那般麻烦了,何况这道法诀带来的好处可远不止这些。

  “那就帮大师兄把这次汴城一事给处理妥当了,到时回楼里的路上我便将这道法诀教给你。”

  小酒说道:“大师兄你这次的生意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先前只听得师姐说有些棘手才唤我们过来,以往你接的生意似乎可从来没有如此过。”

  道人抿了两口小酒,片刻后沉声道:“其实接的生意倒没出多大的岔子,只是被楼里的人下了个套,想借此次顺势将我置于死地。”

  “楼里的人?”

  景澄闻言沉思片刻,随后面色稍变,“是四长老还是七长老一脉?”

  道人眉宇间颇有些阴沉,冷笑道:“若只是一脉给我下套倒也罢了,我也能勉强接下,结果好死不死,这次那两脉勾结在一起想弄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先前师兄你的信里也没与我详细说这次生意的具体情况,我只知师兄你这次的生意不过是护得那汴城李家家主李陆沉的性命而已。”

  “问题就出在这护字上。”

  道人继续说道:“我接的那张榜子上面是护住李陆沉三月性命,如果只是单单护住性命,我陈泽都皱皱眉头便也接下,毕竟护人说到底还是要杀人,可问题在于我接下那张榜子之前,四长老与七长老两脉也联手接下了一张榜子,那张榜子便是要杀李陆沉。”

  景澄小酒两人闻言皆是面色凝重。

  “这是那两脉给大师兄你做了个局?”

  “还是个围杀之局,”道人陈泽都苦笑道:“问题这些还是我到了这汴城才被我摸出来知晓,若不是先去那分堂刺探了些情报,我只怕稀里糊涂便是要死在这汴城了。”

  小酒问出关键所在:“那两脉来了哪些人?”

  “倒也不多。”

  陈泽都伸出两根手指,“两脉各来一个,估计是为了以防走漏消息让我有了戒备,只不过皆是六品,其中还有一个我的老对头。”

  小酒凝重道:“是四长老一脉姓阮的那个?”

  陈泽都点点头,狞笑道:“就是那王八羔子,上一届刺榜十大被我踩在脚底坐了上去,好家伙,光明正大的不会,阴的倒是一套接一套的,不愧是四长老调教出来的好弟子,算计了我这么久终于给他逮到这一回机会,也好,这次就与他新仇旧恨一并算了。”

  “四长老一脉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小酒鄙夷道。

  “所以大师兄你将我和小酒唤来便是要给他们做个局中局?”

  景澄看向陈泽都,轻声征询道。

  陈泽都说道:“正是如此,毕竟阮契我可以解决,但七长老那一脉的姜蕖我难免就有心无力了,何况这汴城的堂口是四长老一脉承下的,吃不准他们是不是还会加派人手。”

  景澄沉思片刻,倏而再问道:“那李陆沉被挂在悬榜的缘由?”

  陈泽都道:“这汴城三百里外的承天府,师妹你可知晓?”

  “府主洪崖,据说是上三品的那处宗门?”

  “正是,李陆沉所在的李家便是负责承天府的所有世俗需求而近些年衍生出来的一个世家,而汴城另外一家老牌世家王家因为觊觎这一块肥肉,便在我割鹿楼挂了一张榜,想要杀了李陆沉而取而代之,李陆沉的那张护榜估计就是阮契和姜蕖两人捣腾出来给我下套的。”

  “所以说那李陆沉是何等境界?”

  “六品下境。”

  小酒眉头一皱,率先出声道:“六品如果有大师兄暗中护着,那两人就算再如何精通暗杀之术也不该那般好杀。”

  “非也。”

  陈泽都摇摇头,叹气道:“若是那李陆沉是货真价实的六品我倒是不用唤你二人来此,可症结所在那李陆沉的境界只是凭承天府赐下的丹药堆上去的,不过一个纸糊六品而已,真实实力我估摸着也就五品罢了,景澄师妹若是动些脑子应该都是能轻松杀了。”

  小酒瞪大眼睛,说道:“还有这般离谱的六品?”

  “不是所有人的境界都是如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刺客实打实杀出来的。”

  景澄揉了揉眉头,面色难看道:“所以我们提防阮契姜蕖那帮人的同时还得护着一个拖油瓶?”

  “不错。”

  “如此看来,这局中局还得从长计议。”景澄也是叹气道。

  陈泽都笑道:“所以还是得靠景澄师妹你来为师兄出谋划策了,这些事情毕竟还是你擅长些,师兄是个大老粗,只懂些打打杀杀。”

  景澄白了一眼,没好气道:“大师兄你若是个只懂打打杀杀的大老粗,那刺榜十大便是花银钱买来的不成?”

  “瞧师妹你这话说的,这不是师兄想着能者多劳嘛。”

  说罢陈泽都将眼神递给小酒,“师弟你说大师兄这话说的可有不妥之处。”

  小酒学着景澄翻了翻白眼,提过一壶酒对着壶嘴就是猛然灌下几口,含糊道:“这些动脑子的事师弟我一概不管,你们只管算计,师弟我只管杀人就是。”

第十六章 喝酒的好去处

沉月录 子非闲 3138 2021.01.16 08:59

  “大师兄,这大晚上的你把我揪出来作甚?”

  小酒扯着衣服没好气道。

  陈泽都一把揽过小酒的肩头,低声笑道:“趁师妹歇息的功夫,咱哥俩出去好好喝几杯,师兄平时也知道师妹管你管得严,这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小酒你只管放开喝,师兄请客。”

  小酒一脸警惕,狐疑道:“大师兄你有这么好的心?不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吧?事先说好我可不替你背锅。”

  “这哪能,你把你大师兄想成什么人了,这不是想着与你好些时候没见了,寻个好去处去喝喝好酒嘛。”

  “什么好酒?”小酒听闻有好酒喝,肚子里的酒虫此刻又忍不住出来作祟了,先前在洛城因为景澄管着的缘故,半滴酒都是喝不着,好不容易到了汴城,住的客栈提供的酒也净都是些没滋味的水酒,可让他憋屈坏了,这会被陈泽都一个勾引,终于是酒瘾发作,心痒难耐。

  陈泽都暧昧一笑,“还能是什么酒,天底下最好喝的酒自然是那花酒了。”

  “那我便不去了。”

  小酒拍开陈泽都的手,咕哝道:“花酒有什么好喝的,尽是些庸脂俗粉,喝的酒里面飘得都是些胭脂味,么的意思。”

  “嘿,你小子一看就是没体会过这个中滋味,俗不可耐,俗不可耐啊。”陈泽都痛心疾首道。

  “我俗不可耐?”小酒瞪大双眼,“我看是师兄你俗不可耐才对吧,想去青楼就直说,非要扯上个喝花酒的名号,我都替你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这男人喝花酒不是最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没喝过花酒你还好意思叫男人?再说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青楼,这话怎么说来着,汴城江左醉红坊,世间男儿温柔乡。”

  小酒叹着气,摆手道:不与大师兄你争这些东西,大师兄你要去便去就是,任凭你说破天,我是半点去青楼的念头都欠奉。”

  “你这是不给大师兄面子?”

  “大师兄你若是执意去那劳什子醉红坊,那今日便真就不给大师兄面子了。”

  陈泽都有些头痛,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用肩拱了拱小酒,笑道:“怎么,嫌弃那些青楼里的姑娘入不了你的法眼,还是替景澄师妹守身如玉?”

  小酒倒也没露出什么难堪之色来,只是撇嘴道:“景师姐本就比青楼里那些卖笑女子生得好看百倍千倍,大师兄你若是要我去找那些残花败柳寻乐消遣,我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

  “看了这么久还是不腻?”

  “好看的风景自是经年不腻。”

  “呦呵,没想到小酒你还是个痴情种,所以便是去青楼逢场作戏也不愿?”

  “非不去,实不愿。”

  油盐不进。

  陈泽都心中暗自叹气,倏而眼珠一转,说道:“那这样如何,你我各自退一步,酒自然还是在青楼喝,只是不叫那些姑娘们作陪,捡个雅座,叫些清倌儿隔帘抚琴唱曲助兴,这样总可以了吧,可不许再扫师兄的兴了。”

  说罢陈泽都脸上露出你敢再回绝我就给你穿小鞋的威胁神色。

  小酒闻言内心斟酌片刻,觉得大师兄都让步让成这般,此刻再拂大师兄的面子确实有些不好看,便抬头应道:“那就依大师兄,不过大师兄可不许诳我。”

  陈泽都面露喜色,拉着小酒便向外走,说道:“大师兄是那样的人?”

  ——————

  “这便是大师兄你说的那醉红坊?”

  小酒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远胜于寻常楼坊的宽敞门口有着十多位龟公小厮在那里迎来送往,满脸都是些男子才可意会的深意笑容,进出的客人中有着大腹便便出手阔绰的豪绅贵客,也有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青涩书生,二楼栏杆处则是有些以丝帛拂面,半露酥胸的婀娜身影在那里肆意调笑,不时发出阵阵带有挑逗意味的银铃笑声,甚是惹人遐想,想来这便是醉红坊用以招客的手段。

  世间男子女子百态在这青楼一隅便可初窥一斑。

  陈泽都挑了挑眉,说道:“没骗你吧,一等一的流金淌银的温柔乡,这等好去处大师兄可没藏着掖着,净想着分与师弟了。”

  小酒白了一眼,说道:“这种好处不要也罢,不是我说,大师兄你在汴城这些天可没少来这醉红坊吧,这轻车熟路的,外人可想象不出一个割鹿楼刺客天天能在这粉门勾栏里流连忘返,说出去割鹿楼的名声都得给败坏了。”

  “怎就败坏了,不过是偶尔消遣来着,你这话说的就刻薄了。”

  “是不是偶尔,大师兄你自己心里清楚便是。”

  陈泽都再受不了小酒的唠叨,一把拖住小酒便走向那醉红坊,不怀好意道:“看来真的是和景澄师妹呆久了,歪理是一套接着一套,现在便是要师弟你和我一块败坏割鹿楼的名声,看你嘴还能不能那么碎。”

  还不待小酒再反驳些什么,陈泽都便是拽着小酒来到醉红坊的楼前。

  “呦,这不是王大官人么,今儿又起了兴致来我这醉红坊买醉来了?”只听得一声酥媚入骨的声音传进二人耳朵。

  小酒略一回头,却是见得一个身段丰腴,徐娘半老的宫装妇人迎了上来,脸上以胭脂涂抹使得两颊上有着恰到好处的两抹晕红,在灯光的照拂下平白增添了些许春意。

  原是这醉红坊的老鸨。

  老鸨姓曾,也曾是这醉红坊艳名响亮的花魁,当年活生生的金字招牌,引得无数风流豪客夜夜捧场,这些年因为岁数大了些,有些年老色衰,便停手接下醉红坊的老鸨一职,负责调教近些年的清倌花魁,因为颇有手段,使得醉红坊水涨船高,一跃成了汴城最大的男子销金窟。

  今日闲来无事在门口倚着,却是见着这两月在醉红坊一掷千金化名王坤的陈泽都,不由喜上眉梢,这等任人宰割的大肥羊可不是说遇见便能遇见的,以往那些穿着豪奢瞧着腰揣万两的人物一晚上顶天了不过两三百两,自己还要好言好语才能挣着这钱,可这姓王名坤的大肥羊来此哪次不是扔下个六七百两银票才走,况且还好说话的很,与之相比老鸨自然是连忙迎了上来。

  陈泽都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塞入风韵犹存的老鸨领口,顺带揉搓了两把,邪笑道:“曾大娘是想我了不成,不过几日不来便念我念得这般紧,恰好前些时候有些尝腻了你楼里那些年轻貌美的娇俏花魁,不若今天便换个滋味,让我试试曾大娘的功夫这些年可曾退步?看看今儿能让我的腰包再削减几分?可有从我这里拿走两千两的本事?”

  老鸨见着银票,脸上笑意更甚,一手收好银票,一手直接揽过陈泽都手臂,迫使其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惊人弹性,媚笑道:“王大官人这么大的金主儿我当然是天天惦念着,若是真不嫌弃我这年老色衰的蒲柳之姿,那今儿大娘我可是要好生使出那十八般武艺来给大官人你服侍得服服帖帖的,叫你半天腰酸背痛得都下不来得床,到时候可别给大娘叫苦。”

  虽是与陈泽都在放肆调笑,老鸨的眼神却是停留在小酒的身上,她看得出今儿这王金主带的这位或许会是一个新的大主顾,只不过望着面相年岁不小,可看眼神仿若倒像是一个雏。

  老鸨心里轻笑一声,若真是雏那倒是更加好了,尝过醉红坊姑娘们的滋味,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乎老鸨看小酒的眼神便又是如同看待一头待宰的肥羊一般,满是挑逗意味。

  陈泽都一手揽过老鸨依旧纤细绵软的柳腰,凑到她耳边笑骂道:“怎么,还没把我给伺候舒坦了,便又盯上了我这位兄弟?曾大娘你可是愈发人心不足蛇吞象了,就不怕把我惹生气了就此一走了之,甚至干脆跑到你那死对头城东红凰楼里去?”

  老鸨连忙赔着笑将打量小酒的眼神收回,说道:“官人哪里的话,这不是瞅着官人带来的这位贵客有些面生,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怎到了官人嘴里便成了这般不堪境况,可让我好生委屈。”

  不过老鸨话锋一转,突然说道:“今儿晚生意还清淡些,官人平日最喜的吕花魁与梁红倌可是还都尚未接客,瞧官人也是正好两位,不若便将她二人唤出来给两位作陪?”

  陈泽都一巴掌拍到老鸨圆润的翘臀上,嘿嘿笑道:“今儿就算了,给二楼安排上个雅座,叫上两位手艺不错的清倌隔个屏风弹琴唱曲儿,再上几壶好酒便是。”

  老鸨面色一愣,讶异道:“官人今天不来消遣消遣,改清谈风月了?”

  陈泽都指了指小酒轻声说道:“我这兄弟不熟悉你这里,今天就是让他来见识见识你这醉红坊的好风光,先从最浅层的入手,见过清倌红倌,往后自然就念着和花魁卷铺盖了,毕竟欲速则不达嘛。”

  老鸨心领神会,旋即故作幽怨道:“便今晚连大娘的十八般武艺都无用武之地了?”

  陈泽都咧嘴一笑,在老鸨的翘臀上狠狠揉捏两把,调笑道:“下次下次,等调养好身子再来与曾大娘床上大战八百回合。”

  老鸨掩嘴轻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二位贵客的雅兴了,阿青,去给二位带路。”

  

第十七章 陪师兄杀个人

沉月录 子非闲 3590 2021.01.16 09:00

  老鸨差着一个手脚伶俐的小厮领着陈泽都二人穿过莺莺燕燕的一楼大堂,来到二楼一个较为清净的雅座儿,说是雅座,其实倒也宽敞,雅座临窗,透过窗口可以亲眼瞧见汴城夜晚繁华的夜景,此刻偏又有夜风拂面,便使人顿感闲适自在。

  一道长数十尺,绘有各色花鸟虫鱼的巨大屏风将雅座隔开,留出一隅,屏风并不严实,依稀可见有着两道身姿曼妙的身影正坐在那一隅抚琴唱曲儿,曲声婉转优雅,琴声悠扬渺渺,两者倒也是相得益彰,可见是经过精心调教的。

  雅座中央有着一尊散发着袅袅清香的香炉,炉中点有一块龙涎香,香味沁人心脾。

  确实不失为一个喝酒的好去处,只不过小酒嘴上却依旧没个好话,一边提着酒壶自斟自饮,一边朝着陈泽都打趣道:

  “这便是大师兄你念念不忘的好去处,我却觉着一般啊。”

  陈泽都正提着酒壶给自个儿酒杯满上,听闻小酒这话,不由气笑道:

  “怎么着,你小子还看不上眼了,我看你小子好像也不过是第一次来青楼吧,可别在师兄面前装样了。”

  “怎么没去过青楼,大师兄你这话说的便好没道理,襄阳城大师兄你可知晓?”

  陈泽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道:“襄阳我怎会不知,幽洲中部第一大城,你想与我说些什么?该不会......”

  陈泽都倏而一笑,“你为了强撑面子想说你逛过襄阳城里的青楼吧,没必要,都是师兄弟,师兄可万万不会因为这事儿嘲笑你。”

  小酒瞪起双眼,“谁告诉大师兄我没去过,襄阳城的天字号青楼紫鹊楼,我可是去过多回,自是看不起这汴城所谓的醉红坊。”

  陈泽都忍住笑意,他只当是小酒为了不落面子强行跟他掰扯说去过那襄阳城的紫鹊楼,轻声笑道:“可不是听说过紫鹊楼的名号便能说去过吧,那大师兄还能说见过上三品的大修自己便也是那上三品呢,没这样的道理。”

  小酒见陈泽都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知道他还是不信自己,旋即急声道:“是二师兄领我去过,这下大师兄你总该信了,我可没理由拿着二师兄的名号来框骗你。”

  陈泽都举杯的手霎时定住,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盯住小酒质疑道:“不可能,老二怎会领你去青楼?”

  这下轮到小酒端架子了,只见他好整以暇道:“爱信不信。”

  给小酒这么一折腾,陈泽都的胃口却是被吊起来了,连忙提起酒壶给小酒满满斟上一杯,说道:“别卖关子了,快给师兄说说怎么回事?”

  小酒斜睨一眼,“真想知道?”

  陈泽都点头催促道:“快说。”

  小酒喝完酒咂巴了一下嘴巴,而后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只是那次二师兄从悬榜接了一道事关襄阳的悬赏榜单,我便央求着二师兄领我去开个眼界,恰好与那紫鹊楼又有些关系,所以我才说是二师兄领我去了青楼。”

  听到此事真相的陈泽都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就说老二那样一个不近女色的杀胚怎么会去青楼,还带着你去,原是接了悬榜,真是无趣。”

  小酒笑了笑,而后叹了口气,“不过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后,二师兄就被师尊给丢到幽洲南疆那地界去了,那等民风彪悍、龙蛇混杂之地,也不知道二师兄现在境况如何。”

  陈泽都嗤笑一声,说道:“你放心,你小子哪天嗝屁了老二都不会有事的,你怕不是忘了老二那杀胚在刺榜上的位置,万年不变的榜眼,这等恐怖实力可是比我这个偶尔上过刺榜十大的混子可猛上太多,他怎么会出事,你呀就少点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割鹿楼五长老座下二弟子,在割鹿楼里可是出了名的狠人,除却神龙不见首尾的刺榜状元,就属他最为生猛,而且手段极为狠辣,只要是他看上的生意,万万没有人敢和他争榜,毕竟是亲手宰下四长老独子的天字号杀胚。

  “这么说来那倒也是。”

  小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复又叹气道:“要是二师兄在这便好了,哪里还要算计这么久,就单说那阮契姜蕖,怕是看到二师兄屁都不敢放一个便跪下磕头求饶了。”

  “那两脉为何敢对我们出手,可不就是瞧准了老二被师尊派遣出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时机么,不然放在老二还在楼里的时日,给他俩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挑衅我们。”

  陈泽都面色不屑,随后无奈道:“其实也怨师尊,没他这么当甩手掌柜的,堂堂幽州天字号刺客组织割鹿楼的五长老,座下就收我们四个弟子,就连你还是四年前给收下的,这势单力薄的,人手想用的时候委实是有些捉襟见肘,要是多收些门人弟子,这时候事情也不会如此难办。”

  “这牢骚你自己说与师尊听去。”小酒怪笑道。

  摊上个比谁都闲云野鹤的师尊,也是件挺头疼的事情。

  “你不要这条命我还要呢。”陈泽都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小酒,说道:“你可别觉得能把自己从这里给拎出去,这次的事有你一份,你小子是跑不掉的。”

  小酒十指交叉绕到脑后,身子向后躺去,舒服地躺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随后道:“我又没想着跑,再者杀人这件事我还是颇有兴趣的,况且还是六品的,以往四品五品的倒是杀了不少,这六品的倒还真没杀过,这次一下来了两个,还是楼里的仇家,正好来尝尝这六品杀起来是什么滋味。”

  说罢小酒舔了舔嘴角的酒渍,满不在乎道。

  “好嘛,是想学老二也做个杀胚了?不过我喜欢。”陈泽都微笑道。

  “十大或许杀不得,但杀个准十大似乎也还凑合。”

  小酒捡起桌上下酒的花生米朝陈泽都扔了过去,却被陈泽都一下稳稳接住然后扔进嘴里说道:“怎么?”

  小酒笑骂道:“没大师兄你这么撂挑子的,那准十大的阮契大师兄你负责解决去,我只管盯着那姜蕖捉对厮杀,毕竟那混账就够给我喝一壶了。”

  原是为了这个。

  陈泽都眯眼而笑,十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引得杯中美酒不断震起细小涟漪,“小酒你的实力可是一点都不差,依大师兄看就算那阮契交给你我觉着都是有着不小的胜算,要不两个都给你,可别嫌多,毕竟能者多劳嘛。”

  “别,大师兄您可就别捧杀我了,我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清楚?不过是挂在刺榜中游混日子罢了,哪里担得起大师兄这么说。”小酒摆了摆手。

  “那不是你小子懒得往上爬?”

  陈泽都数落道:“你见楼里那些跻身六品的刺客,有哪个不是在刺榜前两百好生生坐着,个个屁股都是生了钉子一般把自己的位置牢牢坐好,你老人家倒好,堂堂一个六品中境,不说前百,连个前五百都没进去,挂在中游开外优哉游哉的,也不知道你在图什么。”

  小酒满脸笑意,“还能图什么,自然是图那活得轻松啊,你看大师兄你活得多累,这好不容易上届跻身进了刺榜十大,还没舒坦两天,就得天天去悬榜接生意确保不会掉下去,还得成天提防那些觊觎你位子的人给你背地里来阴的,你说你何苦来哉?这刺榜前列不要也罢,劳心劳力的我向来瞧不上。”

  “这刺榜前列的好处你就半点不艳羡?”

  “有什么好处?不过就是些术法符箓武器一类的,我又用不着那些,术法符箓凑合着用就成,至于武器,身上这一把制式长刀就够了,再说我身上还有大师兄你给我打造的一套飞匕呢。”

  小酒很是无所谓地一摊手,“我又没有多大追求,偶尔接个生意维持生计,得过且过就成。”

  “你呀,我是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不知道该视你为割鹿楼里的一股清流还是该视你为一朵奇葩。”陈泽都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还能如何,我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毕竟我连我自己的过去都搞不懂,又何谈为所谓的未来做打算,这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躺在太师椅里的小酒提着酒壶望着窗外的夜景,眼神里罕见的有着一丝迷惘。

  陈泽都也是沉默一瞬,旋即轻声道:“小酒你现在还是没有想起关于自己过去的一丝一毫么?”

  小酒摇摇头,苦涩道:“不知道,我感觉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就像是一片空白,不管我这些年如何努力地去试图想起,我的脑海里就仿佛就只有一团迷雾一般,我驱散不开,也无处可逃。”

  气氛陡然沉默起来,整个雅座只听得那两位清倌的琴曲声,甚是冷清。

  “若是能够真正买醉,我又何尝不希望能真正大梦一场,能梦到关于我的过去,哪怕只有一瞬,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了,至少也能让我有个盼头。”

  “所以当初景澄师妹给你取名叫小酒是有缘故的。”陈泽都试图打破这沉默的氛围,转换了话题。

  提到景澄,小酒的脸上明显也多出几分笑容来,笑道:“是啊,当初师尊将我领回来,明明是个过去一片空白的家伙,却唯独对酒情有独钟,似乎都将喝酒刻在了骨子里,可委实是桩怪事。”

  “而且还是海量,记得当初初次与你拼酒是我还将你不过视作一个乳臭未干的兔崽子,准备以大师兄的身份给你来个下马威,结果愣是给你这个兔崽子给灌趴下了。”陈泽都笑着提起往事。

  “我也记得,那次大师兄你可是糗大了,事后给景师姐嘲笑了好一阵子,说是瞧着挺精壮一汉子,结果连个少年郎都喝不过。”

  想起这件糗事,陈泽都脸上也由衷带起笑意。

  “谁知道你小子是真人不露相,如此说来倒是要谢谢师尊未曾广收门徒,不然只怕是这糗事要给在楼里传个遍,那我陈泽都可就要在楼里抬不起头来了。”

  两人皆是面带笑意聊着过往的趣事,时间不知不觉便走过了很久。

  当当当——

  只听得楼外传来沉闷的敲更声,接连敲了十一声。

  已是子时了。

  陈泽都听到钟声,喝完手里最后一杯酒,与小酒道:“该走了。”

  小酒一愣,旋即扬了扬手中的酒壶道:“这么早,这酒可还没喝完呐。”

  陈泽都笑了笑,说道:“这儿的酒有什么好喝的,师兄那还藏着好几坛你惦念好久的梨花白,待回了楼里送你几坛,这会陪师兄去办个事。”

  小酒闻言站起身疑惑道:“何事?”

  陈泽都轻轻一笑:

  “陪师兄去杀个人。”

第十八章 月黑风高,杀人用刀(一)

沉月录 子非闲 3083 2021.01.16 13:47

  “所以是怎么个说法?”

  小酒一把截住只顾闷头在前头带路的陈泽都,劈头问道:“大师兄你总该和我说说是去杀谁吧,没头没尾的师弟我这心里可是没底。”

  陈泽都笑道:“听你口气这么慌张作甚,又不是要你陪师兄去找上三品的霉头,安心跟着便是。”

  说着便要继续赶路。

  “这可是都要出城了,大师兄你要杀的那人是啥老鼠不成,好好一个汴城不待,非得跑城外找个荒郊野岭住着?”

  陈泽都抬头看了一眼月色,估摸了一下时辰,回头道:

  “这还真给你逮着了,那人呐,真就和老鼠没啥区别。”

  接下来无论小酒如何旁侧敲击,陈泽都都是一副语焉不详的模样。

  陈泽都不说欲杀之人的身份,小酒也拿他没辙,只得抱着满肚子牢骚跟着陈泽都默默出了城。

  待得二人寻了汴城一处偏门悄然出城,约莫走了二里路,望着离汴城稍远些后,陈泽都回头与小酒叮嘱了句跟紧后,终于是开始稍加脚力,施展身法向前掠去,显然是担心先前汴城里耳目众多遭人怀疑,这下出城终于可以肆意赶路了。

  小酒见状也不多问,只是也稍提体内气机紧紧衔住陈泽都,就这样两人乘着夜色在汴城郊外奔掠了小半个时辰,随后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荒树林来到一片地势低洼,被灌木丛林掩映的小山谷前。

  一条水势平缓,清澈见底的小溪自山谷另一侧潺潺流下,在谷底凝聚为一座碧绿幽深的水潭,只是不知潭水深约几尺。

  整座小山谷里只听得溪水轻轻拍打两岸青石的水声,此外再无其余声响,甚是静谧。

  小酒再放眼望去,只见水潭边邻水建有几间草庐,草庐不大,但胜在简单干净,围绕着几间小草庐有人修筑有一圈木篱笆,环绕一圈后朝南方向两扇黄木门板上面搭着一蓬茅草便算是主人家的正门了。

  “还真是一个老鼠洞?”

  小酒不由得低声讶异道。

  一旁的陈泽都静静站在密林的阴影里,轻声笑道:“所以先前才与你说这次要杀的真真是个老鼠,只不过这只老鼠的洞不是藏在那闹市中,而是在这荒郊野岭而已。”

  小酒随手折过身旁树上的一根树枝,轻轻敲打手心,随后说道:“大师兄你要杀的那只老鼠此刻便在那草庐之中酣睡?”

  “不在。”

  陈泽都沉默片刻后说道:“他此刻估计还在汴城城中,或者我们运气好些,他正在从城里往这处赶着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那我们提早来此是为设伏不成,是哪等境界的英雄好汉需要你我二人如此对待,莫不是又是一个六品上境的棘手人物?”

  陈泽都摇摇头,“哪来那么多六品,那阮契姜蕖二人就够我们喝一壶的,再来个六品哪里还吃得消,你小子的嘴可别乱开光,就只是个五品而已,最多五品上境,万万不会再多。”

  “一个五品的要这么大阵仗?”

  小酒眼珠一转,说道:“听大师兄你的口气,似乎还与他挺熟?”

  “熟,怎么不熟,我对这个多年的老友可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次汴城之危,可是也有我这个老友的一大份功劳在呢。”

  陈泽都是含笑说出此言,但小酒却从其中听出一种深深的阴冷意味来。

  小酒正欲再问些什么,下一瞬陈泽都却是伸手示意停下,小酒面色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沉下心神,侧耳聆听后也是听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声音来。

  只听得与他们二人此处相隔不远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是有人踮着脚走在铺满稻草的土地上,声音极小,不细心聆听是绝无法察觉到的。

  那道步履声由远及近,步伐极其稳健小心,小酒心中有了定论,这“老鼠”至少有着五品中境的修为,甚至偏上境的可能还会更多。

  终于那道身影从密林之中钻了出来,借着稀薄月光可以大致瞧见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面目粗犷,有着满嘴的络腮胡子,身形算不上高大,一身麻布粗制的衣衫,脚上蹬着一双约莫是自制的草鞋,身后背着一只竹筐。

  单从面相上看,倒也看不出是个何等滑溜的“老鼠”来,反而像是个勤恳本分的庄稼汉子。

  只见那庄稼汉子一般的男人并没有急着走向草庐,而是舒活了下筋骨,似乎是一天下来奔波太久有些疲惫,随后四处望了一眼,这才向草庐走去。

  待到走到那道有些惨淡的“正门”面前,中年汉子稍稍停顿,像是迟疑一瞬,而后将手伸向背后竹筐,随后腰身微沉,后背微微佝偻。

  陈泽都眼神骤然一眯,压低声音与小酒丢下一句“你先不要出手,在一旁为我掠阵”后,整个人就如同奔雷一般自半空中掠向那中年汉子,只听得空中一道炸响,陈泽都就抽刀对着那中年汉子悍然斩下!

  小酒一时间便有些目瞪口呆。

  中年汉子对此显然并不意外,探向竹筐里的手迅猛向外拨出,只见得四枚黑不溜秋宛若铅丸的球状物事弹飞出去,随后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陡然炸开,发出轰然巨响,激射出无数片细碎铁片出来,在空中划过道道冰冷的弧线覆向陈泽都,声势极为浩大。

  陈泽都眼神微凝,随后一转刀势,直接劈开那片由铁片密布而成的“箭网”,随后周身衣袍鼓荡入球,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便自陈泽都身躯之上蓬发开来,护住全身,而后便整个人撞入其中!

  那些铁片如雨一般泼洒进陈泽都的身前三尺之处,随后便都如陷入泥潭一般缓慢楔入其中,再难寸进半步,就像遇到了克星一般。

  陈泽都轻喝一声,身躯猛然一震,那些楔入气机的铁片便如天女散花四散开来,随着一股气浪炸开,陈泽都重重落回地面,发出一道厚实的闷响。

  随同他一道落地的还有那无数道细碎铁片,铁片在坚实的土地上戳出无数个孔洞,有的孔洞中甚至还冒有些许白烟,使得地面都呈现出焦土状来,甚是触目惊心。

  这些东西若是结结实实都射在人身上,只怕是当场便被穿出数百个窟窿出来,五脏肺腑尽数稀烂如泥,到时便是神仙也难救活。

  便在这时。

  两枝真正的箭矢携着恐怖的气息再次奔袭而来。

  突兀而又悄无声息。

  陈泽都看着那两枝箭矢,面无表情的提刀自腋下猛然向上拉起,地面发出一阵轰鸣,宛若下陷数分,腾起一大蓬烟尘。

  清亮如雪的刀锋在夜空中乍现一抹长虹,随后便与那两枝如影随形的箭矢擦身而过,箭矢两分为四掠过陈泽都的手臂,撕裂衣衫的同时也撕出血口出来,而后去势衰减被陈泽都一把从空中抓住捏断后坠向地面。

  陈泽都轻轻抬头,面露讥讽,两腿重重一踏,再次奔向那个还站在门口的中年汉子。

  而中年汉子则是一手握着一张牛角大弓,另一只手依旧放在背后的那个竹筐里。

  于是第二次爆炸发生。

  待得陈泽都再次从那漫天铁片里挣脱出来,见得那中年汉子手里又摸出几枚铅丸准备如法炮制,眼瞳里终于浮现出几分怒火,伸手探向怀里,随后便是数枚带着红色翎羽的精铁飞镖彪射出去,打断了那中年汉子的手里动作。

  中年汉子眉头一皱,收回手中铅丸,仅是以手中那张牛角大弓一拂一搅,就将那几枚飞镖尽数挡下,然后抖腕一抛,便将飞镖都击落在地面上。

  这些飞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厉害。

  只是陈泽都却是借此机会拉近与中年汉子的距离,大步踏向中年汉子,反手一刀便是再次劈向汉子头颅。

  刀势狠辣迅疾,劈的时机角度也都是极为刁钻。

  隐匿在一旁的小酒眼前骤然一亮,这式刀法名为卸甲,刀如其名,若是被这一刀寻着机会,整个人便会如那被层层卸下的鱼鳞甲胄一般尽数剥开,甚是霸道。

  小酒见过大师兄以卸甲出手对敌,凡是没有认真应付接下这一刀的,下场死状皆是极惨。

  这手卸甲一出,看来陈泽都是真被这中年汉子层出不穷的恼人手段给惹火了,想要雷霆出手直接给汉子拿下。

  中年汉子显然不是属于轻视这一刀行列的那些人之一,只见他直接舍去手中那张牛角大弓不要,以弓身断裂的代价阻隔这刀一瞬,随后腰身拧转,伸出蒲扇般大小的厚实手掌牢牢合住这一刀,随后唇齿间闷吼一声,双手猛然夹住这刀向身外拨去,显然是想一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化解这一刀的威势。

  陈泽都自然也是看清他的动作,冷笑一声,任由汉子以双手锁住他这一刀,而后闪电般踹出一脚,狠狠踏在汉子的心口之上,伴随肋骨折断的声响,汉子的身躯陡然向后滑去数十丈,而后身形停下,脚下犁出两道长长的土沟,他的面色苍白,唇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汉子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陈泽都,擦拭一番嘴角血丝,而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笑道:

  “老陈,大晚上的你这是作甚。”

  

第十九章 月黑风高,杀人用刀(二)

沉月录 子非闲 3641 2021.01.17 08:34

  陈泽都满眼笑意,“作甚?自是找老吕你叙旧来了,只不过瞧你这个主人家不是很欢迎我啊。”

  中年汉子重新站定身子,哪怕体内此刻伤势不轻,却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双手尴尬揉搓道:“这不是老陈你来得突然了些,这瓜果酒肉还没来得及准备不是,要不今儿就算了,你明日再来,我吕沉塘必定给你方方面面都准备周全喽,咱哥俩再好好叙上一旧。”

  陈泽都眯眼冷笑道:“怎么,你我二人近十年的交情,都到这时候了,你吕沉塘莫不是还在拿我当傻子不成?”

  中年汉子赧颜一笑,不复先前的憨厚神态,而是有些讥讽神色:

  “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嘛。”

  说着中年汉子将背上的竹筐卸了下来,随手丢在篱笆外边。

  “好一个揣着明白当糊涂。”

  “既然今天我都到这来了,想来你也是很清楚我究竟是为何而来。”

  陈泽都拄刀而立,右手叠在左手之上,刀尖微微沉入地下两寸,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动。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

  “那么我很好奇,阮契姜蕖那两个废物究竟与你允诺了些什么,让你不惜与一起做了近十年交易的我翻脸?是他们俩给了你难以想象的筹码,还是说你吕沉塘觉着单凭那两个加上你交给他们的情报便足矣杀我了?”

  汉子摇了摇头,“虽然是我姓吕的这次确实做得不厚道,但很抱歉,无可奉告。”

  随着此话一出,气氛陡然僵硬下来。

  陈泽都面色有些难看。

  “你要知道在幽洲地界,惹怒一个割鹿楼刺榜十大的代价会是什么。”

  汉子咧嘴笑道:“要打便打,以往这些年可是没见你陈泽都这么多废话过。”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自然也就没了往下聊的理由。

  陈泽都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逝,随后双手拄刀改为右手拄刀,握住青黑色刀柄的手掌青筋爆绽,发出咯吱作响的指节摩擦声,一股磅礴的青色气机自右肩胛处婉转之下,直至覆住整柄长刀。

  随后陈泽都身形急掠,一步数丈,行云流水。

  手中长刀如蛟龙出水,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摄人长虹。

  “来得好!”

  汉子大喝一声,随后两腿踏开,粗如女子大腿的手臂仅仅是稍一弯臂便是炸出鼓囊囊的肌肉,明眼人都可以瞧出其中所蕴含的恐怖气力。

  只见汉子见陈泽都欺身而进,身形不退反进,以脚尖在倾倒的竹筐中挑起一柄弧刀,随后横刀向陈泽都一撞而去!

  两道身影转瞬狠狠撞在一起,随后掀起一阵翻天覆地的风波,波及了大片地面,连带着不远处的碧绿潭水层层向外炸起,而后潭心猛然冲出一道百尺水柱,霎时便犹如下了一场大雨。

  只是两人对撞之后却没有立刻分开,而是继续狠狠交错在一起,不过方寸之间,却是刀光剑影不断,金铁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终于,伴随一道刺耳的拉刀声,两人的身形分割开来。

  一眼望去,高下立判。

  只见那中年汉子浑身上下破烂不堪,满是被陈泽都凌厉刀法造就的细小血口,这些小伤或许并不致命,但如果数百道、数千道的累加起来,那也很快会变成一件要命的事情。

  多年以来刀尖舔血的战斗意识让中年汉子察觉出了陈泽都的意图,所以很快从交战圈子之中撤出身来。

  六品与五品境界的悬殊,已经显露无疑。

  因为陈泽都除却身形稍显狼狈外,此外周身并无大碍。

  “怎么,望你模样似乎是有些受不住了?这西南地域都叫你为百晓生,只是不知你这百晓生有没有算到今天?”

  陈泽都提刀笑着向中年汉子缓慢走去。

  汉子剧烈喘息着,但却没有丝毫言语。

  “如果我没算错,三日后的醉红坊,是你与那两人约定动手的日子吧。”

  见汉子不说话,陈泽都直接丢出一个重磅消息。

  汉子闻言眼皮微不可查得抖动一瞬,随后平静道:“你在说些什么?”

  “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陈泽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摇摇头随后冷笑着再挥出一刀。

  汉子扬起弧刀拦住这一刀后,身形一退再退,显然是打定主意不与陈泽都近身交锋。

  “想法不错,可你也得有这本钱不是?”

  陈泽都狞笑一声,随后反手将长刀收回鞘中,脚下狠狠一跺,身形向前拔去,瞬间来到汉子身前三尺之处,汉子大惊,立刻握住弧刀向前砍去,陈泽都看似轻描淡写一个侧身,随后双手黏住汉子双臂,往右下顺势一拉,汉子便如自己动作一般撞入其怀中,而后陈泽都左腿猛然向上曲起,以左膝狠狠顶在汉子胸膛之上,只听嘭的一声,汉子胸膛陡然塌陷下去,吃痛之下,手中那柄弧刀便被陈泽都一把夺过。

  汉子整个人一瞬如同浮空一般,只是陈泽都犹不罢休,一手再狠狠锁住汉子手腕,就准备将其反剪在背后,而后手中那把夺来的弧刀作势便要一斩而下!

  汉子见状哪里肯依,这一刀若是结结实实劈下来那还了得,连忙在空中不顾气机逆行,强行以一种诡异的身法扭开陈泽都的束缚,只是右手手腕还被他死死锁住,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后壮士断腕拉起右腕迎向抹森寒刀光!

  只听得咔嚓一声。

  中年汉子直接忍痛拼得断去一截手腕不要,身形向下一坠,随后虚晃一枪,整个人便是迅猛掠向密林,看起架势是要钻入林子然后逃出生天。

  汉子眼神余光向后一扫,却发觉身后的陈泽都并未追赶,反而是站在原地提着他那柄弧刀,面上似笑非笑。

  只是还不等汉子如何庆幸,便只觉头顶一道黑影倏然落下,携雷霆之势一脚踏在了他的脊椎之上,落点极准,直接一脚踏散了他提起的最后一口气机。

  随后汉子整个人被裹挟着重重落下,伴随令人牙酸的声响,整个人有着一半都被楔进土里,只留得半张血流不止的面庞露出地面。

  汉子惊骇欲绝地望向那道黑影。

  只见那道黑影低头,却是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少年面容来,少年说道:“这位好汉走的这般匆忙,是怕那黄泉路赶不上,投不成胎不成?”

  说着小酒便掏出一把匕首搁在汉子的脖颈上缓慢拉出一道血线,笑眯眯道:

  “要不我替你与那奈何桥上的孟婆说上一声,让她特地给你留上一碗?”

  汉子立刻大声求饶:“留我一命,我还有话要说!”

  “那些话就留到下面去说吧!”

  还不待汉子再张口吐露些什么东西,陈泽都便赶至身旁,一脚将汉子腾空踢起,而后狠狠一刀顺着他腹部的第三根肋骨下方狠狠向上捅去,这种捅法会直接插入肺部,使得汉子完全说不出话来,然后让他体会到最极致的痛苦沉默死去。

  汉子被这一刀直接带得整个人向后撞去,直至长刀捅入一棵树身粗壮的大树上方才止住,陈泽都握住刀柄再狠狠一搅,随后抽出长刀,任由汉子的身体贴在树身缓缓坐下,浓重猩红的血液自五脏肺腑疯狂涌出。

  汉子怔怔平视着前方,口齿间鲜血宛若不要钱一般顺着嘴角躺下,最后眼神归于黯淡,渐渐死去。

  小酒看着收刀的陈泽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大师兄你怎么就这般轻易将他杀了,先前他可是正要再说些什么,好歹等他说完再杀也不迟啊。”

  陈泽都平静道:“你刚若是真犹豫让他说出所谓的东西,只怕他便是真要逃出生天了,不信你此刻可以看看他的手里,是不是还留有什么名堂。”

  小酒闻言立刻去翻动汉子的双手,果不其然在他的左手里发现两枚死死攥住的黑色铁球,与方才将大师兄弄得灰头土脸的那东西一般无二。

  小酒面上顿时浮出心有余悸之色来,先前若不是大师兄果决,手起刀落了结了他,那么近的距离让这汉子搞出这一手,就算他反应过来勉强挡下,也定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更不用说还能擒住这会已是一具尸体的汉子了。

  “真不愧是和阮契姜蕖为一丘之貉,下阴招的手段倒真是层出不穷。”

  小酒忍不住往那汉子尸体上再啐了一口。

  陈泽都淡淡笑道:“毕竟也是与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老朋友了,他在想些什么,我多少还有些把握的。”

  小酒蹲下身子,作为一个割鹿楼的刺客,开始习惯性地在中年汉子身上翻捡起来,手上动作不停,嘴上问道:

  “不过大师兄,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杀的这中年汉子究竟是何身份,先前听你们言语,他似乎不是割鹿楼的人?”

  陈泽都道:“他当然不是割鹿楼的刺客,只不过是个以贩卖江湖各色消息为生的情报贩子而已,不过因为境界不俗的缘故,江湖人送一个外号百晓生,在我看来却是抬举了他,二十年前便在这幽洲西南部建起一个地下的情报网,手底下有好些人。”

  “小酒你也知道我们割鹿楼刺客擅长的毕竟只是些杀人本事,搜罗情报只能说是尚可,但远远算不得精通,约莫是九年前,我在悬榜接下一道罗城的生意,因为消息的缺乏所以有些难办,而当时这吕沉塘已经在这一带混的风生水起了,我便第一次与他做了生意,买了他那里的消息,其实真要说交情,我与他倒也算不得太上,毕竟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这十年下来勉强算是个点头之交。”

  “只是他这次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因为这次生意只是一个护榜,但事后的报酬却有些高得不像话,我担心有诈,所以来汴城前我事先给了他好大一笔银子,让他替我留意一下风吹草动,结果这混账反倒与阮契姜蕖勾结到一起想置我于死地,我便只能先按兵不动,时不时与他透露些虚假消息来稳住那帮人,与你们递了消息,等到你与景澄师妹来了再做打算,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不过是确定他们确实是准备三天在醉红坊动手而已,其余的我相信也很难再从这混账嘴里挖出来,不如直接将他杀了以绝后患,省得被这个情报头子给忽悠到让他跑了。”

  “何况退一万步来说,我陈泽都可没有被人阴了还不找回场子的好脾气。”

  小酒听完默默点了点头,“原是这般。”

  陈泽都说完缘由,轻轻呵出一口气,站起身拖着中年汉子的尸体来到那片碧绿潭水前,然后一把将其抛进潭水之中。

  水潭之中顿时响起一道噗通之声。

  陈泽都望着逐渐下沉的中年汉子,眼神幽深。

  “吕沉塘,沉塘吕,名字可真是吉利,记得下辈子还取个这般好名,也还遇着我这般一个替你敛尸的好心人。”

第二十章 粉墨登场

沉月录 子非闲 3819 2021.01.17 08:35

  李陆沉近几年的日子是过得越来越舒坦了。

  因为搭上承天府这条大腿的缘故,近些年的李家在汴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原本摇摇欲坠的汴城六大世家之末一跃来到六家之首,位置极其牢固,甚至隐隐还有称霸汴城的势头。

  这就是有上三品大修作为背后靠山的好处。

  一想到那个原本对自己颐指气使的王家这几年也不得不看自己脸色,李陆沉心里便是有着说不出的畅快,人生至此,如何不得志得意满。

  只是随着李家地位的水涨船高,盯着李家这块肥肉的自然是大有人在,尤其以那原本贵为六家之首的王家为最,明里暗里可是小动作不断,只是也难怪他们会有如此居心,毕竟李家作为新晋的一个暴发户世家,底蕴还是差了些,单就说这等大城的老牌世家,哪家不是有个六品的定海神针坐镇,那王家之前之所以能坐稳汴城的缘故可不就是因为家里供奉有两位六品,反观自家,刨去自己这一个靠赏赐下来丹药堆上去的纸糊六品,哪里还有其他人能坐镇。

  一个羸弱的羔羊,还坐拥着大堆不与之实力相匹的金银珠宝,那么自然便会有群狼窥伺。

  想着前几月得到的消息,李陆沉的心里便又浮上一丝阴霾,那王家竟然付出了大笔代价请人来杀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幸亏自己有谍子探得这一消息,不过这等隐秘消息也不知自己那个并未打入王家内部的谍子是如何知晓的,但这些细枝末节就不去多做考虑了,能够让自己得以早做准备就已是万幸,只是想到花出去的那三万两的雪花银,李陆沉的心就像滴血一般。

  三万两买了三个月的保命符,也不知道这笔生意到底算是亏还是赚。

  不过割鹿楼的金字招牌,想来还是值这个价钱的,一想到此处,李陆沉的心又稍稍宽慰几分。

  堂堂霸占住幽洲大半地域的割鹿楼,笼罩在无数宗字头山门头上的阴影,总不至于连我一个小小李陆沉都护不住。

  所以花出这三万两的亏空,也就能勉强接受了,只不过说是如是说,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得劲的,所以就得想法子就得从醉红坊的姑娘们身上找补回来,与男子间的斗争占不得便宜,那在女子肚皮上的战争总不能再输了。

  每月的月中月末,都是李陆沉雷打不动来醉红坊消遣的日子,这是他的一个怪癖,也被他自己美名其曰“泄龙关”。

  故而每到月中与月末这两个日子,醉红坊都会悄悄打开与正门相距甚远的一处角门,到了戌时左右,老鸨便会亲自候在门口等着李陆沉前来。

  因为每次李陆沉来醉红坊寻欢作乐时都是轻装简便,掩人耳目,知晓李陆沉真正身份的也只有醉红坊的老鸨以及他常点的两名花魁与红倌,如此作为一来是为了维护他这个李家家主的脸面,毕竟堂堂一个汴城大世家的家主还来逛青楼说出去总归是有些不好看的,二来是为了提防其余五大世家会不会趁着他泄露行踪而对他暗下杀手。

  至于需不需要担心这醉红坊老鸨泄露消息,在他李陆沉看来应该是没有这个胆量的。

  今日是月末,李陆沉穿着一身便服来了醉红坊,身边只带了一个面须皆白,一袭紫袍的清癯老者,这紫袍老人是他前些时候从外城花大代价请回李家当供奉的一位高手,久居五品约有小二十年,一身实力深不可测,据老人自己说离六品也仅剩半步之遥。

  因此李陆沉也就不计代价地将老人请了回来,家藏秘籍也尽数让老人翻阅,只是为了能让他早些踏足六品,好增强些家族底蕴,因为惜命的缘故,平日里出行也都带着这位供奉,毕竟真要动起手来,他这个六品还其实还不如这个老人能打。

  老鸨一路毕恭毕敬地引着李陆沉从另外一侧的楼梯上了三楼,一楼二楼不管什么规格毕竟只是喝花酒的地方,三楼才是真正寻欢作乐的地儿,一溜串的朱红厢房里净都是些靡靡之音。

  李陆沉向来不喜欢那些故弄高雅的花酒行当,在他看来,即然都来了青楼,可不就是想着扒下这些骚婆娘的衣裳好去大床上盘肠大战,哪里需要惺惺作态弄那么些无聊的前戏,什么吟诗唱和,手谈风月,磨磨唧唧个几个时辰还不是要滚到床上去,难不成与这些妓女多扯了会淡,上了床后的滋味便会更好?

  那必然不会,只是会更贵而已。

  所以嫖客该有嫖客的样儿,那妓女自然也该有着妓女的模样。

  都是一锤子买卖的事情,没必要弄的那么复杂繁琐。

  所以李陆沉来醉红坊都是直奔主题。

  老鸨一路将李陆沉引到他往常寻欢的厢房,然后极为小心地与李陆沉说道:“不知李大人今日可是还要雪衣、春草二人作陪?”

  李陆沉点点头,正欲走进房里,忽而眼角瞥过远处一眼,眼前一亮,抚须示意道:“那边站着的黄衣姑娘是哪一位?瞧着有些面生。”

  老鸨心里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原来连廊尽头那处站着一个身着黄衣,身姿婀娜的青楼女子正有些怯生生地朝这里打量。

  老鸨心里暗骂一声,先前都吩咐过了这个时辰三楼不准有人乱走,怎么好死不死还是有个偷跑上来的,而且还是个刚到没几个月的雏儿,瞧着李陆沉的意思分明是看上了,若是一个给伺候不好,到时候只怕是自己这小小一个老鸨都得给人头落地。

  老鸨心里着急,面上却是不能显露出什么,轻声笑道:“回李大人,这姑娘唤作秋鸾,是前些时候楼里刚送进来的,分到掌班手里还没调教得好,如今不过是个清倌,伺候人时难免有些不周到......”

  李陆沉一抬手,止住老鸨话头,说道:“就她了,顺道将雪衣一并送进来,至于春草今儿就算了。”

  老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得李陆沉投来的不悦眼神,连忙心惊胆战地垂下头颅应声道:“都听李大人的。”

  李陆沉意味难明地“哼”了一声,随即转而换上一副和善笑脸,回头与那紫袍老者说道:“那就有劳朱供奉了。”

  老者轻轻点头,说道:“都是份内的事,家主尽管放心。”

  李陆沉笑着点头,随后对着老鸨吩咐道:“给朱供奉安排上我对面的厢房,再给上一壶好茶,知道吗?”

  “是。”

  老鸨连忙应下。

  ——————

  二楼雅座。

  两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相对而坐,被屏风隔开的角落里照旧有着两位清倌在那里抚琴唱曲。

  二人相貌倒也好区分,身穿白衣的男子白皙俊秀,文质彬彬,身着一袭玉面书生的白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柄造型雅致的折扇,笑而不语,一望便觉如同一位翩翩世家子弟。

  另一位穿着就显得朴素许多,只是面上那一道从眉骨蜿蜒到唇角的恐怖刀疤让人印象深刻,如同可止小儿夜啼的罗刹鬼一般,说话间那刀疤更是如同蜈蚣一般不断扭动,甚是狰狞。

  只见二人之中身穿白衣的男子率先举杯出声:“姜兄,来这青楼却只能请你喝茶,委实是有些对不住,这里容我以茶代酒先跟你告罪一声。”

  说着白衣男子便是举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阮兄哪里的话,酒何时都能喝,可唯独今日却是不宜喝酒,以茶代酒便是足矣,毕竟喝酒误事,阮兄可休要捧杀我。”

  见到白衣男子如此动作,刀疤脸也是笑着举杯一饮而尽,随即道:“若是今日之事能成,那这茶水我姜蕖也是能喝出醇酒滋味来。”

  “这话姜兄说的讲究。”白衣男子提着茶壶重新将二人茶碗再次续上,忽而脸色玩味,说道:“姜兄不妨猜猜此刻那陈泽都在这醉红坊何处?”

  刀疤脸摇了摇头,“不知。”

  随后轻轻扫了一眼风景旖旎、行令调笑之声不止的一楼大堂,默默收回眼神,神色不变,看着白衣男子道:“莫非阮兄有了那姓陈的消息?”

  白衣男子微微摇头,说道:“我又不是那算命神仙,如何能知道陈泽都此刻身在何处,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他此刻绝对在这醉红坊里。”

  刀疤脸点头应和,心中却是暗自嘲讽道你这不是废话么,我还能不知道那陈泽都在这儿了,现在便是要如何将他给逼出来。

  毕竟费心费力准备了这么些时候,可不就是为了动手时好万无一失。

  虽然这次围杀陈泽都的筹划大都是由眼前这个笑意晏晏的白净男子一手操作,但是自己好歹也是作为最后拍板定砖的关键手之一。

  紧接着刀疤脸想起某件事,皱眉道:“先前听阮兄说那吕沉塘这两日失了消息,不知所踪?不会是临时反悔,想给我二人下套子吧?”

  白衣男子闻言也是暂时收起笑容,片刻后否决道:“给我俩下套子倒是应该不会,毕竟得了我们那么大的好处,如果他敢反悔,他应该是知道我割鹿楼的手段,虽然他在这片地域有些根基,但也没道理敢如此行事。”

  “那为何这几日都没他的消息?”

  白净男子沉思道:“恐怕那吕沉塘只是担心今日我们若是不能彻底解决陈泽都,甚至大意之下让他跑了,那他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罢了,索性今日便干脆不来,算是避嫌?毕竟陈泽都也是与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转眼便将他卖了,有些不讲他那所谓的江湖道义。”

  “阮兄这理由怕是有些牵强吧,但确实也很难有其他理由解释他突然消失的原因,莫不是怕我们过河拆桥,顺道连他一起做了?毕竟从我们这的了那样一笔好处,有些担忧也是应当,”刀疤脸皱眉推测,但很快又冷笑道:“只不过他一个情报贩子又有什么江湖道义可讲,不是早该将礼义廉耻抛之脑后么。”

  白衣男子轻笑道:“管那么多作甚,礼义廉耻也好,背信弃义也罢,反正今日这场局里面有没有他吕沉塘都已经无关紧要,这场围杀之局大局已定,只要不出意外,陈泽都咬饵上钩,那他下场怎么都该是个死字。”

  “不过说来也是可笑,陈泽都与吕沉塘相交这么多年,结果甚至还没有我俩这一年来对那吕沉塘来得知根知底,真不知道他陈泽都这么多年到底是在做些什么,难不成是在刺榜十大的位置上坐久了,脑子也糊涂了不成?”

  “不过这样也好,我与那家伙的新仇旧恨,今日也就与他一并算了。”

  说到这里,白衣男子的眼中露出阴狠之色,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一股杀意自他周身弥漫而出。

  “那姜蕖就先提前恭贺阮兄夺得刺榜十大的宝座了?”

  刀疤脸笑着奉承一句,而后轻轻看向楼里的某个隐蔽角落,眼神骤然一眯,随后沉声道:“黄鹂已经送进去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动作了?”

  “不急。”

  听到这个消息,白衣男子反而神色平静下来,“接下来姜兄只管与我在一旁看戏便是,这戏台子都给搭好,那就看看咱们那位刺榜十大何时上台,要记住我们二人今日可是那大局在握的黄雀。”

  白衣男子微微一顿,神色狰狞,“而他陈泽都,不过是那自以为是的螳螂罢了。”

  

第二十一章 杀局

沉月录 子非闲 3725 2021.01.17 13:35

  醉红坊今晚的生意着实不错。

  也不知道今儿是个什么日子,来醉红坊寻欢作乐的客人较之以往多了不少,而且多是一些出手阔绰的豪客,当然不至于是一掷千金,只是较之那些在一楼大堂占个座儿只点两壶劣酒花个十来两纹银便想尝姑娘嘴上胭脂的抠搜客人可要好上太多。

  因为老鸨去另迎贵客的缘故,今天晚上醉红坊的门口就由一位前些年刚从红倌位子上退下来的小掌班在门口迎客送往,在这一个风月行当做久了,小掌班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来的什么身份的客人,会出什么价钱来寻欢,她都能一眼瞧去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不过偶尔也有打眼的时候,比如先前有两个客人,一个瞧着像个白面书生,另一个则是面相狰狞的刀疤脸,以她看来这两个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组合顶天了也就是合起来花五十两银钱的货色,万万不会再多,结果那白净男子二话不说便是甩了张一百两的银票,说是包个二楼雅座,上壶茶水捡两个姑娘唱曲就成,别的一概不要。

  来青楼不喝花酒,不找姑娘也是独一份的稀罕事了,不过小掌班也未曾多深究什么,只当是这两个客人有什么怪癖,甚至小掌班心里还不无恶意地揣测那两人或许都是那龙阳之好,来醉红坊寻刺激来了,只是神志不清也好,龙阳之好也罢,随他们在二楼雅座作甚,反正一百两的银票到手,盈余下来的丰厚回扣自己是吃到手了,只要他们别给二楼拆了就成。

  正值这小掌班还在盘算到底今晚能有多少油水的当口,结果听到小厮殷勤迎客的声音,一眼望去,原来是又来了两位客人,只是这两位客人有些特殊,是个中年文士带着一位小家碧玉一般的年轻女子。

  小掌班皱了皱眉迎了上去,其实醉红坊并不排斥恩客自带女子,只要能在楼里花出大把银钱就是了,何况这些自带女子的恩客大多是会在楼里再点一位姑娘进那三楼厢房做那一龙二凤的快活事,虽说银子会花得较寻常稍微多些,只是现在的问题是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瞧着面生,不像熟客,所以她有些捉摸不准他究竟能花得起多少银钱来请怎样的姑娘,若只是要个厢房点个再寻常不过的姑娘,那青楼就没有什么油水可赚。

  但很快中年文士的出手就驱散掉小掌班的担心,一张瞧着便喜庆可人的银票被中年文士揉成小卷丢在小掌班那半透丝绸的白嫩沟壑里,然后文士微笑道:“来间三楼最上等的房间,再上两壶好酒与新鲜的瓜果时蔬来。”

  小掌班顿时心情大好,这种出手阔绰的豪客最是她喜欢的那种,连带着文士原本瞧着本就不错的面相此时瞧着更有些英气风流起来,她乖巧依偎上去,有意无意拿着胸前那对家伙事儿剐蹭着中年文士,那原本就颇为婀娜的水蛇腰更是扭得摇曳生姿起来。

  她声音软糯道:“这位客官,可还需要奴家再给你找上个身段模样都好的红倌来,我们醉红坊里的红倌颠鸾倒凤的手艺那可是汴城一绝,只要尝过一回就没有不说好的,若是客官愿意,奴家这个身子......”

  说到此处,小掌班眼波流转,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妩媚模样,言下之意显然她也可以作为被点的姑娘人选。

  中年文士伸手拍了一记小掌班身后的挺翘,而后不着痕迹地将小掌班挪开,笑眯眯道:“不急,天还早着,先将我们领去厢房,过些时候我会再唤你讨个姑娘上来。”

  见中年文士此番动作,小掌班心里有些失落,知道眼前这位贵客是瞧不上自己,亏得先前还想着和这位皮囊不错的文士也来风流快活一场,便是出价低些自己也都认了,毕竟真到了做那活计的时候是兴许是谁吃亏都还是两说。

  只不过客人都已表现得这般明显,她一个小掌班也不好再没皮没脸地黏糊上去,所以不用文士再如何多说,她就很识趣地领着二人上了三楼,替他们开了间楼里为数不多的上等厢房之一,只不过临了关门离去之时,小掌班眼神颇为隐晦地看了眼跟着的年轻女子的身段,暗自撇嘴,也就是腿长了些,那对物事分量只怕是还没自己一半,莫非这位出手豪奢的贵客就好这口?这天底下竟还有男子不喜那雄奇巫峰,反倒是偏爱那荷露尖角的不成,可真是桩怪事。

  待得小掌班出屋将门掩上,早就心生不满的年轻女子便是揪住身旁中年文士的腰间狠狠一绞,痛得文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地上去。

  望着笑意盎然的年轻女子,扮成中年文士模样的小酒知道是先前那小掌班的最后一瞥坏了事,连忙丧下一张脸摆出可怜模样,无辜道:“小师姐你这是作甚?师弟我好像没有做错什么吧。”

  景澄笑颜如花,手上揪住的那块软肉的力道却是丝毫不减,说道:“师姐还能作甚,倒是小酒你先前在青楼门前的模样瞧起来倒是熟稔得很,看样子这青楼没少逛啊,嗯?”

  这明明是来青楼之前师姐你教我的!我只不过是照做而已!

  小酒心里一万个憋屈,但面上却不敢丝毫显露出来,跟女子讲道理本就是天底下最没道理的事情,何况还是因为那方面的事情,若是就这么说出来,只怕是那边还没打起来,自己就先给景澄打得半死了。

  小酒伸手小心按住景澄的手,讨好道:“都是师弟的错,师姐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景澄冷哼一声,“真知道错了?”

  “真知道错了。”

  小酒点头如捣蒜。

  见到小酒态度诚恳,景澄这才好不容易松开手,任由小酒躲在一旁龇牙咧嘴地揉起腰来。

  只是小酒想起先前那小掌班的眼神,自己的眼睛又有些管不住的朝景澄那里瞟去,小心翼翼得和做贼一样。

  确实是小了些,不过我不嫌弃便是了。

  小酒心里想着。

  景澄皮笑肉不笑道:“想死?”

  小酒连忙将头重新转回对着墙壁,大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

  景澄哭笑不得,旋即又有些羞恼,先前被那青楼女子一瞥,那女子自以为眼神隐晦,谁知道在景澄与小酒眼里这番动作无异于稚童耍刀贻笑大方,本来如果只是打量一眼倒也没有什么,只是那女子的眼神里分明是有着瞧不起的意味,这可就使得也作为女子的景澄不得不恼火了,女子一旦生气起来,哪里还会管什么是非对错,所以陪在一旁什么也没做的小酒就遭了大殃,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景澄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就是比我多了几两肉而已,成天没羞没臊的,托着也不嫌累得慌。”

  一旁的小酒听到此言只是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生怕再触了这姑奶奶的霉头。

  景澄瞥了眼一旁小酒,见他没什么动静,便又悄悄低头,随后似乎有些泄气。

  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小酒见状小声安慰道:“师姐,其实你也不小的......”

  啪!

  景澄一拍桌子,将桌子给拍得震天响,脸色微红,咬牙怒叱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小了?”

  小酒给吓得浑身一震,立马补救道:“大大大,小师姐的那里是天字号的这个。”

  说着小酒还很不识趣地伸出一个大拇指。

  见此情形,景澄二话不说就拎起桌上的用以点缀装饰的清玩胆瓶丢了过去,小酒连忙低头躲过,然后来了个海底捞月的杂耍把式将那胆瓶稳稳当当接下放回桌上,两只手按住那胆瓶,脑袋小心翼翼地从胆瓶后探出来,露出半张脸道:“小师姐消消气,要不咱先翻过这一面儿,听听隔壁屋的动静再说?”

  景澄瞧见小酒这滑稽模样,知道他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心里那股子气也就消得大半,只是嘴上却是没好气道:“都是你在这儿打岔,差点连正事都给耽误了。”

  “是是是,都是师弟不懂事,还请师姐多担待着点儿。”

  小酒只能无奈附和,昧着良心给景澄递了个台阶,好让她下来。

  “知道就好。”景澄满意点点头,随后终于收敛嬉笑神色,认真道:“依你先前从一楼大堂扫过的那一眼,估摸着里面藏了几个。”

  旁人或许觉着云里雾里,但是小酒却是意会到景澄所言何物,他也是神情严峻道:“粗略可以感觉到不下十几道中三品的气息,如果不算二楼里可能藏着的后手,加上刨去那些气息寻常的,我觉着至少有着八个是那阮契两人为今晚此事安插进来的,估摸着东城堂口里的好手都在这醉红坊里了。”

  景澄闻言冷笑一声:“倒真是好大的手笔。”

  随后景澄再次问道:“这其中有没有藏着五品?”

  小酒摇摇头,“一个都没。”

  景澄疑惑道:“汴城的堂口里总该不会连个五品都没有,难不成都在这二楼三楼里呆着了?”

  小酒也是想到某种可能,揣测道:“那两人莫非是想用这些人的命填进来先将那李陆沉二人逼到死局,然后再将大师兄给逼出来,等费些大师兄气力再现身动手?”

  景澄心里迅速盘算,随后蹙眉道:“就算那李陆沉再如何不堪,好歹也是一个六品,更不用提身边还带着那个实力不错的朱姓老头,他们如何才能在那阮姜二人不出手的情况下逼大师兄现身?”

  ......

  与此同时,原本盘坐在厢房闭目养神的紫袍老者双眼忽然睁开望向房门处,如临大敌,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然后大刀阔斧地坐在老者对桌,望着老者笑道:“麻烦朱供奉与我坐在此处闲聊片刻,我的几个朋友在对面屋子里办点事,不会耗费多少时辰,烦请朱供奉还是不要与我动手伤了和气。”

  紫袍老者怒极而笑,“老夫要是不答应又当如何?”

  男子微微一笑,“那就打啊。”

  而此时对面屋子里的绣床之上,李陆沉正在笑眯眯地望着那名黄衫女子宽衣解带,只见黄衫女子衣裳半褪,双手扶住床头,露出大片雪白肥腻,面色绯红,嘴里还欲说还休地吐出些露骨之语,待得李陆沉按捺不住正欲提枪上马之时,那黄杉女子眼神却是陡然一变,从解下的衣裳里摸出一把五寸大小的匕首,然后反手便是狠狠朝着李陆沉敞开的心窝捅去!

  丝毫不拖泥带水。

  同时绣床下的地板也是被猛然破开,一道矮小的身影自下方暴蹿而出,手中长剑去势直指李陆沉脚踝,显然是要直接废了李陆沉的那双腿,而那厢房的木窗窗侧也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浮现出一道身影,而后动作轻快地将一张俏脸吓得惨白贴紧墙壁站着的雪衣麻利地抹掉脖子放倒在地。

  短短一瞬间三名刺客就极为默契地造就出这一场面。

  小小一间厢房。

  杀机骤起。

  

第二十二章 收官

沉月录 子非闲 3210 2021.01.18 08:51

  原本无比**的绣床上此刻却变得杀机四伏。

  尽管李陆沉已经反应过来,但身下黄衣女子近在咫尺的那柄匕首已经容不得他躲过,在死亡的阴影下,久未搏杀的李陆沉强行扭过身子,险之又险地使得那柄匕首避过要害,仅仅只是插在了他的右胸之上。

  惊怒之下,李陆沉一把死死扣住黄衣女子的白皙的脖颈,而后拎着黄衣女子在绣床之上微微借力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撤到屋角,死死盯住另外两名刺客。

  只见原本李陆沉栖身的绣床被那个身形矮小的的刺客一剑剁得裂倒开来,发出轰然声响,李陆沉眼皮一跳,若是自己先前再慢上一分,现在的自己只怕是已经和双腿分家了。

  被死死扣住脖颈的黄衣女子开始挣扎,显然很想活命。

  李陆沉不去管传来绞痛的右胸,眼神酷烈地把那柄匕首拔下,随后毫不怜香惜玉的一脚踏断身下女子的脊椎,反手将那柄匕首送进了黄衣女子的后背心,将女子钉杀在地板之上,尽管先前这个女子千娇百媚,将他伺候得浑身舒泰,但借此想要换取他李陆沉的性命未免就有些痴人说梦了,更何况还想要在失手之下买回自己的性命那就更是一种奢望。

  春宵一刻值千金固然不错,但那也得有命不是。

  没有人会嫌自己的命长。

  在亲眼见着女子刺客断了气后,李陆沉抬头狰狞笑道:“那王老儿就是派了你们这三个废物来杀我?”

  站在木窗边的那名黑衣刺客冷眼旁观着李陆沉的动作,对于同伴的死亡无动于衷,毕竟在他看来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死不死,那就得看她在他眼里的价值值不值得他出手相救,现在的结果显然是不足以相救,尽管昨天夜里两人才刚刚温存过,情话承诺以往更是数不胜数,只是男女在床上说的话,可不都净是在放屁么,还会有人真正当真?

  何况割鹿楼刺客的眼里永远没有感情一说,从来只有利益。

  至少割鹿楼四长老一脉信奉的便是这个道理。

  黑衣刺客讥讽一笑,“看来李家主似乎也不是传闻中的那般不济事。”

  李陆沉脸色阴沉,他没有想到王家请来的刺客竟然知道他此刻会在醉红坊,而且会选在这个时机地点对他动手,看来李府里必然是有着内鬼走漏了风声,待得回去定然要将那人给揪出来。

  只是现在能不能回去还是两说。

  眼下的处境对他来说太过不利,虽说先前那女子刺客没有直接一击致命,但是也是让他受了重伤,若是他只是受了轻伤,即使他的六品有着很大水分,但眼前剩下的这两个不过五品初境的刺客他还是有着不小的信心能够解决掉,但他此刻汩汩流血的胸膛已经揭示了他无法做到这一点。

  李陆沉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对屋的紫袍老者听到这里的动静能尽快赶来。

  黑衣刺客看出李陆沉的心思,打破他的最后一丝希望,“李大家主尽管放心,对屋的朱大供奉这个时候只怕是没有功夫来顾及你这个李家家主,毕竟他现在也该是焦头烂额的景象。”

  李陆沉眼中满是阴鸷之色,他说道:“那王老儿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只要放我离去,我李陆沉给你们双倍。”

  黑衣刺客语气怜悯,“做我们这一行的,可是最忌讳临场变卦了,李大家主该不会不懂吧。”

  “磨磨唧唧的,与他费那么多话作甚。”

  一旁的矮小男子不爽说道:“早点将他宰了早点完事,一个绣花枕头也值得你费这么多唇舌。”

  李陆沉面上怒火一闪而逝,“就凭你们两个果真以为能杀了我?”

  这次回答他的是头顶的一抹剑光。

  伴随木板开裂的碎裂声响,李陆沉狼狈地翻身躲过不知如何突兀出现在眼前矮小男子递来的一剑,胸中一阵气闷,不由紧皱眉头,先前不使力还好,怎么到了这时体内一运转气机就只觉得筋脉里处处淤塞一般,煞是诡异。

  黑衣刺客走到那黄衣女子的尸体旁,然后缓缓拔出匕首,带出一股腥臭的血液,而后回头看向大惊失色的李陆沉笑道:“如你所见,这柄匕首......”

  “是淬过毒的。”

  只是不等李陆沉再怒骂出声,那名矮小男子便又一次如影随形地来到他的身前,毫无花哨的再次一剑劈下。

  李陆沉脸色一变,扯过一旁的桌子,掌心向上,贴在桌面之下,猛然一掀,那桌子便如飞石一般砸向那名矮小男子。

  雕虫小技。

  矮小男子不屑一笑,随后大踏步向前再次一剑劈开桌子,只是令他惊奇的是,身负重伤外加中毒的李陆沉不进反退,反而借助扔来的桌子遮蔽的视野欺身而上,面色狰狞地向他冲撞过来,俨然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还有这般找死的不成?”

  矮小男子深呼一口气,将剑收入鞘中,脚尖在厚实的木板上轻轻一旋,踩出个细小凹坑来,随后身形飘掠而出。

  显然是瞧不起李陆沉此时的状态,要直接以一口浑厚气机一气将他拿下。

  只是令他错愕的是,那李陆沉不闪不避,反倒是大开空门,硬生生扛了他这势大力沉的一拳,随后胸膛凹陷,口吐鲜血朝后方飞去。

  矮小男子神色一愣,但看清李陆沉身躯倒飞出去的方向后面色霎时大变,原来那处正是原先黑衣男子立住的木窗口,那李老贼分明是要借助他这一拳之威给逃出去!

  矮小男子连忙跑向木窗,向下望去。

  只见李陆沉的身躯直接撞破墙壁,被拍出楼外,而后在即将坠落地面之际,一个鹞子翻身,双掌重重一拍地面,随后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矮小男子怒骂一声就欲翻身追下去,却未料到被黑衣男子一把拦住,只见黑衣男子笑道:“放心,他跑不了多快。”

  矮小男子一把推开黑衣男子,骂道:“你不想活命我还想活,刚若不是你在一旁袖手旁观露了破绽那李陆沉岂能给跑了?老子告诉你若是这件事办砸了,大家都他妈别想活!”

  只是黑衣男子下一句话就直接让他愣在原地。

  “让他跑出去是阮头儿的主意。”

  矮小男子身形定住,回头惊疑道:“你没骗我?”

  “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矮小男子连忙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黑衣男子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丢下一句,“过会老实跟着我吊在他后面,一切听我吩咐就是。”

  ......

  听闻到三楼传来的动静,望着乱成一锅粥的一楼大堂,阮契笑着对姜蕖说道:“姜兄,此刻可有兴致随我一同出楼赏那汴城夜景?”

  姜蕖皱眉道:“不用跟上留下那李陆沉?”

  先前三楼那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也是清清楚楚,本来按计划所说是要以李陆沉身陷险境为饵钓出那陈泽都来,结果阮契那两个手下不知何故却放他走了,他正以为计划出了岔子,结果此刻听闻阮契所言不由心生疑惑,讶异出声。

  “姜兄还是心急了些啊。”

  阮契依旧是不急不缓的举杯饮茶,甚至还示意姜蕖一道。

  姜蕖实在不知道这阮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出声道:“我姜蕖是个粗人,阮兄可休要再与我打什么机锋,还是与我详细说说到底现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阮契面带笑意,随后伸出一指从面前杯中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划出几道线条来。

  “若是姜兄是那李陆沉,想要逃命,此刻却是该往哪去?”

  姜蕖愈发不解,“什么意思?”

  阮契坚持道:“姜兄不妨先试想一下。”

  姜蕖只得略微思索,随后道:“自然是直奔李府。”

  “不错。”

  阮契再问道:“走哪条道?”

  “必然是舍掉官道,抄近路走那小道。”

  阮契点头笑道:“既然姜兄能如是想,那那李陆沉自然也该如是做。”

  他再伸手点住那几道看似粗糙的线条之间,“这里是汴城官道,绕过旁边的八叶巷向东再拐过两条街便是小道,沿着这条小道走上大半个时辰,道路尽头后面的福禄街就是李府所在,而这里——”

  阮契重重一戳,随后在那条象征小道的后半截划出一个圆圈,缓慢说道:“有着一片乱葬岗,那里很空旷”

  姜蕖眼神骤然明亮,他能活这么久自然不是一个蠢人,阮契都说到这里,他如何还不能明白阮契的言下之意。

  他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所以阮兄先前是故意让你那两个手下放跑李陆沉,随后再偷偷跟上去,最后将那李陆沉截留在那片乱葬岗,逼得那藏头露尾的陈泽都不得不现身出手?”

  阮契微笑点头,“若是我们在这醉红坊里大打出手,就算逼得那陈泽都现出身来,这等人多口杂、楼宇林立之地,于他陈泽都而言,想要脱身可是太过轻而易举,大不了到时舍了李陆沉的性命与赏钱不要一走了之便是,而那片乱葬岗,他若是咬上饵在那里出手,走或不走可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姜蕖畅快大笑,佩服道:“阮兄手段实在高明,姜蕖不得不服。”

  “哪里哪里。”

  阮契轻轻摆手,眼中却也是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出自得之色,毕竟能亲手捕杀掉一个刺榜十大,也是件颇为自傲的事情了。

  他起身说道:

  “既是如此,姜兄此刻可愿与我一同出楼?”

  姜蕖明知故问,“出楼所为何事?”

  阮契眼神微咪,轻轻说道:

  “准备收官。”

  

第二十三章 好久不见

沉月录 子非闲 3086 2021.01.18 08:52

  李陆沉的身影在夜色里飞掠而过。

  虽然是从那两个刺客手里逃了出来,但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一方面是中了那黄衣女子的毒,此刻那不知什么根脚的毒正顺着他的筋脉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并且随着他催动体内真气的多寡,那道毒也很快就要侵入他的丹田,李陆沉已经能够清晰感知到自己四肢的沉重,加上他身上的伤,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二来按理来说就算自己从他们手中逃脱,也万万不至于到没有追兵的地步,况且先前在那屋子里那两人给自己的感觉倒像是花猫戏鼠一般,尤其是那个只在一旁出声讽刺的黑衣刺客,袖手旁观也就罢了,结果还将原本封住去路的窗边自己给让了出来,尽管当时事出紧急由不得自己多想,只当是那黑衣刺客大意,可是现在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值得推敲的可疑之处实在太多。

  不过最让李陆沉面色阴沉,心情大恶的还是自己花出去的那三万两,自己给人围杀成这幅凄惨模样,那个说好护他三月性命的割鹿楼刺客却是连人影都没瞧见,同行的朱供奉那是被拖住不能救他,勉强还算能说得过去,可你这割鹿楼刺客却是跑哪里逍遥痛快去了,合着我李陆沉那三万两打水漂去了不成?

  只是现在能让李陆沉略松一口气的就是已经能依稀看见前方不远处的那一片乱葬岗,向来惜命的他早在前几年就摸清了李府方圆数十里的地况,尤其是临近福禄街李府后面的这条小道,以及小道会途径些什么,他知道只要穿过了这片乱葬岗,再走上几步就能够回到府上了,到时就算有刺客再想杀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李陆沉望着那片乱葬岗加快步伐,只是待他踏进那乱葬岗的瞬间,原本悄无声息的乱葬岗里蓦然响起几声嗖嗖嗖箭矢破空的轻微声响。

  李陆沉眼神一凝,略一仰头,那几根箭矢就擦着他的面颊飞了出去,携卷的劲风在他面颊上拉出几条血线,随后没入他身后的那几方没有刻字的粗劣碑石上,白色的箭羽微微颤动,发出嗡然声响。

  还不等李陆沉再做旁余反应,下一刻他就踉跄后退,痛呼出声。

  原来有一根无羽之箭悄然跟在先前那几根箭矢之后,借由其造出的声势从一个诡异角度侧面射出斜穿腹部。

  李陆沉捂住腹部面色惨然地看着前方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声音嘶哑道:“你们怎会知晓我会走这条小道?”

  两人正是先前楼里截杀李陆沉的割鹿楼刺客。

  只是那名黑衣男子这次倒是没有再多费什么口舌,而是拈弓搭箭,二话不说又是一箭射去。

  李陆沉一咬牙,就地一个侧滚险险避过,而后伸手半途截留住那根箭矢,面色有些苍白,反手握箭向那黑衣男子甩去。

  一旁矮小男子阴沉一笑,信手一剑便是将箭矢劈开了去,在他眼里此刻的李陆沉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而且望他模样,分明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衣男子瞥了眼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箭矢,忽而眼神微微一闪,与矮小男子道:“老许,这剁掉李陆沉脑袋的首功这次就让与你了如何?”

  矮小男子一愣,偏头看了眼黑衣男子,怀疑道:“你会这么好心?这么大的功劳你就这么平白让给我,我怎么有些不信呢?”

  黑衣男子轻轻一笑,“我骗你作甚,就当是先前在楼里拦你的赔罪了,只消歇会你割了这李老贼的脑袋回去与阮头复命时不要忘了替我捎去几句好话就成。”

  矮小男子眼神在李陆沉与黑衣男子两人身上来回转动,忽而冷不丁道:“不会这姓李的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藏着,你老小子想让我去替你趟了吧?”

  黑衣男子皱眉道:“能有什么底牌,再说黄鹂那毒你还能不知道效果?李陆沉这会多半和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儿差不离,你若是真不想要了这份白送的功劳,那我便亲自动手算了。”

  说着黑衣男子就作势抽刀向李陆沉走去。

  矮小男子连忙一把拦住,说道:“慢着。”

  黑衣男子眉头一掀,“怎么着?”

  矮小男子赔笑道:“哪成想到你这次良心发现,舍了功劳给我,再说这种粗活哪里消得老袁你抬手,我来就是。”

  “三成。”

  黑衣男子伸出三根手指,“回去阮头儿给的赏赐里我要三成。”

  矮小男子面色不变,但是心里却是轻轻松了口气,随即笑着说道:“妥了。”

  望着矮小男子提剑离去的背影,黑衣男子眼中掠过一丝讥讽。

  李陆沉背靠碑石瘫坐在地,脸色灰败,体内积渐的伤势与侵入五脏肺腑的毒素已经使得他毫无反抗之力,他面色悲怆地看着拿着他性命讨价还价的两名刺客,只觉得人生好生荒唐。

  矮小男子来到李陆沉跟前,笑道:“李大家主,到了下面我会给你多烧些黄纸,你尽管放心,只是你这颗项上头颅我许某可就笑纳了。”

  李陆沉知道求饶无用,索性说道:“要杀便杀,说那么多废话作甚!”

  “好骨气!”

  矮小男子不以为意,呵呵一笑,旋即不再犹豫,提剑对准李陆沉的脖子一斩而下!

  李陆沉闭上双眼。

  而后李陆沉便听得噗通一声,像是西瓜开裂的声响,紧接着下一瞬便觉得满脸湿热,他迷茫睁开双眼,便是见得极为血腥的一幕:只见那矮小男子依旧保持着提剑欲挥的姿势,但是脖子上的那颗人头却是炸裂开来,喷泉一般的血液从断裂的脖颈处疯狂向上飙溅,仅留着一点人皮牵连着碎骨。

  他瞪大双眼,一个青衫男子正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清理着右手上沾满的脑浆血液,显然他先前正是使用的右手一拳轰爆了这矮小男子的脑袋。

  李陆沉怔怔问道:“你是何人?”

  青衫男子清理袖子大半天都没清理干净,索性一刀将前半截袖子斩断,而后像是才听到李陆沉说话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李陆沉便又重复一遍。

  青衫男子没好气道:“我是三万两。”

  李陆沉的眼神生动起来,“你是来救我的?”

  青衫男子撇了撇嘴,随后在矮小男子身上翻捡起来,没过一会儿便是摸出一个小瓷瓶出来,拔去塞子闻了闻,然后皱着眉头丢给李陆沉,说道:“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这瓶子装的应该就是解药,反正你离死都不远了,不如试一试,说不定还能活。”

  说着青衫男子又补充一句:“至少不是毒药。”

  李陆沉面色一窒,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随后咬了咬牙,心头一横便是将药吞了下去。

  眼前这个青衫男子说的不错,反正自己这伤再拖下去也差不多快死了,还不如赌一把。

  药吞入腹中后,李陆沉面上多出一丝生气,他有些犹豫的看着那名青衫男子,但还是出声问道:“为什么现在才来?”

  青衫男子冷冷看了一眼他,随后说道:“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李陆沉慌忙垂下头颅,颤声道:“不敢。”

  青衫男子悠悠道:“你莫不是以为那三万两就足以让我像你身旁那个老头儿贴身保护你吧?那你可是把割鹿楼刺客看得太廉价了。”

  李陆沉神色愈发卑微。

  “之所以现在才出手救你,自然是因为那三万两不过是护你三月性命,至于你是不是缺胳膊少腿,还是变成一个废人,我都不会在乎,懂了么?”

  李陆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但很快便遮掩下去,“懂了。”

  割鹿楼的刺客,他李陆沉惹不起。

  青衫男子自然知道李陆沉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浑然不在意,在他看来,就算李陆沉记恨上他也对他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一个纸糊六品,真要把他惹恼了,还不是想杀便杀。

  再说了,惦记他陈泽都的人海了去了,不差他李陆沉一个。

  陈泽都摘下刀鞘,然后闪电般轻轻在李陆沉脑后敲了一记,李陆沉便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接下来的事,就不适宜你继续听下去了。”

  陈泽都抬头看向那个黑衣男子,神色玩味,“不愧是跟了阮契多年的心腹,为了保全自己性命,顺带逼我现身,这同伙的命说卖就卖了,够黑的啊。”

  黑衣男子笑容勉强,“陈哥在说些什么,小弟我可是有些听不懂了。”

  陈泽都摇摇头,随后眼神冷冽,“果然都是一个德行,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黑衣男子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绷紧,尽管先前对于陈泽都的出手早有预见,骗了那矮小男子送死,但真临到陈泽都出手的时候他依旧是没有看清陈泽都那鬼魅般的身影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泽都瞧见黑衣男子的动作,无声笑了笑,身形下一息骤然消失不见。

  黑衣男子瞳孔猛然收缩,面色大变,身形立刻向后倒射而去。

  下一瞬陈泽都便是出现在他的身前,只是让他狂喜的是,与之同时,一个白衣男子挡住了陈泽都。

  只见白衣男子以手抵住陈泽都的这一拳,微笑道:

  “陈兄,好久不见。”

  

第二十四章 阮契的手段

沉月录 子非闲 3343 2021.01.18 13:41

  小酒一刀砍翻一个突兀钻进他们屋子的刺客,顺势再起一刀割下头颅,将那颗头颅踢飞出去老远,皱眉道:“这些刺客究竟想干什么,怎么突然就全窜进三楼大开杀戒起来了?”

  先前他与景澄还在凝神聆听李陆沉那屋动静,待等到那李陆沉撞破窗口逃出后,原本还潜伏在一楼大堂里的刺客不知什么时候就全涌进三楼来了,而且是一个厢房一个厢房顺着杀进来,看势头就没准备留一个活口。

  景澄说道:“应该是为了防止走漏这里的消息,阮契留了一批人准备封这三楼所有人的口。”

  而封口的最好办法,就是将所有人都杀了,人死了,自然就不会再说话了。

  “倒还真是符合四长老一脉的作风。”

  小酒冷笑一声,随后又有些疑惑,“该不会是阮契姜蕖知道了师姐你我二人的存在,想用这些人留下我们?”

  景澄摇头否定道:“若真是知道你我二人来了此地,他断然不会只留下这么一帮废物来留人,阮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他若是真正想杀一个人,肯定会将方方面面都算计好,不会出任何纰漏,只是我们二人这次的出现不在他的预计之内而已,他应该没有想到我们能这么快就从洛城赶过来。”

  “那现在怎么说?”

  小酒悄悄推开门看了眼外面的动静,只见得除了他们这里,每间厢房的大门都已经被破开,地上都或多或少地躺着一些尸体,大多是先前还在寻欢作乐的嫖客妓女,此刻全都衣不蔽体地横倒在地,望着死法,应该都是一刀封喉或者一剑穿心的凌厉手段。

  此外还能听见一楼二楼此起彼伏的仓皇呼叫声,这应是为了制造混乱,那些刺客顺手杀了些人好让他们不至于跑到三楼来。

  小酒撇了撇嘴收回视线,虽然都是楼里的刺客,但七位长老手下的刺客也都奉行着不一样的信条,像四长老一脉手下刺客的这种行事作风,小酒一贯是很唾弃的,在他看来这种动辄无故伤人乃至杀人的做法,实属刺客中的下九流,上不得半点台面。

  景澄想了想说道:“大师兄那里也应该快动手了,小酒你还是动身早些赶去,这里我来收完尾很快也会赶过去。”

  小酒担心道:“师姐你真能处理得完?”

  景澄直接赏了小酒一个板栗,瞪眼道:“大师兄那里更为要紧,况且就这些三四品的废物师姐可还没放在眼里,你可别忘了刺榜我的名次可是还排在你上面!”

  小酒摸着脑袋咧嘴道:“这不是担心师姐么,再说了,那边房里还有两个正较着劲儿,那可都是五品上境的。”

  说着小酒朝那处没有人任何刺客打搅的厢房努了努嘴,那些涌上三楼的刺客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杀进那个屋子里去,因为那处厢房正是先前紫袍老者呆着的那间,显然他们是得过示意的。

  而此刻那紫袍老者与那扮成小厮的男子依旧在那屋子里僵持不下。

  不过诡异的是那两人到了现在依旧还没有动手的意思。

  景澄道:“那两人你尽管放心,我会盯着的。”

  都说到这份上,小酒自然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而且陈泽都那里确实更为要紧一些。

  小酒说道:“那我就先走一步,师姐你早些处理完就过来。”

  景澄点点头。

  见状小酒也不再犹豫,直接从窗边一跃而下,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

  ——————

  陈泽都一拳将阮契荡开,随后扭了扭手腕,面上似笑非笑,“好久不见,所以甚是想念?”

  阮契眉头一挑,捻开手中折扇说道:“瞧陈兄这意思,似乎在此地见着我没有多么意外?”

  “意外,怎么不意外?”

  陈泽都以手捂住心口,面容夸张,“这不是割鹿楼四长老座下阮契么,都快吓死爹了。”

  说着青衫男子似乎还嫌不够,立马面色苍白地踉跄倒退而去,似乎这样才显得更有诚意,然后扶住一块碑石眼神恐惧地望着阮契,动作神情极其做作,看得阮契身后的黑衣男子眼角不住抽搐。

  阮契皮笑肉不笑道:“陈兄好兴致,这么好的天分不去戏台子上唱戏可是可惜了。”

  “唉,这话从何说起,要论起这演戏,可还得数阮兄为最,我陈泽都算是什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陈泽都谦虚道。

  阮契望着耍嘴皮耍的欢快的陈泽都,原本成竹在胸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来,似乎事情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期。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阮契神色一动,忽而出声道:“吕沉塘可是死在你的手里?”

  陈泽都倚靠在碑石上,懒洋洋道:“阮兄以为他该当如何?难不成该出现在醉红坊里?还是与你们一起出现在这乱葬岗上截杀我?”

  陈泽都特地咬重“你们”二字。

  阮契闻言面色不变,复而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陈泽都,说道:“看来他是真死在你手上了,如此说来事情你都知道了?”

  陈泽都甩了甩手腕,满不在乎道:

  “那就要看阮兄想我知道些什么了?比如......”

  “比如?”

  陈泽都轻轻笑道:“比如和你一起来的姜蕖,是不是也该请他出来了?这客人都来了,主人家还藏着掖着恐怕不太好吧。”

  空气陡然停滞下来。

  阮契眼神微凝,随后笑道:“陈兄可又是在说笑,这乱葬岗仅就我一人来此,哪里会有姜兄。”

  陈泽都呵呵一笑。

  随后他略微偏头,看着乱葬岗里的某处冷笑道:“姜蕖,莫非要陈泽都亲自出手请你出来不成?这阮兄不舍得你出来见人,莫非你自己也不想出来与我叙叙旧,这主人家还有这样的道理?”

  阮契神色微变。

  伴随靴子踩在泥地的轻微声响,一道身影从那处夜色里走了出来,望着模样正是姜蕖,只不过他现在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有想到陈泽都可以轻易看出他的藏身之处。

  “这才对嘛,都是老朋友了,怎么可以不出来见个面?”

  姜蕖看着陈泽都冷冷道:“我不知道你陈泽都见着这幅场面为何还笑得出来?”

  陈泽都道:“你猜!”

  姜蕖脸色愈发阴沉,他感觉事态有些偏离自己与阮契的计划。

  阮契轻轻挪步,来到一个与姜蕖隐隐合围陈泽都的位置,然后笑道:“陈泽都,我很好奇一点,既然你都知道我与姜蕖为你设下这么一个局,那你今日为何还要主动跳进来,莫非你陈泽都以为仅凭你自己便足以将我二人给解决了?”

  既然都撕破脸皮,那阮契也就没有必要再虚伪的称陈泽都为陈兄,毕竟连他自己对此都有点腻歪。

  陈泽都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瞥了阮姜二人一眼,嘲讽道:“不愧是你阮契,都到了这般地步,二打一了还是要像个娘们儿一样在那里磨磨唧唧试探些什么,难怪不得要被我踩在脚底进了刺榜十大,真想知道的话那就自己来试试啊!”

  阮契不怒反笑,握着手中扇骨摩挲了一下下巴,“那就试试。”

  姜蕖闻言神色一动,旋即向前踏出一步,然而却被阮契抬手示意拦住。

  姜蕖疑惑望向阮契,有些不解。

  “姜兄先替我压阵。”

  丢下这一句后阮契便“啪”地一声收起手中折扇,微微弓腰开始狂奔,伴随着每一次脚尖坠地,地面上都会轰出一个泥窟窿,溅起泥土无数,若是常人望去,只觉一线之上犹如拉起一条泥土造就的尘幕。

  陈泽都望着疾驰而来的阮契,却并没有作出太多反应,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抬头望了眼仿佛被浓墨泼洒过的夜空。

  待到阮契来到身前三尺之处,陈泽都终于收回视线,而后望着阮契朝着面目砸来的一拳,平静地抬手伸出一掌覆住。

  而后有若雷声响起。

  两人骤然分开。

  一旁观战的姜蕖双眼微咪。

  只见阮契面色苍白一瞬,向后退去三步,而陈泽都却只是身形微微一顿。

  高下立判。

  陈泽都微笑道:“就这?给爷爷挠痒痒呢!”

  “那就等我再给你松松骨!”

  陈泽都嗤笑一声,“哦?”

  阮契双拳当胸,轻喝一声,随后以他为圆心,周身一丈内大风渐起,而后五指紧攥,一道无形涟漪自右拳之上波动开来,阮契双脚一踏,再次抡拳向着陈泽都头颅猛捶而下!

  拳势犹还比先前迅疾几分。

  “老是盯着我的脸砸,是嫉妒爷爷不成,若是爷爷这张俊脸给你砸坏了,你这老小子赔得起?”

  陈泽都摇头嘀咕道,随后也是狞笑着抬头一拳砸了回去。

  只见得陈泽都的右臂猛然隆起,衣衫崩得紧实,仿佛随时要爆开一般,前半截裸露在外的手臂更是条条青筋爆绽,在夜色中露出一种奇异的色泽。

  两人撞在一起,陈泽都犹如脚底生根,将那来势汹汹的阮契一拳给送得倒拖在地双脚犁出两道十数丈的深坑来。

  阮契止住身形,揉了揉略微发颤的手腕。

  陈泽都见状讥讽道:“与我比拼拳脚功夫,你阮契是得了失心疯不成?换作是姜蕖那畜生还有点说法,你算哪根葱?”

  阮契脸色阴沉地吐出一口血水,而后一甩头,也不回话,只是再次欺身而上。

  陈泽都眼神一寒,“冥顽不灵!”

  说完陈泽都右腿向前重重一踏,以一记势大力沉的开碑手就准备给这阮契的胳膊卸下来一条,好教他长长记性。

  只是临到阮契再次来到他的身前,陈泽都正准备再次出手之际,阮契的身形却如游鱼一般迅速从他身边掠过,嘴边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陈泽都皱起眉头,突然面色微变,低头望去。

  不知从何时起,脚下的泥地里多出几张以朱笔写就的黄色符箓错落在他脚边。

  他认出这些符箓的根脚,正是蕴含那雷法真意的雷符。

  他猛然抬头。

  只见阮契不远处停下身形,微笑却无声吐出一字:

  “爆!”

  漫天泥沙扶摇直上。

  

第二十五章 出人意料

沉月录 子非闲 3109 2021.01.19 08:58

  陈泽都的身躯被炸开的泥土裹挟着高高震起。

  原本不过是含着些许银白雷电的雷符,在以一定的量的积累下,竟是爆发出噬人的恐怖威力来,雷符所携带的雷电在泥土里震开就化作大蓬大蓬的炽热火花,在高温的炙烤下,泥土里卷起滔天气浪,饶是陈泽都措手不及之下都吃了大亏。

  就像是年关稚童爱玩的爆竹一般,取出一只小心翼翼地插在泥土里,引燃后便捂耳兴奋尖叫着看着一大蓬的泥土炸开。

  只不过这几道雷符所造成的的威力可要比那爆竹大了不知多少去。

  陈泽都重重落回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来,此刻以他为圆心的十丈之内,顷刻落下一场泥雨,只不过这些泥雨还带着些许灼人的雷电之意。

  坑底坑坑洼洼,充满了难闻的焦臭气味。

  陈泽都从坑底爬起身来,身体一震,那些覆在他身上的泥沙就被他尽数震开抖落,只不过衣衫褴褛,还有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小血口,他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阮契,面无表情道:“手段不错。”

  “过奖。”阮契微笑道。

  陈泽都抽出刀,“只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有机会再使出来。”

  阮契针锋相对道:“你猜。”

  陈泽都嘴角扯过一个弧度,下一刻身形骤然消失不见。

  一道清亮刀光划破夜色,带着沛然莫御的刀势径直奔向阮契而来。

  阮契面色不变,仅仅是一手打开折扇,以一面绘有写意山水画的扇面横在那一刀之前。

  两者仅是略一触碰,那片写意山水便是顷刻破碎开来,化为无数碎片,只是下一瞬,陈泽都便感觉到刀势一阻,凝神望去却是惊讶发现那柄折扇扇面碎去之后,留下的扇骨里却藏有两把弯刀,也不知道是以何种手段藏下的。

  阮契双手交叉握紧那两把弯刀,横刀在前,两把弯刀牢牢地将陈泽都的长刀锁住。

  陈泽都仅是惊讶一瞬,瞧见阮契意图只是冷冷一笑,然后右手反手握紧刀柄顺势狠狠一搅,便是将阮契这手锁刀给破开了去。

  阮契见状并不气馁,而是继续一气不坠黏住陈泽都,他知道以陈泽都那种长刀在这种近乎贴身肉搏的狭小空间定然施展不开,而自己这双手弯刀却是最适宜不过,观其势头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在下一口换气之前再从陈泽都身上占点便宜回来。

  陈泽都略微皱眉,他又不是蠢人,自然是很快便察觉到了阮契的意图,只是依眼前这种境况,他想脱身拉开距离也没有想得那般容易。

  长刀刀身与弯刀刀尖摩擦,发出刺破耳膜的金石交错声。

  心思急转间,两者又是疯狂交手数十来回。

  远远望去,只觉得刀光剑影,犹如几条雪亮游蛇在其中游窜不停,声势骇人。

  有些憋屈的陈泽都开始撤刀化攻势为守势,如果再如先前强行仅以半截刀身在这方寸大小之地腾挪跳转,攻势迅疾,他的那一口气机会坠下得比阮契要快很多,而到了换气之时,就会成为阮契在他身上找回场子的契机,到时少不得给阮契这阴险玩意在身上留个花刀啥的。

  阮契察觉到了陈泽都的变化,微微一笑,索性顺着陈泽都的意愿一转刀势,变守为攻,其实不管是攻是守,他要做的就是拖住陈泽都直到他的那一口气坠下为止。

  陈泽都一咬牙,刹那间数次叠加臂力,滚刀而走,气机层层叠叠之下如大江奔涌,刀尖之上绽放出一道璀璨白芒,怒喝一声,猛然提刀向上撩起,刀尖那抹流萤白芒顷刻炸裂开来,直接将阮契给一刀劈退数十丈之外。

  而后陈泽都身形微微一顿,站在原地,剧烈喘息着,胸腔之间有若雷鸣,他轻轻抬手掩住口鼻,片刻后放下手臂。

  眼神向下瞥去。

  只见掌心猩红。

  这便是强行换气的下场了。

  反观不远处的阮契倒是甚是悠闲,双手耍刀望着这边似笑非笑。

  陈泽都说道:“再来。”

  他左手持长刀,横刀在前。

  而后右手伸出一指在刀刃上拂过,一滴殷红血珠凝于指尖不坠。

  随后双指并拢,在在刀背上轻轻抹过,那滴血珠便沁入长刀消失不见,只是刀身之上似乎浮现出若有如无的薄薄一团血雾。

  陈泽都沉声道:“此刀名为吃心。”

  阮契默不作声,神色却是有些凝重。

  他知道陈泽都手中那柄刀的来历,据说是他早年在南疆有过一番奇遇,在那里得到了这一柄妖刀,这刀不如世间寻常名刀一般每日以真气蕴养即可,据楼中人传言这柄妖刀需要饲主每日以精血浇灌喂养,直至九九八十一日才能认主,养刀期间一日不可间断,因为若是一旦间断,便需要从头再来,严重情况甚至这柄妖刀便会噬主,这柄刀的前几任主人都是被这妖刀一刀穿心,心脉精血枯竭而死,它的吃心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而陈泽都似乎是这柄妖刀主人中活得最长久的,在他记忆里,陈泽都养这柄刀该是都有六七年了,那么这柄刀饮血这么多年之后,在陈泽都手上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也不清楚。

  毕竟,他没有亲眼见过陈泽都真正出刀。

  因为过陈泽都出刀的,都已经是死人了。

  陈泽都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且接我一刀。”

  说罢陈泽都大步向阮契冲去,罕见地以双手交持呈拖刀式来到阮契跟前,刀身上的血雾似乎凝实几分,覆在刀身犹如游蛇一般翻滚不停,隐约可闻鸣嘶之声。

  长刀一挥而就。

  阮契身形向后飘去,显然不敢正面直撄其锋,在不知那诡异血刀的真面目前,他阮契哪怕是做那缩头乌龟都绝不打算出手。

  阮契一边向后倒掠,一边侧头与姜蕖笑道:“姜兄,陈老狗这刀你可有兴趣接下?”

  姜蕖面皮狠狠一抖,随即双手笼袖笑眯眯道:“不妨事,阮兄只管放手迎敌,有我姜蕖掠阵,必定不会让阮兄有后顾之忧。”

  毕竟咱俩联手归联手,但想让老子替你趟上这诡异一刀,咱俩交情还没好到那个份儿上。

  阮契收敛笑意,他也没指望姜蕖真能过来替他接下这一刀,只不过借此拖延时间想磨去陈泽都这一刀几分刀势罢了。

  只是瞧着这刀不仅没衰弱下来,似乎去势还更汹涌几分?

  陈泽都嘲讽道:“你这头老乌龟好像是不接也得接了?”

  阮契脸色阴沉,终于停下身形,他总算是看出来了,陈泽都这一刀哪里会弱下去,分明是借着不断冲奔的当口不停蓄势,待得一口气机直上顶峰时一刀斩下。

  然后神鬼辟易。

  阮契将两柄弯刀系于腰间,而后伸手探向腰后。

  陈泽都眼神一凝,不再犹豫,哪怕手中吃心蓄势远未达到巅峰,他仍是极为果断地举刀一劈而下。

  伴随一声令人心肺激荡的恐怖蛇嘶之声,一道腰身有若水桶的百尺赤色巨蛇从那柄吃心刀尖宛转之下,狰狞的蛇首之上犹然生出一根猩红独角,巨大的蛇口张开,甚至还能闻到其中不断传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那是血液的味道。

  百尺赤蛇自半空当中猛然坠下。

  只见阮契探向身后的手拉回身前,两指并拢,一道灰黑色的符箓在其双指之间迎风飘荡。

  望着那头百尺赤蛇,阮契面色微变,旋即一捻手中符箓,只见那道符箓转瞬化为齑粉,而后一道不逊色于巨蛇身躯的灰色厚重水幕凭空浮现,在他与巨蛇身前隔出两片天地。

  巨蛇厉声嘶吼着向厚重水幕撞去,刹那间两者之间发出犹如烈火烹油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那道厚重水幕居中当即被撕开一道缺口,缺口边缘有着大团白汽蒸腾而上。

  陈泽都那一刀也是狠狠落在水幕之上,面目须发皆张,引得整座水幕都是开是震颤起来。

  阮契怒声道:“姜蕖,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姜蕖来也!”

  只见远处观战的姜蕖此刻终于出手,一个身形纵掠下便是拔高近十丈,而后壮如牛犊的庞大身躯来到陈泽都头顶之上,面目狰狞着狠狠捏住一拳对着陈泽都的太阳穴迅猛砸下!

  速度之快,根本容不得陈泽都有半点反应的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陈泽都的身躯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飞去,然后重重坠下。

  而阮契身前,因为没了陈泽都的气机牵引,那道百尺赤蛇自然也是消弭不见。

  陈泽都摇摇晃晃地自地面站起身来,抹了把脸,吐出一口带有淤血的血痰。

  姜蕖放声笑道:“我还以为你陈泽都先前是留有什么底牌在手,故而很是小心翼翼,结果现在一看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嘛!”

  陈泽都正欲放些狠话找回场子,忽而眼神一变,嘴角露出笑意。

  姜蕖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他是不是花架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接下来至少你这个姓姜的废物要被我打的半身不遂。”

  阮契姜蕖皆是心头一震,回头望去。

  只见原本远远站在一旁观战的那名黑衣刺客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放倒,而一个满脸挂着狠辣笑意的少年正缓缓把手从那黑衣刺客的胸前伸了出来。

  手里头握着的。

  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第二十六章 黄毛畜生

沉月录 子非闲 3378 2021.01.19 08:59

  阮契死死盯住那个突兀出现的少年,而后出声道:“你是何人?”

  虽然对这少年没有印象,但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少年却不去管阮契,而是遥遥对着陈泽都笑道:“陈老弟,按照约定我替你宰了那姓姜的,到时你要给我这个数。”

  说着少年伸手比出一个三,做了个仰头倾倒的姿势。

  陈泽都顿时笑意僵住,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好小子,升了辈分不去说,竟然还趁火打劫勒索到我头上来了,也都怪自己这张嘴,前几天为啥非要说自己那还藏着几坛梨花白,这下好了,给贼惦记上了。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及时赶来的小酒。

  陈泽都笑意牵强,憋屈道:“酒......老哥,杀个姓姜的用不着这个数吧,要不这个姓阮的交给你?”

  小酒心里正偷着乐,听到此处,面色一肃,“陈老弟这就是你的不讲究了,说好的姓姜的留给我宰,你把那姓阮的留给我作甚,小心老哥我一撂挑子直接走人,不接你这笔生意了。”

  “那哪成,老弟我知道酒老哥不是那样的人。”

  “这可不好说,但若要是钱先到位,那老哥我就是天底下最实诚的人。”

  “酒老哥话糙理不糙。”

  “陈老弟谬赞。”

  两人像是在这乱葬岗搭了个戏台子,开始旁若无人地唱起戏来。

  听着自己像被集市上挑拣的猪肉一样推来阻去的,阮姜二人皆是面色阴沉。

  只是阮契还勉强沉得住气,换了个和善笑容,与小酒道:“阁下若是今日能高抬贵手不掺和此事,让在下与身旁这位姜兄将那陈泽都解决了,事后阮某定然会给阁下一个满意的报酬,那陈泽都先前允诺阁下何物,阮某都会给阁下双倍,大家伙行走江湖都不容易,就当交个朋友,在下割鹿楼阮契,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小酒伸手捏住下巴沉思道:“听起来好像不错。”

  阮契面色一喜。

  下一刻小酒就又向陈泽都看去,促狭道:“陈老弟怎么说,这边人家开出一个很公道的价格,老哥我有点心动啊。”

  陈泽都看这小子还想再敲一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爱咋咋地,我就先前这个数,旁余是真没有了。”

  小酒咂巴下嘴,心里有些可惜,看来是真再敲不出更多的梨花白了。

  他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朝着阮契无奈摊手道:“他说爱咋咋地,那我也就只能爱咋咋地了,毕竟我这个人最讲诚信,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啊。”

  阮契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少年分明没有真正想与他们讲价的意思,只不过在拿他们当个笑话消遣罢了。

  一时间胸中也不由出现几分怒火。

  一旁的姜蕖早就按捺不住,此刻终于含怒出声威胁道:“你这小白脸给我掂量掂量惹怒割鹿楼的后果,别给脸不要脸,当心爷爷三两下就把身子骨给你拆散喽!”

  小酒眯起双眼,“你在威胁我?”

  姜蕖瞪眼道:”便是威胁你又如何?”

  小酒微笑道:“不如何,我就是很好奇,偌大一个割鹿楼,什么时候凭你这么一个蠢货就能代表了?就算扯虎皮做大衣也轮不到你吧,听说你是割鹿楼七长老一脉,难不成七长老一脉都是如你这般腹中空空,满脸横肉的废物,嗯?”

  “还是说败坏七长老一脉高风亮节门风的就是你这么一颗老鼠屎?”

  陈泽都面色古怪,好小子,平日也没瞧见这嘴这么刻薄,也不知从哪处学回来的,小师妹?可就算是小师妹似乎也没有这般老到火候的嘴啊。

  待此间事了,回去可得和他好好取取经,这损人可也是一件了不得的本事。

  姜蕖瞬间给小酒言语撩拨得火冒三丈,当即飞掠过来对着小酒就是一拳砸下,嘴里怒喝道:“给爷爷死来!”

  阮契眯起双眼,并未拦阻姜蕖出手,显然是打算用姜蕖先来探探这刻薄少年的身手了。

  只是那少年却不出手,仅仅脚尖轻点身形向后飘掠而去,而右手则是搭在了腰间系着的那柄刀鞘上,大拇指顺着刀柄的纹路缓缓摩挲着。

  姜蕖迅猛拉近与少年的距离,面上犹自带有狰狞之意。

  小酒神色漠然,内心平静念着数,而后拇指轻轻向前推去,腰中那柄长刀便出鞘寸余。

  一道刀气顷刻在两人之间撕开一道巨大裂缝。

  姜蕖身形堪堪停在那道裂缝之前,望着脚下,神色有些难看。

  小酒笑道:“怎么不再向前冲了,若是你刹得慢些,说不定你那双蹄子就得给我剁下来一只了。”

  姜蕖面色阴晴不定,忽而抬头残忍道:“小崽子休得猖狂,待再接你姜爷爷一拳!”

  说罢整个人就再次撞了上来,只不过临到小酒身前却是突然一个转身,掉头就向另外一个方向掠去。

  背影甚是果决干脆。

  甚至还丢下一句:“阮兄后会有期!”

  原来那姜蕖并不如真面目看得那般是个莽人,此刻出手试探那少年的实力后,觉察出没有必胜的把握,立马撕破与阮契的联手意图,作势要与小酒狠狠来上一拳,实则却是夺路就欲远遁,显然是要打定主意留下阮契当个替死鬼。

  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想走?”

  小酒好笑地提起眉头,二话不说便是追了上去,身形较之前甚至还要快上几分,分明先前是留手保存了实力的。

  “混账玩意儿!”

  阮契望向这一幕,面色大变,当即破口大骂一声,知道今日围杀之事已成一纸空谈,身形一动,就准备也脱身离去,日后再做打算。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下一瞬陈泽都便拄刀拦在他身前,冷笑道:“阮兄这是准备往哪去,不如留下来把这场戏给唱完喽?”

  阮契脸色阴沉,恶声道:“陈泽都你果真要与我拼得鱼死网破?要知道真要动起手来鹿死谁手还是两说,不如今日让我就此离去,咱俩之间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陈泽都笑了笑,“都不是三岁小儿,还在说些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明知道我不会放你走,何况真要交起手,只会你死。”

  而后陈泽都微微一顿,淡然道:“我生。”

  阮契死死盯住陈泽都,“没得谈了?”

  陈泽都微微摇头,眼神讥讽。

  ——————

  这处小酒死死衔住前方不断奔掠的姜蕖,身形不紧不慢,与那姜蕖恰好保持住一个稳定的距离。

  如此奔掠了小半个时辰后,姜蕖终于确定身后那个狗皮膏药是绝对甩不掉的,无奈止下身形,停在了河边。

  这里是一条穿过汴城的大河,据说是那条横贯整座幽洲的太渊江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当然不起眼只是相对太渊江而言,于汴城这座城池来说,这条汴河可是养活一城人的水源。

  姜蕖停下身形,回头盯住小酒,恼火道:“就非要死死咬住我不放?回去与陈泽都联手杀了阮契就行不通么?”

  小酒摇摇头,叹气道:“杀阮契一个只能保本啊,太亏了。”

  姜蕖眯起双眼,寒声道:“莫非你还想将两个都杀了?”

  小酒一脸你脑子不好使的嫌弃模样,“不然我追着你来干嘛?请你喝酒吗?”

  姜蕖面色一窒,旋即仰天长笑,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阴沉,“我倒是真要要看看你这小崽子的这么大口气的底气所在!”

  姜蕖狰狞一笑,大踏步开始前奔,每一脚踩在地上时都如闷雷在地面之下不断回响。

  原本平滑如镜的汴河河面此时也是剧烈地震颤起来,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小酒身形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姜蕖魁梧的身影朝他奔来。

  见到小酒这副模样,姜蕖内心只是冷笑连连,就连陈泽都都不敢把他放进周身三尺之地近身交战,而眼前这小子却敢如此托大,也好,既然急着投胎,那我姜蕖没道理不去送你一程。

  姜蕖与小酒相距五步之时,身形骤然加速,腰身一个拧转,那只蒲扇大的巴掌便转瞬带着呼啸之风重重抡下。

  小酒眼神一凝,直接抬起一掌接住这势大力沉的一掌,随后双腿下陷数尺,见这小子真要硬抗自己,姜蕖不由怒气横生,直接变掌为拳,一捶再捶,连捶十二拳如打桩一般将小酒送进地下,直至双腿没过膝盖。

  不等小酒停气换气,姜蕖一记鞭腿又扫向脖颈。

  小酒略微沉肩,而后以右肩肩头顶上接下这一腿,面色苍白一瞬。

  姜蕖眼神一狠,复又猛然探掌按住小酒额头,粗壮手臂上肌肉虬曲,姜蕖手掌猛一发力,直接就将小酒一掌给推出土外,小酒身形当即便从土里被轰了出去,而后坠入河中,溅起一大蓬水花。

  姜蕖狞笑道:“就这点斤两,也敢与我叫板?”

  片刻小酒破水而出,站在溪边,云淡风轻道:“先前我那陈老弟与我说与你交手时要切记不能与你这黄毛畜生近身肉搏,说你天生蛮力,一身体魄犹如佛门金刚,我有些好奇,先前便放你近身试探一下,现在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哦?”

  姜蕖闻言怒极而笑,此时的他终于是被眼前这小子给彻彻底底地惹怒了,泥菩萨尚且还有三分火气,更遑论他这种生性暴躁之属,所以他决定不再留手。

  只见姜蕖扭了扭脖子,狮虎般的后背渐渐隆起,浑身骨骼爆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的体内苏醒一般。

  姜蕖的眼瞳中有着一点猩红逐渐放大,随后充斥了他的整个眼眶,原本就魁梧异于常人的身躯开始不断升高放大,穿在体表的衣衫此刻也都崩碎开来,数不尽的棕黄色毛发开始从他的肌肤上生长而出,随后覆住他的整个身躯。

  他仰天嘶吼一声,一道仿佛能震破耳膜的兽吼之声响彻方圆数里,而后一头有如黑塔般的恐怖身影便出现在小酒眼前。

  小酒直愣愣得望着眼前这一幕,片刻喃喃自语道:“大师兄没骗我,原来还真是个黄毛畜生?”

第二十七章 跌龙吟

沉月录 子非闲 3753 2021.01.19 13:46

  这姜蕖原来竟是一头猿属大妖!

  显露出真身的姜蕖口鼻呼吸之间有若雷鸣,一双猩红的眼眸之中透露出讥诮之意,他开口道:“现在你这小娃娃可曾知晓惹怒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小酒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而后点头道:“知道是知道,就是还有一点不确定,你这么大的块头,也不知道卸下一条腿后烤的肉好不好吃?”

  姜蕖一愣,旋即大怒,如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猛然嘶吼一声,挥动那只布满毛发的巨手径直砸了下来。

  “小子受死!”

  小酒身形一动,直接躲开这一记,这时候若是想再硬抗接下这以力大无穷著称于世的猿妖的一拳,那可真就是脑袋有些拎不清了。

  砰轰!

  小酒原先所在之处顷刻泥土四溅,一个宽丈余长丈余的大坑直接出现在小酒眼前。

  小酒咧了咧嘴。

  好一个天生蛮力的畜生。

  姜蕖收回拳头,向前踏出一步,地动山摇,而后又是一记朴实无华的拳头砸向小酒,只不过这次的小酒却是来不及躲闪了。

  小酒以刀鞘横胸,只是那纤细刀身与姜蕖那擂鼓般大小拳头相比显然就有了些螳臂当车的味道。

  姜蕖一拳狠狠地捶在小酒的刀鞘之上,刀鞘霎时不断嗡鸣,继而劲力直透刀身轰在了小酒的胸膛之上,一拳直接将其给捶飞出去。

  小酒身形腾空之后,本想以双腿黏附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上卸去劲力,没成想仍是刹不住脚,索性一气倒翻下树,落地后一路弓身倒滑,直至滑到河边踩在那松软的河床之上方才止住。

  姜蕖冷冷瞥了一眼右手仍扶在刀柄上的小酒,嘲讽道:“还不出刀?”

  小酒右掌骤然握紧刀柄,说道:“如你所愿。”

  一抹刀虹犹如蛟龙出水,顷刻间撕破沉沉夜色。

  而后那抹刀虹直接在姜蕖那厚实无比的胸膛之上炸开,在逼退姜蕖的同时,斩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姜蕖冷笑着拧去一道暗藏祸心的纤微气机,望向骤然在他身上砍上一刀又迅速拉开距离的小酒道:“就只会玩这些小伎俩么?”

  小酒轻笑一声,“别急,慢慢来。”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又出现在姜蕖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之前,一刀斩下,姜蕖不闪不避,直接硬抗下他这一刀,只是小酒分明瞧见那猩红眼眸之中的嘲笑,下一刻正当他再想脱身离去时,姜蕖原本垂在一旁的左臂猛然如闪电般探出,而后狠狠攥住小酒的脚踝。

  充满茂密毛发的猿脸嘴角咧开一个森冷的弧度,之后那条肌肉贲突的手臂便拽着小酒狠狠落向大地,小酒瞳孔骤然收缩,下一刻一咬牙,不顾脚踝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强行在空中扭转腰身,而后双手反向握紧长刀,在急速下落的瞬间,找准姜蕖粗壮大腿的膝关节处狠狠插入,洞穿出一个深深的血洞来!

  吼!

  姜蕖大吼一声,膝关节骤然传来的剧痛使得他直接将小酒甩了出去,而后单膝跪地,捂住血口痛苦嘶吼起来。

  就算是一刀迫使姜蕖中途不得不将他甩出去,但那股恐怖的劲力仍是将小酒摔得七荤八素,小酒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全身上下如同要散架一般。

  望着那处跪倒在地痛苦万分的猿妖,小酒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这点伤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姜蕖的眼眸越发猩红,仿佛出现了想要嗜血的征兆,他狂怒地从地上弹射起来,而后张开嘴巴,吐出一口极其腥臭的气息,猛然向小酒冲撞过来。

  小酒身形一侧,脚尖一点,下一刻就出现在姜蕖宽阔的后背之上,而后对准隐藏在茂盛毛发下的后颈肉一插而下,姜蕖心有所感,立即嘶吼着反手伸出巨掌拍开小酒这一刀,而后作势想再次拽住小酒将他扔下后背。

  小酒提刀在半空中挽出一个刀花,而后半途中直接顺着那根拍来巨手漏出的缝隙狠狠砍向虎口,刀锋很快楔入手掌,溅起一大蓬血花出来,小酒也不贪刀,一刀得手后便很快抽身跳下姜蕖后背,卡了个死角来到姜蕖的腋下,因为姜蕖化出本体后身躯庞大的缘故,身形动作并不能如人身一般灵活,即使发现小酒已经来到身下,却也不能立刻回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酒抽刀在他腋下又拉出一条血线。

  短短十数息之间,姜蕖庞大的身躯之上便已是多出数十道口子来,浑身血迹斑斑,在原地魔怔一般疯狂嘶吼,徒劳无功地抡着两只拳头四处乱砸,地面之上尽数都是些龟裂如蛛网蔓延的坑洞。

  姜蕖瞪着铜铃一般的猩红血眼,气喘如牛,死死盯住不远处悠闲自在的小酒,怒声道:“敢不敢正面接爷爷一拳?”

  小酒微微一笑,“不敢。”

  姜蕖恼羞成怒,双拳猛然擂胸,而后双脚重重向后一踏,腰身一沉,变拳为掌狠狠拍向大地,一道骇人至极的巨大裂缝便从他的双脚之间陡然裂开,而后迅猛向前蔓延,瞧这势头那裂缝直奔小酒而去。

  这等恐怖光景自然不是凭气力就能简单做到,而是属于姜蕖这类猿属妖族的本命神通,神通名为“搬山”,传闻猿族血脉最为纯正的搬山猿是真真正正可以驼山而行,无视山水象性,极为轻松,只是眼前姜蕖还远远达不到搬山猿那个层次,它仅仅只能算是搬山猿的旁支血脉,觉醒的神通也就差距悬殊,似乎只能算是裂地罢了。

  只不过这“裂地”也只是相对“搬山”而言不够看,但就依此时境况来看,这式“裂地”也足够小酒喝上一大壶了,只见两人之间地面陡然塌陷下去,方圆百丈之内地面震颤不已,有着无数土包突兀耸立,小酒再如何提气都无法站稳,只得单膝跪地,以刀插入地面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反观姜蕖却是狞笑着大步踏来,如履平地,两者之间距离迅速拉近,而后姜蕖一拳轰出,捶在身形摇摇欲坠的小酒额头上,小酒当即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升入半空。

  只是姜蕖犹不罢休,一脚踏出,庞大的身躯立刻也拔高而起,而后来到小酒身形之上,对着胸膛就是狠狠再踏下一脚。

  身躯被击中之后,小酒霎时面色雪白,腰身弯曲如弓重重砸进大河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随后河面水势稍平,而小酒身影却不知去向。

  姜蕖落回地面,旋即快步走到河边,眼神阴沉,“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汴河里龟息多久!”

  面色不善的姜蕖开始从地上搬起那些体积硕大的坚实土块一块一块地砸向河里,位置飘忽不定,颇有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架势。

  其实姜蕖也不知道小酒到底隐匿在水下何处,但他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先前自己那几下绝不可能就将那少年捶死,而且那少年也绝不会逃离出这一片河段,他可以敏锐感知出少年仍然待在这里,所以那少年现在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潜伏在水下某处,静静等待,伺机出来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这类猿属妖物天生不善水战,所以他不可能贸然下水,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呆在岸边将那少年给逼出来,或者准确来说借由那少年出水换气之时,果断雷霆一击结果掉他的性命。

  姜蕖望着已经被搅为浑水的河面,眼神漠然。

  两方此刻皆是猎物。

  也皆是猎手。

  就看谁率先露出破绽来了。

  此刻的大河中央,河底正牢牢盘伏着一道游鱼般的身影。

  正是小酒。

  正如姜蕖先前所猜测的一般,那两拳虽然来势凶猛,势大力沉,但也仅仅只是让小酒昏沉一瞬,体内气机逆行翻涌而已,远远不至于到一击毙命的地步。

  小酒眼神清澈,透过浑浊的河水,他可以勉强看到河岸那道魁梧身影正在不断朝河里抛掷石块,整个河底此刻都因为姜蕖的动作激荡不堪,一股又一股的暗流如鞭子一般抽在小酒身上,抽得他浑身生疼,但他却咬牙忍住。

  此刻他在暗姜蕖在明,若是吃不住这点痛贸然扭身动弹,那么原本只能模糊感知到他的姜蕖便能锁定他的位置,到时强行将他逼出水来,迎接自己的将会是必杀一击。

  那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何况此刻该心急的是他姜蕖,而不是自己,那姜蕖身上看似伤势不重,但再这样长此以往僵持下去,原本的轻伤也会积渐成重伤,因为先前的那数十刀,自己落刀的位置那都是极有讲究的,想来那头黄毛畜生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小酒心如止水。

  他此刻要做的便是在这河底静心养意。

  养刀意。

  姜蕖终于失去耐心,不光是身上的伤势开始逐渐加重,而是他可以清晰感知到眼前浑浊不堪的河水下方有着一道不断积势的恐怖气息正在攀升。

  定是那个该死的小子弄出来的!

  姜蕖眼神暴虐,但却又无可奈何,他可以感受到这股摄人的气息,但是却无从感知到小酒的所在,如若真的下水寻他,恐怕便正如了那小子的意,到时吃大亏的还是自己,但令人憋屈的是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又如此过了小半炷香的光景。

  姜蕖终于是再忍耐不住,他走到岸边,心里想着哪怕再如何不谙水性,也要下去将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子找出来。

  只是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青色刀气自河底破水而出,原本深度惊人的汴河中央此刻却如同仙人出手一般,径直从中间撕开,两道百尺水幕自河底猛然竖起,一道身影自河底暴射而出,裹挟着无数河水犹如龙卷一般升向半空,而后炸开,造出一幕“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蔚然大观!

  宛若龙汲水。

  那道身影恍若流光一般自半空中倏然落下,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那漫天霸道的青色匹练,姜蕖目眦欲裂,只得抬起双臂想挡住这一刀,下一刻小山般的身躯却是猛然向前倒去。

  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只是姜蕖犹自还有意识,想要以双臂撑住地面,落下这一刀的小酒冷冷一笑,拂袖间十六柄长匕便出现在姜蕖身躯之上,在小酒的气机牵引下化作一座刀阵,而后按照既定方位插下,牢牢锁住姜蕖的周身窍穴,让他动弹不得!

  姜蕖瞬间痛苦万分,抬头厉声嘶吼。

  只见得小酒眼神酷烈,落在姜蕖的后背上,然后以拖刀式在其脊背上开始疾奔,那柄长刀破入了姜蕖的脊背,一块又一块硕大的脊骨在刀刃下分裂开来,姜蕖庞大的后背上顷刻犁出一条鸿沟,而他的背后则是拉出一线恐怖的血泉。

  待到小酒拖刀来到姜蕖后颈之处时,他的身形骤然停下,而后低头看去,手里只剩下一个刀柄,原来在先前拖刀破骨时,刀身因为不堪重负而碎裂开来,只留下一截刀柄。

  小酒探出脑袋,此刻身下的姜蕖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他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那硕大的猿首之上,一边连忙调息一边破口大骂道:“你这活该驴草棺材的短命毛脸雷公嘴,吃了老子这一式跌龙吟,你他娘的是死也不死?”

  

第二十八章 尘埃落定

沉月录 子非闲 3864 2021.01.20 08:23

  待得小酒拖着姜蕖这头猿妖的尸体回到乱葬岗时,却有些惊讶地发现乱葬岗这边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有一会儿了,原本就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此刻更是满目疮痍,整片乱葬岗像是刚被犁平过一遍似的。

  可怜那些个枯魂野鬼了。

  而在那中心处,有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大师兄陈泽都和师姐景澄。

  只不过大师兄瞧着似乎受伤不轻的模样,此刻正盘坐在那处调息养伤,而景澄正持剑站在一旁,应该是在为大师兄护法。

  景澄显然也是看到了小酒,眼神一喜,微微招手示意过去,小酒丢下姜蕖的尸身,几个纵掠便是来到两人身旁。

  待得临近,小酒眼神一凝,这才察觉到大师兄胸腹间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不过万幸的是没有伤到心脉。

  陈泽都睁开双眼,面色苍白,察觉到不远处的那头体型巨大的猿妖尸身,微笑道:“不错嘛,真把那姜蕖给宰了?”

  小酒撇嘴道:“哪有大师兄厉害?”

  显然他也注意到身旁不远处在地上躺着的阮契,只见得陈泽都那把“吃心”正穿过心口将那一袭白衫的阮契钉杀在地上,只不过诡异的是阮契的心口并没有汩汩流出鲜血,反倒是有着无数道血线顺着吃心刀身缓缓沁入,使得整柄吃心越发显得妖异起来。

  陈泽都笑了笑,并未言语。

  小酒说道:“望这模样,大师兄你这里似乎结束了有上一段时辰了?”

  陈泽都摆摆手,略微咳嗽几声,“没那么夸张,也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杀了阮契这狗贼后小师妹也很快就过来了,索性我就在这里先调息片刻等你回来,小师妹起先还准备去寻你,还是我好说歹说才将她给劝下了,不过我原先本意只是以为你能与那姜蕖动手时不落下风,将他牵扯住好让我先杀了阮契,没成想你小子竟然真能杀了他,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小酒咧嘴一笑,“一头只会使蛮力的猿妖而已,又费不了多大功夫。”

  说罢小酒像是想起什么,继续道:“不过大师兄你起先与我说那姜蕖是黄毛畜生,我只当大师兄你是在骂他,结果交手才发现这姜蕖真是一头猿妖,还好有些防备,不然差点就给失手了。”

  一旁景澄闻言立刻柳眉倒竖,出声教训道:“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楼里七长老本就是大妖显化而来的一尊上三品,那他门下有妖修自然不是什么奇事,你有实力固然不错,但动手杀人前能不能先多想想?”

  小酒憨笑着摸了摸脑袋,不敢回话。

  只是景澄哪里会放过他,继续训道:“不过这些先放在一旁,你这次为何没按计划行事,不是事先定好只需你出手牵扯住那姜蕖,若是能逼走那是最好,主要精力都留给协同大师兄围杀那阮契,结果倒好,那姜蕖是给你惊走了,问题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去追那姜蕖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景澄一副马上就要动手修理他的模样。

  小酒有些畏怯地缩了缩脑袋,嘀咕道:“这不都全杀了么。”

  景澄杏眼圆睁道:“你还说,若不是你不听话擅自去追姜蕖,大师兄会落得现在这幅境地?眼瞅大师兄就差点交代在这乱葬岗了。”

  本来一旁看戏的陈泽都立马无辜瞪起双眼。

  情形不对啊,怎么感觉训着训着我反而要成了最不济事的那个,这哪儿成,作为一脉大师兄,这点脸面还是得要的,何况还是在小酒面前,得赶紧止住小师妹的话头。

  陈泽都摸了摸鼻子,站起身打起圆场道:“好了好了,景澄你就别骂小酒了,这不是人都没事嘛,何况那阮契姜蕖不是也都死了?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再者师兄我这点小伤又不伤及大道根本,没师妹你说得那般严重,还有小酒你也别埋怨师妹,她这也是担心你出事。”

  小酒嘿嘿一笑,“大师兄,这我都知道。”

  说罢两人隐晦的交流了一下眼神,面色都有些无奈。

  景澄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那是他们二人最头疼的。

  唠叨。

  或许是割鹿楼五长老一脉里唯一一个女子,所以景澄也就格外地能唠叨,一件事但凡不顺她的心意了,她能给你唠叨上半个时辰,还是翻着花样来的那种,但他俩还偏生只能受着,谁让哥俩但凡接个棘手的生意都要景澄帮忙出谋划策呢。

  有求于人,所以这事就只能忍着了。

  望着还犹自带有怒气的景澄,小酒连忙跑到景澄跟前牵起袖子一脸信誓旦旦发誓道:“景师姐,就这一次,下次绝不会再犯了!”

  景澄瞥了一眼小酒,从他手中抽回袖子,琼鼻轻哼。

  小酒小脸一苦,得咧,这次真惹怒小师姐了。

  旋即小酒眼珠一转,一计计上心来,附到景澄耳边道:“师姐你看这么着成不,三匣陈锦记的芙蓉糕,外带一壶梅新斋的桂花酿。”

  景澄眼神顿时一亮,面上却还是绷着,毕竟师姐的架子还是要拿捏住的,她目不斜视道:“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小酒拍着胸脯保证道。

  景澄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面色勉强道:“那就饶你这一回。”

  只不过眼里的喜意却是被小酒与陈泽都尽收眼底。

  “谢小师姐高抬贵手。”

  小酒霎时笑容灿烂。

  一旁的陈泽都无奈摇摇头,忽然心有所动,瞥了眼躺在一旁地上眼皮微微颤动的李陆沉,当即冷笑一声,提着刀鞘又是直接将他敲晕过去。

  咱师兄弟妹几个之间的事儿,还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偷听了?

  该打。

  小酒显然也是瞧见了陈泽都的动作,凑过来说道:“大师兄,要不咱将他也一起顺道给做了?”

  陈泽都想了想还是否决道:“还是算了,毕竟人也是付了三万两银子的苦主,何况围杀我这件事也和他没什么关系,甚至他还是被利用的那方,饶他一命罢,省得遭人说我割鹿楼做事不讲究。”

  景澄一旁轻笑道:“大师兄,我割鹿楼还在乎这点名声?”

  陈泽都嘴角抽搐,“小师妹,没这么说自家是非的吧?”

  “好好好,是师妹不对。”景澄举起手歉意道。

  陈泽都走到阮契的尸身身旁,拔出那柄吃心,只是拔出的瞬间吃心仿佛通灵一般表现出人性化的不满,发出一声略显暴躁的蛇嘶之声,陈泽都面色不变,旋即指尖再次抹过刀刃,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自陈泽都指尖坠落,而后沁入吃心刀身,随着这滴血珠的沁入吃心也逐渐安静下来,原本氤氲在刀身之上那层薄薄的血雾也消失不见,整柄刀重归寂静。

  陈泽都收刀入鞘,轻轻抹去额间的汗珠,毕竟他现在也是带伤之身,此刻还要以血养刀,不免有些乏累。

  小酒皱眉道:“大师兄真不是我说,你这柄妖刀可实在是太邪乎了,每天都要你的精血才能养住,要不你还是换把刀吧,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它拖垮身子的。”

  陈泽都不以为意,笑道:“换刀?我上哪换去,现在要寻得一把趁手的名刀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这把刀我也养了这么多年,已经很顺手了,没道理再去换一把。”

  更何况这把吃心也不是想换就换得了的。

  陈泽都心里苦涩道,但却没有说出来。

  景澄叹气道:“大师兄,这件事我确实认同小酒,这养刀养剑只听过以真气温养,哪里有如这般妖刀要以精血灌养的,这便是真正入了魔道的手段,何况大师兄你又不是不知这柄刀的前几任饲主死得有多惨。”

  陈泽都皱着眉头摆了摆手,他意已决,显然不想在这件事多做争执。

  小酒与景澄也只能无奈作罢。

  陈泽都忽然指向那头被小酒一路拖来的猿妖尸身,好奇道:“你杀都杀了,还费这么大劲儿将它拖过来作甚?”

  听到陈泽都发问,小酒这才想起他的本意来,先前只顾打岔,竟将这事给忘了。

  小酒眨巴下眼睛,看着陈泽都道:“大师兄,这不是我第一次杀六品大妖嘛。”

  “怎么,有什么不妥之处?”

  小酒不好意思笑道:“我就想着,寻常吃得那些下三品的小妖肉质就已极为鲜美,这次杀了个六品,怎么也得......”

  说到此处,小酒越发有些窘迫,因为他发现陈景二人的脸色开始不对了。

  陈泽都脸上顿时精彩起来,连带着一旁的景澄都是朱唇轻启,美目之中满是荒唐,显然没想到小酒拖了这么大老远就是为了这个。

  只不过二人此刻的心思却是大不一样。

  陈泽都摩挲了半晌下巴,然后语气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小酒啊,姜蕖这猿妖的肉恐怕不太好吃......”

  小酒惊讶道:“大师兄你可别诓我,这可是六品大妖!”

  陈泽都神色尴尬,“师兄怎么会诓你,别的猿妖我或许不知,但姜蕖这猿妖身上的肉绝对不会好吃。”

  小酒显然也是摸清一点门道,狐疑道:“师兄如此笃定,莫非你是吃过?”

  陈泽都点了点头,面色也是有些窘迫来,“以前与这畜生交手时师兄存了如你一般的念头,于是便从他身上割下过一块,事后尝起那肉真是又酸又涩......”

  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下去了。

  一个堂堂割鹿楼刺榜十大的刺客,与人交战时竟然惦记着别人身上的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小酒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与他交手时说要割下他的肉烤,他会那般暴跳如雷,原来是大师兄你给惹出来的祸!”

  景澄以手扶额,这师兄弟两个。

  绝了。

  陈泽都尴尬笑了两声,心里却是想着不愧是师出一脉,这般奇葩想法都是能想到一块去,是我陈泽都的师弟没跑了。

  还是景澄率先打破这尴尬一幕,瞪了两人一眼,随后将话题重新拉回正题,说道:“不管如何,这次汴城之局也算是勉强收官,不过后续还是有些地方需要慢慢收尾,尤其是大师兄......”

  陈泽都眯起双眼道:“师妹你且放心,待得这次回楼我会去找放榜的某些老朋友叙叙旧的,没道理阴我陈泽都一手还能好生生心安理得地拿着钱坐着。”

  景澄点点头,继续道:“再者就是先前我从醉红坊那处赶来,除却跑掉一个小角色,其余堂口参与今夜之事的都被我留在那处。”

  小酒讶异道:“那个装成小厮的五品......”

  景澄轻描淡写道:“处理掉了。”

  陈泽都对此倒没有什么疑问,小师妹或许正面实力不算太强,但要是暗地里出手,保不准六品都得栽在她手里,毕竟小师妹的那些个旁门左道自己看着都是有些心惊肉跳的,遑论一个小小五品。

  “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便回楼里去罢,毕竟洛城一事我须复命,大师兄你也得回去静养上一段时日,况且按日子来算,师尊巡狩幽洲的时间也快结束了。”

  陈泽都闻言也是轻轻点头,“师妹说的是。”

  两人望向小酒,小酒双手一摊,“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不跟着一起回去的道理么。”

  只不过说是如是说,小酒望着姜蕖的眼神里难免还是有些不舍,毕竟他还没有真正尝过,只凭大师兄的一面之词,显然还不能够打消他的念头。

  真要说不动心那都是假话。

  景澄瞧见小酒依旧贼心不死,顿时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轻轻一踹:

  “走了。”

第二十九章 有朋自远方来

沉月录 子非闲 4356 2021.01.20 08:24

  幽洲。

  东海之滨。

  有着一处名为太渊的大渎入海口。

  再从此入海口往西四十里,有着一片芦苇荡,芦苇荡很大,占地数十顷,此时是夏日,芦苇大都郁郁葱葱,茂密挺拔,一旦风起,便是大片大片的倾倒开去,而风滤过的缝隙里便只剩下沙沙作响的声音。

  而这么大的芦苇荡里却有着一家支棱起招子,店面不大不小的茶水摊。

  只是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说是茶水摊,但摊子里却好似什么也都卖得,除却那些最稀松平常不过供路人解渴的凉茶,竟还有些铺子自家做的风味不错的酒酿醪糟,以及可能是作为添头的水饺。

  毕竟水饺只有两种馅儿。

  猪肉白菜和猪肉芹菜。

  茶水摊的摊主是个瞧着约莫六十多的老汉,穿着粗布麻衫,头发花白,逢人便是一张笑脸,一人在摊子里忙活着煮水饺盛醪糟的活计,而摊子外则是支起七八张小木桌,二三十来条高低不一的板凳,而后便是两个肩搭汗巾,躬身弯腰的店伙计,都是二三十出头的精壮小伙儿,迎客送往间手脚瞧着也挺麻利。

  这会儿是午时光景,又逢夏日,所以摊子上倒也不乏有路人歇脚要两碗凉茶解解暑,茶水不贵,只消一文钱就能给你端上满满一碗,喝完还可以再续,故而七八处小木桌倒也能坐下个四五桌来,有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腰间或揣或系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铁剑铁刀,大多都是独行,只不过行走五湖四海,稍稍搭上几句话便三五个凑成一桌,喊上小二上茶水后便口水四溅地高谈阔论起来,相互兴致高涨地称兄道弟,交换些江湖小道消息,若是豪气点的还会再要上一坛水酒,酒至酣处,几个人便都恨不得当场结拜义结金兰,待酒劲儿过后,便又各奔前程,全当都是在说梦话胡话,也没有谁会真正当真。

  普通人的江湖也就是这么回事,毕竟各有各的活法。

  除却这些基数最大的江湖人士,也有那携带下人仆从瞧着挺阔绰的富态老爷,一行人占住一块桌子,眼神警惕,但只要是稍微有点眼力的都会看出这些人其实都算不得多么显贵的身份,用旁余木桌上侃大江的年轻游侠的话来说,那就是穷讲究,分明也没比我们穿着好到哪儿去,却非要装出一副人上人的模样。

  毕竟真是兜里有钱的主儿也万万不会看得上这么一处偏僻芦苇荡里的茶水摊,依那些眼珠恨不得朝天走路的老爷排场,更不可能会和他们这些低贱的江湖人士共处一处,用行话来说,那叫掉面儿。

  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

  此刻茶水摊的最外围,有着一个瞧着气质挺不俗的儒衫文士可不就一人单独坐了一桌,点了碗猪肉白菜馅儿的水饺在那里细嚼慢咽着,只是这儒衫文士不是真就一人占了整张茶桌,没这样的道理,何况店家也不会允许有人这样搅人生意,而是旁人瞧着气势就有些不敢上去拼座儿搭话,那股不怒自威的势头,说不得就是寻常江湖人士最为憧憬也是最为畏惧的大修行者,这可都是说不准的事儿,江湖上因为不知自己斤两而死去的各路好汉那可是海了去了。

  只是让其余看客更为吃惊的是,很快茶水摊又来了个面若冠玉,皮囊俊秀的年轻男子,瞧那穿着布料就不是什么便宜货,那年轻男子来到儒衫文士附近,笑道:“可以坐?”

  儒衫文士抬头瞥了一眼,说道:“你为主,我为客,哪有主人问客人能不能坐的道理。”

  说完文士又低头继续对付他那一碗猪肉白菜馅儿的水饺去了。

  俊秀男子微微一笑,坐下后旋即招手将店伙计喊了过来。

  一旁店伙计早就注意到这边,一见男子招手,立马屁颠儿屁颠儿跑过去,殷勤笑道:“这位爷,要点儿什么?”

  俊秀男子指着文士问道:“这位先前点的什么馅儿的水饺,又是多少钱的?”

  店伙计顷刻笑开了花,点水饺可就有点钱赚了,哪像那些只点茶水的江湖莽子,钱挣不了多少,还一个劲儿的喊续茶,不要点脸。

  “回这位爷,这位客官先前点的猪肉白菜馅儿的,五文钱的份量。”

  俊秀男子点点头,“那就给我猪肉芹菜馅儿的,上六文钱的量。”

  店伙计笑意更甚,“好嘞,这位爷您稍等。”

  回头一边走一边就冲着茶水摊里喊道:“猪肉芹菜馅儿,六文钱的!”

  儒衫文士抬头皱起眉头,“你这么无聊?”

  俊秀男子面上笑意不变,“有朋自远方来,”

  男子微微一顿,“自当起而压之。”

  儒衫文士面无表情,“顾长老还是这般爱开玩笑。”

  “哪里哪里。”

  俊秀男子笑着从店小二手里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轻嗅几分,笑逐颜开,“没想到小小一个茶水摊的饺子也能做到这般色香味俱全。”

  言罢他便迫不及待地拿过一双筷子对着那碗猪肉芹菜馅儿的水饺大快朵颐起来。

  不远处摊子里的老头儿与两个伙计见到此幕后都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儒衫文士拿起筷子在布满油污的桌面点了点,而后似笑非笑道:“依顾长老先前所言,我们这就算是朋友了?”

  俊秀男子停下筷子,想了想,“那得看任兄这次来幽洲所欲何为了。”

  儒衫文士脸色如常,“与顾长老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也就不多做寒暄,任某这次依旧是想进幽洲办点事情,还请顾长老,或者说割鹿楼通融几分?”

  俊秀男子用筷子在点缀几粒葱花和些许油腥的汤面上搅和几下,随后道:“任兄应该知道割鹿楼的规矩,该不会是忘了十三年前那档子事吧。”

  “自然没忘。”

  “那为何还要说这等败人兴致的事情。”

  俊秀男子抬头看了眼儒衫文士,“能让你坐在这幽洲东海之滨的芦苇荡里,就已经是割鹿楼极大的忍让了,任兄还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割鹿楼的底线为好。”

  儒衫文士眯起双眼。

  俊秀男子夹起一只饺子,但很快又放了回去,约莫是先前吃得太急,满满当当的碗里此刻只剩下七只,他有些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继而推碗叹气道:“其实我也知晓你的来意,不就是还盯着当年逃入幽洲的云氏残党么,只是人家都逃了这么多年,你们照夜堂还是不肯放过,我越来越好奇当年的龙潜云氏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招得你照夜堂等几大势力这般穷追不舍,亦或是说,当年龙潜云氏之祸就是只有你照夜堂一家一手造成的?”

  霎时间儒衫文士只觉得一道不轻不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却给予自己识海一股莫大的沉重感。

  儒衫文士面不改色地卸去那种感觉,平静道:“还请顾长老谨言慎行,一些莫须有的揣测还是烂在肚里为好,就算此地是在幽洲,顾长老也不可随意污蔑照夜堂。”

  “是不是污蔑我想任兄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俊秀男子终于又夹起一只水饺,放在嘴里含糊说道:“至于有些事情能不能放到台面上,或者说在谁的地盘上说腰板能挺得更直些,我想还不用任兄来教我,照夜堂的生意做得确实比割鹿楼大,但这不代表照夜堂的人就能在幽洲地界上踩着割鹿楼头上说话了,烦请任兄回去与那幕后之人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事情,不然等到下次再来幽洲,割鹿楼不介意让十三年前的事再重演一遍。”

  儒衫文士面色终于变化,一双眸子里仿佛有云海翻涌,星河若在其中明灭不定。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俊秀男子略微皱眉,扶碗的左手轻轻一敲,周身环境猛然一变,只见数十顷的芦苇荡顷刻消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海,而原本踩在脚下的土地俨然变成了船板,两人眨眼间便是身处漂在大海里的一叶轻舟之上。

  只是面前的木桌与盛着饺子的汤碗却没有消失不见,两人也依旧是对桌而坐。

  这等挥手间神鬼莫测的手段只能是踏入上三品的大修才能施展开来。

  而面色波澜不惊的儒衫文士,显然也是一尊踏入上三品的大修。

  俊秀男子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饺子,而后一缕缕略带异味的汁水便从饺子里被剔除出去,俊秀男子神色满意地重新将饺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片刻后道:“任兄莫不是准备与我动手?”

  儒衫文士缄默片刻,而后收起眼眸中惊人的异象,重归平静。

  “顾长老说笑了。”

  “那就好,先前我还以为任兄真要与我大动干戈一场,害得我有些兴奋呢。”

  儒衫文士闻言眼皮子不可抑制地一颤。

  他深深看了一眼俊秀男子,随后道:“我有一事想与顾长老请教。”

  “但说无妨。”

  “任某想知道,为何但凡照夜堂上三品的修士一靠近幽洲,割鹿楼便如未卜先知一般守株待兔?”

  俊秀男子挥了挥筷子,“真想知道?”

  “还请顾长老为任某解惑。”

  俊秀男子笑了笑,“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他吃完最后一只饺子,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而后轻描淡写道:“因为你们照夜堂的上三品身上都带着一股臭味,我们割鹿楼的大老远就能闻见。”

  听完这句话的儒衫文士倒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反倒是有些若有所思。

  俊秀男子淡然道:“这饺子都吃完了,任兄是不是也该......”

  言下之意,你该滚了。

  儒衫文士道:“且慢,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俊秀男子皱眉,“有屁快放。”

  儒衫文士笑道:“其实倒也不算是个问题,只是任某想知道顾长老有没有兴致来象洲一起共事?”

  照夜堂的根基便在象洲。

  俊秀男子轻佻道:“来挖割鹿楼的墙角,是你背后势力的意思?”

  儒衫文士反问道:“难道不可以是我个人的邀请?”

  俊秀男子的脸上终于是半点笑意都欠奉,冷冷道:“滚。”

  儒衫文士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是下一刻身形便缓缓消散在轻舟之上。

  俊秀男子眉头紧锁,指节轻轻一敲。

  四周景色又重新回到茶水摊上,儒衫文士的身影倒确实是消失不见,只是他留下了那只剩有几只水饺的汤碗。

  俊秀男子的神色突然有些心疼,“这混账玩意儿,走就走了,怎么还能剩下几只饺子糟蹋粮食呢?”

  他全然没有顾及此刻身旁景象的诡异。

  只见原本还很热闹的茶水摊此刻却是寂然无声,那些原本喝茶乘凉的行人也全都软倒在地不省人事,瞧着模样显然是被下了麻药给麻翻在地,而那三个笑容殷勤的茶水摊老汉与两个伙计此刻正狰狞笑着提着朴刀向俊秀男子走来。

  这开在芦苇荡的茶水摊俨然是一家黑店。

  只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原先坐在俊秀男子对面的儒衫文士为何消失不见,就像是原本就没有这个人一般。

  俊秀男子依旧一脸心疼地在那儿念叨着那碗里剩下的几只饺子。

  砰!

  伴随刀锋楔入木桌的碎裂声,其中的一个豁嘴店伙计一脚踏在板凳上,眉头朝俊秀男子一扬,恶声道:“小白脸儿,该结账了!”

  豁嘴脸生平最恨这些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俊哥儿,在他看来这种一副好皮囊的最是能哄骗女子芳心,不巧的是,他生的很丑,所以他心想着待会可不能便宜了这小白脸,定要用刀在他脸上刮出几个花来再一刀给他捅个通透。

  俊秀男子一惊,显然这才注意到三人的存在,颤声道:“不是六文钱么,先前我分明付过了。”

  豁嘴脸不怀好意地笑道:“现在涨价了,一两黄金一只!”

  俊秀男子睁大双眼,“哪里有这样金贵的道理,你们这是土匪!”

  豁嘴脸显然还准备再调戏几句,反倒是一旁的老汉有些不耐烦了,一把推开豁嘴脸,寒声道:“爷爷就是土匪,赶紧麻利点儿地将你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乖乖交出来,爷爷还能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否则?”

  见俊秀男子还敢顶嘴,老汉面色一冷,扬起刀就准备先给他一点教训,好教他听话,只是下一瞬三人都就愣住了,因为他们手中的刀都突然凭空消失。

  三人面面相觑。

  见了鬼不成?

  滴答,滴答。

  三人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神色有些茫然。

  因为那里插着的是他们先前手中握着的朴刀。

  俊秀男子心念一起,三颗头颅便都齐齐的坠向地面滚出去老远。

  尤其是那个豁嘴脸,脸上莫名其妙多出了几十道血口,反倒是他自己开花了。

  “本来还想着再陪你们玩会儿,谁知道这么没耐心。”

  俊秀男子摇摇头,再不去看躺在地上的无头尸首,而是低头看向儒衫文士留下来的那碗水饺,片刻后抬起头再望向远处的芦苇荡,眼神淡漠。

  “所为何求?所欲何为?”

  

第三十章 回楼

沉月录 子非闲 3414 2021.01.21 08:12

  小酒三人一路跋山涉水赶了有小半月的路,其实回楼本没有必要走这么久,只是陈泽都身上还带着伤,所以就走得慢些,但最根本的缘由还是某个贪吃的女子在路过一个大城时揪着某个少年的耳朵去了陈锦记和梅新斋的分行买了一大堆吃食,期间又逛了些时日,所以回楼的行程就又耽搁了些。

  作为师兄和师弟的两人对此其实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是自己这一脉唯一的女弟子,该宠还是得宠的。

  与容貌年龄无关。

  一行三人行走在青山绿水之间,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倒也不会觉得赶路是件多么累的事情。

  不做生意时的景师姐其实就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小酒瞥着身旁手里端着陈锦记匣子吃芙蓉糕吃得兴高采烈,满脸幸福的景澄偷偷这般想着。

  “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虫子?”

  景澄察觉到小酒的视线,一双美目含煞望来。

  小酒心虚地收回视线,底气不足道:“没啥,就觉得小师姐这身衣裳好看。”

  景澄的此刻穿着极为扎眼,一袭五彩斑斓的扎染衣裳,花团锦簇的,上面着有各色花鸟虫鱼,颜色鲜艳绮丽,手腕脚腕上还各系有一串银质铃铛,走路时便会留下一连串清脆的铃声,煞是动人心弦。

  景澄满意点点头,伸出沾满糕点碎屑的青葱玉指戳了戳小酒脑门,哼哼道:“算你识相。”

  小酒暗自松了口气,托大师兄的谆谆教诲,果然与女子相处,只要牢记一个“夸”字诀,就可以无往不利。

  世间岂会有不爱装扮的女子,所以路过那座大城时,除了买那些吃食,年轻女子还兴冲冲地拉着小酒去买了些地域风情的衣裳,本意是想连陈泽都也一起拉去的,只不过被其以养伤的借口赖在客栈,二剩其一,迫于师姐淫威,小酒只得如被拉壮丁一般陪着景澄逛了一整天。

  而此刻景澄这身衣裳,就是那逛了一整天的丰硕战果,逛街这种事情总该比成天泡在血水里杀人要轻松惬意。

  至少景澄是这般想的。

  “到了。”

  一直在前头带路的陈泽都冷不丁停下脚步,而后捻碎手中那张犹还带有几分温意的引路符,化成一小捧灰飘散在空中。

  只见那捧灰在空中飘而不散,随后渐渐又汇作一起,往前浮去,随后三人身前约十丈处的半空中便荡起几分涟漪,隐约出现一道门户的轮廓。

  景澄小酒二人也是停下脚步,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各自摸出一张青紫符箓来。

  割鹿楼其实就建在这片山脉当中,只不过它的入口是一座大阵,传闻是数百年前楼主亲手设下的,这道大阵依托此处山水以及天地灵气自行运转,无须维护,因为被当年的楼主以一身神通加之几近通玄的阵符造诣隐匿在这片山水之中的缘故,入口会在这方圆数百里的山脉之中随处出现,没有规律可循,而且每次入口停留时间不超过三炷香,因为大阵需要汲取周围天地灵气维持运转,所以上三品之下就需要楼里特制的引路符才能寻见。

  只是用引路符寻见入口还只能算是第一步,虽然引路符指出了入口,两者距离也仅有十丈左右,但因为大阵的存在以及楼主的阵符造诣,想要跨越这十丈距离还需要一种名为阳气挑灯符的符箓,进入时必须以真气灌输挑灯符保持符箓不灭,听凭挑灯符指引的方向,最终才能进入割鹿楼。

  若是没有阳气挑灯符就冒失闯进阵里,下场只有一个。

  鬼打墙到死。

  小酒一边取出青紫色的阳气挑灯符起符,一边跟在陈泽都景澄身后抱怨道:“我怀疑当年楼主设阵的时候是不是闲得慌,就非要折腾出这么些花里胡哨的阵法来折磨我们,老老实实竖个大门不好么。”

  景澄在前头呵斥道:“慎言,楼主岂是我等能妄加非议的。”

  小酒嘀咕道:“反正都几百年没回过楼里了,死没死都不知道,我没事抱怨一下又不碍事。”

  陈泽都略带笑意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当年楼主是不是闲得慌我不清楚,但我觉得楼主想赚我们辛苦做生意而得的钱倒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毕竟这引路符与阳气挑灯符只有楼里才能特制而出,而且绝不免费发放给七脉长老门下,都需要楼里刺客去符堂自行购买,引路符二十两一张,阳气挑灯符五十两一张,所以每进出一次都是雪花花的银子送给楼里。

  虽说七十两相对于割鹿楼刺客都算不得什么,但日积月累积少成多之后,也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了。

  小酒附和道:“大师兄说的在理,单从我们接完生意后捞的分成还嫌不够,还变着法儿要从我们身上再剐下层油膏来,相较于我们,楼里倒更像是个荤素不忌的饕餮。”

  景澄无奈笑了笑,对此不妄加非议。

  割鹿楼其实也可勉强算作修真宗门,只不过与寻常仙家宗门有些区别,别的山门弟子是终日坐在山上修行,割鹿楼的弟子则是以杀人为修行,含蓄一点,做生意也是一种修行,毕竟以刺客为班底建立起来的宗门,真要说和那些山上修真的宗家一样,那也未免有些不妥。

  若是再说粗俗点,割鹿楼就是幽洲势力最大的土匪窝,只不过因为硬实力强,幽洲地头上的各路仙家宗门就只能服软。

  割鹿楼的日常钱财运转有两条渠道,一条是每年派人收取幽洲大部分地域宗字头仙家交上来的供奉钱,至于不愿意交的,都会有楼里踏入上三品的长老联袂登门一一拜访过去,直到心悦诚服地缴纳上供奉钱为止,这也是割鹿楼的主要收入渠道,仙家宗门收藩属世俗势力的供奉,割鹿楼收仙家宗门的供奉。

  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过如是。

  用割鹿楼大长老的话来说。

  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为止。

  不愧是七脉长老之首的割鹿楼土匪头子。

  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幽洲西北第一大宗玄成宗以及最为混乱的南疆。

  这两处地方就连割鹿楼都拿它们没什么办法,前者是因为拥有着数千年的底蕴,根深叶茂,割鹿楼只能徐徐图之,后者则是因为里面势力太过混杂,各类魔道人物、三教九流层出不穷,割鹿楼的名头很难在其中有什么威慑力。

  至于另外一条收入渠道,那就是割鹿楼会抽取所有割鹿楼刺客接榜所得的三成,这也就是小酒说吃相难看的所在。

  只是私下里说归说,当然没有哪个刺客真敢在楼里当着众人的面儿抱怨。

  毕竟都还没活腻歪不是。

  一行三人径直迈入那道门户之中,而手中的阳气挑灯符也是恰好燃尽,随着小酒的身形踏进之后,那道似有似无的涟漪也就消散开去,不复踪影。

  伴随着一阵轻微眩晕,三人便站在了一道悠悠没入山雾的宽大山道跟前。

  山道漫漫直入天际,两侧仅立有无数座巨大青石绵延直上,这便是割鹿楼的主峰。

  陈泽都偏头和声道:“我先去放榜阁做个交接,顺带见见老朋友,你们二人是准备如何,先回太虚峰还是......”

  不等景澄搭话,小酒便抢先道:“我们随大师兄你一道,待到了放榜阁,我与师姐在阁外等你便是。”

  景澄挑了挑眉,但也未曾说些什么。

  陈泽都轻轻颔首,“那也成,待我做完交接,我们三人一同回霁月峰。”

  于是三人便一同沿着山道登山,直至山腰处拣了山道岔出的三条道路中右边一条,复行片刻后拐入一片汉白玉铺就的小广场上,广场居中后方矗立有一座通体墨绿的三层小楼,最上一层覆有一块牌匾,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榜”字。

  这便是放榜阁了。

  放榜阁,顾名思义,便是割鹿楼张贴有各路悬赏榜单的小楼,小楼三层,每层的悬赏榜单视难易程度放榜,一楼最易,四品境界便可勉强做得,二楼其次,五品六品都可一观,至于三楼,开楼情况日子不定,由七脉长老负责亲自放榜,都是替长老做事,事后报酬也都由长老做主,但大抵都不会差就是,譬如景澄小酒这次洛城盯梢一事就是由二长老放榜,结果正好被景澄给寻见算是捡了个大漏。

  三人在阁外停步,陈泽都与景澄小酒二人点头示意后便径直踏入放榜阁内,复而消失不见,阁口荡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原来也是一道阵法。

  等到陈泽都的身影完全没入放榜阁,景澄回头盯着小酒道:“小酒你老实交代心里在打什么鬼算盘,为何要陪大师兄一起来做交接?”

  小酒一脸正经道:“师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担心大师兄还有伤在身,不放心他,索性一道来了。”

  景澄冷笑道:“别人说这话我或许信得,但你说这话我是半分不信!”

  小酒无辜睁大双眼。

  景澄则是一张俏脸绷着,伸手就要去揪小酒的耳朵。

  小酒连忙往后退去一步,继而尴尬一笑,“果然知我者莫过景师姐。”

  “快说!”

  小酒见瞒不了景澄,索性便附耳过去一五一十交待他心中的小九九。

  景澄听完没好气地将小酒拍开道:“就这么点事,你方才与我先回太虚峰就做不成了?”

  小酒挠头嘿嘿一笑,“总要亲眼瞧见大师兄进去才能放心。”

  景澄翻了个白眼。

  小酒瞥了眼楼里,估摸了下时间后便拖着景澄的衣袖左右晃动,央求道:“小师姐,待会若是大师兄出来了,可千万记得帮师弟打个掩护,师弟这条小命可全都在您手里了,若是事成,师弟定然感激不尽!”

  景澄原本并不打算答应,没柰何小酒扯着袖摆晃得她头晕,只得无奈道:“成成成,我替你打掩护,您老人家就赶紧去吧。”

  “好嘞!”

  这招果然屡试不爽。

  小酒心里偷笑,三步并作两步屁颠屁颠地就往山下跑去。

  景澄看着小酒远去的身影,撇了撇嘴,瞥了眼放榜阁二楼,心里暗道:

  “大师兄你就自求多福,希望小酒能手下留情吧。”

  

第三十一章 叙旧

沉月录 子非闲 3137 2021.01.21 14:09

  放榜阁内其实另有乾坤,在楼外头看似仅仅只是一栋三层小楼,实则不然,小楼的每一层其实都被用符阵拓展过,符阵阵意取自上三品大修才能拥有的神通:方寸天地,所以楼里每一层的空间比上楼外肉眼所观实际放大了近百倍。

  而每一层的影壁上都会张贴有来自幽洲各个分堂的悬赏榜单,一二两层的榜单根据难易程度分为甲乙丙丁四级,割鹿楼弟子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实力来自行甄选,同时一二两层都会专门配有放榜人,来主持每日的割鹿楼弟子的悬榜交揭。

  陈泽都进楼后直奔二楼,因为他的那张护榜便是从二楼揭下的乙等悬榜。

  当他踏入二楼后,发现空间颇大的二楼大堂里有着十几位同行正在影壁前驻足沉思着甄选榜单。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传来有着至少五品的气息。

  陈泽都沉默着穿过大堂来到二楼最里面。

  那里面有着一张大桌案,后面坐着一个满脸褶皱,眉毛稀疏的老人,桌案上还点有一尊香炉,清香袅袅,老人正坐在桌案上撑着脑袋打着瞌睡。

  老人姓楚,是这放榜阁二楼的放榜人,如今六十有余,早年也是一个活跃在刺榜上的顶尖刺客,原是六品境界,据说是一次做生意时遭人阴了一手,直接给人打的坠境,从六品一路跌到如今的五品门槛儿,隐隐还有再降的模样,于是心灰意冷用以往攒下的功勋向楼里求了个二楼放榜人的位置,十数年下来也与七脉长老座下弟子结了一笔不小的香火情。

  你倒是在这儿睡得舒坦。

  陈泽都瞧着老人模样心里冷冷一笑,旋即大步走到桌案前,抽出自己那张护榜拍到老人面前,动静不小,除了将老人惊醒之外,引得其余十几位看榜的同行也是侧首蹙眉看来,但看清陈泽都的面目后纷纷收回视线不再作声。

  刺榜十大的身份于他们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楚姓老人抬头正欲叱责一番,但看清来者是陈泽都后,瞳孔陡然一缩,斑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如同白日撞鬼一般。

  陈泽都微笑道:“呦,老楚,这多日不见,这脸色怎么瞧着跟死了爹娘一样。”

  这煞星怎么还能回来?那阮姜二人不应该......

  老楚强行定下心神,勉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这不是老楚我太久没见到陈老弟,一时心肺激荡,有些失态了,见笑见笑,毕竟老楚我也上了年纪,还请陈老弟见谅个。”

  老狐狸,还在这儿装蒜。

  陈泽都笑意不变,将护榜推到老人面前,“那烦请老楚你给我这张悬榜做个交接?说起来当初还是你特意给我点明这张油水与众不同的悬榜,我可得要好好谢谢你啊。”

  老楚闻言面皮狠狠一抖,旋即有些讨好地笑道:“哪里哪里,谁叫咱俩交情好呢。”

  说着老楚就准备将那张护榜收下,谁料却被陈泽都一手按住。

  老楚面色错愕。

  只见陈泽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记住,是三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言下之意,楼里抽取的那三成该谁来付自己心里应该门儿清。

  老楚内心叫苦不迭,面上却是笑意不变,“应该的应该的,三万两给陈老弟那是一分都不能少,谁少了我跟谁急。”

  说着老楚就拿出一件玉如意,手指在其上一抹,一小叠银票便自半空中浮现出来,这玉如意是一件楼里赐下的咫尺物,咫尺物又名方寸物,顾名思义,其内犹如须弥芥子一般可容纳百物,当然,活物除外。

  只不过这般珍稀的法器自然不是赐给老楚,而是赐给放榜阁二楼放榜之人,因为割鹿楼的规矩,先交钱再办事,所以从各地收缴榜单的同时也会收上来对应的报酬,报酬形式多样,不拘泥于世俗黄白之物,为了方便统一管理发放,便赐下了这一件咫尺物,咫尺物上有上三品留下的气机,老楚所得到的只是使用权。

  老楚再从怀里摸出九千两的银票,与那叠取出来的银票一同放好递给陈泽都,眼里闪过一丝肉痛之色。

  本来以他雁过拔毛的本性是绝不会付这三成抽成,只是现在有把柄落在陈泽都手上,也就只能如此。

  只是银票送到陈泽都跟前,陈泽都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收下。

  老楚连忙道:“这三万两绝对一张都未曾少。”

  陈泽都道:“是不是还少了一些东西,比如当初那两个废物找你做局时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补偿补偿我?”

  老楚面色大变,低吼道:“陈泽都你不要欺人太甚!做人还是留一线为好!”

  “做人留一线?”

  陈泽都似笑非笑,而后压低身躯,凑近老楚道:“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赖在这放榜人的位置上便可以高枕无忧了?还是说你觉得只要不出割鹿楼的大门我就拿你没办法?要知道让人悄无声息死去的手段有很多的,譬如用毒,譬如下蛊,譬如你回住处时不小心溺死在某一方池塘当中,或者从某处悬崖上落下摔死,这些都可以叫做意外。你也说过,你老了,没什么用了,那么一个正值壮年还在刺榜十大的我,和一个尸位素餐、半截入土的你,楼里会选择谁,想必就不用我多说了。”

  老楚面色苍白,额间有冷汗不断浮出。

  他心里很清楚陈泽都说的话没有任何错,何况他是割鹿楼刺客中的野修,当初进楼时没有拜在任何一脉长老门下,那么他如果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一脉出来为他说话,那些所谓的香火情,远远不足以可以为他得罪一个刺榜十大。

  他默默的从怀里摸出两枚流光溢彩的铜钱来,然后连同那叠银票交到陈泽都手里。

  两枚铜钱一大一小,陈泽都捻起铜钱把玩片刻,而后笑道:“原来是南疆出土的子母钱,倒确实还算个稀罕玩意儿,难怪不得你要帮着那两人做局,那两个人是算准你的喜好的,毕竟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陈泽都一巴掌将老楚拍了个趔趄,呵呵道:“别老丧着个脸了,咱哥俩多少年的交情,我难道还真会杀了你不成?笑一笑。”

  老楚嘴角一扯,算是回了个笑脸。

  九千两加上一对子母钱,换自己一条命,似乎也算不得多么亏的一件事情。

  只不过想到那两个搭上性命的废物,老楚心里就是一片阴霾。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叭!

  陈泽都打了个响指,让他回过神来。

  随后只见原本嬉笑神情的陈泽都此刻却变得满脸漠然。

  老楚心里一紧,莫非这王八蛋还嫌不够?

  陈泽都缓声道:“虽然老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但有些事情,一次就足够了,这世上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想做某件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不要什么都想掺和一手,懂么?”

  老楚轻轻点了点头,笑意卑微,脸上的褶子像朵菊花盛开,“陈老弟说的是。”

  陈泽都见敲打到足够地步了,也不再逗留,回头大步离去,扬了扬手,“那今日陈老弟我便先走一步,下回再好好叙旧,楚老哥就别送了。”

  老楚望着陈泽都消失在二楼楼梯的身影,面色满是阴郁。

  待得陈泽都走出放榜阁,结果看到只有景澄一个人站在楼前等他,不由好奇道:“小师妹,小酒人呢?”

  景澄却不急着回复陈泽都,而是笑眯眯道:“与老朋友叙旧完了?”

  陈泽都笑着点点头,随后伸向怀里将先前得来的子母钱抛给景澄。

  “这等稀罕的好玩意儿想来师妹应该会喜欢。”

  景澄一脸惊喜地接过,神采奕奕,“不愧是大师兄,便是知道我喜欢这样的东西。”

  陈泽都微笑道:“你喜欢就好,那也不枉从那老混账手中讹过来了,只是师妹,你还没告诉我小酒人跑哪去了,不是说好等我么。”

  景澄眼珠一转,继而笑道:“他说好久没回楼,酒瘾犯了,就自己一个人先去后山找酒鬼张喝酒去了。”

  “这混小子,原是找酒鬼张去了。”

  陈泽都闻言笑骂一声,随后道:“既是如此,师兄我这里也都交割完了,若是无事,那便一同回太虚峰吧。”

  说着陈泽都便率先向山下走去,身形甚是潇洒。

  景澄叹了口气。

  看来大师兄的脑袋瓜也不太好哎。

  罢了,看在送我子母钱的份上,还是提点一下,省的到时又要怨我偏心,小酒,这可不是师姐不仗义,毕竟都是同门,师姐得一碗水端平喽。

  随后景澄背负双手一边轻快地跳着格子跟上陈泽都,一边漫不经心道:“可是小酒刚回楼,哪来的好酒带去给酒鬼张喝?”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那小子刚随我们一同回楼,路上又没带酒,以他那馋酒性子自己住处若是有好酒也定然不会存着,那么哪里来的酒呢?

  难道......

  陈泽都想起一事,身形倏然僵住,随后动作僵硬地回头看向景澄,笑容勉强,“小师妹,不会吧?”

  景澄无辜地睁大一双眼睛,红唇轻咬,“不会什么,师妹也不太清楚哎。”

  陈泽都见状心中再无半点侥幸,面色陡然狰狞,身形飞快向山下掠去,嘴里破口大骂道:“小酒你个天杀的,给师兄我留两坛梨花白!”

  

第三十二章 后山有个酒鬼张

沉月录 子非闲 3620 2021.01.22 09:04

  割鹿楼很大。

  毕竟是囊括了幽洲中部堪称龙脊的青城山脉,其实青城山脉一开始并未给高人看出它得天独厚的风水相性,不然以那些早割鹿楼扎根幽洲数千年的宗门仙家的性子,早就会去为占住这块风水宝地打得天翻地覆了。

  这还是七百年割鹿楼楼主在幽洲寻址时才给发掘出来的,传闻这条青城山脉的龙气不显是因为被整座幽洲地肺数万年的厚土之气给硬生生压下的,而身份神秘的割鹿楼楼主又是一位极善寻龙点穴的风水宗师,来到青城山脉时一眼便瞧出了这等风水奇观,断言此地符合极为罕见的“龙抬头,运九筹”,当天便以一身通天修为使得整座青城山脉拔地而起近十尺,迫使地气外泄,龙脉得显,借此一举建下割鹿楼。

  自此割鹿楼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势力愈发庞大,待到幽洲众宗门醒悟之时,却已为时晚矣,毕竟一个吸纳刺客以悬赏为生的宗门,不是说联手就能轻易推翻的,山上修真之人最为厌恶的便是野修,而刺客又可算是野修中的难缠鬼,譬如那野草,烧之不尽斩之不绝,一旦沾惹上腥臊想再摆脱那便是难上加难,绝非易事。

  而不巧的是,割鹿楼便是此道集大成者。

  久而久之,幽洲山上众仙家也只能对割鹿楼俯首称臣。

  小酒自三年前来到割鹿楼拜入五长老门下,随着时间推移,他就能愈发感受到割鹿楼的恐怖来,毕竟哪处仙家宗门内数百座山峰平日里是能都空着的,别处宗门弟子自家山峰都是用来悟道修真,割鹿楼反其道而行之,自家山头都是刺客们做完活计回来疗伤的,至于修行,用楼里某尊上三品酒后之语来说,杀人可不就是修行么,何必要像其余宗门整天像个娘们儿一样缩在山上,真要打起来,我们楼里这些刺客同等境界之下,分分钟便将他们脑袋剁下来喂狗。

  虽说此语有些夸张,但也不尽全是吹嘘,论杀力,割鹿楼弟子绝对是幽洲魁首。

  割鹿楼有一主峰,两大池,九大楼,十八大峰,七十二小峰,旁余更有数百座附属山头,以龙潜主峰居中,十八大峰围绕主峰垂首而落,有如众星捧月,丹墙翠瓦望玲珑,远远望去,只觉巍巍河山,尽入此楼。

  小酒此刻要去的便是七十二小峰之一的河清峰,河清峰算是十八大峰太虚峰的附属三峰之一,而太虚峰则是楼里五长老也就是小酒师尊的山头,恰好河清峰又坐落在太虚峰后头,也就被小酒理所当然地视作后山。

  只不过这后山早就给人鸠占鹊巢,但却被被师尊默认住在河清峰,那人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邋遢老酒鬼,小酒只知姓张,别的一概不知,至于小酒第一次见到这老酒鬼还是由于一次意外,那次夜里与大师兄喝醉后自己一个人晃荡着回住处,结果不知是喝迷糊了还是什么,一个人愣是从太虚峰晃到了后面的河清峰上去,遇到了那邋遢酒鬼,结果倒好,小酒鬼碰上老酒鬼,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人拼酒拼了一宿,最后还是小酒率先遭不住一头栽倒下去,只不过后来小酒对老酒鬼的说法有点怀疑,因为他总感觉好像是给人拍蒙过去而不是喝蒙过去的。

  只是从此之后,小酒有事没事就喜欢提着几坛酒上河清峰找酒鬼张拼酒。

  小酒先前去大师兄陈泽都的屋里,从床底下翻出几坛梨花白,数了数,一共七坛,好心给留了一坛,而后将剩余六坛统统搬走,藏进自己屋里,拎了两坛就上河清峰去了,至于为何走得急,自然是怕大师兄知晓实情后提刀来追杀他,说来也怪,他总隐隐约约感觉大师兄有点忌惮住在这河清峰上的酒鬼张,以往叫他一起来喝酒,陈泽都总是拒绝,也算是桩怪事。

  其实小酒从师尊以及陈泽都的态度里能咂摸出这酒鬼张应该是个世外高人,只不过委实那邋遢模样让小酒升不起高山仰止的感觉,更不用说两人还是经常三更半夜抢酒拼酒的老酒友,甚至自己好似发酒疯时还揪断过那老家伙的胡子,那老家伙瞅着也是笑嘻嘻没生过气,顶多让小酒下次带几坛美酒来赔罪,如此这般小酒也就乐得装傻,久而久之,要让小酒捏着鼻子尊称一声张老前辈,那恐怕只能等到下辈子才有这么个机会。

  一路上小酒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便不知不觉到了这河清峰峰顶,峰顶其实别无他物,就一座十丈见方的水塘,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座估摸着是酒鬼张自己给修的房屋,说是房屋,倒也是有些抬举了,也就是三间不大不小的茅草房并排而坐,酒鬼张自己美名其曰醇酒小庐,若是嘴上花花倒也罢了,结果还恬不知耻地在草庐外立了个招子,只不过字确实写得不错,饶是小酒这般一个外行人都觉得那字颇有神韵,只是小酒却不会当面说出来罢了,毕竟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算是怎么回事。

  小酒瞅准打西边起第一座草庐直接推门而入,进去后便大大咧咧道:“老张头儿,我又来找你喝酒了!”

  只是并没有人回个声儿,小酒好奇向里一望,顿时捂脸,只见一个披着破烂裘衣,赤着脚的酒糟鼻子老头儿正倒在一堆空酒坛子里呼呼大睡,老头儿满脸通红,估摸着醉倒之前喝了不少酒。

  小酒放下两坛酒,走到老头跟前没好气地踹了两脚,“起来了!”

  老头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小酒,伸手挠了两下裤裆,然后崩出一个臭屁,咕哝几句后又沉沉睡去。

  这下是真给小酒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当即便恼火得拎起两坛酒朝门外便走,边走边骂道:“好你个老张头儿,亏我还惦念着你给你拎了两坛梨花白来,好嘛,小爷回去自给捣腾这酒去,您老人家就继续在这儿挺尸吧。”

  听到梨花白两个字眼儿,原本躺在地上的老张头霎时精神了,从地上一个扑棱,抢到小酒身前抱住一个酒坛子就往怀里塞,而后嚷道:“人走可以,这酒你得留下!”

  合着先前搁那儿装睡呢。

  小酒呵斥道:“这酒是我带来的,我想带走就带走,你管得着?”

  老张头瞪大一双眼睛,胡搅蛮缠道:“这河清峰是我的地盘儿,那到了我这地头上的酒怎么就不是我的酒了?”

  第一次见把歪理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小酒不禁气笑道:“这河清峰明明是我师尊的,何时就成了你老张头儿的了,我告诉你,你可甭倚老卖老,这套在我这儿,没用!”

  说着小酒就要从老张头儿怀里把那坛酒抢回来。

  老张头死死抱住那坛酒不撒手,一张老脸苦兮兮道:“小酒啊,咱也是喝过几百坛酒的交情,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老头子我喝不着这梨花白?”

  小酒哼哼道:“忍心。”

  老张头狠狠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要挤出几滴眼泪来以期小酒回心转意,没柰何挤了半天没挤出眼泪倒是挤出了点眼屎出来,看的小酒一阵恶寒,一脚欲将老张头儿拨开。

  谁知老张头儿却像是在小酒腿上生根了一般,双手双脚死死缠在小酒大腿上,怎么都甩不开。

  小酒只得道:“你松手,酒给你喝。”

  老张头立马抬起头,“真的?”

  小酒无奈点点头。

  老张头儿一边松手一边咕哝道:“你小子要是骗老头子我,出门就得烂屁股!”

  小酒没好气地丢过一坛梨花白过去,盘腿而坐,“嘴这般毒,难怪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讨不着个媳妇儿,该!”

  “是这个味儿。”

  老张头儿一把揭开泥封,陶醉地嗅着那股醇香,继而斜睨道:“你小子懂个锤儿,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那可叫一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么说好歹也是咱屯儿方圆八百里都有名的俊后生,当时媒婆可都把我家门槛儿给踏破了!”

  “吹,接着吹,任你吹得天花乱坠我反正是半个字儿都不信!”

  小酒冷笑一声。

  “就你这歪瓜裂枣的,还能有姑娘家看得上你?是那姑娘家眼瞎了不成?”

  “嘿,你这小子居然不信?”

  老张头儿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咂摸一下梨花白的滋味,继而喜滋滋地抱着酒坛道:“也罢,看在你这梨花白的份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只当是你是在嫉妒咱老张年轻时候的风采。”

  小酒撇撇嘴,看了一眼老张头,随后嫌弃道:“老张头儿你是不是脑阔发昏,这大夏天的非得整件破皮裘套在身上,不怕起痱子么?”

  在小酒印象里,好像无论春夏秋冬,这老张头就是只套着这么一件破皮裘,光着脚在河清峰上瞎晃悠,也不知道图个啥。

  老人闻言拢了拢破皮裘,讥讽道:“你懂什么,这叫养生,养生知道是什么吗?”

  “就您这养生法子,只怕是王八都熬不过几个年头呦。”

  “浅薄无知,和你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老张头儿咕嘟咕嘟又是几大口酒灌下去,而后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好奇道:“这至少陈了五十年的梨花白你是从哪里给弄来的,这可是好东西啊。”

  说着老张头儿往自个儿坛底瞅了一眼,好家伙,给自己几口下去都快见底了,一时间便有些舍不得喝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小酒那酒坛子上打转。

  小酒不动声色地将酒坛往回拉了拉,乐呵道:“怎么着,喝上瘾了不是,我告诉你这可是我自个儿埋在地底藏了好久的酒,今儿给取出来让你喝着了,还不快谢谢我的大恩大德。”

  老张头儿呸了一声,嘲讽道:“就你小子还能藏得住这么好的酒?怕是拿到手第一天就全给它喝了,还能给它埋地下陈了到五十年的年份?我人虽老但可不傻,老实交代从哪儿弄来的!”

  小酒面色一红,嘿嘿一笑,“就属你老张头儿最懂我,我和你说,这酒是我刚从我大师兄那儿偷来的,这不一到手就拎了两坛过来看你嘛。”

  老张头儿却咂摸出其他意思,瞪起眼睛道:“合着原来不止这两坛呢!你小子准备吃独食?”

  小酒暗道大事不好,若是给这老头儿知道自己还有存货,非得跑到自己那小院儿给翻得底朝天来,连忙笑着摆手道:“哪儿来的话,就只有这两坛,旁的真没有了。”

  老张头儿一副你糊弄谁呢的精明神情。

  碰到酒这件事,老张头儿是能和人磨上大半天都不会累的。

  老张头儿眼轱辘一转,心里打起小算盘来,慢悠悠道:“你小子若是能再给我带上几坛梨花白来,老头子我就教你点绝活儿。”

  

第三十三章 方寸天雷

沉月录 子非闲 3324 2021.01.22 13:35

  绝活?

  小酒眼神一亮,下一刻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说道:“还绝活,就你这么个糟老头子能有啥绝活,放臭屁么?”

  臭小子还真记仇。

  老张头嘬着牙花儿,忽然瞥见小酒神情,暗自好笑一声,原本还以为遇到个傻小子不识货,结果原来是在这儿跟老头子我比钓鱼呢?

  老张头儿是真不着急了,拎着酒坛优哉游哉地小小抿了一口,惋惜道:“也罢,既然你小子不要,那就当老头子我与那梨花白无缘了,只可惜了这手绝活怕是要后继无人喽。”

  小酒瞪大眼睛,这下子是轮到他傻眼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住在河清峰上的老头儿是真有两把刷子的,不然也不可能在偌大一个割鹿楼一人占据一座小峰,以往来寻这老张头儿拼酒是一回事儿,存了点不足与外人道也的小心思则是另一回事,他又不是真傻,好歹也是一个在割鹿楼里摸爬滚打了两年多的刺客,不至于真不晓得一点人情世故,老张头儿愿意主动开口教那是好事,若是自己处心积虑想从老张头儿这里捞些什么那无疑就落了下乘,这也是这两年来小酒能与老张头儿相处融洽的原因。

  只是小酒现在处境很尴尬,好不容易人愿意教了,自己这一嘴又给别人堵回去了,想开口再拉回来,小酒却是又没了那般脸皮。

  愁啊。

  老张头将这幕尽收眼底,呵呵一笑,小样儿,就这样还想与老夫斗法?过个几十年再说吧。

  其实老人愿意与小酒深交便是由于这点,足够纯粹,老人一辈子什么牛鬼蛇神、蝇营狗苟没见过,相较于那些,眼前这个少年郎无伤大雅的小聪明算得了什么,老人一早便看得清楚,只是老人并不反感,甚至还很喜欢。

  人活着有点小聪明是可以的,但有个前提,不能把别人当傻子来看。

  老张头儿也不想再让小酒为难,笑道:“若是想诚心学呢,其实倒也不难,只要你提个七八坛梨花白也就够了。”

  小酒没好气道:“七八坛?我要是有那么多还用来找你?再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绝活到底是啥面目,万一坑我咋办,一坛就顶天了!”

  老张头儿吹胡子瞪眼道:“老夫绝活就只值一坛的价钱?至少得四坛!”

  “至多一坛!”

  “两坛!”

  “成交!”

  小酒一脸喜滋滋,还能给自己剩下两坛省着喝,不错了。

  老张头儿摸了摸鼻子,瞧这小子模样,自己约莫是有些报少了。

  小酒瞅见老人神情,立马恶狠狠道:“可不许反悔,不然你出门就烂屁股!”

  好小子,现学现卖。

  老张头儿给气乐了,“老夫像是那出尔反尔的人?”

  小酒撇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着小酒就伸出手。

  老张头儿一愣,“伸手作甚?”

  小酒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要教我绝活么,嘴上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那总得把那绝活秘籍拿出来与我参详参详吧。”

  老张头儿捧腹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小酒恼怒道:“笑什么笑!”

  老张头儿伸了个懒腰,轻声笑道:“老夫生来洒脱自由,何况又独来独往惯了,胸中万千沟壑何须付诸笔端,至于所谓传承这种东西,老夫向来看得很淡,若不是看你小子顺眼又会喝酒的份上,勉强教你一手,否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老夫这一身本事只会带到土里。”

  小酒若有所思,只是嘴上却不留丝毫情面,“喝酒喝多了,吹牛皮吹得没完了是吧?”

  老张头儿从地上站起身来,扯了扯身上的破皮裘,而后摆出一副高人模样。

  “罢罢罢,今儿老夫就给你开开眼,小露一手,教你以后再不敢这般没大没小,小觑老夫,你可要瞪大眼睛给瞧好喽!”

  小酒面上云淡风轻,眼睛却是牢牢盯在老张头儿身上。

  只见老张头儿双腿微微一沉,含胸拔背,沉肩坠肘,双手连绵画圆向前踏去,龙骧虎步,一圈复又一圈,内外相合,画出一个浑然大圆,小酒聚精会神地看着,生怕遗漏半点。

  只是这小半天工夫折腾下来,小酒别的名堂没瞧出,除了觉得老人那画出的大圆与天地气机甚是协调,有些返璞归真之感之外,便别无所得。

  这便是绝活?

  小酒脸色古怪,不会两坛梨花白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吧。

  瞧着也不如何生猛,看得舒服倒是不错,只是这慢悠悠的能打着人?

  小酒没好气地打断老张头儿的打拳,质问道:“该不会你说的绝活就是这个?”

  老张头儿双腿立定,双手平放胸前,微微呵出一口气,说道:

  “非也。”

  小酒鼻子差点气歪,恨不得拎着酒坛子照着老人头顶砸去。

  “那你打这一套王八拳作甚。”

  老张头儿似乎也觉着自己不够厚道,老脸一红,说道:“这不是太久没出手了,先打两套拳舒活舒活筋骨嘛。”

  小酒嘴角抽搐,他现在很怀疑自己那两坛梨花白就是打水漂了。

  “老张头儿我可警告你,你要是今天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我可跟你没完!”

  “莫急莫急,年轻人怎么连这么点耐性都没。”

  老张头儿呵呵一笑,随后一招手,被种在那方池塘边的大树上便斜斜飞来一截三尺来长的树枝,老张头儿握紧树枝然后轻轻一抖,那树枝上的多余的树叶枝杈便尽数如同碎屑簌簌而下,转眼间那截树枝便隐隐露出一杆枪的雏形。

  单凭这一手小酒心中便不由连声叫好。

  但很快小酒便迟疑道:“老张头儿你这是准备教我枪法?可我是使刀的,耍不来枪。”

  老张头儿淡然道:“你且安心看着便是。”

  说着老张头儿手腕一震,那杆以木身所铸的木枪却神奇地发出金石般的嗡鸣之声来,随后只见枪身之上一道又一道的涟漪不断泛起,接着落下,周而复始,隐约可以感觉到木枪不堪重负的声音,整杆木枪在老张头儿手中以一种极小但又极快的幅度快速震颤着。

  小酒听到那股诡异的金石嗡鸣声,心肺间陡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觉。

  老张头儿面色不变,轻轻丢出那杆木枪。

  木枪在空中以一种慢悠悠但却稳定的速度缓缓落向那方池塘。

  枪势平平无奇。

  在木枪即将迫近塘面的那一霎那。

  小酒瞳孔骤然一缩。

  他感受到一股心悸的气息从那杆枪上传递出来。

  有雷声渐起。

  原本平静的池塘陡然炸开,一道百丈水柱自池心冲向半空,去势犹如蛟龙,最后当空爆散开,化作漫天浊水夹杂着破碎的木屑照着小酒当头浇下。

  池水如雨落下之后,只见那池塘居中却有着一个一丈见方的洞口赫然留在那处,池水顺着那股残留气机环绕洞口缓缓流下,因气机倾泻而造就的潺潺水壁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瑰丽的奇异姿态。

  只是那平滑如镜的水壁隐约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小酒很确定,如果他现在拿一柄刀丢进那处水洞,毫无疑问整柄刀都会被绞成碎片。

  小酒不顾自己的狼狈模样,转头看向老张头儿,眼神熠熠,他问道:“这招叫什么?”

  老张头儿微微一笑,“方寸之中有天雷,自然便叫方寸雷了。”

  “方寸雷......”

  小酒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想学?”

  小酒这次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重重点头,“想学!”

  “吃得住苦?”

  “身为割鹿楼刺客,这点小苦有什么吃不得的。”

  小苦?

  老张头儿眼神微咪,面色玩味,但也未曾说些什么,只是一脚轻轻踏下,随后峰顶崖畔便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落在小酒眼前。

  老张头儿道:“想学这方寸雷,可以,但是你的手要先握的稳刀,若是连刀都握不住,那这方寸雷你不学也罢。”

  小酒平静道:“何为握的稳?”

  老张头儿两指并拢对着那块青石一划而下,青石应声分为两块,切面光滑如镜,老人一脚将其中一块踢到少年怀里,而后道:“很简单,将这块青石系在提刀的手臂之下,而后扎下马步,此时是未时,那你便提刀从未时蹲到酉时,不许运转体内真气,如此这般先来上两月,能做到么?”

  小酒咧嘴一笑,“当然可以。”

  老张头儿略有深意地说道:“这可不是光凭嘴上说说就能做得到的。”

  “尽管放马过来。”

  老张头儿轻轻一笑,随后不见他如何动作,剩下的那块青石便被他削成一把石刀,他将石刀递给小酒,“见你未曾佩刀,那便提着这柄将就着用。”

  小酒见状也不再废话,直接抱着那块青石走到池边,系好青石后便扎着马步提刀在那处蹲起。

  老张头儿笑眯眯地提着酒坛走回草庐。

  “我先进去睡上一觉,希望出来的时候不要见到你小子跑了。”

  “还有,提刀归提刀,但刀身一分都不能倾斜,否则你这个便宜徒弟送上再多梨花白我都不收。”

  小酒只是嘴唇紧抿,却不回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从烈日当头跳到日暮时分再到夜色初降。

  老张头儿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草庐里走出来,望了眼繁星密布的夜空,再看了眼还扎着马步蹲在池边的少年,神情微异,随后走到一旁,看了眼小酒脚边被汗水打湿了一片的地面,而后捏了捏少年已经僵硬得如同手中石刀的右臂,轻轻点头,随后悄悄渡进一道温和气机确保少年手臂不会留下暗伤,背负双手转身离去,离去之时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打明儿起天天辰时到我这里练刀,还有这些时日多去留意找一柄好刀,不然到了练方寸雷的时候,你怕是要捧上百柄制式长刀来,毕竟寻常刀可经不起方寸雷炸几下。”

  待得老人身形彻底没入草庐之后。

  小酒一屁股瘫坐在地。

  月色之下。

  少年面白如雪。

第三十四章 复命

沉月录 子非闲 3727 2021.01.23 08:18

  割鹿楼迄今为止有两怪。

  只不过这两怪并非指的是何等风景奇观,而是指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建宗至今,除却开头的那十年里寥寥现身过几次,此后数百年间作为一宗之主的割鹿楼楼主却再也未曾现身过一回,宗门一应事务全都交给两位副楼,要知道但凡踏入上三品,修士自身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为浅显直观的便是相比凡夫俗子不过百年的短暂一生,上三品的修士可以有拥有数千年的寿元,所以割鹿楼楼主寿正终寝这种话显然只是无稽之谈,对于楼主消失的原因楼里的各种揣测都有,只不过都当不得真,久而久之,这件事便成了割鹿楼里的一大悬案。

  至于第二件事,便是楼里七位长老其二的二长老与五长老了,五长老顾长渊,也就是小酒四人的师尊,或许是闲云野鹤惯了,偌大一尊上三品,门下也只是收了寥寥四个弟子,相比于其余几脉开枝散叶动辄成百上千的记名弟子可谓是有些捉襟见肘,而且他多半时间都在整座幽洲御风远游,很少过问自己一脉事务,景澄还曾粗略算过,师尊顾长渊平均两三年才会回宗门一趟,可算奇人一位。

  只不过这还不算如何,如果说五长老算是奇人,那么二长老便可算是怪人了,位居七长老二把手的位置近百年,除却十多年前领回门下的一个稚童,这么多年门下就从没再收下一个弟子,而且这位二长老常年闭关,很少抛头露面,就连在楼里做事多年的老人提起二长老都是语焉不详,除却神龙不见首尾的楼主,整座割鹿楼最为神秘的便数二长老了。

  不过二长老领回来的那个稚童,自从六年前开始接手楼里生意后,便已经雄踞刺榜榜首整整六年,而且是一骑绝尘,迄今为止无人能够撼动,这也是五长老一脉老二苏渐被压在榜眼做那万年老二的罪魁祸首。

  其名云鹤九。

  ......

  ......

  景澄此刻站在长清峰的山脚。

  而长清峰,便是二长老平日闭关修行的属峰。

  自从回楼也已经过了月余,除却整日在院内静养的陈泽都,白日里景澄却是好久都没瞧见过小酒的人影,也不知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只当是小酒天天去后山找酒鬼张拼酒去了,本来想带着一同去长清峰二长老那处复命,现在也只能作罢,若是到时自己带着一个满身酒气的酒鬼去见二长老,到时候想想都头痛,如此想来自己一人前去复命便是,毕竟当初接榜是自己一人所接,那么捎不捎上小酒也就只是两可之间。

  因为二长老生喜清净,不爱喧闹的缘故,故而长清峰便被他亲手设下一座大阵,数千道百丈雪雾化作条条卧龙将整座长清峰遮掩其中,自远山俯首望去,便能察觉到自长清峰顶那些雾海犹如瀑布一般倾泻直下,有若万千丝绦,在白日照拂下,那些雪雾瑰丽得纤毫毕现。

  只不过这些雪雾却不仅仅只是用作装饰,常人若是不禁许可擅自踏入其中,那原本似酣睡蛟龙的雪雾顷刻间便会化作一座杀阵将人绞杀其中,七品之下断然没有幸存的道理,这也是长清峰方圆数里人烟冷清的缘故。

  毕竟谁的命也都只有一条,没人想不开会去找死。

  而且楼里传闻二长老的性子似乎有些喜怒无常。

  景澄稍稍定下心神,微微躬身,清声道:“太虚峰五长老一脉座下三弟子景澄,请求拜见二长老。”

  声音不大,但却足以传递到峰顶上去。

  此刻天地之间落针可闻。

  景澄双眸微敛,静静看着不远处那头由雪雾化作的巨大蛟龙,蛟龙龙首低垂,如同假寐。

  终于在半炷香之后,一道算不得如何洪亮但却饱含威严的嗓音在景澄心湖响起:“进来罢。”

  话音刚落,先前被景澄盯住的那条雪雾蛟龙抬起头颅,双眸开阖间隐有精光浮出,一道清越至极的龙吟自龙首喉间吟出,雾龙舒缓地摇着脑袋,而后轻轻扫过景澄一眼,随后动作轻巧地将头颅低垂到景澄跟前,示意她踩上去。

  景澄也是第一次来长清峰,此刻见到这种阵仗,难免也有些紧张,不过见这雾龙还算温顺,景澄心下稍安几分,贝齿轻咬,拎起裙裾踮起脚轻轻走上龙首。

  之后没有如景澄想象那般地动山摇的动静,雾龙极为平稳安静地将景澄送到峰顶后,便重新画作一片雾海融进大阵不知所踪。

  景澄抬头望了眼眼前一座由着乌木建起来的简净小堂,心里不禁有些讶异,二长老平日里的修行住所便是这处不成,这可未免有些寒酸了。

  不过高人行事,不是她能随意揣测便是,只当是二长老不看重这类身外之物罢了。

  两扇略微雕花,以窗纸糊面的乌木小门轻轻打开,景澄见状轻轻整理好姿态便走了进去,走进这个割鹿楼里最为神秘的二长老的住处。

  一道巨大的帷幔落在屋内中央,将一座本就不大的小堂隔出两块地方,一尊鎏金红穗的小香炉放在帷幔内侧,在炭火的培烤下散发出袅袅沁人心脾的清香,颇使人有醒目凝神之感。

  透过帷幔,景澄依稀可见一道算不得多么高大的人影正盘坐在一块蒲团之上,身形微微佝偻,如同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只是坐在那里,景澄却觉得恍若一座小山横亘在她的面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而且她可以清晰感受到一道视线正透过帷幔在她的身躯之上游移,里面倒没有夹杂着情欲,反倒是一种审视,这种审视使得景澄的后背略微发寒。

  “你便是接下我那道悬榜的女娃娃?”

  景澄心神一震,随后连忙将眼神收回,垂头应声道:“回二长老,正是。”

  里面那道身影轻轻叩击指节,随后景澄便觉着肩头一轻,原先那种如同小山的沉重感消弭一空,二长老的身形微微前倾,轻声道:“我记着那道悬榜是叫人去盯着那洛城杨数典二人,如今过了不过半年你便回来,莫非其中出了什么变故?”

  景澄回道:“回二长老,确实是出了些差池,那杨数典主仆二人如今都已身死。”

  听闻此语,帷幔后的二长老语气并未出现多少波澜,说道:“那便说来听听。”

  景澄略微斟酌一番措辞,随后道:“照夜堂于三月前也派人手去往洛城。”

  “照夜堂?”

  老人的语气里终于多出一丝讶异,随后自语道:“也难怪,都这么多年了,给他们寻出一些蛛丝马迹也不足为奇。”

  “那依你的意思,那杨数典和那假子是死在了照夜堂的手上?”

  景澄迟疑道:“回二长老,其实也不尽然,那杨数典确实死于照夜堂四人围剿之下,只不过那个假子却是趁乱逃了出来,不过因为那照夜堂四人在其身上下了蛊,寻踪追了上来,匆忙之下我那师弟便莽撞下手,使得那照夜堂之人与假子便皆死于我那师弟手下,误了二长老大事,还请二长老降罪。”

  说罢景澄便欲跪地请罪,没成想双膝却如同被托住一般下跪不得。

  老人声音自帷幔之后悠悠传来,“何罪之有,我割鹿楼与照夜堂向来不对付,你那师弟行事虽莽撞了些,却也是不想消息走漏,只不过这些皆是你一面之词,你可有凭证证明你所言非虚?”

  闻言景澄神色一动,随后便自怀中掏出一巴掌大小的铜牌,轻声道:“回二长老,景澄自是不敢谎报实情,物证便是弟子手上这枚铜牌。”

  老人心念一动,景澄手中铜牌便径直穿过帷幔到了老人手中,老人仔细端详一番手中铜牌后,微微点头,“不错,瞧这掺银成色,多半便是照夜堂的五品铜牌杀手了。”

  随后老人随口提道:“既是你与你那师弟同去,为何今日复命他却不同你一道来?”

  景澄神色一证,旋即尴尬道:“回二长老,我那师弟是个混不吝的,弟子担心带他到二长老说错话,索性便没有带他一同前来,若是二长老要唤他问话,弟子即刻回山将他带来。”

  老人轻笑一声,“若是这般,那倒是却也不用了。”

  景澄道:“只不过还有一事景澄要与二长老禀明。”

  “何事?”

  景澄微微一顿,随后道:“在窥伺照夜堂四人与那杨数典谈涉间,我那师弟听到了照夜堂四人似乎是为了当年龙潜云氏的某样东西而来,只不过那件东西最终并不在杨数典身上。”

  此语一出,小堂里顷刻陷入沉默之中。

  景澄轻轻咬牙,她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这句话被二长老发觉出什么端倪出来。

  片刻后,帷幔后终于再度传来声音,“除此之外,可还有旁余话要说了?”

  景澄松了一口气,轻轻摇头,道:“恕景澄无能,此外便再无打听得任何消息。”

  老人闻言也没有失望,沉思片刻后,拂袖轻轻抛出一枚玉牌丢给景澄,景澄接过玉牌,发现玉牌上着一个二字,背后则是一个吕字。

  二长老姓吕。

  景澄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帷幔。

  “拿着这枚玉牌,你可以去除了天机楼的其余所有小楼的三层挑一件你想要的东西。”

  景澄慌忙垂首道:“景澄此行无功乃至有过,如何当得起二长老如此大赏。”

  “你先前所述就已经当得起这枚玉牌,何况本座向来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你安心拿着便是。”

  “可......”景澄仍是面有难色。

  “我说你担得起便担得起,怎么,你是在质疑本座?”

  老人语气里显然带上一丝不悦。

  “景澄不敢。”景澄将头埋得更低。

  “那便领赏下山去吧。”

  听到二长老下了逐客令,景澄自然不敢多待,连忙恭敬行了一礼便出门离去。

  待得景澄的身影逐渐没入雾海消失不见,小堂里的帷幔倏忽拉开,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麻衣的清癯老人正盘腿醉在一个蒲团之上,双眸之中犹如一汪死水,死寂冷清。

  老人轻声道:“你觉着刚才那妮子的话有几分可信?”

  老人仿佛在与空气言语。

  “回师尊,弟子觉着六七分的模样。”

  一道声音突兀自帷幔左侧的红漆石柱传出,原来石柱后不知何时倚着一个年轻男子,先前竟是半点声响未曾发出,男子面若冠玉,生得一副好皮囊。

  “六七分?那鹤九你觉着余下的那三四分落在何处?”老人似笑非笑。

  年轻男子道:“想必那年轻女子便是在替她那所谓的莽撞师弟做些掩饰吧。”

  老人有些不置可否,轻声自语道:“可那妮子起先所说的主仆二人可是有些嚼头,一个小总管,一个假子,如何担得上主仆二字?”

  年轻男子面色一凝,“师尊,你莫非是觉得......”

  老人摆手道:“不急,等把眼前的事处理完,鹤九你再去把这件事好好查一查,或许只是我疑心的老毛病又犯了。”

  年轻男子恭敬垂下头颅,应声道:“是。”

  老人抚膝望向远山,半晌悠悠叹道:“龙潜云氏啊。”

  

第三十五章 寒姑(上)

沉月录 子非闲 3138 2021.01.23 13:42

  小酒起先觉得自己的刀已经算使得小有宗师风范了,没成想经过老张头这一个月的严苛锤炼,才明白原来还差得还不知有多少个十万八千里,用老张头闲暇时候嘲讽他的话来说,就你小子这刀法,黑灯瞎火的时候老夫站在你面前,你小子怕是都砍不着我。

  当然这话说得就过火了点,不过对于老张头说他刀法远未登堂入室的说法小酒还是能够虚心接受的,虽然这一个月来老张头左右教他的不过是些最浅显入门的提刀手法,但对于细节处的提纲挈领小酒往往都有醍醐灌顶之感,故而老头子骂归骂,小酒却不会真的生气,至多嬉皮笑脸地与老张头插科打诨几句,估摸着是想在嘴皮子上找点场子回来,不过嘴皮子上得意,那每日练刀就得失意,以老张头睚眦必报的性子就硬生生每日给小酒多练上一个时辰,要是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老张头就一手挖着鼻孔,一手抠着脚丫将那多出来的一个时辰装作毫不在意地再延展成两个时辰,给小酒弄得苦不堪言,再不敢多耍一丁点嘴皮功夫,每日都是满身疲惫腰背酸痛披星戴月地回到自己小院儿,这也是景澄为何白日里见不到他的缘由。

  今日也不知是老张头心情好还是抽了风,竟然破天荒的让小酒回去休整两天,说是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别将那副小身板给折腾坏了,小酒断然不信还有这等好事,只不过老张头却是露出一副关怀他的模样,甚至还露出一张笑脸,只不过那眼神小酒却仿佛觉着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教小酒脊背全是冷汗,下山的路上还一直想着先前老张头那张笑得如同无数朵老菊绽放的磕碜面庞,心里不无恶意地揣测是不是老张头儿哪个几百年老太婆模样的老相好来了,急着将他赶下山,好两人自个儿在山上快活。

  不过休整两天也有休整两天的好处,正好能得空去药楼备多些药草回院里找个木桶泡药汤舒活舒活筋骨,这些天的练刀自己这身上明里暗里可是有着不少瘀伤来着,泡个两天药汤估摸着也就能好上大半,小酒甚至有些怀疑老张头儿是不是连这些都给算好了。

  待得小酒去主峰的药楼二楼捧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药草出来折向山腰岔路的当口,小酒突然想起前些时候老张头儿要他寻把好刀练那方寸雷的嘱咐,一时间脑瓜子便又有些隐隐作痛,以往这些年自己不过都是从金戈楼的一楼取些制式长刀凑合着用,若是刀断了再来拿便是,从来没想着要寻一把好刀自个儿好生养着,临到现在要用上了,这当口到哪儿能寻起好刀来,不过若是真如老张头儿所言捧着几十把长刀去找他,只怕是与讨打无异。

  小酒心里暗叹一口气,罢了,去二楼寻些质地稍好的长刀便是,想来金戈楼二楼的刀总要比一楼耐用不少,不过一想到那次老张头儿一手造出来的骇人声势,小酒的心便又有些没底起来。

  如此这般想着小酒便来到九大楼之一的金戈楼楼前,小酒轻车熟路地进入楼里,与人来人往的放榜阁相比,金戈楼无疑就人烟稀少许多,毕竟除了小酒这种惯使制式长刀的赔钱主顾,割鹿楼刺客大都有着自己傍身熟稔的不错武器,鲜少如小酒这般三四个月便往金戈楼跑来换刀的。

  成百上千柄制式相同、形态各异的兵器被整齐悬挂在堂上,满眼望去只觉雪亮一片,这便是金戈楼的一楼,虽说这些制式兵器被悬挂在一楼,但并不是说这些兵器的质地便很粗糙了,能被放在割鹿楼九大楼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凡物,这些制式兵器若是随便挑出一把丢到山下江湖去,也能勉强算得上神兵利器了。

  不过小酒今日的目的显然不在这些“神兵利器”之上,他不再去看琳琅满目的兵器架子,头也不回地寻到楼梯径直登上二楼,二楼的那些刀才是他所想要的。

  只是登上二楼,小酒却错愕地发现一个本不该来此的身影。

  小酒看着前方那一袭淡绿长裙的姣好身影,惊疑道:“景师姐?”

  那道身影闻言也很快回头望来,依旧是那张微笑便有两个细小梨涡的动人面庞。

  景澄瞧见小酒神色也是有些诧异,快步来到小酒跟前,上下打量一眼后好奇道:“你为何会来此处?”

  小酒瞪大一双眼睛,“这句话该由我来问才是,师姐你又不缺兵器。”

  景澄眉头一皱,只是用着一双美目平静盯着小酒。

  小酒哪里遭得住这种阵仗,率先败下阵来,苦笑着将一番缘由原原本本地说给景澄听。

  本来只是抱着诉苦的态度,小酒也没准备如何,却没成想景澄听过小酒这一番大倒苦水后眼神却是越来越亮,眼神之中犹还带有几分笑意与雀跃。

  小酒见状不由一张脸都塌下来,可怜兮兮道:“小师姐,我都这副模样了,你不会还要嘲笑我吧。”

  “嘲笑你?我羡慕你还来不急呢,能被酒鬼张亲自授予功夫,这等福分你这个惫懒货还在这儿唉声叹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你什么。”

  景澄白了一眼,随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放到小酒手中,“你看这是什么?”

  小酒好奇接过一看,除却那两个字外却也没摸出什么名堂,疑惑道:“师姐,这玉牌莫非还是什么稀罕物不成?”

  景澄将那玉牌翻了个面儿,指着上面那个吕字道;“二长老的姓你总该是知道的,这枚玉牌便是先前我去长清峰复命二长老赏赐下来的,说是拿着这枚玉牌除天机楼之外其余八楼的三楼,都可以自行挑一件东西出来。”

  小酒霎时觉得手里这枚玉牌烫手起来,喉咙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随后自觉有些失态,尴尬地看了眼神色玩味的景澄,随后将玉牌推回去,干涩道:“既是这枚玉牌这么贵重,又是二长老赏下给师姐你的,那师姐你拿着去用便是,给师弟作甚。”

  景澄顿时有些啼笑皆非,她拉过小酒双手,重新将玉牌重重拍回小酒手上,“小酒你什么时候这般客气了,都是师出一脉,何况我又是师姐,再者现在我拿这玉牌形同鸡肋一般,你既是正好缺一把好刀,那你便拿着上三楼挑一把去,何须在这儿与师姐矫情。”

  “这哪里是矫不矫情的事儿,这么贵重的物事儿怎么到师姐你嘴里就变得可有可无一般......”

  小酒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因为他已经瞥见景澄那愈发不善的面色了,见到这副模样,小酒哪里还不知道景澄是铁了心要将这枚玉牌给自己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打着商量的语气说道:“那这枚玉牌师弟收着便是,只不过事后师弟总得要有些法子来弥补师姐,景师姐你万万不可再推掉了,毕竟去长清峰复命我可是半点力都未曾出。”

  听到这话,景澄一张俏脸这才由阴转晴,她伸出手捏了捏小酒脸蛋,而后轻笑一声,“想报答师姐还不简单,老规矩,陈锦记的芙蓉糕和梅新斋的桂花酿。”

  说到这些东西,景澄便有些神采奕奕起来,掰着手指道:“若是小酒你觉着诚意不够,等下次出去,再陪师姐去些大城有名的铺子里逛上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小酒一听这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止住话头,“都中都中,那师姐我可就上三楼挑刀去了,你在这儿稍稍等我片刻。”

  说完小酒便头也不回地直奔三楼,生怕再掰扯会景澄说不得还能再想出些折磨他的法子。

  景澄望着小酒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撇撇嘴,有些生气,不过嘴角浮现的两个细小梨涡却昭示着她此刻的心情倒也不坏。

  小酒来到三楼的入口处,金戈楼的三楼倒也没有什么玄奇,只是门口摆着一张老旧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加上一个老态龙钟的守门人罢了。

  小酒来到木桌前,看着那伏桌打着瞌睡的老人轻轻唤了声:“前辈?”

  九大楼诸如金戈楼、药楼、武阁这类地方的三楼大多会有一个所谓的守门人,皆是上了年纪久不接手生意的主峰老人担任,旁余没有什么要求,但是境界修为无一例外皆是六品上境,小酒也是深知这一点,故而态度很是恭敬。

  伏桌假寐的老人慢悠悠抬起头,看了小酒一眼,说道:“可有凭证?”

  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鸹一般,沙沙的刮得人耳根子生疼。

  小酒将手中玉牌递过去,“二长老赐下的,还请前辈过目。”

  老人接过玉牌轻轻扫过一眼,随后点头道:“不错,你可以进去了,不过记住,只能在三楼诸多兵器里挑一把,若是妄图私自窃取旁余兵器,老夫有先斩后奏之权,你这后生可曾知晓?”

  小酒恭声道:“都记下了。”

  老人不紧不慢地起身摸出一把老旧紫铜钥匙,走向身后大门,随着锁孔咬住锁舌发出的啪嗒一声,老人将身后大门推开,而后重新趴回桌子上,道了一声:“进去罢,时限一个时辰。”

  小酒看着那处洞开的门户,轻轻笑了笑,怀揣着些许忐忑第一次踏进了九大楼之一金戈楼的三楼。

  

第三十六章 寒姑(下)

沉月录 子非闲 3349 2021.01.24 08:15

  当小酒踏入三楼之后,眼前的一幕却是让小酒有些错愕,相较于一二两楼让人目不暇接、满满当当的“刀光剑影”,这久负盛名的金戈楼三楼未免就有些不够看了,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两条宽约一丈,长约十丈的紫檀木台并列整齐地摆放在三楼中央,小酒粗略一数,寥寥不过近三十把的各类兵器被陈列在紫檀木台之上,说是世间罕有的名器,却被人像是丢破烂一般三五件并作一起随手抛在上面。

  这便是以前大师兄与我闲暇时唠叨心心念念的九大楼三层么,现在看来好像也就这么一回事,小九腹诽道。

  如果说件数稀少,那么小酒还能够勉强理解,毕竟一柄传世名器要锻造出来也是殊为不易,可如眼前这般像是对待破铜烂铁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门口那只顾打瞌睡的老头儿玩忽职守?

  小酒无奈摇摇头,玉牌给都给了,总没有再出去索要离开的道理,虽然这三楼看起来有些寒酸,但总应该不至于太过令人失望便是。

  小酒这般想着便开始靠近那两条紫檀木台,扫过一眼,斧类兵器约莫有着五柄,枪类四杆,棍类两根,剑类最多,有着九件,而小酒所要寻的刀则是有着五柄,旁余剩下的几件兵器小酒除了认出一件流星锤以外,其余几件则是见都没见过的古怪兵器。

  小酒随手拿起自己手边的一柄刀,刀鞘由青竹做成,竹身清亮,握在手中隐隐有种清神之感,小酒心下稍安几分,连刀鞘都不是一般凡品,那么其中之刀想来更加不俗,他轻轻端详起刀鞘来,只见刀鞘上书芙蕖二字,原来此刀名为芙蕖,小酒一把握住乌青刀柄将刀身抽出尺余,只见刀身薄如蝉翼,通体雪亮,轻轻叩指,刀身霎时有细微嗡鸣之声传出,犹如琴瑟。

  小酒将芙蕖重新收回刀鞘,神色里带些惋惜,倒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刀,只不过此刀太轻,况且短了些,仅仅两尺三而已,于他这般惯使长刀的人来说,未免有些不合手了。

  小酒将目光放到不远处的另一柄刀上,先前五柄刀中最吸引他的便是这柄刀鞘刀柄全部都由青铜铸造而成的古刀,小酒走近一把拾起,刀极沉,青铜刀鞘之上满是古朴繁复的神秘花纹密列,仿佛有人在其上镌刻了无数座小型法阵一般,轻轻望上一眼便有心神失守的诡异之感,小酒微微咂舌,握住刀柄将整柄刀自刀鞘中拖了出来,与寻常古刀不同,整柄刀身通体漆黑,恍若一抹夜色,小酒两指轻轻抹过,只觉刀身之上总是黏附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吸力,而且双指总有种被锋锐刀气割得隐隐生疼的错觉,煞是奇异,看这质地,不出意外是取材自天外陨铁了,小酒将青铜刀鞘拾起,刀名重嶽,小酒暗忖以这刀的杀性之大倒是挺配二师兄那个杀胚的,不过他记得二师兄已经有一把跟了他十几年名曰夜行的好刀。

  小酒叹了口气放下重嶽,已经连续两把刀不合他的意了,若是剩下三把中也没有他所中意的,那可真就是件令人头痛的事情了。

  不过自己的运道理应不至于到如此境地,小酒宽慰自己一句,随后走向另一端并作一起的两柄古刀,这两柄刀似乎出自同一大家之手,一柄名为春晓,一柄名为秋鹿。

  春晓长三尺三,重十斤八,炼此刀之人不知是另辟蹊径,还是听信了那句“重剑无锋,大朽不工”的道理,反寻常炼刀之法,炼出春晓这样一柄罕见的钝刀。

  秋鹿长两尺六,重两斤二,通体墨绿,与春晓相比,名副其实的一柄快刀、轻刀,吹毛断发,神兵利器。

  这两柄刀明摆着就是为使双手刀之人而铸,两柄刀单拎出去或许算不得如何出奇,但若是双刀并出,定是一番天下罕有之奇景,小酒确实很中意这两柄刀,虽然他不是耍双手刀的,但可以练嘛,但只是用脚想一想都知道仅凭一枚玉牌定然是换不出这两柄刀的,若是强行挑一把带出去,既是鸡肋又毁了一双绝世宝刀,这类缺德事小酒向来敬谢不敏。

  小酒撇过这边的紫檀木台走向另一条,望着孤零零躺在一堆剑鞘中尤为醒目的猩红刀鞘,小酒不由得暗自祈祷,这都最后一柄了,怎么也都该是合我意的那柄,不然歇会自个儿只能矮个儿里挑将军,将那柄重嶽带走,没办法,那柄古刀虽然略重了些,但也算勉强能用了。

  小酒取过那柄猩红刀鞘,入手之感犹如丝帛,刀鞘之上以黑金丝线缝制,严丝合缝,小酒将刀鞘翻转过来,却是神色一愣,因为这柄刀的刀鞘上没有绣上刀名,刀鞘材质不错,但不知为何小酒总感觉有着丝丝刺骨的寒意自刀鞘之上传来,小酒按捺不住内心的惊疑,轻轻将藏于猩红刀鞘之中的刀身抽离出来,一柄充满冰机裂纹的朴拙古刀便出现在小酒视野之中,伴随这柄刀的拔出,小酒周身三尺之地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些许,小酒满心欢喜地将刀彻底拔出,这才发现此刀之上布满的冰肌裂纹似乎脱胎于道家符箓,一道又一道细微的流光在那些裂纹之中明灭不定,恍若游蛇。

  这是一把符刀。

  小酒轻轻掂量一下,刀身总长三尺二,重六斤六,恰好便是小酒最为顺手的长度重量。

  “选好了?”

  不知何时,原先守在门口的老人突兀来到小酒身后,声音嘶哑道。

  小酒连忙收刀入鞘回身行礼道:“前辈何故来此?”

  老人怪笑一声,“你这后生是挑刀挑花了眼不成,也不看看外面日头,一个时辰已经到了。”

  小酒闻言望向窗外,这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于是歉意道:“是晚辈一时不察,还请前辈多担待些。”

  老人摆摆手,“都是些小事,也没耽误多久功夫,瞧你这模样,刀是挑好了?”

  小酒微微握紧手中的猩红刀鞘,轻笑一声:“挑好了,就选这柄刀,不过晚辈想与前辈问询一事。”

  老人眼皮微微抬起,“何事?”

  小酒扬起手中刀鞘,“敢问前辈此刀之名,先前另外四柄刀刀鞘之上都镌刻其名,但独独这柄未有,着实令晚辈费解,还请前辈解惑。”

  “寒姑。”

  老人扫过一眼刀鞘,不以为意道。

  小酒闻言眉头微蹙,“竟是个词牌名?”

  铸出这么一柄绝世好刀,竟然只是随意地按上一个词牌名,铸出此刀之人可真是个......性情中人。

  “既然刀都挑好了你这后生便下楼去吧,老夫这里又不是什么茶馆,今日与你唠叨这么多已是破例,何况老夫也乏了,你可莫要再在此处胡搅蛮缠。”

  老人显然已是有些不耐,开始挥手赶人,小酒原本还想再问些关于手中寒姑之事,见到老人此番赶客模样,只得作罢,将寒姑在腰间系好便灰头土脸地下楼去了。

  待得从二楼下去,小酒便见得景澄正站在窗边不知在做些什么。

  小酒踮起脚悄无声息地摸到身后,这才发现原来景澄正借着阳光拿着他先前从药楼装药的包裹在那里细心翻捡,阳光透过窗格,些许光斑落在她认真神色的脸颊上,从小酒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细长的睫毛在光影的变换下微微颤抖,药材在景澄的素手之中翻动,在小酒看来,此刻的小师姐便是最为动人。

  小酒满心温暖,打消起先准备惊吓景澄的小心思,只是轻轻唤了声:“小师姐?”

  景澄肩头微微一滞,这才反应到原来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见是小酒后,放下手中活计,顿时不由分说地揪住小酒耳朵嗔怪道:“好你个小酒,胆子肥了不是,敢这样跑到我后面吓唬师姐?”

  小酒立马龇牙咧嘴道:“哪有,明明是师姐你太专心,师弟我都站在你身后好一会儿了你都没发现。”

  景澄俏脸微微一红,随后松开手,但又仿佛想起什么事情一般,顿时又有了说教的底气,她拿过那个包裹,指着泾渭分明的两堆药材道:“我如果猜得不错,你这些药材是准备回去泡药浴的吧?”

  小酒神色无辜道:“怎么了?”

  “还怎么,你是嫌你的伤不够重还是嫌命长,这边的皂刺、秦艽、桂枝、白芍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就算了,你去拿些人参、灵芝、红景天、黄芪又是想做什么,该不会你觉得泡药浴的时候药材越珍贵药效越好?”

  小酒有些心虚,嘀咕道:“总在一楼拿些便宜药材哪里能够,自然是要去二楼拿些贵的了,反正师弟也不是很缺银票。”

  景澄不听还好,一听更是心底一股无名火起,只是看着小酒那副模样却又不忍心下手,索性背过身眼不见为净,继续将剩下的一堆药材细心分类,然后唠叨道:“你个榆木脑袋给我听好了,这右边这堆诸如人参、黄柏的药材皆是性寒之物,你回去把它们收好,至于左边这堆才是你泡药浴用上的药材,我都替你分好了,你要记得两天一次,一次......”

  感觉身后半晌没个动静儿,景澄不由回头望去,却看见小酒一脸傻笑,不由扶额瞪了一眼,“我这边在与你细说药浴之事,你站在后头一脸傻笑作甚?”

  小酒连忙收起笑意,拉过景澄的手笑道:“好了好了,师姐说的师弟都已经晓得了,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师姐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

  说着小酒便解下腰间的那柄寒姑递给景澄,“那些琐碎事暂且放在一边,师弟先前在三楼可是挑了一柄好刀,师姐你仔细瞧瞧。”

  景澄轻轻拍了拍手,就准备从小酒手中接过那柄寒姑仔细端详,没成想二人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酥媚入骨的声音:

  “呦,这不是五长老一脉的景澄姐姐么。”

  

第三十七章 牛鬼蛇神

沉月录 子非闲 3541 2021.01.24 16:48

  听到这个声音,景澄虽然没有转过身去,但是一张俏脸上却已是满布寒霜。

  小酒鲜少见得景澄这般模样,神情微微一愣,旋即眼神掠过景澄肩头循声望去,原是一行三人自二楼东侧向这边走来,当头一人是个一身绛红色衣裳的艳丽女子,把一个水蛇腰扭得摇曳生姿,一头青丝高高挽起,发髻上斜簪着一根玉钗,一副烟视媚行的模样,只不过在小酒看来,美则美矣,只是太俗了些。

  艳丽女子身旁的两人在小酒看来也都不像是什么善茬,一个八尺身高体型健硕的木讷汉子,一头枯黄长发被粗糙地打了几个结就抛之脑后,一个面色苍白满身惨绿的少年郎,年纪瞧着与小酒相似,只不过手中提着个糊着白纸,上着几条潦草墨线的灯笼,也不知作何用途。

  景澄轻声解惑道:“是七长老一脉。”

  小酒闻言心神一凛,瞧这三人的架势,是要兴师问罪来了?

  景澄转过身子,原本先前还是冷若冰霜的俏脸在下一刻却是变得如沐春风,看得一旁小酒咋舌不已,景澄巧笑嫣然道:“怜香姐姐是糊涂了不成,怎么将景澄唤高辈分了,若是景澄记得不错,怜香姐姐似乎可是要比我大上一轮,叫姐姐只怕是都有些不妥当,不若容景澄唤一声......姨?”

  那被称作怜香的艳丽女子神色微微一变,随后以手掩唇娇声笑道:“景澄妹子这么些许时日不见,这一张小嘴可是越发会说笑了呢,咱们姐妹之间何时须这般客套了?”

  “客套?”

  景澄倏而平淡道:“怜香姐姐可别这么说,师尊与七长老关系如何我们这些做弟子的或许不知,但妹妹我与姐姐的关系可还没熟到那份上,姐姐还是收起那一套,别再白费心思了。”

  怜香双眸微咪,原本酥媚的语调也是逐渐变冷,“妹妹现在变得这般牙尖嘴利,是新有了什么靠山,底气足得可叫姐姐我好生惶恐呢。”

  景澄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既然妹妹都这般了,那么作为姐姐似乎再嘘寒问暖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啊。”

  怜香伸出一根玉指轻点红唇,随后将视线放到一旁沉默不语的小酒身上,眼前一亮,媚笑道:“我说妹妹怎么一副不想理姐姐的模样,原是在这处陪着一个俊俏少年郎,想必这便是景澄妹妹新找的小情郎?”

  景澄勃然变色,冷声道:“佘怜香你的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点儿,不要以为你自己有哪些腌臜事,便将每个人都想得如你这般不堪。”

  佘怜香不以为意,摆手笑道:“这是戳到妹妹的痛处了?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急了起来,莫不是这小情郎是你的禁脔不成,姐姐连说下都说不得?好歹也是十数年的姐妹情谊了,可不能到今天三两句话就给折腾没了,你说是吧,这位俊俏小郎君,姐姐可是很中意你呢。”

  艳丽女子眼波流转,一边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攀上小酒的面庞。

  小酒一把扣住女子手腕,面无表情道:“把你的骚蹄子给我收好了,浪劲儿给我回去找你姘头身上放,爷爷不吃你这一套,再如此这般不要脸皮休要怪我动手!”

  艳丽女子顷刻间轻咬红唇,泫然欲泣道:“这位俊哥儿,你可是弄疼奴家了,这般粗鲁可是讨不得女子欢心的,还是说你就好这一口?若是这般,奴家倒也可以勉强委屈自己陪公子一回,奴家定然好好教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风流快活.。”

  说着艳丽女子身体便如软倒一番像小酒怀里倒去。

  小酒眉头一皱,暗骂一声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贱货,随后脚尖一点,身形便向一旁横移数尺出去。

  佘怜香倒也不会真就倒在地上,毕竟再如何不要脸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地还是有些难看,她重新梳理一番有些凌乱的发誓,随后哀怨道:“公子未免也太有些不知怜香惜玉了,不知对待女子,尤其如我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要多上几分心思么,可公子连多看人家一眼都是不愿?”

  小酒冷冷丢下一句:“对于丑的人,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残忍。”

  听到这儿,饶是一直绷着脸色的景澄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跟在佘怜香身旁的两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只是原本还算气色上好的佘怜香听到此言脸色也是有些阴沉下来,胸前衣裳开始剧烈起伏,波涛汹涌。

  若是大师兄那个色胚此时身在此处,定然是要大饱眼福,小酒默默想着。

  佘怜香指着小酒尖声叫道:“你竟敢昧着良心说我丑?”

  小酒神色诚恳地点点头,而后毒舌地补了一句:“不仅丑,还老。”

  这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了,佘怜香眼中涌出几分怒火与杀意,一只手搭向腰间似乎就要出手,一旁似乎在修闭口禅的木讷汉子眼神一凝,随后向前踏出一步按下女子手臂,沉声道:“别忘了此处是哪儿。”

  佘怜香如同幡然醒悟,看了一眼一旁不动声色的景澄小酒二人,再瞥了眼二楼最角落处主事人盯着这里虎视眈眈的目光,惊出一身冷汗,随后冷笑一声:“是想激怒我在这金戈楼与你二人出手?真是好重的心机。”

  景澄讥讽道:“那是姐姐你人傻,可真不能说是妹妹心机。”

  “你……”

  见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又要被人惹火,木讷汉子也是有些头痛,若不是依先前那个少年所说,佘怜香的姘头是他们七长老一脉的扛把子的话,他才懒得陪这个骚蹄子来撩拨景澄二人。

  虽说大家都是割鹿楼刺客谁也犯不着怵谁,也不必如那些山上仙家一般虚与委蛇维护同门关系,可也没必要吃饱了撑着到处结仇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来不是割鹿楼刺客所尊崇的信条。

  只是没等他再次拦阻,一旁的惨绿少年却是提着那顶诡异灯笼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只见他微笑说道:“大家既是都是割鹿楼一脉,又何必在这里说些无甚大意思的闲话,凭白让人看了笑话不是,毕竟口舌之利再如何,若是半天不得要领那也是一件无趣之事,景澄师妹,不知你可觉在下此语可有几番道理?”

  惨绿少年说话时的嗓音全然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声音,反倒是如同风浊残年的老人一般,嘶哑难听,甚至给人一种颇为阴寒的感觉。

  景澄显然对于此人有些忌惮,微微一笑:“典师兄无需旁侧敲击什么,有事直说便是。”

  惨绿少年也是报以微笑,说道:“既然景澄师妹如此敞亮,那师兄也就不再说些弯弯绕绕的话了,前些时候我那姜师弟与四长老一脉的阮契一道去那汴城办了些事,只不过事到如今却依旧未曾回来,听闻贵脉陈泽都陈兄前些时日也在那处,师兄想着都师出一脉,总该有些消息流通,只是不知景师妹对于此事可曾略有耳闻?”

  小酒心里一跳,果然还是来了。

  景澄笑意不变,“未曾。”

  “哦,此话当真?”

  惨绿少年阴沉双眸缓缓眯起,似笑非笑道:“可为何前些时日我这一脉汴城分堂回来的一位师弟却说在汴城似乎瞧见过景澄师妹的身影,不知师妹对此要作何解释?”

  景澄做出仔细思忖的认真模样,随后道:“许是那位师弟看错了?毕竟世间容貌背影相似之人何其之多,景澄这副模样又不是世间罕有,看错了也属人之常情。”

  小酒面色不变,只是心里却在偷笑,诡辩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小师姐的能耐了,不过阮姜二人身死显然已经是一个明眼人都能瞧出的消息,只不过倒也确实不能放到台面来说,惨绿少年此言不过是想旁侧敲击些什么。

  “可真是好一个人之常情,景澄妹妹这副强词夺理的嘴脸姐姐可真是想学都学不来,不若何时寻个闲暇时候妹妹教教姐姐我?”佘怜香在一旁娇声笑道。

  景澄不动声色道:“怜香姐姐莫不是那阴阳家的旁支子弟,这一手阴阳怪气的本事怕是那阴阳家的祖师爷都得拜你为师。”

  佘怜香的一张脸顷刻又铁青下去,银牙紧咬,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好,很好,希望五月后你们一脉也能如妹妹现在这张如同抹了蜜的小嘴一般厉害。”

  “不劳姐姐费心。”景澄道。

  女子口舌间的战争便是这般,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这般杀机四伏,波云诡谲,却又见不得半点硝烟,言笑晏晏间一场胜负便是定了下来。

  很显然,今天景澄与佘怜香的在嘴皮子上的这番争斗,景澄完胜。

  惨绿少年皱了皱眉,他显然不想再看到艳丽女子在此丢人现眼,重新接过话头说道:“不知陈兄这些时日可还安好?”

  这话可就大有意思了。

  景澄颔首致意,“我家大师兄自是无碍,毕竟只是解决了三两只上不得台面的小猫小狗而已,可算不得如何伤筋动骨。”

  惨绿少年默然不语。

  而一旁的木讷汉子闻言额角则是不由绽出几条青筋,但还是忍怒按住了又想作妖的佘怜香。

  景澄见状眼里不由浮出几抹讶异,自己都这般说了,眼前此人还能有这般的养气功夫,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这时候也不早了,若是典师兄没有什么要问的,那便容师妹先行一步?”

  惨绿少年向一边微微侧身,微笑道:“师妹自便。”

  景澄见状便领着小酒下楼离去。

  瞧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惨绿少年提着那盏灯笼久立不语。

  佘怜香哪里忍得住这种气,急忙道:“典师兄,姜渠与那阮契果真是折在他们手里了?”

  惨绿少年轻轻点头。

  佘怜香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不可置信道:“那陈泽都不过十大垫底的实力,如何能杀得二人?”

  “谁与你说阮姜二人是那陈泽都一人所杀?”一旁的木讷汉子冷不丁道。

  佘怜香皱起眉头,随后恍然道:“你是想说景澄那贱人掺了一手,可她境界与我一般皆是五品,如何能做到那种地步?”

  这蠢女人。

  木讷汉子面色不虞,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是先前她身边的那个少年。”

  佘怜香的眼眸陡然放大,“那个少年郎?他才什么岁数,就已经有六品实力了?”

  惨绿少年显然不想再听身后那蠢婆娘的咋咋呼呼,抬步走到窗边,眸子里满是漠然,如果他先前没有看错,那个少年手里的猩红刀鞘......

  似乎是方才才从三楼取出来的?

  

第三十八章 滋润与否

沉月录 子非闲 3307 2021.01.25 08:44

  待得二人出楼离得金戈楼有些距离后,景澄伸手摸了摸小酒脑袋,蓦然笑道:“先前楼里几番话说的不错,深得师姐真传嘛!”

  景澄眸子里的笑意像是控制不住一般逐渐晕染开来。

  小酒指着自己嘴角无奈道:“小师姐,笑得很不淑女唉。”

  景澄轻轻瞪了一眼,随后发现自己是笑得有些不含蓄了,略微整理表情,自己作为师姐,还是要懂得给师弟以身作则嘛。

  小酒摸了摸脑袋,“小师姐先前那些个牛鬼蛇神到底是写个什么来头,怎么都生得那般不像个人?”

  景澄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小酒。

  这小子,什么时候眼光这么毒辣了,一眼便瞧出了方才三人的根底。

  “小师姐,你那是什么眼神?”小酒给景澄看得有些发毛。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牛鬼蛇神?”

  “啊?”

  这下轮到小酒傻眼了,自己不过信口胡诌一番,就给自己蒙中了?

  看到这副模样,景澄这才看出小酒不是真的眼光毒辣到一眼瞧出先前三人的真身,她笑着说道:“虽说有些歪打正着,不过你那牛鬼蛇神一说倒也确实无意道出天机,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七长老是妖修出身?”

  小酒轻轻点头。

  景澄继续道:“先前那个佘怜香,也就是那个红衣妖媚女子,她的真身便是一条赤蛇,在山岭野川修行二百余载跻身中三品得以化为人形,按人类寿元来算,如今也是近四十岁的老女人了,前些年入了割鹿楼,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便依附七长老一脉的方魈做了他的姘头,就是那个挂在刺榜十大第五的那个。”

  谈到那个佘怜香,景澄言语间显然是诸多不屑,满是唾弃之意。

  “那另外两个......”

  “那个身形高大的木讷汉子叫许搬,真身其实是个黄牛精,活了三百余岁还卡在五品上境不上不下,因为在方魈手底下做事,佘怜香又善吹枕边风的缘故,便被方魈派在佘怜香身旁当个护卫,整天随着佘怜香到处惹是生非。”

  “原是这般......”

  小酒掰着手指头,这牛鬼蛇神,牛蛇都有了,那剩下的那个惨绿少年,小酒顿时愣住,是鬼不成?

  景澄看出小酒心中所想,无奈戳了下小酒额头,笑骂道:“你都在想些什么,那惨绿少年模样的自然不是什么鬼,不过倒确是个鬼修。”

  难怪先前瞧他长得那般不像个人,原是个鬼修。

  小酒有些恍然,旋即又心生一惑,出声道:“既是鬼修,先前那惨绿少年便不是真如他那面相一般是个少年人了?毕竟方才他的嗓音分明像个垂死之人,满是暮年之气,你要说是如我一般岁数,我是断然不信。”

  景澄微微一笑,“这便又涉及到鬼修一脉的修行了,你对鬼修可有了解?”

  “知之甚少。”

  小酒摇摇头,“鬼修鬼修,无非便是滥杀无辜,借助世间万物尸首繤取精气,极善对三魂七魄之属抽丝剥茧,行有违天和之事反哺自身的邪修。”

  景澄道:“你这些便又是从那些不知所云的闲书瞧见的吧,尽是些野史,撰笔人无非是拼凑些风言风语加之凭借自己的臆想擅自杜撰出来的,你倒好,这些倒是一字不落的全刻在脑子里了。”

  小酒瞪大双眼,“难不成鬼修不是如这般所说之人?”

  景澄气笑道:“当然不是,你说的那是误入歧途的邪魔外道,真正的鬼修也算是天下修行正统中的一脉,只不过鬼修一脉相对于其他修行正统本就如一条羊场小径,鲜少有人登高,你先前所说那般邪魔外道里确实存在堕入魔道的鬼修,因为鬼修修行需要倚助尸骨魂魄,而且要求极高,非是契合鬼修生辰忌日之骨魄万万不可用以修行,可要寻得这般骨魄谈何容易,更不必说要修行到高处所需要的**宝地,故而为了修行登高,往往便有一部分心志不坚的鬼修试图寻觅捷径,不再严格按照正统所修,滥杀无辜,以生灵精血祭祀己身,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荒唐境地,这类鬼修大多寿元极短,极易暴毙。”

  小酒眨巴了下眼睛,“小师姐你说了那么多,先前那个惨绿少年便是属于鬼修中的邪修了?”

  景澄神色有些凝重,“他可算不上邪修,当然行事偏于邪修那类,只不过修行一事却是严格按照鬼修正统一脉,真要认真计较的话,他似乎可算鬼修中的野修?因为鬼修难修的缘故,所以大多正统鬼修都会依托宗门,借助宗门之力,譬如幽洲东部那个硕果仅存的津门渡,便是有着一位上三品的鬼修坐镇,只是典墨却是属于极其罕见地凭借自身踏入鬼修修行正统的狠人,至于为何他是那般少年模样,大概是他从小活在一片古葬地的缘由,葬地先天的死气与尸骸魂魄成就他如今六品的修为,但也侵蚀了他的身躯,使得他的面容身躯变成了如今的一副活死人模样,看着如你年岁一般,其实他已经是四十多岁了。”

  从小活在一片古葬地......

  小酒想想便有些不寒而栗。

  “他也是此今年刺榜十大的热门人选,不过只是今日他不知为何会跟佘怜香一道出来,毕竟作为七长老一脉的二号人物,袁首再如何势大也应该没有本事可以使唤他,以他的性子,除却做生意,本应该在自家峰上默默修行来着。”景澄语气里有些疑惑。

  “许是静极思动?”小酒说道。

  “八成不是,不过静极思动也好,别有所图也罢,只是这次的刺榜十大,因为前阵子的汴城之故,大师兄这次只怕是要遭到多方针对,去年已是侥幸,今年只怕是有些悬了,估摸着派给我们一脉的资源较往年会是更少。”景澄不无担忧。

  割鹿楼里有个规矩,七脉弟子所需的资源皆由本脉弟子每年的刺榜百大排序所得,排名越高,所获资源越多,若是能在十大占据一席,珍稀资源便会再多倾斜几分,各脉长老均不得插手过问,以往小酒这脉因为有老二苏渐这个天字号猛人在,所以资源一事从来不用担心,自从出了那档子事被五长老丢到南疆后,资源一事就只能丢到老大陈泽都头上,去年的十大算是被陈泽都侥幸捡了个漏才勉强坐了上去。

  小酒却是有些没心没肺,大大咧咧道:“小师姐,大师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不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吗,大师兄的运道一向很好,这次的刺榜十大不出意外,我们太虚峰一脉依旧会有一席之地。”

  景澄白了一眼,“你倒是半点都不担心,也不知道你那莫名其妙的信心是从哪里飞来的。”

  小酒傻笑一声,旋即又叹气道:“若是二师兄今年赶得回来,我们哪里还要担心这些,就说先前那佘怜香,见着我们我不信她还敢吱个声?现在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那叫狐假虎威,还虎落平阳被犬欺呢!”

  景澄撇了撇嘴,旋即眼神望向远处,半晌后幽幽叹道:“二师兄啊......”

  ......

  ......

  已是子夜时分。

  小酒坐在一个不断向上蓬发着袅袅白汽半人高的巨大木桶边,一手拿着先前从景澄住处拿回来的药谱,一手从那个装药的包裹里时不时挑拣着一些药材出来,然后拿着药杵细细捣成药粉倒入木桶,木桶下方拥簇着一堆色泽清亮、通体漆黑类似鹅卵石的石头,只不过这石头却是有些非比寻常,这是采自幽洲西北部的火泥石,这石头仅仅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替代炭火,只需要向内渡入一道真气,然后使之大堆拥簇在一起,便可以产出蓬勃的热量,而且极其稳定,一块火泥石可以用上四到五个时辰。

  这种火泥石无疑极大便利了小酒这种惫懒货的燃眉之急,既无需生火,也不用担心泡上一会便要低头查看是否需要添柴加火。

  待得小酒将最后一味药材丢进木桶,不由得起身动作舒缓地伸了个懒腰,而后看着泛起点点药沫的黄褐色药汤,闻着空气弥漫着的带有苦涩气味的草药清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准备褪去衣衫坐进去,只是临到一半,小酒却是倏忽停下手中动作,皱起眉头,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总觉着还差了点什么。”

  小酒目光在房屋内四处游移,随后将眼神定在了床板之上,眼神蓦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略一沉腰,手臂向下一探,转瞬便抄起一坛酒来,小酒伸出手指沾了沾口水,随后动作轻缓地将酒坛泥封戳了个小洞来,一股极为醇厚浓郁的酒香便从酒坛之中弥散开来,小酒陶醉地轻嗅着这股芬芳酒香,而后随手从桌上拿过一个小酒杯和一个小木桌便重新回道药桶边,三下五除二脱下全身衣裳,一丝不挂地跳进药桶。

  噗通。

  感受着略微滚烫的药汤将自己的身躯全部吞没,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之感率先充斥在小酒的胸腹之间,许是景澄那本药谱的功劳,小酒只觉着一股暖流沿着自己的筋脉逐渐游荡过自身的四肢百骸,前些时候的疲惫在此刻荡然无存。

  小酒拎起酒坛倒过一杯梨花白,随后端至唇边一饮而尽,酒香在唇齿间愈发馥郁,身体的每一寸都仿佛被重新激活一般,小酒半眯双眼,双颊酡红,有些醺醺然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小酒自顾自地乐呵道。

  待得半坛酒下肚,小酒的心神便也都彻底放松下来,就在将醉未醉之际,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就给人伸手勒住脖子,被扯得身体向后倒去,药桶里的药汤噗嗤作响,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只听得那人冷声道:“你小子喝着小酒泡着药汤,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

  

第三十九章 猛人酒鬼张

沉月录 子非闲 3570 2021.01.25 13:49

  小酒霎时清醒过来,后背无端窜起一股凉气,感受着脖子上勒得愈发紧了起来的手臂,小酒有些呼吸困难,随后待得视线瞥到勒住自己的手臂右腕上一道月牙形的伤疤,小酒面色恍然,随后绷紧的身躯放松开来,伸出手拍了拍那人手臂,讨好道:“大师兄,咱们师兄弟两个有话好好说,这动手动脚的像什么。”

  “谁跟你是师兄弟两个,甭在这儿跟我套近乎!”身后那个人犹还不死心,刻意闷声闷气道,只不过手上的力道确实有意无意地减轻了些许。

  小酒略微松了口气,只不过脖子依旧被身后那人给固定住,不能动弹丝毫,小酒也存了开玩笑的心思,笑道:“也是,你怎么可能是大师兄,我那大师兄人生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貌比潘安,江湖人称白面如意金刚小郎君,岂是你一个私自偷偷闯入他人院落的小小蟊贼能媲美的?”

  小酒极尽溢美之词,一顿不着边际的马屁拍得震天响,言语之间还用余光瞥了一身后,只见身后那人显然极其适用,一时间竟是在那里摇头晃脑起来。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待得小酒说的口干舌燥,马屁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之后,身后那人说道:

  “说完了?”

  小酒点点头,厚颜无耻道:“世间再难有何等言语能来描绘我那伟岸的大师兄。”

  “算你小子识相,就只知道说些大实话!”

  身后那人笑骂一声,终于松开小酒脖子,一巴掌将小酒脑袋往前拍去数尺。

  小酒伸出双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回头苦笑着与陈泽都抱怨道:“大师兄咱打个商量成不,大师兄你闹归闹,可下次动手的时候可一定得轻点,师弟这身子骨可真经不起几番折腾,还有今儿这半夜三更的,是哪门子的风把大师兄你给吹过来了,还这般悄无声息的摸进来,怪吓人的。”

  陈泽都瞪眼道:“还哪门子的风将我给吹过来,你小子心里就没有一点数?还是要我点明你这满屋子飘的酒香味是什么酒?”

  小酒顿时面色讪然起来,自己这些天净顾着和老张头学刀去了,竟是给忘了偷大师兄梨花白这事儿。

  随后小酒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大师兄,而后伸出手想悄悄将木桌上剩下的半坛梨花白给揽回来,未曾想手伸到半途就给陈泽都一巴掌拍下,而后陈泽都提着那坛梨花白自己咕嘟一大口灌了下去,咂巴下嘴吧回味片刻后,继续训斥小酒道:“你小子是什么意思,偷了我的酒,便是此刻连半坛酒都舍不得给师兄?”

  “师兄言重了,这是哪里的话......”

  小酒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不舍地看着陈泽都手里的酒坛,只是下一刻却发现陈泽都眼神古怪地看着他的身下,小酒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是未着片缕坐在药桶里,顿时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开始遮掩起来,只是这药桶里满是药汤,哪里来的衣物可供遮羞,一时间小酒便是满脸狼狈。

  陈泽都好笑地撇撇嘴,随后道:“就算是光着身子,两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小子就是面皮薄,再说了......”

  陈泽都看着小酒的局促模样,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窗外以毫不在意的口吻悠悠说道:“师兄可没有看小麻雀的兴致,倒是小酒,莫不是你有月下遛鸟的独特癖好?”

  “你放屁!陈泽都你才小麻雀!”

  小酒经此一撩拨,顿时面红耳赤口不择言起来,指着陈泽都鼻子破口大骂道。

  陈泽都再斜睨一眼,老神在在,“师弟,你失态了。”

  小酒愈发有些恼羞成怒,但又确实抹不开面子光着身子跳出去,况且陈泽都嘴上说着不在意,眼神却是一个劲儿促狭地在他身上乱瞟,无奈之下小酒只得缩着身子埋入药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浮在水上。

  小酒恶声道:“陈泽都你给我滚出去!”

  “没大没小......”

  陈泽都咕哝一句,随后继而指着小酒开怀笑道:“没成想堂堂一个割鹿楼六品刺客,脸皮竟是这般薄,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便是恨不得现在教小师妹来看看这幅人间绝景!”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陈泽都挤眉弄眼道:“忒大个人了,还光着个屁股见人,不害臊!”

  小酒眼里顷刻间仿佛要喷出怒火来,脸更是红的像是要滴血。

  见小酒真要到爆发临界点了,陈泽都也是见好就收,随手捡起小酒扔下的衣裳丢给他,而后戏谑道:“以后可还敢随随便便跑大师兄屋子偷我酒喝了?”

  只见一抹白光闪过,小酒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给拾掇好,而后反驳道:“那些个梨花白明明是大师兄你事先答应给我的,我去你屋里取来,怎么能叫偷?”

  陈泽都气笑道:“那是不是我答应的坛数您老人家给记不清了?”

  小酒装傻道:“有说过具体数目么,我好像只是记得大师兄你叫我去拿来着,至于多少坛,大师兄你约莫是真没说。”

  “你个记打不记好的缺德货!”陈泽都见小酒转瞬就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立马越过药桶,直接狠狠揪住小酒耳朵往上提起,凶神恶煞道:“我的梨花白呢,还剩几坛,全都给我交出来!”

  小酒立马大声求饶,“哎呦哎呦,大师兄快松手快松手,耳朵要给揪坏了!”

  陈泽都哪里肯信,手中力道再提三分,“快说,酒都给藏哪儿了?”

  小酒见装可怜无用,只得伸出手指向床下。

  陈泽都脚尖一点,顷刻来到床边,伸手往下一探,脸色霎时变了,扬起那硕果仅存的一坛梨花白,不可置信道:“就剩这么一坛了?剩下的全给你小子给糟蹋了?”

  小酒硬着头皮道:“这不旁边还有一坛么。”

  陈泽都顺着目光望去,原来小酒所说的还有一坛指的是方才那还剩下不到二两的梨花白。

  陈泽都眼神愈发不善,阴森道:“你最好老实交代剩下的酒都去哪儿了,若是回答不能令我满意,恐怕今晚过后,太虚峰五长老一脉就只剩三人了。”

  小酒打了个哆嗦,憨笑一声,“都被老张头儿给抢过去了,不信你去河清峰问他!”

  陈泽都一愣,“酒鬼张?”

  小酒点头如捣蒜,“就是他,大师兄你要算账找他去!”

  陈泽都顿时有些意兴阑珊,摆手道:“既是都到酒鬼张那里去了,那就算了,为了几坛梨花白,犯不着去找他老人家。”

  小酒试探问道:“大师兄,我怎么感觉你们都有些怕那老张头儿啊?”

  “怕,怎么能不怕,”陈泽都抬头看了眼小酒,继而叹气道:“也就是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怪胎才能入了酒鬼张的眼,若是换作旁人,哼哼......”

  小酒一屁股坐到陈泽都旁边,催促道:“大师兄你给详细说道说道。”

  陈泽都瞥了眼小酒,随后像是回忆般说道:“那是你还没来割鹿楼的时候了,当时的酒鬼张早就在住在了河清峰,每天的事情与现在差相仿佛,除了喝酒便是喝酒,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那便是发酒疯,隔上十天半月便要在楼里大闹一场,那可是真正的酒疯子。”

  说的此处,陈泽都的眼里显然还些心有余悸,他继续道:“当酒鬼张在楼里发起酒疯来,他可不管你是哪峰哪脉弟子,若是他看不顺眼了,一掌拍死便是,哪怕是七位长老,他也是半点面子不卖,我记得闹的最大的一次,约莫是九年前吧,他发酒疯发到了六长老山上,六长老一脉的洛修,当年刺榜十大的第六,他也是说拍就给怕死了,顺带还杀了旁余弟子三十多人,最后六长老含怒亲自出手,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酒听得入神,见大师兄发话,便小心翼翼道:“打死了?”

  陈泽都翻了个白眼,“六长老若是死了,那现在的六长老是谁,你有没有脑子?”

  小酒尴尬笑了笑,随后赶忙道:“那后来如何?”

  陈泽都心虚地瞥了眼四周,随后压低声音道:“当时六长老给那酒鬼张一巴掌便给扇到地底下去了,半天都没爬起来,只不过我觉着六长老应该是没那个脸皮从地底爬出来,索性在地底下装死。”

  小酒张大嘴巴,“那酒鬼张这么生猛?”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这么怕他?”陈泽都提起酒喝了两口,继续道:“后来还是久未露面的副楼之一秦副楼亲自出面才将酒鬼张给好言劝了回去,管都没管躺在地底下的六长老,你可要听好,是副楼亲自给他劝回去的。”

  小酒愈发觉得听天书一般,喃喃道:“老张头儿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这般大的排场。”

  “所以我才说你小子那晚误闯河清峰还能不死,甚至还给酒鬼张王八对绿豆儿看对眼了,不得不说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

  陈泽都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嘀咕道:“你说说就凭大师兄这张英俊的小脸,那酒鬼张怎么就看不上,偏生还看上你这么个小白脸,没天理啊。”

  小酒没好气啐道:“德行!”

  陈泽都嘿嘿笑了两声,随后道:“对了,言归正传,先前只顾着与你打闹,还没问你小子为哈没事在屋里泡药,莫非是那次杀姜蕖落下了什么病根?”

  小酒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泽都眼睛道:“这些天我便是在河清峰跟着老张头儿学刀,身上这些伤也就是练刀时给折腾出来的。”

  “什么?”

  陈泽都一时便像是给噎住了一般,直愣愣的盯着小酒不动。

  小酒心虚地小声道:“没骗人。”

  陈泽都的眼神此刻很复杂,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随后都化作一阵长长的叹息,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小酒肩膀,以艳羡的语气道:“既然得了这份泼天大的福运,那就要好好把握住,可不能如以前那般惫懒了,知道吗?”

  小酒点点头。

  陈泽都见状便向屋外走去,“既是你还要跟着酒鬼张练刀,那大师兄就不再与你唠些闲嗑了,何况师兄老了,心脏也受不住这些,你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吧,师兄就先走了。”

  小酒望着陈泽都离去的背影,破天荒地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望向窗外。

  片刻后小酒大惊失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急急回头望去,只见那木桌之上空空如也,想着被顺走的独苗梨花白和大师兄离去之时云淡风轻的背影,小酒不由捂脸悲愤长叹:

  “造孽啊!”

  

第四十章 学刀得先学会挨打

沉月录 子非闲 3153 2021.01.26 09:36

  在自家小院儿舒舒服服修生养息了两天后,小酒起了个大早,乘着阳光熹微的时辰,往怀里揣了张烙饼,嘴里还叼了张,然后便直奔后山河清峰。

  委实是怕了老张头儿再给他整出点什么幺蛾子,记得前些时候他不过是晚了半炷香的光景,好家伙,那老张头儿便变着法子来折腾自己,寻常提刀时辰加了也就算了,偏生还叫自己拴着那块百来斤的青石练什么金鸡独立、倒挂金钩,天杀的直娘贼,那都是人练的玩意儿?

  小酒咬着烙饼赶着路,原本不想还好,这一想满腹的怨气都不知道朝哪撒,一时间越想越气,顷刻间将老张头儿的十八辈祖宗都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估摸着要是给小酒知道老张头儿家属何方,非得顺藤摸瓜过去给他祖坟都给刨了。

  因为老张头儿提醒过,跟着他练刀期间体内真气不得动用一丝,所以上山下山小酒也都是仅凭肉身,起先小酒还颇有微词,不过过了些时日看见自己肌肉线条愈发分明的身躯,以及可以清晰感受到体内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气力,小酒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待得小酒吭哧吭哧爬上河清峰,却是瞧见老张头儿站在那块往日被他用来练刀的青石上,依旧披着那张他心爱的满是油腻的破皮裘,迎着朝日打着一套看不懂的拳法,就和上次看到的拳法一样,只是在那处连绵画圆,脚踏八卦,看着舒服不错,只是拳法太软了,小酒看不上眼。

  待得小酒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将老张头儿骂一顿好教他离了那块青石,下一刻眼珠子却是陡然瞪大,因为他分明瞧见一缕紫中透金的浅淡雾气自天地之间浮现,然后顺着老张头的鼻孔钻了进去,而后在老张头儿那极为自然流畅的吐息之间,一道惨杂着点点青意的气机自老张头儿嘴里吐出,先前那道先天紫气也再次缓缓从鼻腔之间渗发而出,然后青紫气机循环往复,形成一条颇有道韵的气机循环。

  待得整轮大日探出地面,老张头儿便两手向前平推,而后再缓慢收拢,那青紫气机便又倏然分开化作两道游蛇钻入老人体内,老张头儿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随后重归平静,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瞥了眼一旁看痴了的小酒,蓦然咧开一嘴枯黄牙齿,甚至连后槽牙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得意笑道:“怎么着,你小子可是被老夫这一手给惊艳到了?”

  本来酒鬼张若是不转过来还好,多少能剩点高人风范,可这一回头,露出他那老菊花般的猥琐笑容,如果小酒没看错,枯黄牙缝里还沾着点不知是何时剩下的菜叶儿,小酒顿时一阵恶寒,当即掏出怀里剩下的烙饼朝老张头脸上甩过去,“惊艳个屁,你这老家伙赶紧把嘴给我闭上,这大清早的磕碜谁呢!”

  老人也不生气,接过那张烙饼便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不愧是我的便宜徒弟,还知道早上给我带张大饼来。”

  看着这股纯粹的不能在纯粹的市井无赖模样,小酒很怀疑之前大师兄所说的真实性,这天下哪有这般不修边幅的上三品大修,真是活久见。

  察觉到小酒那不信任的目光,酒鬼张不乐意了,大声嚷嚷道:

  “你这是什么眼神?”

  小酒狐疑道:“老张头儿你以前真一巴掌给人六长老呼地底下去了?”

  酒鬼张嚼着烙饼摇摇头。

  小酒心神一松,这才对嘛。

  “是一脚。”

  酒鬼张大咧咧道:“是哪个孙子败坏老夫名声,分明是一脚给跺下去的,若是用手他不嫌脏老夫还嫌脏呢!”

  小酒差点没给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张烙饼给噎死,他瞪眼道:“说话能不大喘气?”

  酒鬼张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手中那张烙饼,仔细舔了舔手指,而后双手在身上那件破皮裘上胡乱擦了擦,说道:“看来你是听说了我在楼里的光荣事迹?那是不是现在该对老夫肃然起敬,立马伏地磕上三个响头,拜谢老夫教你练刀的大恩大德?”

  “做你的千秋大梦去!要我磕头,你这老不死的等下辈子去吧!”

  小酒骂骂咧咧地推开蹲在青石上的酒鬼张,而后费力地将那块青石重新系在手臂上,老人愣愣地看着小酒疑惑道:“你这是作甚?”

  小酒没好气道:“提刀,还能干啥!”

  老人背着双手在小酒一旁来回踱步,而后笑眯眯道:“谁说今日还要提刀的?”

  扑通!

  小酒直接将青石扔下,看着酒鬼张道:“不练刀,那今日做什么?”

  酒鬼张伸手指着小酒腰间的猩红刀鞘,“这刀都准备好了,那自然便该学方寸雷了。”

  小酒眼中涌出几丝意外,“这才练了多久,难不成现在我便能真正握得住了?”

  酒鬼张一张老脸笑得宛若一只老狐狸,“握不握得住还是说握不握得稳,总要试了才知道不是。”

  老人心念一动,小酒腰间的猩红刀鞘便落在了他的手中,“让我来看看你小子这些天寻了把什么刀。”

  说着酒鬼张便轻轻将刀身抽了出来,待得看清那抹蓝得纯粹的冰机裂纹刀身,老人微微一愣,旋即神色有些古怪,“竟然是寒姑。”

  老人将视线重新投回小酒身上,疑惑道:“你小子从哪来的本事能登上三楼,莫不是悄悄去金戈楼偷的?”

  小酒翻了个白眼,“你去金戈楼给我偷一把过来。”

  不过先前老人的古怪神情却是落到小酒的眼里,看来老张头儿似乎知道这柄寒姑的来历,不若与他问个究竟,于是他开口问道:“老张头儿你竟然能认出这把寒姑,怎么,莫非你和这寒姑之间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酒鬼张一眼将小酒的心思看了个透彻,轻轻将寒姑收回刀鞘,乐呵道:“想知道这寒姑的来头,我看你还是先把这方寸雷学会再说。”

  “这有什么难的,两三个时辰的事儿。”

  酒鬼张双手笼袖,皮笑肉不笑道:“年轻人,有信心是好事,可凡事千万别先急着夸下海口,万一到时被打了脸,这块地儿可没有地洞能让你钻。”

  小酒一挑眉,“这天地下还能有本武学天才学不了的功夫不成,尽管放马过来。”

  “哦?”

  老人似笑非笑,握住猩红刀鞘轻轻往前一丢,“接好了!”

  猩红刀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缓缓飞向小酒,小酒不屑一笑,打不过你这老头儿,接把刀又有什么难的,当下身形一个纵掠便来到寒姑身前,而后探手落向刀柄。

  待得掌心与刀柄贴近的那一刹那,小酒的脸色顷刻大变,转瞬扭曲起来,刀柄上气机宛若烈火烹油一般瞬间灼痛小酒右掌,一道沛然莫御的气机牢牢吸附住小酒的手掌使他半点都挣脱不得,原本看似四平八稳的刀鞘却以一种极小的幅度快速震颤,如上次一般那种难以言状的恶心之感再次充斥了小酒的整个心胸。

  小酒一咬牙,强行切断与寒姑的联系,气血逆行之下,小酒虎口震裂,当即仰天吐血倒飞出去。

  猩红刀鞘直笔笔地插在地上。

  一道数十丈长的裂缝赫然出现=。

  酒鬼张依旧是双手笼袖笑眯眯的模样。

  小样,真以为前两天是放给你轻松快活去了?要不是怕给你这小身子骨给折腾散了,便是先前那两天都不会放给你。

  小酒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抹去嘴角血迹,怒声道:“老张头儿,不想教就不想教,使这方寸雷打我算是什么?公报私仇?”

  酒鬼张抠了抠鼻子,淡然道:“别把老夫想的那般下作,想打你我还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绕着么大的弯,忘了告诉你,想学会我这方寸雷,就只有挨打这一条路,每天挨上个几十上百记,便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也总是能学会的,除此之外别无捷径。”

  小酒顿时傻眼,每天要挨方才那种上百下,那和寻死有什么区别,再者天底下还有只能挨打才可以学会的功夫?

  酒鬼张不屑道:“你若是现在打退堂鼓也成,反正这河清峰只有你我二人,这丢脸皮的事儿也只有我知道,老头子我会替你守口如瓶的。”

  “你不用激将我!”

  小酒咬了咬牙,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酒鬼张,“老张头儿,你果真没有骗我,这方寸雷非要挨打才能学会?”

  酒鬼张点点头,“老夫向来不诓人。”

  “那就来!”

  小酒怒喝一声,都到这个地步了,没理由不把这一手方寸雷给学到手,再者这等到嘴的肥肉不吃可不是他的性子,说什么也得给他学了,不就挨几顿打,回去多备些药草泡着便是,多大点事。

  “少年人别吼那么大声,留着点力气,过会有的是你吼的时候,现在瞧着龙精虎猛,可别待会就像滩烂泥趴地上了,事先与你说一声,我这河清峰可不留人过夜。”

  老人轻轻一招,那柄寒姑便又重新回到手里,他摩挲着刀鞘漫不经心道:“因为今儿是第一天,老夫就破例跟你多说一句,接下来我会把境界压在五品,一记一记地给你慢慢喂招,等什么时候你能彻底接住了,我们再一品一级地往上提。”

  小酒没有回话,只是从身上撕下一截布条将虎口包扎好,而后看向老人。

  眼神里充满挑衅。

第四十一章 悟透与做得

沉月录 子非闲 3113 2021.01.26 14:01

  酒鬼张轻轻拍手,“眼神不错。”

  下一瞬那柄猩红刀鞘便又飘然而至。

  “希望一天下来,你的眼神还能如此。”

  小酒抿抿嘴,望着那柄在他视野里不断放大的寒姑,如临大敌。

  不出意外,小酒的身形甫一接触到寒姑刀柄,便又再一次惨然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地面上再次多出一条巨大裂缝。

  小酒不顾再次崩裂的虎口,不信邪道:“再来!”

  酒鬼张面无表情,再次轻轻丢出寒姑,小酒这次耍了点小聪明,临到末了,原本的单手握刀改为了双手,似乎是觉得一只手不行,换作两只手便可分摊那道沛然莫御的气机。

  酒鬼张嗤笑一声。

  与先前如出一辙,甚至还犹有过之,小酒再次灰头土脸地飞向远处,这次爬起身,就不光是虎口崩裂,就连胸前都是挂了彩,染上一抹鲜红。

  小酒有些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这真的只有五品?”

  酒鬼张鄙夷地看了眼小酒,“五品便是五品,还能骗你不成,若是这方寸雷是投机取巧便能练成的,我瞒你作甚?怎么,想着单手不行便来双手,你小子挺滑溜啊,这下子吃到苦头没?”

  小酒骨子里的狠姓也给彻底逼了出来,他咬牙狞笑道:“爷爷我皮正有些痒呢,这些可是连给我松松骨头的本事都还没有。”

  臭小子,嘴还挺硬。

  酒鬼张微微一笑,丢出寒姑,只不过这次的力道增了些许,从五品下境提到了五品中境。

  望着少年人愈发凄惨的模样,老人嘴角拉起一抹弧度,心想这谁也不能说是老头子的不是吧,这人老了,就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这手上力道也就难免会拿捏不准,往上浮动个一小段总归是情有可原,何况现在的年轻人嘴都这般硬,给松松牙口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看着一次次倒飞出去的小酒,老人啧啧两声,瞧着模样是真的惨,原本挺清秀的一张小脸这会像是给开了染坊铺一般,啥颜色都有,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的也就算了,这红的是血他也知道,可这黄的......莫不是早上吃的烙饼这会给打得吐出来了?

  真是有些倒胃口了。

  老人一边丢着寒姑一边嫌弃一般地往后稍了稍,而后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处摸了坛酒出来仰起脖子就是几大口下去,酒液打湿了一大片花白胡须,姿态甚是不羁。

  这边是悠闲自在喝着小酒,那边却是如球一般飞来倒去,水深火热也不过如此了。

  待得从清晨来到日上三竿的时分,酒鬼张收回寒姑,一把止住挨打挨得快有些疯癫的小酒,说道:“都到这大正午了,歇息会再接着练。”

  小酒喘着粗气艰难地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像是看着仇人一般盯着酒鬼张,吼道:“再来,我还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酒鬼张抬起一脚就将小酒给踢到池塘边,冷笑道:“两条腿都开始止不住地打摆子了,你小子搁这儿糊弄谁?虽然老夫杀人百无禁忌,可也不想来个人无缘无故死在家门口,晦气知道么,赶紧给我洗把脸去,这鼻青脸肿的倒霉模样摆着给谁看呢!”

  小酒给这一脚当场踹得吐出一大口淤血,只不过面色确实好上一些,听过酒鬼张这一顿夹枪带棒的刺话后,只是沉默地蹲到池塘边随意掬了几捧水洗了洗,而后强忍着浑身散了架般的痛楚斜倚在大树边,怔怔看着天空,半天不发一语。

  酒鬼张瞅着小酒这副模样皱了皱眉,随后丢过去一坛酒说道:“瞅着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就来气,不过才练了半天刀,怎么就跟要躺进棺材的人一样,你小子之前跟老夫拌嘴的那股子劲儿哪去了?”

  小酒动作迟缓地将那坛子酒拎到自个儿腿上,仅仅是这再随意不过的动作却也牵扯到小酒的伤口,撕裂的疼痛感使得小酒的面容再一次扭曲,感受着烈酒淌过喉咙的灼烧感,以及身子骨里逐渐散发出来的暖意,小酒这才感觉自己像是稍微活过来一些,他无声笑了笑,“说得这么轻松,可老张头儿你又不是我。”

  “像你这种事先夸下海口事后累得像狗的年轻人我可是见过太多,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什么时候都觉着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世界还大着呢。”

  酒鬼张将这柄寒姑从猩红刀鞘中抽离出来,对着刀身喷出一大口酒,而后轻轻将寒姑抬起对着日光,酒液顺着寒姑的刀身蜿蜒流淌,在日光的折射下那些冰机裂纹流光溢彩,或许是酒液的缘故,寒姑刀身的寒气竟是莫名高涨数分,小酒隐约可见酒鬼张的眉毛竟是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符刀毕竟是符刀,依旧是这么霸道。”酒鬼张笑了笑,随手握着寒姑挽出几个刀花来。

  小酒好奇道:“前些时日你说要挑柄好刀,可为何到了今日你仅仅是以刀鞘来施展方寸雷,却不将寒姑出鞘?”

  酒鬼张像是在看傻子一般盯着小酒,怪笑道:“怎么,你小子想要我出鞘?”

  小酒顿时打了个激灵,他嗅出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当机立断道:“算了,还是不出鞘了。”

  酒鬼张哼唧道:“算你小子识相。”

  说着两指轻轻抹过寒姑湛蓝色的刀身,而后轻轻下压,复而一旋,寒姑顷刻间便顺势在半空中圆转顺意,最终在空中拉出一道又一道翩若惊鸿的弧线,一时间只见清亮刀影,不见刀身。

  小酒眼前一亮,这便是修至妙若毫颠的御刀之法。

  酒鬼张伸手一抓,轻描淡写便从那漫天刀影之中稳稳握住刀柄,寒姑朴拙刀身之上的流光愈发刺眼起来,无数游蛇般的光影快速浮动,酒鬼张轻轻一磕,宛若手里提着杆老烟枪一般,寒姑刀身顷刻炸出两蓬百丈雾气来,雾气由蓝转紫,最后萦绕蜿蜒至上,直至形成一条骇人的巨蟒出来。

  酒鬼张信手劈出一刀,那条通体紫意的百丈巨蟒便猛然向不远处的一座孤峰撞去,去势极猛,天地间可以清晰听见刺耳呼啸的声响,数息之间两者便是发出轰然巨响,地动山摇之后,那座小山峰竟是硬生生被削去小半座山头!

  小酒不禁有些目眩神迷,这才是刀客该有的气势。

  酒鬼张提着那柄寒姑晃悠两下,嘲笑道:“看见没,寒姑出鞘便是该有这般的声势,你小子纵使有天大的狗屎运拣着了那也是暴殄天物,凭白辱没了这柄好刀。”

  小酒叫屈道:“我要是能有如你一般的修为也能使出这样的刀来。”

  “依你这意思,我这修为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小酒撇撇嘴,忽而问道:“老张头儿,你今年多大岁数?”

  “约莫是七百余岁了,你小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肯定还没有九品。”

  酒鬼张白了眼,“忒多废话。”

  小酒乐呵道:“难怪如此,你这般岁数也就只能在我这种小辈面前抖搂威风了,若是换我到你这个岁数,不,少个两百年都成,我都把那九品放在屁股地下坐得牢牢的,真是个七百多岁的老不修,啧啧。”

  酒鬼张给气乐了,“你小子口气是越来越大了啊,这边还是半身不遂地瘫在地上,那便已经开始视九品境界为路边大白菜了?脸皮厚得自己心里也该有个谱啊。”

  “这不都跟老张头你学得?”

  酒鬼张点点头,不以为意,只是站起身笑眯眯道:“这位九品大宗师,可曾休息够了?”

  小酒回答得斩钉截铁,“还没!”

  酒鬼张哪里还会容小酒再坐在那儿和他聊天打屁,这小子每次侃起大山来能给他气个半死,他酒鬼张是受这气的人?活了七百余年,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时间那柄让小酒视若洪水猛兽的寒姑便又再一次向他飞来。

  不偏不倚,正对天灵盖。

  小酒吐了口唾沫,而后自地上弹起,竟是奇异发觉自己身体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痛了,一时间心念急转,视线落到那坛子酒上,微微恍然,看来玄机多半就落在这酒上了。

  酒鬼张传来句不咸不淡的声音:“这会再接这方寸雷,自己就多动脑子想想,既然强行提起真气想压住寒姑刀身的气机办不到,那不妨试试反其道而行之。”

  小酒闻言眼前一亮,如醍醐灌顶,自己先前是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只是想着若是要真正握住刀柄,那便是要以自己的真气强行驾驭住方寸雷的气机,殊不知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若是相遇,必定是如那爆竹一般一点就着,更何况是在一柄狭刀之上做那气机之争,可若是换条路,试想将己身之真气不做反抗地渡入其中,以方寸雷的气机为主导,寻找两股气机相融的那个平衡点,那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想通这一点后,小酒破天荒地向酒鬼张投去谢意的目光,而后望着那柄即将落下的寒姑,眼神熠熠,蓄势待发。

  小子,可别这么急着谢我啊,想通关键固然不错,可要想真正找到那一点,可不是说就能轻轻松松做得到的。

  不再挨个上千记那可是不成的。

  酒鬼张懒散的坐在青石上,提着半坛酒,笑意玩味。

第四十二章 不如大梦醉去

沉月录 子非闲 3542 2021.01.27 13:41

  炭炉中的热碳缓缓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鹅黄色的火苗从下方蹿出舔舐着紫铜茶壶的壶底,这只茶壶的做工显然很是精良,即便是如此滚烫的火舌贴在壶底,壶底也只不过是变得微红,袅袅水汽自那造型典雅的壶嘴里轻轻吐出,温热中带有沁人肺腑的茶香便逐渐氤氲开来,围绕着一方青玉案久久不散。

  一道白衣身影径直取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轻轻抿过一口,而后微晃茶盏,茶汤透明中泛着淡淡的碧色,白衣身影由衷感慨道:“茶汤浓郁,回味尤甘,芝兰之气,齿颊留香不过如此。”

  青玉案另一边的温婉身影香肩微耸,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片刻后出声调侃道:“大师兄,喝不来茶便莫要在此装相了,真是难为你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来为师妹泡的茶捧场,师兄好意师妹心领,再强撑下去师妹也是有些于心不忍。”

  陈泽都握着茶盏神色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师妹这是哪里的话,师兄此语皆是出自肺腑,绝无半点奉承之意,何况师兄浸淫茶道多年矣,江湖人称茶中圣手,是师妹多心。”

  “茶中圣手?”

  景澄似笑非笑,青葱玉指在茶案上轻轻摩挲,“可先前那回味尤甘景澄怎么听着像是酒徒之流所言,要知师妹这茶可是半点回甘之意都无,敢问师兄方才此言何解?”

  陈泽都眨巴着眼睛抬头望天,而后瞥了眼眸子里蓄满笑意的景澄,半晌垂头丧气道:“小师妹火眼金睛,是师兄败了。”

  景澄托起茶盏轻啜一口,眸子微敛,轻笑道:“师兄今日来景澄这里,可是来讨酒喝了?事先说好,师妹这边可没藏着梨花白。”

  陈泽都连忙摆手,“师妹想哪里去了,就算是肚里酒虫酒瘾犯了,师兄也万万不可能跑师妹这里自讨没趣。”

  “那师兄今日这是……”

  陈泽都挠了挠头,憨笑一声,“回楼这些时日整日闷在屋里养伤,都快闲出病了,楼里又没何人能走动,小酒又跟着酒鬼张练刀去了,师兄这不想着小师妹还在,就找来聊聊天解解闷嘛。”

  “那大师兄可算是白来一趟,师妹可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师兄唠嗑。”

  陈泽都一挑眉,“先前便是想问了,师妹你这手里究竟在忙些什么活计?”

  先前一进景澄这小院,陈泽都便是瞧见景澄正坐在案前忙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一摊颜色暗沉的泥巴和一堆瞅不出名堂的瓶瓶罐罐,除却案中心那正烧着的紫铜茶壶,旁的他是一个都认不出。

  景澄戳了下面颊,“喏,忙活的便是这个。”

  陈泽都怔怔地看了眼景澄,而后讶异道:“师妹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又生得这般美貌,何须现在便关心自己这张俏脸,这是未雨绸缪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景澄霎时有些哭笑不得,瞪了一眼陈泽都埋怨道:“大师兄何时这般嘴贫了,莫不是跟小酒学的,师妹手中分明是做的面皮,不然师兄你往日出去的那副面貌是凭空飞来的不成?”

  陈泽都这才明白是自己会错意了,饶是他这般厚脸皮当下都是有些挂不住,讪讪一笑,闷头开始喝茶。

  景澄也不再去管她这个活宝大师兄,随手从那堆瓶瓶罐罐里准确挑出一个小白瓷瓶来,而后往那摊药泥里倒入一些散发异香的翠绿药液,再向内轻轻渡入一道真气,那些翠绿药液便完美沁入药泥之内,景澄脸上露出细微的满意神情。

  陈泽都试探道:“师妹手里这张面皮可是给师兄做的?”

  景澄微微蹙眉,“师兄不是已有一张,师妹手中这张是留给小酒的。”

  陈泽都不满道:“小师妹你怎么这般厚此薄彼,什么叫师兄已经有了一张,我若是记得不错,小酒可是有两张了,这张怎么也都是该留给我了。”

  景澄停下手中活计,好笑道:“大师兄你如今多大岁数了?”

  陈泽都面皮一抖,不自然道:“三十余岁。”

  “那为何还这般孩子气,师妹觉着小酒可都没有师兄这般幼稚,再说了,小酒可还是个孩子,你一个做大师兄的还好意思和小师弟争这些东西?”

  陈泽都正想再说些什么,只是下一刻小院两人就被一声轰然巨响给惊着,而后陈泽度便看见河清峰后面的那座无名小山好端端地没了小半座山头。

  景澄也是起身回头看见这幅骇人景象,吃惊道:“是哪位长老在此练功?”

  陈泽都显然反应更快,一双眼睛陡然瞪圆,失声道:“莫不是酒鬼张那个老家伙又开始发酒疯了?”

  两人面面相觑。

  “泽都你便是这般称呼张老前辈的?”一道带着些许笑意的温醇声音自两人背后响起。

  陈泽都与景澄闻声后俱是面色剧变,顷刻回身跪地行礼道:“拜见师尊!”

  只见先前的青玉案旁不知何时多出一位举止风流的俊逸公子哥儿。

  他没有去管地上恭敬跪着的两个弟子,而是慵懒地提过茶壶给自己倒上一盏,微啜一口茶汤感慨说道:“可是好久没回楼里了。”

  ......

  ......

  小酒暗提一口气,而后一手便再次搭上寒姑的刀柄,体内真气重新挤入刀身,一瞬间,那股有若奔雷的气机便狠狠咬了上来,小酒面色不变,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强行驾驭气机的不智之举,而是巧妙地避开那道汹涌气机,企图以它为主导找到那个气机相融的平衡点。

  只是方寸雷毕竟是酒鬼张这般上三品大修的看家本领之一,它的气机又怎会是那般能够轻易避开的,尽管小酒控制己身之真气做足乞首谦卑姿态,但酒鬼张的气机是何等摧枯拉朽,毫厘之间小酒便感觉自己有如那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进退全然不能顺由自己心意,手掌开始剧烈颤抖,虎口又开始重新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滴落下。

  小酒咬着牙,面色苍白,他可以清晰感受到整条右臂的不堪重负,条条青筋在手臂之上扭动虬曲,撕裂的疼痛进一步蚕食他的身躯,因为妄图想要融入那股气机的缘故,小酒的那股真气已是深陷泥沼,不能再如之前那般强行切断气机抽离出来。

  小酒左腿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旋即地面之上便又浮现出一个小坑,他眼神一狠,便准备强行以一式拖刀术来化去这股冲劲。

  酒鬼张一眼瞧出小酒心中所想,屈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劲气便切断了小酒与刀柄的气机牵连,而后小酒便整个人握住刀柄连人带刀一起倒飞出去,几个狼狈翻滚后才爬起身。

  酒鬼张皱眉喝骂道:

  “你小子想变成一个废人就直说,老夫帮你便是,哪来那么多歪门邪道!”

  小酒抚胸单膝跪地,体内气机如大江翻涌,脸上满是后怕神情,后背更是被冷汗打湿,先前妄图以悖离寻常驭气的法门施展一式拖刀术,却未曾想气机逆行之下原本落在寒姑之上的真气也会回溯,如果只是单单那道真气回溯也便罢了,可那依附在寒姑刀身的方寸雷也要顺着那道真气冲进体内,若是那股霸道气机入体,只怕瞬间自己体内筋脉便会搅得如同一滩烂泥,所幸酒鬼张察觉及时,不然他往后便是真正废人一个。

  小酒重新将寒姑丢给酒鬼张,平静道:“再来。”

  酒鬼张重新将寒姑抛回去。

  小酒皱眉不解道:“老张头你这是作甚,先前我不过是有些误入歧途,再给我试上几回我必定能掌握其中窍诀,何况我的身体离扛不住可还远着!”

  酒鬼张翻了个白眼,“照你小子这般试法,只怕是八百年都摸不出个头绪出来,更遑论学这方寸雷了,也罢,就当我做件赔本生意,两坛梨花白,除却教你方寸雷之外再多教门寻常驭气法子,省得看你小子像只无头苍蝇乱撞,看得老夫脑阔痛。”

  小酒一脸惊诧,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意外之喜,老张头这种大修哪里还会有寻常驭气法子,想来必定是极上乘的驭气法门了。

  “还愣着作甚?出刀!”

  没等小酒回过神,一道无形劲气便当头拍下,猝不及防之下,小酒寒姑出鞘只出寸余整个人便被拍飞出去。

  刚从地上狼狈爬起正准备怒骂出声,下一道劲气便又紧随而至,容不得小酒半点喘息,电光火石间小酒轻呵一气,原本只出鞘寸余的寒姑顷刻如一条游龙一般划破天际,当即以冷冽刀锋抵住那道气罡,地面上尘土飞扬,下一瞬小酒身形便给这气罡硬生生压得向后倒滑而去,酒鬼张犹不罢休,两袖交相一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霎时漫天气罡打得小酒直接从山顶逼退到山下那棵歪脖子树处方才止住。

  小酒给这气罡压迫得厉害,整个人此刻后背抵树,漫天枝叶簌簌而下随风狂舞,一张脸给那气罡刮得生疼,他甚至能听到后背那棵歪脖子因为逐渐倾斜而发出的嘎吱声。

  这分明是换了个法子打我,哪里是要教驭气法子的模样。

  小酒晃了晃脑袋,手持寒姑成横刀状,而后艰难伸出左手,掌心抵住刀背,握住刀柄的右手再狠狠攥紧,而后嘴角怒喝一声,瞅准先前瞧准的气罡薄弱点,整个人携裹着寒姑向右猛然斜拉一刀,就欲破去酒鬼张这手。

  只是他却没有深思为何以老张头的手段,还能给他露出这么一个大空门来。

  小酒以一式霸王横江直接拦腰拉断那道气罡,未等他面色一喜,整个人便如撞入一团棉花之中,而后胸前一轻,身形踉跄之下,头部与双膝如同被人猛锤一拳,脑海顷刻犹如浆糊,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眼看便要昏倒在地。

  酒鬼张鬼魅一般来到小酒身前,先前他的那些气罡可不是无的放矢,每一下都是极有讲究地落在少年的一些窍穴之上,虽然疼痛难忍,却也是恰好将筋脉贯通,些许气机更是被封存在小酒体内,而他的这门驭气之法便是要修习之人在睡梦之中以气机牵引从而内在观想方能修成,只不过酒鬼张让小酒睡去的法子有些粗暴罢了。

  酒鬼张伸出一指落在小酒眉心,而后渐次落在肩头,腰腹。

  倏忽之间。

  少年以侧卧之姿,如佛家睡梦罗汉一般,手肘抵住脑袋,横躺在青石之上。

  酒鬼张以手沾过酒水点在小酒人中,而后微笑道:“睡也?倒耶?不如大梦醉去也。”

  少年转瞬鼾声如雷。

  

第四十三章 醉语梦呓话星斗

沉月录 子非闲 3913 2021.01.27 13:42

  待得小酒醒来已是满天星斗。

  感受着体内四肢百骸莫名的通透之感,小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近两年都是没有睡得这般舒服过了。

  体内积渐的伤势似乎也是一扫而空,小酒惊奇发觉脑海突然多出一道关于驭气的法诀,这才恍然之前酒鬼张的所作所为,心痒之下按照法诀的运气线路在体内循环一周,面色当即大喜,回头就准备对着那茅庐诚心感谢几句,却未曾想酒鬼张率先丢出一句:

  “感谢的话就给我憋回肚子里,有这奉承的工夫倒不如下次给我带些酒来,净扯些虚无缥缈的漂亮话有啥用,还有回去再多琢磨琢磨这驭气法,它可不是像你先前在体内运转两三个周天就能吃透的。”

  小酒只当是酒鬼张抹不开面子,索性笑道:“那回头有机会再给老张头而你带两坛好酒来。”

  酒鬼张在茅庐里闷闷应了一声,而后下了逐客令,“得了好处你小子就别在这儿再磨磨唧唧了,赶紧给我滚,还有,方才你睡去的那段时间里,山脚下有个模样挺乖的女娃娃在那里等着,估摸着不知找你有啥事,不过等了两三个时辰便又走了。”

  小酒暗自忖摸,酒鬼张说的那个女子不出意外应该便是景澄了,只是不知小师姐来寻我作甚,小酒陷入沉思。

  说到此处,酒鬼张突然怪笑两声,“瞅你小子这般模样,莫不是在外面惹了啥风流债给人家堵上门来了,你小子本事不错嘛,那女娃娃换作几百年前的我怕是都要动心,你小子可别做畜生啊。”

  “我呸!”

  小酒啐了一口,骂道:“刚准备以后对你态度好些,结果你个老不死的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活该几百年了还是个孤寡老头儿!”

  谁知茅庐门户突然洞开,一道劲风猛然将小酒掀翻在地,甚至掀翻的半途中还很有恶趣味的将小酒掀成一个大轱辘,最后让小酒摔了个狗啃泥,搞得小酒很是狼狈。

  小酒自地上爬起,而后一把抹去脸上尘土,恼怒叫嚷道:“下次可甭想让我再给你带好酒,想都别想!”

  正当小酒纳闷儿老张头儿为啥不动手的当口,结果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老人拎着后脖颈跟扔小鸡仔一般一把给丢到山脚。

  以平沙落雁式完美着陆的小酒揉着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满脸涨红,斜睨着河清峰峰顶破口大骂一句:“老东西!”

  老人双手负后,站在山顶低头笑看那道倒霉身影,“臭小子。”

  ......

  ......

  小酒离了河清峰便一路来到景澄住处。

  待进了再熟悉不过的小院,小酒却是没有发现小师姐的身影,屋内是一片漆黑,只不过以寻常来论,此刻绝不该是小师姐入睡的时辰,小酒眉头一挑,突然记起小师姐的院子后面是一片临崖的清静去处,碰上些烦心事的时候,景澄便会去那儿。

  小酒轻车熟路地来到后崖,神情一愣后继而便是微微一笑。

  临崖的一株粗壮松柏斜斜向外伸出无数根粗若双拳的虬曲枝桠,在最为醒目的那根枝桠上坐着一道身影,那道身影一袭白裙,悬空而坐,漫天银辉如丝绦缓缓垂下,那袭白裙沐浴在万千星辉之下,仿佛天上天下,唯此间绝色。

  景澄一脚曲起,一脚下垂,手里斜提着一坛酒,酒坛在半空中微微摇曳,时不时便有金黄酒液溅落出去,而景澄却是恍然未觉,只是身子懒懒地倚在柏身。

  小酒轻轻弄出一些声响,景澄一惊,侧首望来,见是小酒后便展颜一笑,招手示意小酒上来。

  小酒脚尖轻点,几个纵掠便来到柏树树上。

  他靠着景澄坐下,景澄满头青丝随意地披在脑后,还有些湿漉漉的,如果猜的不错,应该是刚沐浴过,因为生喜洁净,又极为熟稔药草的缘故,每次沐浴景澄都会以药草浸泡身子,所以身上常年都有一股好闻的草药清香。

  不过除了草药清香以外,最为浓郁的便是那金黄酒液逸散出来的酒香,小酒一闻便知是那梅新斋的桂花酿,只不过这类桂花清香压过酒香的偏门酒类向来不是他这种酒鬼所喜好的。

  “怎么不说话?”

  景澄看着远山夜景柔声问道。

  小酒轻声道:“一般师姐坐到这里的时候,心情似乎都不大好。”

  景澄神情微异,她没想到小酒如此观察入微,连她的独有的小习惯都能敏锐感觉到。

  她拎起酒坛喝了两口,随后拂袖抹过嘴角酒渍,偏头道:“为何想着来师姐这边。”

  “不是师姐先来找我的么,”小酒疑惑道,随后指着河清峰的方向,“老张头儿和我说早些时候师姐来过,莫非师姐不是找我?”

  “酒鬼张?”

  景澄恍然,随后扶额歉意道:“师姐这记性都不太好了,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就把这事给忘了。”

  小酒一笑置之,而后道:“那师姐先前来河清峰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尊回峰了。”

  小酒闻言只是轻轻点头,神色却没多大变化,似乎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无足轻重。

  景澄看着小酒眼睛,轻声道:“小酒你好像不是很吃惊。”

  小酒耸了耸肩,“又不是什么大事,师尊向来闲云野鹤,很少回楼,我入楼这几年来见师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在我心里师尊的神秘感远远大于所谓的敬畏。”

  “这样啊。”

  景澄螓首轻点,随后岔开话题,微笑道:“既是来都来了,不若陪师姐闲聊片刻?”

  “那自然敢情好。”

  陪小师姐闲聊,这便是作为师弟最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景澄敲了敲手中酒坛,“你说说,酒肉朋友这四字何解?”

  小酒一愣,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小师姐今晚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去试着回答:“酒肉朋友,自然重点便在酒肉二字之上,重酒肉,轻情义,有利则逐,无利即却,古往今来,概莫如是。”

  景澄认真听完后轻轻点头,只是面色却有些不置可否的味道。

  小酒讶异道:“师姐这是另有高见?”

  景澄轻轻将酒坛抱在怀里,呢喃道:“所谓酒肉朋友,自然是在你不顺意的时候,呼之即来陪你大碗喝酒大碗吃肉的人,可是这还不够,他们终究会离开你,而真正对你永不背弃的,”景澄大力拍了拍酒坛,醉眼朦胧,“终究还是这些默默无言静静听着你一个人絮叨的酒肉,它们才是你真正的朋友,哪怕你烂醉如泥,活得在如何艰难,它们一直都在的。”

  这是什么胡话。

  小酒终于看出景澄的不对劲来,因为他已经瞧见树下那一小堆砸碎的酒坛了,粗略一数,约莫是三四坛的分量,这种桂花酿对他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可对景澄这种不善喝酒的人来说,喝多了可也是会醉的,而且从景澄此时状态来看,她定是没有以真气震散体内酒气。

  她分明是有意买醉。

  小酒皱着眉从景澄怀里拿走那坛剩下一半的酒,景澄也没有挣扎,只是罕见地歪头看着小酒娇憨道:“你怎么抢走师姐的桂花酿,师姐可还是要喝的。”

  小酒无奈道:“师姐,你淑女点。”

  原来景澄见到小酒来后心神逐渐松弛,言行举止已经越发不受约束起来,她倚靠在小酒身上,白皙尖俏的精致下巴搁在小酒肩头,一双美目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酒,景澄拿手指戳着小酒的脸颊,有些傻傻地笑起来,“你也想喝酒么?”

  小酒感受着景澄柔弱无骨的娇躯,一边轻嗅着那股好闻的草药清香一边目不斜视,心里更是默默念叨我是个正人君子,绝不能乘人之危,否则与那贼人何异。

  然则不管如何念咒,此刻小酒心里有的只是旖旎。

  小酒艰难地把景澄推开,叹气道:“师姐你醉了。”

  “我才没醉。”景澄不满地想要拨开小酒控制住她的手,但是挣扎了两下后就放弃了,而后嘟嘴生气道:“小酒你竟然敢这么对师姐?信不信等我腾出手就好好收拾你一顿!”

  小酒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她的意附和道:“信信信,师姐的话师弟有哪一次是不听不信的。”

  “那你喝酒!”

  景澄瞪大一双眼睛,认真道。

  “这桂花酿有什么好喝的......”小酒嘀咕一声。

  “你说什么?”景澄双颊顷刻涌上两抹酡红,柳眉倒竖,活脱脱一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喝喝喝,师弟喝还不行么。”小酒拎起酒坛就是一大口灌下去,心里却是叫苦不迭,这小师姐怎么喝醉后是这副憨傻模样,若是明天醒酒后记起今夜之事,那我还不得被提剑给追杀到天涯海角去。

  见小酒喝了酒,景澄笑得像是一个得了逞的小狐狸,那两个梨涡更是久久逗留不散。

  小酒见状也是笑了起来,胆子也是愈发有些大了,伸出手指在已经有些迷糊的景澄额头上轻轻一点,“小师姐忒大一个人了,还在外人面前这般不知羞。”

  “你又不是外人。”

  景澄一直企图重新把酒坛抢回来,咋呼半天无果后,有些生气地双臂环胸靠在树上咕哝道:“都说不是外人了,你还这般对我藏私,再如此这般我可要不喜欢你了。”

  好嘛,醉得更加不清了,胡话连天的。

  为了断绝景澄抢酒的念头,小酒索性拔刀出鞘,将坛中残酒淋在刀上,刃上流着湛蓝色的寒光。

  夜色中的寒姑似乎又凭添几分深邃的魅力来,妖冶得像是一株藏蓝色的曼殊沙华。

  景澄的注意力全被寒姑刀身布满的冰肌裂纹所吸引,一双美目目不转睛地盯着寒姑,忽而问道:“它叫什么?”

  “寒姑。”

  小酒把刀放到景澄手里,“它叫寒姑。”

  “很美的名字,和它的刀身一样。”景澄仔细端详一会儿后将它还给小酒,淡笑道。

  看着神智似乎又有点清明过来的景澄,小酒反倒是有些糊涂起来,他小心翼翼道:“师姐?”

  景澄回头看着他。

  小酒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景澄挥手拍开,蹙眉道:“我没醉!”

  只是下一刻整个人却是身形一个不稳就向树下摔去,小酒大惊失色,连忙翻身跳下树先景澄一步落地,而后稳稳接住她,景澄恍然未觉,在小酒怀里娇声笑道:“胆小鬼,吓到了吧。”

  小酒苦笑着就要把景澄放下,没成想景澄环住小酒脖子便是猛地向下一使劲,猝不及防之下小酒一个趔趄就和景澄一同摔倒在地。

  小酒看着近在咫尺的明媚脸庞,满脸通红,窘迫嚷道:“小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景澄不去理他,只是指着夜空仿佛梦呓一般,“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小酒无奈,这是又在发什么神经,得赶紧将这姑奶奶送回屋里去。

  只是景澄的嗓音突兀清冷下来,“小酒,答应师姐一件事。”

  小酒一怔,随后道:“什么事?”

  “你先答应师姐。”

  小酒有些头痛,“我答应。”

  景澄声音突兀轻快起来,“那以后再说!”

  “嗯......嗯?!”

  小酒瞪大双眼看过去,却发现景澄在说完这一句后就合眼仿佛睡死过去,,姿势很不雅观,但胜在笑容恬静,宛若一个经历了白天放肆玩耍此刻刚刚歇下沉入梦乡的稚童。

  她的梦里会有什么?

  小酒无奈却又宠溺地将景澄稍显凌乱的发丝整理好,而后自己在一旁轻轻躺下,看着澄澈如洗的夜空,小酒内心满是平安喜乐,他缓缓闭上双眼,继而会心一笑。

  星斗满天人睡也。

第四十四章 议事

沉月录 子非闲 3405 2021.01.28 20:19

  距离景澄喝醉那晚已经过去又有月余,起先小酒还颇有些心惊胆战,因为担心景澄清醒过来后会记起自己那些失态之事,从而恼羞成怒提剑撵着他满山乱跑,索性就整日窝在河清峰练方寸雷直到子夜方才离去,害得酒鬼张以为自己喂招给小酒喂得转性子了,就连故作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处处冷言冷语,可那小子却是毫不在意,丝毫不觉得热脸贴冷屁股有什么不对,牛皮糖一般赖在自己山头,整得酒鬼张不胜其烦,依他家乡的土话来说,真的是想一耳屎拍死这瓜娃子。

  不过如是这般过了几天,小酒见景澄似乎没有来与他兴师问罪的念头,也就渐渐放下心来,估摸着景澄是大醉之后那些个醉话梦话都忘却了也未可知,这般思虑后小酒庆幸的同时没来由又有些惋惜,毕竟那般模样的小师姐可算是百年难遇一回。

  这日小酒继续雷打不动大清早爬上河清峰,却发现峰顶的三间茅草房大门紧闭,那写有醇酒小庐的招子旁边重新挂了一张大字帖,字帖上龙飞凤舞地狂草了十七个大字:逢老友夜访,下山喝酒,休歇数日,小子勿念。

  小酒站在那一张大字帖前冷笑连连,老友夜访?这十七个大字墨迹都还没干,夜得是个哪门子访?想躲我就直说,亏得找这么个蹩脚理由,也不做得像点,说不得那糟老头子此刻就以神通隐匿在一旁悄悄观察。

  还有这休歇数日......

  小酒揉了揉眉心。

  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小酒见酒鬼张摆明了是要躲他,索性也就一路下山,只不过下山的当口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休歇的数日自己该干些什么,找小师姐?小酒摇摇头,小师姐没找自己霉头也就算了,可不能自己像个二百五一样自投罗网,没这么蠢的人。

  只是下一刻小酒便是心神一凛。

  因为他的心湖之上响起一道声音:峰顶溯颜堂。

  是师尊顾长渊。

  ......

  ......

  太虚峰峰顶,溯颜堂。

  溯颜堂一向是师尊顾长渊的修道之地,只不过因为常年在外的缘故,顾长渊很少会留在楼里,除却前些年还在楼里的二弟子苏渐之外,作为另外两名弟子的陈泽都与景澄似乎出于对师尊的畏惧,往日很少登顶,小酒因为知之甚少,所以也不敢莽撞胡来,久而久之,这太虚峰峰顶便成了“禁地”一般。

  前些日子听说师尊回来了,小酒也没多当回事,反正师尊每次回楼都是行迹匆匆,只是没想到今日师尊却要唤他登顶,也不知所为何事。

  小酒登上峰顶,却看见溯颜堂前站着的陈泽都景澄二人,脚步连忙轻快几分来到两人身边,惊喜道:“大师兄景师姐你们也被师父喊来了?”

  陈泽都轻瞪一眼,“是师尊。”

  小酒咧嘴一笑,旋即挤眉弄眼道:“都一样,怎么不进去,是等我么?”

  陈泽都眼角抽搐,是真想跳脚骂娘了。

  景澄轻声道:“见师尊总要知些礼数,一个一个进去算是怎么回事。”

  “无妨,太虚峰一脉不讲究这些虚礼,都进来罢。”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溯颜堂中传来。

  小酒眉眼一挑,这满是轻佻的嗓音,是他那个俊美若妖孽的师父没跑了。

  进了溯颜堂,小酒便见得居中的那张能容数人打茶围的虎皮大椅上正侧卧着一个俊美公子哥儿,瞧那举止风流的慵懒模样,便是小酒都会觉得幸亏自己不是那女子,否则只凭师尊这妖孽般的皮囊,恐怕就得当场拜伏了。

  当然,自己也不好那男风。

  “老四,你进来后便一直盯着为师作甚?可是有什么不满?”顾长渊手里把玩着一件玉貔貅,望着小酒笑意玩味。

  小酒闻言这才发觉三人进来后就只有自己一人是高昂着头,大师兄与小师姐都是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况且自己还肆无忌惮地打量师尊,这便是犯了大忌。小酒心里大悔,连声喝骂自己是得了失心疯,这跟老张头儿呆久了就是不行,整得自己将天底下所有上三品都视作那般好说话的,这下定然是要吃挂落了。

  小酒笑意牵强,“弟子这久日不见师尊,今日一见只觉师尊恍若神人,一时便有些晃了神,失了礼数,还望师尊恕罪。”

  这解释,便是一旁的景澄听得都是眉头紧蹙,更别提心里捏着一把汗的陈泽都了,须知作为跟了顾长渊最久的大弟子,这二十多年来可是也没能吃透眼前这位割鹿楼五长老的性子,若要强说,似乎只能算是喜怒无常?

  “哈哈哈哈......”

  顾长渊大笑数声,起身盘腿而坐,指着小酒笑骂道:“我可是有好些年没见着敢这么当面拍我马屁的人了,不错不错,我太虚峰便是需要你这般不拘谨的弟子,泽都景澄你们两个跟老四多学点,整天在我面前板着个脸学那学塾夫子,累也不累?”

  “回禀师尊,弟子知错。”

  陈景二人连忙应声。

  小酒摸了摸脑袋,尴尬笑了两声,这算是歪打正着讨着了好?

  顾长渊摇了摇头,随后与小酒道:“听说回楼这些时日老四你都在跟着张老前辈学刀?”

  小酒一拱手,“回师尊,弟子确是与老张.....张老前辈学刀,不过只是学些些小道,上不得台面。”

  本欲张口脱出“老张头儿”,还好及时收口,否则师尊称张老前辈自己这个做弟子的却叫老张头儿像是什么话,这占便宜也不能这么占不是。

  顾长渊笑意不变,将手中的玉貔貅收入袖中,而后换了个话题道:“闲话少叙,你们三人可知今日我为何要将你们叫到峰顶来?”

  堂下三人隐晦交流一下视线,随后陈泽都轻轻向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回师尊,弟子不知。”

  顾长渊笑了笑,语气里有些漫不经心:

  “泽都啊,你跟了为师多久了?”

  陈泽都心里一个咯噔,连忙回道:“回师尊,弟子自十三岁拜入太虚峰,粗略一算,也该有小二十年了。”

  “小二十年了......”顾长渊把身子蜷缩在虎皮大椅的角落里,以一种最舒服的姿态窝着,全然没有作为师尊的作风,懒洋洋道:“这么多年了连为师这点小心思都捉摸不透?”

  咚!

  陈泽都直接跪地颤声道:“弟子万万不敢擅自揣测师尊心思。”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顾长渊摇着头唉声叹气,“每次回楼得空唤你见个面,你陈泽都就这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为师真的想想问一句,是会吃了你不成?啊?”

  随着最后一句的落下,陈泽都的头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而后对上了顾长渊那双狭长的桃花眸子,只是那一双眸子,如古井幽玄。

  “泽都,说说看。”

  陈泽都的身躯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声音艰涩,“弟子有罪,弟子不知。”

  见此一幕,一旁的景澄面色似乎都是白了些许。

  小酒不忍道:“师尊......”

  凝滞的空气陡然一松,陈泽都伏在地上,汗如雨下。

  “念你久伤初愈,便不与你置这些闲气,好自为之。”

  陈泽都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弟子拜谢师尊。”

  顾长渊一手轻抚扶手,片刻后漠然说道:“我虽然一向很少过问峰内事务,弟子也只收了你们四人,但不代表我就容许你们惫懒,亦或是闯祸,三年前的老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们没有有望跻身上三品的免死金牌就最好给我本分一点,几个月后的刺榜十大,你们三人负责今年再拿下一个,我不看重这些东西,但是太虚峰的面子,它得有,听清楚了?”

  “弟子明白。”堂下三人连忙应声。

  “老四。”

  “弟子在。”小酒打了个哆嗦。

  “如果为师没记错的话,你似乎还在刺榜百大之外混日子是吧?”顾长渊似笑非笑。

  小酒连忙跪地恭敬道:“回师尊,弟子明日起就去放榜阁,四月后的刺榜百大里必然会有弟子。”

  “嗯,惫懒性子改改也不是什么坏事,既是如此,你们三个可以走了。”

  顾长渊坐在上首挥了挥手,“我乏了。”

  “弟子告退。”

  小酒小心扶起地上的陈泽都与景澄三人一道出了溯颜堂。

  等三人到了陈泽都的住处,小酒将陈泽都扶到桌边坐定,这才小声埋怨道:“师尊这是吃了爆竹么,火气这么重。”

  陈泽都一把扣住小酒,眼睛死死盯住小酒,面色苍白道:“以后再不准背后说师尊不是,下不为例,听懂没有?”

  “我......”

  小酒正想辩解些什么,下一刻就给景澄扯住袖子拉出小院。

  “师姐你这是做什么?”小酒有些憋屈,自己分明是给大师兄打抱不平,怎么反倒是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景澄说道:“知不知道你先前在峰顶的那些举动在鬼门关前已经走了好几回。”

  小酒瞪大双眼。

  “我想若不是你在酒鬼张手下学刀,他有些顾忌的话,你今天真的就死在峰顶了,连收尸都不会有人替你収。”

  景澄的嗓音显得分外冷酷:“你要记住,这里没有好人,就算一开始有,也该变得铁石心肠,尔虞我诈才是这里的常态,不要觉得我们这点同门情谊就可以把这里当做那些个山上仙家,清醒一点,在这里,就算是你的师尊,就算是我,你也不能全然都信,你告诉我,是不是忘了这处是哪儿?”

  小酒闷闷道:“割鹿楼。”

  景澄轻轻拍了拍小酒肩头,轻声道:“没忘就好,明日你便去放榜阁吧,寻些乙等榜单做做便好。”

  小酒抬头愕然道:“师姐你这次不与我一道了?”

  景澄摇了摇头,“师尊先前单问你的言下之意便是要你一人去做,再者你也进楼好些年了,总不至于还要师姐陪着吧,这多不像话。”

  小酒蹲在地上,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上,生闷气道:“他回来作甚,像以往那样待在外面不好么。”

  景澄拳头握紧后又轻轻松开,而后笑着揉了揉小酒脑袋,眼神有些缥缈,“还只是个孩子啊......”

  

第四十五章 荒郊野岭好去处

沉月录 子非闲 3242 2021.01.28 20:19

  四十余头马匹成一线在一条算不得宽敞的土路上缓缓前行,这是一个商队,商队成员以丝步蒙面,黑罩裹头,一望便知是幽州西南地域的穿戴特色,商队成员大都牵马而行,而马背与身后拉着的车厢则是满满当当码放着货物,在马队外围则由三十余人来回游曳,大多是身强体健,腰挎长刀的精壮汉子,一看便是护镖之人,当然也有骑马之人,数目不多,寥寥数人而已,显然是商队里有些地位的,最为醒目的便是当头一匹枣红大马上的窈窕身影,带着一顶幕篱,隐约可见一双水灵眸子,只不过从枣红大马上的那只垫了多层上好丝绸的精致马鞍就可以看出马的主人并不是一个善驭马,或者说不是一个常年奔波在商队里的娇贵人物,许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随着自家商队出来瞧瞧新鲜罢了。

  而这点正可以从一旁牵着枣红大马的老人身上可以看出,说是老人,可那张遍布风霜沟壑的面庞上却不见丝毫老态,穿着土黄色麻衣的身形依旧魁梧,老人一边侧头与大马上的女子轻声笑谈一边指挥着商队的行进路线,不出意外,老人便是这只商队的主事人了。

  骑马人言语轻柔,“楚爷爷,是不是过了前面那片铁峰林,就到那沐城了?”

  老人笑道:“小姐许是第一次跟着跑商队,不清楚这一带的路况,且不说我们离那铁峰林还有一段距离,就单说过了铁峰林,可还要再走上那大半天的山路弯路才能到,今天想赶到沐城,多半还是有些悬。”

  女子红唇轻咬,有些担忧道:“今儿若是到不了那沐城,这荒山野岭的似乎也没瞧见有个店家,晚上却是要住哪里?”

  老人轻声抚慰道:“小姐勿要担心,这条商路我老楚好歹也算走过两次,若是记得不错,前面那片铁峰林里应该可以清出片空地供商队休歇,今晚上委屈小姐在那儿凑合一晚便是。”

  女子微微摇头,“不妨事的,我还没到那么矫情的份上。”

  姓楚的魁梧老人微微一笑也不点破,他早就看出女子的不便来,早些时候女子在马上就已有些坐立不安,大半辈子都在马上打交道的老人哪里不清楚初次骑马的小姐定是那两瓣娇嫩吃不住马匹的颠簸,女子又不是习武之人,那点娇弱身子哪里遭得住这般奔波,作为从小看女子长大的老人自然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又不便说出口,因为女子面皮薄性子又倔的缘故,若是贸然让她下马去后面车厢坐着,女子定然是万万不依的,说不得咬牙硬撑便是明天也只骑马了,那回头回到府上自己还不得给老爷夫人骂个半死,这做下人的那里有不为主子着想的道理,所以一路上老人都在绞尽脑汁想不伤女子面子地将她哄到后面车厢里去,只是到现在还没想出个万全法子来。

  女子像是想起什么,又问道:“、先前遇到的那个负笈远游的文弱书生,楚爷爷为何许他半路上加入我们的商队,楚爷爷你不是一直与我念叨出门在外一定要处处留心,事事小心么,这等半路不明的人物您老人家却是说收便收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女子,却是笑着反问一句:“那老奴可要斗胆问小姐一句,为何方才小姐不拦着老奴,反倒是还顺着老奴腾给那书生一节车厢?”

  女子撅了噘嘴,露出些俏皮姿态来,“那书生弱不禁风的,何况瞧着面善不像是坏人,进商队也就让他进了,只是让他跟着商队走以他那身子骨定然是吃不住也跟不上商队的脚力的,那反而是害了人家,倒不如匀出一节车厢,商队货物不多,不差那么一节车厢,索性就当行善积德。”

  老人笑着感慨道:“这便是了,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固然不错,可力所能及能够结下的善缘,不管日后有无裨益,做了总归是没有坏处的,何况小姐也说了,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既是顺路,那带也就带了,又不会给商队带来多大麻烦,倒是小姐这般菩萨心肠,眼尖心细,一眼瞧出那书生窘境却是老奴未曾料到的。”

  女子赧颜一笑。

  老人瞅了眼天色,神色一动,忽然道:“小姐,老奴看这天色有些阴沉下来,像是要落雨的光景,正好前面那片铁峰林也快到了,不若小姐下马去到后面那节车厢歇息片刻,哪怕小姐还有余兴骑马,可若是给雨淋湿了这身衣裳也总归不是件美事,小姐意下如何?”

  女子闻言抬头看了眼天色,发现天确实是有些暗沉下来,正好自己骑马也有些累了,索性顺着老人的话头点头一笑,“那就听楚爷爷的,这会便不骑马,等天放晴了再说。”

  老人暗松一口气,和蔼笑着目送女子钻入身后车厢。

  这时身后一道白衣身影策马来到老人身侧,男子面容白净,腰跨一柄造价不菲的宝剑,笑着说道:“看来适才楚老与婉蓉聊得很是尽兴啊。”

  老人眼神望着前方,嘴角虽然挂着笑意,但却有些淡漠疏离起来,“我与小姐聊得自然尽兴,毕竟小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只不过小唐啊......”

  老人不咸不淡道:“什么时候你也可以直呼小姐的名讳了,你该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纵然你算是小姐从小到大的玩伴,如今也仗着小姐心善混上了李府的一个小管事,可拎不清自己作为下人的身份就真贻笑大方了。”

  白衣男子笑容一滞,旋即尴尬道:“楚老教训的是,是唐某僭越了,下回定然不敢直呼小姐名讳。”

  老人瞥了眼白衣男子,继续道:“还有,你那些对小姐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最好给我收一收,小姐那是心善单纯不想点破你,你小子若是猪油蒙了心顺杆子往上爬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还有你这些年假借李府之名做的那些个腌臜事,你自己最清楚不过,须知人在做天在看,造孽的事情做多了总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白衣男子翻身下马,惶恐不安道:“楚老这是哪里的话,友德虽是个粗人,可这些粗浅道理还是懂的,万万不回去做那挨千刀的缺德事!”

  老人说道:“不会便好,前面快到那处铁峰林了,你带队人去找处地方清出来,今晚商队就在那扎营了。”

  白衣男子恭谨行了一礼,随后便向后示意一队十余人跟他率先进了前面那处林子。

  老人眼神微眯,对于白衣男子他是再熟悉不过,毕竟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为人圆滑精于算计,这些年做事手底下也算不得干净,因为仗着小姐这一层关系的缘故,作为李府大管家的老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想凭借小时候的关系将小姐拐骗到手,不说老爷夫人,他这一关就没有放过去的道理,就算是痴人说梦也该有个度不是,将小姐这么一好闺女往火坑里推可是要遭天谴的。

  听到动静,马后车厢的帘子掀起,女子探出头看了两眼,随后轻声道:“阿七带队进那边林子去了?”

  阿七是白衣男子的乳名。

  老人应道:“回小姐,我看那小子有些闲,便差那小子做点事,总坐在马上耍威风算是怎么回事。”

  女子埋怨道:“楚爷爷你也真是的,总是让阿七做这做那的,这些杂活队里下人去做便是,阿七好歹也算是府上一个管事。”

  老人笑了笑,“管事可也算是下人,这里除了小姐,就算是老奴也都是下人,再说小唐那小子身子骨可没那么弱,好歹也是个二品武人,那点活可还累不着他,小姐莫不是心疼小唐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交情嘛。”

  看着老人略带调侃意味的眼神,女子嘟了嘟嘴,把帘子一拉,重新缩回车厢,闷闷道:“反正楚爷爷怎么说都有理,婉蓉可说不过您老人家。”

  老人笑意微敛,抬头望了望天。

  要开始落雨了。

  待到老人领着商队进了林子,发现白衣男子已经领着人手清出了了好大一块空地,宿营地选在了一块地势稍显低洼的地方。

  老人皱了皱眉,走到正在指挥的白衣男子身旁,“怎么选了这么块地方,望这天色分明晚上是要下雨,大不大尚且另说,这低洼之地若是落雨如何停得住人?”

  白衣男子显然料到老人有此问,笑着回道:“楚老,依这天色来看就算有雨也定然不是什么大雨,何况这块洼地的最底端友德原本就未曾打算让商队驻扎,只是让马匹货物停放此处便可,毕竟这洼地可算一个天然避风之所,至于商队百余人,围着洼地外围就地驻扎即可。”

  老人这才注意到原先那帮人手依旧在沿着洼地向外围不断清理杂草灌木。

  老人面色稍霁,“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难得小唐你有心肯费心思来做这件事,这次我不如你。”

  白衣男子连忙低头抱拳道:“楚老抬举,您老人家日理万机,友德整日清闲,难得被吩咐件事,自然要尽心尽力做得好些,何况这次出行可还是有小姐随行,这野外露宿,自然要挑个好去处,友德既然作为下人为主子多出些力也是应该。”

  老人点了点头,负手离去。

  白衣男子望着老人离去背影,轻轻一笑,眼神讥讽。

  至于吊在商队末尾的那节车厢,车厢里的那位白面书生亦是微微一笑,继而默然自语道:“马匹屯洼,荒郊野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确实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去处。

第四十六章 别来无恙

沉月录 子非闲 3125 2021.01.29 09:21

  车厢里的白面书生正是小酒。

  前些时候自放榜阁接了道乙等中品的榜子,想着离刺榜百大排序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小酒便也不急先去百大里占位子,一路上优哉游哉地游山玩水,顺便巩固下那门被酒鬼张称为玉虚楼的驭气法门与刚练个雏形的方寸雷,至于为何临时加入这个商队,缘由无他,既是都是去那沐城,能坐马车为何要走?

  只是许是他运道不好,偷个懒坐马车也就罢了,怎么眼瞅着还能碰上个糟心事,虽说这些底层人物的过招在他看来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造不成多大麻烦,可他这般一个懒人,必然是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了。

  小酒轻轻揭开车帘露出一个小缝,冷冷看了一眼那个此刻胸有成竹的白衣男子,闹事可以,但是要折腾到我这里,可就不管你是谁了,除了小师姐与大师兄,这天底下似乎没有第三个人能让他卖面子。

  天很快黑了。

  商队的扎营地也开始升起火堆来,多是七八个人围着一个火堆,同时随行的伙夫也开始做起晚饭,很快营地里便飘起饭菜的香味。

  咚咚~

  车窗被轻敲两声。

  小酒掀开车帘,这才发现竟是那白衣男子。

  “这已到了晚饭时分,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下车与我们一道吃个便饭?哦对了,鄙人姓唐。”

  白衣男子笑容得体,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若不是小酒先察觉到这铁峰林里的不对来,说不定还真就给他骗过去了。

  化作白面书生的小酒腼腆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说道:“小生谢过唐兄好意,先前承蒙贵商队舍给一间车厢,小生已是感激不尽,若是再不知趣给商队添麻烦,小生心里难免过意不去,再者小生远游早已自备干粮,此等小事便不用麻烦唐兄了。”

  说到此处,小酒便将背后包裹示意与唐友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唐友德显然也不好再强行劝眼前这个白面书生,索性大度一笑,“那唐某就不再多叨扰公子,公子早些休息。”

  书生微笑还礼。

  唐友德大步离去,只是身形背去之后嘴角犹还噙有一抹冷笑,虽然没有接受他的邀请有些可惜,但依先前打量,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而已,想必后面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既然不答应自己的邀请,那便由他去,这铁峰林多具尸体少具尸体都还是一样。

  瞧见唐友德返回营地,坐在一处火堆旁取暖的李婉蓉柔声问了一句:“阿七,那位公子可是不愿来?”

  唐友德微笑点头,“那位公子心善,似乎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就推说不一起吃了,我想着既是如此便不强人所难了。”

  女子轻声埋怨道:“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添一碗粥的事情,那书生也真是的,莫不是面皮比我还薄?怎这般忸怩?”

  一旁的楚姓老人笑道:“许是那书生坐了一天车给颠簸得有些劳累,没有胃口想早些休歇吧,小姐不必牵挂心上,都是萍水相逢,他既不愿来我们也犯不着去求他来,没这么个道理。”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她还是识大体的。

  很快一众商旅便解决完了晚饭,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就不用讲究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道理了,能填饱肚子就成,早些睡下养足精神用来明天赶路才是正经。

  老人则是站起身按照惯例将护镖的三十余人分为两拨,一拨负责守上半夜,一拨负责守下半夜,继而回头吩咐唐友德道:“今儿你守上半夜,守夜的规矩你还记得吧?”

  唐友德笑道:“这能有什么问题,这么多年的走镖押运友德不说成百上千,可七八十趟总该还是有的,尤其是这条往沐城的路,友德可还是比楚老您多走两趟,至于守夜规矩,早就是烂熟于心的东西,楚老尽管放心。”

  老人点点头,随后在李婉蓉休歇的那处车厢旁寻了个木墩就地盘坐,他不打算熟睡,闭目养神即可,这是他多年来走镖的习惯,而且作为商队唯一一个跻身中三品之人,总要负起统摄全局的责任,哪怕只是一个最下等的第四品。

  唐友德带着守上半夜的一帮人走出宿营地,而后分散开去,两人一组守在商队外围,他单独一组。

  夜色越来越深,商旅马匹也逐渐随之酣睡,原本环胸倚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小酒忽然睁开双眼,感知着从西北林子里返回的熟悉身影,冷笑一声,随后想了想,还是不着痕迹地悄悄下了车,而后身形没入林子深处。

  六十多个江湖喽啰,十来个踏入下三品的好手,再加上一个四品。

  看着底下全体黑衫,屏气凝神的绿林好汉,隐匿在树上的小酒不由扶额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想坐个马车舒坦点到沐城就这么难,非要整这么一出来给他添点堵,依底下这一帮人的架势来看,就凭后面林子里的那个楚姓麻衣老头儿......

  怕是够呛。

  但是要他这会出手把下面这一帮闹心添堵的给处理了,他又有些懒得动手,就算是一刀一个,那可也得砍上六十多刀,这也忒不是个技术活了。

  小酒怀中抱着寒姑冷眼看着下面这帮悄悄摸向商队的匪徒。

  他准备先看会戏再做决定。

  下半夜换岗的时候到了。

  同时天上开始飘起细雨。

  一个满身疲乏守上半夜的汉子向外围走去,他想先撒泡尿再回去好好睡个下半夜,正当他脱裤子撒泡尿的当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杂音,像是风声,只是因为细雨的影响下听不真切。

  汉子皱了皱眉,竖着耳朵准备听得再仔细些,只是下一刻他的整个脑袋就给一枝羽箭穿过,而后连人带箭狠狠插在了树身上,白色的箭羽沾上血后不断嗡鸣。

  与他一组的汉子听到他这处的声响,喊了两声发现没有回应后,便走上来想看看情况,只是刚走进这边林子,身后便悄然落下一道身影,而后寒光一闪,毫不拖泥带水地就将他给抹了脖子而后动作轻柔地放在地上。

  与这处相同的一幕正在不断发生,唐友德先前撒出去的八组人全给悄无声息地解决,直到唐友德捂着被箭矢射穿的右臂,鲜血淋漓的冲进宿营地大喊一声“敌袭”,营地的静谧方才被彻底打破。

  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老人在唐友德仓皇奔进营地的一瞬就已经睁眼醒来,抓起地上的朴刀脚下几个纵掠就来到唐友德身边,劈手揪住他的领子喝道:“慌什么!怎么回事?”

  唐友德面色苍白地伸出手指指向林子深处,声音颤抖,“有一伙劫车的马匪,数目不知......”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箭矢自密林深处抛射而出,措手不及的营地里当场人仰马翻,惊怒仓皇之声此起彼伏。

  老人面色剧变,手提朴刀大力拨开那些飞速射来的箭矢,随后将手下的唐友德往后一甩,暴喝道:“滚去后面保护小姐!”

  而后老人直接一刀破开身旁车厢,拽起一块木板挡在身前做成一个简易木盾,箭矢一枝枝狠狠地插进木盾,发出沉闷得如同战鼓擂响的声音,但远比战鼓声更加急促恐怖,射向老人这处的箭矢似乎是有意密集一些,老人的身形给这箭雨射得不由往后踉跄几步。

  只是老人的神情很是平静,苍老的面颊如同钢铁。

  守下半夜的护卫经过一开始的慌乱也终于清醒过来,纷纷拾起武器结成最粗糙的战阵抵御这些箭矢,至于那些没有战力的商旅则是都跳入那个洼坑瑟瑟发抖,原本百余人的商队经过一波箭雨的洗礼就已经死去二十余人,伤者更多。

  唐友德站在李婉容的车厢旁,手臂上的疮口已经简单包扎,面色虽然苍白,但握着剑的手却很稳定,而且不知是那帮马匪疏忽了还是怎的,唐友德这片区域的箭矢只有寥寥十数枝。

  李婉蓉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微颤,“阿七,外面可是有人劫道?”

  唐友德瞧见李婉蓉受惊后那副我见犹怜的清俏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垂涎之色,随后轻轻拍了拍李婉蓉的小手,和声宽慰道:“小姐不用担心,阿七一定能护住小姐周全,只是此刻还请小姐待在车厢里为好。”

  李婉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六神无主之下也是没有察觉到唐友德的这番僭越之举,轻咬几下红唇后也只得依言钻回车厢。

  唐友德望着老人在箭雨中坚若磐石的身影,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冷笑,老不死的,平日里尽喜欢对我指手画脚,更是在婉蓉之事上对我百般阻挠,还好过了今晚,你就只是这铁峰林里的一抔泥土,若是日后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得我与婉蓉还会来此处与你吊唁,掬几把辛酸泪呢。

  第一波箭雨总算停了下来。

  原先静谧的宿营地此刻已是满目狼藉。

  老人丢下那面插满箭簇的木盾,提着那柄朴刀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盯着林子深处。

  他清楚地知道,罪魁祸首此刻就在那处。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这难耐的沉默。

  “楚中正,楚老哥,这么多年别来无恙啊。”

  随着那张熟悉的有着一道醒目刀疤的肥腻面庞探出林子,老人的心终于缓缓沉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何须废话

沉月录 子非闲 3482 2021.01.29 21:45

  “徐胖子?”

  老人阴沉着脸,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把这名字念了出来。

  只见那刀疤脸的胖子肩上扛着一把环首大刀,咧着一张嘴开怀笑道:“原来楚老哥还没忘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啊,真是一件大喜事,当浮三大白!”

  林子更深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一大片黑衣黑衫的蒙面匪徒便围住了整片营地,因为雨势的缘故也不能凭借声响来判断人数多寡。

  老人心里阴霾愈发沉重,只是沉重的同时却又有疑惑,按理来说自己走的这条商路四周不该有马匪才对,而且这徐胖子自己也再熟悉不过,毕竟他脸上的那道刀疤还是拜自己所赐,这徐胖子的匪帮往日里都是在青城附近一带游曳,怎么会堵到沐城这边的铁峰林来,看架势还是早早就埋伏在这处,莫不是商队里有谁走漏了消息?

  老人心里有些揣测,但他还是不愿相信商队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毕竟若真是这样,那今天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楚老哥就只是提着把朴刀在那里杵着不说话,可是要寒了徐某人的心呐!”胖子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蜿蜒虬曲的刀疤,笑意愈发狰狞。

  老人沉声道:“今日马匹货物一概奉与徐兄贵帮,就当是往日赔礼,也当交个朋友,只求放行我等商队一行,毕竟若是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也伤了和气,徐兄意下如何?”

  老人在赌,他赌徐胖子不清楚他们商队的底细,只是贪图他们的货物。

  “凭白将一整个商队的货物马匹都拱手相让,真是好大的手笔,楚老哥何时这般客气了?”胖子眼神玩味,很有股猫逮耗子的悠闲意味,而后微微一笑,“可徐某觉得人与货物都一并留下,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老人冷声道:“徐胖子你最好想清楚!果真要鱼死网破?须知我这商队也有百余人的规模,真要火并起来鹿死谁手可还是两说,奉劝你见好就收!”

  “百余人的规模?”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而后一脚踢出一具尸首,尸首的头颅还插着一枝羽箭,讥讽道:“还百余人,这里面有多大的水分当徐某真不清楚?刨去你这守上半夜的十来人,此刻你这商队能站着的不过也就不到二十人,怎么,你楚中正还能让蹲在洼坑里瑟瑟发抖的那些废物站起来与我交手不成?”

  此话一出,便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老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下来,很显然商队的真实情况已经被眼前这个徐胖子摸清了底,不出意外商队里也确实出了内鬼。

  老人艰涩道:“既是如此,你想如何?”

  “如何?”

  胖子扛着那把环首大刀向前踏出一步,森冷笑道:“这长夜漫漫,又恰逢此等机遇,徐某自然是想与楚老哥好好讨教一般,顺道再为当年寻回些场子。”

  “当然,过招途中,楚老哥每胜我半招,那老哥身后的那些人就得死上一个,至于死谁,看徐某心情。”

  闻言整个商队人人面上皆是煞白,就连剩下的那十几个握刀的侍卫手腕都开始有些微颤。

  最为轻松的杀人法子,自然便是诛心。

  老人缄默不语,他知道这都是徐胖子的报复,三十多年前青城几个世家组织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剿匪队伍,当年他楚中正也在其中,只不过当年他还是一个愣头青,而眼前的徐胖子也只是几个匪帮里规模较小的那支,他负责带队围剿徐胖子,那次只差一步就杀了他,可惜最后只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条刀疤。

  而今夜,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徐胖子摆明了是要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去折磨楚中正,而后一步一步瓦解商队众人反抗的心思,最后达到以最小代价吃下他们这支商队的目的。

  若是想跑的话,他一个人倒是还有机会,只是想要再多捎上小姐,那就难免是捉襟见肘了,眼下只能寄托待会打起来的时候,唐友德那混账能够有眼力劲儿寻个机会带小姐走。

  当然,如果唐友德不是那个内鬼的话。

  至于那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就只能怪他自己运道不好一头撞了进来吧。

  “楚老哥想清楚没有,想清楚了徐某可是就要出手了。”

  雨势稍减。

  既然打定主意要争取些时间,也就不啰嗦了。

  老人抹了把脸,提着朴刀抬头轻轻一笑,“不妨试试,三十多年前做不到的,说不得今天便做成了,再不济今天就算输了,脑袋一掉也就碗口大的疤,等到阎王面前报道,投个胎下辈子还是一条好汉。”

  “嘴倒是挺硬!”

  徐胖子两眼微咪,下一刻整个人便大步向楚中正踏来,在两人还有十步之遥时,扛住环首刀的右臂猛然向前拉出,原本看似肥肉一片的手臂却是顷刻间肌肉贲突起来,鼓囊囊得如同一块块岩石垒在其上。

  环首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掀起破风之声的同时犹还可见刀锋之上泛起的点点涟漪。

  单凭这一手亮出来,就已经证明这徐胖子也已经是一位踏入四品的江湖武人,毕竟能将真气自窍穴引出体外化为己用,这是踏入中三品的象征。

  望着来势汹汹的徐胖子,老人神色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提起朴刀,而后右腿微微一沉,在地上踩出一个小坑,而后反手便是一刀朝徐胖子的手腕处狠辣落去。

  两柄刀重重磕在一处,环首刀没有砍在老人肩上,朴刀也没有落在胖子手腕,两人实力相近,刀势来意在身形交错的一刹那就都可以洞察清楚,所以两柄刀只能相撞。

  感受着刀锋那端递来的力道,徐胖子笑了笑,嘲讽一句:“楚老哥这些年是都趴在女人肚皮上过的不成,怎么力道愈发像个娘们了!”

  老人不说话,只是握住朴刀的手掌愈发攥紧了一些。

  朴刀以肉眼可见的偏移速度向着徐胖子那头压了过去。

  徐胖子眼神一厉,手腕轻轻一抖,环首刀顷刻翻转过来,以刀身抵住朴刀,而后徐胖子对准刀身迅猛捣出一拳,伴随着嗡鸣之声,老人给这一下直接送出数步之外。

  “我似乎说过,楚老哥每胜我一招半式,这商队就要多死一人吧,看来楚老哥并没有将这句话往心里去。”

  徐胖子眼神森冷,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而后指向那处洼坑。

  咄!

  伴随一道轻微的破风声,一根箭矢准确穿过洼坑里一人的头颅,自面门而进,箭头在脑后泛起猩红。

  被射死的那人正是晚上的伙夫。

  这胖子真是随机杀人!

  洼坑里顷刻哀声一片,人人面无血色,望向徐胖子的眼神中更是满是惊恐。

  老人嘴唇翕动,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每次强行落败于徐胖子一招半招,积渐之下,等到徐胖子玩腻了,商队里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但他说不出口,毕竟谁都想着活命。

  徐胖子狞笑着握着环首刀再次大步踏来,只是这一次,不知是老人因为先前徐胖子的无故杀人有所顾忌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提起朴刀还手的动作有了些许迟缓,而迟缓带来的代价就是老人身形被劈得倒退的同时手臂上上也给砍出一道血口。

  老人皱紧眉头,倒不是因为这道伤口,毕竟这点小伤对他来说还算不了什么,只是令他疑惑甚至有些不安的是,身体怎么开始有些提不起劲来,就连真气的运转都开始有些凝滞。

  “是不是使不上劲儿?”

  见此情况,徐胖子善解人意道。

  老人心神一凛,心中的不安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他怒喝一声:“你做了什么?!”

  徐胖子呵呵一笑,并不答话,只是迅速欺身而进。

  老人面容一肃,提刀就欲挡住这一刀,只是下一瞬整柄朴刀就被劈飞出去,而后环首刀去势不减,径直捅过老人肩头直至顶在一棵树上。

  徐胖子眼神酷烈,紧紧盯着老人一双眼睛,而后握住刀柄狠狠一旋,老人面皮一抖,旋即口齿之间开始溢出血沫。

  做完这一切的徐胖子轻轻后退一步,双手背后,瞥了眼营地深处,他似乎并不担心老人会脱困而出。

  按照约定,等他处理完这个楚中正,自己手下这帮马匪就会冲进营地,杀人制造混乱,同时那个唐友德便会趁乱偷偷带着李府小姐跑出去,据那姓唐的小子说,只要这次事成,回去他有的是法子可以坐上李府的大管事一位,只不过在他看来无非就是用些腌臜法子骗那李府小姐的芳心而已,只不过若那小子日后成为李府的大管事,于他徐胖子日后在青城附近的劫道日子将会好过很多,而且抛开那些以后的细水长流,就单论这次,四十余匹熟马与这么一堆货物就已经算是盆满钵满,更何况还手刃了楚中正这么个老仇人。

  思绪至此,人生如何不志得意满,徐胖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老人一番,笑道:“这被人钉在树上的感觉还不错吧,楚老哥?”

  老人双手几次想要抬起但都又颓然放下,他清晰感知到体内气力一寸一寸地消失,他抬头看着徐胖子平静道:“是商队里的哪个混账?”

  徐胖子装傻道:“什么?”

  老人道:“商队里有个混账受了你的指派在粥里下了药,这种药只对中三品之上的人才会有用,因为一旦运转真气药效才会挥发,告诉我,那个吃里扒外的混账是谁?”

  啪!

  很清晰响亮的一记耳光,徐胖子笑道:“你在命令我?”

  老人鼻息粗重,依旧冷冷抬头直视着徐胖子。

  “骨头还很硬嘛,怎么,是还想徐某再给你松松骨?还是说,”徐胖子笑容狰狞,摸着自己脸上的那条伤疤,“要我也给你脸上来上这么一刀。”

  徐胖子从腰上抽出一把短刀,将冰冷的刀面贴在老人面颊,残忍笑道:“放心,我会很轻......”

  只是下一刻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老人的双眸也是陡然瞪大。

  只见一截湛蓝色的森寒刀刃自徐胖子胸前捅出,血液自刀身上的冰机裂纹蜿蜒流淌,徐胖子垂下头颅,怔怔地看着那截刀刃,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白面书生沉默地将刀身抽离出来,任由徐胖子的尸首瘫软在地。

  而后清冷的嗓音响起:

  “杀人便杀人,忒多废话。”

  

第四十八章 戏子

沉月录 子非闲 3439 2021.01.30 08:57

  这惊人一幕显然令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方才还在那儿胜券在握、耀武扬威的徐胖子现在就变成一具尸首躺在那儿。

  就凭眼前这个瞧着弱不禁风、突兀出现的白面书生?

  乔装成白面书生的小酒轻轻将寒姑收入刀鞘,随后眼神漠然地扫了一眼营地外头,冷声道:“还不滚?”

  林子深处传出一阵骚动,显然徐胖子死了,这些马匪也很是茫然,但要他们就这样放弃这么一块到嘴的肥肉,于马匪这个行当又有些不现实,毕竟马匪向来信奉“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强盗理论,所以当下便都有些举棋不定。

  小酒皱了皱眉头,莫非真要一个一个砍过去不成?

  马匪中的一道身影瞧见了小酒的神色,眼神一动,旋即踏步出来怒喝道:“那小子不过是趁着徐头儿不小心下了阴招而已,我们这么多人,冲上去便是堆都能将他堆死,他不过在虚张声势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一剂话好像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马匪重新安静下来,望着那个坏事的白面书生的眼神里也充满阴狠,个个伸手按在腰上,蠢蠢欲动。

  小酒突然无声笑了笑。

  那个出声的马匪内心陡然涌上不安,大声道:“你笑什么?”

  只是下一刻他的整个人就高高飞起,待撞断十数根树枝后,身躯又重重落下。

  当场摔得死得不能再死。

  小酒用刀穿过胸膛将那具尸体轻轻挑起,而后平静道:“三品实力,想来这便是你们这帮马匪所谓的二当家了,只是我想知道,你们剩下的这帮人里有谁看清他方才是怎么死的?”

  小酒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前的几个马匪,继续说道:“还是说,要我一个一个地提刀找过去,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快?”

  那几个马匪当场吓得跌坐在地,面色惨白,而后顾不得脸皮,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一段距离后起身就跑,身形仓皇。

  开玩笑,大当家二当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虽说他们人多,可难保眼前这个煞星下一次的刀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要堆死你们自己拿命堆去!

  有了人带头跑路,那剩下的本就吓得不敢轻举妄动的马匪自然也是毫不犹豫转身撤退,显然没有为自己大当家二当家报仇的心思,表忠心也得有人可表不是?

  毕竟谁都不会嫌自己命长。

  而眼下这帮这失去了头目的马匪,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必然是一系列的派系倾轧、夺权,紧接着便是被其余闻到腥味的同行帮派吃下合并,显然不必担心日后还会有什么报复。

  看着被小酒一人便吓走的一众马匪,营地里空气一滞,但很快众人面上便都浮起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望向小酒的眼神里更是充满敬畏与感激。

  而躲在车厢的李婉蓉也是探出车厢,美目在小酒身上久久流连,望向小酒的眼神里除了感激便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当然,面色苍白躲在角落的唐友德除外。

  小酒并不喜欢这种视线,他皱着眉把插在老人肩头的刀拔下来之后,丢给老人一个瓷瓶,看着老人颤抖着就要伏地行礼的动作,小酒轻轻止住,随后平淡道:“不要多想,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是嫌那胖子动手拖沓才顺手帮你一把,如果真想报答的话,早些把这里收拾完,不要耽误了明天我去沐城的行程。”

  老人一愣,旋即颤声道:“定然不会耽搁公子,我这就去吩咐下去。”

  小酒点了点头,随后便钻进了车厢,只是进车厢前默默瞥了眼营地一角。

  感受着那道不蕴含丝毫感情的视线,唐友德如坠冰窟。

  ......

  ......

  经过了惊魂一夜,商队显然不敢再在铁峰林多待,天微微亮商队便顷刻启程,而且路上颇为沉默,人人面上都带着悲戚与疲惫。

  一路无话。

  老人小心翼翼地来到车厢旁,只是手还没碰到车厢,小酒清冷的嗓音便响起:“到了?”

  老人连忙应声道:“回公子,确是到了沐城。”

  小酒掀开车帘,抬头便见得不远处的一座巨大城池,而商队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入城检视。

  小酒看着恭敬候在车下的楚中正李婉蓉二人,说道:“你们主仆二人做甚?”

  老人双手递上一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匣,“昨夜事出匆忙,为表公子救命大恩,便只能奉上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公子不要回绝。”

  小酒接过木匣,而后在手里轻轻掂了掂,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我本无相欠,既然你愿送我这一份礼,那我索性也就多费些口舌提点你一句。”

  老人恭声道:“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小酒轻轻走下车厢,双眸微咪,“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我想你应该都懂,这世道念旧可以,但唯独烂好人可是做不得的,毕竟有些人他不会念旧,只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你的底线。”

  小酒继续道:“而且我想,经过了昨夜那件事,你的心里也应该有答案了。”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抱拳应道:“公子此言老朽受教,待此次事了必定会回去做个了断。”

  小酒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一点就通。

  其实他本意本不想与老人多说些什么,毕竟作为割鹿楼刺客,他人生死与我何干,但是对上了女子的那双秋水长眸,再记起女子开头说过的那些言语,小酒便没来由想起小师姐。

  不过才离楼几天,如此这般似乎有些荒唐,小酒心里自嘲一句。

  感受到两人探询的视线,小酒回过神来,收起这些情绪,准备离去。

  “公子。”

  李婉蓉突兀叫住小酒。

  小酒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李婉蓉两颊浮上晕红,像是鼓足莫大勇气一般,怯怯道:“公子此番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但却想斗胆问一声公子名讳。”

  老人神色一怔,旋即了然微微一笑。

  自古佳人配才子,美女爱英雄,依现在来看,自家小姐似乎也不能跳出这个囹圄,只不过老人也不准备拦着便是,毕竟眼前两人身份悬殊,以后也绝无纠葛,既是如此,给小姐留个念想也罢。

  小酒身形潇洒远去,轻轻丢下一句:“景酒。”

  ......

  ......

  进了沐城,小酒径直来到东城区,而后穿过两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一处名叫济世堂的药堂前,当然,说是药堂,却是一个有着三层楼的药铺子,这济世堂看着是挺气派,只不过有个与别家药铺不同的一点,就是这济世堂的三楼牌匾处还悬有一只青铜所铸的鹿头,看着着实有些突兀,想来在沐城开的药铺子里这也算是独树一帜了。

  小酒看着络绎不绝的药堂一楼,眉头不可微查地轻轻一皱,随后抬腿进门,一进便只觉大堂内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小酒抱着怀疑的态度按着那张乙榜上记载的信息来到第十三号药柜前,十三号药柜的掌柜是个贼眉鼠眼......相貌精明的中年男人,只见他瞧见小酒走近,便热情洋溢的说道:“这位客官可是想买些什么,我邹某可以担保,只要是客官想买的药材,就没有我这济世堂没有的,若是不幸出了那万一,那客官也甭去沐城其他药铺寻了,不是我夸下海口,济世堂没有的,别家药铺也定然都是没有......”

  瞧着猴精儿的掌柜背完那一大段贯口后,小酒抿了抿嘴,颇有些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模样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枚做工有些拙劣的青铜令牌,放在手心露出一角,而后轻声道:“梅寒,三七。”

  而后小酒紧紧盯着男人面色,但凡露出一丝不对,他顷刻走人。

  只见那猴精儿男人神色陡然一变,竟是半点市侩气都没有了,与先前那副模样判若两人,他轻轻扫过大堂一眼,而后神色恭敬与小酒说了声“大人稍等”,随后便喊过在大堂内游梭但并不起眼的一个小厮,压低声音道:“大人随他去三楼便成。”

  小酒若有所思,很快在那个小厮的带领下从堂后一个偏僻的楼梯口登楼而去,原来此处是别有洞天,先前外处一楼的大堂看来不过是掩人耳目,为的只是隔绝那些市井百姓的探询而已。

  小酒眉头微展,这处济世堂是六长老一脉在这沐城的分堂,因为没有与六长老一脉交恶的缘故,所以此次沐城一行他可以先来此处了解些消息,也好让自己对那张乙等悬榜有个底。

  只不过这外面做着买药救人的生意,里面却是行的买命杀人的勾当,这就难免有些讽刺了。

  很快两人便登上三楼,三楼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些大门紧闭的房间,想来这便是悬榜级别不等,进的屋子也便不同。

  小厮领着小酒一路来到走廊里处,而后停在了右侧倒数第三间屋子门前,轻轻打开房门一侧,而后躬身候在一旁,神色谦卑。

  小酒也不迟疑,当即走了进去,屋内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极小,仅仅只是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木椅后似乎便没有多余落脚之处了,桌子对面坐着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正朝着小酒微笑致意。

  等到小酒坐下,那男子便递过来一卷竹简,笑道:“发布乙中悬榜的事主消息都在这竹简上,若是看完还有疑问,不妨再问我便是。”

  小酒有些惊异于六长老一脉堂口的处事方式,因为相较于那些冗长复杂的消息渠道,这种爽利法子很合小酒的胃口,所以他也就不吝给个笑脸。

  小酒微笑着接过竹简,展开后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小酒神色便开始有些古怪。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小酒轻轻合上竹简,揉了揉眉心。

  中年男子见状和声道:“可是对竹简有什么疑问?”

  小酒摇了摇头,回道:“消息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足够详尽了,只是似乎疏漏了一点。”

  男子神情微异,“哪点?”

  “如何寻他?”

  男子神情放松下来,旋即又有些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小酒见状眉头微皱,“莫不是藏在哪个深山老林不成?”

  男子轻轻摇头,而后苦笑一声:“他是个戏子。”

  

第四十九章 霸王别姬(一)

沉月录 子非闲 3391 2021.01.30 13:41

  点绛阁。

  小酒按着中年男子给的地址寻到城北最繁华的长白街上,按照男子的说法,内里是个戏园子的点绛阁并不难找,瞅准长白街最热闹人最多的那处,保准是点绛阁。

  小酒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面色却是有些难看,因为瞧这架势,想进这个戏园子还得老老实实排队买个戏票,只是望着有若一条长龙的人群,小酒叹了口气,莫不是要他去抢一张不成?

  只是抛却这些不谈,最为让小酒不解的还属这个悬榜事主,按照先前竹简上的消息,这事主分明是个久居五品之人,说好听点是闲情逸致,说难听点,脑袋是被门夹过还是怎的,盘了个梨园也就罢了,怎么自己还上去唱戏?真是舒坦日子过多了给闲的。

  小酒愈发头痛,想着过会走偏门偷偷摸进去便是,要让他在这楼外候着,排队尚且另说,能不能拿到张戏票都是个问题。

  “景公子?”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小酒转过身,神色微异。

  不是旁人,正是早些时候分别的李婉蓉。

  小酒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不悦,“你跟踪我?”

  李婉蓉笑容一窒,旋即急忙摆手辩解道:“景公子误会了,我是来听戏的。”

  说完李婉蓉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戏票,示意她确实没有说谎。

  小酒原本稍稍起疑的心思这才掐灭了去,而后发觉到李婉蓉身后只是有着两个仆从跟着,却没有楚姓老人的身影,不由问道:“他怎么没陪着你一道来?”

  李婉蓉生性聪颖,所以很快明了小酒嘴里的他指代的是谁,解释道:“楚爷爷说交接完货物后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这次听戏便不陪着我一起了。”

  小酒点点头,看来那个老人也是杀伐果断的性子。

  李婉蓉扑闪了两下水灵眸子,看了一眼楼外人群,像是瞧出了小酒此刻窘境,小声试探道:“景公子可是在烦心戏票一事?”

  小酒神色一动,看向李婉蓉:“你有办法?”

  李婉蓉一触碰到小酒那双眸子,陡然如小鹿受惊般挪开视线,脸面有些微红,眼帘低垂,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与婉蓉一道进园子听戏。”

  小酒眼前一亮,面色泛上些许喜色,天无绝人之路,若是能直接进戏园听戏,那倒是省却了自己好大一番功夫,毕竟一个割鹿楼刺客学个蟊贼摸进去也确实有损体面。

  见状小酒也不犹豫,轻轻拱手道:“那就有劳婉蓉姑娘。”

  李婉蓉连忙还礼,柔声笑道:“能帮上景公子的忙婉蓉便很开心了,万万当不得景公子这番礼敬。”

  有了戏票,自然就无须再在这楼前耗费光阴,一行人直接进了园子,外头瞧着只是一幢两层小楼的模样,其实内里空间比想象得要大上很多。

  “胭脂粉好比那迷人的药,蜜糖嘴好比两把杀人的刀。

  芙蓉面就是这个勾死的鬼儿,小金莲好比这个恶毒魈。

  杨柳腰如同是绊马的索,风流眼逼我走上独木桥。

  烟花院好比这个森罗殿,红绫被就是这个狱监牢。

  一双玉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嚼......”

  小酒一行刚在一楼大堂寻了处座儿坐下,便听得这么一段小曲儿传入耳内,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曲儿确实是好曲儿,只不过怎么听着有股浓浓的怨气在里头?

  小酒瞥了眼戏台,只见一个青衣凤头绣鞋、绿裙红里子的戏子正在那里唱着曲儿,神情专注,而戏台角落则是端坐着一个黑褂白前襟的老先生在那里拉着三弦。

  李婉蓉听着曲儿后,满脸便是止不住的喜色。

  小酒问询道:“婉蓉姑娘这是在高兴什么?”

  李婉蓉笑着解释道:“想必景公子是第一次来这点绛阁,那这下可要恭喜景公子要有耳福了,因为待出这牙痕记唱完,便是这点绛阁的许大家要出来唱那出名戏了。”

  听到“许大家”三个字,小酒瞳孔微微一缩,因为据那张竹简上透露的消息,悬榜事主便是姓许。

  小酒心里有了底,微笑道:“哦,敢问婉蓉姑娘这许大家唱的又是哪出戏?”

  李婉蓉答道:“回景公子,是那霸王别姬。”

  小酒点点头,“如此说来,那许大家唱的便是那楚霸王了?”

  此话一出,小酒便只觉旁余桌上都投来一些看白痴的眼神,更有甚者嗤笑一声,就连身旁的李婉蓉都是檀口微启,一副有些吃惊的模样。

  小酒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李婉蓉压低声音,以一种尽量不伤人的委婉语气道:“景公子该不会是第一次进戏园听戏?”

  小酒轻声道:“怎么说?”

  李婉蓉小心解释道:“霸王别姬这出戏本重点在别姬二字,那么这出戏的主角自然是那饰演虞姬的大青衣,而许大家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演虞姬的不二人选,何况许大家近些年在沐城梨园行当里地位可是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景公子方才言语便是犯了这点绛阁的大忌讳。”

  小酒这才知晓自己是闹了个大乌龙,不过仍旧绷着脸闷闷来了一句:“知道了。”

  李婉蓉掩嘴轻轻一笑,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心中的这位景公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而且仿佛多了些人情味。

  毕竟之前在铁峰林处理那帮马匪时,眼前这位景公子手法老练人心拿捏得可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模样,事后楚爷爷与自己说起这件事时只是神色感慨的用了两个字:城府。

  李婉蓉再偷偷瞥了眼身旁以喝茶来掩饰尴尬的小酒,旋即偏头一笑,心里有些不为人知的小雀跃,城不城府的,她才不关心这些。

  小酒对身旁女子的小动作与小心思一清二楚,只是也没说什么,在他看来,今天在这点绛阁的再次相遇纯属偶然,以后两人定然再无交集,那么尽量少说些闲话便是,毕竟在这种事情上只会说多错多,何况他又不是大师兄那般沾花惹草之人,事后惹得一身腥臊算是怎么回事。

  台上的那出牙痕记终于接近尾声,原本还有些小声交谈的大堂也彻底安静下来,似乎都很清楚接下来是那许大家的霸王别姬。

  见到这副场景,原本对听戏并不感兴趣的小酒也是升起一点胃口,能让这么多听戏之人都心生敬仰的戏子,想来确实有着他的不凡之处。

  台上光影倏忽黯淡下去,只留戏台中央一隅微黄,两侧昏暗的角落逐渐响起古筝略带惨淡的独特音色,台下听众的兴致也随古筝之声开始调动。

  首先是那身着黑色平金绣,靠肚下端缀有黄网子穗饰演楚霸王的武生走上明黄案前,唱词之时嗓音浑厚铿锵,坚实有力。

  只是听众显然等的不是他,很快乐声浑然一变,伴随着婉转悠扬的琴瑟之声,那袭大青衣便施施然登上戏台,头戴一顶如意冠,面覆点翠头面,一袭水衣,外罩缀着红丝穗的鱼鳞甲,再披着一件明黄色的斗篷,下着马面裙,不必多做旁余动作,站在那儿便是一幅绝景。

  似乎世间再难有言语来描绘这种戏台上惊心动魄的美。

  虞姬开始唱词儿,戏腔极富感染力,时而若高山流水,时而又如春雨潇潇,唱腔凄美幽怨,配合他的曼妙身姿,一颦一笑皆是风流。

  就算是小酒这般的门外汉,初听之下都恍若置身其中。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许大家于此道一骑绝尘久矣。”相邻一桌坐着位富态男子,正一手轻抚短须由衷赞道。

  小酒神情微异,没想到身旁这瞧着俗不可耐的胖子竟然也能文绉绉地拽出这么一大段溢美之词来,而且用词极为恰当,一时间便不由得有些另眼相看。

  只是下一刻胖子的言语就将他刚塑造出来的风雅形象破坏得一干二净,只见那胖子双手交叠,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珠搁放在戏台虞姬身上就没动过,玩味笑道:“戏台上便已是这般美艳,那戏台下卸了妆露出真容又会一副怎样的绝色面庞,不知我付某今日可有幸见得一面。”

  “你这胖子是外城来的吧,那老夫还是奉劝你这死了这条心。”一道苍老嗓音响起。

  富态男子恼怒望去,“老头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另外一处桌案的老人嗤笑一声,“连许大家是女儿身还是男儿郎都未曾搞清楚,就这般冒失跑这园子里头听戏,你这胖子也是头一个,哦,说错了,方才那面色虚白的后生算是头一个,你还得往后稍稍。”

  这也能再骂我一句,是我哪儿得罪您老人家了?一旁原准备看戏的小酒有些气闷。

  富态男子瞪大眼睛,“这许大家是个男的?”

  老人冷哼一声,“如假包换,何况男不男子尚且另说,这些年来许大家从来就只有戏台扮相示人,至于台下的真面目,老夫也不把话说死喽,至少这点绛阁绝对没人见过!”

  富态男子悻悻然收回视线,再漂亮是个男的那有什么用,又不能抱回家给暖被窝。

  一旁的李婉蓉突兀道:“这位老先生,可否能为小女子讲讲许大家?”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老人爽朗笑道。

  老人显然算是许大家的老戏迷了,对于许大家在梨园行当里的事迹如数家珍,一时间便是与李婉蓉娓娓道来。

  小酒坐在一旁神色从容,却也是仔细聆听。

  讲到某处,老人突然喟然叹道:“只是许大家虽说已然将这出霸王别姬唱得炉火纯青,世人也都称赞不绝,只是在我看来还是缺那么一点神韵,不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

  李婉蓉吃惊道:“还有能比许大家唱这出霸王别姬唱得更好的?”

  老人轻轻点头。

  “那个女子是我这么多年见过唱戏最有灵气的。”

  “那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这么多年又声名不显?”

  老人面上的褶皱里仿佛盛满故事,他轻声感慨道:

  “不过是遇上个假霸王做了回真虞姬罢了。”

  

第五十章 霸王别姬(二)

沉月录 子非闲 3914 2021.01.31 09:50

  听到这处,小九神色微微一动。

  竹简上记载过一条消息,那便是台上这位姓许名浑的许大家在二十多年前似乎有过一位红颜知己,而那位红颜知己,如果他记得不错,便是这位老人口中所说的唱戏女子,不过竹简上关于那个唱戏女子的笔墨就要少去很多,只有寥寥一句:二十年前沐城梨园行当里的小花旦,因临时替过梨园青衣唱过一回霸王别姬,小有名气,后不知所踪。

  或许一个戏子的不知所踪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在那唱戏女子失踪后的第二天,当年还是一介白衣的许浑便也消失了,这一消失便是十数年之久,直到八年前重新回到沐城,盘下了二十年前那唱戏女子所在的戏园子,改名点绛阁,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许大家。

  而且与他八年前一道带回来的还有那一身五品巅峰的修为,那竹简上透露最为重要的一条消息,便是六年前许浑悄悄成为了沐城沐家的客卿。

  沐城沐家,仅从这四字便可窥一斑,相对于其他城池里的世家林立,权力倾轧,在这沐城,真正的世家只有沐家一个,其余势力只能算是附庸,哪怕沐城算不得什么雄城,但毕竟能让一座城池跟随自己族姓的世家,它的底蕴也毋庸置疑。

  其实小酒对于一道乙榜本不该如此上心,只是那悬榜内容遮遮掩掩,云遮雾绕,看的小酒一头雾水,只说是下一座大墓,具体情况还要留待面议,而且最为独特的是,许浑在挂榜时留下的一个要求:揭榜之人须是六品。

  按理来说寻常乙等悬榜五品刺客都能做得,要用上六品的那更是少之又少,除非是乙上乃至甲等悬榜,也不知许浑这张榜沐城这边的分堂是怎么评定的品级。

  因为放榜阁只是负责将各个分堂递上来的悬榜汇总而后统一放榜,评定等级是由各城分堂决策,但是事后若是执行难度与评定等级不符,楼内是要严重问责的,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悬榜等级不会出错。

  小酒喝着茶开始陷入沉思。

  还要面议,那这事便很有嚼头了,一般来说,寻常人听着割鹿楼的名头不说掉头便跑,那也是断然不想沾染半点,就算是在割鹿楼挂榜,大多数事主都会在悬榜上便将一切事宜交待得足够详尽,能不与揭榜人碰面便不碰面,毕竟难保见过面后会不会就给惦记上,抑或下次给挂上榜的就是自己,这许浑却是个妙人,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自己是这般抛头露面的戏子,还很大方地要与揭榜人见面,不知是对割鹿楼心无敬畏还是别有所图。

  所以面对这么一次迥异寻常的悬榜,小酒索性多费些心思也愿耐着性子坐在这戏园里等上一等。

  而且不知是小酒的错觉还是怎的,先前他总感觉戏台上的许浑视线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这处,但是等自己细细感知后,那股感觉却又倏忽消弭不见,就像是......一种试探。

  “景公子?”

  李婉蓉轻声将自己的思绪打断。

  小酒回过神,却看见李婉蓉伸手指向一旁柔声道:“景公子,散场了。”

  小酒这才发觉台上的那处霸王别姬不知何时已经唱完,先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此刻却是已经只剩寥寥数桌而已,显然很快也要离去。

  小酒讶异道:“这么快,这才唱过几出戏,这点绛阁是不准备做生意不成?”

  李婉蓉解释道:“景公子误会了,这点绛阁每日唱几出戏并不固定,全看许大家的心情,许大家何时露面,那今日这戏园便何时歇业,因为许大家的那出戏便是最后的压轴大戏,只不过今日许大家确实出来得有些早了,也不知为何。”

  小酒闻言若有所思。

  “丫头,你与这后生说那么多又有何用,他又不懂戏,说了也是白瞎,我看呐,他和先前坐这儿的那胖子都是一样,只不过是来附庸风雅,好来骗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先前那老人显然将小酒看成了一个满是心机的登徒子,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与他聊戏聊得投机,又很知书达理的李婉蓉给他蒙骗了,所以谈到小酒的语气便很不客气。

  小酒皱了皱眉,这老家伙的嘴是塞了爆竹还是喝了砒霜,怎么句句全往他身上刺,正当他脾气好不成?

  “老先生!”李婉蓉的脸色也是冷了下来,对着老人不满道。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妮子给猪油蒙了心硬要往火坑里跳,那老头子也么的办法。”老人见状也是无奈摇了摇头,拄着根龙头拐杖慢悠悠出园去了。

  李婉蓉神色尴尬,回身歉意一笑,想给小酒解释些什么,小酒伸手拦住,说道:“婉蓉姑娘不必道歉,都是那老头子在那胡言乱语,你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

  李婉蓉松了口气,都怨先前那位老先生,差点就给景公子误会了。

  忽然间小酒心有所感,侧头向一旁看去。

  视线所及,有一袭白衫正往这处缓缓走来。

  小酒微咪双眼,正主来了。

  “既是点绛阁已经谢园,如若景公子手头时间宽裕,不若与......”

  “免了。”

  小酒轻轻打断,而后指着那袭不断靠近的白衫淡然道:“有故友来访。”

  李婉蓉显然也注意到那袭白衫,没想到却是景公子的故友,连忙起身道:“那婉蓉便先告辞一步,日后若有......”

  “不送。”

  望着面色重又变得淡漠疏离的小酒,李婉蓉笑意勉强,轻轻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怎么不留下那位姑娘,一同聊些闲话也是无妨。”正是许浑的白衣很大方地落座在先前李婉蓉的位子上,望着小酒笑道。

  小酒瞥了眼褪去戏服浓妆就只是一个普通中年儒士模样的许浑,平淡道:“萍水相逢而已,何必要留。”

  不远处的李婉蓉身形微微一顿,旋即加快脚步,笑容苦涩。

  “兄台此举可便是有些不善了,世间唯有负心郎才会这般伤女子的心,何况还是这般一个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就算真的不喜欢,留在心里总比说出来当面伤人要好。”

  “那只会加深误会,还有......”小酒端起茶盏小啜一口,“我能有性子在这等你唱完戏,可再没多余性子来陪你打这些无聊的机锋,劳驾许大家、许客卿给说说那张悬榜是个怎么回事吧。”

  许浑笑容不变,“敢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景。”

  许浑轻轻扫了一眼,说道:“原是景兄,只是景兄瞧着这般年轻,果真有了那六品境界?”

  小酒轻轻放下茶盏,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动,以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道:“许大家若是真想知道景某有几斤几两,不妨自己亲自出手试试?或许许大家一只手便能将景某掀翻了也未可知。”

  察觉出小酒言语间透露出来的愠怒味道,许浑连忙举杯歉意道:“是许浑唐突,还请景兄容许浑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说完许浑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小酒无动于衷,只是道:“场面话客套话许大家说完了没有,若是说完了还是尽快回到正题为妙,你许大家天天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唱戏,我割鹿楼的刺客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来陪你,既是你那悬榜要我来面议,我如今也来了,那你的嘴皮子能不能使快些,毕竟我的脾气可算不得太好。”

  “景兄稍安勿躁,且容许浑细细道来。”

  不知是小酒身为割鹿楼刺客还是许浑自身多年唱戏养气的缘故,尽管话说得很难听,但许浑仍是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模样。

  他不紧不慢的替自己重新斟上一盏茶,而后道:“景兄显然已经知道了我成为沐家客卿的事情。”

  小酒微微点头。

  “这次的事情便是有关沐家。”

  小酒神色微微一动,旋即反问道:“不是要下一座大墓,与那沐家何干?”

  “那座大墓便是沐家发现的,而我这次的目的,便是拜托景兄下墓为我寻件东西。”

  “寻件东西?”

  小酒冷笑一声,“怕不是要和沐家去抢东西吧?虽说割鹿楼势大不在乎这偏居一隅的小小沐家,但要单把我拎出去与那沐家作对,抱歉,我没那么蠢,这件悬榜大不了我不接了,只要那一半悬赏便是。”

  按割鹿楼规矩,本楼刺客生意失败或者悬榜与实情不符,悬赏折半退回事主,剩余一半楼内再抽三成,若是刺客死了,半数悬赏尽归楼内。

  许浑微笑道:“若真依景兄所言,那这次的悬榜等级按贵楼规矩只怕是得到甲等了。”

  小酒冷冷看了一眼许浑,“你很懂割鹿楼的行情嘛。”

  “不敢,只是小有涉猎。”许浑谦逊道。

  “说吧,到底是个什么墓,以及要我下墓寻什么?”

  “一株至少三百年成分的肉灵芝。”看着小酒有些吃惊的眼神,许浑身子微微前倾,继续道:“至于那座墓,据说很可能是一尊上三品大修之墓。”

  小酒听到上三品后神色反而平静下来,说道:“若是如此,想寻一株三百年的肉灵芝倒不算什么,只是,”小酒微微一顿,看向许浑,“你觉得那真是一尊上三品大修之墓?什么时候上三品的大墓会修在这种地方了。”

  “那谁知道。”

  许浑耸了耸肩,“起初我也不信,但三个月前沐家派下去的两个五品客卿已经都折在里面,据说墓里头的一尊守门阴物就已经接近六品修为,这些天沐家高层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连同两位供奉在内,总计四位六品都要下那座大墓,同时他们还向外面邀请了一些势力一同下墓,景兄也知道我只不过是沐家小小一个客卿,知道的内幕消息也很有限,但从这些动作便不难看出,哪怕这不是一尊上三品的大墓,但肯定也是非同凡响,不然沐家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毕竟万一出事了,这沐城可就要变天了。”

  小酒想了想,问道:“你可会随他们一同下墓?”

  许浑点点头,言简意赅道:“我会些阴阳谶纬之术,而沐家需要。”

  “地点。”

  “城北郊外四十里的落风岭。”

  “时间。”

  “半个月之后的午时二刻,那是个好日子,而且阳气最重。”

  小酒轻轻点头,这些似乎都没有问题,而后他忽然冷笑一声,“作为沐家的客卿,你好像有些吃里扒外啊,许大家。”

  许浑毫不在意道:“一条大船上,同心同力之人能有多少,为船谋不如为己谋。”

  “许大家这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许浑笑道:“景兄所言极是。”

  “就像当年对那个唱戏女子一样?”

  许浑笑容逐渐收敛,“景兄在说些什么,许浑有些不懂。”

  有些试探,点到为止就好。

  小酒微微一笑,起身离去。

  “想必当初那个女子戏台上的虞姬比如今的许大家还要风华绝代。”

  ......

  ......

  小酒离去后,许浑坐在原处半天都未曾动弹。

  窗外的残霞不知何时铺进屋子,落在许浑身上,如同给他盖上一层橘红色的绒毯,而他的面庞,却是一半橘红,一半晦暗。

  许浑缓缓起身,眼神迷离,他一手捏着兰花指,一手轻提衣角,而后双手交叠平放腰侧,施了个万福,只不过未曾着妆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先前戏台上虞姬的风采,两鬓微霜,只余悲恸。

  他面目狰狞如鬼,却又温柔似水。

  他似哭非笑。

  以一种酥媚入骨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唱道:“大王!”

  而后声音渐低,直至微不可闻。

  就像二十年前戏台上的她那般。

  “臣妾可美?”

  

第五十一章 浊浪之畔,几人鬼胎?

沉月录 子非闲 3825 2021.01.31 19:19

  沐城城北。

  落风岭。

  山岭间有着一条浊浪滔天的大河奔腾咆哮着驰向远处。

  一行五人站在河边。

  其中一人笼袖蹲在河畔,一袭紫袍,面容清癯,老人拾起一枚石子丢入河中,因为水流湍急的缘故,石子入水后便是一个小水花都未曾翻起。

  老人起身拍了拍手,感慨道:“现在都老了,以前年少时见到这般汹涌大河还能有兴致摇只快船去逆流而上,现在这般年纪了,却是只会担心这把老骨头不小心摔进去会不会给折腾散架喽。”

  站在老人身后的一袭白衣出声笑道:“老家主这般说笑可是再打我们的脸了,若是老家主落到这条河里身子骨能给折腾散,那我们这帮人跳进去岂不是连骨头茬子都不剩了。”

  这袭白衣正是许浑。

  而剩余四人,便是沐城沐家的四位六品高手,先前蹲在河畔的紫袍老人,姓沐名凉,是沐家的当代家主,如今年岁八十有余,而一身修为更是近乎通玄,据传言已经达到恐怖的六品上境,这些年深居简出,说不得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至于另外三人,面容与紫袍老人有些相像的,姓沐名筱霆,沐凉长子,修为六品初境;身穿黑衫,面须皆白的老人,姓吕名闲,在沐家做了三十年的老供奉,修为在六品中境;而最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姓沈名阔,是沐家六年前刚请回来的供奉,修为六品初境。

  紫袍老人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许浑,说道:“还是许客卿会说话,不愧是唱戏的,晓得给老头子些面子,不像二位供奉与筱霆,自从来了落风岭,各个都跟修了闭口禅一样,只不过是下个墓罢了,怎么一个个都像是要进棺材似的,忒晦气了些。”

  闻言三人面上都是泛起些许苦笑,沐筱霆无奈道:“父亲,这般一个未知大墓,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境况我们都一概不知,前些时候陈客卿与李客卿可是都死在里面了,我们这般冒失下去,万一出了意外,到时又该怎么办?依我看,这次便算了,下墓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从长计议?”

  沐凉冷哼一声,先前还笑呵呵的面庞顷刻阴沉下来,“单是一个守门的阴物便有近六品修为,这大墓有多危险我还能不知道?只是自古以来,危险机缘相伴而生,这种简单道理总不该用我多说了,只要这次下墓能活着出来,不说别的,我们沐家,至少地盘就不该仅仅限于这一小小沐城了。”

  沐筱霆依然面有难色,“可是......”

  紫袍老人下一刻便来到沐筱霆身前,一双浑浊老眼静静看着自己这个长子,眼眸深处有的只是漠然,他轻声道:“我已经八十多了,日子也不长了,所以我不希望剩下的时间里还有谁忤逆我,明白么。”

  沐筱霆的身躯陡然僵住,而后恭敬地低下头颅,“明白了,父亲。”

  “叫家主。”

  沐筱霆头埋得更低,“是,家主。”

  沐凉轻轻扫了一眼旁边的三人,三人都极有默契地微微躬腰,以示对沐凉这个家主的尊敬与服从。

  显然眼前这个时日无多的老家主,是想凭借这个大墓去寻得一线跻身上三品的希望。

  “沐老家主好大的威风,看来范某来得不是时候啊。”

  只见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两人踱步而出,其中出声之人是一位有些削瘦的老道人,一身宽大道袍雪白无瑕,上好丝绸质地,其上以金线绣有鱼龙符箓,背后则是一副太极八卦之图,腰间悬有一柄桃木剑。

  配合道人抚须飘摇的神态,倒是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而道人身后则是跟着一位相貌不俗的年轻男子,瞧着年岁不超过三十,一身道袍与老道人相差无几,只不过除了腰间也悬有一柄桃木剑之外,年轻男子的左手手腕处还系有一串青铜铃铛,但较为玄异的是,年轻男子行走之时,那串青铜铃铛却是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沐凉仿佛后知后觉一般,笼袖转过身,望着两人和颜悦色道:“是沐某驭下无方,教范兄与这位小仙师看了笑话,惭愧惭愧。”

  说着沐凉便将视线移到年轻男子身上,征询道:“这位小仙师一表人才,莫不是范兄高徒?”

  老道人抬起手,笑道:“沐老家主这下可是走眼了,我范无鱼可教不出这样的徒弟,我身边这位啊,可是我们宗主的嫡传弟子,修道二十余载,去年刚刚踏入六品,这次恰逢沐老家主下墓一事,我这师侄静极思动,闻言有些兴趣,索性便随我一道来了,沐老家主该不会怪罪范某吧。”

  “哪里哪里,此次下墓,人自然是多多益善,何况范兄也是说了,这位小仙师可是也踏入了六品,那么沐某只会欢迎之至,”沐凉笑意不变,微一拱手,“敢问小仙师尊姓大名?”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沐老家主不必多礼,晚辈姓洛,老家主叫我颂歌便是,如若不嫌弃,与我范师叔一般以师侄相称亦可。”

  沐凉笑容愈发真诚,“既是都这般说了,那我这个老家伙便斗胆叫一声贤侄了。”

  沐凉将自己姿态摆得很低的缘由很简单,他请来的这师叔师侄二来自沐城八百里外建宗的太真宗,太真宗是一派道宗,此宗弟子皆善除妖之术,一手桃木剑辟邪剑法更是闻名山下,此番下墓,若是有太真宗弟子一道,那自然会省去许多麻烦,当然,沐凉不至于因此便对二人卑躬屈膝,毕竟一个六品中境一个六品初境还不至于让他如此郑重对待,能让郑重对待的不过是两人背后的那座太真宗,或者说是那个跻身上三品太真宗宗主才对。

  老道人与沐凉寒暄一番,而后疑惑道:“既是我师叔侄二人都已来此,沐老家主不若这便启程下墓吧,趁着阳气还算重,早些下墓总归是没错的。”

  沐凉笑言道:“范兄稍安勿躁,这座大墓非比寻常,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沐某此外还邀请了一位贵客,还请范兄再稍等两三炷香的光景。”

  “还有一位?”

  老道人闻言皱了皱眉头,“敢问是何方神圣?”

  沐凉正想说些什么,下一刻眼神微微一凝,轻声道:“来了。”

  老道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河不远处,一道身着黄色纳衣、手中捻数着一串佛珠的年轻和尚缓缓而来。

  “沐老施主,还容小僧来迟一步。”

  和尚?

  老道人望着那个年轻和尚,眼里流出一抹惊疑。

  幽洲佛门不显,佛道势微,故而只有一家佛宗。

  其名悬空寺。

  老道人心里有一丝忐忑,真有这么巧?

  身旁沐凉像是瞧出老道人心中所想,平淡道:“这位是悬空寺的草庵小师父。”

  不等老道人回神,沐凉就已经快步迎上前去,然后微笑着双手合十行礼道:“见过草庵小师父。”

  年轻和尚亦是微笑还礼,“见过沐老施主。”

  名叫洛颂歌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打量着草庵,面上带着笑意,似乎对草庵有些兴趣。

  草庵似乎察觉到了年轻男子的审视目光,朝着这边和善一笑。

  沐凉为草庵介绍道:“这是太真宗的两位仙师,分别是范道友与洛贤侄,两位亦是沐某此番下墓请来的得力帮手。”

  草庵再次合十道:“草庵见过范施主与洛施主。”

  老道人连忙还礼:“草庵师父礼重。”

  面对同为宗门的草庵,老道人显然不敢如先前那沐凉那般拿捏些架子,真要说起来,悬空寺的地位可是还要比太真宗略高一筹,毕竟太真宗宗主不过是几十年前新晋的上三品,而悬空寺之主,可是存在幽洲地界少说也有近五百年了。

  还礼之后,老道人疑惑道:“据范某所知,悬空寺似是建宗在幽洲中部一带,为何草庵师父今日却会出现在此?”

  草庵微笑答道:“草庵按理来说确实本不该出现于此,只是去年开春时分,住持与小僧教诲终日于寺内念经礼佛,不如下山历练红尘一遭,小僧觉得有理,便依住持之言下山行走,前些时日途径沐城一带,恰逢沐老施主说起这处大墓一事,小僧想着于世俗红尘体味百态是历练,那么下墓超度枯魂野鬼亦是历练,故而应沐老施主之邀,今日一同下墓。”

  “原是这般。”

  老道人恍然道了一声,随后轻轻瞥了眼一旁微笑不语的沐凉,嘴角泛起几分冷意,这个老匹夫,请草庵来的目的他是一清二楚,所谓一同下墓超度冤魂只怕是假,用来掣肘他师叔侄二人方才是真。

  只不过他范无鱼也不会多怕便是,大家都是背靠宗门,谁也犯不着怵谁,就算你悬空寺势大一些,可天高皇帝远,你的手再长也总不能伸到这幽洲西部来。

  如此一想,老道人心里也就没了多少顾忌,只不过看沐凉的眼神就多少有些不善了。

  算计我?

  老道人两只雪白大袖轻轻交相一挥,而后轻哼一声:“这人也来齐了,不知沐老家主觉着可曾到领我们去那无名大墓的时辰?”

  “自然。”

  沐凉笑了一声,而后轻轻踩了踩松软的河床,“不过无须我们动身,大墓就在脚下。”

  闻言太真宗叔侄二人与那草庵皆是神色微异,凝神看向脚下,只是除了那条浊浪滔天的大河外,却是再瞧不出什么名堂。

  沐凉神色平静地走到河边。

  “三位还请稍稍退后一些,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有些出人意料。”

  老道人闻言眯起双眼。

  年轻男子双臂环胸,并不退后。

  唯有草庵微笑着向后退了半步,但也是很礼节性的。

  显然三人并不觉得沐凉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沐凉平淡道::“开始吧。”

  闻言身为长子的沐筱霆率先来到沐凉身边轻轻站定,而后另外两名供奉则是施展身形掠到大河对岸。

  沐凉从袖摆中取出一道青蓝符箓,而后轻喝一声,顷刻间一袭紫袍鼓荡如球,满身气机更是肆意流淌,那道青蓝符箓则是轻轻落在大河河面之上。

  两名供奉与沐霄霆也是如法炮制,皆是取出青蓝符箓以真气驭符,四人方位围绕浊河,而四张符箓隐隐有自成一座小符阵之势。

  老道人眼里露出一抹精光,如果看的不错,那青蓝符箓应该是属于水符中的避水一道,只是不知这沐凉使这避水符是要作甚。

  随着最后一道避水符的落下,原本还很汹涌的浊河中流河段顷刻平静下来,以四张符箓为界限,两侧河面缓缓升高,而符阵内的水面却是不断降低,但是与此同时看戏的草庵三人却是感觉到了诡异平静河面下的不同寻常来。

  沐凉眼神一凝,下一刻暴喝一声,四张避水符顷刻化为四道流光遁入水中,倏然之间浊河河面被撕裂开来,两道百尺水墙凭空而立。

  而那一览无余的河底,有着一道巍峨的布满铜锈,泛出黑红色的古老青铜大门现出身形,它安静立在那处,门面之上依稀可见一些古老异兽的图案描绘其上,无数道繁复的印文排列其中,如同图腾,深邃且神秘。

  望着这一幕的草庵三人神色间都是有些震撼。

  沐凉微微一笑,“这便是我所说的大墓。”

  接着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如同他是这片大墓的主人家一般。

  望其神情,就像是......

  请君入瓮。

  

第五十二章 下墓

沉月录 子非闲 3038 2021.02.01 09:03

  “除却这些布满铜锈的晦涩铭文,这墓门上的异兽图绘有些类似鬼修某一脉的图腾。”

  老道人伸手触摸了几下青铜墓门上凸出表面的那些古老铭文,不得其解,又端详了青铜墓门片刻后轻声说道。

  “范兄能看出这墓主的大致根底?”

  沐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如果范无鱼知晓这无名大墓主人的真正身份的话,那他们此番下墓说不得便能做到有的放矢,不至于一头雾水扎进去,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道人轻轻摇头,“单凭一个墓门所能得到的线索太少,何况我先前所言依据不过是我早些年与津门渡的鬼修打过交道,这墓门上的异兽我在他们的宗门道袍上似乎见过,只不过有些差异,津门渡鬼修信奉罗刹鬼,主祀异兽为山臊、呲铁、讹兽,而这青铜墓门之上的异兽却不属于山臊、呲铁、讹兽任何一支,便是旁系支脉都算不上,若是真要确定这墓主的根脚,恐怕还得进墓才能做进一步的判断。”

  沐凉闻言也没有过多失望,点了点头,“那便进墓再说。”

  “且慢。”

  一旁的草庵出声打断,而后神色凝重地来到墓门之前。

  沐凉眉头微皱,但依旧和声道:“草庵小师父可是发现有何不妥?”

  草庵并不言语,只是将原本正着捻数的佛珠开始倒着捻数,而后双眸微敛,口中轻声念诵着一段佛经,在场众人都不是佛门中人,自是听不懂草庵口中佛经真意,但是心胸间却都有一股正大光明之感,片刻后那串似是佛门法宝的佛珠便溢出清光来,紧接着墓门下的泥土开始轻轻颤动,众人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异动,不免神色微异。

  佛经戛然而止,佛珠上的清光先是在空中旋转几圈后轻轻没入土地,倏然间以那清光没入之处为中心,一尺见方的土柱开始缓缓升起,起先升起的土柱颜色是很自然的褐黄色,只是到了中段,褐黄色便开始偏为暗沉,隐隐有了红色,到了最后,便只剩了猩红一片的血色,而且还在不断地向外渗出一些腥臭的灰黑色液体。

  见此诡异一幕,在场众人的面庞都变了颜色,开始变得异常凝重起来,墓泥带血,就算是寻常人都知道这绝非吉兆。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下的墓应该便是一个凶墓了。

  草庵双手合十,低头唱喏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道人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沐凉,说道:“这墓可不简单,看来沐老家主似乎对我们隐瞒了些什么啊。”

  沐凉苦笑一声:“范兄这便又是在说笑了,这座无名大墓我不过也是不久前方才发现,若要说我藏私抑或说我设套那便是天大的冤枉事,前不久我沐家可是还折了两个五品客卿在里头,我可以很开诚布公的说,除了知道墓里头有一个疑似六品的阴物外,别的沐某真是一概不知。”

  “我们又没进去过,这墓里是何情况还不是任由你沐老家主一言决断。”

  “若是范兄疑心有诈,沐某此次绝不强要范兄与洛贤侄下墓。”沐凉被老道人三番几次挑刺,也是有了点火气。

  老道人冷哼两声,却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

  “那诸位大人,这墓既是如此凶险,那今日却是下也不下?”一旁久未出声的许浑抱拳清声道。

  年轻男子轻轻挑眉。

  “你是何人?这有你说话的份?”

  老道人皱了皱眉,这跟着沐凉来的文士模样的男子虽说言语间透出一股怯意,但以他的身份和有些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此语,无疑就显得他们落了下乘,而且还有拱火之嫌,这多少使得老道人心情不佳。

  老道人看着沐凉不悦道:“沐老家主,先前便是想问你一句,今日这下墓一事,各人境界不说都要与老家主你一般,可至少也都是六品,可你带来的这位,如果我没看错,不过只在五品而已,怎么,老家主是觉得下此凶墓太过简单想多加个累赘?还是把这次下墓当成儿戏了?”

  沐凉说道:“这回范兄你真是看走眼了。”

  “哦?”老道人再仔细看了眼许浑,讥讽道:“莫非你这客卿还有隐匿修为的独家法门不成?”

  沐凉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次下墓,哪怕我沐家少带上一两人,这许客卿都不能给忘了,虽然许客卿境界只有五品,但许客卿可是位精通阴阳谶纬之术的大家,而且对于墓葬风水、点穴辩位也有所涉猎,是我们此番下墓的最大倚仗,而且我想范兄你也知道,这些寻常我们所视的旁门小道对于此次下墓而言有多么重要。”

  老道人说道:“懂些墓葬风水?那正巧范某对此也略知一二,容我在这先问一句,这位许客卿,但是风水一字,何解?”

  末了老道人追加一句:“可不要拿山下市井百姓里江湖术士那套妄图来蒙骗我。”

  许浑不卑不亢道:“所谓风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老道人面色不变,“风水之法说的还算尚可,那脚底下这座大墓,风水如何,劳烦许客卿再说道说道?”

  许浑摇了摇头,“这座无名大墓修在这样一条浊河之下已然是犯了风水大忌,而且此是凶墓,若要许浑强行以风水之法来论定此墓风水,恕在下无能。”

  老道人深深看了眼许浑,倏然皮笑肉不笑道:“许客卿,多有得罪。”

  许浑连忙欠身行礼:“不敢不敢,是许浑先前冒失冲撞了范仙师,真要说来还是许浑多有得罪仙师,还望范仙师恕罪。”

  老道人面色稍霁,抚须轻轻点头。

  沐凉笑眯眯道:“三位,这时候也不早了。敢问还下不下墓?”

  年轻男子微笑道:“沐老家主这是什么话,下墓自然是要下墓,我可还想看看这墓里到底有些什么牛鬼蛇神,而且我太真宗的辟邪剑法韬光养晦了这么久也总该出一出了。”

  草庵亦是沉声道:“虽然此行前途未卜,但超度亡魂送去往生是我佛门本分,小僧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沐凉笑意不变,走到那道青铜墓门之前,双手按在门上,轻喝一声,双臂衣衫骤然绷紧,伴随着一股腐朽咸湿的异样气味,青铜墓门被沐凉拉开,露出一条幽暗漆黑的甬道来,甬道里时不时涌出几股阴风,吹在皮肤上带来阴寒之感的同时还伴随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刺痛感。

  众人有些沉默地望着甬道。

  沐凉也不多言,率先迈步踏了进去,留下一句话:

  “避水符阵约莫还有大半炷香的时间。”

  沐家剩余四人相视一眼,也都低头沉默地跟着沐凉走了进去。

  老道人看了眼年轻男子,看见对方眼里的肯定意味后,回头与草庵笑道:“那草庵小师父,容范某师叔侄二人先行一步?”

  草庵微笑道:“理所应当。”

  老道人点了点头,便也与年轻男子走进甬道。

  草庵目送着两人身形没入大墓,默念一句佛号,随后似是心有所感,回过身望了一眼离河不远处的林子,不知怎的,他总有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但是却又若即若离,片刻无果后他轻轻摇头,望向已经隐隐有重新合围漫下之势的河水,当下也不再迟疑,快步走进大墓。

  浊河不远处的林子里。

  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上。

  一道身影正枯坐在枝桠上,他双眸微阖,怀中抱着一柄猩红刀鞘,望其气机流转的模样,应当是在养刀。

  这道身影正是小酒。

  依旧是白面书生打扮的小酒睁开双眸,轻轻瞥了一眼那处墓门,心里却是有些诧异,因为方才那个年轻和尚的动作,他不过是悄悄打量一眼那个和尚,没成想那和尚感知如此敏锐,仅凭一丝捉摸不定的感觉便将他的所在之处给瞧了出来,还好他及时以龟息之术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只不过他此刻的面色依旧算不上多么好看,因为仅仅是墓外头这帮人的阵仗,就已经远远不是一个乙中的悬榜了,更不用提这座大墓里还藏着未知的风险,真要评级的话,寻常甲等悬榜只怕是都比不上,虽然并不是要自己与那一帮六品正面冲突,只是进去找一株三百年的肉灵芝,但是真的会有那么简单?

  小酒面色阴晴不定,他在斟酌是否要放弃这张悬榜,但是考虑到因为这张悬榜自己已经拖了这么久,若是放弃折回楼里再寻合适悬榜,功勋被扣不说,要在接下来的一点时间里跻身百大,那时间便是会很吃紧了。

  小酒望着洞开的青铜墓门,眼神幽幽。

  进,还是不进?

  时间飞快流逝。

  终于,在那座小型避水符阵不堪重负的最后一刻,一道身影快若流萤地飞进大墓,顺手将青铜墓门给反手关上。

  片刻之后,浊河重新将这一切覆盖,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依旧咆哮着奔腾驶向远方。

  

第五十三章 青铜佛像

沉月录 子非闲 4344 2021.02.01 20:24

  嗤~

  伴随着一道轻微异响,原本漆黑一片的甬道霎时亮堂起来,原是沐凉驭出一枚火符,他袖摆轻轻一挥,那枚火符便悬停在半空之中,跟随着众人前进。

  只是原本该照亮整个甬道的火符却是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压制一般,火光微弱,只能照亮一行人身周三尺之地,而且甬道里时不时刮起的阴寒之风也迫使得众人不得不运转体内真气去抵御这股寒意。

  由于许浑在阴阳谶纬一术上的造诣,所以他被安排在前头,而沐凉就跟在他的身后,毕竟只有五品境界的许浑在这座未知大墓里是最有可能先死的那一个,为了确保此次大墓之行能够顺利,沐凉也就放下自己身为沐家家主的身份,为许浑做一回保驾护航。

  许浑停下脚步,看向右侧。

  沐凉立刻领会意图,轻轻一招,那枚火符便来到许浑身侧,照亮右边。

  许浑走近甬道右侧石壁,借着火光看了眼道:“这里有幅壁画。”

  身后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立即都围了上来,因为凭借一座墓里的壁画很大程度上可以推断出墓主的诸多信息。

  壁画很大,几乎占据了这处甬道的整个石壁,而壁画的正中便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它面色狰狞,整个身躯被一根漆黑长矛捅穿心脏钉死在一块无名石碑之上,四肢徒劳无力地垂在地面,石碑四周被铺满了沥青色的碎骨,极尽夸张的鲜艳涂料似乎粗略描绘出一个祭祀台,台下点满篝火,围满了身高类似侏儒的小鬼、异兽以及人群,他们载歌载舞,脸上都带着癫狂到极致的笑意。

  尽管壁画所描绘的画面很荒诞,但在场众人仍是从心底泛出寒意。

  沐凉皱起眉头,出声道:“这是鬼修一脉的古祭礼?”

  老道人面色凝重道:“不太像。”

  沐凉伸手在壁画上一抹,而后放到鼻子前轻轻嗅动,片刻后说道:“虽然年代久远了些,但我可以断定,这壁画的涂料里有人血的味道。”

  以人血造就的涂料?

  众人心里轻轻一震。

  “这里还有一幅。”

  年轻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低沉道。

  火符向前飘动,很快,又一幅狰狞绚烂的壁画呈现在众人眼前,只是这次壁画的颜色便有些单调了,只留铺天盖地的猩红与暗沉得令人压抑的靛青,壁画的正中有这一座以扭曲白骨制成的巨大蒲团,蒲团不断地向外渗出浓稠的鲜血,鲜血在地上交织汇流,最后组成刺眼绚丽的红毯,一道巍峨身影端坐在蒲团之上,面目隐匿在光影之间,模糊不清,只是左手拈花,右手倒持施印,虽然只是一幅壁画,但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身影所带来的压迫,而蒲团之下则密密麻麻拜伏着虔诚的狂热信徒,其中不乏鬼物异兽,他们手持火把,高悬头顶,火把汇聚在一起仿佛成了一片火海,教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草庵望着那道模糊身影,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这绝对是一个邪宗魔头留下的凶墓,里面有大凶险。”看到这处,老道人终于变了脸色,沉声道。

  “那我们便更要深入其中一探究竟了,毕竟除魔卫道向来是我辈正派人物之己任,放任这等凶墓留在此处,万一日后出了什么事情,说不得便会生灵涂炭,还是早些扼杀在苗头里为好,范兄既是出自太真宗这样的巍然道派,对于这些邪魔外道,想来手中的桃木剑也不会拒绝。”沐凉背着双手眼神漠然,声音更是平淡至极。

  这一顶匡扶正义的大帽子扣下来,直接将老道人的后路给堵得严严实实。

  除非他舍得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

  老道人冷笑一声,“没想到沐老家主还有这般古道心肠,可真教范某好生钦佩。”

  “过奖过奖。”沐凉回过身,吩咐道:“只不过是两幅不知所谓的壁画,吓唬一些下九流的盗墓贼罢了,我们无须过多停留,许客卿继续带路便是,即便发生些什么,我在身后也定会护你周全。”

  许浑微笑道:“自然是相信老家主。”

  于是一行人便又恢复沉默,在甬道里缓慢前行,甬道其实没有多长,看过了两幅诡异壁画后,众人很快便走出有些狭窄逼仄的甬道,来到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只不过四周依旧是异常漆黑,而且到了这处地方,火符像是被压制得更为厉害,能照亮的的范围也只剩小小一隅。

  “这应该是墓厅了。”老道人在后头说道,只不过这个墓厅过于空旷了些,老道人的声音在墓厅之中竟然有了回声。

  沐凉再从袖中摸出几枚火符驭出,见收效甚微,不由皱起眉头,没有火符来提供视野,这大墓又是这般邪性,若是遇见什么妖魔阴物,岂不是要抓瞎被折磨到死?

  “这里似乎有墓蜡。”许浑略显惊喜的声音忽然响起。

  沐凉眼神一凝,顷刻手持火符来到许浑身边,看到墙壁上斜插着的一排枯白色的蜡烛,轻咦道:“许客卿,为何称之为墓蜡?”

  许浑笑着解释道:“墓蜡墓蜡,顾名思义,自然是用于墓室之中照明的蜡烛,只不过与寻常蜡烛不同的是,这种墓蜡的防风性极强,同时点燃它也无需点火,只需要如此这般。”

  说完许浑轻轻拂袖,一道无形气机向前,那枯白蜡烛便随着气机渐次点亮,只不过燃着的却是蓝白色的火焰,可清晰感觉到火焰并不炽热,甚至还有种微寒之意,如同磷火一般。

  墓蜡围绕着墓厅尽数点起,众人这才看清这原是一个环形拱顶的巨大墓厅,除却墓蜡照不到的拱顶外,整座墓厅的状貌被众人尽收眼底。

  成千上百根纸编的白绳自漆黑的拱顶垂下,每根绳的末端都有一枚青铜环扣,每枚环扣又都系着一枚黄色符纸,符纸上以朱砂描摹出一些叫人捉摸不透的纹路,凝神望去,那些朱砂仿佛在缓缓流动一般,沐凉随后取下一枚符纸端详了一番,确认了这符纸并不蕴含什么其他门道,就只是很普通的黄裱纸与朱砂,这些纸绳黄符与其说是符阵,倒不如说是像是祭奠某人摆出的阵仗而已。

  墓厅中央的空地上或立或倒地摆放着十几座等人高的木雕,木雕的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金色与黑色两种丝线,那些丝线在木雕上勒得很紧,勒出一道又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痕,这些细痕叠加在了一起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仿佛这些木雕是活人一般,而丝线则对着他们在施加着什么恐怖的刑罚,只不过最为令人吃惊的不在于这些丝线,而是木雕的脸,它们都是无脸的。

  绕过这些四散零落的无脸木雕,墓厅中间的那一处以巨大帷幔隔绝视线的地方显然更要能引起众人的注意。

  老道人手提桃木剑轻轻挑开帷幔,他神情凝重地向内投去视线,下一刻便见得老道人的面庞凝固下来。

  沐凉面无表情地拂袖将这些帷幔都扯开撕烂了去,迫使帷幔中的景象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一座有三层阶梯的古老祭坛矗立其间,而祭坛中央则是端正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雕像,它一手托着一座九层墨玉小塔,一手搭在胸前捏着一个无名手印,袒胸露乳,它的一半面目隐匿在黑暗之中,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众人,肩头缠了很多圈粗如两指的紫色绳子,绳子的起始则是系在趴在铜像肩头的一头有着两个狰狞头颅的异兽的脖子上,祭坛下首则是有着四个躬身屈颜的侏儒小鬼,它们分列四方,如同拱卫着铜像。

  沐凉神色微变,回头看了眼也是处于震惊中的草庵一眼,沉声问道:“草庵小师父,如果沐某看的不错,这座青铜雕像似乎……是一尊佛像?”

  “它绝不是佛像!”草庵斩钉截铁道,随后似乎有一些迟疑,“至少在我悬空寺,我未曾在佛殿中有见到供奉过这般模样的佛,如果硬要说他是佛,那只能说它是一尊……邪佛。”

  “邪佛……”

  沐凉眼神微眯,“如此说来,那这墓确实是邪宗魔头所留了。”

  老道人提着桃木剑围绕着青铜佛像缓缓而走,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望了眼青铜佛像说道:“不管是邪佛还是什么佛,但它手上的那座墨玉小塔老道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老道人就准备施展身法跃到佛像肩上。

  “别碰它!”许浑突然喝道。

  老道人回过头神色不善道:“你是在命令我?”

  许浑神色有些苍白,轻声道:“虽然我不知道那墨玉小塔是什么东西,但我可以肯定,若是范仙师强行拿下那座小塔,待会会发生什么祸事我也不敢保证。”

  许浑从袖中取出一枚猩红色的古制铜钱,解释道:“这枚铜钱是我多年前得到的一件法器,同时它也是一件葬器,在某种程度上它有趋吉避凶的作用,先前进墓之后我便一直在袖中以它卜算吉凶,其余时刻还好,但在方才靠近那座青铜佛像后,这铜钱便疯狂抖动起来,非是遇到大凶之物它绝不会如此。”

  说完许浑便握住铜钱靠近佛像,在快接近那座祭祀台之时,原本安静平躺在许浑掌心的猩红铜钱猛然竖立起来,然后剧烈颤动,发出一阵急促的颤鸣之音,似乎想要迫切离开这座佛像。

  老道人冷哼道:“我怎么知道这会不会是你想要骗我离开私吞玉塔而耍出来的鬼把戏?而且只凭一枚铜钱便能趋吉避凶是不是太过荒唐了些。”

  许浑默然不语。

  沐凉瞥了眼那座墨玉小塔,神色微动,随后和声劝道:“范兄,在这般诡异的墓里,凡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好,再者大家此刻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许客卿也没有骗范兄你的必要。”

  一旁草庵也是出声道:“沐老施主所言非虚,范施主大可不必为了这一点机缘去冒风险,还是以大局为重最好。”

  看到连草庵也阻止他去取那座墨玉小塔,老道人的脸色也是有些难看下来。

  沐凉再次说道:“若是范兄真这么看重那座小塔,那沐某不如就先与范兄做个口头的君子协定,若是到时我等一众安然出墓,那范兄再取这墨玉小塔,我等便绝无异议,这样范兄以为如何?”

  既然沐凉递了梯子来,那范无鱼也愿就顺着梯子下了,只不过依旧面色难看,他沉声道:“既是如此,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先不取这小塔了。”

  沐凉拱手,“范兄果然识大体,知轻重。”

  老道人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客套话就免了,只不过这墓厅这般封闭,也没瞧见有何其他入口,你们可有什么办法?”

  沐凉看向许浑。

  许浑连忙低头道:“许浑这便去寻。”

  说完许浑便将那枚猩红铜钱放置手心,而后一手双指并拢指着铜钱,口中念念有词,那枚铜钱便缓缓竖立起来,而后轻轻颤动,许浑则是开始绕着墓厅石壁缓慢而走。

  老道人皱眉道:“这是作甚?”

  许浑说道:“《葬书》曰:夫阴阳之气噫为风,升为云,斗为雷,降为雨,行平地中而为生气,这枚铜钱是葬器,所以它螚感知到墓穴里的生气,而且这墓厅看似封闭,实则必有暗道存于其中,我只须以铜钱卜算出哪面石壁留有生气,那那个方位石壁的背后便是暗道,藉此我们便可以深入墓室。”

  年轻男子闻言后无声笑了笑,只不过望向许浑手中那枚猩红铜钱的眼神中便多了些兴趣。

  老道人闻言便也不再言语,随着众人一起默默等待许浑卜算所谓的生气。

  忽然间,在前方以一枚鲜红铜钱卜算方位的许浑突兀停住脚步,摸了一把头顶,眉头微蹙,头发有些湿漉漉的,他轻轻捏拳,起先他以为那是水,只是入手后感觉并不像水,反倒是有些粘稠,而且有些腥臭,许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但那里只是一片漆黑。

  沐凉皱眉道:“许客卿为何驻足不前?”

  许浑轻声道:“头顶似乎有些问题。”

  沐凉抬头,因为大墓的诡异原因,他也察觉不出那里有什么异常,他轻轻招手,再次驭出一枚火符,火符在众人身侧微微悬停,旋即轻轻上扬,最后停留在墓厅拱顶。

  众人的心脏倏然停滞。

  微弱火光中,只见墓顶有一道身影如同壁虎一般攀附其上,它一袭红袍,四手四足,背上插着半截枯黑的剑身,腥黑发臭的粘液自那张狰狞大口中缓缓流下,先前许浑头上的液体便是出自它口中的黏液。

  像是察觉到众人的探视目光,那阴物缓慢垂下那颗似人非人的恐怖头颅,裂开嘴角,发出婴儿哭泣般的笑声。

  最为诡异惊悚的是,它以一张悲悯相在笑。

  宛若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一条恶鬼。

  

第五十四章 阴物

沉月录 子非闲 3278 2021.02.02 14:29

  沐筱霆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吼道:“是那阴物!”

  前些在沐家发现这座无名大墓的时候,起先是他带着两名客卿先行下墓探探情况,没成想入墓之后在方才的那段甬道便被伏击,两名客卿当场身死,他凭借六品的修为以及尚未深入勉强跑了出来,临走时的仓皇一瞥不过是瞧见四只布满鳞片的畸形手爪将两名客卿的尸体向墓里拖去,而那个罪魁祸首便是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狰狞阴物。

  “叫什么!”沐凉瞪了一眼,旋即回头凝视着攀附在墓厅拱顶的朱袍阴物,肩头肌肉隆起,身形微微绷紧,两只大袖更是无风自摇,轻轻飘浮在半空之中。

  在不清楚这只阴物的真正斤两之前,他并不想轻举妄动抑或说打草惊蛇,若是能在不惹恼这只阴物的前提下安然寻出入口进入,那自然是最好,毕竟这只阴物能在他们这么多人都察觉不出的情况下安静攀附在拱顶,自有其难缠之处,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见此情形,众人也都会意,都不急忙出手,只是做出戒备模样。

  朱袍阴物似乎很是好奇这帮人为何做出如此姿态,于是头颅便垂得更低一些,那颗似人似蛇的脑袋便清晰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泛着钢铁色泽的乌青鳞片密布在它的脑袋之上,一双沾染血红的金色竖瞳里带着好奇审视着按兵不动的众人,它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细密且锋利的牙齿在时不时的磕碰中滋生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舌苔乌黑,粘稠且腥臭的粘液自其狰狞血口中源源不断地坠落在地,啪嗒啪嗒的。

  朱袍阴物生有四手四足,为了攀附在拱顶上,它分出了其中四只用以固定身形,另外四只则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晃动,只是从那健壮的肢体上就可以看出它恐怖的爆发力,只是最为让人费解的还是阴物躯干上插着的那半截枯黑剑身,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被半截剑身插在身体里的阴物在众人眼里感觉似乎没有半点不适。

  气氛持续压抑,持续沉默。

  朱袍阴物似乎失去了打量众人的兴致,它开始动作起来,沿着拱顶缓慢爬动,很快便越过沐凉,来到老道人的头顶,赤金色的竖瞳静静注视着老道人雪白一片的道袍,似乎是觉得这白色道袍太晃眼了些,朱袍阴物摇了摇脑袋,有些不满地低嘶一声。

  老道人再不能容忍朱袍阴物审视他如同审视猎物的眼神,他当即拔出桃木剑,想要对阴物做些威慑。

  沐凉见状当即心里暗骂一声,该死的山上道士。

  因为老道人修行路数是属道家一脉,再者太真宗道法又是偏于除妖辟邪,所以桃木剑这等辟邪法器一旦祭出,那么自然会引起鬼物妖邪之属的极大厌恶。

  朱袍阴物也不例外,在老道人拔出桃木剑的一刹那,它就立刻大声嘶鸣起来,仿佛在警告老道人。

  老道人举起桃木剑,两指轻轻一抹,旋即桃木剑上顷刻弥漫出一股气息,在场众人或许未曾觉出有何异样,但头顶的朱袍阴物却是四肢突然开始在拱顶上不安摩擦。

  看得出来它很厌恶这道气息。

  老道人大喝一声:“畜生且死来!”

  沐凉眼神微眯,他认出这是太真宗久负盛名的辟邪剑法。

  刹那之间,桃木剑顺着老道人手指的方向以奔雷之势射向朱袍阴物。只见白光一闪,阴物躲闪不及下后背当即给桃木剑拉出一道血口,阴物立刻鸣嘶一声,声音里带着痛楚与暴怒。

  老道人将剑驭回,瞥了眼沐凉,随后看着阴物抚须微笑道:“小小阴物,也敢在我太真宗一脉面前放肆!真是天大一个笑话!”

  一时间老道人尽显高人风范。

  沐凉冷笑一声,方才老道人那一瞥蕴含的意味他很清楚,不是别的,正是嘲讽他沐凉被一个信手便能打伤的小小阴物给吓住,甚至还大费周章地教众人按兵不动。

  罢了,既是这姓范的蠢人这么爱出风头,碍于身份那他沐凉也就不介意看出好戏就是了。

  沐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有劳范仙师。”

  老道人朗笑一声,“你且安心看着便是!”

  沐凉笑意不变,轻轻退至一旁,不愧是终日只知道闷在山上修行的宗家仙师,脑子里面估计都糊得是些泥巴,若是这阴物真那么不堪一击,他沐凉不劳旁人出手,自己早就直接给它料理了,还轮得着你范无鱼?

  沐凉轻轻瞥了眼一旁并不言语的洛颂歌,年轻男子察觉到沐凉的目光,偏过头报以一笑。

  沐凉收回视线,反倒是这太真宗宗主的嫡传弟子,年纪轻轻的,倒像是个老江湖一般,喜怒不形于色,颇有些城府,与那范无鱼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也不知同是一方水土,如何调教出这般差异的师叔侄二人。

  很快,被惹怒的阴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爪牙。赤金色的竖瞳近乎竖成了一条直线,而后阴物的身体里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诡异声响,数息之后,朱袍阴物的身躯似乎膨胀了近乎一倍,猩红色的袍子很勉强地才将它的身躯给覆盖住,不过与先前最为不同的一点是,阴物的的尾椎出长出一条三尺多的尾骨,尾骨末端是一截弯折并且泛着森冷弧度的骨刀,毫无疑问,那截骨刀是阴物专门为猎物开膛破肚而准备的。

  阴物两只前爪在拱顶重重一拍,顷刻一蓬烟尘炸开,阴物身影转瞬消失,老道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那袭朱袍便如魅影般来到他的眼前,八只手脚如同佛家的千手佛陀一般,铺天盖地地朝他罩来。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息,老道人面色一变,桃木剑只来得及横胸而握,下一刻那阴物便鸣嘶着两爪锁住桃木剑,另外再探出两爪钩住老道人的肩头,锋利如刀的爪子顷刻没入血肉,炸出两蓬血花来。

  老道人的面色霎时苍白下来,嘴里痛呼一声,一脚蹬向阴物胸膛,似乎想要将它踹开。

  只是阴物哪里容得他这般轻松摆脱,空余的四只粗壮有利的后腿向老道人身后探去,显然想以琵琶抱相的姿势将老道人锁死在怀中,这种琵琶抱相一旦成型,在阴物怀中的老道人顷刻一身骨头便会被揉碎成渣,而后带着极大的痛苦七窍流血而死。

  沐凉的浑身气机开始流转,如果老道人不能从阴物手中脱困而出,那他便要动手救下了,毕竟他的本意不过只是想老道人吃点苦头而已,可不是想他死,再者一个太真宗的六品修士死在他的地头,到时候太真宗问罪下来,他可未必吃得住。

  叮~铛~

  一道略显低沉的铃铛声响起。

  沐凉循声望去,原是年轻男子轻轻摇响了他手腕上的那串青铜铃铛,铃铛声隐隐带有蛊惑人心的颤音,一道无形涟漪自那铃铛出传出,而后落到那朱袍阴物身上。

  阴物身形微微一滞。

  老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运转周身真气,厉喝一声,从阴物手中拔出桃木剑,一剑将阴物劈退,而后脚尖一点,身形立刻倒掠十数丈。

  阴物晃了晃脑袋,重新返回拱顶,望着年轻男子发出低沉的嘶吼,只不过那双赤金色的竖瞳却是死死盯住那串青铜铃铛,眼里多了些忌惮。

  老道人与年轻男子道了声谢,而后简单包扎了下肩头的伤口,先前还是出尘的仙师模样,此刻却是落得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境地。

  沐凉笑道:“望范兄这模样,似乎境况可不太好”。

  老道人恨声道:“不过是一时大意给这阴物近了身而已,你沐凉有功夫在这说风凉话,不如先想想怎么解决这头肉身强悍的畜生!先警告你一声,以这畜生的肉身强度,只怕是佛门中专修淬体之法的六品罗汉都比不上。”

  沐凉说道:“范兄放心,既然都准备对这头阴物动手了,那沐某定然是会一万个小心,绝不会赴范兄前尘。”

  老道人面色难看,却又反驳不了什么,最后只能冷哼两声。

  沐凉轻轻向前两步,对于这头阴物的实力,他已经大致有数了,至多六品中境,只不过肉身强悍,身法鬼魅了些,虽然有些麻烦,但真要解决它应该不是个太大的问题。

  望着不断向他出声威胁的朱袍阴物,沐凉漠然道:“先前让你放肆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做个了结了,毕竟此番下墓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能才到门口就给你这么一个秽物阴物拦住,若是这般,那就真成笑话了。”

  朱袍阴物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凄厉嘶吼一声,再次从拱顶如鬼魅般落下。

  沐凉眼神一冷,大袖一震,身形也立刻向阴物撞去,两只苍老但却依然虬曲有力的手臂探出袖摆,而后双拳照着阴物的头颅猛然捶下,如同神人擂鼓,整座墓厅里发出轰然巨响。

  只见那阴物头颅受了沐凉这一拳,头顶肉眼可见地向下凹陷一块,只是这一拳好似并未重创到阴物,反倒是让阴物凶性大发,它张开腥臭血口,厉嚎一声,伸出粗若常人双拳的恐怖前爪罩向沐凉头颅,仿佛想要捏碎他的头颅一般。

  沐凉并不慌张,身形微微一侧,而后一拳荡开阴物,接着照着阴物下颌就是一拳,打得阴物身躯径直向后倒飞出去。

  沐凉犹不罢休,粘身而上,双拳势大力沉,直捣黄龙,直接带着阴物的身躯在一线之上疾奔而去,而后狠狠将阴物以拳钉在石壁之上,石壁顷刻如蛛网龟裂一般向外崩裂出无数条裂缝出来。

  身为老牌六品巅峰的沐凉,实力可见一斑。

  沐凉收拳站定,冷冷道:“毕竟只是个没脑子的畜生。”

  

第五十五章 异变

沉月录 子非闲 3410 2021.02.02 14:30

  望着这一幕,老道人的脸色显然有了些变化,显然没有想到沐凉的实力到了这般境界,竟是随手几拳就将这样一个棘手的阴物给轻松压制下来。

  洛颂歌微笑道:“沐老家主的拳可是不轻。”

  沐凉盯着阴物并不回头,只是平淡道:“洛贤侄过奖了,沐某这点拳脚功夫可算不了什么,倒是贤侄方才的摇铃止物才是让沐某大开眼界,想来那青铜铃铛定然不一件凡物。”

  洛颂歌神色一愣,轻轻抿嘴。

  沐凉望着嵌在石壁里一动不动仿佛死去的朱袍阴物道:“我知道你能听懂人言,也知道你此时是在装死,但这些都无所谓,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接下来不要阻挠我等寻路,如何?”

  草庵捻动佛珠的手指陡然停住,眉头蹙起,因为在他看来,朱袍阴物这等秽物就不该留存世上,它只适合被超度而后送去往生,只但沐凉的做法也无可厚非,毕竟下墓的最终目的是要来寻机缘,所谓驱魔辟邪、惩恶扬善不过是挂在嘴边,真要把它当真可就真成笑话了,若是能不动干戈那便不动。

  一念至此,草庵便也选择沉默。

  原本闭紧双目的阴物陡然睁开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它把自己从石壁里缓缓剥落出来,而后重新落回地面,也不鸣嘶,只是静静看着沐凉。

  沐凉面色微喜,在他看来,这头阴物做出这般姿态,无疑便是在与他让步。

  只是下一刻他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因为他竟然从那头阴物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讥讽。

  沐凉眯起双眼,声音渐冷,“看来你这头畜生是想自寻死路了?”

  阴物歪了歪头,咧开嘴角,无法合上的腥臭血口宛若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沐凉不再犹豫,一甩袖,整个人犹如一道紫虹在空中划过,身形较之前犹还快上几分,显然,被惹怒了的沐凉是想快刀斩乱麻了。

  他可以容忍实力不济的范无鱼三番五次地挑衅他,因为他的背后有一座宗门,但是你一个只有最浅显智慧的畜生凭什么敢用那样不屑的眼神看我沐凉?

  阴物成功挑起了沐凉的怒火,但是它绝不会傻乎乎地再去正面迎接他的怒火,隐藏在身体里的战斗本能使得阴物如游鱼一般骤然沿着石壁向上飞窜,而后转瞬没入拱顶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

  沐凉止住身形,抬头看向拱顶那片黑暗,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因为他不是上三品,没有御风而立的通天本事,若是贸然沿着石壁追上去,纵然他有短暂滞空的能力,也绝不可能是那在石壁上如履平地的阴物的对手,那阴物挑起他的怒火后立即逃走,未必就没有把他勾引上去再动手的心思。

  “父亲大人,现在怎么办?”一旁的沐筱霆小心问道。

  沐凉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后来到许浑身边说道:“许客卿你继续卜算方位便是,我等会牢牢看住拱顶的那个畜生,只是劳烦许客卿动作快些,不要耽误了时辰。”

  许浑垂首恭敬道:“属下这便继续。”

  沐凉点点头,随后他看向草庵、洛颂歌三人,和声道:“辛苦三位。”

  草庵轻轻颔首,随后退至一处石壁,手捏佛珠闭目诵经。

  而洛颂歌则是与老道人并作一处默不作声,因为手里有着那串青铜铃铛的缘故,洛颂歌对那朱袍阴物或许有忌惮,但绝不会多。

  至于老道人,虽说先前在阴物的手里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闷亏,但还不至于真能让阴物信手宰割,先前之所以如此狼狈,一方面是太过轻敌,放任那阴物临近周身三尺,另一方面便是太真宗的辟邪剑法想要彻底施展开来,这幕厅的地形相对而言还是小了些,何况阴物又极善隐匿潜伏,若是能重来一回,就算老道人拿那阴物没办法,但至少自保无虞。

  在场的众人都是六品,或多或少都有些压箱底的绝活,不至于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还能让阴物得手,没这样的道理。

  许浑握着猩红铜钱神色极为认真地卜算着,一时间整座墓厅落针可闻,静谧得有些可怕。

  忽然,一阵微风拂起。

  墓厅西侧的一小排墓烛陡然熄灭。

  沐凉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将那排墓烛重新点起之时,他们身后的墓烛又有一小排熄灭。

  然后是东面,再然后是北侧。

  到了这时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觉出情况的不对来,沐凉一瞬惊怒道:“那畜生是想把这墓烛全给熄灭,好对我们逐个下手!”

  只是众人虽然洞悉了朱袍衣物的意图,但是这墓烛却是接二连三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而且众人完全没有捕捉到那袭红袍的身影。

  墓厅重新变回黑暗。

  老道人在黑暗中怒声道:“那畜生莫非还会妖法不成?怎么影子都没瞧见就把这墓烛全给熄了?”

  沐凉第一时间来到许浑身侧,而后将一枚玉符塞到他的手中,低声嘱咐道:“感觉到那阴物要对你下手时,捏碎这枚玉符,它可以为你挡下一次六品巅峰的攻击,不要舍不得用,记住命最重要!”

  “谢家主。”许浑沉稳应下,只是声音带着点异样。

  沐凉觉察到了这一点,但是也没多做深思,只当许浑因为忧惧当前处境所以声音有些不同,其实那枚玉符是沐凉自己用来保命的,但是以目前情况来看,许浑是最有可能被那阴物袭杀也是最容易死的,然而许浑的命又是最死不得的,他还需要许浑的阴阳谶纬之术来探墓,所以哪怕再心疼,沐凉还是将那枚珍稀异常的玉符交给了许浑。

  沐凉深深看了一眼许浑,只是一片黑暗中,他并不能看清许浑的面色。

  “安静!”

  沐凉转过身,沉声道:“诸位切莫心慌,若是我们先自乱阵脚,那必然是正中那阴物下怀,不如都屏气凝神,以静制动,那阴物又不是上三品,绝对做不到悄无声息的接近我们,只要它想动手就必然会露出马脚,只要露出马脚,接下来该如何做想必不用沐某多说。”

  众人闻言皆是心领神会,开始沉默。

  至于露出马脚后该如何做,在场的没有一个是蠢人,自然是直接将那烦人畜生给当场剿杀。

  于是黑暗中开始了一番考校彼此耐性的拔河,哪方率先松下一口气,那结局可能便会是死。

  只是阴物毕竟是阴物,纵然有些算计人的小智慧,但在沐凉这帮老狐狸老江湖面前,它的那点小把戏依然还不够看,至少在沐凉眼前,他是这般觉得。

  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许是那阴物这辈子的耐性都给用光了,在久违难耐的沉默之后,那名名为李阔的沐家供奉头顶响起一道细微声音。

  尽管声音极小,但在静气凝神、六品修为的众人面前,这点声响无疑便是惊雷了。

  下一刻,只听得呛啷一声,伴随着拔剑出鞘、金戈交错的声响,沈阔陡然大喝一声:“那畜生在我头上!”

  不消多说,众人霎时扬起身形,沐凉更是首当其冲,在急掠过来的同时他还驭出几枚火符落向沈阔那处。

  只见微弱火光中,那袭朱袍正神色狰狞地锁住李阔手中长剑,四条粗壮后腿则缠绕在自拱顶垂下的万千纸绳之中,整个身躯呈“倒挂金钩”之势,想来先前的那点细微声响便是阴物攀附纸绳而弄出来的。

  沐凉身形快若奔雷,冷笑一声:“你这畜生倒还给我耍起杂耍来了!”

  言语间沐凉率先来到阴物头上,而后二活不说便是一拳将阴物给砸得从纸绳中坠落下去。

  阴物愤怒嘶嚎着从地上爬起,只是还没等到它抬起头颅,下一刻便是一把裹挟着辟邪正气的桃木剑自头顶一斩而下,桃木剑当即在阴物层层叠叠有着鳞片覆盖的后脑砍出一蓬血花来,草庵口中念诵着佛经,轻轻抛出手中那串佛珠,下一刻佛珠便四散开来,带着佛门的浩大气息精准落在阴物的诸多窍穴之中,那些佛珠仿佛带着炽热无比的高温,顿时将阴物给烫得皮开肉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肉眼可见阴物身上多出数十道冒起白烟的孔洞来。

  草庵口中接着再唱喏一声,下一刻阴物的背上便有若被施加了万斤重物一般,整个身躯都被压在地面上丝毫不能动弹,直到草庵口中经声念罢,阴物的头颅才勉强抬起。

  只是紧接着剩余几人姗姗来迟的术法也全都落在朱袍阴物的身上,一阵烟尘之后,将阴物给打得几乎浑身浴血,一眼望去,周身竟是几乎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

  阴物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怨毒,只是除此之外,还多出了恐惧,趁着众人未再对它出手,它连忙勉力从地上爬起,而后重新将身躯隐没在黑暗之中。

  只是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是久久不散。

  众人并没有追上去,毕竟在他们看来,以阴物先前那副模样,就算是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换做在场的任何一位六品只怕是都能轻松给它拿下。

  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洛颂歌朝着沐凉微笑拱手道:“沐老家主好算计,这可算是兵不血刃拿下了那头畜生。”

  沐凉一笑置之,随后他似是察觉出一丝不对来,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他立即醒悟,不安道了一声:“许客卿?”

  没有回应。

  众人愕然。

  沐凉猛然回身,如果记得不错,方才那阴物退进黑暗的方向……

  他顷刻神色大变,骤然向着那处冲去,嘴里暴喝道:“许浑!”

  火符再次破开黑暗,随后在他惊骇欲绝的眼神中,那朱袍阴物正以琵琶抱相的恐怖姿势牢牢锁住许浑,许浑满身鲜血,只是不知那血是阴物还是他自己身上的,望其模样已然昏迷过去,不过最为让沐凉万念俱灰的,是许浑的左胸。

  那里探出一小截泛着死亡气息的骨刀。

  那是朱袍阴物的尾钩。

  朱袍阴物眼里透出人性化的讥讽,它伸出黏腻粗长的舌头卷住许浑的脸庞,而后发出兴奋的嘶叫,最后在沐凉眼前一寸一寸地把许浑拖入黑暗当中,直至消失不见。

  

第五十六章 铜棺悬顶,古尸怀珠

沉月录 子非闲 3630 2021.02.03 08:52

  墓烛再一次被重新点起。

  暗蓝色的烛光重新照亮整座拱顶墓厅,此刻的沐凉脸上满是暴虐与狰狞,在场的每个人也都保持着沉默,就算是背靠宗门的洛范、草庵三人都很明智地缄默不语,因为他们不敢保证盛怒之下的沐凉会不会因此而迁怒他们,毕竟沐凉此番下墓的目的他们也很清楚,不过是在大限将至前想最后放手一搏,而失去探墓的许浑后,这次探墓便很有可能无疾而终。

  终于,在长久的沉寂之后,沐凉的面色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有了动作,他步履沉缓地来到先前朱袍衣物拖拽许浑的那处,而后从一大滩尚未干涸的血液中捡起一件东西。

  那是许浑先前用来占卜的猩红铜钱。

  沐凉以袖摆轻轻擦拭一番后将它收入怀中,而后平静道:“继续。”

  老道人皱了皱眉,旋即还是语气不善道:“沐凉,不是范某存心要泼你凉水,只是眼前这境况你也很清楚,且不说用来探墓寻路的许浑已经死了,就说这最简单的,要继续下墓,可以,可问题是这路在哪里?总不能因为你此刻在气头上便要我等随你在这幕厅里白费功夫。”

  沐凉身形一顿,随后回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老道人。

  老道人给盯得浑身不舒服,神色不悦道:“你这是何意?”

  沐凉收回视线,开始向石壁走去,说道:“敢问范兄一句,那朱袍阴物此刻可还在这幕厅?”

  老道人不假思索,“自然不在......”他言语陡然一窒,明白了沐凉的言下之意,但还是质疑道:“就算有路,可你便能寻得?那阴物在这墓里多年,清楚道路不足为奇,可你沐凉......”

  不等老道人说完,沐凉便来到一侧石壁,而后甩手便是一拳砸在石壁上,整座墓厅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晃了一下,而那面石壁落拳之处则是清晰留下一个约莫寸余的拳坑。

  沐凉一拳出手后身形并不停留,而是继续来到下一面石壁,又是一拳甩出,于是整座墓厅里便开始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拳头与石头的沉闷碰撞之声。

  老道人满脸荒唐,这沐凉是疯了不成,看他这架势,是想一拳又一拳将这石壁打穿,然后硬生生打出一条路来?

  他可不想陪着这半截入土的老疯子一起发疯,作势便要拂袖离去,只是下一刻他便给洛颂歌轻轻按住。

  老道人略显不满道:“师侄,拦我作甚?”

  洛颂歌轻声解释道:“这沐凉可没有发疯,之所以支持他这样做的底气便是在于先前那头阴物的突兀消失,这让他断定这幕厅一定藏有入口,而他这般连番出拳,则是由于先前那许浑推论入口藏于石壁之后,而许浑卜算生气已经卜算过大半石壁,沐凉此刻出拳便是要在剩余的那小半石壁中寻出藏有入口的那面,虽然法子看着蠢笨了些,但无疑是当下我们一行人寻到入口最为轻松的一条路。”

  老道人这才有些恍然,他扫视一眼在场众人,这才发现除了他,竟是没有一个人觉得沐凉此举的荒诞,当下身为一宗山上仙师的脸面便有些挂不住,难不成这么多人里就我一个人没能看出沐凉此举的意图?

  旋即老道人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自我宽慰道剩下那帮人除了草庵都是那沐凉的的属下,只不过是迫于沐凉淫威才一个个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其实暗里早就将那沐凉骂了个狗血淋头了。

  如此一想,老道人的面色便又重新绷紧,双臂环胸,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很快,沐凉来到剩下为数不多的一面石壁前继续递拳,与先前一拳递完便走的情形不同,这一拳递完后的沐凉神情微微一变,略作停顿后,再次递出一拳,倏然,一道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声响从沐凉拳下传出。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沐凉不再犹豫,一身紫袍微微鼓荡,下一刻一道远比先前气势要强上许多的拳头砸向身前那面石壁,伴随着一道轰然巨响,那面石壁顷刻化为无数块碎石落在地面。

  一道硕大的缺口呈现在众人面前。

  沐凉轻轻揉拳,随后丢下一句跟上后便率先走了进去。

  与先前如出一辙,沐家的另外三人都沉默地紧随沐凉,而草庵双手合十微笑与老道人二人行了一礼后也抬腿迈入那处洞口。

  老道人一把扣住年轻男子手腕,凝重道:“颂歌,师叔虽然不善卜算鬼神一术,但师叔却总有一种朦胧预感,似乎这座墓若是再继续深入下去,极有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老道人神色极为认真,“颂歌,你要知道师叔绝不是在唬你,沐凉那老家伙是寿元无多想拼一把,可我们二人可还没到那个地步,这墓这般凶险,我们现在收手出去还来得及。”

  洛颂歌按住老道人的手,微笑道:“师叔多虑了,一座墓而已,只不过是些死物阴物,小心一点是不会出事的。”说完洛颂歌便轻轻撇开老道人的手,向里走去。

  老道人叹了口气,他这个师侄向来便极有主见,只要他认定一件事,除了宗主,别人都是无法将他拧转回来,无奈之下,老道人也只得随着洛颂歌走了进去,毕竟他这个师侄可是宗主的嫡传,于公于私他都得护他周全。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他死了,为了宗主的面子,洛颂歌都不能死。

  老道人走进缺口,下一刻却是惊诧异发现这所谓的入口背后竟是一座远比先前那座墓厅空间更大的墓室,而且与先前墓厅风格迥异的是,这座空间巨大的墓室似乎都是由青铜铸成,环形的青铜墙壁上满是密列其上的繁复花纹,同时先前在墓门上的那些异兽与甬道壁画上的小鬼也都被雕刻在这青铜墙壁之上,一眼望去,只觉森森寒意,仿佛被雕刻在青铜壁上的这些才是真品,而外面那些不过只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描蓦品罢了。

  低头望去,却是发现脚下这片青铜地面则是更有一番奇异,无数道宽若两指的细小铜道纵横交叉着将地面分割成无数块区域,每块区域的上面都有隐隐刻有字迹,只不过众人都辨别不出那些青铜石面上究竟刻的是些什么。

  而且相比外面那座墓厅,这座墓室就显得格外空旷,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青铜还是青铜,较为引人注目的也只剩墓室中央空地上的那一座九层阶梯的祭台,当然祭台通体也是由青铜铸成,只不过祭台上却是空无一物。

  沐凉走上祭台,略微沉下身子,轻轻摸了几把祭台台面,皱了皱眉,随后站起身。

  草庵适时出声道:“沐老施主可是有什么发现?”

  沐凉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解,说道:“以这祭台上残留的痕迹来说,这祭台上先前应该摆放了些什么,而且以那痕迹规制来看,摆放的应该......是一座棺椁?”

  众人心中悚然。

  这座墓既然已经确定是座凶墓,那凶墓里的棺椁自然会更加凶险异常,而依沐凉所说,那座棺椁现在却不翼而飞?

  那么它去哪儿了?

  “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老道人声音有些异样,指了指众人头顶。

  沐凉看见老道人手指方向,心下一跳,旋即抬头望去,脸色骤变。

  只见一副体积硕大的青铜棺椁正悬在众人头顶,安静而又诡异。

  先前竟是都半点未曾察觉。

  似是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青铜棺椁微微一颤,继而像是被一股无形气机牵引一般,棺椁开始缓慢下沉。

  见此一幕,众人下意识远离祭台,作出戒备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青铜棺椁很快便下沉到众人眼前,伴随着一声沉闷声响后,棺椁稳稳当当地落在祭台之上,甚至完美地贴合先前留下的痕迹。

  老道人轻声道:“莫非这青铜棺椁便是这座大墓墓主的沉眠之地?”

  沐凉神色严峻,见棺椁半天都不再有动静后,悄无声息地再次登上祭台,来到棺椁前仔细端详起来。

  青铜棺盖面上的图案并未出乎沐凉意料之外,依旧是那些不知所云的小鬼异兽,只不过除此之外棺盖正中有着一道类似符箓的铭文,只是他并不能看出根脚。

  洛颂歌也走上祭台,看到那道铭文后神色一愣,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沐凉敏锐察觉出这一点,问道:“洛贤侄认得这铭文?”

  洛颂歌点了点头,随后有些疑惑道:“这应该是我道宗符箓一脉的封山符,虽然形制略有不同,但我还是能辨出,只是这封山符为何会出现在此?”

  沐凉说道:“敢问贤侄,这封山符是作何用途?”

  洛颂歌说道:“封山符脱胎于我道宗封山一道,它以符箓之力造就一座小天地,小天地之内万物皆被禁绝,封山一道若是修至大成,方圆千里之内万物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不过那便涉及我道宗上三品大修的大道了,而眼前这面上书封山敕令的青铜棺椁,想来还不至于有那般威势,只不过里面封着的也绝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便是。”

  沐凉把手轻轻搭在棺椁边沿,片刻后看向洛颂歌道:“那贤侄觉着这棺椁是开还是不开?”

  洛颂歌微笑回道:“沐老家主心中早有决断,何须再多此一举询问小侄。”

  沐凉微微一笑,旋即偏头看向草庵,“草庵小师父以为如何?”

  草庵敛眉,双手合十道:“沐老施主且安心开棺,小僧略尽绵薄之力,在一旁护法便是。”

  沐凉收回视线,再不犹豫,双手搭住棺沿,而后轻轻一推,就欲开棺,只是棺盖却是纹丝不动。

  沐凉面色不变,先前不过是略作试探,他原本也没做想这般便能将铜棺给开了,他再次问道:“这封山符可有禁制?”

  洛颂歌摇摇头,“封山符只封符内小天地,符外却是不会有何影响。”

  沐凉点头,随后运转周身真气,面沉如水,轻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瞬间就将那棺盖掀翻了出去。

  “起!”

  众人顷刻如临大敌。

  沐凉则是双眸微咪,后退半步。

  只是除了青铜棺内弥散出来的尘封已久的灰尘,青铜棺椁便没有了任何动静,也没有众人臆想中鬼魅般飞出一头千年老僵。

  沐凉来到棺边,看清棺内真面目后眼神便是一凝。

  只见青铜棺椁内,有着一尊远超常人身材的巨大古尸安详躺在其中,古尸不着片缕,倒不是下棺入葬不给敛衣,而是时间太久,那些身外之物尽皆腐朽化为一捧尘土,只余这具散发着玉石光泽的巨大骨骸,白骨莹然。

  只不过让沐凉眼神炽热的倒不是这具历经千百年依然不朽的古尸。

  而是此刻古尸怀中的那颗同样历经千百年不朽,通体流光溢彩的猩红玉珠。

  

第五十七章 古尸持杵,杀阵初显

沉月录 子非闲 3587 2021.02.03 13:37

  沐凉的呼吸有些沉重,因为他从这颗猩红玉珠上感受到了一丝悸动,而能让他这种修为境界产生悸动的,唯有上三品才能做到。

  或许这颗红烛边蕴藏了自己跻身上三品的那一丝契机?

  他稳住心神,只见同样围上来的老道人眼中也是闪过异色,显然也是看出这颗红珠的不凡之处。

  这蠢货脑子不灵光,认宝物的眼神倒是毒辣。

  沐凉暗骂一声,旋即看向另外两人,只见草庵与洛颂歌的神色虽都有些意动,却倒也不至于说是垂涎三尺,沐凉略松一口气,若是这样,自己想占得这颗猩红玉珠倒也有了开口回旋的余地。

  一念及此,沐凉便双手搭在棺沿微笑道:“若是三位看不上这颗珠子,那不妨卖沐某一个面子,毕竟这珠子虽无大用,但沐某却有个收藏玉珠的癖好,三位不若成人之美,将这颗红珠便由沐某保管如何?”

  说完沐凉便想快刀斩乱麻从那具古尸怀中取走红珠。

  “慢着!”

  老道人喝住沐凉,旋即冷笑道:“你这沐老儿倒是鸡贼,怎么,仅凭嘴上的这么个三言两语就将这颗红珠给摸走?还给它贬得一文不值,那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不妨请沐老家主抬爱将这颗珠子舍给范某,范某也不亏待沐老家主,就将这等玉珠按市价再溢价十倍的银两返给老家主,如何?”

  沐凉脸色有些难看,“范兄这般可是有些不讲理了。”

  老道人讥讽道:“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这珠子被郑重其事地摆放在这青铜棺椁里,必然不是一件凡物,你沐凉一句君子不夺人所好便想浑水摸鱼给顺了去,这才是真正的不讲道理了吧?”

  沐凉额角不可微查地跳了两下。

  这范无鱼,三番两次地以风凉话激他,饶是沐凉多年的养气功夫也是险些破功,沐凉耐着性子道:“那范兄想如何,不妨直说。”

  老道人抚须笑道:“很简单,按山上规矩来便是,这等未有主人宗门的机缘,既是我等携手共得,那自然应该平分,沐老家主想独占这份机缘,也不是不成,但不能坏了规矩,若是想持有这颗红珠,那便请给予我等三人等价的报酬,此外提醒沐老家主一句,这等机缘的等价报酬,不是拿世俗黄白之物便可抵得的。”

  沐凉脸色微沉,不要黄白之物,这摆明了是吃定他沐凉哪怕是割肉都要拿下这颗红珠,借此狠狠敲他一笔竹杠。

  沐凉扫了眼旁余两人神色,年轻男子不必去说,自然是跟老道人一道,倒是先前一路和和气气的草庵,不说仗义执言几句,反倒是修了闭口禅一般,看来先前是看错了,这些个山上宗门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脸厚心黑的货色。

  沐凉咬了咬牙,想着后面还用得着他们,还远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于是便从怀中取出一方小木匣递给老道人,神色略显肉痛,“这是株百年成分的雪莲,权且当一部分报酬。”

  老道人接过木匣打开,只见一株姣白的雪莲正摆放在木匣正中,入手微凉,看大小确实是一株百年份的,老道人将木匣合上,略显讶异,“看来沐老家主家藏颇丰啊,这等好东西说给便给。”

  雪莲自古便是疗伤圣药,寻常三四十年份的雪莲便已足够稀罕,更何况是一株百年份的,沐凉这番手笔不可谓不大。

  “只是这只能算作一份报酬,敢问老家主,旁余两份又在何处?”老道人笑眯眯道。

  沐凉一双眸子冷冷盯着老道人,老道人不以为意,眼神丝毫不见退让。

  终于半晌过后,沐凉无奈之下,只得沉声道:“以沐家家主声誉担保,这剩下两份先行欠下,待出墓之后沐某再行弥补。”

  “沐老家主的声誉我还是信得过的,再说了,”老道人微笑道:“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沐凉声音渐冷,“你在威胁我?”

  老道人一摊手,无奈道:“沐家主要这般想,那范某可便是要喊冤了。”

  说完老道人便将手中木匣递给草庵,笑着说道:“草庵小师父宗门远在太渊江中游,为防小师父舟车劳顿,这百年雪莲便先给小师父了。”

  草庵也不推辞,收下雪莲后合十致礼道:“小僧先行谢过范施主。”

  沐凉眉角抽搐两下,当面借花献佛,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他来的,这范无鱼别处脑子不成,倒是凭借讨价还价占便宜与阴阳怪气的本事可以跻身上三品了。

  眼不见心不烦,沐凉默默念叨一句,随后便伸手要从古尸怀中取走那颗垂涎已久的猩红玉珠,起先他还担心会有什么异变,没成想等到他手都伸到古尸怀中,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发生。

  他放心将玉珠捡起,只是玉珠甫一入手,沐凉便只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玉珠的牵引下仿佛要沸腾起来一般,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异感觉掠过心头,周身只剩下躁动。

  沐凉面色古井无波,心里却是泛起惊涛骇浪,他动作轻快地取出一个三寸见方的玉匣,而后轻轻将猩红玉珠放入其中,最后收起。

  老道人瞧见他这般动作后笑道:“沐家主这是想着早些落袋为安,便是再多看几眼都是不肯?就不怕那真就只是颗无甚大用的破玉珠?”

  沐凉皮笑肉不笑道:“不劳范兄多虑,这笔买卖是赔是赚我沐凉都接下了。”

  老道轻轻拍手,“沐老家主好气魄。”

  其实老道人对那颗猩红玉珠的价值并不确定,只是见沐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这才临时起意要讹诈一笔,现在既然好处到手,他也就懒得与沐凉计较。

  倒是一旁久未出声的洛颂歌发现一丝端倪,因为先前沐凉虽然神色平静,但他却依然觉察到玉珠入手的那一刻沐凉眼神里的不自然来,而且沐凉方才将玉珠收到玉匣里的动作未免有些匆忙,仿佛......在丢烫手山芋一般。

  洛颂歌眯起眸子,莫非那猩红玉珠真是个了不得的宝贝不成?只是这话都放出去了可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再者这不过是这大墓的外围,机缘再如何也就那样,他可不相信这青铜棺椁里的那具白骨便是所谓墓主,因为在他翻过的典籍里有过记载,像这类大修的墓葬,多半会在自己的真墓前修一座假墓,而这假墓里会摆上一副棺椁,棺椁里大多会放有一具假尸,同时为了加强蛊惑力,也会留有一些宝物作为陪葬品,为的便是盗墓者以为假墓为真,从而达到保护真墓的目的,通俗来说,便是破财消灾。

  只是若这是座寻常大墓倒也罢了,可先前外头的那尊邪佛以及那头朱袍阴物可都已经昭示这是座再凶不过的凶墓,这明摆着是个邪宗人物的墓主真会如此好心立座假墓送些宝贝将他们这些名为除魔实则盗墓的一帮人送走?

  像是在回应洛颂歌心中所想一般,整座青铜墓室猛然剧烈颤抖起来,下一刻他们先前被沐凉一拳轰出来的入口顷刻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黑色巨石堵住,而后巨石两侧的青铜墙壁在接触黑色巨石的瞬间熔化成无数道絮状的铜水覆在黑石表面,层层叠叠,如同蛛网,黑石转瞬被包裹成一个大茧。

  沐凉瞬间来到“巨茧”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由青铜造就的蛛丝,脸色阴沉。

  “这应该是座符阵,单凭气力修为应当破不开,除非是上三品。”洛颂歌说道。

  沐凉沉声道:“何以见得?”

  洛颂歌指着石茧上扭曲如蛇的青铜蛛丝,解释道:“我略有涉猎符阵一道,这些蛛丝看似杂乱无序,错综复杂,实则组成了一道道铭文,而后这些铭文必定是因为巨石落下带起的气机牵引又组成了一座阵法,而阵基便是这些青铜铭文附着的黑色巨石,我们若是想破开这石茧,首先得破开附着其上的阵法。”

  沐凉问道:“贤侄能解开这阵?”

  洛颂歌摇了摇头,“这座符阵太过复杂,涉及的爻相一道更是深奥,小侄在符阵一道造诣尚浅,恕实在无能为力。”

  沐凉沉默片刻后袖中轻轻捏拳,而后对着那石茧便是狠狠砸出,只是当拳头砸在石茧上的一刹那,沐凉的脸色便是难看下去,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阻力,那层阻力瞬间将他的力道给磨去了大半。

  他缓缓收拳,只见青铜石茧之上只留下一个隐约可见是拳印的白痕。

  众人脸色微变,若是修为最高的沐凉都拿这石茧没有办法,那他们便更没有可能破开它了。

  却是以力破之不太现实。

  沐凉陡然对着空气冷笑道:“怎么,把我们关在这样一座青铜打造的巨大棺材里,是想把我们困死不成?”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摆放在祭台上的青铜棺椁又开始有了动静,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躺在棺椁里那具本来所有人都认为死透的古尸莫名其妙地自棺椁里坐了起来,而后它扭过头,以空洞的两个眼眶对着众人,虽然眼眶里没有眼珠,但众人仍是清晰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令人汗毛直竖。

  真正的有眼无珠。

  老道人拔出桃木剑,皱眉道:“这是诈尸了?”

  洛颂歌摇了摇头,神色严峻,轻声说道:“它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机流转的迹象,在它没有对我们动手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古尸将头颅转了回去,然后动作有些迟缓地从棺椁里支起身子,它似乎有些不习惯这具身躯,而后它像是在舒活自己的禁锢,抬起自己的右臂。

  众人心里一惊。

  古尸扭了扭脖子,因为没有血肉的支撑,所以动作便显得格外僵硬艰涩,它将右手探入自己胸膛,而后轻轻一扯,从自己的胸膛里拔出一根类似佛门金刚杵式样的白骨,而后单膝跪地,动作艰难地将青铜棺椁推开,把那根白骨插在了祭台中央露出一个洞口中,洞口不大不小,正好容纳了那根白骨。

  做完这一切的古尸跪伏在地,而后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轰然倒架,化为一堆碎骨。

  “这是唱的那出戏?”老道人愕然道。

  沐凉目光停留在那根依旧散发着玉石光泽的白骨上,沉吟不语。

  下一刻,原本看似严丝合缝的青铜墙壁开始向外凸起,而后露出四扇巨大的门户轮廓,紧接着那些轮廓两侧又都各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总计八道,略微停滞片刻后,赤红色的洪流便自那些缝隙中倾泻出来,流速不快,但是却散发出一股很危险的气息。

  待得沐凉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后,面色终于大变,他厉声吼道:

  “是赤汞!”

  

第五十八章 第八人

沉月录 子非闲 3216 2021.02.04 09:38

  赤汞?

  一时有些晃神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脚下生风,避开那些在青铜地板上弥漫开来的赤红色液体。

  这些赤红色液体在地面上交织汇流,它们粘稠缓慢,一眼望去,宛若血液在地上流淌。

  老道人面色微白,要说对此刻地上流淌的那些赤汞最为熟悉的,无疑是身为道派宗门弟子的洛范二人,毕竟道门擅长炼丹,很多炼丹之法都用得上这赤汞,因为炼丹冶火的需要,所以其内掺杂了丹砂之属,才使之有了赤色,故而学名赤汞,赤汞无味,但却是剧毒之物,常人但凡嗅入少许,半炷香内便会通体赤红,七窍流血而亡,就算是中三品的修士,大量接触后依旧会毒发身亡。

  而眼前的青铜地面,几乎已经快被赤汞全都覆盖。

  最为致命的一点是,赤汞若是不在冰窖冷藏,寻常情况下是会逸散到空气中变为水汽的。

  老道人脸色难看,“这墓主是想以这座青铜墓室为丹炉,这赤汞为主药,以炼丹之法将我们都炮制成古尸不成?”

  沐凉提起身形来到那根白骨前,而后一手握住,似乎想将它拔出,只不过那白骨却是纹丝不动。

  “那是阵杵,如果猜得不错,那根阵杵上的铭文符箓已经与作为阵基的青铜祭台融为一体,沐老家主想要将它给拔出来,只怕是天方夜谭。”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沐凉的动作,沐凉回头看了一眼洛颂歌,冷冷道:“你似乎并不慌张?”

  洛颂歌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沐老家主抬举,这赤汞的毒性在场众人里只怕是我与范师叔最清楚,何况眼前的情况摆明了是墓主为了留下我们这些......寻机缘的而布下的一座杀阵,小侄自然是慌张的。”

  “可我没从你的脸上看出不安二字。”

  洛颂歌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事皆有一线生机,何况事在人为,这道理沐老家主总不会否认。”

  沐凉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洛颂歌道:“无须和我说这些空泛道理,我只是个山下粗人,比不得你们这些山上仙师,当下你既然说出这样一番话,那沐某敢问一句,这杀阵生机应在何处?”

  洛颂歌指着青铜墙壁上浮出的四扇巨大的门户轮廓,再点了点脚下,微笑道:“生机应在这两处。”

  沐凉皱了皱眉,那四扇模糊的门户轮廓他自是早已注意到,也猜忖若是真想离开这座大阵必然是通过门户离开,只是真有这么简单?这墓主既然留下了一座杀阵,却为何又要再费劲心思地留出四道生门,这岂不是自相矛盾,沐凉甚至怀疑那四道门户是一座更大的陷阱,所以第一时间并没有将目光留给它们,反倒是想通过破坏阵杵从而达到脱身的目的。

  洛颂歌似是看出沐凉的顾虑,轻声道:“此举实为剔除筛选。”

  沐凉心下一动,说道:“继续。”

  洛颂歌道:“老家主不妨先看脚下。”

  沐凉低头,眼神却是忽然一凝,只见以祭坛为中心,暗红色的赤汞顺着那些两指宽的铜道缓慢流淌,纵横交错,不知不觉间竟是好似将祭坛围成了一副阴阳鱼的图案,而起先那些青铜地板上隐隐约约的字迹也全都清晰起来,赤汞沁在那些字迹上,有种狰狞而又妖艳的美感。

  沐凉看着脚下的这幅以赤汞造就的阴阳鱼,问道;“这是何物?”

  洛颂歌道:“先前外头断定墓主是邪宗的定论似乎有些为时尚早,至少看来不全是邪宗手段,现在你我脚下的这幅阴阳鱼,想必老家主也不陌生,正是道派的阴阳太极图。”

  沐凉疑惑道:“这墓主还是你道宗子弟?”

  洛颂歌摇摇头,“不敢妄下定论,但就目前情况而言,这座大墓的主人似乎佛道两门皆有所涉猎,而且在阵法一道的造诣也绝不会低,但先前出现的那头朱袍阴物,又确是邪宗人物的墓里才会滋生出来,这便令小侄百思不得其解,莫非这墓主剑走偏锋,是个想将佛道魔融为己身的怪才?”

  “洛施主此言差矣,佛道兼修,这本就是一条邪途不归之路,再如何惊绝艳艳之人都不可能走的下去,这墓主是邪修无疑。”一旁的草庵出声打断道。

  洛颂歌微笑道:“草庵师父,何解?”

  草庵手捻佛珠,不假思索道:“佛道两门教义相悖,一个人如何能在修佛的同时再去修道,既想礼佛又想尊三清,岂不是如妄想水火共存一般,这般狂徒又如何不堕入魔道,沦为邪修。”

  沐凉皱了皱眉,眼前的情形可不容这两人来一场佛道之辩,尽管众人都有六品修为,但他已经能感受到赤汞入体带来的灼痛与不适了。

  他适时说道:“不管是邪修也好,怪才也罢,眼下我们要弄清楚的可不是墓主的身份,而是这座杀阵,劳烦两位的力气还是花在刀刃上。”

  洛颂歌笑道:“沐老家主无须担忧,我已经大致清楚此阵如何去解。”

  不容沐凉出声,一旁的老道人却是惊喜道:“师侄,此言当真?”

  洛颂歌笑着点头,随后指着脚下那些浮出鲜红字迹的青铜地板说道:“先前我尚且还不敢确认,待等到赤汞将这幅阴阳太极图大致描绘出来后,我却是心中有数了,这墓主分明是起了座太极八卦阵作为这座大阵的阵眼,那些字迹也正是我道派符箓的篆文。”

  说到此处,洛颂歌忽而瞥了眼老道人,道:“师叔,这等浅显的道派篆文你总该是认得的。”

  老道人面色一僵,旋即尴尬笑道:“师叔自然认得,只不过师叔这些年疏于翻览道经,一时眼生便有些忘了,现在这不是想起来了?”

  沐凉懒得拆穿老道人的装样,说道:“那依贤侄所言,接下来只要我们破了脚下这座八卦阵,便能脱身这处青铜墓室?”

  洛颂歌点头道:“不错,这八卦阵既是阵眼亦是生门,若是要我破开整座大阵,那或许是痴人说梦,但要解开这属于道派的太极八卦阵,那却是不难,现在这般想来,这墓主即便不是道门子弟,想来也与道门关系匪浅,不然绝不会留下一道八卦阵来筛选入墓之人。”

  沐凉微微颔首,随后拱手道:“有劳洛贤侄。”

  “性命攸关,职责所在,老家主无须多礼。”

  洛颂歌走上祭台最上方,俯视一眼脚下,看着那些仿佛鲜血渗出的篆文,低声自语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不出意外,看来是要解卦了。”

  就在此时,赤汞终于流过最后一根铜道完成汇流,一副完整的太极阴阳图也终于成型,随后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就像是古老的机扩重新活动一样,那些被铜道分割成无数三尺见方的青铜地板开始嗡鸣,而后以太极八卦阵为界限,这些青铜地板开始升起,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地板是一块块分割开来的,他们就像石柱一般,无序升起,又无序落下,每次的起落都带着大片大片的赤汞溅起,发出啪嗒啪嗒的厚重声响。

  与此同时,那八道巨大缝隙倾泄赤汞的速度也开始变快,空气中逐渐充斥赤汞蒸腾的恐怖水汽。

  沐凉微微色变,照这情况下去,只消三炷香的功夫这座青铜墓室里便将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除非他们可以如那朱袍阴物一般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见此情形,洛颂歌也是不敢托大,连忙沉下心根据那些鲜红篆文开始解卦。

  赤汞逐渐漫过了整片地面,而后很快便来到了九层祭台的第二层阶梯。

  沐凉回头看向凝神不语的洛颂歌,却是不敢出声打扰,毕竟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万幸在赤汞来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洛颂歌终于松开眉头,他也是发现了当下情形的紧急,于是语速很快道:“这阵并不难解,无非是要从下面这片青铜地柱分辨出代表八卦的那八根柱子,然后只消诸位站在那根地柱上外放真气使之定住即可。”

  洛颂歌手指指向某处,“乾三连西北开天,乾柱西三北二。”

  沐凉会意,身形当即落在那根青铜地柱上,一身气机顷刻如大河一般落在地柱上牢牢将之定住。

  洛颂歌微微点头,继续指道:“坤六断西南八地,坤柱西八南七。”

  沐筱霆如法炮制,身形稳稳当当落在那处。

  “兑上缺西方双泽,兑柱西四北一。”

  “巽下断东南无风,巽柱东九南六。”

  沐家两名供奉依次落下。

  “艮覆碗东北齐山,艮柱东三北五。”

  草庵脚尖一点,定住艮柱。

  “震仰孟东方四雷,震柱东二南八。”

  老道人身形如同一抹流云落下,随后与洛颂歌颔首示意。

  “离中虚南方真火,离柱东三南一。”

  洛颂歌最后落在那根象征离柱的青铜地柱之上,牢牢定住后面色有些难看地轻声念道:“坎中满北方流水,坎柱西九北一。”

  他发现了问题。

  总共八根柱子,而他们只有七人。

  沐凉沉声问道:“必须要将八根地柱都给定住?”

  洛颂歌点了点头。

  沐凉满脸阴沉,好不容易有了破阵之法,却因为差了一人要死在这青铜墓室不成,七个六品活活被赤汞淹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憋屈的死法?

  沐凉眼神愈发暴虐,若是先前那个废物许浑不死,眼下便没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这第八人,便由我来做吧。”

  就在此时,一袭青衫飘然落在那根坎柱之上,轻声笑道。

  

第五十九章 生门

沉月录 子非闲 3589 2021.02.04 13:34

  随着那袭青衫的落下,八根青铜地柱通体闪过流光,随后流光沁入地下,整座太极八卦阵便都平静下来,那些无序起落的铜柱也全都落回地面,只余八根卦柱升出。

  同时那八道倾泻赤汞的巨大裂缝也全都诡异地合上,墙壁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光洁如新。

  沐凉冷冷地看着那袭青衫,语气不善道:“这位朋友,如果沐某没记错的话,好像没有邀请过你?”

  望着那张挂着浅淡笑意的清秀面庞,沐凉心中满是寒意,尽管这袭青衫的出手解决了燃眉之急,但是从下墓直到现在,这么久的时间他们这几个人竟是都没有一个察觉出后头有人跟着,这无疑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青衫人影不是旁人,正是小酒。

  乔装成青衫书生模样的小酒微笑道:“何必要知道我的身份,把我当做一个雪中送碳、古道心肠的好心人不可以么,抑或就当都是是寻机缘的道友,不妨交个朋友。”

  沐凉冷冷道:“朋友可以交,但不是此时此刻,更不是在这座墓里,你最好说明你的来意,我并不会因为你的帮忙破阵便会感激你,甚至不介意刀兵相向。”

  “好大的杀意,沐老家主可真是不近人情,不过这点倒是很适合我的行当。”小酒右手搭在猩红刀鞘上,大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沐凉谨慎道:“什么行当?”

  “什么行当,自然是做大生意的行当,不知沐老家主有没有兴趣来割鹿楼挂个名?”小酒微笑道。

  在听到割鹿楼后,沐凉瞳孔微微一缩。

  不远处的草庵打量一眼小酒,若有所思。

  洛颂歌与老道人则是互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多了些忌惮。

  莫名其妙多了个在幽州宗门山头名声最臭的割鹿楼刺客,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沐凉斟酌片刻,随后问道:“虽然阁下来自割鹿楼,但我等似乎没有招惹到阁下的地方,为何跟着我们?”

  “沐老家主无需旁侧敲击些什么,毕竟我割鹿楼的刺客再如何闲,也不会无缘无故跟着在场诸位,在下之所以在此处的缘由,自然是接了生意。”小酒漫不经心地抛出一条消息。

  “接了生意?”

  割鹿楼做的生意,沐凉自然是一清二楚。

  九成九是杀人。

  沐凉心下一寒,随后扫了眼旁余六人,最后视线停留在老道人身上,不动声色道:“范兄这是真人不露相,还给沐某留了这么一手?”

  老道人哪里不清楚沐凉的意思,当即反骂道:“沐凉你个老匹夫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我若是要留后手用得着去割鹿楼挂榜?难不成偌大一个太真宗我还寻不出几个六品来了?再者若要与你动手,我范无鱼只会光明正大,岂会偷偷摸摸?”

  说完老道人面色一僵,旋即朝小酒微微拱手,“无意冒犯贵楼。”

  小酒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老道人像是陡然醒悟,突然冷笑着以诛心的口吻说道:“莫不是沐老家主在此处贼喊捉贼?那可真是好算计,范某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呐!”

  沐凉脸色难看,看着老道人一副阴阳怪气的嘴脸,当即恨不得脱下脚上的靴子照着老道人的脸便是狠狠抽下去,这老东西脑子里面盛的是浆糊不成!

  只是心里想归这么想,但却这么做不得,何况眼前这个青衫书生也绝非善茬,刨去隐匿身形的身手不说,这挑拨离间的功力可也不浅,仅仅凭借三言两语就使得他与太真宗二人之间产生嫌隙。

  他看向小酒,开口道:“敢问阁下雇主是......”

  小酒抬起手打断沐凉想说的话,平淡道:“沐老家主这是不懂割鹿楼的规矩?雇主消息,向来无可奉告,但我可以透露的一点是,雇主并没有要我对在场诸位中的任何一人下死手,诸位可以尽管放心,就当我是一位同行之人即可,先前我的突兀出现,只不过是这解卦破阵需要一个第八人,而我恰好补上空缺,仅此而已。”

  沐凉深深看了小酒一眼,“此言当真?”

  小酒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割鹿楼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

  沐凉不置可否,心中却有了一番思量。

  跟着他的沐家三人,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可能要雇一个割鹿楼刺客,至于那个草庵,孤身一人,又是被自己临时邀上,从时间上看绝无可能来得及在割鹿楼悬榜,那剩下最有可能的,便只能是这太真宗的师叔侄二人,真要计较下来,三位六品,两位宗门弟子,一位精通暗杀的割鹿楼刺客,足够与他这边四人互做牵制,而且最为关键的一点,先前那个洛颂歌解卦发现需要八人坐镇卦柱之时,神色并没有想的那么慌张,仿佛很有底气,现在看来,那个底牌应该便是这割鹿楼的刺客了,只是迫于先前情形才不得不暴露出来。

  年纪轻轻,好深的城府。

  沐凉心里对洛颂歌的警惕无疑再登上一个台阶。

  当然,也不排除说谎的是这个来路不明的青衫刺客,只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罢了,毕竟说谎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一念及此,沐凉出于权衡,也就断了与小酒动手的心思,拱手道:“那就当阁下先前所言是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沐老家主所言极是。”

  小酒回头看向洛颂歌,“这位仁兄,虽说你破了这八卦阵,这倒赤汞的口子也给封住了,但这四扇门若是不打开,可还是有些治标不治本呐。”小酒笑着伸手点了点脚下俨然成了一片湖泊的赤汞,赤汞轻轻翻涌,不知何故,它们有些微微的沸腾,冒着气泡,不时有赤红色的蒸汽逸散到空中,然后带着腐蚀般的剧毒侵入众人的身体。

  洛颂歌皱了皱眉,青衫刺客说的不错,仅仅封住赤汞的口子可还不够,若是不能打开这四扇青铜巨门,他们迟早也会因为这赤汞毒发而亡,只是他明明已经解开了这座以八卦阵为核心的阵眼,但这生门却为何不开?

  显然是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者是这阵还没有被彻底解开。

  “这八卦的位置好似有些不对。”落在兑柱上的沈阔突然轻声开口道。

  沐凉神色讶异地看了自始至终都沉默寡言的健硕汉子,开口道:“沈供奉也认得此阵?”

  沈阔言简意赅道:“我曾是紫阳宗的外姓弟子,但早年犯了些事所以被逐出宗门,要我解这座阵或许做不到,但是这道门八卦阵八卦方位所在我沈阔起码还是知道的。”

  紫阳宗是幽州中部的一座道宗,宗门弟子以符阵一道闻名山下。

  沐凉微微点头,若是这样,那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洛颂歌闻言神色一动,终于察觉出这八卦阵的问题来,起先他只是看出若要破阵,便须从其中找出以篆文刻绘八卦的八根铜柱而已,却是忽略了最基础的一点,那便是八卦阵阵中每一卦该出现的位置,而此刻他们八人所立之处与真正八卦所在的方位却是有所偏差的。

  小酒道:“这么说来,我们只要将这八根卦柱移到它本该在的位置,这四道生门便会开启?”

  洛颂歌点头道:“确是此理。”

  “那便速速动手!”

  沐凉一马当先,身形落在真正乾柱该在的铜柱上,而后抬腿重重一跺,脚下的那根铜柱便开始轰隆隆地发出声响,沐凉身躯一震,一股磅礴气势便席卷而出,随后铜柱便在沐凉气机的牵引下渐次登高,最后直至脱离整片地面,沐凉轻轻拂袖,那根铜柱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倒飞出去,而后落下溅起无数赤汞,紧接着沐凉再如法炮制,将那根刻绘了乾字的铜柱驭至脚底填上空缺。

  至此,真正的乾柱方才归位。

  见此情形众人也纷纷各自施展神通,不到一炷香的光景,七根卦柱便全都落回本位,唯独剩下小酒只是怀中抱刀在坎柱上沉默不语,像是晃神。

  这次就连草庵望向小酒的神色里都带着不解。

  沐凉皱眉道:“阁下还在等什么?”

  小酒回过神笑道:“沐老家主不必多疑,在下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突然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想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顺带请在场诸位参详参详,为在下解惑。”

  “何事?”

  小酒轻声道:“诸位瞧着也都不是蠢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觉着这墓下得很不同寻常?其一,凭什么一个明摆着是邪修的墓里,墓主留下的杀阵阵眼是象征道门的八卦阵,而且还将这座八卦阵作为生门留下,可不要说是这墓主临死前幡然悔悟,想重新做人,那未免太过荒唐,其二,就算依先前这位洛兄所言,墓主与道门关系匪浅,想为道门弟子留下一线生机,可他凭什么能断定下这个墓的就一定有八个人,若是少于八人的道门弟子来此,那不就是全军覆灭?显然与道门关系匪浅是无稽之谈,我倒是觉着我等八人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精心算计过一般,眼下的八卦阵便是最好的佐证,看似是必杀之局,其实只算是有惊无险。”

  洛颂歌轻轻皱眉,被小酒这么一说,他也开始察觉出一丝诡异来。

  “所以你是想说这次的下墓是一个局?冥冥之中有人在背后着操纵一切?”沐凉摇了摇头,“这太过于阴谋论了。”

  “若是否定有做局之人,那沐老家主是觉得这次破阵只是运气使然,恰好他设下的八卦阵需要八人,而又恰好我们不多不少,正好八人,还是说.......”小酒盯着沐凉,逐字逐句道:“沐老家主便是那个做局之人?”

  众人心中顿时悚然。

  沐凉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酒,“话可不能乱说,就算阁下来自割鹿楼,凭什么本事将屎尿盆子全部扣到我沐某的头上,就凭一张嘴?居心何在?何况说到做局,怎么看都是你这个来路不明自称是割鹿楼刺客的嫌疑更大些,莫不是阁下才是真正的贼喊捉贼之人?”

  小酒无声笑了笑,“沐老家主不必如此针锋相对,在下先前不过只是说出自己的推测,老家主怎么一副当真的模样,岂不是伤了和气?”

  沐凉漠然道:“既是怕伤和气,那就劳烦阁下将这些推测都烂在肚子里,早些将坎柱归位,其实沐某的脾气一直都算不得太好。”

  “理所当然。”

  小酒笑意不变,开始动作。

  终于,代表着坎卦的那根铜柱落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沐凉眯起双眼。

  霎时间,这座青铜墓室地动山摇,而原本在墙壁上若隐若现的门户轮廓也终于显现起来。

  它们浮出表面,而后缓缓拉开,声若雷霆。

第六十章 入门

沉月录 子非闲 3200 2021.02.05 09:14

  四扇巨大的青铜门户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开,带着古老而又咸湿的气息。

  只是门后一片漆黑,光芒投射其中仿佛只会被永远吞噬。

  门后会是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

  “总共有四扇门,要选哪扇,而哪扇门后代表的是机缘,哪扇门背后又是陷阱?”小酒盘腿而坐,一手按刀,一手握拳抵住脑袋,有些懒洋洋的。

  “作为割鹿楼刺客,阁下的话似乎有点多。”沐凉冷冷道。

  小酒摊手道:“我只是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怎么选还是看诸位的决断。”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小酒微微一笑,“还是那一句话,无可奉告。”

  沐凉收回视线,不想再跟这个古怪的割鹿楼刺客浪费时间,毕竟当下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四扇青铜大门,他径直来到一扇门前,望着那令人窒息又无法看穿的黑暗,沐凉眼神深邃,但仅仅是迟疑一瞬,他便抬腿试图想走进去,只是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阻力。

  沐凉皱眉退后一步,随后伸出手按在半空之中,手掌刚刚来到门前便陡然停滞下来,先前并不是错觉,面前确实存在着阻力,就像是有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的面前,一手按下,只觉入手之处犹如按在一团棉花之上,无处借力,看似柔软,实则拿它无可奈何。

  “父亲大人,我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一旁的沐筱霆站在另一扇青铜门前,探出一只手,那只手却是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沐凉有些不信邪地再次抬手,只是这一次他依旧被青铜巨门给拒绝了。

  “这青铜门莫不是对人还有限制不成?”沐凉看见这一幕,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怒火。

  洛颂歌默不作声地来到一扇门前,而后伸出手,手很轻易地穿过了那道门,只是他神色不变,继续来到下一扇门前,继续出手。

  只是这一次,他失败了。

  洛颂歌神色不变,继续走向剩余的两扇门,但是这两次他也失败了。

  盘坐在坎柱上的小酒眼神一凝。

  而不远处的草庵看见这一幕后则是微微点头。

  “不出意外,这四扇青铜巨门似乎通过某些未知的手段将我们各自划归到四扇门中的一扇,我们每个人只能进入其中之一,就像是这青铜巨门抑或是说这道阵法有灵智一般,而我们需要遵循他的意志,”洛颂歌神情凝重,看着沐凉认真道:“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剔除筛选,只是不知道它这样做的缘由。”

  沐凉沉默地来到第一扇门前,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阻力,手很轻易地穿了过去,只是他的表情愈发难看,他来到另外两扇门前,不出意料,他被拒绝了。

  与洛颂歌所推断的完全一样。

  沐凉的眼神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确定,那源自对未知的迷茫,他声音低沉,“这么说,我们只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选好了?”

  “我不清楚,”洛颂歌摇了摇头,“但我有个推测,这青铜巨门选择我们的原因会不会与先前我们所立的八根卦柱有关?八卦代表着八根卦柱,而这四扇铜门则是象征意味上的四象,不过这种推测有些难以作数,稍显草率。”

  沐凉神色微变,“你是说想说,在我们选择卦柱的同时卦柱也帮这四扇门选择了我们。”

  “有一定可能,但我不敢确定,”洛颂歌有些迟疑,“因为在我看来,这太极八卦阵与这青铜巨门没有必然的关联。”

  “不,一定存在关系,只是我们未曾察觉出来。”

  沐凉眼前一亮,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关键,他扭头看向众人,“诸位不妨确定自己的那一扇。”

  沐家的两名供奉当即来到门前,很快便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那位姓沈名阔的中年供奉站在了沐凉的身后,而那位名叫吕沉的老人则是站在了沐筱霆的背后。

  众人微微一愣。

  因为尽管是被打散了,但是沐家的四人却是两两成对,因为稍后若是要进入门后,即便是遇到危险都不用太过担心同行之人,因为都是自家人,没道理会背后捅一刀。

  老道人的神色开始难看下去,此刻再联系小酒先前那有些大胆的做局言论,他望向沐凉的眼神里便开始充满了不善,“沐老家主,能否替我解释一下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见此一幕,就连洛颂歌的眉宇间都有开始有了些阴沉之色。

  沐凉苦笑一声,“如果我说我也没料到这幅景况,范兄能否相信沐某?”

  老道人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呢?”

  沐凉只能继续报以苦笑,因为眼前的这一幕,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在演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旁久未出声的草庵却是突兀道:“范施主不妨也确定一下自己是哪一扇。”

  老道人皱了皱眉,却不言语。

  洛颂歌看一眼草庵,随即说道:“师叔可以依草庵师父所言一试。”

  老道人点点头,对于洛颂歌的话他还是较为信任的,他走向那四扇门,开始试探,只是在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扇后,他却愣住了。

  因为他与洛颂歌是同一扇。

  先前对沐凉的质疑不攻自破,因为若是做局要针对在场众人,再如何都不会将他们太真宗二人放在一处。

  老道人有些尴尬,但是沐凉却是善意一笑,摆手道:“范兄无须抱愧,先前那一幕如果换做是我,也定然会起疑心,这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虽然打消了沐某的做局之疑,但眼前这一幕依然很诡异,绝不是用恰巧二字可以轻易解释的。”

  沐凉看向草庵与小酒,如果不出意外,这两人便会是被最后的一扇门选择的两人了。

  草庵察觉到沐凉的视线,轻轻点头,随后神色平静地来到最后一扇门前,探出如同玉石一般的右手,只是下一刻他便顿住了。

  他并不属于这最后一扇。

  草庵的面色也开始有些凝重,他默不作声地向另外三扇走去,很快便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与沐霄霆、吕沉是同一扇。

  事情开始超出众人的预料之外。

  “有意思。”洛颂歌捏了捏下巴,轻声笑道。

  沐凉冷冷看向小酒,“就等阁下了。”

  小酒摸了摸鼻子,眼下这氛围,如果自己不确定是哪一扇的话,只怕是要犯众怒。

  只不过那空着的最后一扇,自己进不去倒也罢了,若是进了,似乎便有些里外不是人了。

  他从坎柱上站起,脚尖一点落在第四扇门前,只是在试探前小酒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诸位觉得,像不像是在养蛊?”

  众人心中陡然再添上一抹阴霾。

  沐凉双手交叠腹部,面上看不出表情,俨然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看这情况只怕是小酒再撩拨一下,沐凉便真有可能不顾他的身份含怒出手了。

  小酒连忙摆摆手,笑眯眯道:“我只不过随口一说,诸位不必当真。”

  说完他便伸手在青铜门中的半空中轻轻一拂,手很轻松地便穿了过去。

  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小酒回头尴尬一笑,“好像我是这一扇。”

  洛颂歌眯起双眼,“这样看来,好像阁下才是最惹人怀疑的,毕竟单独一扇,若是待会进门之后阁下真要做些什么,我们可都被蒙在鼓里。”

  沐凉亦是冷声道:“做局之人,故布迷阵。”

  小酒双手一摊,无奈道:“沐老家主要这么说那可就没法聊了,泼脏水可不能这么泼,再说了,天地良心,我可真没有做什么手脚。”

  “而且退一万步说,眼下这情况,就只有这四扇门,那堵在门口的大石茧您老也瞧见了,破是破不开的,摆明了是没后路,再怎么猜忌,这门您都得进,除非你想在这赤汞里泡个澡。”

  沐凉淡然道:“何必激我?”

  “那诸位不妨都爽快点,毕竟真要往所谓的做局上靠,在场的每一个人可都是洗不脱干系的。”

  “那阁下先请?”洛颂歌微微一笑。

  小酒撇了撇嘴,面色很是无所谓的模样,一甩双袖后,身形转瞬没入黑暗之中。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这真是个割鹿楼的刺客?”

  老道人看见这一幕也是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这明摆着有问题的青铜巨门,这割鹿楼刺客却是说进便进,是不是太儿戏了一些。

  就和稚童赌气一般。

  “虽然这割鹿楼刺客行事怪诞,但他先前说的一句话却是不错,与其在这疑神疑鬼,倒不如进去一探究竟,毕竟再如何掰扯,也不能将背后那颗石茧给掰扯开,迟早是要进去的。”沐凉平静道。

  “既是如此,容小侄先行一步。”

  洛颂歌轻轻作了一揖,而后便示意老道人一同踏进门内。

  草庵微微一笑,合十施礼后亦是洒脱走入门内。

  沐凉默默注视着草庵身影消失,从进入这大墓后,草庵就一直是这一副波澜不惊、与世无争的模样,但修行中人,真能如此洒脱?

  至少他沐凉活了八十余年,可都还做不到这般地步。

  沐凉沉默片刻,随后对着沐筱霆吩咐道:“进去之后,谨言慎行,便宜行事,牢牢盯住那个草庵。”

  “是。”沐筱霆恭敬应下。

  “走!”

  四人身形也都没入黑暗之中。

  墓室重新陷入寂静。

  半晌之后,四扇青铜巨门重新发出雷霆般的隆隆声响,缓缓合上。

  而原先倾斜赤汞的那八道巨大缝隙却是再次打开,赤汞汹涌而出,很快整座青铜墓室便被赤汞充斥,只剩满眼猩红。

  这座大墓,没有退路。

  

第六十一章 红灯古庙,尸林倒悬

沉月录 子非闲 3226 2021.02.06 11:00

  进门初始,入眼是一片漆黑。

  小酒停下脚步,倚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虽然眼前没有视线,但他依旧可以察觉出这应该是一截甬道,与先前入墓之时规制一般无二。

  只是这截甬道里并不潮湿阴仄,甚至有些干燥,偶尔有微风拂起,那也是极为正常,再没有之前的那种宛若刀割的刺痛感,但这是个建在一条大河之下的古墓,没有阴风或许可勉强说得过去,但是干燥就显得很有问题了。

  小酒在两侧石壁上也没有寻到摆放墓蜡的烛台,随身携带的火符因为这座甬道的诡异原因,竟是完全失效,无论怎么向内灌输真气,火符都是无法燃起。

  小酒沉默地收起火符,看向前方,眼下看来只有沿着这甬道继续走下去了,只不过他倒也不是太过担心这甬道会是一条死路,因为有风就代表着有路,而且是活路。

  果不其然,再向前走了小半炷香的光景,约莫是拐过一个弯口,小酒看见了一丝微光。

  小酒抬起右手轻轻搭在猩红刀鞘上,寒姑自内向外沁出的丝丝寒意略微消弭了一些心中的不安,小酒稳了稳心神,开始向那丝微光走去。

  半晌后,小酒沉默地站在甬道的出口处,脸色异常严峻。

  眼前是一条土路,路旁两侧栽种着一些树木,这些树木并不高大,大都丈余左右,苍老干枯的树皮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树身,仿佛被人强行粘连其上,每棵树不过只余有十数根枝桠探出,枝桠上没有一丝绿意,便是一片枯叶也都未有,只有一层漆黑的宛若包浆的液体裹住每根枝桠,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批死树,只不过被人不知以何等手法种在这里。

  如果仅是这些到还不至于令小酒不安,只是除去这些死树,还有无数个艳红色的灯笼被高高挂在这些树上,沿着土路练连成无数根红线,妖冶而又恐怖,漫天的红光将小酒的脸都给染红,叫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之感。

  小酒脸上再没有一丝在青铜墓室里的嬉笑之色,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罢了,毕竟那一帮人个个心怀鬼胎,他一个不速之客,若是以寻常姿态登场,说不得便会被那个老谋深算的沐凉寻个由头群起而攻之,倒不如装成个轻佻模样堂而皇之地走上台前,再挑拨离间几句,让他们投鼠忌器,自己也好明哲保身。

  毕竟在这座封存水下的古墓里,可不会管你是宗门子弟还是割鹿楼刺客,名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死则死矣,活着出去的人大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至于真相......

  记住一点,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小酒以刀鞘勾下一个大红灯笼仔细打量,灯笼倒没什么玄奇,不管是材质还是灯芯,就只是寻常市井百姓自家纸糊的灯笼而已,小酒一刀捅烂,以刀柄沾了点灯油凑到鼻前嗅了嗅,而后面色便有些难看了下去。

  灯油是最普通的酥油,看似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若是这些红灯笼从灯纸到灯油如果都是最普通的,那么它早就该燃尽了才是,可这灯笼里的灯芯与灯油都是新的,分明是不久前刚刚才有人换过。

  是谁?

  小酒想到先前那个阴物,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那阴物虽有灵智,但至多不过稚童的水平,给灯笼换芯添油这种细致活是万万做不来的,这灯笼必然只有人才能做得,从进墓之后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了起来,不出意外,这次的古墓之行多半是一个局,只不过针对的是谁,小酒现在还说不准,起先他有些怀疑是那个唱戏的许浑,但从进墓伊始他就被那个朱袍阴物给透胸拖走,瞧那模样多半是死了,若是做局之人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接着他又有些怀疑是那沐凉,但从先前一路走来,沐凉的所作所为却又与做局之人不符,小酒有些头痛,抬手揉了揉眉心,莫不是这墓主真还活着不成?

  小酒看着眼前这条被灯笼红光铺满的泥土小路,叹了口气,来都来了,就算知道是个局,自己好像也不得不跳进去了。

  挂满艳红灯笼的土路尽头是一座土黄色的庙宇,斑驳的土墙上有着缭乱的墨线绘于其上,如同鬼画符一般,看着这些墨线,小酒没来由想到楼里那名叫典墨的鬼修手里提着的那盏白纸灯笼,如果记得不错,他那灯笼上也有着这些潦草的墨线,莫非这两者有什么渊源?

  小酒来到庙门前,以手轻轻抹过木门,木门上霎时便多出两条指印,显而易见,这座庙宇积灰已久,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过了。

  小酒轻轻皱眉,若是这座庙没有人来,那土路上的那些红灯笼又是怎么一回事,鬼做的不成?

  伴随着吱呀作响的刺耳声音,小九推开了这座看似尘封已久的庙门。

  “咳咳......”

  小酒掩着口鼻轻轻驱散着烟尘,先前推门时,累计在门窗上的灰尘簌簌而下,小酒一时不察便给这灰尘迷了眼呛了几口。

  看来确实是有些年头了,只见大殿里尘封土积,蛛网纵横,小酒不过走了两步,地板上就清晰浮出脚印,非是个三年五载绝积不出这样的灰来。

  小酒重新点起火符,他想看清这座庙里究竟是些什么名堂,不出意料,四面墙壁上依然是些罗刹异兽的壁画,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墙体斑驳,只能瞧出个大概来,壁画的色彩也都是暗淡无光,小酒看了几眼便没有了兴致,他又不清楚这个邪宗根底,看多久也不能看出花来,所以也就没有继续看的必要,他驭着火符轻轻偏移来到大殿中央,大殿居中置放着一张香案,案上空空荡荡,只有两尊烧到一半的香烛,以及烛台边的点点蜡泪。

  火符继续往上,一尊挺着大肚的笑面佛像便清晰映在火光之中。

  弥勒佛?

  小酒一时有些惊疑不定,但随后很快便摇了摇头,绝不是弥勒佛,虽然确是笑着,但那颗佛头上的笑意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是显得格外森冷,虽然对佛门诸佛所知甚少,但几近家喻户晓的弥勒佛他却是不会认错,这应当又是一尊邪佛。

  小酒看着这张满脸诡异笑意的佛头,却是突兀想起外头的那一尊青铜佛像来,深思之下,不禁有些悚然,里面的这头是尊笑面佛,而外面那尊青铜佛像却好似是那哭相?

  起先小酒还没有如何在意,这时看见这尊笑面佛,脑海里两尊佛像的面容便是格外清晰,小酒很快驱散心里的不安,低声骂了一句:“又是邪佛又是八卦阵,玩得倒是挺花。”

  佛像的背后是一大片帷幔,小酒驭着火符小心翼翼地来到帷幔背后,以他的直觉来看,这帷幔后应该有着什么东西。

  小酒轻轻揭开帷幔一角,下一刻却是给眼前一幕彻底惊住,少说也有四十具的干尸倒悬房梁之上,干尸脚腕处皆以一根粗若拳头的狰狞铁钩穿过,铁钩以铁链所牵,末端是则是一枚环形铁扣,上面尽皆干涸凝固的腥黑血迹,干尸死状极惨,大多是给开膛破肚,不少尸体更是缺胳膊少腿,干尸的下方则是一个以青石砌成的池子,池子里则是有着厚厚的一层血垢,臭不可闻,想来这池子是用来放血的。

  小酒皱着眉查看着情况,这些干尸是算被行刑还是在做某种血腥恐怖的祭祀?他来到干尸群的最外围,眼神忽然一凝,敏锐地发觉出一丝不对来,只见尸林的最外围有着两具尸体明显异于其他,尽管尸身略显干瘪,但其身上肉身腐败的味道显然是不久前才被挂到这里的。

  小酒快步来到那两具尸体前,强忍着腐烂的尸身与那股恶臭的味道,伸手快速地在尸身上摸索着,很快便摸出一个绣着金银双线的精致绣袋来,小酒一把揭开绣袋,很快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酒随手将绣袋丢在一旁,面色凝重,绣袋中的东西印证了他先前所想,这两具尸体确实就是许浑所说前些日子折在这古墓里的两位客卿,只是按照先前那沐筱霆所言,这两个人是进墓后遇到那朱袍阴物不敌之下才被拖走的,可是现在那两个人的尸体却是被挂在这座邪庙之中,这绝不可能是那阴物干的,背后定是另有其人。

  小酒驭起火符查看了眼尸体的伤口,点了点头,以这些被撕咬刨开的伤口来看,确实是那头畜生做的,只是那头畜生杀了人之后,又是谁来将这些尸体拖到这座庙里来的,而且那人应该还与畜生的关系不简单,或许是那头畜生的主人?

  小酒顿时不寒而栗,在这座墓里难不成还有一个驾驭着六品阴物的幕后之人在操纵着一切?

  小酒轻轻叩动牙齿,这是他陷入沉思的惯有动作,如果真如他现在推测的那样,那这个幕后之人的目的又会是什么?盯上沐城沐家的地盘?还是与那太真宗的两人有关?

  小酒感觉事情愈发扑朔迷离起来,显然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果然就不该接这破榜下这破墓,小酒心里恼怒暗骂一声。

  倏然间小酒陡然感觉头顶似乎有点动静,便抬头扬起火符,下一刻,一副能让常人惊得魂飞魄散的景象便呈现在他眼前。

  只见那尊笑面佛像的肩上,有着一道披着猩红甲胄的身影蹲在上面。

  好死不死,他的脸上覆着一张与笑面佛诡异笑脸一般无二的面甲。

  

第六十二章 五行符甲

沉月录 子非闲 3393 2021.02.07 09:04

  小酒顷刻面色大变,身形转瞬便想向后拉去。

  只是下一刻他就只觉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自他的脚踝处传来,小酒低头一看,只见一双乌青干枯的嶙峋手掌破开脚下地板,正牢牢锁住了自己的脚踝,而且看架势是想把自己给拖到地下去。

  感受着那股力道,小酒二话不说便是拔出寒姑对准那双手狠狠砍了下去,只是这一刀下去,那双手除了手腕处被斩出一道白痕外,其并无大碍,倒是小酒给自己那一刀刀身递回来的气机震得虎口发颤。

  小酒心中骇然,这土里的畜生是天外陨铁变的不成,怎么连寒姑这等神兵利器剁下去都没个声响?

  只是好在这一刀虽然未曾让脚下这双手骨肉分离,却也是让其手中力道微松,小酒清晰感受到其中气机流转,也不托大,连忙借机脚下重重一踏,旋即便从那双古怪至极的手掌中脱身而去。

  借着微弱火光向下一瞧,自己的两个脚踝处已然清晰留下了两个乌青发黑的爪印,爪印下皆是乌紫色的淤伤。

  “该死的东西!”

  小酒望向那处,只是那乌青干枯的手掌见一击未能建功,又重新没入地下,不知所踪。

  小酒手提寒姑,将视线放回到蹲在佛像肩上的那尊猩红身影,冷声道:“阁下何人?”

  而那道猩红身影却是不理不睬,仿佛没有听到小酒言语一般。

  小酒皱了皱眉,“哑巴?”

  那道猩红身影终于开始有了动静,魁梧的身形从佛像肩头缓缓站起,只是动作略有僵硬,不似活人。

  小酒眼神微凝,他终于看清了这道身影的真面目,一身猩红甲胄上尽皆是些丹墨符箓,如果看的不错,甚至还有一些佛门梵文的加持,而甲胄面甲里也确实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傀儡,从傀儡流露出的气息来看,身前也该是个五品高手。

  这是一具被精心以秘术炮制出来的符甲。

  小酒回想起关于这符甲的典故,传闻这等符甲若是打造出来,那便是刀枪不近,水火不侵,寻常术法敲在身上只怕是如毛毛雨一般不痛不痒。

  倘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毕竟一具五品符甲再如何难缠他也就只是费点功夫拆了罢了,可是据传闻这符甲一旦出世,必然是五具同出,以阴阳五行来定,五甲联手制敌,可就不是简单的一加一叠加了,便是他有六品修为,寒姑在手都只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站在佛像肩头的那具符甲应该是火甲。

  至于先前脚下探出的那双枯手的主人,应该八九不离十便是那极善土遁的土甲了。

  小酒扫视一眼漆黑一片的四周,心却是缓缓沉了下去,已经现身两具符甲,那么另外三具又藏在何处?又在何时出手?

  火甲伸手重新将那张笑面佛的面甲摆正,死死对着小酒,那诡异笑意看得小酒心里直瘆得慌。

  小酒一挑眉,这是在挑衅?

  “给老子在那儿磕碜谁呢!”

  小酒终是忍耐不住,身形陡然暴起,几个纵掠便踩着那尊佛像来到火甲身前,而后便是衣袖鼓荡浑圆,一刀拉出,宛若蛟龙出水,照着火甲胸口便是狠狠落下。

  思前顾后那么多作甚,既然被引到此处,摆明了幕后之人是要出招,那爷爷我提刀接着便是,刀口子舔血这么久,还会怕你出些下三滥的招数?

  火甲动作僵硬但却迅速,双臂抬起交叉横胸。

  空气仿佛撕裂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在火甲的猩红臂甲上拉出,小酒带着迫人的刀势裹挟着火甲一同坠落下去。瞬间便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丈余大坑。

  嗤嗤~

  像是雨水落在滚烫烙铁的声音一样,火甲自漫天烟尘探出手掌,紧紧握住寒姑刀身,丝毫不惧寒姑刀刃的锋利,滚滚水汽自两者交接处蒸腾而起。

  感受到自寒姑刀身传来的炽热气机,小酒冷冷一笑,“就凭这点诡谲伎俩便想从我手中夺刀?吃饱了撑着了是吧!”

  小酒二话不说便是向寒姑渡入一道真气,顷刻间冰机裂纹的刀身便是有无数雪白流萤在其上游移,随后刀身顷刻再炸出寸余白芒,火甲的五指间便响起剧烈的摩擦声,小酒手腕一抖,便从火甲手中重新拉回寒姑,紧接着小酒便以火甲的胸膛为踏板,重重一踏后身形便向后方拉去。

  小酒望着从龟裂的大坑中摇摇晃晃起身的火甲,面色却是有些阴沉,先前一番试探,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不然,这火甲凭借那副诡异的鲜红甲胄硬生生接下了他的大半攻势,内里所受伤势估摸不到两成,而且这火甲毕竟是个死物,没有痛觉,也不会疲惫,这才是最为棘手的地方。

  火甲身形微微一震,旋即便是大踏步朝着小酒奔来,一双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滚烫几近沸腾的气机当头拍下。

  小酒身形一侧,便是再度拉开,这火甲自身带着的古怪气机他是能不沾染便不沾染,先前两者在寒姑刀身做的那一次气机相争,他就察觉出那股气机的古怪,就像是能燃烧他的真气一般,凭白让他三分力使出了五分,没道理继续做这份亏本买卖。

  火甲一掌落空后身形并不停顿,而是转身继续紧紧衔住小酒,显然这等没有灵智的傀儡动手后想要再停下只存在两种情况,要么他死,要么被追杀的人死。

  只是六品与五品的差距还是略显悬殊,虽然小酒一时间拿他身上那具符甲没有办法,但若要提起身法想要遛狗一样溜他却也是没有太大难度。

  于是一人一甲便在这座庙宇的大殿里开始腾挪转移,庙里积蓄已久的灰尘便犹如下雨一般四散腾空,漫天烟尘中只能瞧见两道模糊身影。

  终于,在溜了火甲几炷香的光景后,小酒附在殿内的一个柱子上停住身形,微微喘息,望着脚下又要一拳锤来的火甲,不由恼怒得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老牛耕田尚还要耕耕停停,歇息歇息,你这牲口倒好,半点都不带摸鱼耍滑的?”

  火甲并不言语,只是沉默一拳砸出,这一拳势大力沉,让本就不牢固的柱子当场裂出十数道巨大裂缝来。

  小酒给吓了一跳,却也只能无奈地身形落下想重新寻个落脚地儿,只是下一刻心里警兆顿生,腰身猛然拧转出一个诡异弧度,反手便是一刀斩下!

  只见原本小酒想落脚的那块地地板陡然炸开,一双极为熟悉的干枯手掌再次鬼魅般探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刀与手狠狠磕碰在一起,交接处肉眼可见地炸出点点涟漪,声势骇人。

  就在两者凶险交手的当口,不远处的那具火甲再次迅猛冲来,身形较之前犹还快上几分,一拳对着小酒胸膛猛然捣出,看这模样这具火甲先前分明是在藏拙!

  小酒现在处境极为尴尬,整个人将落未落,悬浮在半空之中,仅凭着寒姑刀尖作为唯一的着力点,而脚下的这具土甲又牢牢牵引住了他的气机让他抽身不得。

  不得不说这土甲寻的时机太过完美,瞅准了他要落地换气的一瞬间发动奇袭,只要拖住他这短短一瞬,那同出本源的火甲必然能及时补上空缺给予他致命一击。

  若是给这一拳砸瓷实了,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倒地不起。

  就在这看似必杀之局的当口,小酒却是面色不变,轻呵一气,霎时一身本该衰弱下去的气机却是陡然暴涨,紧接着刀势便如游龙一般吞吐不定,顷刻将脚下土甲的气机就给搅成稀巴烂,接着复又一刀拍开那双枯手,一气不坠,以寒姑刀尖拄地,轻轻一点地面后再以一式羚羊挂角般的写意刀法横拉向疾奔而来的火甲腰身。

  火甲身形微微一滞,连带着捣来的一拳都被迫收住。

  小酒屈指一弹。

  寒姑刀身一瞬连震十数下。

  火甲如遭雷击,踉跄而退。

  小酒一个鹞子翻身,收刀重新站定,面带讥讽,“若不是临行前老张头教了我一手玉虚楼,只怕是方才真要着了你俩的道。”

  酒鬼张的这门名叫玉虚楼的驭气法子,最为玄奇的地方便是能够在一气将坠未坠之际再生一气,一气登楼,气机绵长随楼层渐次登高,周而复始,圆转如意,小酒先前便是依仗这玉虚楼才能一气不坠,出刀如龙。

  而这玉虚楼的参透之法便是要在体内丹田处内在先观想出一座小楼雏形,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能否入门全在此举,而酒鬼张却直接帮小酒过渡了这一步,那剩下的也便就水到渠成了,无非便是日夜勤恳吐纳,小楼楼层视修行者境界而定,按九品划分便共有九楼,小酒如今是那六品,丹田中心的便是一座六层小楼,真气化为雾气在楼内吞吐不定,来回巡梭,这也是如今小酒与人对敌最大的底气所在。

  小酒随手挽出一个刀花,也不管这火甲听不听得懂,淡然道:“把你剩余的三个兄弟都叫出来吧,不然仅凭你们这两具破铜烂铁可还远远不够我练手的。”

  “还有在我脚底下的那个土行孙,伺机而动可以,但我难保下一次会不会就给你拆散,据我所知,五行符甲中土甲虽然极善土遁,神出鬼没,但那身板好像却是最脆的,给我当心一点。”

  火甲仿佛真听懂了他说的话一般,突然身体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古怪声响来,就像是老旧铁器久不上油一般,极其刺耳。

  小酒听着那古怪声音,眼神倏然一凝,骤然转身。

  只见下一刻庙门就被一道身影蛮横撞破,那道身影通体金甲,手握一根丈许的漆黑长枪,气焰滔天,仅仅是站在门前,便只觉如同一座小山横亘在那里。

  与此同时,房梁之上也是突兀浮现出两道身影。

  一道通体青黑甲胄,气息阴寒。

  一道通体褐黄甲胄,气息厚沉。

  犹如两尊门神。

  只不过门神是为辟邪,这两尊却是那索命厉鬼。

  小酒脸色微变,喃喃道:“好家伙。”

  小小庙宇之中,金木水火土,五行符甲齐聚。

  围杀一人。

第六十三章 破局

沉月录 子非闲 3135 2021.02.08 09:34

  小酒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五位能打个商量?先退两只成不?”

  回答他的只有金甲在他眼前不断放大的拳头。

  小酒一刀荡开金甲这一拳,身形向后稍退两步,微笑道:“五人打一人,还率先出拳,这可就有些不讲武德了啊。”

  小酒面上微笑,心里却是不断骂娘,不愧是五行符甲里杀力最大的金甲,单是简简单单一拳,就把他捶得不得不倒退两步才卸去那股劲力,望这势头,只怕是一尊已经跻身六品的傀儡。

  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等小酒心里感慨完,下一刻脚下地板却是破开,再次伸出一双乌青发黑的枯手,小酒叹了口气,暗提了口气一刀狠狠将土甲给重新刺回地里,无奈道:“还有完没完?我又不是那黄花大闺女,值得你这牲口老往石榴裙下钻?”

  虽说这土甲虽是五甲中战力最次的那具,但换做谁也顶不住他那泼皮无赖般的死缠烂打,有事没事就暗地里给你阴两手,这谁吃得消?

  小酒倚在身旁柱上,有些混不吝道:“我很好奇一点,也不知能不能通过你们这五具符甲给那幕后之人递句话,其实也没别的,我就是想问问其余三道门后面是不是也都是这般阵仗,还是说我拔了头筹,另外三道生门后是全是机缘宝物,唯独我这扇是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死门?”

  四具符甲只是沉默。

  “别像个死人一样杵着不说话,倒是支棱两句啊!”小酒嚷道。

  像是回应一般,以金甲为首,四具符甲开始缓缓向前,隐隐有围住小酒之势。

  小酒撇了撇嘴,他自是不会坐以待毙,嘴上花花一会发泄些怨气也就罢了,眼前摆明是五个不懂人言的铁疙瘩,没道理再继续对牛弹琴。

  这架打肯定是要打的,只不过要打得有章法。

  小酒再次呵出一气,一气直上玉虚六楼,而后单手拖着寒姑奔掠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璀璨白芒,金甲作势要提枪拦住这一刀,只是白芒一闪而逝,下一瞬便在那尊金甲肩上炸起,自上而下,起于右肩止于左腹,两者交错间又是一长串的火花迸射出去,煞是晃眼。

  金甲给这一刀劈得身躯微微一震,只是那身金灿灿的符甲上却只是勉强多出一道道浅浅刀痕,其余便再看不出半分东西,金甲握枪之手略微一滞,紧接着迅猛探出左掌想要捏住那抹白芒,只是未曾想到小酒却不贪刀,一刀劈下之后,收刀转身便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小酒显然不准备给金甲出招留住自己的机会,一身沛然气机流转不停,身形拧转,转瞬来到先前已经被自己伤过的火甲面前,轻描淡写又是一刀递出。

  火甲身形迟钝,猝不及防之下,当即给小酒这一刀给劈得身形连连倒退。

  小酒面色微喜,若是能趁机收拾了这具火甲,那接下来缺了火行的五行符甲就不是那么难以处理了。

  只是下一瞬他的美好愿望就给打破,因为他已经感受到后心窝传来的一丝寒意,就像是被一匹饥肠辘辘的孤狼盯紧后背一般。

  通体生寒。

  那是危险迫近的征兆。

  小酒回头看去,下一刻便是双眼圆睁,只见看见那尊金甲正猛然将他手上的那杆漆黑长枪朝他掷出。

  尖锐的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而那杆黑枪裹挟风声飞来的同时,枪身隐隐可见炸起一圈又一圈的细小微澜。

  黑点在眼前不断放大。

  仓促之下,小酒只得勉强扭转身形,以寒姑横胸,以期挡住这一枪。

  伴随一声轰然巨响,小酒顷刻连人带刀给金甲这一枪轰入庙外,一条不大的土路霎时泥土四溅,尘土冲天而起。

  小路两旁有着无数根死树被这一枪的磅礴气势裹挟着连根拔起,红灯笼更是难以计数的被轰成无数碎纸屑,在半空中炸出一蓬又一蓬的细碎焰火。

  待得烟尘散尽,一个骇人至极的恐怖深坑便呈现出来。

  “咳咳......”

  小酒身形狼狈地从深坑中爬起身,一把抹去脸上血污,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狰狞笑道:“好快的枪。”

  不给丝毫喘息时间,金甲身形从天儿降,犹如一块陨石。

  小酒二话不说当即翻身出坑,身形倒滑数十步开去。

  金甲重新拾起黑枪,如影随形,随手一枪便是照着小酒心窝捅去,枪势凌厉,角度狠辣刁钻。

  小酒面色微变,挥刀开始格挡。

  黝黑的铁枪不断撕破空气,带着尖锐的鸣啸声,朝着小酒周身关键窍穴接连落下,一枪快过一枪,枪枪致命。

  小酒疲于应付,眼前这金甲犹如拧紧发条的机关一样,每一枪的间隔与力道都把握得极其精准,不多不少,既不让小酒能够脱身而去,也不能让他有余力做出反击,每一枪都做到让小酒握刀的虎口不断发颤,叠加在上的力道就像是打铁一般,愈发沉重。

  终于,小酒嘴里发出一身厉喝,强行逆行气机切断这一口气,而后一刀将金甲逼退,拉开两者间的距离。

  小酒面色有些苍白,殷红的血液自寒姑刀柄蜿蜒滴下,流过那些冰肌裂纹,在灯笼的红光照射下,显得异常刺眼。

  猩红叠猩红。

  小酒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靠近自己的那颗枯树枝桠上,那里空无一物。

  可小酒依旧沉默看着,眼神漠然。

  终于,一道褐黄的身影在那处浮现出来,气息浑厚沉郁,带着一股极其难闻的木质腐朽的味道,开始落向小酒,木甲身形不快,但小酒却有种被牢牢锁定的怪异感觉。

  与此同时,金甲又是掷出势大力沉的一枪,直至小酒眉心,毫不花哨。

  而脚下的泥土也是不出意料地再次破开。

  天启杀局,地发杀机。

  小酒松开握着刀柄的右手,而后重新握紧,如是反复数次,速度很快,平静心境的同时也舒缓酸痛疲乏的手腕,先前金甲的黑枪给他造成的压力太大,饶是他这副六品肉身都是险些扛不住,寒姑更是差点脱手而去,但他也很清楚,虽然金甲是一具傀儡,没有痛觉也不会疲乏,但先前那一番交手他也绝不可能半点伤势都未曾留下,只是现在看不出罢了,而想要寻到金甲破绽,一击毙之,无非积渐二字。

  一息之间,小酒脑海里晃过无数念头,但眼前的三方围攻却也是悄然而至。

  而三者之中,自然是枪最快。

  一点寒芒先至。

  小酒并不打算正撄其锋,只是一刀自腋下拉起,行至半途中刀势陡变,轻薄如纸的刀锋贴着黑枪如流水般敛没,而后在枪头处轻轻一磕,枪身携带着的那道沛然莫御的劲力透过刀身直接来到体内,小酒面色微白,随后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身形如同一根鸿毛一般飘向朝他落来的土甲。

  选择取巧地躲过金甲这一枪,接下来就势必要正面接住木甲与土甲的凌厉攻势。

  两者之间距离迅速拉近。

  土甲直接一拳捏紧,如同擂鼓,当空锤下!

  小酒沉稳地横刀抵住那根拳头,然而土甲一拳就直接将寒姑的整个刀身都捶得向下弯出一个大弧,拳头隔着刀身紧贴小酒胸膛,小酒面色再次一白,透出极不健康的红润来,一口鲜血直接从嘴里喷出,小酒体内仿佛瞬间传出骨裂般的声响,紧接着整个人便惨然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而地下迎接他的是一双乌青冰冷的枯手。

  小酒脸色狰狞,强行在坠落的半空中扭过身形,而后双手牢牢攥住刀柄,腰身绷紧,竟是以一个极其罕见的跪姿双手拄刀撞入地下!

  地面顷刻再次发出轰然巨响。

  无数道裂缝如蛛网龟裂一般向四周弥漫开去,层层叠叠,其间土块砂砾不断翻涌而起,露出平静地面下的荒凉与颓败来。

  尘土遮天蔽日,但却不见其中景象如何。

  过了半晌,尘土中模糊站起一道身影,身形踉跄。

  小酒提着半截手臂从坑里站起来,而后一把扯掉覆在上面的残余甲胄,这是一截干枯苍老的手臂,无数根紫黑色的血管虬曲其上,异常可怖,只是手臂被斩下,断骨处却不见流出丝毫血液。

  它已经彻底腐朽干枯了。

  小酒皱着眉头丢掉这截以秘术炮制过的手臂,揉了揉手腕,先前自己以那等姿势拄刀破入地下,重创土甲的同时还斩下土甲的一截手臂,看似有惊无险,大获全胜,实则无异于赌命,因为倘若稍有不慎,刀尖落下之时但凡偏移一分,可能就是土甲给他开膛破肚了。

  不过好在他的运道向来不错。

  只不过较为可惜的是,先前只是留下的土甲的一小截手臂,没能够直接将他整具符甲都给拆了,毕竟身在地下,土甲有着其先天的巨大优势,身形犹如泥鳅一般滑溜,真想给他逮住也确实不容易,除非将他引到地上来,不过这就未免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了,先前的兵行险招已经为自己赚取足够的收益。

  小酒感受着已经来到自己身后堵住退路的水火两甲,微微一笑。

  少去一具重伤远遁的土甲,接下来他要再去处理剩余的四具符甲可就远没那般棘手了,大可放手肆意一战。

  少年抹了把脸,一身气机如沸水般滚烫,竟是比火甲还像火甲了,他笑容灿烂道:“再来啊!”

  

第六十四章 方寸之中有天雷

沉月录 子非闲 3472 2021.02.09 09:03

  不知是五行符甲同出本源还是尚还留存一丝灵智的缘故,在见到土甲被小九重创远遁后,金甲竟是表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愤怒,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双手正在不断攥紧,加持在符甲上的符阵更是隐隐透出光亮,在其上流转不定。

  “呦,方才那被我砍下一截手臂的土甲是你亲爹还是亲娘,怎么你个铁疙瘩瞅着还生气了?”小酒狞笑一声。

  金甲轻轻抬枪,而后以枪尖指地,再微微向前踏出一步,枪身一旋,枪柄转瞬没入地下,一身彪炳跋扈的气焰此刻更是展露无遗。

  小酒眯起双眼。

  金甲脚底再次重重一踏,下一刻便是大步冲奔而来,伴随着每一步的踏下,地上都会浮现出一个下陷寸余的小坑,摄人至极。

  “这是想徒手就把我给宰了?”

  小酒瞧见这一幕后,面上并没有露出喜色,而是愈发严峻。

  因为在他看来。弃枪不用的金甲反而会更为棘手。

  金甲被誉为五行符甲中战力第一,体型是龙脊熊膀,那手脚膝肩也自然俱是杀人利器,此刻舍了那杆黑枪不用,倒不是真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而是生前被制成符甲傀儡的战斗意识还流淌在骨子里,黑枪固然是一件神兵利器,但终究只是外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束缚住了金甲的手脚,毕竟对他来说,自身披着的这具甲胄就已是最好的武器,所以残存的战斗本能使得金甲主动舍弃了黑枪,改为与小酒近身交战。

  而丢掉了舞枪的大开大合,随之而来的便是身前三尺间的拳拳到肉,一拳又一拳的累积下来,可不比一枪突兀捅在自个儿身上要来得轻松。

  毕竟老话也都说了,长痛不如短痛。

  终于,再又一次被金甲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胸膛后,小酒鼻青脸肿地提刀拉开距离,脸色阴沉,抛开强行咽下去的那几口淤血不说,给金甲这一套只攻不守的拳打下来,小酒只觉得体内的五脏肺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凡是金甲落拳之处,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意。

  这该死的傀儡。

  小酒颇有些咬牙切齿,要说他有没有给金甲造成伤势,那必然是有的,那金灿灿的符甲这会少说也给他或捅或砍出来了几个豁口,只不过这些与他身上的伤比起来那可就是不痛不痒了,更不必说这金甲是个没有痛觉的傀儡,再这样以伤换伤下去,只怕是金甲没倒,他就得自己搁这儿交待了。

  只是金甲精于厮杀,对于出拳的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岂会容小酒拉出再换气登楼的机会,趁着先前小酒拔刀格开双拳身形微微滞空的一瞬,金甲脚下一个急停,随后猛然一旋,如同小山般的巍峨身躯便是同样一滞,而后金甲一手搭住小酒左肩,一手折臂成肘顶在小酒腰侧,刹那之间,气机节节如爆竹,金甲以扛鼎之姿,肩撼昆仑的霸道手段,将小酒硬生生给撞飞出去!

  小酒远未料到身为傀儡的金甲还有着等手段,猝不及防之下,身形陡然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在一线之上,数息之间撞断一大片死树方才惨然坠落。

  不等小酒再次喘息,原先一旁如同掠阵的水火两甲便是飘然而来,分立小酒两侧,而后一同出手落向小酒头颅,俨然是要将其分尸方肯罢休。

  即将被锤杀的少年人面无表情,双腿如同老树盘根一般纹丝不动,身体后仰,腰身却是诡异弯出一个大弧,几乎贴近地面,而后探掌猛然一拍地面,随后身形便是弹向半空,雷霆般伸出双手死死扣住水甲手腕,随后一腿踢开火甲,借力再弹向水甲,一个倒挂金钩之后,双腿便死死绞住水甲脖颈,整个人再往后一送,水甲顷刻便被放翻在地。

  小酒手腕一翻,寒姑便又再次浮现,就在刀身即将落在水甲头上的一瞬间,小酒整个人便给飞掠而来的金甲蛮横撞开。

  以刀拖地侧向滑出的小酒止住身形,面色一白,一口淤血终是忍不住溢出嘴角,小酒沉默地擦去嘴角血丝,咬住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满脸不甘,就差一下,先前再多给他两息,不,哪怕再多给一息,他都可以冒着受重伤的风险给那水甲枭首。

  可惜金甲来得太快了。

  不过小酒很快收敛心神,这种生死搏杀由不得他再惋惜之前的失误,因为那样只会影响到后面的战斗,他耸了耸肩,全身骨骼顿时爆发出一阵黄豆噼啪般的声响。

  水甲从地上爬起,而后再次与火甲围住小酒,看这情形,应该依旧是金甲主攻,他俩与另外一个藏在死树林里的木甲伺机而动。

  小酒撇了撇嘴,伸手一招,七八柄长匕便悄然浮现,而后萦绕在身周上下起伏不定,泛着些森寒的刀光。

  这显然是一手御刀术,只不过一般来说,真正要做到御物杀人,那似乎该是上三品才能做到的事情,譬如御剑杀人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于无形之中,这类上三品耳熟能详的手段自然无须多加赘述,但换做一般的六品,或许能够勉强做到御器离体,但不过只是些花哨手法,要做到伤人似乎还是有些难度。

  当然,此刻小酒驭出这飞匕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所谓花哨,凭白消耗真气,而是他是真的能御刀伤人,这得多亏前两年侥幸得来的一本残缺刀谱,上面记载刀术驳杂,而且大多残缺,唯独一手御刀术还算完整,便被小酒偷学了去,也算是作为少有的压箱底牌之一,而此刻除了这几具没有灵智的傀儡符甲,在场没有旁人,小酒便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索性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只不过这御刀术目前以他的修为仅限御刀周身一尺之地,再多,便也真的只剩花哨了。

  小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握住寒姑微微颤抖的手便也慢慢平静下来,小酒闭上双眼,没来由脑海里响起酒鬼张叫他练刀时说过的一句话:

  刀真正握得稳了,那杀人自然也就不会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再次睁眼,小酒便又一次对上奔至眼前的金甲,金甲出拳显然比之前还要来得猛烈,如同狂风骤雨,不显任何疲态不说,反而有愈战愈勇之势,方寸间只见得拳意汹涌,杀气滔天。

  小酒一边拉刀招架,一边分心御刀,每当金甲有要饱以一记老拳之势,悬停在身旁的长匕便会迅速分出两三柄来卸去一部分劲力,再微微阻隔一瞬,而后小酒便会极为恰巧再递刀挡住,如此这般下来,金甲每一次的出拳真正能落到小酒身上的力道也只余十之三四,比起之前可是要好上太多,虽然体内的真气是要比之前消耗得要剧烈很多,但因为有着玉虚楼的缘故,真气相比一般六品,只会是循循相生无有穷尽,所以小酒并不是很担心自己会落得力竭而亡的境地。

  何况小酒也不只是只守不攻,金甲毕竟只是一具傀儡,再如何上等的秘术显然都无法将其炮制近人,所以出拳腾挪间总会有一丝僵硬之意,先前小酒只不过被他的搏命打法给打蒙片刻,此时静心握刀之后,很快便回过味来,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每当金甲出完一拳再收拳的那一瞬间,全程形松意紧的小酒便会迅猛一转刀势,顺着这一空门给金甲递上一刀,看似不重,但近百个回合积渐下来,原本还是璀璨炫金的一身金甲就已是伤痕累累,几近黯淡无光。

  感受着逐渐衰弱下去的金甲气机,小酒面色不变,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刀又一刀的劈开金甲的拳头,而后八柄飞匕则是再死死黏住,宛若一座刀阵,丝毫不给金甲脱身的机会,看势头小酒俨然是要以水磨工夫将金甲给硬生生磨死。

  只是金甲能给水甲解围,那么其余符甲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很快,小酒便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炽热气机,不用回头都知道是火甲到了。

  小酒眉头微皱,分出两柄飞匕去到身后抵住火甲这一拳,眼下只消再给他一炷香的时间,这金甲就能给他磨死,只是旁余的三具符甲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稍慢于火甲一步的是水甲,他来到小酒侧翼,腰身略微拧转,竟是一个鞭腿就扫了上来,若是给这一腿扫中,不说是磨死金甲了,可能就连均势都无法保持住,迫于压力,小酒只得收刀,身形向左翼拉开,被迫放弃眼下的大好局势。

  得益于水火两甲的出手,金甲从小酒窒息一般的刀势下脱身而出,而后立刻扭身回头从地上拔起黑枪,显然他也意识到要想应付小酒的那套层出不穷的飞匕,手中提着一杆枪或许会好很多。

  小酒沉默地调整着略有些粗重的喘息声,虎口依旧不断地渗出鲜血,但握刀的手却依旧很稳。

  小酒反手握住刀柄,将沾满自己血液的寒姑送至腋下夹紧,而后再缓慢拉出,刀身上的猩红血迹便只留在小酒那一袭青衫之上。

  金甲大臂一摇,那根黑枪便又一次径直捅来。

  小酒眼神微咪,拉起身形,如同游鱼般黏附着那根黑枪来到金甲面前,金甲空闲出来的左手猛然上扬,照着小酒下颌便是一拳。

  要的就是你这个空门。

  先前的一番交手小酒已经完全摸透了金甲递枪出拳的手段,见金甲依旧只是一人出手,小酒脸上终于扬起狠辣笑意,机会难得,他索性不再去管那迅猛砸来的一拳,甚至身形犹还有意无意黏进几分,好似那二八年华的娇俏女子伏在情郎怀里一般。

  看似温柔,实则杀机四溢。

  下一刻,金甲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小酒下颌,而小酒则是强忍疼痛借着这一拳身形再度拉近,陡然停滞后再迅猛拔高几尺,膝盖顶在金甲腹部,而后轻轻一点,腰身便是诡异一扭,而后斜拉一刀。

  金甲再出一拳。

  小酒给这一拳轰得身形倒飞出去的时候面上尽是狰狞肆意,他亮出一口雪白牙齿,张狂大笑一声:“我有一刀!”

  天地间骤然掠起一道璀璨长虹。

  有雷声渐起。

  而后无数闷雷在天地间不断来回激荡。

  方寸之中有天雷。

  金甲胸前赫然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透过窟窿,只见一道巨大沟壑在道上一瞬撕裂,骇人至极。

  

第六十五章 秘辛

沉月录 子非闲 3365 2021.02.10 10:27

  “颂歌,可曾有何发现?”

  老道人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在墓室之间来回回荡。

  这太真宗师叔侄二人进的青铜巨门背后,没有旁余任何东西,只是有着一座又一座的以青石砌成的墓室,墓室一座挨着一座,一眼望去,少说也有百十来间,起先二人还担心有诈,故而很是小心翼翼地提着桃木剑捏着道印一间一间地探过去,如是这般探了十来间后,发现除了些不知所云的古老石刻,就是一些摘录寻常术法的典籍,放给山下那般凡夫俗子或许会争得头破血流,但是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些三流功法,形同鸡肋,完全看不上眼,二人略一合计,便也分头行事,约定若是发现什么机缘异常再另做商议,显然前面耽搁了那么多功夫,是想快刀斩乱麻,早些将这百来间石室给探完。

  此时听到师叔范无鱼的声音,洛颂歌放下手中那本记载江湖杂耍一般离手刀的“秘籍”,不紧不慢回了一句;“师叔,没呢。”

  听到回应,老道人接着抱怨一句:“这次莫不是真给沐凉那个老东西给坑了,这墓里哪里有什么机缘,分明都是些破烂,只怕是丢到茅厕里我都懒得看上一眼。”

  洛颂歌皱眉道:“师叔,好歹出自太真宗,还是注意点颜面为妙,口出秽语可不是我们这些山上仙师所为。”

  老道人呵呵一笑,悠悠道:“颂歌你就是太古板,这里除了你又没外人,何况尽碰些糟心事,师叔偶尔说些牢骚话爆些粗口也是人之常情嘛,何况山上山上,不也是从山下才能才能修到山上的,若是真有外人在场,师叔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洛颂歌闻言只得无奈一笑,继续埋头去翻阅那些典籍去了,他有种预感,这百来间石室中必然是藏着某种机缘,只是藏得很深罢了,他绝不相信这百来间石室是单纯修出来当摆设的,只不过那机缘需要慢慢找便是,而耐心这东西,他这种山上宗家子弟向来都不缺乏,更何况这极有可能真是座上三品大修的墓,尽管是邪修,但若是机缘到手,未免就不能借他山之石攻己身之玉,虽说他现在不过才二十余岁,风华正茂,远不用担心寿元将近,而且又是一宗宗主的嫡传,但他却很清楚,凭现在自己的悟性天赋,未来想跻入上三品还是太过遥遥无期,中三品与上三品之间的鸿沟宛若天堑,宗主当初将他收为嫡传不过信手而为,况且与他一般无二的宗主嫡传可还是有着七八个,那眼下有这份机会,哪怕很渺茫,他也绝不可能会去放手,毕竟早做打算总归是没错,等到和沐凉那老头儿一般年纪再想放手一搏只怕早已为时已晚。

  洛颂歌将这间石室的东西大都翻完然后走了出去,却发现在他翻捡一间石室的时间里,自己那位范师叔已经连开了六七间,不由摇了摇头,轻轻走向下一间。

  与先前石室一般无二,三两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的古老石刻,一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架,木架上再搁放着七八本泛黄的线装书籍,洛颂歌照例来到书架前捡起一本,原先打算随便看两眼就丢掉,却在翻开第一页时眼神忽然一变,有些凝重起来,这本无名典籍上记载的再不是那些三流功法,而是记载有关墓主,或者说有关墓主所在邪宗的消息。

  洛颂歌沉默地翻看着这本书,从上面记载的文字来看,这墓主应该是出自一个信奉双面佛的邪宗,按这邪教教义来看,这双面佛本是佛门诸佛中座次靠前的一位,天生有悲喜两相,佛法浩荡,佛力无边,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与佛头起了争执,一怒之下便叛出佛门成了邪佛,看到此处洛颂歌不由冷笑一声,这多半是创建邪宗之人为了广纳邪教信徒所杜撰出来的,他可从来没听说过佛门诸佛里还有主动打碎佛门金身,堕为邪佛,不愿受世间万千虔诚信徒香火的,这邪教教义太过荒诞,漏洞百出。

  他很快翻过记载邪宗教义的这几页,来到记载这邪宗根底的那处,聚精会神地阅览起来,上面记载着这邪宗建宗迄今为止已有三百余年,总计有过四任宗主,看到这处洛颂歌的眉头不由再次皱起,这宗字头可不是能够随意加在门派后头的,能够被冠以宗名的门派,无一不是有着上三品的大修坐镇,这名叫地幽宗的邪宗,既然敢叫宗,也有过四任宗主,那岂不是代表着两百年间至少有着四位上三品的邪修活着,这样一个巍然邪宗,为何近百年整座幽洲都未曾听闻,这其中显然有什么猫腻。

  洛颂歌继续往下看去,这才恍然,原来那四任宗主确实有着上三品的实力,只不过只能算是伪境,而他们勉强拥有上三品实力的秘密在于他们的选宗宗址是在一处残缺的古老大阵上,通过一些极为血腥的祭祀,在某种意义上被献祭之人可以勉强踏入第七品,只不过仅限在大阵之中,而且付出的代价极为高昂,除了终身只能留在阵里不得出阵之外,每次起阵还得付出是己身的寿元,所以这四任宗主哪怕人人皆是六品巅峰的修为,大多也只能活到五十余岁便会暴毙。

  而上一任宗主,也就是最后一任宗主,姓沈名奎,之所以通晓道门八卦之术,是因为他原本是幽洲道宗魁首也就是西北第一大宗玄成宗的内门弟子,天赋极佳,本来前途也是一片大好,只是在一次替宗门长老炼丹的时候失了火候,毁了一炉金丹不说,甚至还将那位长老的丹殿给烧了,大祸临头之下,只得当夜逃出宗门,隐姓埋名,结果遇到了当时的地幽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舍了道门弟子身份,转投了邪宗,沦为一位邪修,此后十多年凭借着本就不错的修行天赋加之不择手段,很快便博得当时宗主的赏识,在第三任宗主死后顺利接过位子,只不过有了前三任宗主的前车之鉴,沈奎显然不想再重蹈覆辙,哪怕有着上三品的巨大诱惑,他都坚决不做那残阵之主,直到宗门入口被一群正道人物发现,联袂闯入想要灭门,不得已之下沈奎只得入阵血祭将那群正派人物斩杀殆尽,此后也只能困守阵中,沈奎只动用了一次大阵,最终苟活到了七十余岁,在大限将至之时,不想等死的他心狠手辣地将整个地幽宗的人全都血祭,想借助大阵冲击上三品的瓶颈,最后却是彻底失败,而整个地幽宗也随着沈奎的野心不复存在。

  倒也勉强算是一个枭雄了,只不过太过冷血、不择手段了些。

  洛颂歌神情微异,给沈奎下了个盖棺定论,看过这些记载后他也就明白脚下的这片大墓严格来说其实算不得是墓,说是地幽宗的遗址反而要更为恰当些。

  洛颂歌轻轻放下书,正准备拿起另一本时脸色却是倏然大变,先前只顾翻阅却是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既然整个地幽宗都随着沈奎一同覆灭,后人也不复存在,那眼前这书又是谁写的,墓室外的那些甬道、大阵又是谁给修的?

  是沐凉?

  洛颂歌很快否决掉这一点,如果真是沐凉做局,他又何必要将这本记载大墓底细的书放在这里,既然不是沐凉,这幕后之人将这本书放在这里的用意又是什么?总不至于是疏忽造成的。

  难不成是那沈奎没有死,甚至还布下了这个大墓引他们入阵?可这又有些说不通,但不可否认眼下的情况是越来越棘手了。

  洛颂歌的脸色极为难看,先前那割鹿楼刺客说的没错,眼前的这座大墓十有八九就是一个局,只不过他们现在这些入局的棋子只能跟着幕后之人的规矩来,想要跳出棋盘,跳出规矩,似乎很难。

  “颂歌!”

  老道人的一声略有些惶急的呼喊打断了洛颂歌的思绪,洛颂歌皱了皱眉,只得暂时停止思考循声走去,因为老道人若不是发现了什么,定然不会如此喊他。

  走出石室,洛颂歌这才发现老道人不知何时竟是已经到了最顶端的那一座石室,看来自己先前在那座石室耽搁太久了,洛颂歌走进那座石室,却发现老道人站在一处静立不动,背影有些僵硬,不由好奇问道:“师叔这是发现什么了?”

  老道人的声音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颤抖,“你且过来看看。”

  洛颂歌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不知老道人在卖什么关子,便走进一瞧,只是下一刻瞧清后面色也是猛然凝住。

  因为此刻老道人的身前,正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副半人高的漆黑小棺,小棺棺盖已经被掀开,而棺盖内则是一具佝偻古尸,准确来说只有半具,因为古尸的下半身似乎被砍断了,只留上半身,古尸通体漆黑如墨,不过这都不是最令人震惊的,最令人震惊的是古尸上的那缕气息。

  那缕气息,洛颂歌之前在一个人的身上也曾经感受过。

  那是他的师尊,太真宗宗主,同时也是宗门内唯一一个上三品的大修。

  而此刻,这具古尸身上却传来了同样的气息波动,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与凝重。

  而老道人之所以把洛颂歌叫来,则是因为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棺材里的那具古尸的气息锁定住了,一时间不有些敢轻举妄动。

  洛颂歌轻声道:“这棺材是师叔你给掀开的?”

  老道人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进石室之前,这副小棺便是这副模样。”

  “那怎么会......”

  不等洛颂歌质疑,小棺里的古尸似是恼怒于被他们二人惊扰了长眠一般,蓦然探出半截手臂搭在棺沿,顿时,石室的空气厚重得仿佛能绞出水来,一股极为压抑的沉重感落在二人肩背上,范洛二人在这股不可抵御的气息面前面色陡然苍白下去。

  如临深渊。

第六十六章 借头颅一用

沉月录 子非闲 4150 2021.02.11 09:48

  扑通!

  老道人瞬间跪倒在地,面如死灰,颤声道:“还没死?”

  在这半具漆黑古尸面前,老道人心中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因为一尊上三品若是想要杀他一个小小六品,只需要一个念头,他顷刻就会灰飞烟灭,在那道气息面前,他能做到的,只有臣服和乞求。

  洛颂歌则是竭力抵御住双膝跪下的冲动,他的右手略有颤抖地握住系在手腕的青铜铃铛,而后灌入真气轻轻一摇,一道无形的涟漪便从那枚铃铛处扩散开来,竟是不可思议地消弭了些许来自古尸上的威压,洛颂歌肩上微微一松,开始大口喘息,尽管不能完全抵消,但至少他不至于要跪下表示臣服。

  洛颂歌死死盯住探出棺材的那小半截手臂,只见那截手臂上密密麻麻亮起无数墨绿色的古老铭文,它们缓缓流淌,如同蚁附,肆无忌惮倾泄着来自上三品的气息,相较于老道人的惶恐怯懦,洛颂歌望向那些铭文的眼神中除了谨慎甚至涌现出了炽热,因为他从那些墨绿铭文中除了感受到上三品的气息之外,同时也觉察到了那些墨绿铭文的不凡之处。

  那似乎是上三品的大道根底。

  而且洛颂歌之所以不像老道人那般乞怜的缘由,自然是他敢笃定那半具残尸必然是死透的,不然若是真还活着,不可能只是外泄气机威慑他们二人,早已心念一动,便将他二人如同碾死两只苍蝇一般杀了,现在只是让他们战战兢兢,定然是有什么猫腻在里头,老道人因为感受到那股威压一时慌了手脚,他却是敏锐察觉出来这一点,这也是他敢以青铜铃铛忤逆残缺古尸的底气所在,而当下他要做的便是要弄明白这残缺古尸为何会如同诈尸一般起身倾泻气机,若是能够解决这点并且获得这具古尸......

  洛颂歌的眼里罕见地出现贪婪。

  在他看来,这具残缺古尸便是这座墓里最大的机缘,毕竟有什么机缘能比使一个中三品之人有踏入上三品的希望还要令人趋之若鹜,为止癫狂呢。

  洛颂歌瞥了一眼跪倒在地身形颤抖的老道人,慢慢走进摇着青铜铃铛替他担去一些压力。随后和声道:“范师叔且起来罢,无须如此担惊受怕,它确实只是一具残尸。”

  老道人闻言轻轻抬起头,斗胆看了一眼那具残尸,轻声道:“师侄此言当真?”

  洛颂歌点头表示肯定,随后道:“若它不是死尸,我们的下场只会比当年的钱师叔还要惨。”

  老道人面色一僵。

  洛颂歌口中的钱师叔是十数年前太真宗的内门长老,因为颇得宗主赏识的缘故,宗门里的权势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人人都想要与其攀附关系,然而只是因为一次上报宗门事务打扰到了宗主的清秀修,在众目睽睽之下,修为已臻六品上境的钱长老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宗主当空捏成一团血雾。

  因为在上三品的大修眼中,他们才是真正的山上仙人,所谓的中三品只能算是蝼蚁,可有可无,相较于他们漫长的寿元里,仅仅不过百年的凡夫俗子只能凭着他们的喜好而活,一个宗门的兴衰,不是看你中三品的多少,而是你有几尊上三品,而他们又还能活多久,所谓青黄不接只是个笑话而已,因为上三品之下的万千修士,死过一茬自然还有一茬,如同野草一般,唯有能在百年光阴里踏入上三品的,才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这才是真正的山上宗家,太上无情。

  老道人也是回过神来,察觉到了古尸的异样,他面带羞愧地自地上爬起,看着洛颂歌呐呐道:“师侄回宗后可不要......”

  洛颂歌笑着按住老道人的手,“放心,颂歌不是喜欢背后议人是非的性子。”

  老道人尴尬笑了声,“这就好这就好。”

  洛颂歌顶着压力来到小棺边,仔细端详起这具漆黑古尸来,随后眼神微微一凝,竟是强行伸手探进棺内。

  尽管知道了眼前确实只是一具死尸,但看到洛颂歌做出如此动作后,老道人仍是神色大变,因为在他看来,洛颂歌此举分明是在亵渎一尊上三品大修的遗骸,极有可能会引起什么变故。

  不过变故确实是发生了,只不过却是往好的那一方面走去,老道人清晰感觉到原本那股恐怖的气息正在如海水退潮一般迅速退去。

  老道人眼中泛起疑惑,正想上前查看洛颂歌到底做了什么,却没成想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具小棺陡然裂开,而那本来还剩半具的漆黑古尸也只剩下了先前搭在棺沿的一小段臂骨,剩下的全都化为齑粉飘落在地。

  洛颂歌显然也有些讶异,但他很快便弯腰从那堆尸骨化成的粉堆里捡起那一小块臂骨,臂骨在其手中发出漆黑诡异的荧光来。

  “颂歌,你做了什么?”老道人满脸不解。

  洛颂歌苦笑一声,“没做什么,只不过是瞧见那古尸胸前嵌进去的一颗珠子,我在想会不会是类似阵眼的存在,没想到刚摸上去,那颗珠子就碎成几块,而这古尸与小棺也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说完洛颂歌摊开另一只手,手心确实有着几块碎裂泛黄的珠片。

  老道人从洛颂歌手中拿过一片,却是发现碎裂后的珠片除了是玉质以外,再没有旁的玄奇之处,而后他瞧见了洛颂歌的细微动作,直接一把扣住年轻男子的手腕,神色不愉道:“你要做什么?那可是邪宗魔头留下来的东西!”

  原来,洛颂歌正准备将那截臂骨收入怀中。

  洛颂歌轻轻撇开老道人的手,平静道:“我知道。”

  老道人面色愈加寒冷,“你知道为何还要如此行事,若是你将它带回宗,你的下场会是什么?难道你真想与这凶墓的墓主一般堕入邪修,最后落得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老道人虽然做人做事有失水准,但至少还是自诩出自正派道统,向来对那些邪魔外道深痛恶绝,何况他自恃与洛颂歌关系匪浅,自然不会眼睁睁地让这个被自己看好的年轻人堕入魔道。

  洛颂歌皱了皱眉头,但最后还是和声笑道:“师叔你错怪我了。”

  老道人依旧面色冰冷,俨然是不信。

  洛颂歌无奈笑了笑,解释道:“我自然不会想要拿着这臂骨就想走那些歪门邪道,只不过这毕竟有很大可能是一尊上三品魔头的遗骨,如果将它留在墓里,说不得便会徒增事端,惹出祸事来,倒不如由师侄带回宗内封于镇魔池下,消磨它的戾气,也算是为正道除害。”

  老道人冷冷道;“你莫要在此框我,颂歌你也算是我在宗内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大致还是有数的。”

  洛颂歌面色一凛,沉声道:“若是回宗后师侄不将此物放于镇魔池,师叔大可以大义灭亲,揭发我洛颂歌,如若师叔犹还不信,这截臂骨不妨先放在师叔那处代为保管。”

  说完,洛颂歌便作势要将手上那截臂骨递与老道人。

  见到此举,老道人这才面色稍霁,推回年轻男子的手臂,说道:“既是你有这份心,那此次便是师叔错怪你了。”

  旋即他又苦口婆心道:“颂歌,真不是师叔要刻意与你为难,而是这截邪修臂骨,你是真沾染不得啊,古往今来多少正道人物因为心志不坚堕入魔道最后死无全尸,颂歌你不可不察。”

  洛颂歌笑着将臂骨收起,点头道:“师侄明白。”

  就在二人准备离去的当口,石室内却是再生异变,只听得沉闷的隆隆声自墙内传递出来,而后无数石粉开始从石墙上剥落下来,簌簌而下,紧接着一道青石巨门便自石墙上露出雏形,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自石门中轴突兀冒出的一条细小铜道,铜道石门宛若一体。

  只是老道人看见石门浮出墙面的一瞬间,面色却是陡然大变。

  而洛颂歌则是双眸微敛,露出一丝意味莫名的神情来。

  洛颂歌来到石门前端详起来,这扇突兀浮出的青石门上有着与之前那座青铜大殿里墙壁上类似的古老花纹,只是唯独多出一点不同,那便是多出一块暗红色的石刻嵌在石门中央,一眼望去很是不协调。

  “又是一道门?”老道人谨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颂歌闻言点点头,眼神略微闪烁,稍退一步,让出位置,“师叔不妨看看块暗红色的石刻,不知怎的,师侄总觉着这上面的文字似乎有些眼熟,我想说不得师叔能认出来。”

  “哦?竟有此事?”

  老道人不疑有他,径直来到那块石刻前,凑近脑袋,捻着胡须道:“被师侄你这么一说,好似这些文字我确实早年间在哪里见过一般,有些印象,但却又记不清了,且容我细细考究一番。”

  洛颂歌点头道:“那师叔你且慢慢看便是,时间还早。”

  说罢,洛颂歌便默默退至老道人身后,缄默不语,只是面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先前小棺上有一行不易察觉的簪花小字,那行字写的是:欲开石门,须以六品之人心血饲之。

  这等诛心言语明显是个圈套,只是现在他却开始有些犹豫。

  过了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年轻男子的面容恢复平静。

  “师叔。”老道人背后突然传来洛颂歌有些异样的声音。

  老道人依旧忙碌于研究着青石门上的石刻,并未回头,只是应道:“怎么了?”

  “颂歌想与师叔借一样东西,还望师叔不要推辞。”

  “这是什么话,只要师叔有的,自然不会对颂歌你吝啬,说罢,是什么东西。”

  “自然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洛颂歌悄然来到老道人背后,以极其平淡的口吻却说出了最恐怖的话,“借师叔头颅一用。”

  耳边如同刮过阴寒的风,老道人陡然心神巨震,正欲回身,下一刻却只觉识海中响起一道充满蛊惑的铃声,紧接着整个人便是僵住。

  片刻后他缓缓低下头颅。

  一把再熟悉不过的桃木剑径直穿过他的心脏,滚烫的鲜血霎时染红了前襟。

  老道人勉力转过头,看见洛颂歌正握住那枚青铜铃铛,脸上挂着怪异的微笑。

  老道人的喉咙间开始涌出血沫,他声音艰涩道:“为......为什么?”

  洛颂歌动作轻柔地将老道人放下,让他以一种较为舒适的态度倚着门,而后微笑道:“上三品的这条大道师侄一人独登便是,师叔都这般老了,不如早些着方是正经,何况这又与几近上三品的邪修有关,师侄毕竟师出正派道门,这件事自然不能让宗里知道,可师叔你又是这般正派,为了不让师侄为难,也为了师侄身家性命,师叔早些离去,只落下个天知地知我知岂不有成人之美,想来师叔也不会怪我的罢。”

  “其实还是因为......棺上的那一句话......才让你下定决心的吧......”

  洛颂歌讶异道;“师叔竟是也瞧见了?”

  老道人惨然一笑,“我是先进那间石室的人,怎么会没有瞧见,只是我本没将它当做一回事,没想到......你却是信了,可是这墓里的一切......你又岂能真的相信?”

  洛颂歌缓缓从老道人胸前拔出那柄桃木剑,语气如同叙家常一般,“老话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者若不是师叔先前百般拦阻,颂歌也断然不会下此毒手,既然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亦无法挽回,师叔那不如还是早些驾鹤归西去吧,师侄并不后悔,日后若是师侄成功晋入上三品,定会回来为师叔立一道生祠。”

  老道人眼里的光芒开始黯淡,嘴唇翕动,如同叹惋,“痴儿......”

  洛颂歌面无表情。

  等到老道人生机彻底断绝,洛颂歌才以剑剖开胸膛,按着先前小棺上的吩咐挑出心脏对着脚下的铜道放出心血。

  洛颂歌神色漠然地看着浓稠猩红的血液顺着铜道缓缓流淌,最后流进石门背后的黑暗之中,半晌后,像是被血液激活了一般,青石巨门内开始响起机扩启动的沉闷声响,它缓缓拉开,露出一隅黑暗来。

  只是待洛颂歌走止门前,下一刻却是身形滞住,脸色晦暗,整个人静默得如同一尊雕塑。

  他的声音如同老道人临死前一般艰涩。

  “是你?”

第六十七章 再见许浑

沉月录 子非闲 3348 2021.02.12 09:48

  “是你?”

  沐凉面色一愣,望着站在前方不远处的那袭白衣。

  白衣不是旁人,正是先前被朱袍阴物拖入黑暗,众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许浑。

  许浑转过身,微微一笑,“看老家主这模样,似乎在此处见到我很吃惊啊。”

  “许客卿为何没死?”沐凉直接问出最为令他困惑的问题。

  许浑依旧是笑容浅淡,“我为何会死?”

  沐凉目光停留在许浑的左胸之上,片刻后沉声道:“我分明见到那阴物的尾钩透过了你的胸膛,在那种穿心之伤下,你绝不可能活得下来,除非那是假象。”

  “自然不是假象,老家主虽然年事已高,可远远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小婴自然是捅穿了我的左胸,”许浑话语一顿,随即伸手轻抚右胸,“可我许浑凑巧天生是一个右心之人,让老家主失望了。”

  右心之人......

  沐凉恍然,随即皱眉道:“小婴?”

  许浑拍了拍手,旋即许浑背后的黑暗里便爬出一道红影,而那道红影正是先前下墓伊始伏击众人未果的朱袍阴物,只见它此刻正极为乖巧地趴在许浑脚边,状态甚是亲昵。

  许浑摸了摸朱袍衣物的脑袋,柔声道:“小婴,抬头见一见熟人。”

  被称为小婴的朱袍阴物扬起那颗带着悲悯相的狰狞头颅,在看到沐凉的一瞬,阴物一双赤金色的眼瞳直接再次变为两道竖线,喉咙里更是瞬间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嘶鸣,显然还记得沐凉是先前在它身上出拳最重的那个人。

  许浑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不许无礼。”

  霎时间朱袍阴物便极为顺从地沉下头颅,低声呜咽。

  见到这一幕的沐凉瞳孔微微一缩。

  这种性情如此暴虐凶狠的诡异阴物,甚至还是六品,恐怕除了上三品的魔头能够强行镇压驱使以外,寻常邪修只怕是连近身都做不到,可在许浑手里却是如此听话乖巧,这不由令老人心中悚然。

  片刻后沐凉阴沉道:“所以从一开始的沐家发现这处大墓,再到下墓后所发生的一切,每一步都在你许浑的算计之中?.”

  许浑微笑不语。

  “为什么,”尽管自己的那丝野心可能已经成为一纸空谈,但沐凉却依旧是满心不解,他问道:“从你六年前来我沐家,我沐凉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以这座假墓为诱饵骗我等进来?”

  “我可从来没说这是座假墓。”

  沐凉死死盯住许浑,“不是假墓?”

  许浑轻笑道:“我何时说过这是假墓了?现在沐老家主脚下的这座墓,可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一座宗字头邪宗的遗址了。”

  听到“宗字头”,沐凉的呼吸明显都粗重了些许。

  “沐老家主心里在想些什么,许某也都很清楚,想要机缘,想要跻身上三品得以延寿,这些我都明白,而且我大可以与老家主开诚布公,这墓里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而这墓里也确实有老家主垂涎已久或者说心心念念的那个东西。”

  沐凉凝视着许浑道;“当真?”

  “当真。”

  许浑瞥不远处的沐凉一眼,淡笑道:

  “只是我都诚心说到这个这个地步了,不知老家主可不可以把那都快溢出来的杀意收一收,再心平气和地陪许浑好好聊一聊?”

  沐凉松开袖摆里轻轻捏住的双拳,而后面无表情道:“许客卿想聊什么?”

  许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住唇角,疑惑道:“是啊,聊什么呢?”

  沐凉脸色开始难看下去。

  “有了!”

  许浑忽而一拍手,笑眯眯道:“不如就来聊聊沐老家主喜欢怎样的死法吧,譬如凌迟、腰斩、炮烙这些,想来定然是有趣的很。”

  以极温柔的口吻,却不以为意地说着让人最为毛骨悚然的话,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沐凉眯起双眼,“你现在是在拿我开涮?!”

  许浑两手摊开,神情无辜道:“怎么会呢?这摆明了是许某真的想杀沐老家主您啊,您瞧瞧脚底下这块地儿,可是我早就替您选好的一等一的风水宝地。”

  沐凉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其实现在沐凉脚下的这块“风水宝地”似乎叫乱葬岗更为合适一些,整块地如同被犁过一遍,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土壤曝露在地面之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数以千计支离破碎的刀剑兵器东倒西歪地插在其中,它们或残缺、或生锈,但无一不散发着古老腐朽的气息,如果再仔细打量,甚至还能看见不少白森森的骨头泛出地表,不出意外的话,这片地曾经应该是片战场,而且当时的战况极其惨烈。

  沐凉皱起眉头,盯着许浑道:“许客卿说话句句带刺,莫不是与我有那旧仇?”

  “哈哈哈哈哈......”

  许浑陡然大笑起来,笑意满是癫狂,甚至还带着悲怆,他弯下腰去,仿佛笑得几乎要呕出心来。

  沐凉只是冷眼旁观,在他的眼里,此刻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无异于疯子。

  一个真正的疯子。

  “沐老家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许浑终于收敛起笑意,直起腰擦拭了一下眼角,仿佛方才真的笑出了眼泪,他眼神幽幽,嗓音渐冷,“难道二十年前的那个唱戏女子,就真的没有在老家主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沐凉苍老的面容先是一愣,旋即终于对许浑所说的那个唱戏女子有了些许印象,好像二十年前自己去戏园听戏时相中了一个台上唱戏的女戏子,起了将她纳为妾室的念头,只是后来那女子似是不愿,在本该风光嫁进沐家的那天,好像是自己寻了二两砒霜自尽了?

  只是如果记得不错,当时那女戏子的身世自己也曾查过,早年父母双亡,被人贩子二两银子贱卖给了戏园,多年来也没有任何亲眷来看过,更不用提是否婚配,身世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怎么现在瞧许浑这神情,竟是与那戏子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一副要与他沐凉讨旧账的模样。

  沐凉皱眉道:“不过一个下九流行当的戏子罢了,与我而言无足轻重,听此刻许客卿提起,莫非与那戏子是那旧识?还是旁余什么关系?”

  “好一个下九流行当的戏子!”

  许浑眼神骤然凄厉如同厉鬼,“那是与我早已私定终身、尚未嫁娶的妻子!”

  沐凉当即喝道:“绝无可能!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若是那戏子二十年前与你早已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我怎会从没听到半点风声,若是有你这么一位五品修士看上,我又岂会去强取豪夺,我沐凉虽然自问一生做过恶事无数,但也不会如此下作,这莫须有的脏水我沐凉更是不会往自身泼上半点!”

  许浑惨然一笑,“你怎会知道,彼时我不过是戏园里一个一穷二白的三弦先生,而她是一个半紫不红的戏子,又没什么关系可以依靠,若是我们二人私定终身的事传了出去,只怕是要被戏园打死,如何能让你知道。”

  沐凉眉头微蹙,“这就是你要杀我的理由?可这不该是你杀我的理由。”

  “不,这就是你该死的理由。”

  感受到许浑身上传来的怨念,脚下的朱袍阴物再次抬起那颗狰狞头颅,八只手脚在地上拖拽出一道又一道恐怖裂痕。

  沐凉嗤笑一声,“可是你凭什么杀我,就凭你这副破烂不堪的五品境界和一只有伤在身的畜生?”

  “老家主是不是忘了我?”

  沐凉神色骤变,他回过身,发现原先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木讷汉子竟是不知何时站在了堵住去路的那条道上,沐凉强行压抑住胸中怒火,语气阴森道:“沈供奉,你最好不要跟我说你也跟着这许浑了,如果是,现在悬崖勒马或许我还能既往不咎。”

  这个自打进沐家起就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露出一个古怪至极的笑容,口气怜悯,“老家主六年前就没有怀疑过我为何会与许客卿一同出现在沐城,而为何又极为恰好地出现在沐家的视野里,甚至还欣然同意加入沐家?”

  沐凉一愣,六年前……

  他的面庞陡然像是再老去了十数岁。

  沐凉苦笑一声:“原来这么早便开始布局了啊。”

  沐凉重新看向许浑,满脸费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唱戏女子,值得你许浑如此丧心病狂地想要报复我沐家?以你现在的身份,那样的女子,若是想要,自然会有大把主动来投怀送抱,你这又是何必?”

  许浑面色淡漠,“你沐凉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而我许浑来自市井底层,我们这些升斗百姓的离合悲欢在你眼里自然很廉价,所以你这种人是不会懂我的,而这就是你与我最大的区别,也是你今日为何会死在此处的最大缘由。”

  “好,好,好!”

  听到最后一句,沐凉终于怒极而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面色狰狞道:“好一个市井底层、升斗百姓,可我不明白一点,就凭你们这三个废物,能杀了我沐凉?”

  相较于沐凉的择人欲噬,许浑却显得格外云淡风轻,他微微一笑,仿佛大局尽在掌握,“为了今日,我许浑可是布局了十多年之久,自然不会出丝毫纰漏,沐老家主还清稍安勿躁。”

  “那老夫便在这里等着,今日到要好好看看你能耍出什么把戏来!”沐凉双臂环胸,冷笑连连。

  “不会令你失望便是,”许浑笑了笑,“何况,我何曾有与你说这儿只有三个人了?”

  听闻此言,沐凉心中陡然涌起不安,他瞥了眼四下,下一刻面上却是浮现出不可置信来。

  因为在许浑话音刚落后,黑暗中便同样有着两个许浑缓步踏出,而且不仅仅只是形似神似,就连身上的气息也如出一辙,都是那五品巅峰。

  三个许浑望着沐凉同时微笑道;“这样的许浑,可曾让老家主提起一点兴致?”

  

第六十八章 如君所愿

沉月录 子非闲 3156 2021.02.13 08:32

  沐凉声音干涩道:“这是何等术法?”

  纸人画皮描骨之术他也曾见过,可那也只不过是仅仅是造出一个形似本体之人,如同傀儡,而眼前这多出的两尊许浑,举止言行可都与本尊无异,一身修为更是丝毫未减,这可就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是骇人听闻了。

  “既然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从这墓里学来,那自然便是邪宗妖法了,沐老家主可真会说笑。”

  许浑眯眼笑了笑,“不过眼下时间看起来还算充裕,而老家主似乎又有些糊涂,许浑倒也不妨勉为其难地位老家主讲述一下这术法根底,老家主可不要嫌我啰嗦,这道术法呐,名为纸人降头,修得此法的前提便是要以一张引魂符将自己的魂魄引出体外,而后再以秘法一分为三,随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道以秘药浸泡足够时日的五尾狐皮符箓出来,将自己的分出的两道魂魄置于其中,而后以中三品修士的尸油制成的尸蜡日夜熏烤,用怨力锁住狐皮符箓的分魂,最后再以己身精血每日饲养,如此这般坚持三年,世间便就又多出两个许浑了。”

  沐凉面无表情听完,只是寒意却是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泛出来而后遍至全身,须知唯有踏入上三品,人身小天地内的魂魄才会蜕变成为元婴,坚韧无比,甚至能够出窍离体,遨游天地,神游太虚,而中三品修士体内的三魂七魄却是极为脆弱,而且因为又与心神牵连的缘故,但凡被外力触碰一丝一毫,修士便会痛不欲生,有若被抽皮剥筋一般。

  而眼前的许浑却是能云淡风轻的说出将魂魄抽离体外一分为三这样的话,如何不叫人心惊胆寒。

  “这邪宗术法你定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沐凉毕竟活了八十余年,又是一个久居六品的高手,见识广博,初见之下自然惊诧,但定下心神后便看出这种术法若欲修成必然伴随着极为恐怖的代价。

  “代价自然是有的,不过在许浑看来,代价很小就是了。”许浑一把撩起长发,露出几乎可算是全都枯白的发根,如同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小事一般,“不过区区二三十年寿命罢了,它要给它便是。”

  “丧心病狂。”沐凉简明扼要地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就当是沐老家主在夸我。”

  沐凉摇头冷笑道:“可就算你拼了命不要,就凭多出两个五品巅峰的你,依然有些无济于事,毕竟对我而言不过多出两拳的事情罢了,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我还能接受。”

  “是么。”许浑脸上露出意味莫名的微笑来。

  “你笑什么?”沐凉寒声道。

  许浑轻轻放下长发,而后把手一招,便只见那两个许浑来到身后,随后就像是变戏法一般,两个许浑都毫无阻碍地走进了第许浑本尊的身体里,就像是融入其中一般,而后两道妖异而又邪恶的黑色纹路便自许浑的脖颈般交叉盘旋而上,如同两条吐信的花斑毒蛇,妖媚而又危险。

  两道略微泛黄约莫巴掌大小的白毛符箓自半空中悄然浮现,如同鸿毛一般轻轻落到许浑手中,许浑面色不变,翻手间便是将两道符箓收入袖中。

  不出意外,那应该便是两尊假身依托的五尾狐皮符箓了。

  沐凉瞳孔忽然一缩。

  只见伴随两尊许浑的融入,许浑本尊身上的气息开始迅猛暴涨起来,很快便突破了六品的瓶颈,而后势头不减,一直攀升到六品中境方才止住。

  “真是令人心醉的力量。”

  许浑面上涌现出一抹潮红,而后他张开双臂,面色陶醉地伸了一个懒腰,一双眸子忽而睁开望向沐凉,笑道:“不知沐老家觉得现在的许浑能够在您老手下多走几拳?三拳?五拳?我想以老家主方才的口气,许浑或许可以拖大点,再往上提个一两拳?”

  沐凉只是沉着脸不说话。

  许浑面上涌出讶异,“老家主这是觉得还不够?若是真如此,许浑倒还真可以再添上一把火。”

  只见话音刚落,许浑身上的气息竟是诡异地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再次节节攀升起来。

  沐凉面色陡变,因为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怖气息笼罩了此地,这股气息仿佛来自久远光阴长河的另一端,浩瀚中又带着蛮荒的气息,给他带来极为沉重压抑的感觉,就像是来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投来的蔑视目光。

  空气之中隐隐约约来回穿梭着无数道近似透明的光线,就像是体内的筋脉一般四通八达,气息凛然,它们层层叠叠自地底漫出,投向半空,却又不彼此纠缠成团,而是平静地凝结成束,最后汇聚于许浑的身上。

  沐凉目光一闪,陡然醒悟。

  脚下的这处乱葬岗分明就是一座古老的符阵,许浑之所以境界暴涨,便是他掌握了这座古阵。

  能让人境界突破常理般暴涨的古老符阵?

  沐凉眉宇间满是阴霾。

  许浑身上的气息终于停止涨动,停在了六品上境。

  沐凉看着许浑如同染上霜雪的鬓边,冷笑道:“又是以阳寿强行换取修为的阴损法子?看来许客卿不久之后便要死了。”

  许浑不以为意地摸了下鬓角,微笑道:“放心,在没完成那件事之前,我还死不了,倒是老家主该担心担心自己歇会还能不能站着这般说话了。”

  “那我倒是要来讨教讨教!”

  沐凉脚下一大蓬尘土陡然炸开,而后一杆只剩半截枪身布满铁锈的长枪便自漫天尘土中飚射而出,直指许浑面门。

  许浑面色不变,轻轻拍了拍脚下朱袍阴物的脑袋,柔声道:“小婴,去!”

  一声凄厉的嘶吼自阴物口中传出,朱袍阴物身形陡然掠出,瞬间来到那杆残枪的上方,然后一爪子便直接将那残枪拍烂了去,随后身形不减,再度扑向沐凉。

  “畜生也敢在此逞凶!”

  沐凉冷笑一声,旋即两腿拉开,而后一把抵住来势汹汹的朱袍阴物,紧接着再探出一张蒲扇般的大手揪住阴物脖颈,荡开一个大圆,卸去朱袍阴物的冲力,再以肩顶住阴物上腹,反手一个背摔,硬生生将几百来斤的阴物摔开数十丈之远,砸出一个惊天大坑。

  朱袍阴物很快从土坑中爬出,浑身上下都是尘土与一些沾着血迹的碎骨,头上甚至还顶着半块露出空洞眼眶的头骨,看起来甚是狼狈。

  朱袍阴物身躯一震,瞬间将满身泥土碎骨抖落,颇有些恼怒地鸣嘶一声,随后扬起那张悲悯的渗人脸庞死死盯住沐凉,下一刻八足在地上猛然一拍,身形再次向着沐凉猛掠而去,甚至空气之中隐隐有震破耳膜的音爆之声。

  沐凉眼神一凝,二话不说也是身形拔起,奔掠而去,速度较阴物有过之而无不及,两者顷刻在一线之上悍然对撞,如同天外陨铁坠地一般发出轰然巨响,一层又一层的气浪自两者交接处向外不断迸发开来,脚下的尘土更是不必去说,自然是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

  许浑面色丝毫不见担心,因为在他看来,朱袍阴物虽然真正实力不如沐凉,但胜在有一副极其耐打、皮糙肉厚的肉身,就算是以伤换伤的打法,沐凉都未必能讨得多少好处。

  尘嚣渐止。

  沐凉须发皆张,一身筋骨气血更是激发到极致,他一拳砸开阴物拍来的双爪,而后一个后撤急停,脚尖一点,便翻身骑到朱袍阴物的背上,抡起拳头便朝着阴物的头颅不断落下,阴物一时落入下风,脑袋转瞬被砸得没入地下,只露出小半截在地面之上,境地甚是凄惨。

  许浑眼神眯起。

  下一刻朱袍阴物的肩膀便猛然隆起,身躯也开始膨胀,凸出一块又一块岩石般坚硬的肌肉来,它猛然暴嘶一声,八只手脚重重一拍地面,整个身躯竟是顶住了沐凉如雨一般落下的恐怖拳头,止住下坠之势。

  沐凉见阴物还要抵抗,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再次递出势大力沉的一拳轰在阴物头顶,摆明是想要将身下这头阴物乱拳捶晕,只是下一刻沐凉整个人却是闷哼一声,冷不防被一条挂满倒刺的狰狞骨鞭当空抽得倒飞出去,身形重重落下,也是砸出一个坑来。

  沐凉脸色阴沉地站起身,低头望去,只见胸前衣袍撕裂,自右肩到肋下被拉出一条恐怖的血口,几乎深可见骨。

  “下手可真阴呢,你这头该死的畜生。”

  沐凉吐出一口血水,看面色显然已是被彻底惹怒。

  朱袍阴物也是摇晃着脑袋支起身子,显然先前沐凉落在它头顶的那些拳头也不全然没有影响,至少让它变得有些昏沉起来,在听得沐凉的话语后,阴物再次张开腥臭血口,发出威胁版的嘶鸣,身后一根骨鞭更是高高扬起,将末端泛着冷光的骨钩对准沐凉。

  “挨打挨得还嫌不够?”

  沐凉揉了揉有些胀痛的手腕,嗤笑一声。

  朱袍阴物正想有所动作,下一刻一袭白衣却是悄然落在身旁,许浑轻轻抚摸着阴物脑袋,望着沐凉笑道:“沐老家主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在和一头阴物怄气,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

  沐凉冷冷道:“少在那里给老夫阴阳怪气,有种就出来过两手。”

  “哦?”

  许浑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里却不带有丝毫温度。

  他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那就如君所愿。”

  

第六十九章 三重礼至,催命无常(一)

沉月录 子非闲 3385 2021.02.14 09:18

  伴随着许浑这一脚的踏出,一道阴寒刺骨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漫而出,宛若背后有一道深渊正在缓缓张开巨口,吹出来自地狱的阴风,令人心悸。

  沐凉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忌惮许浑的实力,而是在他原先的预想之中,许浑本不该会这般早地下场,而是会先让朱袍阴物与那沈阔尽可能地消耗他的真气,多造成一些伤势,好教自己的胜算大些,而现在许浑却摆出一副被他激将的模样提早下场,委实有些出乎意料。

  沐凉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服下,望着噙着冷漠笑意的许浑,心中却是警戒之意大增。

  莫非是胜券在握所以格外地有恃无恐?

  若果真是这样,胜负手会落在哪处?

  沐凉瞥了眼身后神态闲适宛若看戏的沈阔,暗自摇了摇头,绝不可能,无论再看几眼,那沈阔都不过只是一个六品初境的废物,就算是掺和进来,至多令局面有些棘手,远远还不至于致命,沐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许浑身上,却是犹有不解,就算你许浑拿阳寿折腾出一大堆歪门邪道换来一个境界虚浮的六品上境,可凭什么就有了与我沐凉交手的底气?莫不是真迷了心智一心复仇其他便不管不顾了?

  许浑微笑道:“沐老家主心里琢磨完了没,若是琢磨完了,许浑可是要出手了。”

  沐凉收起心底那些猜疑,皮笑肉不笑道:“实力不济,口气倒是不小,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许浑从袖里取出两枚巴掌大小的印章,一枚漆黑如墨,呈在手心里宛若一团浓墨,一枚雪白无瑕,犹如一洼皎皎月色,两枚印章一端都由一根纤细红绳系着,此刻分悬许浑两手,一黑一白,倒也算的是相得益彰。

  许浑轻轻抛出那枚漆黑如墨的印章,只见那印章坠地之后竟果真犹如一团墨水一般渗入地下,空留一截红绳落在地面。

  见此一幕的沐凉不由眉头紧锁,显然不知许浑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老家主不妨看看自己的脚下。”

  许浑笑着提醒一句。

  沐凉猛然低头,这才骇然发现以自己脚底为圆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大片阴影,犹如一大滩墨迹,它们与褐黄的泥土相接,先前一时间竟是没有察觉出脚下的异常来。

  许浑手中轻轻掐诀,而后下一刻被阴影覆盖住的那块区域便是阴风大作,煞气满天,一蓬又一蓬的黑雾当空炸开,其间更是仿佛有无数冤魂厉鬼在那处哀嚎,凄厉异常,寻常人只怕听得半点入耳就要魂飞魄散。

  沐凉取出一道黄紫符箓,只见这张本用来寻墓点穴的三山辨煞符顷刻漆黑大半,就像是丢进砚台里一般,转瞬便被煞气侵吞了个彻彻底底。

  除却这点之外,沐凉甚至能清晰听到四周响起无数阴恻恻的嬉笑之声,犹如稚童,声音此起彼伏,却不见半点人影,冷得叫人毛骨悚然,沐凉丢掉那张三山辨煞符,面沉如水,不是不想离开这鬼地方,而是他冥冥之中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锁定,那道目光似乎隐匿在黑雾之中,若是自己贸然出手想要离去,只怕是吃大亏。

  沐凉看着眼前浓郁得已经几乎遮去视线的黑雾,忽然眼神一凝,耳边似乎响起淅淅沥沥的声响,紧接着头顶骤然有雨点突兀落下,打在脸庞身上,细雨连绵,沐凉有些诧异,伸手抹了把脸,下一刻脸色却是彻底难看下去,因为这黑雾中下的分明不是雨,而是粘稠的几乎发黑的血。

  几乎是下意识地,沐凉把头转向右方。

  黑雾逐渐向两侧散开,而后一道周身黑袍,面色苍白,唇如点血的身影便从黑雾之中浮现出来,整个人离地足有一尺,黑袍下不见双足,手里扯着一根粗长的血红色铁链,最为恐怖的是,这铁链的末端锁在黑袍人影的手腕深处,宛若是从骨头里长出一般,极为渗人。

  许浑的笑声倏忽像是从天边传来,“许某略备薄礼,统计三重礼,此为一重礼,其名黑白无常,还请沐老家主笑纳。”

  随着许浑的声音消失,那道应该名为黑无常的身影便是有了动作,只见它双手轻微一抖,那道软塌的铁链顷刻当空炸起,响起一道金戈交错之声,紧接着便犹如离弦之箭划破长空,所过之处,黑雾尽皆破开,而锁链首端恍若锋利至极的矢尖,直扑沐凉胸膛。

  沐凉面色不变,腰身微沉,而后嘴角一声轻喝,一拳沉稳递出,青紫气机自右臂肩胛婉转之下,待至右拳,拳罡冲天而起,裹挟着破风之声,一拳径直砸在那笔直射来的锁链之上,将那锁链穿石之势给砸得微微一滞,随后周身黑雾,由内而外,层层叠叠,骤然爆开,给这一拳轰出一大方清明地块来。

  借着一拳之威,沐凉这才算彻底看清这所谓黑无常的面貌,原来这黑无常生有一双吊梢眉,只不过眼眶里却是空空落落的,只留两点猩红光点悬浮其中,诡异得很,而穿着的黑袍上更是有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符线游移不定,如同道门镇魔一般,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衬得黑袍宛若一座天魔。

  黑无常见锁链被阻,手腕反向一搅,血红铁链便从坚硬如铁的箭矢转瞬化为酥软入骨的游蛇一圈圈荡开,随后拉至沐凉臂膀,至此猛然收束,牢牢锁紧沐凉手臂,俨然一副要将他手臂扯断的架势。

  沐凉狰狞一笑,一脚重重跺地,而后身形拔高而起,下一瞬便来到黑无常身前,一手扯住锁链,一拳砸向黑无常面门,

  不得已,黑无常只得手腕再次一震,原本束缚在沐凉手臂上的铁链层层剥落,想要快速回掠挡住沐凉这一拳。

  “想跑?”

  沐凉暴喝一声,原本扯住锁链的左手猛然向后拉去,而后自己身形借力反向拉近黑无常,一拳当空挂起,径直轰在黑无常的胸前,黑无常的胸膛肉眼可见塌下去了一块,整个人更是当即倒滑十数丈开去,似是为了避其锋芒,黑无常身形重新隐没于黑雾之中。

  “可真是好重的拳头。”许浑站在阵外,啧啧赞叹,“只不过你沐凉好像都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啊,这时候还想着留几分力是不是有些太托大了?毕竟我这黑无常别的不说,论到难缠可是连我自己都很头疼呢。”

  身处阵中的沐凉自然是听不见许浑所言,只不过是继续缓缓拉开拳架,脸色平静,等黑无常现身而已,先前几拳他也是大致摸清了这黑无常的底细,与那沈阔一样,不过六品初境而已,除了手中那根血红锁链有些诡异能侵蚀真气之外,其余似乎并没有太过出奇之处。

  沐凉心里冷笑一声,果然那许浑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尽管继承了邪宗的众多邪术异宝,有了如今修为,但眼界似乎还是太过窄了些,以眼前境况来看,无非又是想以一尊炮制过的六品傀儡消磨他的真气而已,先前自己那般谨慎,果然还是太过高看了。

  既是如此,我沐凉又岂能遂了你的意?

  沐凉收起拳架,开始迈步向前走去,他没有耐性再慢慢陪着许浑玩下去了,按照他的猜测,想要出阵的话,无非是寻了那黑无常一拳将它捣烂便是,既爽利又废不上多少功夫。

  沐凉在黑雾中毫无顾忌地穿行,很快便寻到了那黑无常,只不过在见到黑无常的第一眼他的神色便是愣住。

  因为黑无常的胸膛诡异地恢复如初了。

  沐凉看着四周明显稀薄了很多的黑雾,心中有了些揣测,但却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天底下还有这般不讲道理的术法傀儡?

  阵外的许浑微微一笑。

  他这名为黑无常的炼金傀儡,如果单拎出来确实没什么玄奇,就至多是一个六品初境的修士罢了,可若是放到这片煞阵中,那可便算是脱胎换骨,因为煞阵中方圆十数丈的黑雾都可算作它的养分,只要黑无常不死,无论伤势如何致命,这黑雾都能将之修复如初,换言之,黑雾不散,无常不灭。

  许浑眉头忽而一皱,继而笑了一声,“好大的魄力,好狠辣的眼光。”

  原来煞阵中沐凉在发觉黑无常的真正根底后,果断身形暴起,不再留手,俨然是不再打算与黑无常拖沓下去,要以雷霆手段镇压黑无常,不给黑无常以黑雾修弥伤势的机会。

  血红锁链再次如蛇一般附身而上,沐凉不去管自锁链上传入体内的阴寒气机,仅仅只是以肉身抗住锁链有若绞刑般的恐怖力道,而后身形不坠,一息之间来到黑无常的近前,一拳捏瓷实后照准下颌便是猛然砸去,闷雷过后,黑无常便给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沐凉吐出一口浊气,脚尖一点,如影随形一般跟着黑无常奔掠出去,身形甚至犹还快上几分,最后在黑无常就要落地的瞬间,沐凉竟是先一步在那处站定,就像是在等着黑无常一般,一手抵住黑无常后脑使之身形一滞,而后腾出来的另外一只手便毫不留情地一锤擂向腹部,犹如打铁一般,黑无常整个身子顷刻被这一拳捶入地下,霎时地面便如蛛网龟裂向外四散开去。

  沐凉眼神冷漠,不顾那些四散的烟尘与黑雾,下一刻便是跳入坑中,趁他病要他命的粗浅道理他沐凉自然还是懂的。

  沐凉很快便看到了坑底黑无常的凄惨身影,只不过看着又隐隐有围绕之势的黑雾,沐凉眼中厉色一闪而过,踏步而去就要一拳真正将黑无常的头颅锤爆。

  只是下一刻他的拳头便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拦住。

  望着那噙着疏淡笑意的面庞,沐凉冷笑一声,“怎么,终于忍不住要下场了?”

  “沐老家主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何时没下场了,先前记得不错,我似乎说过这第一重礼是叫黑白无常吧。”

  沐凉眯起双眼。

  许浑微微一笑,“那么显而易见,我为白无常。”

  

第七十章 三重礼至,催命无常(二)

沉月录 子非闲 3580 2021.02.15 09:38

  “白无常?”

  沐凉收拳站定,嗤笑一声,“就凭你一身白衣,就真把自己当那劳什子白无常了?”

  许浑一笑,“不妨试试?”

  “老夫怕你不成!”

  沐凉当即向前踏出一步,而后身躯犹如校大龙一般发出噼里啪啦黄豆般的声响,这名沐城沐家的老家主终于展露出身为老牌六品的威慑力,来自六品巅峰的气息从一身紫袍中霎时倾泻而出。

  况且沐凉体内的气血经过先前的几番交战早已彻底激发开来,一身魂魄更是皆已于气府沸腾,精气神前所未有的充沛,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沐凉已经处在了他这一生中战力最为巅峰的时候。

  “气血如此饱满的六品气象,不得不说,真是有些美味呢。”许浑似笑非笑。

  “大可以自己上前掂量掂量,先前在那里口气一次比一次大,临到末了,还不是只敢耍些小伎俩,差些废物来与我折腾,忒小家子气了些。”沐凉讥讽道。

  许浑耸了耸间,有些不置可否,只是下一刻整个人就在半空中挂起一道白虹。

  沐凉冷冷一笑,身形同样拔起,毫不犹豫地奔向许浑。

  既然你敢正面与我交手,那我沐凉没道理不出拳给你整个人拆散!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对撞,两人身形不过是在空中轻轻交错一瞬,随后便是倏然拉开。

  只不过沉沉黑雾却是被撕开一线。

  沐凉重新站定,将略微震颤的右手收入袖摆之中,面无表情。

  反观许浑,却是大大方方地拂去嘴角血丝,转身笑道:“再来?”

  没有回答。

  但沐凉重新消失在原地的身影便是最好的回答。

  头顶黑雾被拳罡再次撕开,沐凉眼神阴鹫地一拳砸下,许浑不慌不忙,左脚轻轻踏住地面,微微用力,随后臂摆向上扬起,一道紫黑色的气机如水滴一般沁出体表覆于其上,不声不响地抗住了沐凉的这一拳。

  沐凉眼中闪过异色,随后手上拳罡气势再甚几分,毫不犹豫地又是数拳落下,砸得那股紫黑气机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当场散去。

  一味挨打显然不是许浑的作风,作为支撑的左脚脚尖猛然一旋,他的腰身顷刻侧出一个诡异弧度,随后猛然拉下臂摆,以肘尖抵住沐凉拳头,紧跟着双膝微沉,空闲出来的左手猛然顺着沐凉露出的空门捣向胸口,这一拳若是砸瓷实了,只怕是以沐凉的境界修为也是有些受不住。

  察觉出许浑意图的沐凉冷冷一笑,作为浸淫拳法几十年的他,自然不会被许浑这等江湖杂耍般的拳法给伤着,他眼神一变,原本落在肘尖的拳头顷刻变拳为掌,牢牢按住,随后借力定住身形,右腿猛然屈起,以右膝迅猛向上顶去,瞬间就将许浑的一拳给顶破了去,只是单单破去这一拳显然不能让沐凉就此作罢,他原本按在肘上的手掌顷刻五指如钩死死嵌在许浑肉里,而后右拳捏死,照着许浑的小腹便是狠狠一拳送去。

  许浑转瞬给这一拳送得倒滑十数丈开去,随后面色一白,一口淤血当即喷出。

  沐凉收拳站定,这一拳出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神清气爽,故而他现在的心情不错,他微笑道:“依许客卿看,老夫这一记拳头斤两如何?”

  许浑直起腰,还以微笑,“自然是极好的。”

  沐凉眯起双眼,“打肿脸充胖子可要不得。”

  许浑呵呵笑道:“和谁客气都不会与沐老家主客气的,尽管放心。”

  沐凉皱了皱眉,他不明白许浑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而且不似作伪。

  不理解,所以他要继续出拳,直到找到那个答案才行。

  沐凉身影再次如风一般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怎么却还是这般猴急。”

  许浑一边抬手招架着沐凉的拳头,一边笑着调侃道。

  “看来老夫的拳头还是不够重!”

  沐凉冷冷丢下一句,随后一拳轰退许浑,身形站定,肩头隆起,周身炸起一道又一道的白弧,隐约可见广博衣袖下的隆起虬曲的肌肉,全然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力量,而后他双拳当胸,怒喝一声,以他立足点为圆心,四周黑雾顷刻如云海翻涌,而后越旋越快,有如陀螺一般,待到最后,竟成了一副声势骇人的倒扣漏斗之状。

  沐凉眼神冷冽如刀,他摇了摇脖子,冷笑一声,“这一拳名为定音,能死在这一拳之下,也算是你许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话毕,沐凉身上气势再暴涨三分,而后脚下重重一踏,踩出一个尺余深坑,身影有若一条巨蟒奔射而出,直扑许浑头颅!

  这式名叫定音的一拳其实是沐凉早年一番奇遇得来的一部拳谱之上的拳招,拳谱无名,其上记载的拳式也自然无名,起先沐凉只不过当它是一部三流拳谱,未曾想粗略扫过一眼后却是发现其拳路拳式颇为玄妙,隐有拳法宗师之意,沐凉生性果断,当即弃剑学拳,潜心修习十数载,最终出关凭借一双铁拳,一举扫清合并沐城大小势力,改城姓为家姓,将这部拳谱奉为家学,更将拳谱之上拳式一一取名,而此刻沐凉这式名为定音的一拳,便是无名拳谱上杀力最大的一式。

  至于为何取名定音,自然是取自一锤定音之意,要么不出此拳,出了那便是要一拳定音!

  许浑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衫,虽然先前与沐凉短暂有过一番厮杀,略有小伤,但一番风流仪态,仍是教人心折。

  沐凉生来看不惯有人能在他面前如此宠辱不惊,当即暴喝一声,所过之处,皆是黑雾翻涌,风声嘶鸣。

  许浑瞥了眼黑雾外头,随后默然收回视线,轻轻呵出一口浊气,紧接着闭上双眸,收敛心神,体内丹田处真气犹如泉涌,汩汩渗出,而后流经四肢百骸,最终充盈全身,一蓬又一蓬紫黑色的雾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一缕一缕,一簇一簇,有若穿针引线,数息之间,许浑便仿佛全身披挂上一副紫黑色的甲胄,狰狞异常。

  “歪门邪道!”

  沐凉眼中腾起一抹怒意,随后终于扑至许浑跟前,对着那副紫黑甲胄悍然捶下!

  嗤嗤~

  两道恍若天生敌对的真气在交界处抵死摩擦,发出有若水汽蒸腾的刺耳声响,其间还夹杂着血液燃烧的焦臭味道,隐约可见,许浑身上的那副紫黑甲胄在沐凉的这一拳下已经由紫黑转为墨黑,无数道紫黑真气犹如破棉絮一般从拳下逸散出去,随着沐凉拳头的愈发深入,那紫黑甲胄也是愈来愈薄,俨然几近崩溃。

  许浑的面色开始变得苍白,再过片刻,眼眶中竟是流出血来,身形也是愈发摇摇欲坠。

  瞧见许浑这一副凄惨模样,沐凉肆意嘲笑道:“许浑啊许浑,就凭你那拿阳寿换修为的法子,也就只是图花架子好看而已,纵然跻身六品上境又当如何,纸糊罢了,今日少不得还是要死在我这拳头之下!”

  许浑抬起头,勉力挤出一个笑脸,“废话忒多。”

  沐凉登时大怒,一气再生,当即便是一拳就将那副本就几近破碎的紫黑甲胄轰烂了去,顺带连同许浑也一拳轰到半空之中,而后沐凉身形不减,一脚蹬地之后也是快速拔高而去,显然要借这一拳余威送许浑上路。

  只是下一刻一道漆黑身影便挡在了沐凉身前。

  是那尊黑无常。

  原来在先前许浑与沐凉交手的当口,它已经凭借着阵中黑雾将己身一身伤势修复如初,因为许浑是阵主的缘故,黑无常当即身形飘摇而来,就要替许浑挡下这一拳。

  “既然你这傀儡护主心切,那老夫也不介意这就送你一程!”

  沐凉眼中闪过暴戾之色,整个人身形不坠,不去管黑无常洞射而来的铁链,直接身躯撞入黑无常怀中,而后一手揽住黑无常的肩头,一手握拳直接轰在其头颅之上!

  只听砰的一声,黑无常的头颅顷刻如西瓜一般崩裂开来,沐凉从头至脚登时像是开了一个染坊铺,红的黑的黄的白的糊满了全身,令人作呕的同时却又叫人心生畏惧。

  沐凉带着黑无常的无头尸体重重落下,而后面无表情地将黑无常临死前洞穿他肩头的铁链拔出,随手抛在地上,不去管满身猩红,随后看向不远处的许浑,狞笑道:“你许浑可还有这样一副六品傀儡来替死了?若是没有,接下来你就可以准备去死了。”

  许浑淡然道:“六品傀儡这般稀有的东西,我哪里能够再有,只是在我看来,沐老家主现在的境地也算不上多好啊。”

  沐凉皱了皱眉头,随后看了自己肩头的伤势,嗤笑道:“你许浑该不会以为这样的一道小伤就能教我沐凉束手待毙吧?”

  许浑无奈摊了摊手,笑道:“沐老家主要不再看一眼脚下?”

  沐凉心里陡然一惊,随后低头看去,转瞬面沉如水。

  原来他的脚下方圆十丈内,不知何时竟然落下了十数根黄色阵旗,旗面上以朱笔写就道道古奥符线,每一根阵旗上都蕴含着一股玄奇气机,乍看之下可能不易察觉,但仔细沉神凝望之后,便觉有刺目之感,而且不仅仅只是阵旗,脚下的泥土里更是有着如雨一般的金紫符箓,密密麻麻,粗略一望,竟是有上百张之多,它们交织成网,随着黑雾的逐渐散去,它们也开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许浑悠悠道:“用我与沐凉家主的鏖斗牵引视线,再以一具六品傀儡的代价,借着这场黑雾的掩盖气息,换得老家主的大意入局,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许浑赚了。”

  沐凉猛然回头。

  只见视线那头,有着一道身影正缓缓从逐渐消散的黑雾之中显现出来。

  正是原本好似在一旁看戏的沈阔。

  只是他此刻却是安静蹲在阵外,手里捏着古怪的法诀,指尖有流光流转不定,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对着沐凉那几欲噬人的视线,露出一个憨厚笑容,“这些年忘了与家主提一嘴,我是个阵符师,嗯,隶属于道门正统的道符师一脉。”

  随后他似乎是觉得有些惭愧,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歉意道:“只是现在说,是不是有些晚了?”

  此言一出,摆明了就是要把沐凉给恶心死。

  沐凉把头重新转向许浑,眼神幽深阴冷。

  “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第二道大礼?”

  许浑微微一笑。

  笑容很无辜,也很欠揍。

  沐凉扭了扭脖子,面色开始有些癫狂,话语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给我备下这么一道大礼,好,很好,好得很呐!”

  

第七十一章 三重礼至,催命无常(三)

沉月录 子非闲 3769 2021.02.16 13:00

  “沐老家主可不要气坏了身子,若是那样,可是会教我与沈供奉过意不去的。”许浑双臂环胸,风凉话像是不要钱的一句接着一句。

  “还有以沐老家主现在这幅尊容,放出去谁敢认得出这是沐城沐家的家主,只怕说是那江湖杂耍的都有人信,虽说我们也都是老相识了,可也都得注意些仪表姿容不是,又不是那三岁小孩......”

  “够了!”

  沐凉粗暴地打断许浑,他此刻的眼里涌现出无数怒火,“说够没有?若只是想惹怒我,你许浑已经成功做到了。”

  “这样啊。”

  许浑拍了拍手,笑眯眯道:“那就够了。”

  沐凉强行按捺住胸中的澎湃杀意,盯着许浑一字一顿道:“说好的三重礼,既然前两重都已经掏出来了,这第三重不妨也一并拿出吧。”

  “想看第三重礼?”

  许浑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是口气却是淡漠得很,“老家主想看,可是我却不想给,若是老家主真有意非看不可的话,自己来取便是。”

  “许浑!”

  沐凉再也受不住这般戏弄,猛然怒吼一声,双目赤红,须发皆张,随后身躯一震,一身紫袍猎猎作响,眼看就要大踏步奔杀而来。

  “沈供奉。”许浑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平静道了一声。

  “放心,一切尽在沈某掌握之中。”

  沈阔冷笑一声,随后眼神一凝,手中所捏法诀倏然定住,而后只见沐凉脚下无数道金紫符箓大放光明,它们无风自起,围绕着沐凉开始上下翻飞,宛若游蝶,沈阔手中法诀再次一变,原本飘飞自舞的符箓便是一道接一道地开始燃烧,就像一朵又一朵的细小焰火在空中绽放,随着符纸的燃烧殆尽,那些原本绘录于其上的符线便缓缓剥落下来,随后如同蚁附一般落在沐凉身上,很快那些符线便像是烫红的烙铁一般,烧去沐凉的衣袍,侵蚀出道道焦洞,最后落在肌肤之上,顷刻便传出皮肉烧焦的恐怖声响,随后如同血蛭一般钻进沐凉的体内。

  一道或许可以不以为意,但若是成千上百道累计到一起,那等痛楚就不是一个忍字便能撑下来了,沐凉身形一滞,喉咙间不禁痛呼出声,有若狼嚎,那些剥落下来侵入身体里的符线,不仅灼热异常,甚至像是要烧断他的经脉一般,黏附于骨髓之中,鲸吞侵蚀他体内真气的同时也在燃烧他体内的血液。

  不过数息之间,被数百道符线覆住的沐凉就变成了一个血人,尤其是那张脸,狰狞异常,其上密密麻麻交错着无数血线。

  “这符名为镇魔符,此阵亦名降魔阵,起先初衷便是擒困住邪修魔头之后,化用于道门丹火之术,以朱笔符箓之法施惩于彼之肉身,以肉身之苦镇压消弭心胸戾气,除气浩然,今日却是未曾料到用在了老家主身上,可真是叫人不甚唏嘘。”沈阔捏住手中法诀,善解人意道。

  沐凉大口且急切地喘息着,喉咙深处血沫翻涌的同时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腥甜,双目近乎淌血,他抬起头,鼻息粗重道:“能有如此正统的道门符阵降魔之术,想必你沈阔在道宗地位也不会多低,为何要转投我小小沐家,蛰伏如此之久,那许浑是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

  沈阔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还是由我来为沐家主解惑吧。”

  许浑接过话头,淡笑道:“沈供奉先前与你所言全然不假,确实只是紫阳宗的一个外姓弟子,只不过因为犯了事被逐出宗门,流落沐城一带,机缘巧合之下,与我相识,而凑巧的是,此刻我们脚下名为地幽宗的邪宗的最后一任宗主却是那玄成宗的内门弟子,精通玄成宗最为正统的道符炼丹之术,只不过也是因为犯事叛逃出宗入了地幽宗做了名邪修,待成为地幽宗宗主之后,不知是出于传承的缘故还是如何,便将一身道宗所学尽数刻录书简之中,后来被我所得,我对这些自然不感兴趣,但沈供奉却是视若珍宝,所以我便拿它与沈供奉做个买卖,不过不得不说,沐老家主你能有幸体会到幽洲道门魁首玄成宗的符阵之术,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所以先前那些大阵......”

  沈阔微笑道:“说来惭愧,沈某天赋还是差了些,尽管有传承在手,却也只是依托上代宗主所留残阵做了些修缮,缝缝补补了四五年才有先前那般光景,些许瑕疵还望老家主不要介怀。”

  沐凉眼神如同深井,原来那割鹿楼刺客所言竟是一点不错,从进墓的那一刻开始,自己这一行人的每一步都踩在这许浑的精心算计之中,无一例外,先前在那座青铜墓室里,自己一帮人竟是被人当做猴耍一般在那里四处蹦跶而不自知。

  真是荒唐。

  沐凉抬起头对上许浑那略带笑意的眸子,心神却是一凛。

  果不其然,一道带着调侃意味的言语自许浑口中吐出:

  “老家主终于将体内伤势给压住了?”

  沐凉面上的平静终于打破开去,他的眼神顷刻暴虐下来。

  “你这是在等我?你好大的胆子!”

  许浑双手交错轻轻摩挲,平淡道;“一尾鱼,总要等到它在网里折腾够了,宰来吃时肉的滋味才会更加肥美。”

  沐凉扯了扯嘴角,身形如同一条黑罴奔掠而出。

  许浑揉了揉手腕,望着飞速掠来的沐凉,眼神也逐渐清冷下去,“看来你这条大鱼已经做好上砧板下油锅的准备了。”

  话毕,许浑气势亦是浑然一变,原本孱弱如小溪的气机顷刻如大江奔涌,浩浩荡荡,身形飘渺如烟,下一刻竟是不退反进,一脚直接踏入那座阵中,随后如同一抹流星狠狠撞向沐凉,依此时来看,先前与沐凉交手时的许浑分明是在藏拙。

  两者身形悍然撞在一起,竟是发出金石交错般的铿锵声响,经过先前几番粗浅的试探,两人显然都不再仅以简单的拳招定式互换,而是一身真气能用十分便绝不使那八分,一白一紫两道雄浑气机如蛇般交缠撕咬,抵死相搏,方寸腾挪间皆是死手,拳拳到肉,掌掌剔骨,各自身上都溅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血,而两人境况又属沐凉最为狂暴,出拳俨然到了一副癫狂的境地,如果是每次出手许浑还会稍留一分心用以防守的话,那沐凉就已算是放弃全部后手,硬顶着许浑的拳掌往对方身上招呼,摆明了是要以伤换伤,不计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许浑给按住。

  终于,许浑以胸膛硬抗一脚的代价撤了出去,只是白衣胜雪的长衫上已是血迹斑斑,不复先前风流滴仙人的姿态,看起来甚是狼狈,他抹了把脸,眼神阴沉,“老疯子。”

  沐凉自然不会想再与他空费口舌,既然彼此都抱有必杀之心,那想停下来,自然是伴随某一方的轰然坠地。

  所以他不顾己身伤势,身形再次掠出。

  只是下一刻阵内便是狂风大作·无数道金色光线自那些黄色阵旗上喷涌而出,化作大团大团的金色雾气,充斥着整座符阵,随后雾气逐渐凝实,剥落聚为四团,只是那雾气并不真切,一眼望去,其中有若无数丝线来回游动,最终恍若受到牵引一般,它们慢慢攒簇在一起,化作四只刻录着金色篆文的手掌,带着道门的浩然气息,两只落在沐凉肩头,剩余两只则是落向沐凉脚踝,而后牢牢锁住。

  许浑轻轻摆了摆手。

  阵外的沈阔见状微一咬牙,随后双手交叠,倒持法印,双手间有银光乍现,宛若流萤,紧接着口中轻轻吐出一字;“镇!”

  那四只手掌上的金色篆文陡然金光暴涨,一股浩然的气息顷刻降临阵中,沐凉猛然仰天厉吼一声,身上炸起白芒,但依旧抵不过降魔阵炽热的镇魔气息,肩头一沉,随后整个身躯便被强行按下,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震出无数裂缝。

  这座来自玄成宗传承的镇魔符阵在此刻终于初露峥嵘。

  感受到那股凛然的道门气息,许浑轻轻皱了皱眉,身为邪修,自然天生厌恶这些道门辟邪镇魔之属,他忍着不适走到被镇压跪倒在地的沐凉身前三丈站定,看着沐凉的狼狈身影,轻笑一声,“老家主这是作甚,这般大的礼数可是叫我许浑不甚惶恐啊,莫非老家主自视该被这镇魔阵给镇压喽?”

  沐凉强行顶着符阵的威压抬起脑袋,把一口血痰吐到许浑脸上,咧嘴反讥道:“镇魔?最该被镇在这地下的难道不该是你?”

  许浑不动声色地抹去血痰,淡笑一声,“将死之人,口舌之利。”

  “是么。”

  沐凉冷笑道:“你该不会真的觉得凭一个六品初境废物折腾出来的降魔阵就能将我困住吧,我沐凉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许浑闻言皱起眉头。

  “只不过能逼我沐凉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你许浑的能耐了。”

  说罢,只听的沐凉体内发出一道远不该是人体能发出的诡异声响,就像是水缸被水挤裂一般,沐凉的身形以肉眼可见削瘦下去,随后他的周身开始炸出一团又一团的血雾,聚而不散,在空中游曳不止,带着浓郁腥臭的气息,给人以极其强烈的不适之感,伴随着血雾的逐渐浓郁,片刻之后沐凉竟是硬顶着四只镇魔金掌的压力缓缓站了起来,气机如渊,而那金掌也竟是隐隐有了崩溃的预兆,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随着沐凉的站起,阵外沈阔的面色却是陡然苍白下去,嘴角当即溢出刺眼至极的鲜血,显然沐凉强行逆溯回来的气机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反噬,尽管此阵出自道门正统,但他与沐凉之间的境界差距还是太过悬殊了些,先前不过是沐凉大意才会被他一时勉强镇压下去。

  沐凉身上的血雾逐渐凝为实质,随后化作无数条血色游蛇在周身上下来回游动,每一条游蛇都有着拇指粗细,它们吞噬着那些尚还未曾凝形的血雾,身躯愈发壮大,到了最后,只余了十八条手腕大小的赤红游蛇攀附在沐凉身上,散发着恐怖的气息,沐凉眼中红光一闪而逝,随后伸手按住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金掌,轻轻一拧,先是金掌掌背上的金色篆文缓缓剥落下去,伴随红蛇的侵蚀,金掌掌上冒出点点青烟,冒出一股腥臭的味道,一息之后,那只金掌便陡然裂成无数碎片消弭而去,紧接着剩下三只也都被沐凉如法炮制,一一碾碎。

  许浑望着沐凉环绕周身的那十八条红蛇,再看了眼沐凉苍老消瘦下去的双颊与那凹陷下去的眼眶,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自诩正道人物,口口声声念叨我是个邪修魔头,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阴沟老鼠,然而自己却是藏掖着魔道秘法,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到头来竟是比我这邪修还要像是个邪修,这世上还有这般可笑而又可悲的事情?”

  “说完了?”

  沐凉面色平静道:“那就准备赴死吧,毕竟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该继续活着。”

  “更何况从一开始我也就没准备让你活着。”

  

第七十二章 三重礼至,催命无常(四)

沉月录 子非闲 4383 2021.02.17 13:41

  许浑满面讥讽,“都说稚子尚存菩提心,老而不死是为贼,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沐凉面色淡漠,“这就是你的遗言?”

  他开始缓步向前,十八条血蛇顷刻分为两拨,一波九条,密密匝匝环绕在双臂之上,十八颗蛇头齐齐向外,有若恶蟒吐信。

  “现在再来请你尝一尝我这拳头的斤两。”

  话音刚落,沐凉身形犹如鬼魅般来到许浑跟前,挂满血蛇的拳头照着面门便是一拳,许浑甚至都没来得及抬手遮面,就被沐凉一拳给轰飞出去,双腿陷入地面,当即拉出两条沟壑来,沐凉如影随形,十八条血蛇霎时铺陈开去,撞向许浑,犹如鞭子一般,抽的许浑身上浮现出道道狰狞血痕,刺鼻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四处弥漫,而沐凉的拳脚则更是大开大阖,百无禁忌,每一次都裹挟着龙象般的气力,故而许浑每一次的招架都显得格外吃力,次次身形都给沐凉打得倒滑出去,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地一口接着一口吐出,只是不管沐凉拳势如何凶猛,血蛇如何彪炳,许浑却始终保持着脚下生根的姿态,死死黏住地面,因为在地上,自己再如何也只不过是吐血受伤而已,若是给沐凉一拳轰至浮空,以沐凉此时的状态,那生死可就真不由自己来决定了,眼下要做的,便是如何在沐凉的凶猛攻势中撤出身形,换气调息。

  只是沐凉也不是个雏儿,并不会再给许浑任何喘息之机,甚至次次在许浑想要换气之时,不惜自断一气,逆着全身气血也要给许浑再来一拳,血雾之中,沐凉脸孔扭曲如同罗刹恶鬼,双目淌血,在那些苍老的沟壑之中肆意流淌,俨然已是走火入魔。

  终于,勉力抵抗许久的许浑再遭不住这般疯癫的拳头,力乏之下,再一次给沐凉一拳抵住额头,犹如洪钟大吕,整个人一瞬便如那断线风筝惨然倒飞出去。

  沐凉狰狞大笑一声,下一刻就准备再次掠向空中那个在他眼里已是必死之人的白衣身影,只是没成想肩头却是再次浮出两只金掌,将他暴起的身形直接拍落下去。

  沐凉愤怒不已,两条血蛇当即咬住金掌,猛一甩头,伴随着噗嗤的焦臭声响,金掌一瞬黯淡无光,继而就再次碎裂开去,阵外的沈阔当即面色一白,口鼻之间转瞬溢出鲜血,身形战栗不止。

  沐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一条好狗,你放心,待我杀了许浑,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得益于沈阔拼命拦阻一瞬,许浑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他单膝跪地,面如金纸,颗颗汗珠混杂着血液沿着脸颊蜿蜒直下。

  滴答滴答。

  沐凉很有闲情逸致地看着许浑的惨淡模样,笑道:“这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许客卿这回的模样瞅着可真是俊俏极了,这小脸拿着大把胭脂抹得跟只花猫一样,是急着要去干嘛?”

  许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头笑了笑,“当然是急着送你这头老畜生去投胎啊。”

  “牙尖嘴利,大言不惭!”

  见许浑依旧嘴硬,绕是沐凉脸色也是不禁冷了下去。

  “我是不是牙尖嘴利可还轮不到沐老家主去评头论足,倒是您老是不是忘了我先前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沐凉不由皱起眉头,冷冷问道。

  许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既然先前我都说了,这座大墓是我布局了十多年才折腾出来的,那这墓里的东西自然也都是我的,既然都是有主之物,那主人家的东西你这恶客又怎能随便收入囊中呢?不得不说,您可真是心大呢。”

  沐凉心头一惊,脸色剧变,当即伸手探向怀里。

  “晚了。”许浑淡淡说了一句。

  下一刻,沐凉胸腹间就陡然炸开,一道刺人眼球的赤红光芒自其间炸起,犹如升起一轮细微红日,令人悚然的气息自其间传出,肉眼可见沐凉的胸腹间赫然炸出一个巨大血洞,血洞边缘有着些许耷拉的烧焦的皮肉正在缓缓剥落,血腥而又恐怖。

  沐凉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个血洞,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许浑轻轻擦拭面庞,嗓音清冷。

  “三重礼至,公沉黄泉。”

  扑通!

  沐凉身形再也经受不住,直接重重跪倒在地,他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一般,伸出手探向那个血洞,随后轻轻虚抓一把。

  那里空空荡荡。

  “是不是很绝望?”沐凉身前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他木然抬头,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庞,沙哑道:“为什么?”

  虽然没有点明,但许浑却对沐凉想问的东西了如指掌,他轻轻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小块东西。

  那是块焦黑的指骨。

  许浑摩挲着那块指骨轻声道:“你想的没错,那颗红珠上确实存在着上三品的气息,只不过那道气息却是来自这块指骨,它的主人是上一代地幽宗的宗主,这是他渡劫失败留下的少数遗骸中的一小块,至于你还想问为什么会笃定你会占得那颗红珠?答案也太过浅显了,你沐凉之所以会不顾一切地想下这座墓,为的不就是博得晋入上三品的那线生机么,那那颗蕴含着上三品气息的红珠,你沐凉自然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据为己有的,这就是人心,沐老家主。”

  许浑蹲下身,轻轻将那块指骨放到沐凉跟前,微笑道:“既是老家主都要死了,不若捎带着这块指骨一道下去,也算留个念想?”

  沐凉灰暗的眼瞳静静地看着许浑,他感受着体内生机的迅速流失,许浑说的不错,这样的伤势,他绝无可能再活下去了。

  但是,在死去之前,他还可以再做到一件事。

  沐凉眼中亮起一抹幽火,双臂陡然暴起,因为先前许浑蹲下靠近的缘故,两人身形极近,故而他的双手很快便搭住了许浑肩头,而后十指如钩,牢牢嵌进肉里,随后他原本衰败不已的气机竟然猛然暴涨一瞬,而后一道血箭自他口中激射而出,恍若流矢,直指许浑咽喉,那是沐凉凝聚了毕生修为最后做出的搏命一击,在这个距离之内,这一道血箭是绝对无法闪躲的,何况他还抵死锁住了许浑的肩头。

  所以它是致命的。

  沐凉强忍剧痛大声狞笑道:“既是如此,你许浑就陪我一同下黄泉吧!”

  只是下一刻他的瞳孔便是瞬间放大,眼里涌现出不可置信来。

  因为那道血箭来到许浑咽喉一寸之前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突兀出现,而后那道血箭便顷刻化作一滩血水滴落在地。

  “不可能!”

  沐凉歇斯底里地厉吼道:“那可是接近六品巅峰的一击!你怎么能......怎么可能......挡下!”

  许浑轻轻挪开扣在自己肩头已经没有什么力量的双手,随后伸出右手在沐凉眼前摊开,而掌心内则是裂成数块,已然黯淡无光的玉符碎片,他微笑道:“这都得多亏沐老家主赐下的好宝贝呢。”

  看到那些玉符碎片,沐凉眼底深处终于露出绝望,他张了张口,却是再没有力气说出话了,身躯一个摇晃就扑倒在地,有若一头到了大限即将老去的黄牛,他的眼睛将阖未阖,嘴唇微微翕动,却是再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了。

  许浑垂下头颅,凑到沐凉耳边,轻声道:“这就是我许浑为了你准备了十几年的死法,你沐凉活了八十余年,想安安静静的老去?想被一剑穿心没有任何痛苦的死去?想带着满身伤痕如受凌迟地痛苦死去?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死法,我不仅要让你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疼痛,还要你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羞辱死去,待你死后,我还要给你枭首,带着你的头颅回到沐城,让你亲眼看见你一手建立的沐家是如何一夕崩塌的,我要你死后还背着无数骂名,成为沐家永远的罪人!”

  呕!

  沐凉急火攻心,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他死死盯住许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只是伴随着许浑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语,沐凉终于再也不堪受辱,头颅决然一扭,紧接着嘴角便是溢出殷红的鲜血,竟是当场死得不能再死。

  许浑面上不禁涌出诧异,按理来说,就算是那般重的伤势也不该死得这般快的,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蓦然撬开沐凉嘴巴,随后便是哑然,“一个六品巅峰的高手竟是连这点屈辱都受不得,竟然咬舌自尽,真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只是就这样让你死去,可真是便宜你了。”

  许浑撇了撇嘴,杀了沐凉,二十多年的大仇今日终于了结,面色倒也说不上有多么释怀,只能算是松了口气,因为今天的结局已经被他这些年来复盘推演了无数遍了,不可能出任何差池,所以他并没有如释重负,只是尘埃落定之后,反倒是心底涌上一阵又一阵的空虚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抬头看了眼墓顶,倏然叹了口气,用着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报仇雪恨听起来很不错,可怎么到了我手边竟是有些索然无味?”

  “恭喜许兄多年大仇得报!”

  见沐凉终于死透,阵外的沈阔面色一喜,当即走入阵中,抱拳连声恭贺道。

  许浑收敛好心情,从地上站起,随后拍了拍手,笑道:“今日能杀了沐凉老贼,可还是有着沈兄诸多功劳的。”

  “不敢不敢,只不过是帮了些小忙而已,诸多功劳沈某可是愧不敢当,倒是许兄的出手风采与诸多手段才是真正教人为之心折。”沈阔貌似憨厚的脸上满是笑意。

  这倒不是假话,因为今日许浑对沐凉的那些算计,但凡要是有哪一步出了半点疏漏,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们两个了,尤其是最后那一幕,即便是事先知道许浑会如何做的沈阔在旁边作为看客都可算是心有余悸。

  “沈兄谬赞。”许浑摆了摆手。

  沈阔满脸奉承笑意,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既是沐凉已死,那按照约定,剩余的玄成宗传承书简许兄可否?”

  言语留有鱼白,目的却是昭然若示。

  “那是自然,事先承诺给予沈兄的,许某绝不会做那食言之徒。”

  许浑当即从怀中取出两卷书简抛给沈阔,和声道:“沈兄仔细瞧瞧,剩下的传承应该都在那两卷上面了。”

  沈阔小心翼翼地接住书简,随后轻轻展开,略微扫过一眼后,当即喜不自胜,自己现在手里的这两卷是货真价实的玄成宗道门传承。

  “不过许某还需要沈兄帮个小忙。”

  沈阔抬头对上许浑那略带深意的双眸,当即醒悟般笑道:“许兄大可放心,待得出墓之后,许兄的邪修身份沈某是半点不会泄露出口,我沈阔可以以三清祖师发誓。”

  “沈兄能帮忙许某自然欢喜,本来许某还有些愧疚,不过既是沈兄都这般说了,那许某便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当沈兄愿意了。”

  沈阔心中陡然涌起不安,他勉强笑道:“许兄可能先说说要帮什么忙?”

  “放心,小事一桩。”

  下一刻许浑身形便从原地消失不见,随后再鬼魅般出现在沈阔背后,五指如钩,不待沈阔反应过来,就轻描淡写地落向沈阔头顶,而后五个指洞便出现在沈阔的天灵盖上。

  砰!

  沈阔的身躯重重坠地,只是临死前他的眼神里却带着惘然,嘴里喃喃道:“为什么?”

  “我还是觉得死人更能保守秘密些,再者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沈兄总该是懂的,何况我是真的很需要沈兄的帮忙啊。”

  许浑一边微笑絮叨着,一边轻轻从他手里抽走那两卷书简放入怀中,随后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剖开胸膛,而后探进去微微一扯,便摸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来,紧接着他又来到沐凉尸体前,如法炮制,再次掏出一颗心脏,同时在沐凉尸体上翻捡一阵后摸出一颗猩红铜钱。

  其实这颗猩红铜钱的真正底细是那座远古残的阵杵,有了它就等于掌握了那座大阵,也等于掌握了整座大墓,先前他能境界飙升,便是依赖于那座残阵,只不过由于上任宗主的搏命,所以这座残阵变得更加名副其实了,可以强行提升他人境界,但只限一品之内,多的便再做不到了,先前他之所以将这枚猩红铜钱留给沐凉,一来是这枚铜钱已经对他认主,二来这枚铜钱有着类似子母蛊的功能,为了以防沐凉失去踪迹,许浑索性假装被朱袍阴物拖走之前留下了这枚铜钱,现在看来却是有些多虑了。

  许浑重新握住铜钱,随后闭上双目,心神沉入其中,片刻后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有趣,竟然活下来两个,这可是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了,也好,就让你们两个来见证最后一幕吧。”

  说完,许浑收好猩红铜钱,一手握住一个鲜血淋漓的心脏,身形逐渐没入黑暗之中。

  空留两具丢了心脏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土地上等待腐朽,直到成为万千尸骨中的一员。

第七十三章 看戏

沉月录 子非闲 3291 2021.02.18 15:04

  小酒沉默地倚靠着一棵枯树坐下,面色微白地小口喘息着,浑身血迹斑斑,看其模样先前分明是经过了一番恶战,只不过他显然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那里的,因为此刻他的脚下躺着几具或残缺或完整的符甲傀儡,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都彻底失去了生机。

  少去了五行符甲中战力最强的金甲,土甲又重伤远遁,那么剩下的三甲对于小酒来说自然也就不再算是问题,所以在废去金甲后,小酒很快便将剩余的三尊符甲给处理掉了,除了在处理火甲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麻烦,因为那尊火甲临死前竟是如同一枚爆竹一般一点就着,因急剧压缩爆炸开来的真气倒是没对小酒造成多大伤害,反倒是爆裂开来漫天飞舞如同天女散花的符甲碎片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因为小酒挥舞寒姑挥得再如何密不透风,仍然还是有十数枚碎片穿过刀网,穿过小酒的护体罡气扎进最为柔软的腹部,造成了不小的伤势,而现在,小酒就在处理那些扎进腹部的炽热符片。

  “嘶~”

  小酒埋着头握着一柄匕首,极为熟练地沿着符片割裂出来的伤口将刀尖递了进去,随后略微用力,刀尖轻轻一挑,那枚碎片便被挑了出来,带着一抹血丝,随后伤口便开始向外渗血,小酒拿出早就备好的药粉倒在上面,因为药效见效极快,所以伤口在愈合时候的疼痛饶是小酒也有些扛不住,额上坠落汗珠的同时嘴角也不由倒吸凉气。

  处理完剩余的数枚碎片,小酒看着剩下的最后一片,叹了口气,因为这剩下的最后一片是扎进他的腹部里最大同时也是最深的一片,即使是露在外面的也是有着半指的恐怖规模,他探出手,只不过是轻轻拨动了一下,就已经让他疼到几乎抽搐,更何况现在是要将它拔出来,这块碎片此刻就像是长在他的身体里了,是他的一块骨骼,拔掉它就如同拔去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如是挣扎几次后,小酒眼神终于一狠,他用牙齿咬住刀柄,深呼吸几次,随后用手抵住那块碎片,然后握紧,猛地发力.....鲜血霎时将地面溅满了一片。

  小酒整个人几乎虚脱,他无力地靠在树身,面色时不时就要扭曲一瞬,前额发因为汗水都被打湿了去,紧紧贴在额头,垂下半缕遮住部分视野.,看上去显得格外虚弱。

  但他的眼神却很清冷,冷得仿佛能透进人的心底。

  其实小酒自己都弄不清楚,在面对景澄时,他就只是一个惫懒的、毫无心机的少年,小师姐教做什么,他听着照做就是,只要两人是在一起,可是当他一个人独自在外做些事情时,他又会呈现出一个毫无感情、杀伐果断的刺客,两者身份转换自然,就像是......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似的。

  说起小师姐,都离楼这么久了,也不知小师姐过得如何,芙蓉糕可曾再吃几回,他这些时日不在楼里,可别又一个人偷偷跑去后崖拎着桂花酿把自己灌醉了,到时可再没人好心将她背回屋里,都那么大一个人了,也不让人省省心......

  想着小师姐,少年的嘴角便不自主地漾起笑意来,神色满是温柔。

  只是过了片刻,腹部的伤痛便又重新将少年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小酒皱了皱眉,随后不禁有些失笑起来,现在这是什么地儿,竟然还在那儿想起小师姐来,可真是没出息。

  小酒暗自摇了摇头,撑着树身缓缓站了起来,休歇了这么久,也是该继续动身往前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嘛。

  想着酒鬼张说的这句话,小酒心里笑了笑,话糙理不糙不是。

  他把视线重新投回那座小庙,如果猜得不错,庙里大殿的背后应该还藏着些什么,先前因为五行符甲的出现,他忙着御敌没有仔细查看,现在事了,他可是要好好细查一番了,而且关于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他也有了些许猜测,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去证明那个猜测。

  再次走进后殿,小酒在没有去管那些倒悬的干枯尸林,而是径直拨开它们来到那座干涸的血池边,一边扶住寒姑刀柄,一边俯下身去重新查看那些积渐了近一指厚的血垢,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小酒皱了皱眉,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来,强忍着那股味道将匕首插进血垢里,没有任何阻碍,就像是捅进泥土里的感觉,匕首很快便触碰到了底部,小酒面色不变,随后犹如刀切豆腐一般将血垢清出一隅,至此,血池的底部才露出冰山一角,看着那些犹如青铜纹路的图案,小酒眼里浮出一抹精光,如果他想的不错,这池底似乎与先前青铜墓室里一样,又是一扇青铜门户。

  见状小酒也不再犹豫,直接拔出寒姑将池底的血垢尽数清理出去,果不其然,池底如小酒所预料的那般,正是一扇与先前一般无二的青铜门,唯一有些不同的可能就是因为血池的缘故,它的规制是圆弧形的。

  小酒看着门户中央以纹路造就的青面獠牙恶鬼,嗤笑一声,随后一刀插进门缝,而后以巧劲一挑,门户便豁然洞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小酒轻嗅了嗅,倒是没闻出什么异味,小酒想了想,顺手抄起先前从金甲手里拿来的黑枪,而后轻轻往里一丢,过了片刻才隐约听见黑枪落地的声响。

  小酒冷笑一声:“呵,还挺深。”

  旋即却是不再犹豫,一手搭在门边,一个翻身便是跳了下去。

  嗵!

  小酒身形稳稳落下,随后也不莽撞,身形静立不动,开始侧耳聆听四周动静,只是凡是入眼之处皆是一片漆黑,整片空间更是静谧至极,寂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的一清二楚,小酒轻轻驭起一枚火符,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前不远处安安静静摆着一副乌木棺材。

  又是棺材?

  小酒心中难免有些诧异,自从进了这座墓,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晦涩鬼图,最为层出不穷的就是这棺材了,每次伴随棺材的出现,都一定会有事情发生,而且十有八九都是祸事。

  小酒驭着火符来到棺材旁,下一刻眼神却是一凝,继而面色便是难看下去。

  因为这这幅乌木棺材的一角,正好端端长着一株肉灵芝,仔细数一数其上的褐色纹路,不多不少,正好三圈。

  也正好是那三百年年份的。

  小酒轻声道:“好算计,好做局。”

  只是四周并无旁人,使得小酒看起来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空气里继续保持着诡异的静谧。

  小酒握住寒姑刀柄,平淡道:“来都来了,还要偷偷摸摸藏着作甚,莫非要我亲自请你出来?”

  “景兄可真是好大的气场。”

  一道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在小酒背后响起。

  小酒霍然转身,看着那道身影,眼神冷冽如刀,“果然是你。”

  那道身影一袭白衣,正是许浑。

  只见他脸上噙着温和笑意,笑着说道:“我很好奇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因为听你的口气,可不像是先前瞧见那株肉灵芝才醒悟过来的,莫非是一开始小婴将我拖走之时便怀疑我了?不应该啊,我许浑扪心自问,那段戏我演得很真啊。”

  小酒平静道:“那座尸林里没有你的尸体。”

  许浑这才恍然,微笑道:“竟是疏漏了这点,多谢景兄解惑。”

  小酒望着这个在他面前举止风流、言笑晏晏的男人,忽而皱眉道:“你受伤了?”

  许浑低下头,原来前胸不知何时又被血给渗红了,在一袭白衫上显得格外刺眼,许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先前刚杀了几个人,受了点小伤,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可惜这一身新换的衣裳了。”

  听他轻佻的语气,就仿佛先前说的不是杀人,而是踩死几只老鼠一般。

  小酒眯起双眼,“沐凉死了?”

  许浑点了点头,旋即疑惑地看着小酒,“景兄似乎并不意外?”

  小酒眼帘微垂,面无表情。

  “既然这座大墓都是你布的局,那么一个沐凉死在你手里也就并不见得会让我有多么意外。”

  许浑抚掌而笑,“景兄过誉,不过景兄能从那五行符甲手里活下来,甚至还将他们废去大半,不得不说,景兄可也算藏的够深的,这同样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呢。”

  小酒看了他一眼,道:“所以我跳出你的预料之外,此刻你便是要来亲手把我送回你的预料之中?”

  许浑摆了摆手,“景兄这话可就说的太伤感清了,以我俩的交情,既然过了五行符甲,那景兄自然就有资格去见证最后一幕了,只不过在见证那一幕之前,劳烦景兄再看场戏。”

  “最后一幕?看戏?看的是什么戏?”小酒愈发不满许浑的装神弄鬼,他甚至在考虑要不干脆点儿,直接在这儿和许浑撕破脸皮算了。

  “景兄稍安勿躁,自然是极有趣的戏,许某可从不会糊弄人。”

  小酒冷哼一声,以刀鞘直接掀去乌木棺盖,脸色不善道:“说是要请我看戏,那么敢问这幅乌木空棺又是给谁备下的?总不至于是你许浑给自己备下的?”

  许浑并不言语,只是轻轻走到墓室一角,而后伸手一揭,只见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便霎时浮现出来,将整间墓室都照得恍如白昼。

  小酒起先被这夜明珠照得有些晃眼,但逐渐适应后,视线扫到许浑脚下时,神色却是彻底呆滞下去。

  因为他的脚下躺着的一道柔弱身影。

  那道身影也正美眸含泪地望着他,嘴里被一团布条堵住。

  她叫李婉蓉。

  许浑脸上挂着怪异的微笑,他轻轻鞠了一躬。

  “或许是给这位李姑娘备下的?”

  

第七十四章 最好

沉月录 子非闲 4876 2021.02.19 14:33

  小酒从未想到会在这座大墓里再次见到李婉蓉,也从未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与那个婉约的好心女子的缘分也就仅仅止于点绛阁的那场霸王别姬了,萍水相逢,自然一笑而过便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本该日后寻个好夫君嫁了,安安静静、平安喜乐度过一生的女子会这样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被许浑当做一个威胁他的筹码,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

  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这相当于在践踏他的底线。

  所以即便是伪装情绪伪装得很好的他,在此刻也是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暴怒,原本仿佛有着一口安静老井的眼中,此刻竟是泛起涟漪来,就像是一头恶蛟蛰伏其中,因为被人忤逆,所以即将咆哮醒来。

  “真漂亮啊,你的眼睛仿佛是在燃烧。”许浑在远处赞叹道。

  小酒的神情彻底冰冷下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浑一摊手,神色无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请景兄看场好戏罢了。”

  小酒愈发握紧手中刀柄,因为心中的暴怒,他的右手骨节因为用力都已经被勒出青白之色。

  他闭上双眸,深呼吸了几口,随后重新睁开,平静道:“你将她绑来的意义是什么?威胁我?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我觉得你许浑下作。”

  “下作?”

  许浑微微一笑,“景兄你好像还没有认清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叫许浑的中年男人的真面目啊,下作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可是太过高尚了。”

  小酒陡然沉默,听到这句话后,他就已经彻底明白想仅靠言语去激怒许浑是一件太过苍白的事情,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点绛阁初见,他长袖善舞,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此番墓下重逢,尽管他笑容温和,小酒却只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暮气,就像是......死过一回一样。

  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几句言语上的羞辱就可以简单撩拨动的。

  小酒轻轻瞥了一眼地上那道身影,旋即很快收回,声音有些干涩,“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许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所以他的笑容便显得愈发玩味,以至于从他的嘴角能看到讥讽。

  他蹲下身,手轻轻抚过李婉蓉的面容,滑过脸颊,最后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李婉蓉显出极大的抗拒,娇柔的身躯开始挣扎起来,眼中涌起潮水般的恐惧,嘴中发出呜咽抽泣的声响,但是她的力量是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她的挣扎也就看着格外渺小,她闭上双眸,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许浑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向小酒,好教他能够看清这张泪颜,他看着小酒轻声道:“很美的一张脸,我见犹怜,何况婉蓉姑娘这般美的身子,若是死了烂掉,岂不是如花儿一般败了那么可惜,不是么?”

  小酒低吼道:“放开她!”

  一道雄浑的青紫气机自他周身腾起,悬于腰际的寒姑更是开始嗡鸣。

  “你是吓不到我的。”许浑微笑道,他站起身,重新让李婉蓉伏倒在地,“你是不会动手的,因为你有所忌惮,你害怕这位李姑娘会因你香消玉殒,所以你不敢对我动手,那又何必摆出一副搏命姿态呢?”

  字字如同细针,一根一根地扎在小酒身上,瞬间瓦解了小酒的防御,他撤去那道青紫气机,面色变得苍白,紧接着便是随之而来的颓然,即便是作为割鹿楼刺客,他也是有着自己的底线,他不想沦为楼里那些杀人如麻,喜怒无常的刺客,所以他才会在铁峰林救下李婉蓉一行人,只是他没有想到在戏园的再次相逢,竟然会是李婉蓉被绑来这座墓的缘由,如果只是因为一次相遇从而使得李婉蓉死在这座墓里,这将会成为他以后的心结,而且是死结。

  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感开始笼罩小酒的内心,他再次问了一遍:“你究竟想干什么?”

  许浑笑了笑,他掰着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道:“范无鱼、沈阔死于愚蠢,洛颂歌死于野心,吕老儿与沐筱霆死于贪婪,沐凉死于......他本就该死,那么现在我很好奇,景兄你会死于什么?”

  许浑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酒说道:“男女之情?还是那说出去能遭人笑话的菩萨心肠?这样一个死法对于一个割鹿楼刺客来说,是不是太讽刺了些?”

  许浑摇头笑道:“我真的很好奇,所以我将李姑娘请了进来,我想知道,在你口中萍水相逢的李姑娘,在你这种人心中究竟该摆放在什么位置,如果说,拿景兄你的命换得一个无甚大关系的温婉女子安然离去,这笔买卖你又会怎么做?或者说,你会不会考虑这笔买卖。”

  许浑静静地看着小酒,面容平和,神色认真,就像是......在为自己等一个答案一般。

  “所以......”小酒眼神复杂,“如果我拒绝这笔买卖,那我就只需要看上一场名为李婉蓉之死的戏,反之,如果我接受这笔买卖,那便是等同于我踏上戏台,如同戏子一般,为你演上一场可歌可泣、老套的戏本桥段,满足你那见不得人的腌臜趣味?”

  许浑抚掌而笑,“景兄理解得很透彻嘛!”

  小酒轻轻呵出一口气,嗓音低沉,他凝视着许浑逐字逐句道:“相较于那头朱袍阴物,你似乎才是个彻彻底底的畜生。”

  许浑笑意不变,“权当景兄是在夸我。”

  “我不是圣人。”小酒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许浑眯起双眼,“所以景兄是要放弃这位李姑娘了?”

  小酒摇了摇头,眼神讥讽,“可我也不是个畜生。”

  空气沉寂一瞬。

  “景兄该不会还想着人命两全吧?”许浑指着自己仍在不断渗血的前胸,平静道:“虽然先前杀沐凉时是受了些伤,但我想还不至于就沦落到要被景兄随意拿捏的地步,我许浑扪心自问还寒酸不到那份儿上,如果景兄真想英雄救美,奉劝还是省省心,万一许某不小心给景兄吓着了,这手里头一没个轻重,你与婉蓉姑娘说不得就真得等到下辈子才能有缘重逢了。”

  “你是在威胁我?”小酒把手重新搭在刀柄上。

  “这不是威胁,只是许某在阐述一个事实罢了。”

  小酒凝视着许浑,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哪怕许浑的眼神出现那么一丝闪躲,一丝迟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寒姑扑向他,但很遗憾的是那里面没有闪躲迟疑,有的只是笃定。

  许浑没有说谎,但凡他敢出刀,那么许浑就能在那一瞬间杀了李婉蓉。

  或许许浑真的是在演戏,是在诈他。

  但他不敢赌,许浑可以毫不在意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再次松开刀柄。

  “景兄还真是一个烂心肠的好人呢,”

  许浑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在赞赏还是惋惜,“既然景兄这么犹犹豫豫,不如我们换个人来吧。”

  “你什么意思?”

  小酒心中陡然掠过不安,下一刻只见许浑轻轻摆手,而后一道墨绿色的屏障便从天而降,横亘在二人之间。

  许浑蹲下身,轻轻解开李婉蓉身上的束缚,再扯去堵在她口中的布条,而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手帕递给李婉蓉,温和道:“婉蓉姑娘不嫌弃的话就先拿去擦擦脸,脸上落了灰,又有泪痕,这样不好看。”

  李婉蓉显然不相信许浑会这么好心,她满脸恐惧地向后退去,直至墙角,而后双臂环膝,一张小脸大半埋在臂弯里,死死咬住嘴唇,泫然欲泣。

  许浑叹了口气,收起方帕重新向她走去。

  望着这一幕,小酒怒叱道:“许浑你他娘的还算是个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随后他便拔出寒姑想要劈开眼前这道屏障,但是整片屏障除了泛起些许涟漪外,便再没有任何动静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浑一步步接近李婉蓉,而那个温婉女子却只能将整张脸都埋进膝弯,她分明害怕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一声清脆的瓷器触地的声音响起。

  小酒的怒骂声骤然停住,旋即面上浮出疑惑,因为许浑没有再做什么伤害李婉蓉的动作,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白色的小瓷瓶放在她的脚边,随后便来到墓室的另一角。

  李婉蓉显然也听到了声响,她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一眼,小脸上泪痕浅浅,待看到那个小瓷瓶之后,神色也是一愣,显然不知道许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里面是二两砒霜。”许浑适时出声为两人解惑。

  听到是砒霜,李婉蓉娇躯一抖,旋即面色又是苍白下去。

  小酒一言不发地看着许浑,显然是要他为此作出解释。

  许浑微笑道:“先前我不是说要景兄做出选择?可景兄这么犹犹豫豫的,教许某看得有些不爽利,索性倒不如把这个选择权交到婉蓉姑娘手里,婉蓉姑娘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吃掉那二两砒霜,景兄能活,砸碎那装砒霜的瓷瓶,婉蓉姑娘能活。”

  “许浑,你这是在逼着她死!”小酒怒骂道,眼瞳里渗出血丝。

  “这怎么能说我在逼婉蓉姑娘呢,”许浑耸了耸肩,“我只不过再让婉蓉姑娘做一个抉择罢了,我想这个抉择应该并不难做。”

  “你他娘的净是在放屁,你明知道她对我......”小酒语气急切,只是下一刻却是倏然停住。

  许浑笑眯眯道:“景兄这说话总说到一半吊人胃口算是怎么回事,倒是说清楚啊,婉蓉姑娘对你怎么了?”

  小酒面色顷刻变得极为难看。

  许浑再添了把火,他把手按在墙壁上,而后轻轻悬动,片刻后伴随着轰隆隆的沉闷巨响,小酒的背后浮现出一扇门,同样的,许浑的手边也浮出一扇门户的雏形,紧接着两扇门边再各裂出一条缝隙,而后沸腾着的赤汞便又一次从那缝隙里流淌而出。

  许浑不紧不慢道:“婉蓉姑娘约莫还剩一炷香的光景来慢慢考虑,毕竟我与景兄可以依靠体内真气强行驱除大半侵入体内的赤汞,但婉容姑娘你至多在这间墓室里能活大半炷香的时间,若是超过一炷香,不消你吞那砒霜了,仅是这赤汞便能送你上路,事先说好,若是婉蓉姑娘你因为赤汞毒死,那可不算你救了你的景公子,他只会和你一同困在这墓室里,最终被赤汞灌满,被我炮制成一具傀儡,咦,现在再想想,若是让你们这对璧人殉情而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啊。”

  李婉蓉出神地看着脚边的那个小瓷瓶,神情怔怔。

  又是一道刺耳的真气摩擦之声。

  许浑望着墨绿屏障那头真气肆意如龙的身影,善解人意道:“景兄切莫心急,那道屏障一炷香后会自行消散,在此之前,景兄还是稍做休歇吧,毕竟一路杀来也蛮辛苦的。”

  小酒并不言语,只是神情冷漠地握刀劈得那层墨绿屏障漾起一道又一道的涟漪,周而复始。

  李婉蓉抬起头,看着小酒不断挥刀的身影,眸子里这才泛出些许神采。

  小酒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心下一紧,连忙收刀站定,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住,最后只是向着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

  不要。

  “还有半炷香。”

  许浑恰到好处却又令人极其厌恶的嗓音在李婉蓉耳边响起,他微微笑着,仿佛是在提醒时间无多。

  “闭嘴。”

  平淡却又压抑的两个字从小酒嘴里吐出。

  小酒回过头,隔着墨绿屏障凝视着这个因为他的好心被救也因为他的好心落难的温婉女子。

  她的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婉约柔静,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看向他的眼神似乎还带着是她拖累他的愧疚,这种眼神使得小酒的心再次狠狠抽紧了一瞬。

  两人隔着屏障对视了很久。

  终于,李婉然像是确定了什么,她释怀般地嫣然一笑,随后打开那个瓷瓶,扬起雪白无瑕的脖颈,将那二两砒霜尽数吞入腹中嘴中。

  没有一丝犹豫留恋。

  就连许浑都是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如此柔弱的女子会这般果断决绝地丢舍弃了自己那如花一般绚烂的生命。

  “不!”

  小酒双目陡然赤红,失态地发出一声远不该属于他的低嚎。

  墨绿屏障终于在小酒一瞬变得疯癫的刀法破碎开去,许浑面色微微一变,一手按在他身后的门上,如果此刻的小酒要向他寻仇,他能够第一时间撤进门里,因为此刻的小酒身上所裹挟的那股气势,即使是他也绝不愿意直撄其锋。

  但小酒没有管他,只是沉默地来到李婉蓉身边,跪在地上,默默将她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抱着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

  小酒看着她苍白下去的容颜,眼皮微微颤抖,“值得吗?”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把耳朵轻轻贴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他体内的脉搏心跳,微笑道:“日后会有良人,眼前便是最好。”

  小酒沉默一瞬,“傻子。”

  李婉蓉勉强抬起头,看着小酒的眼睛,忽然小声道:“景公子其实有了心仪的女子,对不对?”

  小酒眼神复杂,却又不忍心再欺骗怀中的女子。

  李婉蓉蹙眉道:“不许骗我。”

  小酒只得笑意苦涩地点了点头。

  李婉蓉浅笑道:“我就知道,先前看景公子的眼神就看出来啦,景公子不用愧疚的,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婉蓉的事情,都是婉蓉自愿的。”

  小酒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你的事,很多。

  李婉蓉伸出手,比出食指与拇指间的一点距离,轻轻道:“景公子对婉蓉,有没有这么一点喜欢?就这么一点,婉容不贪心的。”

  小酒挤出一张干净的笑脸,认真道:“有的。”

  “那就够了。”

  李婉蓉眼中泛起笑意,随后有些孩子气地重新将头埋进小酒怀里,嘴里喃喃道:“那就够啦。”

  人生中有一些相遇,注定从一开始就覆水难收。

  许浑罕见地没有出声打岔,只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片刻后便是默默离去。

  世间唯有痴情不容他人耻笑。

  于是,小小的墓室里,便只剩下一对男女。

  “婉蓉姑娘?”

  没有回应,怀里的女子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轻轻垂下头去,把脸藏进阴影里。

  像是悲伤,如同哀悼。

  大苦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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