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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入范府

庆余年 猫腻 2296 2007.05.21 00:05

    范府座落在京都东城,离天河路还有一段距离,也看不到皇宫。这里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并没有平民百姓立足的余地,所以显得比较安静。冷清的一条大街上,隔着十来丈就有一座府门,每座府门外都安静地蹲着一对石狮子,数十个石狮子就这样在自家的门前百无聊赖地瞪着双眼,瞪着从街上行驶过的马车。

  黑色的马车缓缓从大街上经过,道路两旁没有好奇的眼光。走到范府旁边,马车有些困难地拐入了侧巷,在一片树荫之下,停在了角门处。

  范闲掀开车帘,扶着藤子京的手下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不易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咯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了,里面的下人们迎了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范闲,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和行礼。

  范闲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跟着藤子京往门里走去。下人们松了一口气,开始搬运马车上塞的满满的行李。

  门里早候着位小厮,半佝着身子,引着二人进去。一路往里,只见庭院渐深,内有假山平草,花枝浅水,景致颇为精雅,而沿路遇着些婆子,一见有人来了,都是敛声静气地守在道旁,一点不见纷乱。

  越走越深,竟是还没有到内院,范闲不禁有些赞叹于京都老宅的豪阔,这比澹州港那处的别府不知大出几十倍去。能在京都寸土寸金之地,拥有如此大的府邸,看来父亲大人的权势果然不一般。

  若换作一般的常人,此时初入豪宅高门,总是会有些心慌拘谨,即便红楼梦中林妹妹初入荣国府时,也是不敢多言多语,生怕有些行差踏错,丢了自己及府中颜面。

  但范闲却不是常人,两世为人,生死轮转,让他身上无由生出些许洒脱之感。再者早已习惯了私生子的身份,依前世心态,也不觉着这身份有何丢脸处,倒是觉得自己父亲应该丢脸才对,由此延展开去,更是不会在乎这范府的颜面了。

  所以他一路走着,一路望着,面带微笑,全无一丝拘谨,虽然笑容里依然有几丝羞涩,但这些羞涩都不过是些掩护色而已。他看着府中景色,啧啧称奇,路过垂柳时,抚上一抚,踏过浅湖上拱桥时,往水中金鳞望上一望,显得无比随意。

  他这一路行来的神态,全落在阖府下人眼中,这些下人不免有些好奇,这位已经听说了十几年的“少爷”原来竟是这样一位人物,说不出有甚好、有甚不好,但是总觉得少年郎有股子味道,只是这味道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分说。

  到了内院前,藤子京小声提醒道:“少爷,这里面我就不能进去了,您自己进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少爷说话……”这一路行来,藤子京隐隐有些欣赏宠辱不惊的范闲,想到京中范府暗中争轧,忍不住想提醒些什么,但话一出口,却发现自己有些孟浪,而且也根本不知该如何措辞。

  范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微微感动,微笑着拱拱手:“藤大安心。”接着又叮嘱他记得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自己夜间或许要用,如何如何。

  在今天这种时刻,居然还能好整以暇地想到晚上如何,藤子京知道面前这位漂亮的少年心智远较一般同龄人成熟,听见这句话后,略觉安心,笑了一笑,自与那小厮去偏院休息。

  领路的小厮换成了丫环,还是挺稚美的一个小姑娘。范闲跟在小姑娘身后,进了后院。

  一位中年妇女端着黄铜盆子走了过来,半蹲行了一礼,然后服侍他洗了把脸,水的温度不热不冷,恰到好处。

  范闲沉默着,擦了擦手,将毛巾递了回去,然后说了声谢谢。

  中年妇人听见这两个字,有些吃惊,略显慌张地退下。

  范闲笑了笑,这才想起来,京都并不是澹州,自己对丫环姐姐们的客气,放到此处后,就显得有些多余和不合时宜。

  就算进了内院,却也不是站在中厅,而是被丫环领着站在偏门。偏门那面墙上涂成全白,在门洞之上,却有一方微微突出的黑色雨檐。

  站了很久,却没有人来理会,不知道是不是老宅给自己这个私生子的下马威,范闲心头渐渐生起一丝燥意,旋即深深吸了口气压了下去,抬眼看起那方黑檐来,仔细瞧去,发现这颇有古风的建筑,确实雅致。

  其实范闲错怪他们了,那些丫环婆子们站在一旁,倒不是刻意冷落他,只是知道这位少年的身份,一时间不敢上前,一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毕竟对方不是范府正室所出;二来家主未至,下人们确实不敢造次。不过此时自然早有人去通报家主。

  范闲等了一等,自嘲地笑了笑,招手喊领自己进来的那个小丫头过来。

  小丫环面容清秀,脸蛋儿滑嫩无比,年龄还极小,细声问道:“少……少……有何吩咐。”她本来想称少爷,但想到其中问题,所以喊不出来,却将那个爷字吞了进去,憋的满脸通红。

  范闲看这小丫头模样,哈哈一笑,说道:“给我搬把椅子来。”

  小丫环依言去了,从厅里搬了一把木椅,这椅子有些重,她搬的微微气喘。

  范闲上前接着,将椅子放在地上,微微一笑,便大刀金马地坐了上去,抬头观望头上雨檐,竟是再不关心四周的目光。

  丫环婆子们看到这少年竟然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吃惊不小——长辈未至,晚辈理应束手谨立阶前,哪有这样大模大样的道理?

  ……

  ……

  回廊里传来一阵极细碎的脚步声,一阵极幽淡的香味随风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范闲侧头望去,只见一位贵妇人正满脸微笑地走了过来,这妇人面容姣好,双眸如漆,身上裙裾微摇,金铛微乱,但配着妇人身上那股含而不露的贵气,却让人不觉得如何招摇,反觉着理应如此。

  范闲微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妇人眉如远黛,一笑之下,满庭皆明,远远看着范闲就说道:“闲儿一路辛苦,且坐着吧。”

  范闲甜甜笑道:“姨娘好。”

  

第二章 柳氏

庆余年 猫腻 2092 2007.05.21 11:53

    

  来者自然是司南伯府里的二太太,这位太太姓柳名如玉,十几年前被司南伯爵收入府中。这位太太家中背景颇深,三代之内还出过一位国公。所以当年她嫁与司南伯做小,在京都里还惹出不少议论——众人都很好奇柳家是如何想法,竟然将自家女儿许给范建,虽然范建其时已经接了司南伯的爵位,但毕竟只是范氏大族中的远房——直到这十年里司南伯圣眷日隆,官位渐高,大家才服了柳家及这位女子的毒辣目光。

  但很奇怪的是,司南伯一直没有将她扶正,这不论从情理上,还是从柳氏娘家的地位上来讲,都是绝对说不通的事情。

  范闲满脸可爱笑容,对着这位二太太深深一躬:“闲儿见过姨娘。”

  柳氏亦是满脸微笑,但瞳子里却是闪过一丝莫名神采,听出面前这小子紧紧扣住了姨娘两个字,却不像一般人那般称呼自己做二太太。

  太太与姨娘之间的差别,便有若云霄与泥壤。

  柳氏微笑着说道:“进来吧,大老远的,老坐在那雨檐下发呆是个什么事儿?叫外人见了,不得说我们范府是个容不得人的地方。”

  容不得人?那自然是彼人有不可容之处,范闲心中轻叹,知道姨娘是在提醒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倒也佩服对方说话漂亮。本来他不准备在言语上多加刺激对方,明知道对方在京都这宅子里经营日久,占口头便宜没什么意思,但旋即想到,既然双方的利益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何必再容让太多?

  他在心头想着,看来这位姨娘倒与自己往日想的不同,应该不是自己想像当中一昧阴毒的蠢货——所以此时有些不明白,四年前面前这位妇人为什么会使出用毒杀人这种昏招来的。

  随着二太太往厅里走,离她并不太远,贵妇身上特有的幽香传到范闲的鼻子里,他嗅了两下,觉得这香水还挺好闻的。

  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范闲有些满意自己目前的心境神思,微笑和柳姨娘唠着闲话。

  贵妇与少年,倒真扮演出来了几分母慈子孝的感觉。

  ……

  ……

  茶上来了,是地道的五峰采花,好茶。点心也上来了,是地道的江南小酥饼,好吃食。只是说完了沿途见闻,问候完了远在澹州的老夫人,说了些澹州海边的景致,京都有些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大家发现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柳氏和范闲同时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陷入沉默之中。双方都意识到,彼此都不是省油的灯,玩这种言语上的试探没有什么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就沉默以对。

  所以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服侍的丫环们噤若寒蝉,连换茶时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只有范闲与二太太不尴尬,偶尔握着茶杯互视一眼,目光温柔,温柔一刀。

  柳氏心头微感沉重,她发现面前这少年果然不一般,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应对自如,全无半点紧张拘束,沉熟稳重之处,竟似比老夫子还要持重些。

  看来自己四年前着实不该听了那人的挑唆,平白无故让这少年抢先视自己为敌,现在反而不大好办,许多手段都无法施展出来。

  就这般沉默着,柳氏忽然觉得这样是弱了自己的声势,毕竟自己在名义上总是长辈,于是轻咳了两声,说道:“你父亲如今任着户部侍郎,这次回京,你是准备明年的科举,还是直接进户部做事?”

  范闲微笑应道:“全听父亲吩咐。”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道父亲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说老实话,在京都里他想见的人有几个,面前这位贵妇自然是其中之一,还有费介老师和若若妹妹,但最好奇的,自然是自己的父亲了。

  他很好奇,当年的司南伯是如何能让自己的母亲——天下最富有的叶家女主瞧上眼的。在他脑海深处,只认死去的女子为母,却不想认司南伯为父,这大概是男人心中某种奇妙的想法。

  “你父亲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说着话,内院的大门处微微嘈乱,丫环们急着在迎接什么人,但声音来的太快,丫环们都没有拦住,一位少女就走了进来。

  这少女生的并不如何漂亮,但眉宇间显得异常干净,天生一股柔弱之中还带着一丝微微冷漠。这种冷漠并不是一般人所言的冰山美人,对身周浊物的蔑视,而是一种基于某种尚未得知的自信,而产生的漠然,一种对于周遭的抵触感觉。

  范闲心头微动,心道这种冷淡的感觉出现在一个高门大族家的少女脸上,实在是很不合契。

  少女直直望着范闲的脸,眉宇间的冷漠渐渐淡化,最终消失无痕,反是两颊上现出几丝激动的红晕,张唇欲言,却又止住,退了半步,以极轻微地动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裾,裣衽一礼,清柔的声音显得十分的礼貌与自矜:“见过哥哥。”

  范闲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若若妹妹,无须多礼。”

  二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都是那般的清澈,毫无一丝杂质,有的只是淡淡笑意。数年书信来往,想来这个世界上相知最深的,便是这一对兄妹了。

  只是一个相当不识情趣的小孩子声音响了起来,顿时打破了兄妹二人相隔十年再聚的美好感觉。

  “喂,你就是范闲?”

  范闲转过脸去,看着从高高门槛外踏进来的那个少年,少年体形有些胖,左脸上生了几粒令人生厌的黑痣,一脸的怨气,正略带厌恶地看着自己。

  

第三章 若若的释名

庆余年 猫腻 2574 2007.05.21 18:51

    

 ……

  ……

  范闲坐了下来,不理这厮,而让妹妹先坐下,这才微笑问道:“这位公子是谁?”他自然猜得到这小胖子是哪个角色,却故意不点明。

  “我就是范思辙,范家大少爷。”胖子少年看了他两眼,哼哼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私生子。”

  耳旁微有声音传来,范闲余光去看柳氏——不料柳氏早已无故遁走,不知去了何处,看来是故意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来闹一番,破一破范闲的镇定功夫。反正呆会儿若是出了什么不合体统之事,也可以借口辙儿年少,不大懂事。

  一丝诡异的微笑浮上范闲的唇角,他在澹州港就知道,京都府里这位正牌少爷脾气大的很,而且一向蛮横,看在父亲的份上,为了避免将来范府因为这小子得罪真正的权贵,而落个悲惨下场,范闲决定拔冗亲自……教育一下这个“弟弟”。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却是出自范若若的那双薄唇:“把手伸出来。”说完这句话,范家小姐从桌下取出长长的戒尺。

  “为什么?”范思辙咕哝道,脸上显得十分害怕,却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啪啪两声,范思辙的手上出现两道红印子,他的眼睛里开始冒出泪花花,却还是咬牙忍着,骂道:“姐,为一个外……”

  “外人”两个字没有说完,范若若已经毫无表情地又是重重两记戒尺,抽在了小胖子的手上。

  范闲此时才发现,妹妹眉宇间的冷漠,在一般人的眼中,确实很有压迫感。

  “第一,哥哥的名讳你是不能直呼的。第二,你要明白咱家的身份,不要说出那些混帐话来。第三,对兄长不敬,自然要领罚。”

  范若若淡淡地说着话,手里拿着戒尺的模样,让范闲联想到了那些表面柔弱可爱、实则无比凶恶的幼稚园阿姨们。

  范思辙狠狠地盯了范闲一眼,嘴巴一扁,就往后院跑去。

  “每次一哭就去找他的妈。”范若若叹息了一声。

  “我很好奇,思辙是哪两个字。”

  “思虑凝滞如猪,横行霸道留辙。”

  “如此雅训的名字,被妹妹解成这两句话,倒是好笑。”

  “哪有哥哥讲的顽笑话好笑。”

  “为什么你可以手拿戒尺将人打?”

  “父亲给了我管教他的权力。”

  “这似乎与我当初对这个世界的分析有些出入。”

  “是说男权的问题?”

  “嗯,还有家族后宅权力分配的问题。”

  “目前我好象获得了一点点权力。”

  “但不要忘了,你这种权力完全依赖于那个男人的喜恶。”

  “哥哥也不要忘了,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男人,是我们的父亲。”

  ……

  ……

  连珠炮一般的对问对答嘎然而止,范闲与范若若相视一笑,十分愉快,此时没有外人在场,范若若也不再如先前般自持,展颜一笑,看得出心头快乐难抑。

  范闲也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常常书信来往的妹妹,是可以真正用某种只有自己才能适应的逻辑交谈的对象。而且刚开始通书信的时候,范若若年纪还小,等于在某种程度上,范若若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对人生的看法,都受到了范闲潜移默化的极大影响。

  二人十年不见,本应有些陌生才是,但先前一番只有二人才能感觉到其中滋味的对话,迅疾间拉近了二人的心理距离,仿佛面前坐着的哥哥(妹妹),并不曾分开十年之久,而是日日相处庭院间,并肩读书的良朋。

  在这种关系里,范若若是将范闲看做师长一般的人物,而范闲却是将妹妹看成学生,或者是晚辈,这种心理很微妙。

  范闲微笑着看着她,低声道:“看你眼下在府中,似乎过的不错,我倒担心的有些多了。”

  范若若低头轻声道:“全亏哥哥出主意。”

  “噢?”范闲羞涩一笑,难道自己写的前世言情桥段,真的能起作用?只是这句又不好直接问。

  “最近柳氏比较安份。”范若若淡淡说着,她直呼姨娘为柳氏,就算此时厅中只有范闲和她二人,依然显得十分冷漠。

  范闲略斟酌一下后说道:“虽然我远在澹州,但也知道,柳家在京中地位极高,你不要过于轻慢她。”

  “不会。”范若若垂下眼睑,睫毛搭在白皙的肌肤上,十分美丽。

  范闲微笑望着她,发现在一个世界里找到一个能“知”己的人,确实是件幸福的事情,虽然这个人等于是自己教出来的。

  他柔声说道:“收到我的信了?”

  “嗯。”范若若笑了笑,脸上的冰霜早已消失无踪,“前天夜里在房里看见那封信,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来坏人,后来看见信上的字迹,才知道是你。”

  范闲耸耸肩,心想凭五竹的能力,当送信的确实有些屈才。

  厅中还是没有人进来打扰二人的说话,这一点范闲很满意,他喝了一口茶,正色问道:“我这次入京的原因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范若若抬起脸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哥哥。

  范闲被她望的有些窘,讷讷道:“怎么了?”

  一声略有调侃之意的叹息声响起,小姑娘微笑说道:“你进京的原因,大概很多人都知道了,而且相信京都里的名门子弟们,都很好奇,司南伯的私生子这次进京,对于那件事情,到底有多大的成算。”

  “啊?”范闲微惊,问道:“我一直以为父亲让我进京是很隐秘的事情,难道很多人知道……不过相信京都没几个人知道我是谁,怎么会有人好奇我的事情。”

  “因为你这次进京是准备结婚的。”范若若笑了笑,“父亲准备让你娶的那个女子很有名气。”

  范闲微皱着眉头,虽然自己不见得要娶对方,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很关心自己可能娶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物,问道:“你认识那家小姐吗?”

  “我未来的嫂嫂是林家的小姐。”范若若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看不透的光彩,“不止我认识,相信整个京都的人,都认识她。”

  “哪个林家?为什么那女子如此出名?”范闲挑挑眉头。

  “哥哥,虽然你一向远在澹州,但我知道皇宫里办的那纸印的物事,奶奶那里应该也是有一份的。”范若若笑了起来。

  范闲回忆了一下,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难道林家就是宰相林若甫家?那位小姐就是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宰相私生女事件的主角?”

第四章 父子

庆余年 猫腻 2198 2007.05.22 12:23

    

  如今的庆国天下号称盛世,连着十年风调雨顺,民富心安,有所谓千古第一明君,千古第一治世诸多称号,但很妙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号称千古第一的腐败官场,千古第一奸相。

  这位奸相,就是宰相大人林若甫。林若甫出身贫寒,并非高门大族子弟,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从苏州评事做起,旋即调入京中任詹事府主簿,又调至南衙十二卫司阶,再入老都察院任掌印给事中,又入翰林院学士,在上次新政之中,调入六部负责具体事务,为吏部侍郎、尚书,一直升到如今的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

  人们仔细观察宰相曾经担任过的官职,才发现他做过文职,军职,有词臣之司,有监察之职,虽然官位屡有起伏,但竟是将庆国官场上所有的地方都经历过了,而他的官位也总是缓慢而又坚定地向上走着。

  传闻林若甫这个人在内宫之中并无倚恃,也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关系,却能在庆国复杂的官场之中沉沉浮浮,始终不倒,这一点让许多人都感到很诧异。

  这位宰相大人表面清明,内里阴险毒辣,收贿无数。加上在文官系统与王公贵族的搏弈中得罪了不少人,所以落了个权贵不亲,百姓不爱的形象。

  只是他几十年的功夫,早已在庆国的文官系统里生出无数枝丫,大树一直屹立不倒。时常有御史上奏弹劾宰相,奈何一直没有什么实证,所以只好作罢。京都中的清明之士,对其人是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在官面之上,却是没有人敢当面撩拨于他。

  在整个庆国,除了皇帝陛下可以要宰相的性命与权位,别的人都不行,这是所有官员的共识。在整个庆国,除了监察院那位院长大人可以当面唾宰相一脸口水,别人都没那么大的胆子,这是所有权贵的一致看法。

  而院长大人那次当街吐宰相口水,依然付出了三年俸禄的代价,这处罚是陛下亲自下的。

  ……

  ……

  当人们发现,皇帝陛下对于宰相的信任从来没有减弱过的时候,那些自诩清明的官员士子们开始有些绝望了。正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料到,报纸上居然登出了宰相林若甫居然有一位私生女的消息!

  任何高门大族,家主娶几房小妾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您家后院只有一个女人?对不起,还真不好意思去参加聚会。但是世风最重血统礼数,像宰相大人虽然人人皆知狡诈狠竦,但毕竟一向自命清流,居然在外有个私生女,这就属于德行有亏了。而那个女儿已经十几岁,居然还没有接回府中,任由她在外独自生活,做为父亲来讲,也算是没有仁爱之心的佐证。

  因为消息是从皇宫放出来的,所以在京都官场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地震,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皇帝陛下看宰相已经看烦,准备换人来做,这才有了后来的御史台大夫集体上书一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陛下亲自出面,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事情渐渐平息,但那位宰相的私生女,却成为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

  范闲苦笑着,万万想不到自己即将娶的女子,居然是如此的来头,而且和自己的身世如此相似。正此时,外面的动静大了起来,兄妹二人知道那人回府了,相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范闲只是用眼神请求妹妹等闲时带自己出去逛逛,范若若微微点了一下头。

  烛火起,但外面的天色并没有全黑,所以烛火显得十分黯淡。

  厅间一桌丰盛的菜肴,坐着五个人,旁边很多丫环下人在服侍着。范闲注意到柳氏并没有像一般人家的姨娘那般,先侍候家主吃饭,而是坐在那个中年男人旁边,神态自若。

  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想到这一点,范闲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眉间皱出极好看的小褶子。

  司南伯面相庄肃,五官端正,下颌留着时人最喜欢留的四寸美髯,看上去便知道性情严肃,不苟言笑。

  安静地吃完饭,司南伯在前走着,范闲在后跟着,一路来到书房之中。

  这是范闲第一次和这位“父亲”单独相处,他微笑着,并不如何激动,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从来没有真正将对方看成自己的骨肉至亲。

  司南伯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看着少年飘然出尘的清秀容颜,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才温柔叹息道:“和你母亲长的真像。”

  范闲并无言语相对,因为他并没看过自己的母亲长的什么模样。但是对于面前的父亲大人,他心中有无数疑问,却知道轮不到自己首先发问。

  “这些年在澹州过的如何?”司南伯看着他,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但依然掩不住当年风华正茂时的英俊残留痕迹。

  “还成。”

  “来的路上,相信以你的性格,应该已经从藤子京嘴里找到了我此次急着让你入京的原因。”

  “是。”

  “会不会觉得委屈。”

  “不会。”范闲笑着回答道:“我只是搭顺风车来京都而已,又没有说一定要娶那个林家小姐。”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半晌之后,司南伯冷冷道:“你知道娶了对方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范府除了一直未衰的圣眷之外,还可以在朝廷里抱上一只粗到不能粗的大腿?”

  范闲讥讽味道十足回答道,本来他对面前的中年男人并没什么感情,按道理来讲,应该能够保持着旁观者的冷静——但一想到对方毕竟是自己的父亲,竟然将儿女的婚姻,当作了政治联姻,虽然明白接受,但并不代表他不愤怒——只是这种愤怒,在前些天里,一直被他很好的掩藏了起来。

  

  

第五章 宫中秘辛

庆余年 猫腻 2236 2007.05.22 16:58

    

  “很好,你终于生气了。”司南伯唇角微翘,一个笑容缓缓地展开,轻声说道:“一直听着澹州那边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会生气的人,孩子,你毕竟只有十六岁,如果把情绪都隐藏在自己的心里,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

  “那又如何?”范闲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父亲,心里确定了某件事情,“有件事情我必须事先禀告父亲大人。”

  “什么事情?”

  “我……不是一个很好控制的人。”范闲的话说的很直白。

  “我并没有想过控制你……虽然你……是我的儿子。”司南伯爵范建冷冷地看着少年的双眼,似乎想从范闲冷静的眼神中看出些许慌乱来,“但是和宰相家的联姻,事在必行,此事不容商议。”

  范闲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微笑说道:“你可以尝试一下。”只是这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与坚持。

  司南伯似乎有些生气,手掌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用力,青筋隐现,半晌后,却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怒气,冷笑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那林家小姐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实是良配……再说了,凭我范家如今地位,难道还需要靠儿女亲事来稳固地位?区区一个林若甫,难道就真值得你我如此看重?”

  范闲微感惊愕,感觉父亲情态不似作伪,只是……如果连堂堂宰相大人都无须看重,那为什么还要自己与林家小姐成亲?莫非真的仅仅是因为林家小姐十分优秀?这种推论是范闲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为什么一定要娶她?”范闲皱眉问道。

  司南伯范建微微一笑,说道:“因为林家小姐的母亲,乃是当今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只是这位长公主终身未嫁,却在暗中管理着着皇室的商号,为整个庆国以及皇宫提供着源源不绝的金钱。”

  范闲十分震惊,心想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竟然是长公主的女儿!那岂不是说宰相大人与这长公主有一腿……甚至是无数腿?难怪宰相大人这些年来从下往上爬的如此顺利……原来走的是面首路线。

  这个秘密,全天下知道的人应该没有几人,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因为和皇帝陛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也一定不可能察觉。范闲忽然意识到这么深的秘密,父亲本来是不应该告诉自己的。

  司南伯微笑道:“你也应该清楚,这些话是不能在外面说的,谁说谁就要死。所以这话传到你的耳朵里,你就当没有听见过。之所以我会告诉你这个皇室的秘密,就是想让你有个准备,免得将来与林家小姐相处时,有什么失妥的地方。”

  ……

  ……

  范闲忽然想到了五竹叔以前说过的那椿事情,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叹了口气:“长公主管理的皇家商号……是不是原来叶家的生意?”

  “不错。”司南伯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怜爱,赞赏地看着面前少年,略觉吃惊于小家伙居然一下就看穿了问题的真实所在。

  “长公主殿下只有这一位女儿,而陛下早就决定将皇家商号让长公主一脉管理,所以谁要是娶到林家小姐,成为长公主殿下的女婿,就有可能成为皇家商号未来的主人。”

  说了很多话,司南伯略感疲惫,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些兴奋,按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盯着范闲一字一字说道:“那家商号,本来就是你母亲的,所以你只是夺回本来就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

  ……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父亲深谋远虑,孩儿佩服。”范闲对着父亲行了一礼,问道:“虽然对方不是公主,但毕竟有皇室的身份,您认为我们这样做,就能把母亲的家业夺回来?这种想法我觉得有些过于自大。”

  “自然还有后手,不要忘了,为父是户部侍郎,管的也是银钱之事。”范建微笑着,愈发欣赏面前这个少年冷静的头脑和态度,“而且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林若甫这个老贼虽然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太大的发言权,但他对于我们两家的婚事还有疑虑,所以我希望你最近一段时间,能够在京都表现的好一些。”

  “为什么?”范闲有些疑惑,虽然林若甫贵为宰相,文官之首,但自己很清楚范家在京都这面深湖里的位置,对方如果能够结交如此强援,应该是乐见之事,为什么还会反对?如果是考虑到身份,那位小姐似乎与自己一样,出身都不怎么光彩。

  “每个人都有自己站立的位置,不同的阵营就要考虑不同的事情。”范建淡淡解释道:“范氏是京都大族,林若甫是文官之首,两家暗中联姻,事体甚大。林若甫之所以犹有迟疑,是一惧陛下疑他用心,二惧属下文官系统中的那些年青人因此事生出二心。”

  范闲叹了一口气,自嘲笑道:“亏我一路上还考虑许多,原来这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只是范家单方面想法。”

  “是啊,所以你要想办法让那位林家小姐认可你。”范建微笑着,只是有些不解:“剃头担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错了。”范闲抿嘴一笑,不多解释,转而问道:“父亲,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不知能不能问。”

  “问吧。”

  “算了。也已经很晚了,孩儿先去休息。”不知为何,范闲住嘴不言,改而说道:“我对京都不熟,能不能让藤子京跟着我?”

  “藤子京沿路打点的本事不错,不过只不过是个四品高手……”范建皱皱眉,“我给你安排强一点的护卫,京都里的水很深。”

  范闲微笑道:“不用了,好不容易和他熟了,何必再换人。”

  父子二人又闲言了几句,见夜已深,范闲才行礼告退,外面早有丫环等着,穿过复杂的行廊,将他领到自己的卧房。

  

  

第六章 他乡遇故知

庆余年 猫腻 2474 2007.05.22 20:03

    

  躺在香喷喷的床上,手指下意识地在光滑的绸面上抚摸,范闲还在消化先前父亲所说的话。虽然他知道来京都后一定会碰见一些麻烦的事情,但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麻烦。

  他刚才离开前本来准备问一下父亲,四年前柳氏派人来毒杀自己的事情,但转念一想,高门大族里的肮脏事,或许有很多都隐藏在那种脂粉之下,自己如果想要强行撕开,那也没有什么用处。毕竟在先前的交谈中,他能感觉到这位初次见面的父亲,对自己犹有几分真感情。

  看来当初将自己送往澹州,是因为害死母亲的仇人还在京都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真的要和那个病重的女子结婚?此时看来,倒是自己在对那姓林的小姑娘用诡计心思。

  好象真是一个很可怜的小姑娘。

  他决定找机会去看看那位林家小姐,做了这个决定,他的目光复又落在随意搁在墙角的那个狭长的箱子上,有些好奇,那把钥匙会在什么地方。

  真气缓缓流淌,因为旅途而停止了数十天的修练,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在进入冥想前的那一刻,范闲想到初初见面的父亲,心中涌起无数的疑问。

  当范闲第一次在京都范宅里辗转反侧时,司南伯范建也在书房里发呆。这是十六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范闲,看到那张干净漂亮的脸庞,范建陷入某种回忆之中,久久无法自拔,嘴里喃喃道:“小叶子,你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果然和你当年一样,年纪小小,却像是知道所有的事情……陈萍萍还是反对他来京都,所以我趁他休假的时候,把闲儿唤回京都,有人保证过,叶家的产业一定能回到他的手里……”

  灯光耀在中年人肃正的面容上,他轻声说道:“放心吧,在庆国之内,还没有谁敢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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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透过云影铺洒而下,时亮时黯,道路两旁的老树抽出新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已是暮春时节,山脚湖泊里小荷初展容颜,碧嫩一片。

  范府的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行,前后跟随着护卫,看上去颇有几分声势。

  车厢里却很是安静,范闲半闭着眼睛,若若正小心地剥去枇杷的薄皮,然后将微微酸甜的果肉送到哥哥唇边。

  范闲张开嘴,一口吞下,酸的他连忙咽了几口口水。

  范思辙满脸不可思议、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自己这位十五岁的姐姐,棋琴书画无一不精,在京都上层社会中大有才名,一向眼高于顶,如冰山不化,让无数才子贵人哀声叹气——居然……居然会如此小意服侍那个叫范闲的家伙,居然会亲手剥枇杷给他吃!

  范若若根本不知道自己望着兄长满脸崇拜的神色,已经一丝不漏地落在了弟弟的眼中。她只是下意识里想让兄长舒服一些,因为她认为兄长这十几年来澹州边地,想来是很吃了些苦的,这次好不容易入京,却马上要娶那位林家小姐——在小姑娘眼中,这世上原是没有哪家女子是能真正配得上自己哥哥的,更何况林小姐如今身体又是那般模样。

  虽然如今在京都里,范家大小姐的才名早已远播四方,但在她自己心中,自己还是那个在澹州别府,听鬼故事的小丫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哥哥胸腹中自有万篇诗书,至于信中托辞的什么曹公、苏翁……范若若想到这里,微微一笑,看着面前的哥哥,心想明明你才气纵横,为什么却不肯让自己告诉别人呢?

  范闲也很享受兄妹温暖的感觉,半闭着眼睛,也知道妹妹早就猜出石头记之类的文章是自己“写”的,只是在思考另外一些问题。

  京都范府的情形与自己入京前的预料有所出入,至少柳氏看来从四年前那件事情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教训,所以现在很安份。而那个传闻中异常蛮横的纨绔弟弟,似乎也很服若若的管教,也没有让自己特别受不了的地方。

  家庭还是蛮幸福的嘛。

  ……

  ……

  范思辙此时好奇地看着范闲的脸,他承认这个异母兄长比自己要长的好看许多,但是他心里依然强烈地认为,范家,只有自己才是正牌的少爷,面前这位,只是个外人罢了。

  可是想到自己的姐姐,那位一向清淡如菊的姐姐,自己一向无比佩服的姐姐居然如此崇拜范闲,范思辙有些纳闷,心想,莫非这个叫范闲的,真的有很了不起的地方?

  “这条街上还没有人敢惹我。”骄傲的范思辙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家伙,傲气十足说道:“你才来京里,我带着你玩两天。”

  范闲懒懒地半靠在软软的垫子上,听见这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本来是想让妹妹带着自己去看看京都的风光,怎么也料不到,范思辙这个“弟弟”居然不请自到,而且非要赖在马车上。

  “喂,我说小家伙,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们。”他问范思辙。

  范思辙嚷嚷道:“别叫什么小家伙,我才是范家的正牌少爷。”

  范闲奇道:“你不觉得你这么叫嚷,会显得自己很没水准吗?就算你怕我争你的家产,也应该玩些阴的才对……”他摸摸弟弟的脑袋,微笑继续说道:“还是和你妈多学学。”

  范思辙看着这张漂亮面容上的微羞笑容,不知怎的,却无缘无故害怕起来,身子往后一缩,躲到范若若身后,心想这个家伙也太古怪了些,怎么说话如此肆无忌惮。

  说话间,马车来到京都一处热闹所在,此时正是午时,街上行人不少,道路两侧的酒楼开门迎客,呦喝声并着饭菜的香气入帘而来,诱得范思澈嚷嚷着要吃饭。

  藤子京进酒楼去订位子,范思辙和范若若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下,去街边的食摊买面人儿。范闲却半蹲着,在酒楼下方看着那些廊柱上的纹饰啧啧称奇,这些纹饰笔法华丽,点金涂彩,炫彩异常,和自己前世在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两个护卫离他有段距离,暗中看着四周。

  正此时,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妇女抱着婴儿,像做贼一样地磨蹭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要书吗?都是八处没有审核通过的。”

  这个场景让范闲觉得很熟悉、很温暖、很感动,很有家的感觉。他抬起头来,柔情无限问道:“是日本的还是西片?”

  ……

  ……

 

第七章 红宝书

庆余年 猫腻 2450 2007.05.23 10:31

    

  监察院第八处,全名朝廷文英总校处,有些类似于某一世民国政府的新闻检查局,专门负责审核一切正规途径上书的阅读文本,只有通过八处审查的文章,才允许刊行于世。前些年,文英总校处的职司被收了大半归教育院,但依然还保留着对于民间私印图书的审核权。

  所以像涉及到人体艺术描写、暴力美学渲染、未经陛下允许的改革建议之类的文章,是不可能通过八处审核的。但是不论哪个世界的人类,对于****、政治,总是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狂热爱好,所以应运而生,自然也出了些地下书商。

  政治书论一般没有书商敢碰,但像怡情阵之类的风月小说,却是大量地抄印了出来,经由不同途径进入不同的城市,再送到需要它的市民手中。

  抱孩子的大婶,无疑就是这个流通渠道的最后一环。

  整个京都,大家对这种场景早就看的习惯,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深受其益的民众们。

  “公子说的啥?”那位卖禁书的大婶明显不知道AV这种美妙的存在,瞪大了眼睛发呆。

  范闲笑了笑,问道:“有些什么书?”

  中年妇女将孩子换了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约摸八寸见方的大开书,书页全红,看上去装祯确实不错。范闲只是有些赞叹,抱着一个孩子,这样大一本书放在衣服里,居然没有折坏书角。

  “最近京都最流行的小说。”中年妇女神秘兮兮说道。

  范闲接过书来,自然不会将对方的故作神秘看在眼里,微笑着翻开一页……然后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这书封面并没有名字,扉页里却写着四个大字:“想不出来”。

  再翻一页,便看见以下文字:“谁知这媳妇儿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浑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

  范闲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眼便瞧出这是何书,这自然是自己抄给妹妹的红楼梦。扉页上那段文字,出自第二十一回,俏平儿软语救贾琏一节,讲的是多姑娘的故事。

  那中年妇女以为这漂亮小哥心动,低声笑道:“这只是文中一节,精彩的还在里面。”

  话说前世之时,范闲常年躺在床上,身体不便,自然不方便劳烦护士妹妹给自己翻看,所以只好将红楼梦这节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全凭这多姑娘“书中玉姿”让自己的大脑告了无数番消乏。

  今日在京都闹市之中,忽然看见这段熟到不能再熟的段落,怎教范闲不大吃一惊,感慨连连,只是不明白,明明只有自己与妹妹知道的红楼梦,怎么就已经印成书,开始在大街上面开卖了。

  连价也没有还,范闲取出银钱付帐,一点也不心疼,这些银子都是在澹州的时候卖报纸得来的,用的豪奢爽快之极。

  待那中年妇女满脸欢笑走开后,范若若才领着范思辙来到酒楼前,范思辙的手里没有面人,却捏了个糖人儿在舔着。

  “刚才做什么呢?”范若若微笑问着兄长。

  不等范闲答话,范思辙已经一脸冷笑讥嘲道:“我看见了,他在那女人手上买了本书,也不知道避一避,在大街上买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范若若微微一怔,不知道怎么回事。范闲此时心里却想找个地方问问妹妹,所以也懒得与小子说道,正好藤子京出楼禀报说包厢已经腾出来了,范闲便一拉若若微凉的小手往楼上走去。

  范思辙一愣,舔了口糖人,赶紧又跟了上去。

  酒楼的人很多,三楼却很清静,只是包厢也早订满了,看来藤子京能搞到一个隔间,能力确实不错。范闲觉得自己找老爹要了他来,确实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坐到桌边,范闲看了一眼眼睛正骨碌碌转的范思辙,微微一笑,也不避他,将手上那本红页书籍递到妹妹手中。

  范若若微微皱眉接了过来,只翻开扉页,眼睛里便出现了吃惊的神色,再翻了几眼,更是震惊,赶紧回头紧张解释道:“哥哥,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范闲笑了笑,安慰道:“我又没怪你。”他早就猜到,妹妹一定会将自己抄写的红楼梦订成册子,而且一定会忍不住给自己的闺中密友分享,只是心想,若若的闺中朋友,想必都是王族大户之家的小姐,就算稍有流传,也没有传到世面上的道理。

  直到今天在街上看见这本红楼梦,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依然是低估了盗版商的强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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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若若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一椿事情。去年她才将前面的六十八回红楼梦全部订在一处,正搁在自己的闺房里用硬木压着,偶尔有一天,靖王爷家的柔嘉郡主来府里闲叙,偏巧看见了这书,拿起来后便再也不肯放过,说是要带回府去。

  但在范若若心头,这是哥哥心血之文,怎敢放到府外,万一有所遗失怎办?所以任由柔嘉郡主如何苦苦哀求,甚至是发起了脾气也没有答应。最后还是靖王妃想了个办法,让王府里的女官过来抄了几天。

  事已至此,范若若也不好再做阻拦,便由她去了。谁知这本书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暗中在各王公府邸间流传着。

  然后又流传到了市面上。

  “没有人知道是我写的吧?”范闲接过书,翻了翻,发现作者名写的是曹雪芹,略觉安慰。

  范若若自责道:“哥哥视名利如浮云,我不慎将这书流传出去,已是大错,哪里还敢透露这书出自你的手笔。”

  视名利如浮云?范闲尴尬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却发现自己不慎将小姑娘头上的发式弄乱了些,赶紧道歉,又开解道:“我既然写了出来,自然准备让世人去看。”想到先前出的银子,又有些肉痛,叹息道:“只是没料到居然让盗版商人吃了头啖汤,可惜了白花花的银子。”

  兄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小二开始上菜,所以便住嘴不提。

  正此时,二人却同时注意到范思辙突然从安静中挣脱出来,望着范闲的眼光有些震惊,口齿有些不清,羡慕道:“那本书是……你写的?”

  ……

  ……

 

  

第八章 地摊文学

庆余年 猫腻 2520 2007.05.23 16:34

    

  听见这句话,范若若才想起来,自己与哥哥的对话全落到弟弟的耳朵里,不知道小家伙如果告诉柳氏之后,会不会给哥哥带来什么麻烦,范若若脸上的冷淡之色全转成了淡淡的担忧,看了范闲一眼。

  范思辙的眼光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些许佩服。

  “怎么了?”范闲诡异地笑望着他。

  范思辙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看似柔情无限,实则无限冰寒的目光,哆嗦着说道:“我只是很惊讶,这书是你写的。”

  范闲有些讷闷:“你看过这本书?”

  在他的印象之中,前世时的人,如果在十二岁时就会看红楼梦,爱看红楼梦,那么长大后一般都会变成文青或者是欺骗女文青的流氓。

  “没有。”范思辙赶紧摇头:“看过一些,很没劲。”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稍微挣回了一点面子,头也抬的高些了。

  “只是先生看过,说……”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先生很是赞叹,说这作者诗笔有奇气,胸腹有块垒。”

  这是两句很高的评语,范闲并没有脸红,微笑说道:“所以你很佩服我?”

  “我佩服先生。”范思辙想了想:“而先生很喜欢看你写的书。”

  忽然间他的眼睛里发射出一种贪婪的目光,羡慕道:“而且我虽然不看,但知道现在市面上,这个书稿是分卷卖的,每卷可以卖到八两银子。”

  他点点头,再望向范闲的目光就有些注视偶像的感觉:“随便写几个字就能赚这么多钱,真是厉害……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姐姐这么崇拜你。”

  “我没有赚这个钱。”范闲随意纠正道,心里却觉得怪怪的,对方对自己的感观有所提升,居然不是因为自己的满腹诗书,却是因为自己写的东西能挣钱。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司南伯等于是庆国皇帝陛下的财政私人管家,遗传所致,难怪这小家伙似乎天生就有一份对于银钱的狂热喜爱。

  范思辙搓搓手,狂热道:“可是只有你能写,将来如果你愿意挣这份钱,我可以入股。”

  范闲叹了口气,发现面前的弟弟其实还是挺天真的,只是可惜自己与他之间有利益冲突,虽然自己其实并不见得会对范家的家业有何想法,奈何柳氏的想法却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忽然间,他心头一动,决定尝试一下某种事情,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有些凄惨的结局能避免最好还是避免一下。

  “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跟着我,难道今天不用上学的吗?”范闲心思已定,所以有兴趣和这位异母兄弟聊些闲话。

  范思辙年纪虽小,但却不是草包,知道自己刚才流露的些许意思让对方比较高兴,所以堆出可爱笑容颤声答道:“因为……妈妈说……哥哥能干,所以让我多陪哥哥玩玩,受些薰陶总是好的。”

  范闲心里叹息了一声,心道装可爱这招,天底下估计没有人比自己用的更好,居然在自己面前玩了起来,真可谓是范门装羞,孔门论语。

  他心里明白,范思辙跟着自己,一定是柳氏的想法。但对方应该没有必要对自己示好,就算察觉到了父亲并没有把自己仅仅当成利用品看待,也没有如此莽撞的道理。

  饭菜上来了,范闲动筷如风,在盘间一扫而过,筷尖奇准无比地每盘夹了些送入嘴里,全不在乎身旁妹妹弟弟瞠目结舌的表情。

  舔舔嘴唇,细品一会儿后,范闲点点头:“京都的饮食确实不错。”

  范若若十分秀气,随意吃了些就停箸不食,半侧着身子认真看那本红楼梦。席上只有范闲和范思辙在大快朵颐,范思辙越吃越郁闷,心想小爷我长的比你胖多了,怎么吃的却没你多没你快。

  范若若越看眉头皱的越厉害,发现这书商出的红楼梦与自己房中的那份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扉页前头故意将多姑娘那段话摘抄出来,只怕会让京都看过此书的人们,都以为红楼梦乃是一诲淫之书。

  范闲看见她神情,就知道她在生气什么,微微一笑将筷子搁在鱼盘边上,说道:“这只是一种营销手段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此时兄妹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范若若隐约猜到营销手段是什么意思,而范思辙则是听的糊里糊涂。

  “比如一本书,人们在买之前,肯定会先翻翻讲的是什么,所以这前言、序、跋、楔子之类的东西,一定要清晰明了,不见得要求说清楚全书的内容,但一定要引起别人的兴趣。”

  范闲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妹妹你生气,是因为这个无良书商,将多姑娘那段摆在最前面,而这段明显不能说明这个故事的整体风格,反而容易让一般百姓产生一种误解,以为这故事是个风月故事,对不对?”

  范若若睁着眼睛,点点头,心想如此噙之齿香的文字,被当作那种肮脏物来卖,难道还不应该生气?

  “可是书商是一定要这样做的。”范闲看着妹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让我来做,我要比他们做的更过分。这一卷是十回,那就应该写十个回目印在扉页上,每回目下面写几行最诱人的话,如此方能让看客们心中痒不能挠,只好将书买回家细细翻看。”

  “比如什么?”

  “比如像多姑娘这种。”

  “那这回怎么写?”范若若已经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微笑着指着书上一处,是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这回讲的是葬花前事,断断找不出来让人脸红心热的辞句。

  范闲嘻嘻笑道:“既然有艳曲二字,当然好写,换成是我,就用里面那段……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正看到落红成阵。”

  “然后再把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鬼混,痴痴,落红这些字眼全数描红。”

  范若若低头一想,发现果然如此,本是些随意话语,但这般一组合,再加上回目上的艳曲二字,不免给人生出些暇想来的空间来。

  她的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原来哥哥常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

  范思辙却在一旁听呆了,竖起大拇指道:“大哥,你实在是太有才了。”

  范闲噗的一声,将嘴里的茶全部喷了出来。

  正此时,外厢却传来一个极为高傲的声音:“哪里来的妄人,满心淫邪,居然敢称有才?”

 

第九章 在酒楼上

庆余年 猫腻 2294 2007.05.23 20:30

    范家兄妹们选的酒楼叫“一石居”,是京都里面排得上号的富贵去处,所以每到午时,总有些富豪官员,才子佳人,来此地把酒而谈,只是不知道那些才子从何处挣的银钱,那些佳人又如何肯抛头露面——总之三楼清净,若没有相应的身份,是断然上不来的。

  正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一石居的三楼,能坐在桌边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反而极少发生什么冲突矛盾,毕竟京都说小不小,但官场隐脉,暗相交杂,谁又知道谁和自己背后的真正关系呢?

  刚才出言驳斥“范闲地摊刊物论”的,却是位地地道道的才子,姓贺名宗纬,一向极富才名,很得京中士人激赏,所以骨子里未免傲气了些。前些日子,贺宗纬在朋友处看着那本红楼梦,虽然对其中意旨大为不满,也不以为书中诗词有何出奇处,但依然十分佩服作者这数十万字的细腻功夫。

  今日来到酒楼上,三杯两盏黄酒下肚,正是微醺之时,却听到隔壁厢房里有几个不懂事的年青人对红楼梦大放厥辞,他心头一怒,便喝出这句话来。

  正好此时,范氏三人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喝茶闲聊。听着这句话,范思辙一想到自己先前夸的海口,想到对方指责范闲,也是落了自己面子,不由大怒。他出身范氏大族,高贵无比,向来横行街里,哪里肯受这些酸腐秀才的闲气,一掀帘子,便蹿到了三楼的大厅之中。

  范闲心想自己初入京城,还是低调一些的好,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妹妹。范若若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范思辙应该不会太过分。

  这一两年,范思辙的年纪渐渐大了,在范若若的耳提面命之下,也变得懂事了少许,在街上打砸抢的游戏基本绝迹,所以她才会如此放心。

  范思辙冲入大厅,眼光极准地将贺宗纬从众人中挑了出来,一步三摇,走到那书生的面前,哼道:“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

  “是又如何?”贺宗纬肤色偏黑,面部轮廓突出,看上去有些丑陋。他看见里间有人冲了出来,就知道自己那句话得罪了某人,只是看着这权贵子弟的嚣张模样,热血一冲,冷冷说道:“小小年纪,说话如此没有教养,也不知道是哪家教出来的。”

  这位贺才子虽然在京中交游颇广,但和年仅十二岁的范思辙却没有照过面,所以胆气很足。

  范思辙本只准备骂两句,听见“教养”二字,就想到母亲平日里对自己的责骂,大怒喝斥道:“你这家伙,又是谁家的泼货!”

  他此时早已忘了姐姐平日里的教诲,跳起来便往那人的脸上扇去。

  贺宗纬万万料不到在一石居如此清雅的地方,居然有人敢如此横行霸道,仓促间往后退了一半,躲过了这记耳光,头上的青巾却扯散了,模样看着有些狼狈。

  与贺宗纬同桌的都是些颇有声名的才子,更有一位尊贵人物,见此情形,不由大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范思辙冷哼道:“小爷便是王法。”说完这句话,便捏着拳头锲而不舍地往贺宗纬身上砸去。

  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握住了范思辙细细的手腕!

  范思辙只觉得自己手腕间被一只烧红了的铁箍箍住,痛入骨髓,不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骂道:“还不来帮忙?”

  他的护卫意欲上前助拳,不料却是人影一晃,胸腹处被印了两掌,惨然退了回去!

  拧住范思辙手腕的,正是桌上那位面相阴沉之人的护卫,这名护卫面相寻常,双眼里却是精光敛中微露,显然是高手。

  “将这小孩子扔开,别打扰了宗纬兄的雅兴。”面相阴沉之人吩咐道。

  那名高手一振臂,范思辙便像只小鸡儿一样被扔了出去!

  范闲本来以为范思辙顶多与人争吵几句,哪里知道转眼间,竟然事态严重到如此程度。但想到弟弟年幼却是霸道蛮横,虽然若若说最近已经有所收敛,但看刚才仍然摆脱不了小小纨绔气息,所以心想让他小小吃吃苦头也无所谓。

  但他断然料不到对方之中竟然有位高手,而且这位高手下手竟然如此狠辣,这一抛之中竟然隐藏着暗劲,如果不好,便是断骨吐血的下场——就算范思辙行迳再如何不堪,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这种手段,也未免过份了些。

  不知如何,范闲已经来到了门外,手腕一抖,已经拎着了范思辙的衣领,然后整个人借势一转,右手顺时针一拧,让范思辙在自己的手下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三圈……范思辙的身体停止了转动,睁着一双余悸未消的大眼睛,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闲松开手,苦笑着将犹自头晕的思辙交给范若若,踏前一步,看着那位精光内敛的高手,柔声说道:“舍弟年幼冒犯,但阁下下此重手,未免也太过了些。”

  与那才子同桌的几人冷哼一声,不好如何说话,毕竟对方说的不错。只有那位面相阴沉的年轻人略带几分自矜地饮着酒,正眼都没有看范闲一下。

  而贺宗纬扶正头巾后,自觉狼狈不堪,再看面前这个年青人的漂亮容颜,却无来由地一阵愤怒,似乎觉得对方的微笑都十分可恶,恨恨道:“如此顽劣子弟,稍施薄惩,有何不可?”

  范闲没有理他,只是温和笑着看着那位高手,然后往前踏了两步——那位精光内敛的高手先前看这位少年公子哥一手拧腕画圆消劲,不由感觉对方有些深不可测,微一皱眉,竟是示弱般地随着范闲向前的脚步,退后两步。

  二人两步一移,便把身后戴着满纱的范若若身形让了出来。

  范若若在京中才名颇盛,楼中这些人早就耳闻大名,有几位还曾在郡王府诗会上远远见过,当中更有些高官子弟认识,众人一惊之下,隔着一段距离向她见礼。

  与范闲对峙的那桌人,此时才知晓先前那个闹事孩童的身份,不免有些惴惴,而贺宗纬看见范若若后,却是神色微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第十章 什么叫风骨?

庆余年 猫腻 2174 2007.05.24 09:18

    藤子京从楼下赶上来,看见这场景,眉头微皱,凑到范闲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范闲这才知道,对方是礼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如今的宫中编撰,薄有才名的郭保坤。

  面相阴沉的年轻人看见范若若后,眼神里露出一股极令范闲厌恶的神情,说道:“我道是谁家子弟如此霸道,原来却是司南伯家的子女。”

  司南伯范建向受圣眷,但毕竟官职只是个侍郎衔,正四品而已。而且一般的官宦子弟,也根本不知道范家在隐秘处的实力。

  范闲本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是范思辙先动的手,而且不管怎么说,对方最开始说话的那位似乎是红楼的“粉丝”——但他听见这种不咸不淡的撩拨话,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位郭保坤父亲官位极高,自己又是宫中编撰,与太子交好,所以养成了个狂妄目中无人的性子,一瞧见传闻中冷淡如霜的范若若,便有些邪火,冷笑道:“真是可笑,区区范府中人,就敢以权势压人,真是有辱斯文。”

  他向以文人自号,刷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倒有几分潇洒利落劲。

  旁边的那几位文士正自惴然,想到得罪了司南伯,不知如何处理,此时一听郭保坤如此说法,赶紧纷纷附和,抢先给对方扣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帽子,全然不觉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妥的地方。

  只有引发事端的贺宗纬反而变得沉默了起来。

  “斯文?”见对方竟是言语逼人,毫无休事宁人的兆头,范闲听见这二字,回话中终于忍不住带着几丝嘲弄之意。“读书人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看你们这些所谓才子,大白天的不在学院读书,却跑到这一石居来饮酒作乐,志在何处?斯文又在何处?”

  这桌人除了郭保坤外,其余都是大有才名的书生,一听这话面上勃然变色。

  有书生喝斥道:“休想仗着你范家权势,便如此言语放肆!”

  范闲微微皱眉,本来还觉得己方并不如何理直气壮,但看见这些书生嘴脸,不由一阵反感,说道:“诸位说范家以权欺人,在下不敢自辩。倒是诸位自己坐在这桌上,与当朝尚书之子把酒言欢,倒真是不惧权势,清高自矜,实在佩服佩服。”

  这温柔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楼中众人一时安静了下来,与郭保坤坐在一桌那几人大怒,正准备辩驳一二,郭保坤更是将扇子摇了两摇,准备开口教训一下这个年轻人。

  但范闲的性子其实有些古怪,他表面温和,但是一旦不高兴之后,也很喜欢让别人不高兴,而且不喜欢给对方还手或是还嘴的余地,务求一击中的。

  所以他根本不等这位尚书之子开口,就指着郭保坤手上的扇子微笑说道:“初来京都,见诸贤终日玩乐,瘦成皮包骨头,还要拿把扇子扇风,难道就是所谓风骨?那这种风骨,在下是万万不敢学的。”

  郭保坤出入皇城,与太子相交,哪里受过这等闲气,怒极气极,将手中的扇子收了回去,狠狠地敲在桌子上,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庆国国朝武治之后,尤重文风,年轻士子遍布京都上下,这一石居酒楼上,少说也有七八成的读书人,这读书人……哪个没有拿扇子的“恶癖”?

  此时听着范闲夹枪夹棒关于风骨说了一番话,不止贺宗纬那桌人齐齐勃然大怒,就连三楼中其余的人也站了起来。

  范闲其实只是一向对所谓才子很不感冒,偶有所感,加上他二世为人,行事自然洒脱无拘一些,所以脱口而出。但此时见酒楼之中气氛异常,他才明白自己似乎犯了众怒,却也没有什么好害怕,微微一笑,四处抱拳一礼。

  不知为何,看见这个年轻人满脸灿烂阳光般的微笑,本来有些气的士子们,觉得气就消了一大半。

  可是郭保坤的气没有消,咬牙切齿地将扇子往桌上一扔,发出了动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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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人相轻不过是嘴上功夫,而这对峙的两边却恰恰都是高官大族子弟,所以便有些危险的气氛开始在空气中飘浮。

  藤子京冷冷地盯着郭家的那位护卫高手,随时准备出手护主。

  啪啪两声响,两个人影重叠在了一处!拳风四起,惹得楼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们惊呼了起来。

  京都豪贵争斗,向来是下人护卫出死命,主子在一旁看热闹的无聊游戏,极少有人会将火烧到自己身上来的。

  但范闲却和那些权贵子弟很不一样,当藤子京与郭家的高手护卫拼在一处后,他悄无声息地遁身而前,于漫天雨点般的招式之中,寻到了一纵即逝的某个空白处,直直一拳头伸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后,本来众人意料当中的惨烈厮杀到此嘎然而止。

  范闲收回自己的右手,笑眯眯地站在了原处,就像是没有动过一样。

  郭家的高手已经蹲到了地上,鼻梁已经被那一拳打断,鲜血流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出来!

  范闲很满意这一拳头的效果,费老师教的对,打断那个地方,这种疼痛是连九级高手都无法忍受的。

  郭保坤眼见自家最得力的高手护卫,竟然被一拳头打成了小狗般蹲到了地上,大惊失色,指着范闲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们……居然以众欺寡!”

  范闲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打架这种事情,当然是要一起上的,自己又不是混江湖的无聊侠客。他一牵身后若若的手,理直气壮地便往楼下走去,却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先前的举动,完全不合这个世界上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第十一章 靖王世子

庆余年 猫腻 2277 2007.05.24 15:28

    楼中众人早已看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打架见过,但堂堂大族子弟亲自下场却没见过,就算有人运气好,见过这种罕见场景,估计也没有见过如此光明正大以二敌一的戏码。

  就连藤子京也有些郁闷,虽然自己比郭家那名高手要弱不少,但少爷弄这一出,却是让自己也很没面子。

  忽然间,他心头一动,想到先前看似滑稽的场面——少爷居然能看清如此繁复的局面,并且……那一拳看似胡闹,实际上力量和角度却是准确到了一种很恐怖的程度——他再望向范闲的目光,此时就多了一丝敬畏与惊叹。

  在众人的目光护送下,范氏一行人正要下楼,楼角一间雅座被人推开,几个人推门走了出来,想来是听见外间争执后,出来看热闹的,其中一位满身贵气,衣着华丽之人看见范若若后,眼睛微亮,走上前来,行礼道:“若若妹妹今日有闲出府,倒是少见。”

  来人面相英俊,浓眉清目,鼻挺唇薄,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材。

  范若若微惊行礼道:“世子居然也在。”接着赶紧将范闲介绍给对方,范闲没有想到这位便是与自家交好的靖郡王家的世子,寒暄了两句。

  靖郡王与范家向来交好,所以对对方的家庭颇有了解,范若若一介绍,郡王世子马上猜到了范闲身份,不由微感吃惊。

  他见范闲言谈中不卑不亢,骨子里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偏生面上的微笑却是如此温暖可亲,不由觉得十分舒服。

  便在此时,那位宫中编纂郭保坤也过来给世子请安,又有闲杂人等将郭范两家先前的小冲突在世子耳边说了一遍。世子听后,大感兴趣,对范闲问道:“兄台似乎对读书人有意见。”

  “人人皆可读书,人人皆是读书人。”范闲向世子行了一礼,回答道。

  在他的心目中,没有这个时代的阶层划分概念,也不认为念些八股,便成了超脱工商俗流之辈:“我也读书,怎敢对读书人有意见……只是……”

  他微笑继续说道:“我对所谓才子很有意见而已。”

  此话一出,楼中众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想看这个使黑拳的高门子弟又会有什么新鲜说法,连郡王世子也极有兴趣地请教道:“兄台为何看不起所谓才子?”

  郡王世子还算有礼貌,但是由于范闲并没有正式的认祖归宗,所以在这种场合里也只好称兄台而不提其余,至少没有提到他的姓氏。

  范闲很理解这个社会里的规矩,并没有丝毫生气,微笑解释道:“之所以对才子有意见,是因为觉得如今风气大谬,读书人似乎只要肯多去去青楼,就成了才子。这才子的味道,只怕脂粉味太多,书卷气太少,于国无益,倒是让那些妇人挣了好处。”

  这话虽然有些尖酸,却不是如何毒辣,倒有些像在说笑。

  郡王世子打了个哈哈,酒楼中人也哈哈哈哈,这椿事便算揭过了。毕竟在别人眼中,这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范家少爷,似乎与郡王世子有几分交情,而郭保坤那方,打架似乎也不是范闲的对手,骂架也不是对手,只好恨恨作罢。

  靖郡王世子邀范闲入内饮酒,范闲托辞回府婉拒,只是订好了后日再途的活约,范家一行人便下了酒楼。

  甫出酒楼,将要上马车之前,那位名叫贺宗纬的书生却赶了下来,望着范闲的双眼,很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

  “所谢何事?”范闲微笑问道。

  贺宗纬笑着答道:“我向来自号蔑视权贵,并以此自矜,今日阁下一语点破,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不过是喜欢这种感觉而已,骨子里依然是脱不了那些俗套的。”

  范闲微微皱眉,觉得此人姿态变化的也太快了些。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貌似耿直的读书人,但毕竟冲突的起由实际上是对方为自己这个“红楼梦作者”打抱不平,所以笑着开解道:“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怯懦的那部分,只不过往往需要某些事情将这部分逼出来,这,便是所谓儒袍下面的小。今日在下也是胡诌,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儒袍下面的小?”贺宗纬似有所思,醒过神来,又是深深向范闲身旁的范若若行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

  范闲瞥见这黑皮书生的脸似乎有些发红,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满脸揶揄看着身边的妹妹,哪知道范若若脸色平静无波,就像刚才那个黑脸书生根本没有来过一般。

  知道贺宗纬只是单相思,范闲也没有多少同情,在他的计划之中,自家妹子将来要嫁的夫婿,不见得要入侯拜相,但一定要自己妹妹喜欢才行。

  ———————————————————————

  范闲离开后,郭保坤、贺宗纬那一桌文人面上无光,也离楼而去。一石居三楼开始渐渐回复了平静,只是各桌的客人还在议论先前范府的那位少爷,都说从来没有听说司南伯家还有这么一位人物,都在猜测是范小姐的表亲还是什么。

  靖王世子自然知道范闲的身份,只是也不可能去和房外那些闲人说道,倒了杯酒自己缓缓饮了,幽幽叹道:“都说太子喜好文学,常与清流交往,如今看来,他交往的这些人之中,连个像样的人才都没有。”

  一位幕僚在旁斟酌少许后说道:“那位贺宗纬是曾文祥的学生,明年科举是一定中的,不知道这人如何。”

  靖王世子摇摇头:“这位贺宗纬才气是有的,但禀性却……”他其实先前在厢房内就听见了外面的对话,此时想到听到的那句风骨之评,呵呵笑道:“风骨确实差了些。”

  幕僚也在一旁笑道:“那位范大人藏了十几年的私生子,倒着实有趣。”

  靖王世子拍拍手中扇子,正准备赞上一赞,忽然想到先前范闲揶揄人的话语,赶紧将扇子放回桌上,笑道:“那郭保坤仗着家中父亲权势,自己又与太子交好,所以不把范府放在眼里,这等庸钝之辈,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第十二章 马车上

庆余年 猫腻 2582 2007.05.24 19:53

    靖王世子身为皇族,自然知道当今陛下与范家的情份。他略有些出神,耳旁听着幕僚说道:“只是那位范闲匆匆入京,今日便在酒楼上……不说太露锋芒,也嫌孟浪了些。”

  靖王世子挥挥手道:“年青人,有些冲劲总是好的……”他说话的口吻,似乎根本没有自己也才二十出头的自觉。

  想到那个范家少年脸上亲切的笑容,世子唇角泛起一丝欣赏的微笑,“更何况范家眼下正在筹划那椿婚事,如果范闲太过低调,也不大妥当,想来今日之后,京都的人们都会知道范家多出了一个漂亮干净的少爷。”

  忽然间他醒过神来,一拍额头笑道:“当初请你当幕僚时便说好了,只准帮我参谋风花雪月,我那父亲是个不理朝政的闲散王爷,我这做儿子的,一定不能不肖啊。”

  “来来来。”他招呼着桌上的人开始饮酒,

  桌上众人赶紧应着,心里却想着,如果您真的甘心做个闲散世子,那为何与范家关系如此紧密,又为何与二皇子如此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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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得马车,一路安静,过了一会儿,范若若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范闲好奇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范若若抚胸微喘,平息一阵后说道:“又想到哥哥先前那句话了,真真是刻薄的狠。”

  “哪句话?”范闲本就觉得今天在酒楼上说的话太多了些,完全违背了自己低调的做人原则,大觉不妥。

  “就是那句——一个个终日玩乐,瘦成皮包骨头,还要拿把扇子扇风,难道这就是所谓风骨?”范若若学着他的口气说着,忍不住又抿唇笑了起来。

  范思辙也在一边傻笑着,但发现车厢里另外二人并不怎么理会自己,有些讷闷。

  范闲苦笑道:“风骨这种事情是极好的,不过却不是属于读书人的专有物。先前一见着那些所谓才子看天仰脖撑鼻孔的模样,便心中不爽,一个个饱食终日,只会清谈误事的家伙,有种就别去考科举去,别和那位郭编纂坐一起——权贵这种事情,要不然就打倒它再踩两脚,光凭摆出个造型来,实在是很没有什么前途。”

  听见这句话,范若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自家兄长说话的语气,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大概也只有自己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吧。

  “刚才靖王世子在旁边,哥哥说话一定有所顾忌。”范若若很想知道,哥哥对于这些读书人真正的看法。

  “没有顾忌,只不过语气上温柔了许多。”范闲微微笑着说道:“我并不抵触青楼这种地方,也不认为才子就不能上青楼。但一向觉得,嫖客就是嫖客,如果上了青楼还要充才子,就和立牌坊的婊子一样,虚伪的狠。”

  范若若微羞说道:“哥哥说话也太粗鲁了些。”在她的心目中,自家兄长才真正称得上是位才子,这话岂不是将他自己也骂进来了?

  范闲哈哈笑道:“反正又没外人。”他忽然正色望着妹妹说道:“丫头,记住了,嫁谁也别嫁才子。”

  若若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表情,啐道:“胡说什么呢?”

  “那个叫贺宗纬的,如今在做什么?”

  范思辙在一旁抢着回答道:“太学的学生,出身贫寒,但是据说是集贤馆大学士曾文祥的学生,一向有些小才名,做的几句诗词……大家估计明年科举的时候,至少是三甲。”

  范闲皱皱眉,对妹妹说道:“这人看似忠厚,但其实很能忍,很能演,我不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你以后要小心一些,尽量不要来往。”

  范若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在她的心目中,范闲是兄长是老师,更是自己最能倚靠的对象。

  范闲在想那个叫贺宗纬的黑脸书生,对方既然已经是京都有名的才子,如果想投靠高门大族,应该有很多选择,如果不是因为妹妹的关系,那他先前没必要跳出来——想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唇角微翘笑了起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现自己的身份,发现自己在若若心中的地位,这个所谓才子,看来果然不简单。

  转头瞄见正趴在车窗望外看的范思辙,范闲的心感觉到微微凉意,对若若说道:“呆会儿你和他先回府吧,我在京都再逛会儿。”

  范思辙从车窗处收回头来,脸上有些茫然。

  范闲看着他的脸,想到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便开始面临着暗杀,又想到对方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就被拖入到这些很险恶的事情之中,不由叹了口气说道:“你才这么小点……唉,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范思辙有些畏惧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他向来胆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范闲脸上温柔的微笑,就有些害怕:“你在说什么?”

  范闲本来以为这次酒楼上的冲突,是眼前这个小家伙故意引出来的,以让自己在靖王世子面前暴露出极为不好的一面。要知道靖王府的意见,对于将来范府的家业继承,总会起到一定作用——因为酒楼是他选的,而且事情也是他惹起来。但这时看范思辙脸上茫然的神情,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莫非今天酒楼上的这一切,都只是偶然的事故?

  马车缓缓地前行着,范闲知道今天随着自己兄妹出来的六个护卫中,至少有两个人是柳氏的人,便没有再说什么。

  范若若一直平静着,低头无语,心里想到家里这些事情,微感烦闷。

  马车到了范宅门口的大街上,若若领着弟弟回到府中,而范闲则是继续他的京都一日游。本来范若若要和他一起去,但他想到呆会儿要做的事情,只好笑着拒绝了,又看了范思辙两眼,开口叮嘱不要将红楼梦的事情说出去,只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听他的话。

  藤子京坐在马车里,看着自己的小主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藤子京便认定了自己跟着这位十六岁的小主人,一定会非常的有前途,也许是因为澹州的春天确实容易让人产生美好的想像,也许是这一路来被面前这个年轻人感染了,也许是两个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范闲想了想,撑颌问道:“我向父亲要了你来,估计在短时间内,你没有什么机会出头了,可别怨我。”

  藤子京笑了笑,恭谨回答道:“少爷不是寻常人,跟着少爷,自然会有好处的。”

  范闲笑道:“我又哪里不寻常了?先前酒楼上,还不是如一般的无知少年般四处乱喷口水。”

  藤子京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小心回答道:“少爷,您猜的我明白,我认为这件事情和小少爷没什么关系。”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外面的清风入帘无声,令人心神为之一爽。范闲看了藤子京一眼,温柔说道:“我也希望这件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第十三章 独行

庆余年 猫腻 2431 2007.05.25 11:43

    一路之上,范闲都安排藤子京在自己这辆马车上,所以这些话本就没有避他,皱眉道:“也太巧了些。我刚入京都,怎么也不会和人起冲突,结果思辙一天都跟着我,然后酒楼冲突之时,靖王世子又恰巧在酒楼上,这种巧合很难解释。”

  藤子京笑着说道:“小少爷这个人或许蛮横是有的,但肚子里着实没有什么坏水,这种事情,二太太是断不敢交给他来办。”

  他接着说道:“二太太就这么一个儿子,偏生读书不成,学武不通,天天只会混吃混喝四处招摇,所以二太太很瞧不起自己的儿子。”

  范闲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正因为知道自己的儿子扶不起来,所以柳氏才会对我下手如此毒辣……这当妈的,似乎都很倔。柳氏……她是想让外界的人都以为范家的私生子只是一个无能的纨绔子弟而已。”

  藤子京说道:“其实您或许不知道,只要小少爷出门,总是会弄些事情出来。所以二太太让他跟着你出门,根本不用安排什么,自然会让你陷入纷争之中。”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跟着他在外面招摇,自然会变成世人眼中的纨绔。”

  “不错。”藤子京微笑道:“二太太的想法很简单,但似乎也很奏效。”

  范闲哈哈笑道:“这柳氏很有些意思……居然就认了思辙是盘墨汁,干脆大家伙混个一体黑,有意思有意思。”

  “只是没想到靖王世子也在酒楼上。”藤子京应道:“少爷先前处理的妥当,虽说言语间似乎得罪了一些读书人,可是但凡书生,总是有些孤傲之气,京都中人或许认为少爷狂妄,总比认为少爷是个无能之辈要强上许多。”

  “造舆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范闲笑着说道:“范家真的是个香饽饽吗?柳氏真的头脑简单到像个单纯的女人吗?”

  他望着藤子京说道:“这都是问题,但其实都不是我的问题。”

  藤子京好奇问道:“少爷,那您的问题在哪里?”

  范闲愁苦着他漂亮的脸:“我的问题在于,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我没过门的媳妇儿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真的病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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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在了天河大街侧向的一个巷口,往远处望去,各部的衙门还在开门办公,各式建筑飞檐如凤,翘指天际,最远处,一个方方正正毫无特点的房子,正杵在那里,看上去阴暗的厉害。

  范闲没有让藤子京跟着自己,虽然似乎对方已经下定决心把前途压在自己这个少爷身上,但是范闲自认不是宋七力,没有收伏人心那种本事,毕竟他是父亲的亲随——所以有些事情还是不会让他知晓的。

  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确认了监察院的方位,他买了一根,边咬边往那边走去,把自己牙酸的快掉了,直呼过瘾。

  路过一家书局,他走了进去,四处瞄了一瞄,发现都是些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经史子集,将店员招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有没有石头记?”

  店员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也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道:“客人随我来。”

  也不怎么避人,就在正厅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店员取出一套书,递给范闲。范闲接过来一看,和今天早些时候在那位大婶手里买的版本一模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交割银款。

  “书先放着,等会儿范府来人取。”先前那本已经让妹妹带回府了,这几本搁在身上也嫌重,所以范闲准备呆会儿让府里的下人来取。

  店员为难道:“是哪个范府?”

  “司南伯府。”范闲心想难道还有很多范府吗?他还真不知道,范氏在京中本就是大族,司南伯只是个偏房,只是最近十几年因为老太太的缘故,风生水起,这才成了范氏大族里最出名的一家。

  店员恭谨应了声,将书包好后存在柜台处。

  范闲又随意问了问几句这书卖的如何,得到答案之后,恶向心头生,在腹中将那盗版书商好生诅咒了一番。店员见这位客人买了书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只好满面堆着笑与对方聊些闲话。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范闲的耳尖不易为人察觉地动了动。

  他一面与店员微笑说着话,一面将真气缓缓运了起来,耳力顿时变得更加敏锐,顿时从书局安静的环境里找到了自己想找到的声音。

  两个与一般民众不同的呼吸声。

  呼吸声极其绵长悠远,很明显是身具真气的人物。范闲知道这应该是父亲派来保护或者监视自己的人手,皱了皱眉。

  店员见这位客人忽然皱眉,虽然觉得这漂亮年轻人皱眉头也是很漂亮,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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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书局的后门穿了出来,范闲确认后面的两个跟班应该被自己成功甩脱了,他有些微微得意,心想年幼时跟费介学的那些东西,除了用毒之外,像反跟踪之类的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

  随着人群在天河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行走着,张望着街道两旁的建筑,这些建筑古色古香,尤其是建筑之前,道路两侧各有一条平缓的流水,如果要从道路到那些衙门里去,还需要踏过那道流水之上的小木桥。

  流水平缓如镜,倒映着小桥的影子与道路上青树伸到水面上的枝丫,看上去十分幽静美丽,偶有远处桃花丛被风吹落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缓缓行走着。

  他在道旁行走着,眼光看着脚下的落水流水,唇角泛起惬意的笑容,来京都几天,总是要想些复杂的事情,和自己体味这次人生的初衷着实有太大差距,而且脑子也有些累。此时被京都春景清心一番,顿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来到监察院门口,看着这幢青石灰岩修成的楼,范闲皱了皱眉头,觉得这衙门也太难看了些,和周边那些古色古香,流檐静壁的建筑太不合调——但一想到费介那张实在不咋嘀的脸孔,他无奈地承认了,果然是什么人配什么楼。

  走进楼去,范闲有些奇怪地发现四周经过的官员和“路人”一般的人物都看着自己,或者说,是用很奇妙的眼光看着自己。

  他小心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才抬起头来——但四周好奇的目光依然没有半点变化。

  

  

第十四章 监察院内外

庆余年 猫腻 2352 2007.05.25 13:39

    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书吏,看着对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范闲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紧张,但又有些亲切,似乎找到了费介老同志的那种特有味道,甜甜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那张死气沉沉脸的主人,也和监察院楼里其余人一样,用很奇妙的眼光看着范闲,半晌之后,才说道:“你好。”

  这两个字说的有点儿生硬。

  范闲咽了一口唾沫,微笑问道:“实在是冒昧,只是……为什么大家都要盯着我看。”

  那人笑了起来,露出惨白的牙齿,他发现这个有着微羞笑容的年轻人很有意思,反问道:“如果在一个从来没有陌生人进来的地方,大家忽然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你说,大家难道不会盯着他看吗?”

  范闲恍然大悟,接着又是满心不解,问道:“这里不是监察院衙门吗?朝廷机构,难道从来没有陌生人来办理公务?”

  那人指指门外,好心地解释道:“你看看那边。”

  范闲看了一眼,发现监察院门口没有什么人,而那些行人也是隔的老远便绕到街那边行走。

  那人笑了起来,笑容显得有些恐怖,两颊的老皮都皱到了一处:“京都人向来是躲着我们衙门走,至于公务,我们监察院从来不办公务,只办院务,而陛下明旨,院务不允许其他六部衙门牵涉其中,所以我们与其它的衙门向来没有什么来往。”

  范闲苦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还真是个莽撞的擅入者。”

  那人好奇问道:“你不知道我们监察院是做什么的?”

  范闲应道:“大概知道一点。”他毕竟是监察院第三处的费介大人门中弟子,对于监察院的职司还是了解一些。

  “那你还敢就这么闯进来。”那人耸耸肩,“一般人都会把这里当成人间的阎罗殿。”

  范闲无奈笑道:“可能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阎罗的原因?”

  那人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很好很好。”

  范闲衣服下的右肩皮肤生出些许小鸡皮疙瘩,觉得这人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是孙二娘在拍案板上的那些家伙?

  “有啥事儿需要我帮忙吗?”那人微笑着。

  范闲马上觉得对方变成了前世里操着洋文的饭店前台,他摇摇头,祛除掉这种不合时宜的走神,袖中指头捏了一块碎银子塞了过去,礼貌问道:“请问费介在吗?”

  那人愣了愣,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紧接着,范闲便发现对方的神情不再是先前的漫不在乎,而变成了恭谨之中带着一点畏惧:“您找费大人?”

  说这话的同时,他指头极漂亮的一弹,将范闲塞过来的碎银子弹回范闲的袖中。范闲眉头一挑,知道对方这一手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漂亮的很,至少在手上功夫浸淫了十几年,才会如此准确,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看似寻常的监察院官员,竟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范闲点了点头,承认自己是来找费介的,然后注意到那人使劲地擦拭着拍过自己肩膀的右手。

  “费大人不在。”那人很有礼貌地回话,很隐蔽地往后退了几步,与范闲拉开了一段距离,“费大人去边郡督察。”

  范闲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听藤子京说过,监察院院长这次回家省亲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依费介老师的懒人脾气,唯一能管住他的上司不在,他自然也要溜走。

  向那人告了扰,便准备离开。离开之前,范闲忽然笑眯眯问道:“阁下叫什么名字?”

  “下官王启年。”这位叫做王启年的监察院官员,看见这个面带微羞笑容的年轻人敢一个人跑到监察院来,还敢直呼费介大人的名讳,心想对方一定不简单,所以自称下官。

  范闲知道对方听到自己找费介,便下意识里把自己和毒药之类的危险存在联系了起来,所以才会又擦手,又后退的。他微笑望着王启年:“如果费大人回来了,麻烦您通知他一声,就说……他的学生来京都了。”

  费介的学生?王启年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剁掉自己右手的冲动,暗骂自己自己喜欢东摸摸西摸摸的性格,咳了两声应了下来。

  ——————————————————————

  走出监察院的大门,天上的阳光隔着道路两旁的高树洒了下来,无数片树叶的影子包裹着范闲的全身。他往西走了一段路,坐在了流水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撑在身体的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一群,一时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他不想回范府,虽然那里有个温柔可亲的妹妹,但一想到柳氏、父亲、还有那个本应该天天开心读书,现在却被迫着与自己竞争的小胖子,他的心头便有些不舒服。

  属于他的东西,他勇于争取,不会放弃。

  但范闲其实还真的不大清楚,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毕竟他曾经有过另外一次生命的体验,与这个世界总有一些距离感。

  来监察院找费介的事情,他瞒着父亲,虽然费介是自己老师这件事情,父亲当然知道,但他总感觉费介似乎还更可信任一些,这可能是因为他到这个世界不久,便开始跟着费老头儿四处赏尸所带来的亲近感。

  费介老师居然不在京都,这个事实让范闲入京前的安排,有了一点小小的问题。所以他在想,接下来应该先做些什么。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已经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开始下意识地往回走。再次路过监察院门口时,他注意了一下,发现路上行人果然都是靠着街道右边行走,避开了监察院的大门,似乎很害怕那楼里往外渗着的阴秽的气息一般。

  他眯着眼睛往那楼口望去,天上薄云忽散,天光清丽洒下,他的眼睛却被一片金色的光芒晃了一下。

  揉揉双眼,他往金光处看去,才发现监察院门口有一块宽碑,像一只伏虎般踞在地上,碑材是石质所造,上面写着一些字。

  范闲皱了皱眉,觉得这几句话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但绞尽脑汁,也无法找出出处来。目光往下移去,然后他看见那个落款。

  那个有些陌生,却又无比亲切的名字。

  

  

第十五章 糖葫芦与庆庙

庆余年 猫腻 2140 2007.05.25 20:21

    “叶轻眉?”

  范闲心中无比震惊,下意识里轻声将这个名字念了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老妈的名字居然会出现在监察院前的石碑上。

  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他的心中却是无比激荡——为什么母亲的名字会出现在监察院前面的石碑上?虽然当年叶家小姐身为天下最富有的女人,但怎样也不可能享受这种皇帝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更何况老妈最后离奇死亡,肯定与这庆国的王公贵族们有关,虽然五竹叔说过,十年前的那次风波中,叶家的仇人已经被全部杀死,但是谁能保证那些仇人的亲眷没有残留在朝廷之中?

  就算到了如今,叶轻眉很明显还是一个有所禁忌的名字,叶家的财产也全部被充收到内库之中,叶家的生意变成了皇商。

  监察院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把叶轻眉三字放在门口,虽然五竹叔说过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自己的母亲就叫叶轻眉,但是手握庆国的皇家一定知道——那位陈院长大人未免也太大胆了些,难道连皇室的脸面都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看见那座矮矮的石碑之后,范闲总算明白了五竹叔在澹州时说的那句话。

  “知道小姐叫叶轻眉的不多,旁的那些闲杂人等只是称她小姐,不过叶轻眉这个名字,就算现在,想来……在京都也是很出名的。”

  范闲搓了搓手,低着头往前走着,心想京都人人恐惧的监察院门口竖着这样一块牌子,叶轻眉这个名字,果然是想不出名也很难。

  所有的这些心理活动只是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他敛去了脸上的表情,拢了拢袖子,面无表情地往东面走去,就像没有看见这个名字一样。

  也正是因为看见了这块牌子,范闲不由想到了自己即将娶进门的宰相女儿,听父亲说,她的母亲长公主如今就掌管着原来属于叶家的产业。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觉得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那这份产业应该排在头一份——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本来从藤子京嘴中,范闲已经知道了林家小姐如今家在何处,但心知肚明那女子的背景身份,这京都又是藏龙卧虎之地,他是断然不敢偷偷跑去窥香的。他来监察院找费介老师,就是想通过监察院的通天手段,想办法提前见一见那位缠mian病榻上的女子,同时也想请老师帮忙看一下那女生的病情。

  不料费介却不在京都,范闲有些恼火,难道自己真要等到洞房的时候,才知道对方长成什么模样?不行,他告诫自己,必须找个法子去偷窥偷窥,万一有何不妥,自己逃婚也好有个准备时间。

  走着走着,范闲更加恼火起来,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初到京都,对这些道路完全不熟悉,在天河大路上来回走了两趟,居然找不到家里的马车放在了哪里。

  正巧看见有个小孩儿拿了串糖葫芦在边嚼边走,一嗅着那甜丝丝的味道,范闲便觉得无比鼻熟,赶紧跑上前去,抢了过来,咬了一口,凭口感确认了这串和先前自己吃的那串出自同一个摊子,这才开口询问这家店在哪里。

  小孩儿受了惊吓,还以为碰见了不蒙面糖葫芦劫匪,最后总算被范闲的两个铜板安抚下来,认真地指了个方向。

  范闲顺着那方向过去,走了很久很久,结果很悲哀地发现,那小孩儿在报复自己,这地方明显不是自己应该到的地方——这里其实已经到了京都的边缘地带,范闲并不知道这一点,不然一定会很自豪于自己的脚力,自悲于自己的智力。

  这个地方很荒凉,有个庙。

  在繁华无比的京都城中,要找出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说荒凉也许并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异常的干净,庙上飞檐梁柱之上,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这个黑色木结构建筑,不由想起了前世北京的天坛,只是面前的这座庙要小了许多,看上去少了几分与天命相连的神秘感,多出了几分人世间的秀美气息。

  迎面的正门被漆成了深黑色,看上去十分庄严,门上是一方扁扁的横匾,上面写着:“庆庙”二字。

  范闲用舌头舔掉牙齿上粘着的糖渣,看着头顶那两个代表神圣的黄色字体,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

  这里就是庆庙,传言中庆国唯一可以与虚无缥渺的神庙沟通的地方,皇家祭天的庙宇。

  在澹州的时候,费介曾经说过天坛在京都皇宫外三里的地方,范闲一直以为是说在离皇宫三里远的地方,根本想不到“外三里”是个地名。

  范闲张大了嘴。他来京都前就想过,既然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无法找到神庙在哪里,那自己也一定要到庆庙天坛来看看,因为一直缠绕在他心中十六年的疑问,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前世看小说的时候,项少龙有个理由,后来的穿越众也有理由,再到后来就不需要理由了。

  但范闲自己深深疑惑着,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解释自己明明死了,为什么会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他万万没有想到,被那个孩子随便指路,就让自己来到了庆庙,这个认识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微眩晕的感觉,也许——自己和神庙之间,隐隐就有某种很神秘的关联,有一种很奇妙的缘份。

  他坚信这一点,坚信这种一根糖葫芦所带来的缘份。

  迈步上前,四周一片安静,范闲轻轻推开那扇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沉重木门。

  ……

  ……

  “停住!”

  一声厉喝传来。

  

第十六章 贵人

庆余年 猫腻 2322 2007.05.26 09:44

    范闲一惊,本以为神圣清静的地方,突然出来这么一声暴喝,定晴一看,才发现原来庆庙里面有人,拦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中年人,双目深陷,鼻如鹰钩,看着阴鹜气十足。

  看对方盯着自己,范闲心里有些不乐意,心想自己读的经史子集,皇城规矩里,这庆庙可是人人都来得的地方,你躲在门后吓人不说,还摆出这么一副老鹰搏兔的架势,这就很混蛋了。

  谁他妈的愿意当兔爷。

  范闲皱眉着眉头说道:“阁下声音这么大,也不怕把人耳朵震聋了。”

  谁知那中年人神情异常严肃,一把推了过来,低声喝道:“速速退去,庙中有人正在祈福,不得打扰。”这人的打扮明显就是一富家随从,但说话语气,却是官味十足。

  范闲却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自从小时候跟着费老师挖坟之后,他就形成了轻微的洁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眉头一皱,两手交错而上,拧住对方的手腕。

  啪的一声轻响。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惊讶地望着对方,发现彼此的手法极其相似,竟是如双蛇互缠,再也撕扯不开。

  “噫。”那位中年人轻噫一声,眼中精光大盛,一股暗力如同大江般联绵而出,从手腕处攻入范闲体内。

  范闲闷哼一声,哪里想到居然会莫名其妙碰上如此高手,后背处一阵灼热,一直安静了许多年的霸道真气在一瞬间内生出反应,由丹田疾出,硬生生与对方对了一记。

  嗡的一声轻响,石阶上的灰尘被两道暗劲的冲撞扬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灰球,迅即散去。

  两个人被震的分开数步,中年人捂着嘴唇咳了两声,范闲面无表情,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中年人冷冷看了他两眼,说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霸道真气,你是谁家子弟。”

  “何必管我是谁,我只是想入庆庙祈福,你凭什么拦着我?”范闲冷冷看着他。

  “庙中有贵人在,少年你等上一等。”中年人正是觉得对方使用的手法与自己相近,心想对方可能是京都哪家子弟,与自己有旧,所以才渐渐散去心头的杀机。

  范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庆国律法中,可没有规定祭庙还要排队。”

  中年人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少年好生讨厌,一拂袍袖,入庙而去,竟是将范闲留在了庙外。

  范闲张嘴欲言,却是胸中一阵烦闷,喉头一甜,赶紧从袖中抽出手帕捂在了嘴边。先前暗劲对冲之际,幸亏在关键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悄无声息地弹了一下对方的脉门——全仗着自己对人体构造的了解比这些武道高手更加精深,不然只怕受的伤还要重些。

  此时他再看这扇沉重木门的眼中,就多了一丝悸意,不再敢再次尝试推动这扇似乎推不动的门。

  ……

  ……

  范闲咳了两声,漂亮的脸上多出了几分厉毅之色,既然打不过对方,自然只好退走,留待后日再打过。正当他转身欲走之时,却发现身后的木门又开了。那位伤了自己的中年高手站在门口,冷冷说道:“老爷吩咐,少年自去偏殿祈福,勿入正殿。”

  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要进正殿,听见了没有?”

  范闲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中年人,又看了一眼似乎深不可测的森森庆庙,眉头一皱,将双袖一拂,就这样踏过高高的门槛,头也不回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看着少年受此一挫后,依然不急不燥不怯不退,依然坚持着最初的目标,中年高手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中年人关上庙门,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心想这些小兔崽子居然让那个少年走到庙门口来了,晚上回去一定要好好操练一把。

  ————————————————————————

  庆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庆国人是一个很现实的民族——一般百姓如果祈福,宁肯去京都西面的东山庙中拜送子娘娘和那些看上去像土财主一样的仙人。

  但庆国人敬天畏天,皇帝正是所谓天子,所以庆庙就成了皇家祭天的地方。虽然在一般的时日中,庆庙依然对京都的百姓开放,但也没有百姓喜欢这种压力太大的森严感。

  庆庙的正殿,就是形似天坛的那个建筑,两层圆檐依次而出,十分美丽。

  中年人神态恭谨地站在大殿之外,看着殿中负手欣赏壁上彩画的贵人,低声说道:“依老爷的意思,让那少年去偏殿了。”

  贵人的年纪约摸有四十多岁,容颜谈不上英武,但眉眼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神采,只是被一丝极不易发现的疲倦冲淡了许多。

  “那少年是谁家子弟,居然能和你对一掌。”贵人微笑着问道。

  中年人如此高强的武艺,但在他面前却真的就像个随从,老实回答道:“属下不知,只是刚才报与老爷知晓,他走的路子,倒和……家中护卫的路子差不多。”

  贵人略觉诧异:“噢?难道是李治家的小子?”

  中年人苦笑道:“属下虽然一向懒得与人打交道,但靖王世子还是认识的。”

  “噢。”贵人又噢了一声,又开始转头去看墙上的壁画,他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难得有这样轻闲的时辰,所以不愿意为这些小事情所打扰,先前允那少年入偏殿祈福,只是纯粹地觉得国家能多出少年才俊,是件不错的事情。

  中年人安静地守在殿外,眼光偶尔瞄向偏殿的地方。

  ……

  ……

  许久之后,殿外传来喧哗之声,贵人忽然皱眉说道:“丫头不在后面休息,跑偏殿去做什么?”

  中年人微微一惊,运起全身真力倾听那方向的声音,抬头惭愧道:“郡主到偏殿去了。”

  贵人皱眉道:“胡闹……”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面色微微一变:“你去看一下,另外……带那个少年来给我看看。”

  “是。”中年人领命正欲离去,忽然庆庙之外传来一声鸟叫,紧接着庙门被人推开,一个面色匆忙的人跑了上来,递给他一封上面压着火漆的书信。

  

  

第十七章 心动

庆余年 猫腻 2321 2007.05.26 15:51

    范闲低着头往偏殿的方向走着,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正殿的天坛上,心里很好奇那里是谁在祈福,居然能够驱使那位中年高手。他知道对方的背景一定深不可测,而自己只是想来庆庙看看,所以没必要去争这口闲气,虽然他叫范闲。

  右手还是捂在嘴唇上,时不时咳上两声,但他先前用真气在体腹上周游一遭后,确认肌体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害,只是劲气反逆时,震裂了喉间脆弱的薄膜,而不是肺部或是上支气管受到了伤害。

  他一路走着一路咳着,看着白色手帕上面的点点血痕,想起了林黛玉,想起了苏梦枕,想起了周瑜,想起了林琴南许多位咳坛前辈——咳咳,林琴南还是算了,没前面三个咳的凄美。

  走到偏殿之时,真气已经将那点儿小伤修复的七八不离,范闲有些遗憾地收起手帕,回头望了天坛一眼,走进偏殿。

  偏殿是一个稍小一些的庙宇,被一方青色石墙围着,里面并没有人。范闲发现没有看见传说中的苦修士,略略感觉有些失望,随意走进殿中,更失望地发现这庙里居然没有供着前世常见的神灵塑像。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正常,既然供的是天,这天是什么模样,自然没有人知道。

  在庙宇的正中,摆着一方香案,香案极为宽大,上面有淡黄色的缎子垂了下来,一直垂到地面,遮住了下方的青石板。

  香案上方搁着一个精美的瓷质香炉,炉中插着三根焚香,香柱已经烧了大半,满室都笼罩在那种令人心静神怡的清香之中。

  范闲随意在殿中逛着,眼光从墙壁上的彩画上掠过,他发现这些壁画的画风极类似于后世的油画,但画面中那些或站于山巅,或浮沉于海面,或冥坐于火山的神灵并没有确实的面目,略微有些模糊变形,似乎是画工刻意如此安排的。

  看了一看,发现这些壁画讲述的只是经书上面曾经提过的远古神话,其中也有大禹治水之类的内容,还多了些别的东西,只是范闲看来看去,总是与经书对不上号。

  他摇摇头,放弃了从这里面找到些许答案的想法,从殿旁找到一个蒲团,扔在了香案之前,跑了下去,双掌合什,闭目对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嘴唇微动,不停祷告着。

  前世的范闲,自然是个无神论者。今世的范闲,却是个坚定的有神论者。这个转变,是很自然就发生的,任何一个人遇到他这种奇异的遭遇,估计都会有和他一样的心理变化。

  所以他跪拜的很虔诚,祷告着,希望缥缈的上天,无踪的神庙,能够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同时更加虔诚地祈求上天能给自己很多银子,很平安的生活。

  ……

  ……

  宛若有形有质的青烟忽然焕散了一下,范闲的耳尖微微一颤,似乎听到了什么。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睛,看着香案上微微抖动着的小瓷炉,无比震惊,难道自己这看似虔诚,实则心不在焉的祷告,居然真的让上天察觉到了?

  目光停留在宽大的香案之上,范闲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眼光里闪过一道精光,左手按上了暗藏匕首的靴子,缓缓地而又坚定地伸出右手,将香案下方垂着的缦布拉开。

  ———————————————————————————

  缦布拉开之后,落入范闲眼帘的是一个让他很吃惊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色右衽衣裙的女孩子,正半蹲在香案下的一角,吃惊地望着范闲。

  女孩子的眼睛很大,眼波很柔软,像是安静地欲让人永久沉睡的宁静湖面。而她的五官更是精致美丽之极,淡淡粉嫩肌肤,长长的睫毛,看上去就像是画中的人儿走了出来。

  范闲一怔,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渐渐才发现这女孩子的额头有些大,鼻子有些尖,肤色有些过白,那对唇儿似乎比一般的美女要厚了一些,依然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但是一组合在一块儿,配上略显怯缩的神情,和一股天然生出的羞意,依然让范闲的心头一动。

  他心动了。

  女孩儿好奇地看着这个虔诚拜天的年轻人,发现对方的脸竟然生的如此漂亮,清逸脱尘不似凡人,连睫毛都生的那般长,不由忍不住多盯着看了几眼。

  看完之后,女孩儿才觉不妥,一道淡淡红色迅疾涂抹上她的脸颊两侧,然后快速散开,竟是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可她依然舍不得挪开眼光,心里好奇,这外面是谁家的少年郎,竟然生的如此好看。

  ……

  ……

  庆庙一角的庙宇中安静着,范闲的手依然拉着那块缦纱,他的眼光依然停留在女孩儿的脸上,而那女孩儿也鼓足了勇气看着他,就这样互相对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依然一片沉默。

  范闲的目光温柔地在女孩儿的脸上拂过,女孩儿终于羞不自禁,缓缓低下头去。范闲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女孩儿的双唇上,这才发现对方的唇瓣儿上面光亮异常。

  他好奇地又看了两眼,才发现了原因,那个事后令他记挂许久的原因——女孩儿手上捏着一根油乎乎的鸡腿,唇瓣上的油,显然是啃鸡腿的时候染上去的。

  这样清美脱俗的白衣女子,居然躲在庄严庆庙的香案下偷吃鸡腿!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范闲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安静尴尬沉默微妙的香案内外终于有了声音。

  “你……你……是谁。”

  这对漂亮的男女同时开口,就连微微颤抖的声音都极为相似。

  范闲第一次听见女孩儿的声音,只觉软绵绵的浑无着力处,那种感觉十分舒服,却又让人十分无着落,胸口一激,竟真的吐了口血出来。

  “啊!”女孩儿见他吐血,吓了一跳,却不是因为害怕,眼睛里自然流露出来极强烈的怜惜之色,似乎范闲所受的苦,都痛在她的心头。

  范闲看着她担心自己,心头一片温润,微笑安慰道:“没事儿,吐啊吐的,就会吐成习惯了。”

  

第十八章 缘来是她

庆余年 猫腻 2447 2007.05.26 18:06

    

  有风自南来,飞蓬入我怀。

  怀中花骨朵,原为君子开。

  琴瑟难相伴,岁月催人来。

  投我木瓜者,报以琼琚牌。

  —————————————————————

  听见这句很新鲜的俏皮话,这位姑娘担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

  范闲微笑望着她,轻声说道:“还要在里面藏着吗?”

  姑娘家微羞摇了摇头。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找人的声音:“小姐,您又跑哪儿去了?”白衣女子容颜一黯,知道自己要走了。

  范闲也知道肯定是来找她的,看着她的神情,心中无由升起一股失落感,似乎害怕今天分离之后,再也无法找到这位姑娘,微急问道:“明天你还来吗?”

  她摇摇头,表情有些黯淡。

  “你是正殿那位贵人的家人?”范闲试探着问道。

  这位女子想了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却从香案上钻了出来,像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在临出庙门之前,回头望了范闲一眼,又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鸡腿,可爱的吐了吐舌头,心想这要让舅舅看见了,一定又会责骂自己。

  她眼睛骨碌一转,跑了回来,将鸡腿递到范闲手里,然后笑着摆摆手,就这样跑出庙门。

  再也没有回来。

  ……

  ……

  范闲有些呆呆地半跪在蒲团上,确认先前看见的并不是上天派来的精灵,低头看着手上的鸡腿,呵呵傻笑了起来。他心里下了决定,任凭挖地三尺,也要在京都找到这个女子。如果对方还没有许人家……不对,就算与别家的浊物混蛋有了婚约,老子也要抢过来!

  等他手中拿着油腻腻的鸡腿走出庆庙的门口时,远远看见一行车队正往东面走了,他知道那个白衣女子一定就在那个车队里。

  落日映照着道路两旁的青青树木,让那些叶子都像是燃烧了起来。

  范闲下意识里举起鸡腿啃了一口,忽然想到这鸡腿也是在那姑娘的香唇边经过,心中也燃烧了起来。

  “鸡腿啊鸡腿,能让那位姑娘啃上一啃,你真是人世间最幸福的鸡腿。”

  他笑眯眯地,微笑着往京都中心走去,找不到回范府的路也不着急了,内心深处十分感谢那位吃糖葫芦的小孩儿。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他真正应该感谢的瞎子,正握着根竹棍,没入了暮色之中。

  ———————————————————————

  宫典的心情就不像范闲这么好。今天陪老爷出来散心,却没有料到中途出了这么多事,先是那个不知谁家的少年居然能够穿过自己属下侍卫的暗中封锁,跑进了庆庙,接着是那个小姑娘居然在众人的眼光下溜到了偏殿,真不知道那些老嬷嬷是干什么吃的。

  但他又无处去发怒,因为老爷的脸一直阴沉着,似乎十分生气,看来那封加密的书信里写着什么令他很不高兴的内容。

  “宫典。”马车上的贵人冷冷喊道,他向来不喜欢坐轿子,这是从二十年前养成的习惯,“陈萍萍如果还不肯回来,你就派队人去把他抓回来。”

  “是。”宫典领命,心头却在暗暗叫苦,心想这个差使谁能办的好?

  见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宫典暗中吐了一口气,轻松了些,回头看见后面那些垂头丧气的侍卫,却又是一阵大怒。先前这些侍卫在庆庙外面暗中潜藏,谁知道竟然被人全部给弄晕了过去,而且连是谁下的手都没有看到!

  也就是因为这样,那个少年才能如此轻易地走进暗中戒备森严的庆庙。

  宫典的眉头皱了起来,心想是谁能有这种能力,同时间无声无息地弄晕八名五品侍卫?这简直已经是四大宗师级的水准!如果……对方是个刺客?……他的心头一阵畏惧,不敢继续推展下去,心里却知道,回去之后,一场暗中的调查即将展开了。

  在队伍最后的一辆马车,与别的马车都不大一样,车窗上是些很幽雅的花朵装饰着。先前与范闲在庆庙中尴尬对视的白衣姑娘此时正半倚在座位上,唇角似笑非笑,似乎还在回忆着什么。

  一旁的丫环见小姐难得如此高兴,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凑趣问道:“小姐,今天遇见什么好事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每次和舅舅出来,都挺高兴,至少比呆在那个阴气沉沉的房间里要强上许多。”

  丫环嘟着嘴说道:“可是御医说,小姐这病可不能吹风的。”

  一听到病这个字,那位姑娘的神情便落寞黯淡了起来,想到先前遇见的那位漂亮少年郎,心情才稍好了一些,在心里默默想着,自己生来命薄,眼看着便没多少日子了,能碰见那个人,这应该是高兴还是悲哀呢?

  她接着想到那件牵涉到自己的传闻,想到那个范府子弟,虽然母亲大人反对,那个陌生的父亲似乎也反对,但是……谁又能拗得过舅舅呢?想到这里,她心中一片忧愁,胸口一甜,赶紧扯过一方白帕捂在唇边。

  几声咳后,方帕上已上点点鲜血。

  丫环见着慌了手脚,带着哭音说道:“又吐了,这可怎么是好。”

  姑娘家淡淡一笑,想起那个少年郎说过的话,轻声笑道:“这有什么?吐啊吐的,自然就习惯了。”

  丫环啊了一声,十分惊愕,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以为小姐已经病的糊涂了。

  ——————————————————————————

  入夜时分,范闲才狼狈不堪地回到范府,他暗下决心,以后出门一定要把藤子京绑在腰上。

  此时范府早就开饭了,四个人正在桌边等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司南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柳氏也是满脸温和笑容,一点不见尖酸之态。

  他小声解释了几句后,范若若笑了起来,心想哥哥也太糊涂了些,就算找不到自家马车,那随便在车行雇辆车也是好的。范闲却根本没有想到马车行,所以只好苦笑着忍受范思辙小朋友的嘲笑。

  吃完饭后,一家四口开始打马吊,其乐融融乎,范思辙像个帐房先生一样,拿着个算盘在一旁看着,帮大家计筹。

  柳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却强忍着对亲生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微笑与范闲搭着话。

 

第十九章 算帐少年

庆余年 猫腻 2402 2007.05.27 11:40

    玩了几把,范闲手气不大好,加上着实不耐烦与柳姨娘表面上这般亲热,所以将位置让了出来,拍了拍范思辙。

  范思辙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司南伯微微点了点头。他心中狂喜,轻声叫了一下,跳上了凳子。

  这孩子平时在父亲面前总是畏畏缩缩,吃完饭后便要被逼着去温书,更不可能被允许打牌赌钱。他知道今天能够上桌是因为父亲心情好,给范闲一个面子,所以范思辙心里对这个澹州来的哥哥观感好了许多。

  范闲去院子里逛了逛,等回到花厅里,目瞠口呆地看着桌上,发现范思辙面前堆满了铜钱,而另外三家竟是输的差不多光了。

  联想到白天在马车上,这个似乎有些不良的弟弟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于财富的无比热情,范闲终于发现,原来弟弟也不见得一无是处,至少在挣钱方面,好象很有些天赋。

  他好奇地站在范思辙的身后,仔细观察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到底是如何操作的。看了一阵之后,由不得肃然起敬,只见这小子双手极为灵活,居然可以一手码牌,抓牌、摸牌、出牌、碰牌、吃牌、胡牌……另一手却是搁在算盘上,肥肥的五根手指拔着算盘珠子啪啪的响。

  胡都是范思辙胡,而计番的方法很复杂,所以算钱也都是范思辙在算。范闲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小子能把钱算的多出来,难怪他的面前能堆那么多铜钱。

  发现范闲正盯着范思辙在看,柳氏面色不变,心头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儿子这贪财的丑态全被范闲看在眼里,只怕对方的信心会更足了。

  她哪里知道范闲心中的震惊,因为范闲此时居然在范思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蛮横,一丝胡闹,有的只有那种“理想主义者”才能拥有的坚毅认真光芒。

  范闲心中断定,眼前这个少年,只要给他一个发挥的空间,将来一定能够成为很厉害的人物。但是他也知道,在庆国之中,若想出人头地,依然只有科举取仕这一条道路,就算范思辙将来因为家庭的关系袭了爵,但是真想得授实职,以他目前在书本上的水准,还是不可能的事情,难怪藤子京说柳氏对这个儿子是又恨又痛。

  这个时代的商人依然不受重视,户部是一回事,皇家的商号是一回事,但民间的商人却是另一回事了。

  牌局很快就结束,司南伯范建毫无表情地离座而去,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本来就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与往常不大一样。只是当他离开时,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从父亲的目光中读懂了一些东西,看来白天甩开父亲派给自己的护卫,让他有些不高兴。范闲笑了笑,没有回应什么,毕竟他是个不喜欢被人跟着的人,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提早用行动明确这一点。

  柳氏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怜爱与无奈,只是这种情绪转瞬即逝,起身极有礼貌地与范闲和范若若说了一声,便跟着丈夫离开。司南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老爷每晚睡前都喜欢喝上一杯果浆,而这都是柳氏亲手制作,以帮助每日在户部劳神的老爷入睡。

  范闲皱了皱眉,他原本想和父亲说些事情,但看来只好推后了。回头看见仍然趴在桌上记着数目的范思辙,好奇问道:“还不把钱收了,记什么呢?”

  若若打了会儿牌,早有些累了,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说道:“他呀,年节的时候会来些客人,那时父亲才会准他玩会儿,只是每次赢的铜钱,却不准他收着,说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贪这些蝇头小利。辙儿不敢逆父亲的意思,却每次都要记下自己赢了多少,说将来再慢慢和我们算帐。”

  范闲心头一动,将这算帐二字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稳定了一下心神,微笑问道:“思辙,我看你精于计算,不知道将来长大后,你准备做些什么?”

  范思辙小小年纪,记帐的时候却是心无旁鹜,十分专心,听见他问话却答也不答。范若若心想哥哥不知道弟弟的脾气,生怕他不高兴,准备帮着解释一下,转眼却看见范闲满脸微笑,略带几分欣赏看着桌边记帐的少年。

  记完帐后,范思辙似乎才想到刚才范闲提的那个问题,摸摸脑袋,皱眉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当然是读书做官,光大门楣。”

  范闲好笑看着他,问道:“真是这样?”

  范思辙的气一下就泄了,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说道:“不这般说,母亲大人听见了,又是一顿好揍。”

  “这里只有我们兄妹三人,你就说说真心话又如何?”范闲打趣说道。

  这句话落入范思辙的耳中,却让他有了一些别样的感受,他从小就在下人的敬畏眼光中长大,一般的官宦子弟总是父严母慈,但他却是父严母也严,后来父亲让姐姐管教,谁知姐姐更是严厉,所以弟恭这种感觉不陌生,但是兄友却没有体会过。

  此时听到真心话三字,范思辙有些恍惚,似乎眼前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哥哥”似乎并不怎么可怕,不像母亲说的那样,反而却有些亲切。

  “我……我喜欢赚钱。”

  “商人逐利,有什么好的。”范若若皱眉教训道。

  范闲极不赞同地看了妹妹一眼,心中有些失望,心想这丫头与我通信数载,怎么还会有如此拘泥不化的古怪念头。被他一瞪,若若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住嘴不语。

  范闲微笑望着范思辙说道:“什么事情,只要做好了就行,挣钱也是一样,我支持你。”

  “你支持有个屁用。”范思辙哀声叹气道:“得让父亲大人开这个口才行。”

  “偷偷地做吧。”范闲像个魔鬼一样引诱着对方。

  范思辙精神一振,旋即想到一件事情,热情说道:“哥哥,那你先把那本书的存稿给我,我有办法将这书卖出大价钱来。”他这声哥哥喊的毫不勉强。

  范闲一怔,说道:“靠这来钱是不是慢了些?”

  “你很愁钱用吗?”范思辙鄙视望着他,“只是试一下而已。”

  发现这小子居然敢鄙视自己,范闲怒了,喝道:“要拿货,你就先给我份计划书看看!”

 

第二十章 兄妹闲叙

庆余年 猫腻 2306 2007.05.27 18:00

    ……

  ……

  “什么是计划书?”范思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姐姐。

  范若若眨了眨眼睛,解释道:“就是你准备怎么做,很简单的事情。”

  范思辙点点头,从孩童时期起,他就在心中树立了一个宏伟目标,所以才能够以完全不符合所谓纨绔的认真,努力做着这些事情。

  范思辙从小的理想就是:成为第二个富甲天下的叶家!——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鼓励自己的兄长,与那个叶家之间有什么关系。

  有嬷嬷带着范思辙去洗漱去了,花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范闲沉默着走了出去,若若安静地跟在后面。兄妹二人很有默契地在回廊里行走着,将将要到若若的闺房时,在那泓浅池旁二人停住了脚步。

  若若首先开口:“我知道不应该有阶层之分,只是觉着,如果辙儿真要走那条路,只怕会非常困难。”

  范闲微笑着摇摇头:“有人的社会就有阶层,这个我以前和你说过,不需要强行改变什么。但问题在于,我们可以承认这种事情的存在,但没有必要因为它的存在,而改变我们自己的本心。”

  范若若睁着大眼睛,看着哥哥好奇道:“本心是什么呢?”

  “本心不是那些神棍说的什么道。”范闲拍拍自己胸膛,“只是很简单的字面意思,本心就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接着说道:“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呢?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在我临死的时候我可以骄傲的说:我已经做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没有成功,但我毕竟努力过。”

  范若若眼波流转,盯着范闲的脸,眼中流露出仰慕之色。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范闲尴尬解释道:“是一个叫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人说的。”

  “这名字很古怪……像是海那边的人名。”

  “不错,只是后面那一段我改了一下,毕竟我不是一个崇高的人,眼光只会集中在眼前三年,眼前三里。”

  “所以说……辙儿既然喜欢,那就让他努力去做,这样将来才不会后悔,这样才是依本心而行。”范若若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范闲接着他的话说道:“人是要生存的,所以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养活自己的方法,而这个方法又是自己的兴趣所在,这就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生存状态了。”

  “明白了。”范若若笑颜如花绽放。

  范闲笑了笑:“你或许没有注意过思辙在计算时的神情,那种神情让我想到了一句话:认真的人最美丽。”

  范若若噗哧一笑,心想弟弟那副尊容也能称得上美丽?

  范闲正色教训道:“不要笑,在这方面,其实你还真的不如他。至少他很明确的知道自己这辈子想要些什么,而你呢?虽然京都的人们都称你是才女,但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呢?诗文之道不是小道,如果真想寄情于此,你就要认真勤力些,不要只是当作消遣。”

  范若若低头受教,内心深处却是一片温暖,心想往年只是停留在信纸上的这种类似于老师学生般的问答,终于变成了现实,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头顶有月光洒下,经过浅池一映,在廊间墙角泛起淡淡银波,范闲的面容恰好笼在这淡淡清晖之中,本就清美绝尘的面容,愈发显得纤净异常。

  “哥哥才真是美丽。”范若若望着他,低声说着。

  范闲没有听到这句话,想着花厅里的一幕幕,略有些出神,自言自语道:“我希望这个宅子能安静一些,希望柳氏足够聪明,不要让我失望。”

  ……

  ……

  二人正要分别之时,范闲忽然想起了暮时在庆庙里偶遇的那个白衣女子,满是期盼地形容了一下对方打扮容貌,心想那位姑娘明显是京都极富贵之家的子女,而妹妹时常出入京都王公贵族府邸后园,应该有所了解才是。

  但是范若若听见哥哥形容后,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嘻嘻笑着问道:“哥哥在哪里见着的仙女?竟是连魂也被勾了去。”

  在她的心目中,兄长永远是那个有远超年龄成熟的师长,这还是头一遭看见他的脸上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情,不免有些好奇那个白衣女子。范闲苦笑道:“连你都不认识,那看来是真找不到了。”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坚定,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再次遇见那位……啃鸡腿的姑娘。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心头一颤。

  一串糖葫芦将他引到了一直想去的庆庙,然后看见那个姑娘,这些巧之又巧的事情,由不得让他信了“缘份”这两个字,心头升起莫大期盼,兴奋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林家的那位小姐。”

  范若若皱眉道:“林家小姐,我还真没见过。毕竟毕竟她的身份有些,有些……”她看了哥哥一眼,小意说道:“……有些不方便,所以极少有人知道她长的什么模样,只是偶尔有些消息会从叶家小姐那里传过来,听说她们两个人是手帕交,关系极亲密的。”

  “叶家小姐?”范闲现在听见叶字便有些直觉的紧张。

  “京都守备叶重的女儿,叶灵儿。”范若若好奇问道:“怎么了?”

  范闲笑了笑,想起了第一天进入京都时,看见的那位马上少女,心想既然能找到人,那就不怕丢了线索。但范若若沉吟一番后说道:“不过估计哥哥今天遇见的女子,肯定不是林家小姐,所以就算我去问叶灵儿,也没什么用处。”

  “为什么这么确定?”范闲心中一直期盼着言情小说的桥段能在自己身上实现,此时一听,不免有些讶异。

 

第二十一章 计划书

庆余年 猫腻 2391 2007.05.27 21:23

    月光月光,照在廊上。

  范若若带着怜惜之情说道:“我那未来的嫂嫂,听说患的是……肺痨,经常咯血,所以一直禁食油荤,你说的那位姑娘既然啃鸡腿。”她想着哥哥先前说的场景,也不由笑了出来,“那自然不可能是林家小姐了,更何况林家小姐的容貌据说只是清秀而已,绝对不如哥哥形容的那般美若天仙。”

  范闲一想,果然如此,叹了口气,便将此事抛开不提,不过却也不会就此放弃寻找那位姑娘的想法,只是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由微微皱眉。

  “肺痨?”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肺痨等于是不治之症,自己虽然跟随费介学习了一年,日后也没有断过各方面的修行,但对方既然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么一定有御医看治,连御医都治不好的病,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费介不在,这真是个很大的问题。

  第二天,范闲起来后,发现父亲妹妹和柳氏都不在,在下人的服侍下吃了些清粥小菜,便准备出门。他打算去庆庙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那位姑娘。

  正要出门的时候,范思辙却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扯到了书房里,很认真地递给他几张纸。范闲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弟弟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看来昨天晚上熬了夜,问道:“你夜里不睡,二姨娘看见了不又得说你?”

  范思辙嘿嘿笑了几声:“学你的,瞒着瞒着。”

  范闲笑了起来,手指头将那几张纸搓开,撑颌看了看,上面写着范思辙昨夜里做的“计划书”——虽然范闲前世并不是成功商人,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前世的商业气氛与今日的庆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加上他曾经从事过的特殊职业,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问道:“你这个想法不错,不过我对京都不熟悉,所以书局的选址到底好不好,你自己斟酌。但有个问题,虽然书稿货源只有我们一家有,你印出去之后,怎么能够保证别家的书商不会盗印?”

  范思辙满脸狂热说道:“家里现在很清闲,那些家丁都没事儿做,可以让他们到街上闲逛,看见一家盗印的就砸一家。”

  范闲傻了,心想你就只会打砸抢?完全和他的期望值不符,苦笑着摇摇头:“别看书商不起眼,其实利润不小,谁知道别家后面有没有什么背景。”

  “那怕什么?这书稿本来就是咱家的,他盗印还有理去了?”范思辙嚷道。

  范闲提醒他:“庆律里面可没有保护书稿不被印的条款……再说了,这书本来就没有通过八处审核,你若打官司去,只怕自己就要先赔银子。”

  范思辙嘿嘿一笑道:“这个不怕。如果真要开书局,让咱们老爹写封信,八处那里不会不给面子。”

  范闲一想也对,自己这位看似寻常的父亲,与那监察院的关系可是比一般人知道的要深很多,转念又道:“可就算摆脱了禁书的身份,你还是不能单靠打砸抢去消灭竞争对手,所谓打人不能打脸,你在京都大街小巷里赶那些中年妇女,封别人铺子,这可是撕破脸皮的作法。为了银子,两边的后台拼起来,大家都不划算。”

  “这怕什么?”范思辙白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位兄长有些妇人之仁,“如果觉着没有名头,可以想办法定个规矩,以后按规矩走,如果别的书商再敢盗印,让官府出面就好了。”

  范闲哈哈大笑起来:“规矩?难道朝廷的律法会这样儿戏,仅仅因为范家要出一本书,就把律法改了。”

  范思辙摇头道:“律法怎么改?当然是走下面的路子,京都守备条例改动一下还是很简单的,叶重家那个凶婆娘和柔嘉郡主关系不错,求姐姐去让靖郡王府和叶府说一声不就成了。”

  范闲来了兴趣,问道:“京都守备条例还能管卖书?”

  范思辙一怔,想了想后说道:“里面好象有个条款是管流民游商,正好可以发挥一下。”

  范闲无比赞叹,心想眼前这小家伙果然有当奸商的潜质,官商勾结,城管大队这样狠的招数都可以平空想了出来,只是他深知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问道:“你算过利润没有?”

  “十回一卷,每卷八两银,眼下一共六十八回。京都一共有六十四万人,千人一卷,也能卖出六百多套去。细细一算,能卖出三万五千八百四十两银子。”范思辙津津有味地说着,这些入项他早就算的清清楚楚,“洛东道的房租贵些,加上校订成本,印书的事情全部放给万卷堂去做,可以少操些心。”

  “万卷堂?”范闲好奇发问。

  “京都最出名的私刻本印坊。”范思辙阴阴笑着:“他家大业大,但背后却没有甚可靠的人物,如果敢阴咱们的书稿,就抄他个底儿翻天,赚的只怕更多。”

  范闲郁闷的想要吐血。

  “细算下来,年内至少能有几千两银子入帐,如果真的能让别家书商歇了,这数目还要往上。”

  范闲叹息道:“你也太乐观了,想成为一名成功商人,必先未雨绸缪,就说你预估的数目吧。京都民众虽然富庶,但每套要五十多两银子,哪有这么多人出得起这价钱。”

  范思辙大惊,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范闲,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写的那书现在是个什么行情?”

  范闲瞪大了眼睛,心想红楼梦在前世乾隆年间逐渐风行,杂闻中也见过说卖上百两纹银,但那是手抄本,流传不多的缘故,你若准备大行刊印,难道还能卖这么贵?

  范思辙叹息道:“前些日子,听说京都府丞家的小姐就因为看了哥哥写的这书,茶饭不思,痴痴呆呆,被府丞夫人一把火将书稿烧了,那位小姐痛呼一声:奈何烧我宝玉,就此病了好久……哥哥,这京都不比别地,官员多如走狗游鲫,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小姐们又有多少?卖上几百上千套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范闲傻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提些点心去慰问一下那位可怜的府丞小姐?

  

第二十二章 早夏

庆余年 猫腻 2318 2007.05.28 09:26

    又听着范思辙骄傲说道:“这只是小钱,等挣完这头一拔后,哥哥再写个七八十回,这就不能海着卖去,得细细校订,做个珍印本,然后全部私下拍卖,价高者得,谁想先看到结尾,谁想看到多姑娘到底嫁了宝二爷没,就得先把银子乖乖掏出来。”

  范闲一拧他的耳朵,骂道:“多姑娘和宝二爷又有个屁的关系!你这小子连书都没看过,就想卖!”

  范思辙委屈道:“昨天你在街上买的那本,回府后向姐姐要来看过,只是……看了几十个字,觉得好生无趣,所以困着了。”这位一心钻在钱眼里的范府小少爷实在是很不明白,为什么京都里的那些女人像发疯一样地喜欢这本嚼之无味的东西。

  “得,不和你争这个。”范闲无可奈何道:“只是这些事务繁杂,你一个小小孩童,又要入学读书,哪来的时间做这些,还是等几年后再说吧。”

  “几年后?红花菜儿都凉了。”范思辙惊声尖叫起来。

  “那不然怎么办?你毕竟是范府子弟,若真的抛头露面去经商,这怎么瞒得过柳姨娘还有父亲?当心他们撕烂了你皮。”

  范思辙痛苦无比说道:“是啊,所以我决定向庆余堂借个掌柜,自己就只好隐藏在幕后了。”

  范闲实在很是意外,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性情蛮横无理之外,在经商这方面竟是如此的有天赋,居然想到了职业经理人这一招,心神激荡下,便将庆余堂三字有意无意地漏了过去。

  见小家伙心意已定,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这些年来积攒的银票,加上妹妹孝敬自己的,递了过去,嘱咐他慢慢来,先和府上那几个清客商量商量,养着那些人不用也不是个事儿。

  范思辙眉开眼笑地数了数,发现这个哥哥还挺有钱的,再加上自己存的那些,第一笔启动资金应该差不多了。

  范闲不再说旁的,只是小心提醒道:“要走上层关系,打压下层良民,这种手法除了仗着老爹的名头之外,你还得许别人一些好处才行。”

  “哥哥这说的是哪里话?”范思辙恶狠狠说道:“贿赂自然是要给的,将来你若做了大官,总有让他们再吐回来的那日。”

  范闲险些绝倒,赶紧推门而走,往日总觉银钞亦有别样异香,今日始知铜臭之味果然薰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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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正午,阳光炽烈的厉害,道路两旁的树木都恹了神,有气无力地垂着,不能给可怜的行人些许安慰与遮蔽。

  范闲在路边端了碗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啜着,他知道喝的太快并不能解渴,而且肚子会受不了。他听着旁边树上的“知了,知了”噪声,很是纳闷,这才几月份?春天都还没有过去,这夏天怎么就来夹塞儿了?

  远处的庆庙在阳光之下显得格外庄严,将原本的一些秀清气全晒干了,黑色的圆檐反射着阳光,画面感很神圣。

  今天的庆庙比昨天要热闹一些,不时有民众进去参拜祈福,范闲有些好奇,为什么昨天自己去的时候会那样的冷清?他自然不知道,昨天那位贵人偷得半日闲时,道路两边早就布了关防,而他之所以能够施施然走到门边,与那位高手对了一记,全是依赖于某人暗中的纵容。

  五竹确实很纵容他,纵容他饮酒,纵容他瞎整,就连他想去庙里看看,五竹甚至可以为了这样一个很小的问题,出手击昏那么多侍卫。

  范闲并不知道自己昨天实际上惹了多大的篓子,还好整以暇地坐在长板凳上喝酸梅汤,跷着二郎腿,等着那位姑娘。

  离庆庙很近的一个房间里,阳光无法穿透入屋,所以显得有些阴暗凉爽。宫典冷冷地坐在椅子上,调理着自己的内息,让自己晋入最佳的状态。

  昨夜他值晚,今天一大早却没有回府,而是又来到了庆庙。因为他想来想去,总觉得昨天那个少年出现的有些古怪,自己属下的那些小崽子在同一时间内被宗师级的高手击昏,与那个少年进入庆庙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宫典总觉得那个少年今天一定会再来这里,说不定那个不知道模样的绝世高手也会来这里。

  这是一种高手的直觉,虽然不见得准确,但值得一赌。但那个该死的洪太监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一昧在侍卫内部调查着,他只好一个人来了。

  宫典安静地坐在屋内,目光穿过窗楼下极狭细的那道缝隙,冷冷地看着庆庙的门口。

  外面,范闲终于忍受不住太阳的曝晒,一口饮尽杯中……汤,解开襟上的两粒布扣,伸着舌头就往庆庙走去。

  范闲的脚步离庆庙越来越近。

  宫典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

  ……

  漫天阳光之下,范闲的脚落在青石板上都觉得有些烫人,他似乎有些讨厌这种感觉,将脚收了回来。

  然后他系上胸前的布扣,微笑着转身,回到卖酸梅汤的摊子旁边又要了一碗,然后缓缓喝了下去,紧接着迈着悠悠地步子远离庆庙而去,直等上了在街口等待的马车后,才吐了口气出来,喊道:“速速回府!”

  藤子京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大少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范闲坐在马车上,回头掀开后帘往庆庙的方向望去,皱着眉头,不知道五竹叔为什么会传音让自己离开,更加不知道那里是谁在等着自己。

  ——————————————————————

  宫典满脸冷峻地看着眼前,耳中听着那脚步声竟是往回去了,双眼里精光一盛,便准备起身,不料却感觉到了身后一阵阴风吹来,自己的脖颈处一片冰凉。

  暮春时节,天热胜暑,宫典却滴了一滴冷汗下来。

  他的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的很合适,而那把式样简单却锋利无比的快刀,就摆在手前三寸处。

  然而,他却不敢拔刀。

  因为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个人比自己更强、更快。

  

第二十三章 简单的理由

庆余年 猫腻 2142 2007.05.28 15:36

    宫典是公认的京都最强高手之一,他这一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与死的考验,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会在戒备森严的京都内,庆庙旁,遇见如此强大的人物。

  身后那人的气势并不如何强盛,但那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完美感觉,宫典这一生,只在师叔的身上见过——他与京都守备是同门师兄弟,他的师叔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叶流云。

  在他的认识之中,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宗师级的高手竟然会不顾身份,像个刺客一样出现在自己的背后!

  屋内安静了很久。

  宫典左手的尾指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维持这种被动的均势,双瞳里寒光乍现!

  毫无先兆的,他体内真气疾出,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龙,左脚向后踢出,右手一勾,“铮!”的一声清响,刀锋割破空气,化作毫无畏惧的一斩,砍向了身后!

  一声闷哼,这一刀斩在了空处,先前那个神秘的宗师级高手早已不知所踪。

  宫典内力雄浑,如此舍体而出的一刀挥空之后,根本无法收敛神息,胸口如遭雷击,热流急冲而上,两道血从鼻孔里渗了出来。

  望着空无一人的地面,宫典的眼神里并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迷惘,对方明显拥有轻易刺杀自己的能力,为什么最后却离开了?

  他转瞬间想到了昨天那位少年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手法,心里猜测着,刚才一来即逝的宗师级高手,说不定与自己师门有什么关联,所以才对自己手下留情。

  休息了一会儿,他神情有些委靡的走出潜伏的小屋,准备回府。

  五竹为什么没有杀他?很明显不是看在叶流云的香火之情上,要知道五竹是一个连叶流云都敢杀想杀的怪物。其实原因很简单,昨天宫典让范闲吐了一口血,所以今天五竹就要让宫典吐一口血,事情就这么简单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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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范府,天时尚早,范思辙还在书房里鼓捣他的挣钱大业,若若不知道被到谁家去了,整个园子里面,就只有些毕恭毕敬的下人丫环,虽然有些丫环生的真是俊俏,但范闲此时心情不好,加上环境不对,当然没有调笑的兴趣。

  整了杯茶喝,他皱眉想着,今天在庆庙的人究竟是谁?对方在那里守自己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那位白衣姑娘留的家人,专门在等自己?

  一想到这种可能,范闲的心就热了起来,但再想到五竹的传音,心马上就凉了,如果是自己猜想的模样,五竹叔一定会不管不问,他那个木头人,对于儿女情事是不怎么好奇的。

  换了件轻快些的薄裳,将腰间的系带胡乱一挽,范闲走进了父亲的书房,有些意外地发现司南伯居然在书房里。

  “今天部里事情少。”范建让儿子坐了下来,静静说道:“你来京都也有几天了,不要整日只在外面胡闹,昨天在酒楼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冲突,以后能免则免,不要和你那个不成材的弟弟一样。”

  范闲苦笑,也不想多解释,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开口问道:“父亲,我什么时候能去见见那位林家小姐?”

  范建似乎很吃惊于少年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笑着说道:“等你成亲之后,天天要见的,难道还急在这一时。”

  范闲抿嘴一笑,说道:“成亲后是成亲后的事情,我可不想到洞房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家媳妇儿长什么模样。”他想了想,又笑着说道:“我看妹妹,那位叶灵儿,还有柔嘉郡主他们也时常在外,这男女之防,也没什么吧?”

  “青年男女,见上一面自然不算过份。”范建微笑解释道:“但你要知道林家小姐身份有些特殊,她虽然姓林,但与宰相府里却没有太多关联,从小就是在皇宫之中长大,陛下为了皇家脸面,又为了长公主能够时常见着女儿,所以收她为义女,封为郡主——但这郡主与柔嘉那小姑娘又不一样。”

  范建的声音有些压抑:“虽然或许天下有很少的人知道她是长公主的女儿,知道她是林大人的女儿,但是……这件事情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敢承认。她长年住在宫中,很少有人能够见到她,直到年初的时候,因为那件事情,加上身体不好,才搬了出来。”

  范闲叹了一口气:“正是听说她身体不好,所以才想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范建皱了皱眉,说道:“你和费介只在一起呆了一年半的时间,难道就敢说自己比御医更厉害?年轻人,要谦虚谨慎一些。”

  范闲应了声是,却仍然不死心:“可是您总得让我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吧?”

  “你娶她,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身后所代表的东西。”范建冷冷地看着他,“你必须舍弃一切不实际的想法,像块石头一样坚硬地砸烂任何陈腐的温情。”

  范闲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头,说道:“我觉得您这话说的陈腐气也很重。”

  范建微怒道:“你是怎么说话的?”

  范闲一笑,态度恭敬应道:“以前就说过,我不是一个很好控制的人。”

  “难道你不想夺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一切?”范建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复了平静。

  范闲一怔,然后很认真地说道:“其实……在澹州的时候,我学了很多东西,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在这个世上获得与自己能力相应的东西,如果能够拿回母亲的家业,我当然不会反对,但这必须建立在我的意愿之上,如果我愿意,我就去做,如果我不愿意,我就不会去做,就是这么简单。”

第二十四章 初吟

庆余年 猫腻 2068 2007.05.28 20:29

    范建叹了口气,知道面前这少年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是不可能被人说服的角色,眼中怜柔之色渐起,轻声说道:“这次两家联姻的事情,真正的推手并不是我们范家,也不是宰相府邸,由于牵涉到许多事情,所以事情有些复杂,你既然一心想见见那位姑娘,那你自己想办法去吧,我是不好出面的。”

  范闲行了一礼,应道:“只要父亲应允,怎样去见,我自然会想办法。”他想到先前听到的这句话,心头有些小小疑惑,问道:“如果宰相大人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怎么办?”

  司南伯冷笑道:“我说过,这件事情后面有极大的力量,由不得他不同意……你不要忘记了,那位林家小姐其实并没有归宗林家,眼下的身份还是陛下的义女,宫中的郡主。”

  四五月的天气,范闲像是被人用一大桶冰水从头淋到了脚上,那叫一个寒啊——他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婚事因为牵涉到皇帝陛下决定将那一大笔产业将来由谁打理,所以根本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幕后真正的决定者,竟然是隐在重重深宫里的某位大人物。

  只是不知道是太后还是皇帝。

  “宰相为什么要反对?”他皱眉问道。

  司南伯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似乎嫌今天的茶泡的有些苦,用舌尖抵了抵发涩的齿缝,含糊不清说道:“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范闲微微一笑,直接指出父亲的语病:“上次您说,宰相是怕陛下怀疑他与范家联姻的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但事实上,既然这门婚事是宫中点了头的,他还怕什么?”

  范建一时语塞,半天才缓了过神来,笑着将茶杯搁在桌子上,说道:“好吧,告诉你实话,其实是长公主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范闲一怔,心想这算什么事儿?闹来闹去,人家爹妈都不愿嫁,自己凑这热闹干什么?还不如一甩手求个干净,自个儿去求那贵人家的白衣姑娘去。想是这般想的,却知道这话说不出口,单看在长公主和宰相都反对的情形下,父亲大人依然可以说动宫中某位大人物,强行指亲,可想而知,在这个过程当中,范家运用了多少隐在暗处的力量。

  “长公主为什么又不愿意?”他好奇问道,心里想着:“那位林家小姐出身和我差不离,大家孔子对小种马,都是私生子,摆什么高姿态?”

  “此乃异数,陛下万分疼惜那位郡主,甚至比公主还要疼爱一些。曾经酒后无意提及,若郡主大婚,便要长公主将手上的权力下放给郡主未来的驸马,免得皇族血脉日后如何如何。”司南伯轻轻捋动颌下四寸之须,似乎心情很好。

  范闲一摊手叹息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长公主也是喜好权力之人。当年却不知为何不嫁给宰相,养儿抱孙,岂不更加快乐。”

  司南伯冷笑道:“这终究是情之一字害人。当年若公主下嫁林若甫,林若甫贵则贵矣,却是无法一展胸中所学,又怎能像如今这般成为百官之首,风光无限。”

  范闲皱眉,这才想起来,但凡驸马,都不能入朝为官,只是空有爵位而已。

  “你若娶了那位林家小姐,虽然她这郡主只是宫中叫着,没有上皇册,但你的仕途,只怕也会有些问题。”司南伯看着他皱了眉头,以为他在担心这个,所以干脆明说。

  范闲站起身来,微笑道:“再说吧。”

  “也是,明年大比,过些日子你就要开始温书。”

  范闲心想难道自己还真要去参加科举考试,和那些范进们争食儿?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接下来司南伯又告诉他,第二天靖郡王府一月一度的诗会又要开讲,让范闲做些准备。这句话落到范闲耳朵里,倒不像要自己去八股那般可怕,但想到可能又要被迫杜撰出几个卖私盐的老辛老苏老李老杜,范闲也有些头痛。

  范建看着他微笑说道:“我知道你是有诗才的,在某些场合,不需要太过隐藏锋芒,虽然宫中有人助这婚事,但如果你在京都文场能得些美誉,长公主那里嫁女儿可能也会甘心一些。”

  范闲苦笑着应了下来,知道自己往时给妹妹的信,看来面前这个老不修通通偷看了,那自己写红楼梦一事,自然也没能瞒住他,只是看父亲居然一直忍到现在才暗中点明,不由暗自佩服对方的隐忍老辣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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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代没有星期天,就算你工作,也没有上帝会拿刀来劈你。同理可证,这个时代也没有星期一二三四乃至五,总之就是,没有工作日与休息日的明显分别。

  商铺必然是每天都开,部务是每天都办,据说连皇帝陛下批奏折都没有停一天的可能。但对于京都里随处可见的高门大族子弟而言,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玩了。

  十六年前大战之后,北魏分裂,积弱难起,西蛮远遁,只有千匹胡马在阴山那里吃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就让大皇子领着十万大军跑到西陲去扩边,这也是玩。

  其实庆国武风颇盛,但皇帝陛下打厌了之后,忽然变得喜欢吟诗作对。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别的高门大族子弟,大部分没有做事,又没有资格带兵玩,好在都要准备科举进身,可以玩的文雅,玩的与那些贩夫走卒拉开层次,要读书,又要解书,要读诗,还要写诗。

  所以眼下京都最风行的不是武道高手之间的决斗,而是所谓诗会。

  

  

第二十五章 王府

庆余年 猫腻 2187 2007.05.29 10:00

    靖郡王府的诗会与太子召开的诗会是京都里最热闹的两个社交场合,每月一次,风雨无阻,不知多少贫门才子、寒家诗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钻,想借一诗一辞一句名动天下,求个晋身的阶梯。

  太子好文,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而靖郡王虽然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弟,却一向立志做一个富贵闲王,所以并没有太大权势,两相比较,那些有着明确目的的门人,自然更愿意去太子那边。

  但是如果能得到靖郡王世子的一声称赞,也是大长名声的好方法,所以每次诗会时,在世新门外不远处的郡王府总会迎来许多客人,这些客人有的坐着轿子,有的坐着马车,也有人步行而来,但门口的那位老管家,却是一视同仁,验过名帖之后,恭谨请入。

  范闲坐在轿子里面,脸色十分难看,一阵青一阵白,时不时捂住自己嘴唇,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

  因为想到是来参加诗会,斯文盛事,坐青帘小轿可能应景一些,所以他要求和妹妹坐轿子,只是常年住在澹州海边,船晃不晕他,这轿子却让他晕的有些厉害。他一边难受着,一边拉开轿边侧帘,有气无力地问藤子京:“还得有多远。”

  藤子京忍住笑意,回答道:“过了路口就到了。”

  范闲噢了一声,又坐了回去,双手指如兰花一绽,将拇指与无名指搭在一处,任由真气缓缓释出,洗涮着内腑,烦恶稍去,但终究治不了晕轿。

  此时他的心中有极多的疑问正盘桓不去,加上身体不适,所以眉头如锁皱了起来。这些天在府里住着,总觉得父亲大人与自己想像当中很不一样,而且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比如他为什么会如此看重自己这个私生子?难道真是因为母亲,所以爱屋及乌的关系?

  他转头向轿外看了一眼,隔着薄薄的青布,看着坐在马上的那个人影,心里知道,藤子京虽然目前倾向于自己,但毕竟是父亲的人,自己不可能完全相信。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一定要给自己找些可以信任的手下才行,五竹叔像鬼魂儿一样,可不是自己能随意指挥的角色。

  范闲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从前在京都里做过些什么,和自己的父亲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离开这个世界的。这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好奇和孺慕,而是他认为,只有知道了历史,才能更好地把握自己的现在以及将来。

  在郡王府里,一处园子门前,几名士子正受宠若惊地向一个年青人行着礼,他们断断想不到,今天的诗会,靖郡王世子竟会亲自在园门外迎接。

  两抬青帘小轿慢悠悠地晃了过来,靖王世子有些不耐烦地与那几位行礼不迭的家伙拱了拱手,便迎了上去。直到此时,那几名士子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思,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情,依旧自矜的笑着,潇洒地一拱手,在管家的带领下,往后园去了。

  王府门口的下人们也有些好奇,是何方贵客,竟然可以让世子亲自出门相迎。

  等看见从第一抬轿子里走下来的那位黄衫罗裙姑娘,下人们才知道,原来是范府的大小姐到了,不说靖王府与范府之间的关系,单论柔嘉郡主与范小姐的私交,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这在园外迎一下也是应该。

  “若若妹妹。”靖王世子姓李名弘成,在京都内的风评一向与青楼之类的地方离不开关系,但在范小姐面前,世子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显得十分守礼。

  范若若微微裣身,问世子安,然后微笑说道:“柔嘉今天又出得什么题目?”

  世子笑答了几句,眼光却时不时地瞥向后面那抬轿子,心想都半天功夫了,那位仁兄怎么还不下来?已有下人走上前去,很恭敬地将轿帘掀开,不料……轿中空无一人,一时间,郡王府众人大惊,心想这演的是哪一出?

  范若若掩嘴一笑,解释道:“哥哥在后面。”

  说话间,众人便看见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从不远处赶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位亲随。这年轻人身上穿了件淡栗色单衣,领扣也没有系好,看上去不免有些轻浮,但一配上那副可爱亲切的干净脸庞,旁人便感觉,这人,便应如此放松打扮才是。

  “抱歉,抱歉。”范闲对世子抱拳行了一礼,尴尬说道:“晕轿晕轿,所以一路走着来的,天又热了些,所以先前在府外喝了碗酸浆子才来,晚了晚了。”

  “不晚,不晚。”李弘成一见这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便觉十分心喜,哈哈大笑道:“范兄能来便是好的。”

  范闲听见他的称呼,发现比前日多出了一个范字,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想表示怎样的态度,略顿了顿,微笑浮上脸庞:“王府外面的酸浆子都比别处要好些,自然是要来看看。”

  世子李弘成微微一笑,见对话答话竟是轻轻飘到天边,更觉得有意思,将手一领,接着他兄妹二人入了园子。

  范闲在澹州的时候,就知道妹妹做的一手好诗——虽然在他看来这些诗其实往往也只是伤春悲秋,逃不出某些框框——这个时代依然是有好诗的,但很显然经常来参加诗会的和那些年轻书生们并没有太强的造诣,所以范若若依然有了小小诗名。

  所以他很好奇,在这样的场合里,妹妹会有什么样的表现,还有那位造成红楼梦外流,便宜死了盗版书商的柔嘉郡主又长的什么模样。

  但是跟随李弘成走进回廊流水的后花园,他才知道,原来在这样一个看似开放的国度里,依然是男女分座,女士们坐在湖对面一个亭阁之下,前方有层层白色缦纱挂着,随清风而舞。

  范闲有些失望地跟着世子走到湖的另一边,看着远处随风飘动的轻纱,不由想起了前世最爱的周星星,在内心深处叹道:“真有初恋的感觉啊。”

  

第二十六章 又遇郭保坤

庆余年 猫腻 2256 2007.05.29 14:02

    靖郡王府后花园中。

  想到两家相熟,世子请范闲自便,便去招呼旁的客人,毕竟今天来了几位有些刺眼的人物。

  范闲却不知道今日平波之下的暗流,随意走着,在看似散乱的座位之中,找到符合自己性情的偏僻处,坐了下来,看见几上有酒,很自觉地倒了一杯,小口抿着。

  只见四周无白丁,交谈必引经,范闲心里叹息一声,抬头望天,暗道幸亏今天太阳不是太毒,不然这什么劳什子诗会上又看不到美女,还要听酸词儿,再被太阳一烤,真要变成醋熘风干鸡了。

  士子们看似随便坐着,实际上都围着正中草地上的那方小几,所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边上的他。靠着他边上的几个贵族子弟看他面生,却又是世子亲自领进来的,于是好奇地上前行礼相见,准备套些背景。

  哪料得范闲笑容可掬,言语却是无缝,嗯嗯哈哈半天,那些人依然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是谁家子弟,聊了几句,不免觉得有些无趣,所以各自讷讷退开,静待诗会开场。

  话说这日不比前几日,阳光温柔,杨柳飘拂,扬扬洒洒的春风可着劲儿地往人衣领里钻,春暮之风,当然没有什么峭寒力道,像无形的小手般轻轻动着,十分舒服,正是睡觉的大好辰光。范闲本不是一个浪荡形骸的狂人,所以起先还堆着笑脸,强睁着眼帘,听着场间诗来词去,看着席上酒来筹往,但被这春风一吹,小太阳一晒,觉得诗会实在无聊,所以感觉脑袋渐渐昏沉,便要睡去。

  只模模糊糊听着几个句子,像什么“梦中雷州道,又来走这遭。须不是山人索价高,时自嘲……”,又有“酒杯浓,一葫芦*醉琉翁,一葫芦酒压花梢重……”还有“东夷人物尽飘零,赖有斯人尚老成……”

  范闲暗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让自己清醒一些,虽然自己不大喜欢吟诗作对,但在这种场合里,总不能流露出十六年依然没有洗刷干净的前世性情,于是他微笑着,却有些木然地望向场中。

  这一望,却看见了几位半熟不熟的人物,这几人坐在湖边最舒服的位置上,正是前天在酒楼上发生过冲突的郭保坤、贺宗纬一行人。范闲微微皱眉,心想靖郡王世子明明知道范府与郭家那天的意气之争,为什么今天却偏偏两边都喊过来了?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正隔着一片湖面,向对面的佳人们展现自己沉熟稳重风姿的郭保坤转过头来,一看是范家那个使黑拳的,面色一变,再也无法保持儒雅风度,下意识里把手中正在招摇的折扇扔在了桌上。

  场间正有一位太学生在讲解经义,所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郭尚书的公子有如此反应。

  与郭保坤同桌的那几位顺着他的眼光望来,一下子就发现了躲在偏僻处的范闲,众皆变色,心想己等是满腹藻华的读书人,今天又没有带护卫,呆会儿若那范府小子再使一招黑拳,谁上去挡着?

  范闲却是微笑望着他们,点了点头,像是朋友一般打了个招呼。

  那一桌人低声商议了一些什么,脸上渐渐流露出来略显阴沉的笑容,一向阴沉的郭保坤脸上,却是多出了几分快意,只有那位贺宗纬似乎一脸不以为然。

  ——————————————————————————

  不知道湖那边白缦之下的姑娘们在做什么,但早有府中女史不停将那边女子作的诗篇抄录后送到这边,供诸位才子品评。

  世子朗声笑道:“虽说巾帼不让须眉,但这文学之道不比斗蛮力,诸君不用客气,可不能输给那些弱女子。”

  众人齐声称是,笑语渐起,便有人出主意以某物为题,作诗一首,择其最佳者三首,与对岸相和。

  郭保坤那桌上一名书生眼珠一转,拱手道:“晚生不才,不知便以为湖水为题如何?”

  “极妙,今日碧波浮金……”有人做托。

  “极是,看那湖光山色……”有人做庄。

  郭保坤眼珠一转,望向范闲,高声说道:“不曾想到今日范少爷也来了,不如这轮便由范少爷开始吧?”

  范闲今日来,本就是依父亲大人的命令,在京都众人面前亮个相,摆个身段而已,听到要自己作诗,微笑摇头道:“我可没那个本事,还是诸位请吧。”

  见他退让,郭保坤愈发觉得对方果真是个绣花枕头,冷笑说道:“前日范兄在一石居中高谈阔论,将这天下才子尽数不放在眼里,今日一见,竟是吝于指教,看来眼界果然极高。”

  听他如此说法,场间众人才知道,原来两边早有嫌隙,这是借诗寻衅来了。府中大半都是靖王府客人,虽不知道范闲是谁,但看他与世子似乎相熟,所以有人便在猜是不是范族子弟,却没有几个人猜到他是司南伯范建的儿子。

  见旁人议论纷纷,郭保坤喝了口茶,阴沉笑道:“这位范兄,便是近日进京的那位,诸君应当听过才对。”

  众人都不是蠢货,一下就知道了范闲的身份,再看向范闲的眼光便多了一丝怜,一丝不屑,诸多复杂情绪。

  范闲面色不变,犹自挂着浅浅的微笑,却是坚持不肯作诗。靖王世子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愈发瞧不清此子深浅,眼瞳里闪过一丝异色,圆场道:“诗在诗意,范世兄今日无意,诸君还是自行吟诵吧。”

  范闲自懒懒地半倚在斜几之上,看着场中诸人你来我往,听得对方乏善可陈的句子,十分无聊。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有些放肆,不免有人讥笑道:“范家小姐诗文闻名于京都贤达,不料范家少爷却是另行默言之道,实在是出人意料。”

  郭保坤压低了声音笑道:“毕竟不是府里养大的,当然要与众不同。”虽说他压低了声音,但其实还是刻意让身周人听的明白,庆国虽然风气开放,但私生子的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而范闲的身份更是敏感,听他刻意这样说,一时间,场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第二十七章 湖那边

庆余年 猫腻 2279 2007.05.29 17:45

    

  湖后白缦之下,是一个亭子,五六个姑娘家坐在里面,有的在吃着果子,看着湖那边捂嘴笑着什么,有的在皱眉提笔想着什么,看这些女子穿着,非富即贵,想来都是京都官宦家的小姐。其中一位身着淡黄色紧身小马甲的姑娘,眸子异常清亮,就像是半透明的西海玉石一般,正是范闲在京都外曾经远远瞥过一眼的叶灵儿,京都守备的独女。

  叶灵儿的目光往湖那边一扫,转过头望着范若若问道:“若若,你家那个见不得人的,今儿也来了吗?”

  范若若听着这话,心中无名火起,将手中毛笔重重搁在案上,淡淡道:“叶灵儿,平日你这张嘴就像你家那些刀刀枪枪……有些棱角倒也罢了,今日又是从哪个酱坊里回来,染了这么些气味儿?”

  亭间诸女听见这声儿,刷的一下全静了下来,谁也料不到锦口绣心、温柔无比的范家小姐居然也有如此说话的时候。

  叶灵儿心里因为某件缘由,对范府那个私生子十分厌恶,所以先前说话才会如此无礼,此时见向来温柔的范家大小姐对自己说话如此刻薄,哼哼两声,怒上心头,却是一时找不到话来反击回去。

  柔嘉郡主正在范若若身旁磨墨,听着二女之间的对话,嘻嘻一笑,天真说道:“你们两个平素也是极好的,怎么今天偏偏像吃了磺石一般。”柔嘉郡主在这些姑娘之中,年纪最小,身份最为尊贵,偏生性情最是温和,所以她一说话,倒让“气场”之中的两个一时不好再发作。

  叶灵儿冷哼一声说道:“谁知道范大小姐今日是如何了。”

  范若若微微一笑,强忍怒气,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虽说是官宦家女子,而且范若若素有才女之称,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些二八年华的青春女子,心里谁能忍住多少?温柔应道:“语涉兄长,小妹自然不敢无礼。”

  叶灵儿冷笑道:“我又哪里无礼?难道今天与你一同来的那位,已经认祖归宗,上了范氏宗谱?”

  范若若冰雪聪明,当然知道叶灵儿是为了何事迁怒于哥哥,冷冷一笑,也不回答,只往亭外走去,不知为何,叶灵儿也随了上去。柔嘉郡主轻声哎了一声,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亭间诸女也不知道叶灵儿说的那人是谁,更不知道二人为何忽然动怒,不免一头雾水。

  亭外,丫环们并没有跟上来,范若若说话也直接了许多,面色一沉道:“你与林家小姐交好,那是你的事情,她不甘心嫁给我哥哥,是她的事情,可若你再对我家兄长对言不逊,休怪我不再顾往日的情份。”

  叶灵儿极好看地皱了皱鼻尖,埋怨道:“昨日你来我府上,我就与你说过,晨儿根本不愿嫁你那哥哥,我要你回府去说说,谁知你今天还把他带到郡王府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存的什么念头,只怕就是想借机在这诗会上抢些名堂,好为……”她住嘴不言,十分恼火地一挥衣袖。

  范若若见她神情,心里叹息一声,发现这些小姐们看待事情果然如同哥哥说的那样,单纯至极,说道:“你要我与谁说去?父亲大人还是哥哥?你也清楚,像我们这种人家,婚事更不可能由我们自己决定。”

  叶灵儿咬咬下嘴唇,带着丝期盼说道:“……要不然,让你哥哥离开京都吧。”

  范若皱眉看了她一眼,发现对方说话实在是有些荒唐可笑,她却哪里想到,自己可能受范闲影响,所以显得成熟许多,但对方却依旧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少女:“少说这些昏话了。”

  叶灵儿望着她,冷笑道:“你那哥哥什么身份?我那林姐姐又是什么身份?”

  范若微笑道:“我那哥哥有父无母,你那林姐姐无父无母,什么身份?还是这等身份。”

  那林家小姐虽说是宰相私生女,宰相却是不敢认她,不能认她,而至于她的母亲,更是庆国敢知而不敢言的秘密——所以说她是无父无母,倒也不为错。

  叶灵儿似乎想不到范若微笑之下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尖刻,气的双唇微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以为这婚事就定了吗?谁知道将来有些什么变故。”

  范若心里却是微微一凛,脸上却依然满是温柔微笑,只是往前缓走了一步,拉近与叶灵儿的距离,却压迫感十足回应道:“你也许不是很清楚我那位兄长,不过我劝告你不要做些什么不得体的事情,至于这门婚事……我也不认为就定了,也许哥哥见过你一心怜惜的那位林家小姐后,说不定马上就逃出京都了。”

  叶灵儿虽然有一身家传武道修为,但在这文弱女子面前却是气势渐低:“就凭你那哥哥,也敢对晨儿挑三拣四?”

  范若叹口气,神态像极了范闲某些时候会表现出来的味道,说道:“我只是不明白,这是范府与她家的事情,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

  叶灵儿想了想,放低姿态轻声说道:“你也知道林家姐姐身体不大好,既然如此,何必要逆她的意思,让她嫁给一个她不想嫁的人。”

  这话算是扎中了范若的心尖儿,哪个少女不善怀春?哪个少女不想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将心比心,范若也知道那位无力把握自己爱情的林家小姐确实有些可怜,但是……“这件事情首先由大人们决定,其次再看哥哥的意见,我是没有什么法子的,叶小姐。”

  她微笑着回应了最后一句。

  这时候,柔嘉郡主终于担心她们之间的冲突,走出亭子来寻她们,看见她们似乎还好,不由松了一口气,甜甜说道:“回去吧。”

  范若忽然眼神一宁,柔声说道:“叶小姐,听说您那位朋友身体不行,正好家父认识一位名医,不知道方不方便去那位小姐府上看一看?”

 

第二十八章 出诗打人第一记

庆余年 猫腻 2342 2007.05.29 17:53

    叶灵儿是京都守备叶重的独女,家学渊源——可惜都是在武道之上,所以没有落个文雅淑静的性格。有个四大宗师之一的叶流云当叔祖,叶家在庆国的地位本就有些特殊,但这小姑娘本身却不是什么霸道蛮横之辈,只是心疼林家姐妹天天病榻之上缠绵,还要被迫许给一位未曾见过面的男子,所以显得着急了些。

  前些日子,京中少数高门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听说宫中准备将林家小姐指给范府远在澹州的那位私生子,这消息一出来,林家小姐羞怒相加,夜里又受了些风寒,咳了几口血,病情加重。叶灵儿本在定州兄长处,听到这事赶紧回京,正是范闲在城外门看见的那个场景。

  又过几日,京都传闻,范府那位私生子已经回京了,只是和范府小少爷范思辙一样,都是个横行霸市的纨绔子弟,这个消息,让叶灵儿更是恼火。她昨日去看林家小姐,发现她眉眼间略有羞意,几经盘问,虽然没有问出什么,但猜出来林家小姐一定是有了心上人。

  她不忍心见姐妹伤心难过,所以去求父亲向宫里求情,断了这门婚事,谁料道竟惹得父亲大怒,没办法之下,才请范若过府,是想看看能不能有办法将这婚事缓上一缓——原本也知此事不大可能,但总得试上一试,才算尽了姐妹间的一场情义。

  叶灵儿看了一眼柔嘉这个性情温柔的小姑娘,再看向范若的眼神就趋于平静,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范府这位一向以恬淡闻名的若若小姐,竟然骨子里也是位厉害人物,此时听对方要介绍名医,淡淡说道:“不用了。”

  范若却是没有就此罢了,微笑说道:“若真是心疼那位小姐,让那位名医去看看又怕什么?”

  “御医都没有太好的法子,你说的那位名医……”叶灵儿强忍着,不在郡主面前流露出不屑的神态。

  范若极有礼貌解释道:“那位医生是费先生的学生。”

  叶灵儿轻噫一声,眼中一亮,上前拉着范若的手:“那就麻烦姐姐了。”

  说完闲话,三人便回了亭子里,其余的姑娘们看见这两位小姐面色平静,以为事情已经了了,才松了一口气,旁边自有丫环婆子们在服侍着,又有女史将已经抄好的诗卷送到湖对面去。

  过不了几时,湖对面那些才子所做的诗也抄了过来,诸女翻拣着看,间或赞叹一声,范若若却支着颌,看着湖对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灵儿想到那人,好奇接过诗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却没有看见有姓范的落款,惊讶问道:“范公子的诗呢?”

  她心想,范府既然是让那男子来王府搏名,那便断断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女官恭敬说道,范公子并没有作诗,如何如何。柔嘉郡主看了栏边的范若若一眼,小姑娘天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纳闷,追问当时的场景,直到此时亭子里面的诸女,才知道湖那边的唇枪舌剑比这边也不稍弱。

  柔嘉郡主甜甜一笑说道:“若若姐姐,你怎么不来看这些才子诗作?”

  诸女议论之时,范若若早听在耳里,知道兄长在湖那面受辱,她从栏边回头,平静的眸子里其实隐藏着一丝怒意,冷冷道:“这些人也会写诗?”

  诸女虽然一向知道范家小姐精通诗文之道,但听见她说出如此言语,还是有些意外。范若若回身,拾起砚旁细毫,在纸上悬腕而挥,写了几句,待稍干后递给女史,吩咐道:“送这两首过去,让那些人看看。”

  女史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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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枝,各表一朵,且说湖这面郭保坤暗点范闲身份,闹得满座俱静,场间气氛有些怪异。

  靖王世子眼眸里闪过一丝怒意,觉得太子手下这群人果然毫无体统,轻轻握紧手掌,暗自想着是不是要给对方一点教训,但转眼一看范闲模样,又觉得此子定有应对的手段,应该不用自己出手。

  司南伯让范闲来参加诗会的原因很简单,是要让他出个大大的名,抢个入京头彩,以便打动那位长公主“芳心”,但范闲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真让人瞧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待众人所作诗词送到湖亭之后,过不多时,便有女史回话,将范家小姐作的诗递给了郡王世子。

  郡王世子眼光一瞥,不禁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

  身旁幕僚清客凑了过去,细细一品,也是频频点头:“果然不错,只是……”他是觉着这诗由一女子写出来,总有些不对路数,但想到范家与郡王家的关系,所以住嘴不言。

  众人好奇,纷纷凑了上来,只见那纸上用娟秀小楷写着:“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澹州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好诗,果然不愧是范家小姐所作。”贺宗纬也夹在这些人当中,称赞的声音格外响亮,似乎要传到湖对面去,“写湖景洒然,转议论自然,实是佳作。”

  郭保坤却皱眉道:“眼前小湖一方,用气蒸似乎不大妥当,何况云梦泽在南方,澹州城却在海边,范小姐只为字面漂亮,在这自然二字上却欠缺了一些。”

  靖王世子却从这首诗里看出了别的味道,所谓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虽然隐晦,却仍然透露出作者不甘心为隐,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心思,是个干谒诗的套路——他转头望向一直安静坐在偏僻处的范闲,心想这诗……莫不是你做的?

  但这诗确实不错,所以众人交口称赞,没有几个人附和郭保坤的意见。世子正思琢间,已经有人将意见转到对岸,范小姐的解释也已经来了。

  “湖是水,海亦是水。由云梦而思之东海,我家兄长身坐澹州,心在江海,随意用之,有何不可?此诗乃是家兄十岁所作,今日抄出,只为请诸位一品。”

  话里前面的意思先不理,但却明明白白说清楚了,这首诗不是范府小姐所作,却是……那边一直默然不语的范闲所作!

  这个时候,阖园士子再望向范闲的神色就不再是不屑与复杂,而是充满了震惊与不解,十岁便能作此诗,这范闲,难道是个天才?

  

  

第二十九章 抛诗砸人

庆余年 猫腻 2283 2007.05.30 13:32

    

  “刷刷刷刷!”无数道目光射向范闲的身上,他腼腆的一笑,拱了拱手,没有扎个花头巾冒充艺术家,毕竟他是范闲,不是范伟。

  世子看着他这模样,险些笑了出来,范家小姐说的那些话,他是不会信的,一个十岁的少年或许真能写出好诗,但像这种小心翼翼拿捏分寸的进谒诗,应该不会写,他估计是范闲昨天夜里写好了,今天才故意让范若若拿出来,好在诗会上一举惊人。

  他并不反感这些,反而觉得有些有趣,像范闲这样看上去十分洒脱的人物,居然也会写出这种诗来。范闲并不知道靖王世子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这首前世孟浩然拍张九龄马屁的诗,比场中这些人的水平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所以他就很满足了,至少这满足了父亲大人的交待。

  郭保坤看着场间众人的眼光,心头大怒,万万想不到这个“绣花枕头”居然还有这样一首保命之诗,他不肯善罢甘休,冷笑说道:“不知范兄还有何佳篇?毕竟这是您……十岁时的大作。”

  话中的意思,明显不相信这首诗是他自己写的。

  范闲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为什么总有人喜欢逼自己做这些事情呢?说起作诗作词,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是自己的对手?毕竟自己是李杜苏三神附体,五千年诗力加持的怪物,微笑应道:“我向来不做命题作文的。”

  郭保坤看他有恃无恐的模样,咬咬牙道:“那请范兄随意作首,让诸位京都才子也见识见识。”

  范闲皱皱眉,冷冷地看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一眼,然后抛下了一首诗,起身便离开了花园,在王府下人的带领下,上茅厕去也。

  此诗一出,掷地有声,全园皆惊,落花流水,横扫千军。

  一阵喝彩之后,众人兀自品味着其中滋味,郭保坤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白一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世子此时再也顾不得手中扇子该如何拿才不会中了范闲风骨之评,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吟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大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

  ……

  “哀、清、无边、不尽、万里、秋、客,百年、病、独、千古忧愁,尽在浊酒一杯!好诗,好诗!”世子大声赞叹,忽然想到自己那位外表悠闲,实则心头苦闷的父亲,不知怎的,竟是心中一酸,复又一戚,摇头良久无语。

  只是许久之后,他才醒过神来,你范闲小小年纪,虽然身世凄苦,又怎能说雪鬓多病?这真真是不可解,完全说不通,。但众人犹自沉浸在诗句气氛之中,看着夕阳西下,不论达者还是寒门,都生出些许人生无常,悲戚常在之感。所以众人无意间,将范闲的人生经历与这诗中的沉重丝毫不协之事,完全忘记。

  也没有人怀疑是他人代笔,毕竟这首诗,非诗坛一代大家断然做不出来,若是一代大家,便是为天子代笔也不愿做,更何况是范家一小儿。

  “有这一首诗,范公子今后就算再不写诗,也无所谓了。”靖王世子叹息道。湖畔才子们各自默然,知道今日自己是无论如何再也作不出更好的句子来,所以整个诗会就因为范闲的这首诗而陷入了沉默之中,却没有发现作者早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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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首诗并不合景,也不合时,但范闲实在是憋急了,所以赶紧背了一首打击完敌人了事。憋急了,一方面是说被那个叫郭保坤的小混帐给憋急了,另一方,是他真的有些急,先前无聊,喝的酒水稍微多了一些。

  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他十分舒服地叹了口气,系好了裤带,从下人的手上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看见有一片苗圃生的十分喜人,嫩绿的叶子,碎碎的小花,在高树之下,暮光之中,透着一股子生机。

  范闲回身问那下人,可不可以去逛逛。下人当然知道这位是范府的大爷,那范家小姐和思辙少爷向来在王府里是随意走动的,自然不会说个不字,恭敬地回答道,没有问题。

  范闲有些高兴,将下人遣走,自己走进那方苗圃,随意观看着,发现这圃园里倒没有种一般大户人家喜欢的奇花异草,反而是种了许多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看模样都粗拙的很,应该是些野菜或者农作物。

  他有些好奇,这靖王爷家里真是与众不同,居然种这么些东西。

  在园子里随意走着,天光其实还是很亮,只不过头顶上有树木遮蔽,所以显得比较幽静,可以听见头顶鸟儿归巢时的欢快鸣叫,身边全是绿绿的颜色,很是舒服。范闲得以摆脱那个很无趣的诗会,大觉快意,哼着小曲往深里走去,一面走一面笑着想道:“不会像段誉一样,碰见个仙女姐姐吧?”

  “你是谁?”

  一个人从植物丛里站了起来,很好奇地看着范闲。

  ……

  ……

  范闲一惊,心想凭自己的耳力,居然走到这么近才发现对方,如果对方是个杀手,那自己一定完蛋了,这才发现自己入京之后,警惕性似乎减少了很多。

  他看着眼前这人,自嘲一笑。

  对方当然不可能是王语嫣,也不可能是自己念念不忘的白衣女子,而是一位四五十岁年纪的花农,手里拿着锄头,脚边放着泥筐,面相中正,眸子里的神情微有慌乱,想来是见着范闲的衣着打扮,有些敬畏。

  范闲微微一笑,对着花农拱手一礼道:“惊着老人家了,我是王府的客人,顺路走到这里来,看这片圃园收拾的极好,所以逛一逛。”

  老花农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听见他称赞这片园子收拾的好,有些憨厚地笑了起来。

 

  

第三十章 靖王发话

庆余年 猫腻 2563 2007.05.30 18:45

    

  范闲四处看了看,发现左右无人,所以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接过老花农递过来的水壶,也不嫌弃,喝了几口,随意与他聊些种花种草的事情。他对这方面基本上一无所知,所以听着花农眉飞色舞的讲解,有些新鲜,但听多了,也有些厌烦,本想离开,但想到那个更加厌烦的诗会,还是罢了,叹了口气。

  听见这公子哥叹气,花农好奇问道:“公子怎么不高兴?”

  “王府诗会,很无聊的。”范闲向他眨了眨眼睛,心想对方不过是个仆役,一定不会对诗会感兴趣。

  果然,花农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吟诗作对,都是闲人才做的事情,又不能换碗饭吃,真是些蠢猪。”

  范闲一怔,心想这岂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旋即心头一动,哈哈大笑道:“确实是蠢猪”他终于想明白了某些事情,吟诗之事就此挥手不提。

  ——————————————————————————

  诗会散后,各人各自回家或翘家,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要到第二天才传遍了整个京都。

  当天晚上,靖王府日常家宴,世子本准备去醉仙居风流风流,结果被老管家请了回来,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饭桌上,和妹妹一起等着父王训话。

  靖王爷坐在桌头,竟赫然便是下午范闲在苗圃中聊了半天的老花农。他看着下方一向自命风liu的儿子,不知从哪里来的怒气,骂道:“你这蠢猪!天天就只会去那些地方!”

  世子李弘成知道蠢猪二字是父王的口头禅,也不如何生气,苦笑应道:“父亲今日又因何发怒?”

  靖王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发作,问道:“今天你又开那个什么诗会了?”

  李弘成一怔,苦笑应了声是,他知道父亲不喜欢这些文人的事情,但是自己要为二皇子拉拢京中文人,这些事情总是需要做的。出乎他的意料,靖王并没有生气,反而感兴趣问道:“今天来诗会的有个小子,穿着一身淡栗色的单衣,那是谁家的小子?”

  李弘成心想今天来的人杂,自己哪记得住这么多。

  靖王皱了皱眉,似乎在想那人的特征,憋了半天之后说道:“那小子长的很漂亮,像个娘们儿似的。”

  李弘成噗哧一笑,知道父亲说的是谁,赶紧回答道:“您说的,一定就是范府的那一位。”

  靖王眉毛一挑,竟是露出了几丝凶戾之气,暴喝道:“什么?你说他是范建在澹州的那个儿子?我干他娘的,就范建那模样,也敢生这么漂亮的儿子!”

  柔嘉郡主在一旁听着父王暴粗口,脸都羞的红了,不过她也很感兴趣,若若姐一直奉若师长的那个男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弘成有些恼火地看了父亲一眼,心想幸亏没有下人在旁边,不过转念一想,下人们应该早就习惯了靖王那张嘴,赶紧问道:“父亲大人问那少年做什么?”

  “做什么?”靖王哼哼了两声,他下午撞见不知自己身份的范闲后,便觉得对方有些面善,却总是想不起来,又因为范闲讨厌诗会,却能听他说了半天自己最得意的莳艺之道,所以有些喜欢那小子。但他却没料到,那个漂亮小子,竟然是范建的儿子,心头一阵火起,继续教训道:“你要学学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范闲。”

  “学学那个范闲,别看他出身不正,但是眼光还是很好的。”靖王叹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儿子,教训道:“范闲这人,能和一个花农说半天话,你却太过于自重身份,要知道自矜这种品性,实在是很不适合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情。”

  世子李弘成知道自己与二皇子交好的事情,当然瞒不过表面忠厚暴燥,实则精明无比的父亲,赶紧应了声是。吃完饭后,世子正准备回书房读书,以便让父王心中高兴些,哪料到靖王沉吟半晌却说道:“你刚才不是准备去醉仙居吗?”

  醉仙居不是酒楼,而是青楼,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世子心里一紧,赶紧连道不敢。靖王爷盯着他的双眼,骂道:“男子汉大丈夫,想去就去,别这么毫无担当。”说完这话,便喊人把他踢了出去。

  李弘成直到坐在醉仙居的雅座里,抱着京都最红的清倌人袁梦姑娘,仍然有些寒冷地想着,为什么父王今天会忽然变了性。

  深夜的靖王府中,靖王爷一边喝着酒,一边痛骂道:“狗日的犯贱,当年最喜欢泡妓院,居然还生出这么个漂亮种来,老子也让儿子去泡去,将来也抱个漂亮孙子。”

  —————————————————————————————

  靖王逼子嫖妓的家事暂且不提,先说范闲待诗会散后,早早地钻进了轿子,与藤子京和几个护卫会在了一处。诗会散后,众人对范家子弟那首诗是议论纷纷,见到范府轿子,有些士子便上来与他告别,范闲赶紧下来,一一微笑送走,又吩咐那几名护卫将若若送回府去。

  范若若上轿之前,向他点了点头。范闲知道那件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精神一振,便开始安排晚上的事情。

  “郭保坤肯定是住在尚书府上,每隔大约三天要入宫一次,名为编纂,实际上就是太子伴读。”

  范闲皱眉道:“太子今年多大了,还要伴读?”

  “太子是皇后亲生,在皇子中排行第三,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范闲好笑道:“十八岁的大人,还要伴读做什么。”

  藤子京苦笑道:“只是贪玩而已,所以找些人名目张胆地陪着玩。”

  “难道皇帝也不管?”

  “这……小人就不清楚了。”

  从前些天酒楼上的事情发生之后,范闲就担心那位郭保坤会咽不下心中闷气,会有些什么下作手段,所以吩咐藤子京打探了一下,也摸清楚了郭保坤常去的几个地方和回家的路线。

  今天诗会之上,那姓郭的小匹夫言语带刺,范闲就算性情再好,也只能保持表面微笑,内心深处仍然是十分恼火。只是他此时才想明白,原来自己让藤子京去打探那些事情,竟是潜意识里早就做好了欺负郭小匹夫的准备,而不是担心被郭小匹夫欺负。

  

第三十一章 司理理

庆余年 猫腻 2116 2007.05.31 09:25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主辱……”范闲看着藤子京。

  藤子京的话接的极快:“臣死。”

  “混帐话,你死了我又没个好处,当然是要别人死,知道怎么做吧?”

  藤子京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虽然他心中知道,如果当街痛揍郭保坤,先不说他与太子的关系,单说他是尚书之子,这就是极重的罪,如果司南伯不管这档子事,主办此事的自己只怕要逃离京都很多年才是。但他依然毫不含糊地应了这事,因为他相信,跟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将来一定会脱离现在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生活状态。这种信心来自于很多方面,包括范大少爷的学识谈吐手段心性,还包括他藤子京的直觉。

  范闲点点头,很满意对方的态度,却说了句有些怪异的话:“你不知道怎么做。”

  藤子京有些诧异,不明白少爷是什么意思。

  “打是一定要打的,不然怎么出我心中这口恶气。”范闲温柔无比的笑着,这阳光灿烂的笑脸却让藤子京如同往常一样有些不寒而栗,“只是要想好怎么打?谁去打?怎么能打的痛快淋漓而不担心被官府的板子打!”

  “本来我也嫌打他会脏了自己的手,但如果是你或者你喊家里的护卫动手,将来在官府那里也不好说话,相信父亲也不会因为几个下人而去得罪郭家。”范闲继续微笑解释道:“如果是我动手,身份不一样,后果自然也会轻很多,范林两家联姻在即,父亲和宫中那位一心想促成这门亲事的贵人,总不能让我出什么事情。”

  藤子京皱眉劝道:“少爷万万不可自己动手,再说了,京中权贵子弟打架,毕竟只是件小事,如果要扯老爷和范府在宫中的助力进来,实在是有些……”

  藤子京住嘴不语,范闲却接过他的话去:“有些因小失大?有些胡闹?”

  他接着微笑着摇摇头:“我这只是说的如果,但事实上,我不准备打了他之后还给他任何反咬回来的机会。”

  藤子京心中一寒,心想这位少爷不是准备搞出命案来吧?

  范闲猜到他心中所想,哈哈一笑不做解释,只是问道:“靖王世子请了吧?”

  “请了。”

  “订在哪里?”

  “醉仙居。”

  “这酒楼的名字倒也雅致。”

  “……少爷,这是一处青楼。”

  范闲一怔,苦笑着就应了下来,问道:“麻袋准备好了没有?”

  ————————————————————————

  京都西面有一条流晶河,在这条河流将要流入苍山之前,走势渐缓,窝成一大片泓成镜面般的水潭。每到晚上,很多座花舫在湖面上随意行走,上面张灯结彩,像是水晶宫一样夺人眼目,十分美丽。

  百姓们都知道这上面是做什么营生的,不过世风渐开,也没有太多人会指指点点。

  醉仙居不是妓船当中最大的,却是其中档次最高的,二层楼船,精巧美丽,设置清雅,最关键的却是这座花舫上,拥有如今京都风月场上最红的一位姑娘,司理理姑娘。

  这位司理理姑娘模样性情自是不用说,自个儿也会些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虽然不见得有多深的造诣,但在诸多京都才子有意无意间的吹嘘下,也搏了个才女的名声。

  当然,能够让这位姑娘家在京都秀场异军突起,成了花中翘首的原因,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在更大的程度上依赖于某个流言——传说理理姑娘其实并不姓司,就姓理,却不是这个理字,而是李,皇室的姓氏。江湖流言中说,这位姑娘竟是开国之初的某位皇族遗孙,只是因为祖上犯了大事,才落魄到如今地步。

  真正了解皇家的人,自然对这种流言嗤之以鼻,那些俗人们其实心里也知道这消息绝对是假的,只是司理理姑娘从不解释,众人干脆将错就错,反正皇帝陛下也不会来理会一个妓女姓什么。这种心理其实也很好解释,试想那些天天在朝上当叩头虫的官员们,如果想到在自己身下辗转反侧的妙人儿竟是陛下的“远房亲戚”,估计会愉悦许多。

  所以醉仙居很红很红,很贵很贵,但每到晚间依然热闹,愿意一掷千金成为理理姑娘幕下之宾的冤大头不知道有多少。但今儿个有些奇怪,花舫停在岸边,却不许那些翘首以待的公子哥儿们上去,几个面相凶狠的大汉守在跳板之外,险些与那些人冲突了起来,幸亏老鸨下来解释了一番,那些公子们才知道今天醉仙居竟是被人给包了。

  要包下醉仙居来得多少?那些最喜轻折章台柳的公子们悻悻离去,不免暗中咒骂包下醉仙居的那人是个败家子。

  范闲看着桌上的精巧点心,喝着那双纤纤素手递过来的美酒,确实觉得自己很败家。虽然这些银钱是藤子京从司南伯府的帐房里支出来的,虽然父亲掌管庆国银钱,范府的帐房等于是庆国的小小帐房,这些小钱还不会看在眼里。但范闲一想到今天要花费的数目,依然有些肉疼,加上不知道父亲若是知晓自己用公中的钱来逛青楼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所以他有些不安。

  不安的源泉还来自于怀中这位姑娘。

  司理理姑娘眉若柳叶,黑眸顾盼流转,唇若涂朱,轻轻开合间自然流露出一股风情,最要命的是她这一身的丰润,坐在范闲怀中,每一方寸间的触感都让范闲有些失神。

  感觉到身下这漂亮公子越来越快的心跳,司理理偷偷一笑,确认范府这位少爷果然是个雏儿,不再逗他,从他怀里下来,给他斟了杯酒送到唇边浅浅饮了。

  

  

第三十二章 如兰

庆余年 猫腻 2234 2007.05.31 14:38

    

  船儿缓缓离开河岸,姑娘缓缓离开范闲。

  看见怀中这个柔若无骨的妙人儿坐到了旁边,范闲松了一大口气,毕竟是前后三十几年的老处男了,猛然间遇到这种刺激,着实有些受不了。见他神情,司理理有些好奇,如今这年月,像这种有钱有势的公子哥,谁不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会和府里的丫环们鬼混一气,像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

  她哪里知道,范闲打小在澹州长大,丫环就是那几个,小时候幻想的冬儿早就嫁了,后来正与思思那丫头准备打混打混,又被急急召到了京都来。

  司理理看着范闲俊俏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红了脸,默不作声地夹了些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中。

  这是范闲两生以来,头一次进妓院,所以也有些紧张,自然更谈不上什么经验,见对方默不作声,还以为庆国的青楼姑娘服侍人就是这么个风格,于是也不作声,只是左手有意无意间仍停留在司理理的腰上。

  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就暖昧了起来。

  另一个船舱里却是热闹的很,藤子京正带着几个心腹手下在喝酒,老鸨在一旁相陪,问要不要姑娘来陪陪,几个手下似乎有些心动,藤子京却很冷漠地摇了摇头。跟着少爷这些天了,还一点显示自己手段的机会都没有,今天难得要出手,怎也不肯喝酒寻欢误了正事。

  见他坚持,老鸨自然也不强求,反正钱都已经给了,所以眉开眼笑地在旁斟酒说话相陪。这老鸨也姓司,不过这姓明显就是个假的,名凌,年纪不过三十来岁,风韵犹存,说话做事利落的很,几杯酒下肚,轻声在藤子京耳边问道:“大爷相貌堂堂,不知是在哪家做事?”

  这是很明显的打探,藤子京笑了笑:“先前订的时候就说明白了,我们家少爷是范府的大公子。”

  司凌妩媚一笑道:“京都范氏是五大族之一,下面的府邸不说有十几家,最豪阔的至少也有三四家呢。”

  藤子京呵呵一笑,没有回答。

  司凌心头一动,试探问道:“出手这么阔绰的,想来……是范侍郎家?”

  本来今天就是刻意逛楼子,藤子京当然不会否认,点了点头。司凌面色一惊,赞叹道:“原来是司南伯的公子。”她心里还是有些纳闷,既然是司南伯家的少爷,那和自家女儿坐在后舱的那位俊俏后生,肯定就是最近大家偶尔会提及的范府私生子,这样一个外面的儿子,怎么可以支使范府这么多银钱。

  这些疑问她自然不会说,只是笑着心想,当年自己梳笼开始接客的时候,就曾经听那些前辈姐姐们说过,司南伯范建是京都风月场上常客,就连婚后,也时常流连河上,甚至惹得御史频频上奏本参他,奈何他与陛下幼时情份,所以也没奈何。

  ——想不到这二十年过去了,司南伯的儿子又开始一掷千金入花丛。先前一看范家少爷,便知道对方初涉此道,所以司凌暗中大为赞叹,第一次出来寻欢,便找上了自家这最红的姑娘,这可真是家学渊源啊。

  正说话间,河岸之上忽然出现了几个红灯笼,似乎有人在向这边喊着什么。老鸨站起身来,有些犹疑不定,藤子京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是靖王府的侍卫,赶紧吩咐花舫往岸边靠去接人。

  靖王世子上船后,自然入了后舱,司凌老鸨一见这位,吓了一跳,心想怎么把这位爷也请来了,看来后舱里那位范小爷的面子可真大。

  世子的侍卫和藤子京他们相熟,自去饮酒。

  在后舱之中,靖王世子瞧着范闲一脸怂样儿,忍不住开口嘲笑道:“理理姑娘又不会吃人,你躲那么远干嘛?”

  范闲心想如果你再不来,我就要开始吃人了,问道:“世子怎么这么晚才来?”

  靖王世子李弘成一怔,心想难道能告诉你,父亲大人因为你的缘故把自己教训了一顿?呵呵一笑,反而笑道:“你从澹州来,不知道这京都规矩,向来是在家中用完饭后,才会出来赏赏夜景。”

  赏夜景这词用的妙,但这规矩却不见得有,范闲心知肚明,也不戮穿对方,微笑着与他干了一杯。说来奇怪,他与靖王世子加上此次也不过见了三次面,但两个人都觉得彼此的脾气有些相投,靖王世子没有皇亲国戚的那种霸蛮感觉,而范闲也不像一般权贵子弟那般俗不可言,在靖王世子面前也是洒脱自然,反而恰恰合了李弘成的脾气。

  几杯酒下肚,两人说话便熟络了起来,世子似乎很感兴趣他在澹州的生活,范闲便拣着不怎么奇怪的事儿说了几句,比如海市蜃楼什么的。

  房里只有一位司理理姑娘,她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该侍候哪位爷,虽然明知道包船的钱是这位范少爷出的,但靖王世子的身份何其尊贵,万一范少爷是准备让自己招呼世子的,那可怎么办?

  李弘成微笑看了这位姑娘一眼,他虽然常在青楼流连,这位理理姑娘也是见过,但诸事不巧,却还没有与她有过什么瓜葛,见她面上为难神情,虽然知道对方是刻意扮出这等委屈,却还是心头一软,示意她坐到范闲身边去。

  老鸨自然不会让堂堂世子干坐,早就去旁的花舫上请了位姑娘来,这位姑娘姓袁名梦,也是流晶河上极红的一位清倌人,与司理理在小桌旁一左一右,倒也配得上世子与范家大少身份。

  酒渐浓,夜渐深,靖王世子与范闲感情渐近,都很满意这一次会面。眼看着天上明月移了方向,二人互视一眼,微微一笑,各自携美回舱。

  ……

  ……

  红烛渐起,司理理姑娘眼波如丝,轻轻背靠在范闲的怀里,手指轻轻挠着他的手心,呼吸如兰。

  范闲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自制的蜡丸,轻轻捏碎。司理理带着一丝微笑昏睡了过去,舱内迷药香气如兰。

 

  

第三十三章 麻袋之痛

庆余年 猫腻 2364 2007.05.31 19:04

    

  花舫停在岸边,靖王世子站在舷旁,微笑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那几个人,怀里抱着袁梦姑娘,袁梦好奇问道:“范公子做什么去了?”

  世子点点她微凉的鼻尖,笑骂道:“在我面前,还要装单纯?”袁梦甜甜一笑道:“不论范公子去做什么,但他也没有避着您,倒是司理理姑娘,只怕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避着我,说明他聪明。”李弘成微笑道:“我只是他拉来的一个挡箭牌而已,但如果要我心甘情愿,就不能瞒着我。”他忽然问道:“你看范闲对司理理姑娘是个什么看法?”

  袁梦看样子与世子特别熟稔,想了想后应道:“这位范公子好象很喜欢理理姑娘,只是想不到能忍得住这春xiao不度,却去做别的事情。”她掩嘴而笑的模样,与清倌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你日后多与理理来往,说不定范闲以后会常来醉仙居。”李弘成皱了皱眉头。

  “是。”袁梦像下属一下答应下来,虽然有些好奇世子为什么对范闲这么感兴趣。

  李弘成将手伸进她的衣襟,袁梦轻唤一声,身子都险些软了。“你知道范闲是谁吗?”

  “是户部侍郎范建大人最疼爱的私生子。”袁梦答话的声音像小猫儿一样,眼睛却十分清亮,“属下明白了,爷是想拿住庆国的钱粮命脉。”

  李弘成笑了笑,摇摇头:“我没那个野心,只是单纯觉着范闲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而已。”这话有几分实在,但也有些事情没有说明白,李弘成知道范林暗中联姻的事情,所以他很清楚,那个叫范闲的年轻人,将来有可能会管理皇家背后那庞大的商业系统。

  如果二皇子要与太子一争高低,那银钱,就是其中最重要的武器。

  —————————————————————————

  郭保坤今天在诗会里落了下风,心情非常不好,所以晚上去花天酒地了一番,这才稍稍舒缓了一下心情,一想到家里那个老古板的父亲,心情又变得不好了起来,正筹划着明天该给太子弄些什么好玩的东西进宫,却发现轿子停了下来。

  他一时间没有准备好,加上不知道为什么,头有些昏沉,额头撞到前面,撞的生痛,大怒骂道:“你们这些混蛋,怎么抬的轿子?”

  没有人回答他,轿外一片安静,郭保坤有些狼狈地从将要倾倒的轿子里爬了出来,发现街道上一片安静,正是回府前必经的牛栏街。

  围着轿子的有三个蒙面的黑衣人,而郭府的轿夫和护卫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知生死。郭保坤以为是遇着沿路抢劫的贼人,吓得半死,心想这京都治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哆哆嗦嗦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牛栏街一向安静,尤其是入夜之后,基本上没有什么行人,郭保坤也有些绝望,根本不指望高声叫喊能喊来人救自己,所以声音很低。

  有一个清清柔柔的声音回答道:“我是范闲,我想打你。”

  郭保坤愕然回首,却发现一个麻袋迎面而来,套住了自己,所以没有看见范闲那张可恶的笑脸。

  麻袋里有幽幽清香,却让郭保坤昏沉的脑袋清醒了许多,只是这样一来,却更加凄惨些,因为紧接着便是一通暴风骤雨般的痛揍,拳打脚踢,竟是毫不留情。

  范闲看着藤子京几个人下手,心里微觉快意,他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不要轻易尝试来撩拨自己,另外还存了些别的念头。郭保坤堂堂尚书之子,何时曾经受过这等屈辱与痛苦,但他知道下手的是范闲,权贵子弟争斗,向来没有下死手的可能,自忖不会送命,所以犹自放着狠话:

  “姓范的小杂种!有种你就打死我!”

  范闲听到这话,怒上心头,挥挥手,让一直默不作声锤着的藤子京几人让开,走了过去,蹲下身来,先是一顿痛揍,再对着那个不停滚动的麻袋轻声说道:“郭兄,你知道下午为什么我会写那首诗吗?”

  范闲的力气大,麻袋里的郭保坤早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呜呜哀鸣着。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大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你欺我两次,我便要打的你哀、悲、多病,不如此,怎能让我痛快。”

  话音刚落,他一拳头已经隔着麻袋狠狠地砸了郭保坤的面门上,也不知道深夜之中,隔着布袋怎么会如此精确的准头,竟是狠狠命中了郭保坤的鼻梁。郭保坤只觉一阵痛麻酸痒直冲脑际,鲜血流淌,终于忍不住痛哭惨嚎起来,开口不停求饶。

  范闲看着地上不停扭动的麻袋,这才发现自己心狠手辣的一面,似乎慢慢要从这些年的掩饰里挣脱出来了,犹自不解恨地朝麻袋上踹了几脚,才一挥手,领着身后那三位打手撤走,遁入夜色之中,真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郭公子恨不能不相逢。

  半天之后,郭保坤才从麻袋里钻了出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身边那些护卫轿夫还躺在地上,不由痛骂无数句,用脚将这些人踢了起来,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手下是中了某种迷药,但那可恶的范闲,居然在麻袋里放了解药,打的自己痛不欲生。

  护卫们捧着昏沉沉的脑袋,看见自家公子居然被人打成一个猪头,吓得半死,赶紧上前扶着,连轿子也不坐了,直接背回了郭府。

  当天晚上郭府闹翻了天,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派人赶到了京都府,将状纸直接递给了吏部侍郎兼京都府尹梅执礼,痛诉昨夜惨剧,誓要将那些范府杂种治上重罪,更不能放过那个胆大包天,敢在京都当街行凶的范氏私生子,如果连他也治不了,这堂堂尚书的脸面往哪儿搁去。

  

第三十六章 讼

庆余年 猫腻 3402 2007.11.07 05:00

    听着大人开口,堂下的原被告双方各自应了,宋世仁又递上状纸,梅执礼假意看过,又交由郑拓,由范闲看了一遍。范闲细细一看,发现与自己的预料并没有太大出入,点了点头又交还了回去。

  宋世仁拱拳冷冷道:“学生只是不明白,这位范闲范公子为何上了公堂之上,却依旧昂然而立,不行礼不下拜,如此品行,难怪昨夜做出那等凶残之事!”

  范闲看了这位状师一眼,好奇问道:“上公堂要下跪?”他在澹州天天读书,熟知庆国律法,当然明白其中关节,这一问却是故意的。

  “自然,难道你敢不敬朝廷威严?”宋世仁皱眉看着对方,其实今天这场官司他是极不愿打的,毕竟站在对面的是范家,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许多人都畏惧对方力量的范家。但是没办法,他已经在尚书这条道上走的太远,已经无法回头,所以根本不可能拒绝。

  范闲呵呵一笑说道:“那宋先生为何不跪?”

  宋世仁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少年,猜测对方究竟真是一个草包,还是说在扮猪吃老虎,刻板说道:“某有功名在身,见堂官不跪,这是朝廷定例。”

  范闲向府尹梅执礼一拱手道:“学生见过老师,不知学生要不要跪?”

  宋世仁一听这称呼,便知道对方肯定有功名在身,只是先前尚书府中查过,这位叫范闲的,明显没有参加过院试,怎么会是个秀才?他一拍手中折扇问道:“敢问范公子,你是何年入院试的?”

  范闲礼貌回答道:“前年的澹州府试。”这些其实是他在入京之前,范建就派人安排妥当的事情,不过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直到今天要打官司,才明白自己原来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有了个秀才的身份。

  跪与不跪之事就此作罢,堂上诉讼正式开始。双方在主题上绕了几圈,讲述了各自意见,郭保坤一口咬定昨天打伤自己的就是范闲还有范府的几个护卫,而郑拓却坚持范公子昨天一夜都呆在范府里,有诸多下人作证。交锋渐起,京都府外看热闹的百姓们议论之声也渐渐起来,倒是相信范闲的人多些,总觉得这样漂亮柔弱的公子哥儿,怎么也不可能是下毒手的人,而那坐在轮椅上的郭公子,被打成那样,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梅执礼看着下方吵个不停,心头生厌,挥挥手让众人停了。

  “敢问大人,凶徒此时就站在公堂之上,大人为何不速速拿下?”宋世仁先声夺人,他心想这状纸上写的清楚的狠,府尹大人却半天不发话,说不定早就决定偏袒范府,所以赶紧逼了上去。

  郑拓微微一笑:“宋先生这嘴未免也快了些。郭公子昨夜遭袭,据案状上写着,是被人用麻袋套住头颅,然后遭遇此等惨事,既然被打之前已经被套住了头,又怎么能看见行凶者的面目,又怎么能断定是范公子所为?”

  “自然是听见了范公子的声音,而且范公子自己当时就承认了,难道这个时候又准备不认?”宋世仁嘲讽意味十足看着范闲,“男子大丈夫,难道这点担当也没有?”

  范闲自然知道对方是在激自己,脸上却是一片平静,还有些愕然,似乎是不怎么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诬攀自己。郑拓的声音又及时的响了起来,耻笑意味十足:“声音?本人精研庆律法例,还从未听说过有哪椿案子是靠声音定了罪的。”

  宋世仁也不着急,缓缓说道:“若声音不足以证明范公子身份,那我请诸位看一首诗。”说完这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然后缓缓念了出来。

  ……

  ……

  坐在堂案后面的梅执礼正有些走神,忽然听着这首诗,却是精神一振,说道:“好诗好诗,不知是何人所作?”说完这话,他才想起来,这时候是在公堂上,而不是在书房中,眼前也不是诗会,而是审案,咳了两声,让宋世仁把诗递了上来。

  他细细看了一遍,愈发觉得这诗的作者才气先不谈,单说炼字功夫,已是天下少见的漂亮,好奇问宋世仁:“这诗是何人所作,又与本案有何关联?”

  宋世仁恭敬应道:“这诗乃是昨日范闲范公子在靖郡王府诗会所作,而昨夜范公子拦街对郭公子痛下毒手时,也曾经念过这几句诗,并且言明就是要让郭公子如何如何。”

  梅执礼大吃一惊,看着堂上那个满脸诚恳明丽笑容的年轻人,万万想不到范府的这位居然能写出如此诗来,再听着宋世仁后面说的,更是纳闷头痛,心想你打人就打吧,偏还要吟首诗,这种争勇斗狠的场所,又岂是讲风雅的地方?这下可好,被对方揪住把柄了。

  梅执礼此人,资历不浅,但能够在京都府尹这个关键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关键还是靠他的那手“和稀泥”功夫,京都藏龙卧虎,豪贵云集,如果只是一昧公正清明,是断断然做不长久的,想当初他入宫之时,郭公公曾经传了他四字真言“息事宁人”,梅执礼从此之后,就谨守这四字,果然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好几年。

  所以对于今天这案子,他依然保持这个态度,自己不会做出任何决断,就看两府自己私下的谈判好了。实在不行,将案宗拖上几日,往刑部一递了事。既然是“和稀泥”,那断断然不能让案子在自己的府上变成铁案,所以他有些担心地望向范闲和郑拓。

  郑拓当年曾经在梅执礼衙中当过一段时间的师爷,自然知道这位老东家担心什么,呵呵一笑说道:“真是荒唐可笑,想那诗会之上,才子云集,人多嘴杂,范公子这首诗一出惊艳,自然有人抄了出去,旁人知道这首诗也不稀奇,更关键处……”

  他冷冷看了宋世仁一眼,讥笑道:“难道范公子患了失心疯?下午才作了这首诗,夜里就会跑去打人,而且一边打一边吟诗?!且不说那种场面太滑稽可笑,只说明摆着说明自己是谁,傻子才会这么笨吧?这明显是有人与郭公子有仇,又知道范公子与郭公子前些日子在酒楼上的龃龉,所以才刻意误导郭公子,以为行凶的是范公子。”

  几句公子公子下来,倒也说的有理。只是一旁微笑默然站着的范闲听见他说——傻子才会这么笨,不由尴尬地咳了两声。而坐在轮椅上的郭保坤早已忍不住,痛骂道:“休想巧辞狡辩!这个私生子仗着范府权势,根本不将王法看在眼里,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听见私生子三字,郑拓的脸一下就阴沉下来,深深觉得少爷将对方揍到轮椅上,是个很英明的举动,冷冷说道:“郭公子身为宫中编纂,还是注意下自己的言辞,虽然知道您是心中有气,但这气也不能乱发,毕竟您是太子近人,伤了宫中体面,就不好了。”

  这话一是刺郭保坤,二来也是暗暗点明,如果论起权势来,范府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身为太子近人的郭家,郭保坤前面的那番话自然是站不住脚的。果然,栅外百姓议论纷纷,已经有更多的人相信范闲是无辜的。

  范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内心却是对郑拓十分佩服,自己昨夜安排的一些事情,都被郑拓利用上了,并没有什么遗漏。说来奇怪,宋世仁这个状师倒不像郭保坤那般着急,他微笑说道:“府尹大人,我家公子受了伤,可否先行下去休息?”

  梅执礼点了点头,让衙役带着下人将犹自愤怒不已的郭保坤领到后面去了。这时候,宋世仁才转过身来,对着范闲与郑拓行了一礼,说道:“如此说来,范公子是不肯承认打人之事了。”不知为何,郭保坤离开之后,他的脸上神采就显得张扬了许多,似乎觉得马上才会是真正的战场。

  郑拓和范闲同时一笑,没有说话,开玩笑,牛栏街那么黑,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你拿什么证明是我们打的人?而且状纸上说的清楚,郭府的家丁护卫都被迷药弄昏,如果你再让他们来作证“打人者范闲也”,也没有人会相信。就连梅执礼也是皱了皱眉,将宋世仁唤到前面,低声说道:“今天就先这样吧。”

  宋世仁却是一拱手,皱眉道:“郭公子堂堂编纂,当街被打,这是何等大事,岂能草草结案。”

  梅执礼一怒,说道:“本官何曾说过结案?只是押后再审,你郭家只说被打,总要拿出打人的证据来。”自古刑不上大夫,就算范闲不是秀才,估计京都府衙也不可能对他用刑,所以要让范府自己开口,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料宋世仁回过身来问道:“范公子昨夜一直都在府中?”

  郑拓应道:“正是,阖府下人可以作证。”

  宋世仁冷笑道:“传人证上来。”梅执礼这才知道还有变数,点点头,便有郭府的人带了一拔儿人上了堂,这些人打扮服饰各异,职业也不一样,有卖汤圆的,有打更的,有在街口等生意的轿夫,甚至还有一个暗娼,不一而足。

  郑拓微微皱眉,感觉有些不妙,旁观的人群却是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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