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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打劫!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34 2009.10.18 11:07

    南宋,临安,六月的正午最是热的时候,日头晃人眼,蝉声扰人心,小圆没有歇中觉,独自靠在软榻上发呆,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本。

  自己和姨娘被嫡母赶出府,转眼就数月过去了,当初仗着手中有些钱,置下了这座三进小宅,又雇了好些下人,哪料到天有不测风云,赶上南宋金融危机会子贬值(会子:南宋纸币),家中钱财减半,如今虽说账上的钱还能撑几个月,但却没有任何进项,难道又要姨娘日夜做绣活卖钱么。

  贴身丫头阿绣见她为钱满脸愁容,很是不解:“四娘你制的那些跳棋、扑克、飞行棋,早就在临安府传开了,难道家中还没钱使吗?”

  小圆苦笑连连,在府里时嫡母常常不给饭吃,不得已才苦想了几夜画出些棋牌的图纸,央人偷拿出去卖了钱换馒头吃,那几个铁钱哪管得到今日?不过阿绣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何不再画些图纸去找章夫人,她家中做着海上生意,乃是临安城有名的大商户,若能与她合开铺子,倒是能解燃眉之急。

  想到此处,她心内竟有些雀跃,马上爬起来修书一封,问章夫人何时有空,自己好登门去拜访。

  没想到章夫人收到信,过了几日竟亲身来访,小圆喜出望外迎了出去,只见章夫人正站在拉了黑幔布的花圃前踮脚瞧着,小圆快走了几步,叫道:“章夫人,怎么站在大日头里?虽有伞遮着,到底晒得很,快些到厅里坐。”

  章夫人笑着挽了她的手,边走边指着花圃:“怎地只种了两种花,赶明儿我给你送些茉莉来,现在的小娘子们时兴戴这个呢。”

  二人到厅中分宾主坐下,小圆叹道:“我家哪里有闲钱买那样贵的茉莉花戴,这些花儿各有用处呢,凤仙花不用说你也知道,要用来染指甲,***的妙处也多,如今不是都时兴睡***枕了么?”

  章夫人捧着茶杯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来:“这***茶也香得很,想必过不了多久,临安府里的娘子们都要时兴喝这个了,怪不得都说如今城里谁要是不学着四娘,是要被人耻笑的。”

  小圆怎会放过章夫人脸上的神色,她心中一喜,合作之事怕是成了大半,忙道:“你送来的冰,我让她们做了冰酪了,端来给你尝尝。”

  章夫人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冰酪,这冰酪盛在个小琉璃碗中,乳白中隐约透出些红来,她拿小勺拔了拨,原来里头掺的是蜜桃。她看着手中的冰酪,赞道:“四娘真真是会过日子。”说完却又叹道:“但你信上所说之事,却有些难为。”

  章夫人若真不想与自己合作,也不会亲自前来,她故意这样讲,定是为了争得事成后更大的股份,因此小圆也不开口,只微微笑着望她。

  章夫人暗自吃惊,四娘子好定力,哪里像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她略一犹豫,还是讲道:“我是个商人妇,抛头露面倒也无妨,可四娘你身为官家女儿,怎好也这样?”

  小圆故意将几张棋牌图纸拿出来晃了一晃,道:“我不过用这些图纸悄悄儿入股,哪里需要抛头露面?”

  章夫人没想到小圆如此快就能应答上来,一时竟没了话讲,却又不甘心还未压她一压就由得她讲价钱,便借口说要回去同老爷商量,告辞了出去。

  小圆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丝毫不慌张,阿绣奇道:“四娘,你不怕章夫人就此走了?”小圆笑道:“慌什么,她对我做的那些东西满意着呢,过几日必要再来。”

  到了第三天头上,章夫人果真又寻上门来,照常先赞后为难,紧紧咬定她要六成股份不松口,小圆却是任她如何讲,就是按兵不动。

  如此三番两次磨了小半个月,章夫人又来,却只故作惊讶道:“四娘,我才知道你竟是被府里赶出来的。”

  小圆心中暗笑,神神秘秘密凑到章夫人跟前:“章夫人,这话我只告诉你一个,其实我是心甘情愿被嫡母赶出来的,我一个庶女,又没了父亲,在外头不比在府里自在?”

  章夫人瞠目结舌,何四娘竟有如此胆色敢设计嫡母,真是小瞧了她。小圆见章夫人如此神色,心想火候也到了,若真把她吓跑,家里生计还是无从解决,便开口道:“四娘知道,章夫人是做海上大生意的,哪里将这样的小买卖放在心上,只不过怜惜我家贫,想帮我一把罢了。”章夫人见她讲得可怜,心软下来,道:“如今官宦家的夫人们都爱使你做的东西,我也是想借着这个铺子同她们搭上话,好给我家海上的生意通通路子。”

  小圆直道章夫人好谋略,又请她到自己闺房一坐,章夫人知道她是想谈谈正题,欣然同往,站在门口一看,却是吃了一惊,这闺房也实在太简陋了些,床上的帐子褪了颜色,墙角的桌子掉了漆,而且一件摆件也无,只桌上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朵绣球***。

  其实章夫人自身也是庶女,突然想起未嫁时的那些艰辛,眼中滴下泪来:“是我从商久了,忘了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竟想来刁难你,其实一个铺子能值几个钱,罢了,我们四六分成,你拿六成。你只用画出图纸来交给我,其他一概不用管,分红我每月给你结一回。”

  前后斗智半个月,小圆只想着五五分成就是好的,此时得了六成,倒真是意外之喜。她完满达成心愿,眼见生计不愁,满心欢喜,不料还未得意几天,府里的嫡母得知了消息,马上使她庶出的三哥上门打秋风来了,说是大哥要买官,“借”钱两万贯。

  “两万贯?打劫!”小圆还未开口,阿绣先惊呼。

  若是换了其他人来,小圆定要将他赶出去,但这位三哥却是在她将要被嫡母饿死之时,偷偷塞过几个馒头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不愿看着三哥空手回去被嫡母为难,只得忍痛送了半贯钱出去。

  三哥临走时提点小圆:“章家铺子的货一出来,夫人就晓得是你的手笔,还须得掩饰一二。”

  小圆对天长叹,虽身已在府外,嫡母还是掌着生杀大权,若不设法将铺子改头换面,这样的秋风怕是要吹个没完没了。

  

第二章 定亲的好处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01 2009.10.18 11:08

    小圆闷在房内苦想了几日未果,阿绣便劝她上街去逛逛,散个心或许就计上心头。小圆觉得她言之有理,看看别人家都是如何开铺子,真有收获也不定,但又犹豫:“身为官家女儿,贸然去街上可不大好。”

  阿绣打开柜子,取了一顶紫罗盖头,“四娘你坐上轿子,把帘子拉严实,要掀帘看时就带上这盖头,难道还能让人瞧了去?”

  “也罢,反正还未及笄,去瞧瞧也无妨。”小圆急于谋出路,也不顾得那许多,戴上盖头上轿,又把那轿帘用细枝小心支起,留了道缝瞧外头直往后退的铺子。

  御街果然是临安最繁华的所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有人拄着拐站在“五劳七伤”的牌子前似在观望;有家珠子铺除了珠子,还摆着时新花果;最赚钱的当铺,别处轻易见不着的金铺……突然阿绣在前惊喜叫道:“四娘,咱们的铺子。”

  可怜小圆画图无数,设计的棋牌风靡整个临安府,但她自己却还使着最原始的用纸片自裁的扑克牌,上头连个花样也无,此时听说铺子在近前,她哪有不想看看自个儿的成果的,当即掀开轿帘朝外望去,还好她只是个未及笄的女娃娃,倒也无人注意她。绘了彩图的纸牌,金子雕的棋盘,那上头的棋珠子,怎么竟像是红宝石的,临安人爱奢华真是名不虚传,小圆越看越出神,不知不觉将盖头上的面纱掀起了一半来,她的目光在货架间流连,不曾想突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哎呀,程少爷!”阿绣猛地捂住嘴。

  小圆慌忙拉上轿帘,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似的,她伸手摸了摸脸,竟是烫得厉害。程少爷程慕天乃是她们被逐出府后,嫡母替她许下的一门亲事,为人最是古板,被他看见未婚妻子在大街上自掀了盖头,这还了得?

  “程少爷,我家四娘不是有意出来逛的,实是想看看自家铺子。”阿绣见程慕天板着脸离她越来越近,慌得手脚无措,急着往章家铺子指了指。

  已拉上轿帘的小圆一听她如此说,懊恼得使劲捶了下轿壁,不出她所料,程慕天含着怒气的声音从轿外传来:“程福,走,上里头瞧瞧。”

  主仆二人慌忙起轿回到家中,阿绣犹自抱怨程少爷身有残疾还恨不得四娘处处跟大人一样恪守规矩,被小圆瞪了一眼才醒悟过来:程少爷虽然是因为瘸了一条腿,才被夫人作“好事”配给四娘的,但四娘与他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也是事实,自己怎能将四娘开铺子的事告诉程少爷,他见了四娘掀面纱恐怕已是不喜,这下可是雪上添霜了。

  小圆顾不得斥责她,独自回到房中气恼程慕天太过古板,临安城的娘子上街逛的不在少数,自己虽为官家女,但却还未及笄,怎么就不能上街瞧瞧了;气完她又悔恨,明知程慕天是个讲究人儿,为何自己就不能谨慎些,万一他送回草帖退亲可怎么办。她反复转侧胡思乱想了整整一夜,竟是一刻也未睡着。

  哪知第二日她的生母陈姨娘从府里喜气洋洋回来,拿了张程府送来的定帖给她看。虽说府中嫡母不仅扣下了定礼,还让她们自己想办法置嫁妆,但小圆还是又惊又喜。

  南宋风俗,换过定帖,女家就该列了嫁妆单子送过去,陈姨娘哪里来那么些东西,幸亏媒人出了好主意,说四娘还未成年,成亲的日子必要定在及笄之后,所以先把单子列得丰厚些送过去,再一样一样置办齐。

  换过定帖不出三日,府里便来了消息,说程家要相媳妇,何家已在城中酒阁备了席面,叫小圆跟着夫人前去。

  相媳妇比小圆想象的要无趣许多,因程家与小圆的嫡母姜夫人极熟,两家大人你来我去聊至兴起,竟将两位正主儿丢到了一旁。

  小圆想抬头看一看程慕天,又怕动作太大被他人瞧见,只好先把目光投向了桌上,只见圆桌上除了茶水果子,应景的精致菜式,还摆着几只酒杯,程家人那边是四只,自家这边两只,取个男强女弱之意,她颇不以为意,撇了撇嘴把目光朝前移了移——程慕天正低着头作深思状,半眼也未瞧她。

  她突然觉得气闷得很,向姜夫人告了个罪,借了更衣的名头带着阿绣出去透气。

  小圆顺着阁后的小溪,踢着石子儿朝前走着,突然阿绣扯了扯她的袖子,轻轻唤道:“四娘,程少爷!”

  她抬头一看,程慕天站在花墙后,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

  “阿绣,我没看错?”小圆揉了揉眼睛,问道。

  阿绣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程少爷可是最重规矩的,这……”

  小圆想了想,仍叫阿绣跟着,隔着花墙轻声问:“何事?”

  程慕天在花墙那头道:“我马上会让父亲与你家定日子下定礼,这回你满意了?”

  “什么?”小圆惊得目瞪口呆,自己何时逼过婚?

  程慕天继续说道:“你既然非要开铺子,下过定礼后便以程家名义入股罢,分红我自会让章夫人按时送到你家去的,少不了你分毫。别让我再看见你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不然我定告诉姜夫人。”

  小圆定定地望着花墙上的绿枝儿,定亲还有这般好处?所有开铺子的顾虑一瞬间迎刃而解,再也不必担心府里来打秋风。她呆站了半晌,想起相媳妇若不中意,给的是彩缎,若是中意就插金簪,冒出一句:“你还没给我插金簪呢,如何能下定?”

  这回轮到花墙那头的程慕天目瞪口呆。

  回家的路上,阿绣与小圆同乘一顶轿子,她拿了金簪放到小圆头上比划了一阵,笑道:“四娘,程少爷真是外冷里热的一个人,嘴上说的难听,其实全都替四娘打算着。”

  小圆透过轿帘缝隙朝外望着,一想到以后有程家这挡“风”牌,任府里怎么来打秋风都不怕,只觉得天都蓝了许多。

  

第三章 火灾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322 2009.10.18 11:09

    一晃一月过去,铺子生意红火,终身大事已定,小圆日子过得极为惬意,正在庆幸章家铺子自改了程家股份就无人来打秋风,就听见说府里来了人。

  小圆以为是府里派了哪位兄长又来要钱,忙扯了脖子上挂的金项圈,撸下手上新戴的一对镯子,想了想又换了身旧衣裳,这才带了几个机灵的丫头朝陈姨娘屋里去。

  到了廊下,陈姨娘屋里的婆子见她这身打扮,忙迎上来笑道:“四娘,并没有哪位少爷亲来,是夫人跟前的刘妈投了来。”

  小圆微一皱眉,走进屋去,只见刘妈正坐在小凳上与陈姨娘说笑。

  “四娘,快些来,刘妈妈正讲趣事呢。”陈姨娘站起来把主座让给小圆,自己挪到下首坐了,向刘妈说:“刘妈妈,你刚才说大郎养了两个怪人?”

  刘妈站起来向小圆行过礼,愁眉苦脸道:“四娘,陈姨娘,哪里是趣事,你们可不知我的苦处。大少爷叫我去服侍他养的一个食客,那食客舞文弄墨的人,极是讲究,每洗一回脸竟要换几十次水,穿一回衣要掸几十遍的土,我这把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折腾?”

  小圆微微一笑:“刘妈妈你是夫人跟前的红人,怎好叫你去做这些个,回了夫人换个差事便是了。”

  刘妈一拍大腿,“我哪有不去找夫人的,可夫人万事都依着大少爷,我诉过苦后倒是给我换了个活,又叫我去服侍他养的一个闲汉。那闲汉跟先前的食客是恰巧相反,好几个月也懒得洗一个澡,给他备了干净衣裳也不换,他住的屋子整日臭气熏天,害得我日日被大少爷责骂。”

  陈姨娘和小圆还住在府里时,时常缺衣少食,刘妈没少偷偷帮她们捎带东西出去换钱。虽说刘妈每次至少都克扣了一半的钱,但陈姨娘还是感念她曾帮过忙,便好心出主意:“那你去和夫人说说,还是让你回她房里侍候?”

  刘妈扯着袖子抹了抹眼睛:“说一回就扣一回月钱,我哪里还敢说?”她说着说着,扑通跪倒在陈姨娘面前,抱了她的腿哭道:“陈姨娘,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救我这把老骨头罢。”

  陈姨娘忙拉了她起来,“我们都不住府里了,可怎么帮你?”

  刘妈偷偷看了小圆一眼,道:“就因为你们离了夫人单过,我这才厚着脸皮求上门来,还望四娘和姨娘大发慈悲,随便给我派个差事,助我脱了苦海罢。”

  陈姨娘不敢作主,只看着小圆,悄悄把手伸出袖子画了个圆圈。

  小圆很是明白陈姨娘的意思,虽说她们已被赶出了府,但还是何家的人,当家主母随时都可以把她们卖掉,因此不能太得罪了她,就算知道刘妈是来盯梢的,也得把她留下。

  她本暗自气恼,仔细一想又差点笑出声来,她这嫡母准是已疑心程家的分红是送到了自己手中,所以派个人来盯着,但这宅子是她的地盘,她想让刘妈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可真是太容易了。

  想到这里,她堆起满脸笑容,先把刘妈敲打了一番:“刘妈妈这是哪里话,当初在府里时咱们那样艰难,赚了钱不是也没忘了你那一份儿?”

  这话唬得刘妈直缩脖子,“四娘,这话可不能乱讲,要是夫人知道,咱们就都……”

  “我不过白说说罢了,刘妈妈急什么?”小圆笑着召来管家娘子,吩咐道:“刘妈妈是我同姨娘的大恩人,你给她派个清闲差事,要是累着了她我可不依的。”

  管家娘子吴嫂是小圆出府后新雇来的,不知主人家的底细,见四娘如此看重这位刘妈妈,忙领了她到管事娘子们的住处供了起来,哪里敢让她动手做半点事。

  小圆听了吴嫂的回报,命阿绣拿了只簪子赏她,忍住笑夸道:“你做得很好,以后便是如此。”

  吴嫂一退下,小圆就抱着靠枕笑倒在榻上,陈姨娘嗔道:“你明知她是夫人派来看着咱们的,还这样对她。”

  小圆捶了几下枕头,恨道:“在府里时她就是做这样的事情,这回我可不会叫她如意。”

  陈姨娘走过去搂了她道:“四娘,莫怕,姨娘会防着她的,再说她这人贪财的很,就算有什么事情被她知晓,拿钱堵住她的嘴便是了。”

  “姨娘说的是,我怎么忘了这茬?”她略一思虑,心中有了计较,复又高兴起来,命小丫头取了麻将,陪陈姨娘抹起牌来。

  小圆虽不喜麻将,但为了陪陈姨娘,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陪她打到了夜深,连晚饭都是拿馒头夹了肉菜在牌桌上解决的。

  陈姨娘见她呵欠一个接一个,知她撑不下去,忙劝她回去歇着,正说着,突然听见外头吵嚷声响成一片:“失火了!……救火!”

  小圆睡意立消,同陈姨娘对看一眼,同时奔了出去,她踮起脚朝南边看去,远远地能看见皇城的方向有火光闪现,她吐出一口气,喝道:“火还远着呢,叫嚷什么?”

  陈姨娘也斥了下人几句,却又把小圆拉到一旁,悄声道:“四娘,姨娘还未进何家门时,也是遇过一场大火的,这火看着远,来得却极快,根本就扑不灭了,咱们还是赶紧收拾细软到山上去避一避的好。”

  小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们离皇城远着呢,能烧到这里来?”

  陈姨娘指了廊下的柱子:“这里的宅子不是木头的就是竹子的,哪里经得住烧?”

  小圆这才觉得陈姨娘的话很有道理,忙帮着陈姨娘安排人手搬运家什,又把刘妈打发回府里去报信。

  因火势还远,下人们倒并不惊慌,几个管事的就已能安排得井井有条。陈姨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搬箱笼,拉了小圆的手道:“四娘,可惜你的铺子了,那里离皇城更近,怕是已经遭了火了。”

  小圆亦是心痛,却怕露出来更惹陈姨娘伤心,强笑道:“姨娘,横竖有章夫人,她家大业大,这点子损失不算什么。倒是咱们这几天该住哪里?要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去阿绣家挤几天?”

  陈姨娘摇了摇头:“阿绣家本来就小,我们出府后又雇了些人,她家哪里住得下。以往火灾过后,朝廷都会把灾民安置到庙里去的,咱们趁早去山上庙里住着,还能占个好院子。”

  小圆点了点头,见陈姨娘处事很是老道,便依在她身旁,只等着安顿下来好睡觉。下人们动作麻利,山也不算太高,不到一个时辰,小圆便站在了庙里的佛堂上。她被陈姨娘拉着给佛祖们磕了几个头,回到分给她们的房内一觉睡到天亮。

  

第四章 “中秋节礼”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84 2009.10.18 11:10

    好容易置下的房产,一场火灰飞烟灭,陈姨娘本还指望着多替小圆置办些嫁妆,如今却连安身之所都没了,她正在房中寻思做些活计补贴家用,就听得守门的婆子来报,说说程家来人送了中秋节的节礼来。

  陈姨娘问道:“程家追节该去府里,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婆子连连摇头,一问三不知,陈姨娘正欲让她出去辞了那礼,忽见小圆在房内朝她悄悄招手,忙走了过去。

  小圆附到陈姨娘耳边,道:“姨娘,这样的事本不应我开口,只是那礼,必不是追节,不过是程二郎见我们遭灾,又不好亲自前来,所以借着中秋的名头给咱们送些东西来罢了。”

  陈姨娘这才恍然大悟,忙命那婆子打赏来人,接了礼箱进来。

  话说陈姨娘接了礼箱,打开一看,除了些应节气的常物之外,还有个精巧的小匣子,她打开看了看,连声唤小圆。

  小圆本遵着规矩,躲在房里不肯来看未来夫婿送的礼,突然听见陈姨娘叫,忙从隔壁过来。

  陈姨娘把匣子里的东西递给她,“你看看,这礼也太贵重了些。”

  小圆一看,原来是张纸,她打开扫了一眼,抬头写着“房契”二字,落款却是何圆圆,她抬头问道:“这是程二郎送来的中秋节礼?”

  陈姨娘说:“可不是,放在这小匣子中,可吓了我一跳。”

  小圆心中惊喜,却怕陈姨娘笑话她,故意将房契掷回匣子里,道:“姨娘拿去收房便是,有什么稀罕,我的铺子都挂了他程家的招牌,一栋宅子算什么?”

  陈姨娘奇道:“四娘,程二郎送这样一份大礼,你就一点不惊讶?”

  她不等小圆回答,便自己笑了起来:“也是,这房子迟早还是他程家的,是姨娘想太多了,我这就叫人去收房,收拾收拾好在中秋前搬进去。”

  小圆脸上一红,低头捧了匣子跑回自己屋子,将刚才弄皱的纸角再三抚了抚,又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这才想起把契纸重新拿出去交给陈姨娘收房。

  晚些时候,刘妈带了府里的口信回来,说是夫人请四娘子同陈姨娘中秋节时回去一同赏月。

  刘妈刚退下,小圆手中的一方犀牛镇纸就摔到地上跌作两截,“只请我们中秋回去?不是现在?”

  陈姨娘忙冲过去看她的手,“我的儿,小心伤了手,中秋就中秋罢,反正咱们现在有宅子住了。”

  小圆攥了拳头,怒道:“可他们并不知程二郎送了宅子来,就打算让咱们在庙里待到中秋节么?”

  陈姨娘抚着她的背,安慰了她好一阵也无用,只得说:“四娘,虽说追节的回礼该由夫人准备,可既然程二郎的大礼都已送到咱们这儿了,你是不是也该备几样针线回过去?”

  小圆立时傻了眼,趴在陈姨娘身上扭来扭去不肯起来,陈姨娘笑道:“别揉弄你姨娘了,快起来,凭姨娘的手艺,还能让你差到哪里去?”

  小圆见房中无人,凑到陈姨娘耳旁讲了几句,陈姨娘连连摇头:“那哪儿成,虽说并无规定一定要你亲绣,可从咱们这里送出去,程二郎一准就认定是你绣的了,若是姨娘替你绣,待日后你们成了亲,被他发现你根本不会绣活儿,那可怎么办?”

  说完,她把哭丧着脸的小圆推到绣架前,不分由说塞了针线在她手中,教她学起针线来。

  程慕天送的那件“中秋节礼”与小圆先前的宅子一样,都是三进小院,不过布置得更加精致。小圆先下山在院内转了几圈,发现房屋山墙形似马头,全都高过了屋顶,她问过管家才知,这样的山墙是能防火的;她随手推了扇门进去,只见梁架上雕刻精致,却并未加彩绘,一架屏风也甚是素雅;园子里挖了个颇大的池塘种莲养鱼,引的是园后小河里的水,塘上还架桥砌了亭子。

  小圆在宅子里转了个遍,见里头一应大小物件都是齐全的,且收拾得干干净净,便同陈姨娘第二天就下山搬了进去,又召回了所有下人,重新过起小日子。

  章夫人得知她们搬了新家的消息,亲带了几位相熟的夫人来暖房,又给小圆送来足两个月的分红。铺子总共还未开满两月,怎地就送了这么些钱来,小圆心中疑惑,便让人并了一桌,取了些糖丝线、蜜麻酥、红柿子、藕铤儿之类,又搬来一副麻将,让陈姨娘陪夫人们摸牌取乐,自己则悄悄拉了章夫人,借着要更衣,带她来到外头相问。

  章夫人左顾右盼了半响,终于开口道:“四娘,咱们的铺子烧了,本钱赔了个精光,我家老爷大发雷霆,我讲了半日才劝得他不要你一起承担损失,但铺子他却不许我再开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小圆垂下眼帘,心想,是你家海上生意的关节打通,不再需要这铺子了罢。生意散伙乃是常事,况且人家还不要她承担铺子被毁的损失,已是极难得了,因此她虽气恼,也只得福身谢过。

  章夫人见小圆礼数周全,有些过意不去,便教她贩了木板与草席去卖,说是眼下火灾,卖这些不仅不用交税,连房租都可以暂停缴纳。

  小圆冷笑,贩卖这些小东西赚的钱,还不够给下人开工钱的,你过河拆桥想看我笑话,我偏要赚得更多钱。章夫人一走,她就唤来阿绣:“赶紧让你爹娘兄妹去贩了竹子木板并草席去卖,你们家的房租也可以不用交了。”

  阿绣欢喜磕了个头,飞奔回家去报信,全家几口人齐上阵,几日功夫下来,很是赚了一笔。

  这日她爹娘特意打了十来斤油,又买了白糖和面粉,整治了几篮子吃食,让她带了来谢小圆,“四娘,多亏你提点,我大哥娶亲的银子算是不愁了。”

  小圆想起他们家租的那层楼房,担忧道:“我记得你家只得三间房,你大哥和你二哥挤着一间呢,这娶了亲可怎么住?”

  阿绣满不在乎地答:“还能怎么住,再租一间房呀。”

  小圆皱了皱眉,“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多租一间房每个月不得多出百来文的开销?这场火烧了四天,咱们以前的那座宅子算是彻底毁了,但地契还在,正好家中多了原先铺子两个月的分红,我想着照你家那个样子盖个三层小楼,楼下作铺子也好,作作坊也好,租出去收租子;楼上的两层,就与你家住吧,租金照着市价给一半,若是有难处,不给也成。”

  阿绣喜出望外,爬到地上磕了个头,连着出了好几个主意,直说那地只盖一栋楼太亏,需得多盖几间才是,小圆见她这般兴奋,索性把盖楼的差事交到她手中,自己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第五章 陈姨娘的卖身契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314 2009.10.18 11:10

    虽说章夫人过河拆桥,家中又没了进项,但三栋楼房还在盖,临安出租房子最是赚钱,因此小圆无甚忧心,一心想着过好中秋节。

  南宋虽有月饼,却是菱形,且并未赋予团圆之意,小圆很是失望,只得亲自到厨房拿了菱形的月饼叫她们改作圆形,又亲手调了红糖莲蓉馅,这才走到陈姨娘房里与她商量过节的事宜。

  “姨娘,能不能不回府过节?咱们刚搬的新宅子,后头有园子有河,拜月放灯都便宜。”小圆靠着陈姨娘的肩膀,偎在她身旁问道。

  陈姨娘搂着她道:“你平日里顶稳重的一个人儿,怎么一说起府里就孩子气起来?中秋乃团圆之节,岂能在外单过?”

  小圆撅着嘴扭了半日,陈姨娘就是不松口,使人送了她回房做针线。

  晚上阿绣从老宅地督工回来,见着小圆绣的那只像极了鸭子的鸳鸯,一脸奇怪地问:“四娘既然已绣好了帕子,为何不送去后头河边?”

  小圆比她更奇怪:“为何要去河边?明日才放灯呢。”

  阿绣往门口一指:“我刚才坐船回来也正奇怪呢,今日又不是十五,程少爷怎么就放起灯来。”

  小圆一听,趁着天黑没人看见,抓了顶盖头就往后园跑,这宅子园中没有盖竹楼,无法登高去看,她只得编了个理由支开看角门的婆子,悄悄溜了出去。

  阿绣紧跟在她身后溜了出来,指点她道:“四娘,那边有个为了方便买水修的台阶,你去那边看。”

  小圆依言站到台阶上,却发现阶上有只小船,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她捡起来一看,竟是玉雕的,她把手指伸进船里摸了摸,果然有条纸卷藏在里头。

  “四娘,那是什么?”阿绣在身后问道。

  小圆忙把纸卷用两只手指夹出来,塞进了怀里,她捧着玉船抬头朝前看去豢淼男『佣园叮飨卵谧乓灰缎≈郏渍咀诺模撬偈煜げ还哪堑郎碛啊?

  她痴痴地看了许久,突然船尾的程福撑了下杆,小舟藏进了垂柳枝叶下。“四娘,有船来了,咱们进去吧。”阿绣在她身后提醒道。

  走进角门,小圆躲在暗处直盯着对岸不肯离去,阿绣看了看她手中的玉船,问道:“四娘,你与程少爷打小就好,他又上门求过好几回亲,咱们被赶出府后,好容易夫人松了口要把你许给他,你当时却怎地百般不愿意?”

  小圆慢慢把目光收了回来,叹道:“是‘许’么?哪有嫁女儿却向人家讨海上生意的股份的?”

  阿绣瞠目结舌:“四娘,我不知还有这么一出,那四娘以后去了程家,可怎么抬头做人?”

  她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不该讲的话,于是捂着嘴不敢再跟上去,小圆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便也不去叫她,独自回房掩上了门。

  “是情诗?”小圆拨亮了油灯,拆开纸卷,自嘲地笑了起来,“要是情诗,那他就不是程二郎了。”

  的确不是情诗,那张纸上的内容让小圆欣喜若狂,她含着泪奔到陈姨娘房中,把陈姨娘从床上叫醒:“姨娘,你看这是什么?真不知他是如何弄到的。”

  陈姨娘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抱着小圆大哭起来,小圆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姨娘,你现在是自由身了,该高兴才是,等过完节我就使人去官府,把这宅子过到你名下。”

  陈姨娘捧着那张已有些泛黄的卖身契又哭又笑,直问她这契纸是谁送来的,小圆只道是程二郎使人送了来,却不敢告诉她玉船的事。

  陈姨娘听着听着,突然抬头道:“四娘,那明日我就不能陪你去府里了。”

  小圆替她擦了擦泪,说:“姨娘,我本以为你舍不得离开府里呢,见你还是高兴的,我就放心了,你还管中秋作什么,我恨不得也能得个自由身才好呢。”

  陈姨娘轻轻拍了她一下,嗔道:“府里再怎么有不是,你这个身份是他们给的;我们孤儿寡母独住在这里却无人来欺侮,也是因为你哥哥们都大了;等你出了门子,要靠娘家的地方还多着呢,他们不必为你做什么,只要有人有身份在那里,你在婆家就能过得好。”

  小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陈姨娘的话很是有道理,但若欺人太甚,她还是要在棉里藏根针,不叫他们小瞧了自己去的。

  别了捧着卖身契左看右看的陈姨娘,小圆回到房中,取了那只玉船搁在书架上,又恐小丫头掸灰时摔下来;放在床头,又怕睡觉时压着了它……她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泛白才和衣睡了过去。

  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正疑惑怎么没人来唤她,采菊走进来说:“四娘,陈姨娘体恤绣姐姐,早上就让她回家过节去了,今晚我陪四娘去府里。”

  小圆点了点头,换过衣裳就要出门,吴嫂却赶了来,急道:“四娘,刘妈在账上支了好几百钱,已是往何府去了。”

  采菊不等小圆开口,先斥道:“没一点眼力劲儿,没主子的许诺,她有胆子去账上支钱?”

  小圆看了采菊一眼,“倒是没想到你还这般伶俐。”

  采菊见小圆夸她,越发得意起来,理也不理吴嫂,扶了小圆就朝外走。

  小圆着急赶路,不及与吴嫂讲话,只得路过她身旁时,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吴嫂见她们二人走远,往地上啐了一口,“作死的小蹄子,还说我没眼力劲儿,我看你才蠢笨得很,四娘那是对你不满了,还以为是夸你呢。”

  旁边喂雀儿的小丫头采莲道:“吴嫂子,她不过是看着绣姐姐讨了四娘的喜欢,一家人都造化了,也一心想着往上爬呢。不过她讲的也有几分道理,此事四娘必是默许了的,你何苦来讨这个没趣儿?”

  吴嫂子见她话讲得利索,笑道:“你这丫头还是年轻了些,四娘明白,那是主子的英明;我特特地来回话,那是作下人的本分。”

  采莲若有所悟,“原来不是多此一举,而是为表勤恳忠心。”

第六章 中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75 2009.10.18 11:24

    且说刘妈到了府里见着姜夫人,将小圆这些日子的行为举止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又道:“夫人,四娘还是同以前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庙里烧香都不肯去,同程少爷也无私下交往。”

  姜夫人气得满头珠翠乱晃,狠狠朝桌上拍了一掌,“不成器的老东西,以前让你看着她们就没一回盯好过,如今又是这样,我要你留意她的行为举止作什么,她与程二郎定聘礼都行过了,只等着明年成亲,就算他们有来往我又能把她如何?”

  姜夫人发脾气乃是家常便饭,刘妈跟了她几十年自是明白,当下不慌不忙地跪倒在地,状了副委屈的模样问道:“不知夫人何意,我是蠢惯了的,还望夫人明示。”

  姜夫人长吸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把话挑明:“她们才烧了旧屋又换新宅,想必手里攥的钱不少罢?”

  刘妈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钱,就照着小圆教的答道:“那宅子并不是四娘的,却是在陈姨娘名下。”

  姜夫人惊喜道:“她一个妾,能有什么私产,她的宅子便是我的宅子!”,她叠声唤人去收房子,突然又记起,陈姨娘的卖身契已拿去跟程慕天换了何老大买官的两万贯钱,她如今已是自由身,就算再有十栋八栋宅子,也由不得自己来过问。

  到晚间赏月时,小圆见着姜夫人有些颓然的脸,心中偷笑了一回,抬头看看天,直觉得今晚的月亮果然又大又圆。

  她拿了块西瓜慢慢吃着,朝周围众人看去,大哥何耀齐正凑在姜夫人身旁窃窃私语;二哥何耀致忙着与周姨娘的丫头调笑;周姨娘在同三哥讲话,但不知他有没有在听。

  “四妹,你三哥中举这些年不做去做官,非要考个一甲头名回来,他在家除了读书万事不理,来年春闱的钱可从哪里来?要不你同程妹夫说说,叫他再与我们些钱?”何老大摇摇晃晃走到小圆面前,晃着手中的酒杯说。

  不等小圆开口,何耀弘已是拍案而起,周姨娘忙拉了他的袖子道:“耀弘,你大哥也是为你好,再说规矩在那里,你怎能同你哥哥拍桌子?”

  何耀弘一把甩开他生母的手,咬牙切齿道:“既是要讲规矩,那你还得尊我一声三少爷!大哥一口一个妹夫,如此败坏四妹的名声,叫她以后如何做人?”

  周姨娘一听,立时扯散了头发,坐到地上嚎哭起来。姜夫人清了清嗓子,唤回何老大,拍着他的手说:“大郎,你心是好的,可性子不能这样直,这话要是传出去,程家闹着要退亲可怎生是好?”

  何老二丢开丫头的手,扭头道:“母亲说的是,妹妹要是嫁不出去可就糟了。不过咱们就在临安府住着,春闱能花几个钱?改日我去央了程二郎带我做生意,赚些钱来与母亲便是了。”

  姜夫人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做生意同调戏丫头一样容易?莫败光了家产倒是真的,还不如叫你大哥去。”

  何老二讨了个没趣,又去寻耀弘说话,可耀弘正在生闷气,理也不理他。何老大与姜夫人又讲起了悄悄话,还不时扫老二一眼。周姨娘闹了一会儿,见无人理她,又自顾自爬起来,抓了块月饼揣进怀里。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但替三哥赶考出钱,她心里还是极愿意的,于是小圆微笑着看完这出闹剧,站起来道:“夜也深了,我这便回去了,叫三哥送我罢。”

  姜夫人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忙催了何耀弘去换衣裳,“还是你四妹乖巧,多带几个人去,莫把钱弄丢了。”

  何耀弘把小圆送上轿子,转身就要回去,小圆忙叫住他道:“三哥,你不陪我走走?”

  何耀弘停了脚步,却沉默不语,小圆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等着去抬钱的小子,马上明白过来:“这些愣头小子,三哥这么大个人,能丢了不成?采菊,与他们每人五十文,明日再到我府上来。”

  那几个小子得了钱,谢过赏一哄而散,何耀弘走到轿旁,闷声道:“四妹,三哥真是无用,累你又要费钱。”

  小圆催了轿夫慢慢走着,安慰他道:“三哥,我也是为着自己的私心,想花些钱财换你能安静读书,那样你来年进士及第,妹妹我也好跟着沾光。”

  何耀弘欲要再说,声已哽咽,他怕小圆听出来,只得一路无语送她到陈宅门口。

  陈姨娘已是接了出来,望着远去的何耀弘奇道:“你三哥怎么话也不讲一句?”

  小圆悄悄抹了眼角的一滴泪,笑道:“三哥嗓子哑了,怕我听出来。”

  陈姨娘早命人在园子备好了香案和酒席,同小圆一起净手焚香。小圆见陈姨娘口中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原来是在对月许愿,望女儿康健,婚事圆满;她便照着样子念起来,不过把“女儿”换作了“母亲”二字。

  陈姨娘听到她的祝愿,唬了一跳,捂了她的嘴道:“四娘,你该祈愿‘貌似嫦娥,面如皓月’,姨娘已是被卖过一遭,岂能再提婚事。”

  小圆拨开她的手,故意将脸摸了一摸,“你女儿已是花容月貌,何须再求?”

  陈姨娘笑出声来,拉着她入席,道:“姨娘这辈子能看着你平平安安,以后同姑爷和和睦睦,也就心满意足了。”

  席上的菜色都是陈姨娘精心准备,花炊鹌子、五珍脍、大金橘、小橄榄,十个下酒盏,八道劝酒果子,俱用白瓷小碟装着;外加两大盘子各式月饼,全是陈姨娘亲手做成。

  小圆尝了口月饼,连声道好吃,又取了块递给陈姨娘,说:“姨娘你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如今又是自由身,怎么不能提婚事?按说我不是儿子,不该提这话,可等我明年出了门子,姨娘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好支撑门户?”

  陈姨娘掰着月饼沉默不语,小圆便知她是听了进去,也就不再提,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羊皮灯,拉起陈姨娘,戴了盖头走到河边放灯,此时河面上已布满了“一点红”,远远望去煞是好看,二人第一次无拘无束过中秋,自是十分尽兴,夜深丫头催了好几回方才回房去睡。

  

第七章 蛋糕西施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959 2009.10.18 11:26

    小圆这边的楼房还未盖到一半,程慕天那边就将愁字写上了眉梢,他皱着眉头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章夫人突然散伙,小圆家失了收入来源,听说正在盖楼,不知钱够不够,他有心送去金银,又怕惹了程府不满,反倒给小圆添烦恼。

  程福自幼跟在程慕天身边,最是了解程慕天的心思,当即端了茶送进来,道:“少爷,如今朝廷修桥又修路,要的石头和木料大都是咱们家供的,想必余下来的也不少,依小的愚见,这些东西白放着反倒霉坏了,何不给亲朋好友都送些去?”

  程慕天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声夸了程福几句,当即吩咐他运一车去何府,顺路再给小圆家的老宅地送去几车。

  程福派了几个小子先拉一车去何府,送给小圆的几车他不敢马虎,亲自押了车到老宅地来见阿绣。

  阿绣正愁着盖房的钱不够使,见了满满几大车木料并石头,喜得冲程福谢了又谢。程福红了脸侧过身,连连摆手:“这是我家少爷的心意,绣姐姐莫要谢我。”

  阿绣一听却瞪了眼,道:“你比我还长几岁,如何叫我姐姐?”

  程福被她唬了一跳,吭哧着再讲不出话来,阿绣得意一笑,带了几个小子去卸车,程福怕石头砸着她,忙又跟了去帮忙。

  晚间阿绣回来,与小圆讲了程慕天送建材的事,小圆不屑道:“偏他好面子讲规矩,连送几根木头还要找出个名目来。”她口中讲着瞧不起他的话,手里却拿了前些日子刚绣好的鸳鸯帕子来,央阿绣替她传过去。

  阿绣很是愿意为她分忧,接了帕子却犯愁,传这样的信物去程府,可得寻个可靠的人。

  小圆望着她抿嘴一笑,替她出主意道:“你不如去寻那个程福呀。”

  “对呀,他是程少爷跟前的人,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何须我去寻他,他过几日自会到宅地去,说好要给咱们再拉几车材料来呢。”阿绣丝毫未留意小圆狭促的表情,大大咧咧答道。

  自从小圆给程慕天送过帕子,阿绣就时常带回程家的消息,昨日送了楠木,今日包了工人的饭食,但她口中提得最多的,还是程福,讲他日日来宅地,日日都犯傻。小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却恨阿绣这粗性子的丫头不开窍,明明人家是有情意,她却当作了趣闻来讲。

  因临安遭了火灾,买人比雇人便宜了许多,陈姨娘就与小圆商量,要遣了家中雇工,另买些人来使,能缩减家中开支是好事,况且待楼房盖好,小圆还想自开个铺子,正是缺人手,因此满口答应,第二日就叫了人牙子来家。

  人牙子带了十来个小姑娘来,她们身上穿的衣裳全是破旧不堪,有的甚至是光着脚板,八月的天已经有些凉了,小圆忙叫人去取几双鞋来与她们。

  人牙子递上花名册,“四娘子会过日子,自燃了那场大火,多少人家都过不下去了,这时候买人最是便宜。”

  过不下去了么,小圆竟被这话惊起,彷佛看到自己在府里时的光景,她眼眶一湿,按册子一一问过年龄籍贯,最后全都留下看几天品性,与人牙子约好半月后再来瞧。

  阿绣成日在老宅地上忙,小圆便把采菊和采莲调上来伺候,又命采莲负责调教新买来丫头。

  采莲忙活了几日,来回小圆:“四娘留下的新丫头共计一十五人,因来的时日短,品性还未得知,只按容貌分了上中下三等,其中上等两人,中等十人,下等三人。”

  小圆见她口齿清晰,讲得头头是道,拿起她递过来的册子翻了翻,人名、年龄、籍贯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便把分派丫头的事也交给了她。

  采莲领了分派丫头的差事,干得热火朝天,待人牙子再次上门,她遣回两个蠢笨的,另挑了看相机灵的送去学规矩;把已调教好的丫头选了那两个容貌上等的送到小圆房中,又把两个做事勤恳容貌却一般的送到陈姨娘屋里。

  她分派给小圆的那两个丫头年方十五,已出落得楚楚动人,只是整日里除了逗鸟喂鱼,就是嗑瓜子闲聊。接连好几日,小圆都觉得这两人用着不趁手,便唤了采莲来问缘由,采莲却死活不肯开口,非叫她去问陈姨娘。

  小圆只得带了满腹疑惑去找陈姨娘换人,不料陈姨娘却称,这两个丫头容貌不错,等她出阁时正好跟去做个通房。

  小圆自然是坚决反对,陈姨娘劝了她半日:“你生为官宦人家的女儿,出嫁却不带几个通房丫头去,岂不被人耻笑?”

  小圆抗争了半日,最终敌不过陈姨娘的唠叨落荒而逃,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早些寻个理由把那两个丫头打发掉。

  待楼房盖好,阿绣作主租出大半,却有间临街的房因里大外小无人要,这样的套间正好里头做间厨房外头设个小柜台,小圆便有心开个蛋糕铺子,她虽在厨事上一窍不通,却胜在家中有几个好厨娘,便命人照着烤鸭子的炉子打了一个来,指挥平日手艺最好的四个厨娘加鸡蛋发了面,放到炉里去烤。这些厨娘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手,加上发面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就把热气腾腾的蛋糕端到了小圆面前。

  小圆拿刀把那蛋糕切成小块,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什么瑕疵也寻不出来,她又是高兴又是有些失落:“你们真是第一次烤蛋糕?以前……我第一次做这个时,不是烤焦了就是没烤熟。”

  端蛋糕来的厨娘笑道:“四娘是千金玉体,哪里能做这个?我们往常也做鸡蛋糕,不过是蒸的罢了;四娘真真是巧心思,这烤出来的确是比蒸来的香。”

  小圆听她说香,愈发开心起来,把蛋糕分给她们尝了尝,各人都说好吃。

  待她们吃完,小圆命采莲拿了赏钱来与她们,又道:“你们回去都琢磨琢磨,三日后咱们来个蛋糕擂台赛,谁做出的品种多,味道好,就是咱们蛋糕铺子的新主厨。”

  这四个厨娘本都以为四娘唤她们来不过是为解馋,哪里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奖赏在前头等她们,于是个个回去后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誓要在擂台赛上拔头筹。

  待到擂台赛,小圆站在桌前依次看过去,只见那些蛋糕大多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作了些许改良,有的撒了把红豆,有的加了几粒葡萄干,还有厨娘为博出彩,从波斯商人处高价购来椰枣妆点,但有块蛋糕与众不同,却是呈了乳白色。

  采莲见小圆盯着那块乳白色的蛋糕,忙命厨娘切成块,捧到她面前。

  小圆拿起一块尝了尝,欣喜问道:“这是奶油?哪里来的?”

  那厨娘回道:“我们有个熟人在专为外国人开的馆子里帮厨,这东西便是从那里拿来的。”

  小圆十分兴奋,当即宣布她为蛋糕铺子的主厨,接着回房铺了纸,将记忆里吃过的各式面包、蛋糕密密麻麻记了十几张,唤了阿绣来准备蛋糕铺子开张。

  阿绣忙了好几日,炉子柜台各种材料都已准备好,只等择了吉日就开张,这日她来回报完此事,又站在门口抱怨道:“四娘,采莲给你房里挑的都是些什么狐媚子?”

  小圆一把将她拉进房内,“小声些,那是姨娘挑的。”

  阿绣掏出两个香囊,道:“她们托我递这个给程少爷呢,真是不知廉耻。”

  小圆接过香囊看了看,只见针脚细密,上头的鸳鸯栩栩如生,比她绣的那方帕子强了许多倍。

  她把香囊丢回阿绣怀里,郑重其事道:“你快与程少爷送去,莫耽误了别人。”

  阿绣半日才反应过来,举了香囊到小圆面前,问道:“四娘,你傻了?竟要给她们机会?”

  小圆道:“你只管把香囊送去看看程少爷的反应。”她心想,若他真个收下,我立马就让姨娘去退亲。

  她顿了顿,又道:“虽你们都说我待人宽厚,但我却不想被人欺到头上来,这巧手的两个丫头,生得如花似玉,就与你做个蛋糕西施罢。”

  阿绣连声称好,等铺子一开张就领了那两个丫头去,又怕她们心术不正往蛋糕里掺些什么,因此不叫她们进铺子,只在门口设了个广告牌子,让她俩站在那里作活招牌。

  陈姨娘得知自己替小圆挑的陪嫁丫头站在店前作了西施,很是着急了一阵子,直到程福将程慕天丢掉的香囊送过来,她才恍然大悟,自此将替小圆挑通房的事丢下不提。

  

第八章 阿绣的亲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363 2009.10.18 11:27

    程慕天听说小圆的蛋糕铺子开张,料想这样稀奇的东西必是卖给大户人家,忙遣程福拉了一车盛蛋糕的象牙盒子去送贺仪。程福来到铺子门口,一眼看见那两个蛋糕西施,吓得他直抹头上的冷汗,“亏得那香囊少爷看也没看就丢了,不然站在这门口的就是我们少爷了。”阿绣见他把自家四娘讲得如此凶神恶煞,自然不依,与他理论了半日却不是程福的敌手,便一状告到小圆面前。

  小圆听阿绣诉完苦,把头埋在胳膊里笑了个够,才装出副气愤莫名的样来:“这个程福,胆子也忒大了些,居然敢欺负我的丫头,我定要写信去同他家主子理论理论。”

  阿绣见小圆动了真格,又踌躇起来:“四娘,我也不过是抱怨抱怨,若是程少爷得知此事,定要罚他了。”

  小圆忍住笑,板着脸训她道:“你平时顶爽利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啰嗦起来?”说完她推开阿绣取了信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又亲手用蜡油封了口,让采莲交给外头听差的小厮给程家送了去。

  程慕天看完小圆送来的信,又是笑又是皱眉:“要许配丫头,把人送了来便是,偏她花样多。”

  正巧程福送了新买的笔墨进来,程慕天就叫住他问:“程福,你打小跟我,如今也该替你寻房媳妇了,我看三娘房里的翠竹就不错,不如……”

  程福一听慌了神,又不敢打断程慕天的话,只得趴到地上嘣嘣嘣磕起头来。

  程慕天反被他吓了一跳,道:“你竟这样中意何四娘的那个丫头?”

  程福急道:“少爷你知道?那还来逗我!你定是与那何四娘学的!”

  “大胆!何四娘也是你能说得的?”程慕天瞪眼喝道,脸却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程福见程慕天并没有反对他与阿绣的意思,便笑嘻嘻地又磕了个头,央他替自己去提亲。

  程慕天自小性子内向,也就同程福能讲上两句话,所以玩笑归玩笑,第二天就让人备了一份很是过得去的聘礼,雇了个媒婆去提亲。

  丫头配小子,向来就没有那么多规矩,像这样郑重其事使了穿黄背子的媒婆挑了聘礼来的,算是头一份。陈家的大小丫头婆子们都围了来看热闹,把阿绣的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阿绣本人此刻却在陈姨娘房里,站在下首听叮嘱。

  陈姨娘叫人拿了盘首饰交给阿绣,道:“你可要知道,四娘这般与你做脸,是为了让你到程家不受欺负,你到了程家,不仅要与众人和睦相处,更要替四娘多留一份心,让她以后嫁过去少受些委屈……”

  陈姨娘足足唠叨了半个时辰,这才放她到小圆房里去。

  小圆取了她的卖身契交给她,道:“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但程家是断不会放程福的,因此你最好不要声张,对外就称还是我的丫头,等你们日后有了孩子,我定会想法与他们一个良人身份。”说完又许了她几天假,回家看爹娘。

  待程福定了迎娶的日子,小圆替阿绣置办了被褥箱笼,又请裁缝来做四季新衣,引得一院子未嫁的丫头艳羡不已;到了成亲那日,又接了阿绣的两个妹妹来陪她,请了一队吹鼓手,热热闹闹把她送上了花轿。

  程家都当阿绣的卖身契还在小圆手中,无人知晓她已是自由身,管家娘子孟嫂就照着惯例,任她作了个管事,专管程慕天院里的丫头们。

  程慕天有两个姊妹,姐姐已出阁,妹妹年方十一,家中长久没有女主人,满院子的丫头一向无法无天,加之阿绣又是个直性子,一来二往很是吃了些暗亏。

  陈姨娘得知阿绣在程家的处境,着实为她急了一番,特意使人将她叫回来,关上门把昔日在府里时的绝学传授给她。

  阿绣得了陈姨娘的真传,再回程府时就顺手得多,明里上上下下送上一份小礼,哄得她们开开心心;暗地里却仗着程福的红人身份,先后挤走好几个相貌胜过小圆的大丫头。

  她花了些功夫整顿好丫头们,又想起陈姨娘的教诲,便到蛋糕铺子取了最新式的糕点,拿程家先前送的象牙盒子盛了,亲自送到程三娘房里。

  程三娘平日最喜甜食,见了蛋糕十分欢喜,笑嘻嘻地留阿绣用过了茶点才放她回去。阿绣见三娘和气,心中松了口气,不料程家大姐回娘家见了那几盒糕点,嗤笑道:“这是哪门子的做派,拿我们自己的盒子装了不值钱的点心又送回来,真不知二郎是如何想的,竟不要如贞反去娶她!”

  她当晚回去越想越替夫家的表妹抱不平,第二天一早就使人给程慕天送了个水灵灵的丫头来。

  阿绣见了那丫头顿时傻了眼,这可是姑奶奶送来的人,轻易排挤不得;但这丫头长得跟棵水葱似的,放在程少爷院里岂不是给四娘日后添祸害?

  她又想去寻陈姨娘讨主意,可自从程慕天院里少了几个丫头,孟嫂就警惕起来,轻易不再让阿绣出门。她左想右想不得法,只得回住处找程福。

  程福正在换衣裳准备跟程慕天出门,听了阿绣的话,笑道:“多大点子事,且放一万个心,任二郎纳谁做妾做通房,也不会要她。”

  阿绣追问是何缘故,程福却不肯再说。

  她在房内坐不踏实,只得匆匆写了封信,追出去交给程福,让他捎给小圆。

  小圆收到信,叹道:“再急又能如何,难道要我现在就去赶了那个丫头出程府不成?”

  陈姨娘听了这话,笑道:“那倒用不着,程二郎的一姊一妹都是他父亲的姨娘所生,那两位主儿后来都被程老爷给卖掉了,你可知为什么?”

  小圆与程慕天相识已久,此事也有耳闻,因此也不怎么惊讶,答道:“有了孩子还被卖掉,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陈姨娘压低了声音,道:“这其中有隐情你并不知道,我听夫人无意中提过,都说程二郎的母亲——程老爷的正房夫人,是被房中的的几个妾室害死的呢。程夫人死后,程老爷心里明白是几个妾室作的怪,但却不知具体是哪几个,于是索性把所有的姨娘通房都卖给了人牙子。”

  小圆暗自心惊,“难怪程老爷如今只剩得一个租来的妾。”她想起内向寡言的程慕天,叹道:“程二郎也着实可怜,日日面对仇人的两个女儿,虽是亲姊妹,又哪里能有话讲?”

  陈姨娘拍了拍她的手,道:“程二郎与她们不同心,必不会看上她们送来的丫头,你且放宽心。他家那位三娘子年纪还小,也不足为虑,你以后嫁过去,只需防着已出阁的大姐便是。”

  小圆轻轻点头,用心记下不提。

  

第九章 陈姨娘的心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838 2009.10.18 11:30

    小圆谨遵南宋风俗,蛋糕铺子走的是精品路线,东西做的精细不说,连盛蛋糕的盒子,不是金的玉的就是象牙的,引得临安城的娘子们都以吃过小圆家的蛋糕为荣。她生意场上得意,却觉得身边伺候的人越来越不趁手,那新提拔上来的采菊,三番两次叫她都不在,一问都是在陈姨娘房中。

  这日她又唤采菊进来伺候,可进来的却还是采莲。

  “采菊还在陈姨娘屋里?”小圆不经意皱了皱眉,问道。

  采莲回道:“她早回来了,在她房里呢。”

  “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伺候?”小圆站起身来,欲往陈姨娘房里去。

  采莲却到她身前跪下拦住去路,道:“四娘还是莫去,我听说采菊已是把她家的表叔介绍给陈姨娘了。”

  小圆有些糊涂,又仔细问了几句方才明白——采菊中秋时听见小圆劝陈姨娘再嫁的话,便动起了心思,恰巧最近她家有个远房表叔穷得过不下去来投亲,她就大着胆子去见了陈姨娘。

  采莲见小圆听后面色复杂,以为她在气采菊,便道:“四娘,采菊也是一时糊涂,你饶了她这遭吧。”

  小圆心中想的却是陈姨娘——采菊去寻陈姨娘还是在上午,这一整天却未见陈姨娘来找自己,难道她真中意了采菊的远房表叔?

  直到熄了灯,小圆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有心去寻陈姨娘问个明白,又怕证实了心中的想法,“还是等她自己来说罢。”她按下心中莫名的烦躁,强迫自己闭眼睡去。

  一晃半月过去陈姨娘那边还未传出动静,小圆稍稍放下心来,想来自己的亲娘也未必会看上个无家无业的老光棍。

  不料一日她歇午觉,无意听见外头丫头讲,采菊走后门子把她表叔介绍进来这日她正歇中觉,忽然听见外头丫头闲聊,说采菊听说后园的竹楼要修葺,就把自家表叔介绍了来,小圆心一惊,爬起来直奔后园,找来管事问采菊表叔是哪一个,管家指了个精壮汉子给小圆看,忐忑不安道:“四娘,可是陈姨娘对新来的沈长春不满意?”

  “原来他名叫沈长春,怎么,我姨娘竟是知道他来咱们家的?”小圆又是一惊,眉头深深皱起。

  管事赔笑道:“看四娘您说的,竹楼的事儿就是陈姨娘提起的,若她不点头,谁敢把人往这里领?”

  小圆惊呆在原地,管事的连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拔腿就想奔往陈姨娘房中问个究竟,再把采菊远远地卖出去,好在秋风吹了些过来,让她脸上一凉,人也渐渐冷静下来——虽然这样耍手段往上爬的丫头,她最是见不得,但若陈姨娘是真的中意沈长春,罚了采菊不是叫她难堪?

  她想着心事,随意走着,直到阿苏在她耳边唤了声“四娘”,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陈姨娘的房门口。

  她想转身回去,阿苏却已打起了帘子,朝里喊了声:“姨娘,四娘来了。”

  小圆无法,只得走进门去,只见陈姨娘和她一样局促,站在椅前不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搂她。

  两人无言相看了半日,小圆打破沉寂,道:“姨娘,我是你亲女儿,有什么不能向我说的?”

  陈姨娘端起茶杯遮住脸,羞道:“四娘,是姨娘犯糊涂了,明知我是被采菊设计,还对那沈长春……不是姨娘存心要瞒你,而是实在羞于讲出口。”

  小圆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姨娘脸红羞涩的模样,她恍惚间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站在河边手捧着玉船,偷偷夹起小纸卷不敢叫旁人知晓——她突然为着自己的自私羞愧起来。

  “姨娘,不是你的错,我的亲事,又何曾不是被夫人利用,结果如何?”小圆想起程慕天,嘴角浮上微笑,“婚姻大事,就像一双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晓,姨娘无须忧心旁人。”

  陈姨娘又惊又喜,猛地抓住小圆的手,连声问:“真的么?四娘你真的这样以为?”

  小圆点点头,道:“只是沈长春家中底细如何,姨娘须得细细打听才好”

  陈姨娘去了心事,直觉得浑身松快,拉着小圆兴致勃勃讲起沈长春来。小圆看着她笑颜如花,越发觉得自己做对了。

  替陈姨娘欢喜不等于替采菊欢喜,晚间小圆回房,还是恨不得立时就叫来人牙子将采菊卖出去,但思虑再三,为了陈姨娘往后没有一门为奴的亲戚,还是将卖身契给了采菊,还了她一个自由身。

  转眼入冬,天气越来越冷,临安的屋子墙壁薄,夏天住着虽凉快,到了冬天却让人冻得受不了。好在蛋糕铺子赚了不少钱,小圆在家大兴土木,所有房屋都先把地面挖开,砌好烟道后再铺上青砖,烟道一头连着厨房,日夜不断火,另一头则开了出烟窗,把烟排出院外。烟道砌好后不到一个时辰,各房就暖和起来,下人们对小圆都称颂不已。

  到了腊月二十四,家中账上已多了不少钱,陈姨娘手中宽裕,早早地就把过年的物品置备齐全,又备了一桌酒,与小圆二人过小年夜。

  丫头们端了热过的酒上来,摆上热腾腾的火锅,陈姨娘替小圆烫了几颗鱼丸子,笑道:“咱们家没有祭灶的人,无法拿糖糊住灶王爷的嘴了。”

  小圆道:“自古就有‘女不祭灶’的规矩,咱们也无法,不如……”她扭头遣了丫头们去厨下吃酒,继续道:“不如让沈大叔早些进门呀?”

  陈姨娘吃了几口热酒,双颊绯红:“不成,怎么也得等你出阁,不然家里多个男人,你行动就有许多不便了。”

  小圆甚是感激,扑到她怀里搂了她的脖子道:“还是亲娘才疼我。”

  今年的小年夜虽只有母女两人单过,她们却都觉得比在府里还热闹些,二人吃罢酒席,又叫了阿苏采莲凑成一桌,打了半宿的扑克方才去睡。

  第二天一早,陈姨娘就让人挑了上好的赤豆,熬了几锅人口粥,叫家中下人都来吃,又让小丫头们给家中阿猫阿狗也添上一碗。

  小圆命人在粥里加了糖霜,全家上下捧着碗都笑逐颜开,管家娘子吴嫂尝了口粥,觉得实在是甜,忙出门去叫她家儿子来喝粥。

  她绕过照壁,却见她家大小子来宝正站在大门口直愣愣冲着个小娘子看,她几步上前重重拍了儿子一把,骂道:“既有客来,怎么不进去通报?”

  来宝指了指那小娘子身旁的两个老人家,道:“娘,他们非说这小娘子是咱们四娘房里的丫头。她长得是不错,可我从未见过,怎可能是四娘的丫头?”

  吴嫂仔细一看,那小娘子蓬头垢面,一把脏兮兮的头发遮着半边脸,但眉眼却是采菊不假。

  她忙把三人拉到旁边人少的巷中,问道:“四娘不是把卖身契赏给你了么,怎么还来?”

  采菊狠狠瞪了身旁的爹娘一眼,道:“还不是他们想钱想疯了。”

  采菊娘抹了把眼泪,向吴嫂哭道:“夫人,她在家不是要吃新鲜瓜果,就是要吃鱼肉,咱们哪里供得起,还是与您家送来吧。”

  吴嫂慌忙摆手,厉声道:“我可不是夫人,休混叫。再说卖身契都给你们了,哪里还有再回来的理?”她有意为难采菊,但想起沈长春却是与她家沾亲带故,为了以后在陈姨娘手下日子好过,她缓了缓神色,又道:“主子们老早就吩咐下来,说不许人去打扰,不过既然你们大老远的来了,我就冒死去替你们通传一声罢。”

  说完她让来宝领了三人去耳房看茶,自进内院见小圆与陈姨娘。

  “他们要再卖采菊一回?难不成他们竟不知沈大叔一事?”小圆听吴嫂讲了采菊一事,奇道。

  陈姨娘挥退下人,沉默了许久,道:“四娘,只怕他们是欲擒故纵。”

  小圆见陈姨娘一脸愧色,马上明白过来,采菊家明知陈姨娘不愿有个贱籍的亲戚,还偏要将女儿重新送来,这是变了法子在伸手要钱哪。

  陈姨娘站起身来,道:“我这就去打发她们,再使人去知会长春。”

  小圆却拦她道:“姨娘,沈大叔如今寄人篱下,亦有万般难处,咱们且忍忍罢。若是姨娘信得过我,就让我去办此事,如何?”

  陈姨娘看着小圆,又是欣慰又是愧疚:“四娘,难为你了。”

  小圆拍了拍陈姨娘的手,让阿苏陪她回房,又唤吴嫂让她带人进来。

  不料吴嫂却道:“四娘,他们已是让沈官人拉回去了。”

  小圆庆幸自家姨娘未看错人,道:“他倒是个会做人的,只是怎好叫他为难,你使人与采菊家送些过年的事物去罢。”

  吴嫂应了一声,转身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院子里有人喊道:“吴嫂子,独独采菊没走成,被你家来宝死命拉着哩。”

  吴嫂的脸涨得通红,大声道:“这混小子,我去揍他。”

  小圆忙叫住她,问道:“怎么回事,你家来宝竟看上她了不成?”

  吴嫂把头埋得低低地,小声答道:“谁知这小子中了什么邪,第一次见采菊就对上了眼。”

  小圆笑道:“采菊生得不差,来宝看上她实属正常。”她心想,采菊配来宝倒也合适。但她知道吴嫂与采菊素来有些不对盘,因此这话也只在心里想想罢了。

  倒是吴嫂把来宝拉回家,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不漂亮——纵然采菊有千般不是,那也是陈姨娘未来的亲戚,自家儿子看上她那叫有眼力,自己怎能拦在头里?

  “刚才四娘问起时,我就该趁机求她给你做主的。”吴嫂懊恼道。

  来宝一听忙推她道:“娘,你现在去讲也不迟。”

  吴嫂被他推出门外,叹道:“我跟你爹自认都不是蠢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愣头小子来?就算娘替你把媳妇接进门,就凭你,能弹压住她?”

  住她隔壁的一个婆子正巧路过,笑道:“有你这婆婆高坐堂上,再厉害的媳妇又能怎地?”

  吴嫂冲她笑骂了几句,心里却舒坦起来,到井边打水拢了拢头发,就走到小圆房里去说。

  小圆正在同采莲下五子棋作乐,听了她的话,小圆低头不语,采莲开口道:“吴嫂子,你糊涂了,咱们四娘还未出阁呢,这话你该去同陈姨娘说。”

  吴嫂陪笑道:“我也知道不该拿这样的事来问四娘,只是我家来宝愚笨,这桩婚事,陈姨娘必是不肯的,所以我才先来求求四娘。”

  小圆知她讲的是实话,吴嫂一家还是奴籍,陈姨娘必是不肯有这样一门亲戚的。

  采莲见小圆依旧不语,猜想她是不愿再将采菊弄到眼皮子底下来,便凑到她耳旁低声细语了几句。

  小圆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吴嫂道:“我得闲就帮你问问罢,你且回去等消息。”

  等小圆派人去问过采菊爹娘,果如采莲所料,他们一家人都看不上来宝,采菊甚至放话出来,情愿与有钱人做妾,也不嫁卖身为奴的穷人家。

  吴嫂从小圆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当下就把采菊恨上了,却无奈她如今与陈家并无多少瓜葛,自己无从下手,只得把这口气先强压了下去。

  

第十章 除夕(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700 2009.10.18 11:32

    霎时大年三十,小圆在陈姨娘怀里扭了半日,还是不得不登上了去何府过年的轿子。

  她在家磨蹭了许久,路上又特意嘱咐轿夫慢些走,于是等她到何府时,年夜饭都已摆上了桌。

  她深吸了一口气,进门时就作好了挨骂的准备,不料姜夫人却是亲亲热热,半句重话也无。

  何老大亲自捧了碗馎饦,让她坐到姜夫人身旁,笑道:“四妹来得正是时候,正有桩喜事要告诉你。”

  姜夫人亦笑道:“正是,我这里有门好亲要说与你姨娘,若是她同意,年后就把酒办了,咱们也沾光乐和乐和。”

  小圆心内一紧,要去拿汤匙的手慢了下来:“四娘先替姨娘谢过夫人了,只不知是哪户人家?”

  姜夫人见她相问,脸上反露了尴尬:“是……是御史中丞家的老爷……”

  “鼓楼的御史中丞家?”饶是小圆定力过人,也禁不住叫了起来。

  姜夫人急急点了点头,道:“上次人家没看中你,皆是因你万事不会,你姨娘针线上是顶尖的,必能合了中丞老爷的意。”

  姜夫人话毕,老大老二齐心协力把御史中丞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直道陈姨娘若嫁过去,后半生必能安享富贵,衣食无忧。

  小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何耀弘,无奈何耀弘向来不把冠有“姨娘”称号的人放在眼里,只要小圆无事,他就眼观鼻鼻观心。

  姜夫人三人讲得红光满面,竟将小圆撂在了一旁,仿佛陈姨娘明日就要一顶蓝布小轿抬进进中丞家侧门似的。

  小圆看着姜夫人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禁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般喜笑颜开地告诉陈姨娘,自己与四娘寻了门好亲——

  “姨娘,御史中丞家来相看媳妇的人都进了四娘的院子了。”阿苏从小圆院门口打探消息回来,对陈姨娘说。

  陈姨娘忙赶过去站在院门处远远看了一眼,问门口的丫环:“怎么来的是两个年轻媳妇?”

  那丫环左右看看,凑到陈姨娘耳边小声讲了几句,陈姨娘立时大惊:“什么?御史中丞家的姨娘?”

  里头的婆子听到陈姨娘的声音,忙奔出来把她拖到院子外,说:“陈姨娘,人家到底是来看你生的女儿的,你大呼小叫像个什么样?”

  陈姨娘一向安静守礼,刚才实是过于心急,声调才高了些,婆子一提醒,她的脸就微微红了起来,但还是坚持问道:“钱妈,那两个女客是御史中丞家的什么人?”

  钱妈左顾右盼,恩恩啊啊了两句就要回院,陈姨娘猛地一把拽住她,她以为陈姨娘要耍泼,就要回头喊人,没想到陈姨娘却自袖子里悄悄塞给她一把钱,说:“钱妈,你老是向来是最怜惜人的。”

  钱妈把另一只手笼进袖子数了数,笑道:“四娘是你生的,你急也是该的,其实这事前头的人都晓得了,也不怕告诉你,那是御史中丞家的两个姨娘。”

  陈姨娘又问:“那御史中丞家的三公子还未娶妻就先纳了妾了?”

  “嗐,他家的三公子听说才十五岁呢,有没有近身服侍的婢女都不一定,哪里来的妾?”

  陈姨娘被近午的日头晃得睁不开眼,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钱妈忙伸手扶住她,劝道:“陈姨娘,你也别泄气,四娘虽说是过去做偏房,可御史中丞家大业大,必亏不了她。”

  “偏房?难道四娘不是去给中丞家三少爷做正房?那两个女人到底是谁的妾?”陈姨娘的声音尖厉起来。

  钱妈扶着她的手竟不自觉哆嗦了一下,畏畏缩缩地回答:“是,是他们家老爷的两个妾。”

  陈姨娘两眼发黑,硬撑着走进屋内,对御史中丞的两个妾说:“今日我们家四娘身子不爽利,两位姨娘不如改日再来吧。”

  那两个妾,一个面露笑意,一个却皱起了眉头。

  小圆见陈姨娘神色不对,忙配合着伏在桌上咳个不停,御史中丞家的两个妾无法,只得辞了出去。

  不等姜夫人屋子里的婆子开口,陈姨娘就每人塞了几十个钱,福了福身子,说:“实是四娘身子不爽快,等过两日不咳了,还要劳烦几位请方才的两位姨娘来。”

  那几个婆子听得她如此说,又看在钱的份上,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临走时犹道:“我们倒是无妨,仔细夫人那里。”

  婆子们走后,陈姨娘把方才在钱妈处打探到的消息对小圆讲了一遍,嘱咐她道:“过两日她们再来时,无论问你会什么技艺,你全要回答‘不会’,还要找机会在她们面前露一露你的脚。”

  小圆虽不明所以,还是一一应了,又听陈姨娘的劝,每日里只吃一顿,且只吃素菜,等到御史中丞家的那两个姨娘又来的时候,她已是饿得双眼无神,脚步虚浮。

  这两个姨娘,穿着差不多的水色衣裙,不过一个瘦削,另一个却珠圆玉润。那瘦些的一见小圆就惊叫道:“这才几日功夫,脸就黄成了这样,莫不是有病?”

  胖些的姨娘却说:“李姨娘,上次咱们来的时候她不就已经病了吗,这大病初愈,脸色自然难看些。”

  李姨娘斜了她一眼,说:“王姨娘,这位妹妹是大家闺秀,想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不要让人比下去了才好。”

  王姨娘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拉过小圆的手,说:“何妹妹,休听她瞎说,能得个有才气的妹妹相伴,是我的福气。”

  李姨娘哼了一声,“那就别啰嗦了,开始罢。”

  小圆茫然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姨娘,问:“开始什么?”

  “琴棋书画呀,一样一样来,先搬了琴出来让咱们王姨娘来评一评,你可别小看了王姨娘,她以前呀,可是歌舞坊的红人儿。”李姨娘寻了张最大的椅子坐了下来,斜着眼挑衅似的看着王姨娘。

  小圆老实回答道:“两位姐姐,我没有琴,琴棋书画我一样也未学过。”

  李、王两位姨娘都瞪大了眼,异口同声道:“都不会?”

  小圆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绞裙上的带子。

  “哟,王姨娘,这下可你得意了,这小丫头连张琴都没有。”李姨娘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往门口走,“我这就去回了老爷,这何家的四娘什么都不会,拿什么来伺候老爷?”

  王姨娘抿了抿嘴,对小圆说:“何妹妹,你什么技艺也没有,可怎么作妾呢?”

  眼见李姨娘都不见了身影,王姨娘还踌躇着不肯离开,小圆只得“哎哟”一声提起裙子:“我的脚,怎地就痛起来了。”

  王姨娘低头一看,“何妹妹,你怎么没缠脚?”

  小圆将一双大脚朝外又挪了挪,王姨娘遗憾地摇摇头:“何妹妹,不是姐姐我不帮你,实在是……”

  小圆想说些客套话,又怕王姨娘当了真,只得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容易打发走王姨娘,她才松了口气。谁料自此之后,姜夫人又三番五次请了别家的姨娘来相看小圆,一心要将她卖进高官家作妾,把陈姨娘和小圆吓得不轻……

  “四娘,在想什么?快些来用些酒菜,吃饱了好回去陪你姨娘守岁。”姜夫人夹了一碟菜放到小圆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耀弘皱眉道:“夫人,四妹理当在家中守岁,怎好让她去陈府?”

  姜夫人被他一句话堵住,不知如何是好。小圆想到能回家与陈姨娘一同守岁,心中雀跃不已,马上起身谢过姜夫人。何耀弘待要再劝,却被老二搂住肩拖了出去。

  姜夫人记挂着要早早赶小圆回去劝陈姨娘再度为妾,小圆也一心想早些回家,于是这顿年夜饭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草草收场。

  小圆有些气恼何耀弘不帮陈姨娘讲话,也不要他送,独自钻进轿子回家。

  

第十一章 除夕(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48 2009.10.18 11:33

    小圆到家时,陈姨娘还未吃年夜饭,见她这样早就回来,忙问道:“四娘,可是夫人为难你了?”

  小圆见了屋内烧得旺旺的松盆,决定还是将不愉快的事留到吃完年夜饭再讲,“是夫人叫我回来陪你守岁呢,只是我还未吃饱,腆着脸要向姨娘讨些年夜饭吃。”

  陈姨娘的脸被松盆映照得红扑扑的,上前搂她到桌旁坐下,道:“有你陪着过年,姨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姨娘不知小圆今夜要回,因此年夜饭置办的不甚丰盛,但母女二人都吃得十分香甜。

  吃罢饭,喝过茶,吴嫂就端上各式炮仗来,请二人出去放爆竹,但陈姨娘与小圆都是喜静的人,不愿出门,便让吴嫂把炮仗分给小子们去耍,她二人只坐在窗前远远看着取乐。

  小圆踌躇再三,还是将姜夫人的企图讲与陈姨娘知晓,陈姨娘一听忙问:“你没为这个和夫人顶嘴罢,万一夫人生气退了你的婚约可就糟了。”

  小圆摇头道:“我怎敢与夫人当面冲撞,她现在还是随时都能将我卖了呢,不过咱们也不能由着她们将你卖了,不如出了正月就装病罢。”

  陈姨娘笑道:“当初就是听了你的话,装了病不能做活计,这才叫夫人赶出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她抬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

  “妹妹,你这额头烫得吓人,我去求夫人替你请个郎中来。”周姨娘摸了摸陈姨娘滚烫的额头,起身道。

  陈姨娘好容易才用热水将额头捂烫,哪能如此露了馅,忙叫住她道:“姐姐别忙活了,反正我是不中用了,何苦去惹夫人生气。”

  周姨娘嚷道:“不请郎中怎么成,我两个儿子的聘礼可就全指着你绣活计挣出来了。”

  陈姨娘咳嗽了几声,安慰周姨娘道:“姐姐,你莫急,我替二郎挣的钱,也够办一份体面的聘礼了,只是对不住你的三郎,往后没法继续替他挣聘礼钱了。”

  周姨娘一听,捶着床沿哭天抢地起来:“耀致和耀弘不是夫人生的她就不心疼,一厘钱也不愿拿出来,只逼着你绣活计赚聘礼钱,你这要是一走,我的两个儿子怕是娶不成亲了。”

  陈姨娘故意由她闹了小半个时辰,将她生病的消息传到了姜夫人耳中。姜夫人正为小圆卖不出去而烦躁,听闻陈姨娘病重,便买通了郎中,称陈姨娘患的是传染病,借机将她母女二人赶出了大门。

  她只道自己好手段,却未曾想是中了小圆的计,陈姨娘想到这里,笑容更盛,命人端了消夜果子上来,十般糖、澄沙团、皂儿糕,十几样精巧果子摆了一桌子。

  陈姨娘捡了块糕递给小圆,笑道:“咱娘儿俩哪里吃得下这许多,不如散给丫头们去吃。”

  吴嫂笑应了,把各样果子分出一碟子来,让早已等在一旁的丫头们端了去。

  丫头们一散,屋里就冷清下来,陈姨娘让吴嫂拿了个凳儿坐着,对她道:“咱们人少,守岁冷清无法,正月里就叫出南戏来唱唱罢。”

  此话一出,外间的丫头们都欢呼雀跃起来,纷纷进来打听陈姨娘要听哪出戏。

  陈姨娘却转头问小圆:“四娘,咱们好久没热闹热闹了,想听什么,只管说来。”

  小圆攀了陈姨娘的胳膊,扭道:“姨娘,那些个戏文听得我头疼,不如请班影戏来看呀?”

  丫头们听得有皮影戏,就把南戏抛到了脑后,全挤进屋来怂恿陈姨娘请影戏班子,连吴嫂都道影戏好,说她家小儿子正爱看。

  陈姨娘被她们闹得无法,只得笑道:“影戏不就是把真人换成皮影了么,这帮孩子,依了你们,就请影戏班子。”

  丫头们见陈姨娘点头,轰的散开,自去三五结群商讨要看哪出戏。

  吴嫂问陈姨娘哪天请戏班,陈姨娘道:“咱们也没个亲戚走动,就让他们明儿来,只不知正月初一人家演不演。”

  吴嫂回道:“他们四海为家的人,哪里有年节?正是要趁着别人家过年好多赚几个钱呢。”

  陈姨娘喜道:“那咱们就明儿看戏,多预备些赏钱罢了。”

  吴嫂忙出去知会他男人,明儿一早就去预定影戏班子。

  眼看着天就快亮了,陈姨娘忙命丫头取竿头挂铜钱,拉了小圆到院中,指着一堆灰,道:“拿竿子使劲多打几下,逢凶化吉,处处吉利。”

  小圆忍住笑,依言打了下,灰飞得满身都是。采莲递上帕子来,道:“马上就是正月初一了,姨娘四娘快去换身衣裳,丫头小子们怕是就要来磕头了。”

  小圆上前替陈姨娘拍了拍衣裳,二人同去房中更衣。待她们回到厅上,管事娘子们已是领了各处的丫头婆子黑压压站了一地,见她二人坐定,都跪下磕头,口称恭贺新禧。

  陈姨娘笑着让阿苏端出红包分发下去,又催小圆去府里拜年。

  小圆记挂着晚上的皮影戏,倒也没再扭来扭去,带了采菊就往府里赶。见了姜夫人拜过年,少不得又是一番询问,小圆只得施了太极云推手,同她纠缠一番。

  好容易拜完年回来,小圆倒头就睡,连午饭都不曾起来吃。等她再起来时,一帮小丫头已在围着戏班的大箱子看那驴皮描成的皮影。

  陈姨娘忙命摆饭,叫她吃过饭好开场,小圆摆手道:“摆到厅上,边看边吃吧。”

  丫头们一听俱欢呼起来,摆饭的摆饭,布屏风的布屏风,瞬时就把各样事物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姨娘摸了摸小圆的手,道:“还是你的主意好,要是听戏文,就得在外头搭台子了,没得冻着你。”

  小圆正要答话,外头一阵喧哗,丫头们嚷道:“绣姐姐来了。”

  话音刚落,阿绣已是自掀了帘子,拉着程福笑吟吟站到了小圆面前。

  

第十二章 商标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77 2009.10.18 11:34

    小圆见了阿绣自是欢喜,陈姨娘却微微皱了眉道:“阿绣,你初一就到这里来拜年,程家岂不是有闲话?”

  程福在一旁笑呵呵地回答道:“回姨娘话,咱们是得了少爷特许的。”

  陈姨娘听了此话,又见阿绣低头但笑不语,心下有了几分明白,便对程福道:“西厢还有一班子影戏呢,你去那里看罢。”

  打发走程福,陈姨娘让阿绣在自己身旁坐下,问道:“可是有喜了?”阿绣含羞点了点头,小声道:“郎中说一月有余了。”

  小圆听到此消息很是惊喜,拉了陈姨娘笑道:“这丫头,出阁时都没见她红过脸,现如今要当娘的人了,反倒害起羞来。”

  一席话说的陈姨娘和满屋子的丫头都笑起来,阿绣红了脸道:“不是说有影戏么,快些开场也叫我开开眼。”

  陈姨娘指了她对小圆道:“瞧瞧,听了我的话去程家磨砺了几回,如今都会乾坤挪移大法了。”

  陈姨娘的话引得众人又笑了一回,吴嫂见影戏班子已准备好,忙捧了戏单上前问道:“姨娘想听那一出?”

  陈姨娘万事女为先,自然是把戏单递与小圆问她想看何戏,小圆把戏单子推回陈姨娘手中,笑道:“我倒是想看一出‘鞭打芦花’,只是不应节气,还是请姨娘点一出喜庆的罢。”

  陈姨娘知她是隐射府中嫡母,也不说她,自点了一出“出天官”。

  吴嫂夸道:“姨娘点的真真是好戏,这戏配着爆竹,再喜庆不过的。”说完她赶紧命人去准备爆竹给戏班子挂红送财礼,

  这出“出天官”,讲得是天官下凡,消灾降福、赐福祝寿,陈姨娘接着又点了几出,同这个也差不离,小圆与阿绣都不过十来岁,哪里愿意听这些,不过是看那些皮影的新奇罢了。

  看罢影戏,阿绣拿出一张纸递给小圆和陈姨娘瞧,“这是程少爷过年买新靴,从衬里内搜出来的。”

  小圆觉得很是新鲜,靴内竟还藏着物件,她接过一看,纸上写着:“嘉泰四年十月二十日铺户任一郎造”。

  “这是任家铺子作的记号?”小圆问道,“只是为何要缝在衬里而不贴到外头?”

  陈姨娘凑过来看了看,道:“这样的暗记,自然要隐秘些,贴在外头一准让人仿冒了去。”

  阿绣点头道:“姨娘讲得极是,这任一郎家中还有一本‘坐簿’,只要是他家卖出的靴子,都要在坐簿上写明,再往靴子衬里放上一张纸条,字号与坐簿上一样。”

  小圆暗道了声惭愧,道:“这倒叫我想起那家门首有只白兔儿的钢针铺来,据说他家的店能几十年不倒,这样的记号功不可没呢,不如咱们把这两样都学起来。”

  她得了如此好主意,起身欲谢阿绣,却得知这乃是程慕天的主意,心下不禁甜滋滋。

  正月里的年酒让陈姨娘同小圆应接不暇,小圆整日赴宴,陈姨娘则在家招呼来拜年的客们。

  小圆成天在外应酬,竟抽不出空宴请铺子的管事们,陈姨娘便给她想了个法子,制了些拜年飞帖,一家家投过,那些娘子们都为吃年酒一事疲惫不堪,见小圆投飞帖,俱来效仿,一来二往大家全都闲下来,小圆这才得空宴请管事们。

  请管事们吃年酒这天,小圆不好露面,便叫采莲把她的意思写下来,每位管事发了一份,叫他们带回去仔细研读。

  几位管事见小圆如此郑重其事,自然不敢怠慢,还未出正月就将坐簿等事宜安排妥当。

  到了正月十五,铺子送来几盏花灯,小圆到院中瞧了瞧,原来他们将各自设计的商标都画在了灯上,倒也新奇有趣。她挑出一盏绘了月饼同蛋糕的,对管事们道:“这样就很好,让人一看便明白,咱们的铺子就都用这个罢,改日你们去造个铜牌把它刻上挂到店首,盛蛋糕的盒子也都雕上这个,还要记得打点官府,好叫别的店不许用和咱们一样的招牌。”

  几个管事俱应了,转身去安排诸项事宜。

  阿绣有喜不便出门看花灯,听说小圆家中就有几盏,忙乘了轿子过来看。小圆带她看完花灯,又拉了她进屋,旁敲侧击打听些程慕天的消息。

  阿绣在程家历练了几月,比从前伶俐了许多,小圆才问了几句,她就笑道:“四娘,你马上就要嫁过去了,直接问来便是,何苦绕圈子?”

  小圆举起枕头欲打,又想起她如今是双身子,只得狠狠瞪了她几眼。

  阿绣见小圆恼了,忙道:“说起来程家还真有新鲜事,程老爷已请祠,如今挂着虚衔回家来了。”

  小圆道:“这算得什么新闻,程老爷年事已高,回家来再正常不过。”

  阿绣把脑袋往小圆这边凑了凑,道:“他把任上的那个妾也带回来了!”

  小圆想了会儿,问:“可是租来的那个妾?怎么,程老爷想将她买进来?”

  阿绣点点头:“就是那个租来的妾,程老爷还未与她签死契,但往后会如何谁知道呢,听说老爷又给她涨租金了。”

  小圆见阿绣颇有些愤愤不平,很是怕她露本性惹出事来,便正色道:“长辈的事,哪有我们插嘴的份,以后休要提起。”

  阿绣见小圆满脸严肃,忙点头应了。二人又闲话了一阵,阿绣称程福等着她吃饭,便辞了去,小圆却久久静不下心来,不知怎地,老是想起陈姨娘提过的已故程夫人来。

  晚饭时陈姨娘发现小圆心神不定,自然是要问的,小圆便将心中所忧讲了出来:“姨娘你不是说过,程夫人都是叫他家的姨娘们害死的么,现如今又来了个。”

  陈姨娘安慰她道:“程二郎如今都大了,又打点着家里的生意,岂能被她暗算了去?就是你嫁过去,只需以礼待她便是,怎么也轮不到她当家。”

  小圆点头道:“姨娘所言极是,倒是我多想了。

  

第十三章 吴嫂的报复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470 2009.10.18 11:36

    出了正月,陈姨娘借着办年酒累了身子,接连请了好几个郎中来家,不出三日,满临安都晓得何四娘的姨娘病倒了。

  有刘妈在小圆家中,府里自然未生疑,但却恼陈姨娘病的不是时候,于是连探望也就省了。倒是程府听说陈姨娘患病,使人送了好些药材来。

  陈姨娘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叹道:“程府多了个姨娘倒是好的,以往他们哪里想得起我来?”

  小圆自然知道程家老少都是和她三哥一样的人物,看来这人参的确是程老爷姨娘的意思,“姨娘,以后我善待她便是了。”

  此话一出,阿苏采莲都捂嘴偷笑,小圆回过味来,脸霎时涨得通红,陈姨娘笑骂:“不过就这几个月的事,怎么不是‘以后’?”

  小圆要在陈姨娘床前伺病作样子,所以虽红了脸,还是得硬撑,惹得陈姨娘也笑起来。

  陈姨娘这里是装病,但沈长春却不知,他自身不好前来探望,便去猎了几只兔子,央采菊送来。

  自采菊一家上回闹过,小圆月月都送了钱粮去,因此这回采菊来十分安静,由丫头领着去房里瞧过陈姨娘便转身要回去。

  吴嫂本在假山处与刘妈闲聊,见她过来,故意压低声音问刘妈:“你昨日说御史中丞家想寻个新姨娘?可惜我家没女儿,不然就托你走走门子送了去。”

  刘妈何等人物,见她眼神直往采菊身上瞟,心中就明白了大半,当即把诧异的样子装出十分来,道:“就算有女儿——你家不过暂时艰难些,终究是要恢复自由身的,何苦把亲闺女送与人做妾?”

  吴嫂啧啧了两声:“我虽没什么见识,但中丞家还是知道的,那可是在御街上住的人家,把女儿送过去哪怕只作个妾,也比寻常人家当正房的强。”

  刘妈连声附和:“可不是,听说那中丞家连下人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吃不完的鱼肉都倒在后门口……”

  刘妈的声音越讲越低,采菊的脚步也越走越慢,吴嫂见状心中大乐,拉了刘妈道:“其实我家还有个内侄女,年方十六,样貌生得极好——不如我请你去对面巷子的贾家摊子吃羊饭?”

  采菊把这番话听得真切,匆忙赶回家中,催她娘去贾家铺子寻刘妈,“吴嫂家有个好样貌的内侄女呢,你赶紧带上钱悄悄去寻刘妈,务必让她把我荐了去。”

  采菊娘听她讲了御史中丞家的“盛况”,哪里又不肯的,从床下罐子里摸出小圆送来的钱,又翻出两根琉璃簪子,带了采菊拔腿就往贾家铺子跑。

  吴嫂存心要作笼子的人,早就躲了个无影无踪,单为采菊娘把刘妈留在了摊子上。

  采菊躲在铺子前的一株树下,见只有刘妈一人坐在桌前,忙指了给她娘看:“吴嫂不在呢,真是天赐良机,你赶紧去求她。”

  采菊娘去了不到半刻钟就回到树下,喜滋滋地道:“这位刘妈妈好说话,接了钱就答应回去问问他们夫人,连簪子都没要。”

  采菊啐了一口:“她可是姜夫人身边待过的人物,你那簪子不金不银,她哪里看得上眼?”

  采莲娘挨了骂,灰溜溜跟在采莲后头回家,好在第二日何府就传来了消息,叫她扳回了些面子。

  “采菊,亏得我一张巧嘴哄住了刘妈,姜夫人才答应得这样快。”采菊娘兴奋地手舞足蹈。

  采菊斜了了她一眼,道:“姜夫人真说了,要我先认她家的周姨娘作干娘?”

  采菊娘道:“那是姜夫人思虑周全,你有个好娘家就多个靠山,到了夫家也不会让人欺了去。”

  采菊点头道:“这回你倒讲得有些道理。”

  采菊爹同沈长春做活回来,从缸里舀了瓢水咕咚灌下,问道:“那周姨娘既是要嫁干女儿,如何连件陪嫁也不给?”

  采菊娘把胸一挺,道:“姜夫人讲了,抬进去时越可怜,越能得中丞老爷的疼惜。”

  采菊爹连连点头:“说的是,得了老爷疼惜,赏赐还会少?姜夫人真真是好见地。”

  沈长春皱着眉在一旁听了半日,问道:“这事陈姨娘可知晓?”

  采菊臊红了脸,摔杯子道:“我如今是自由身,嫁与谁与她何干?”

  采菊娘忙上来捂她的嘴,急道:“祖宗,如今指着她们哩,休要胡说。”

  沈长春摇了摇头,自去陈家报与陈姨娘。

  采菊爹见他出去,回头便骂采菊娘:“你看看他,不过是攀上了高枝儿罢了,还是个倒插门的,神气什么?等咱们闺女嫁进中丞家,哪里还要他贴补?”

  采菊娘无缘无故挨了骂自然不依,回嘴道:“那是你家兄弟呢,与我何干?”

  趁着爹娘吵嘴,采菊摸到里屋偷了把钱,去街上买回胭脂水粉,一心要把自个儿扮成天仙抬进中丞家。

  过了几日陈姨娘听得御史中丞老爷新纳的妾抬进了门,病也好了起来,小圆便来寻她商量,要请几位来探过病的娘子吃酒,二人拿着厨下拟的菜单看过一阵,小圆问道:“姨娘,怎么听说御史中丞家新娶的姨娘是采菊?”

  陈姨娘瞧了瞧她,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回答道:“确是采菊,你莫要看不开。”

  小圆见房中并无他人,道:“他们是周瑜打黄盖,我有何想不开,只是奇怪这样的消息,她是如何得知的?”

  陈姨娘朝窗外看了一眼,道:“正是要与你讲此事,据说是采菊来看我时,无意间听到了吴嫂和刘妈的闲聊,这才……世间哪里有这样巧的事,也不看看我们在府里时时怎样过来的,你现管着家,该去敲打敲打她。至于刘妈,等你出了门子,我也就遣她回去了。”

  小圆点头应了,马上回房让人叫了吴嫂来问话,吴嫂自然是矢口否认,分辩道:“四娘,这事儿的确是巧合,虽然我与采菊有些过节,但绝无捉弄她的心思。”

  小圆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道:“你讲得极是,这事儿确是巧了点,我这就唤刘妈来问问。”

  吴嫂知道刘妈是叫小圆的钱收买惯了的,当即吓得头冒冷汗:“四娘,采菊一心想要过好日子,我帮她一把也是好意。”

  “唔,那我姑且就当你是好意吧。采莲——”小圆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去叫人牙子来,把她这一房卖了去。”

  吴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叫道:“四娘,就算我有错,若她自个儿没有那个心,我就算是有意的也无法。”

  小圆淡淡一笑:“谁说我是为了此事怪你?”

  “那四娘你……”吴嫂发现自己有些揣摩不透小圆的心思。

  “万一哪天我也得罪了你,被你‘好意’说上了几句可怎么办?要知道,我是最恨有人背后算计我的。”小圆不愿听她解释,说完就去了陈姨娘房里,任由她去和采莲闹。

  陈姨娘见小圆不过几句话功夫就回转,奇怪问道:“四娘,这样快就教训完了?你还是心软,这样的下人,实该敲几板子。”

  小圆搂住陈姨娘的脖子,笑道:“姨娘,你闺女今日心狠了一回呢,已是叫人牙子来了。”

  陈姨娘虽觉得将吴嫂一家卖掉有些罚过了,但她对下人本就不很在意,何况小圆还是她心尖尖上的人,第二日就找了人牙子来,重新买了两房下人,只等着择优选一户升任管家。

  

第十四章 药物卫生巾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828 2009.10.18 11:38

    虽吴嫂是个坏心肠,但采菊抬进了御史中丞家,陈姨娘却意外得了好处,立时可以“病”愈,不用日日躺在床上。她心下十分快活,唤了小圆和两个丫头,足足抹了一整天的牌。

  小圆在牌桌前坐了一天,晚间回房就觉得腰间酸痛,她正要唤小丫头来替她捶一捶,采莲突然叫道:“哎呀,四娘,你癸水来了。”

  小圆一时未明白采莲的意思,直到她上前来帮自己解裙子才反应过来,忙推开她的手,道:“我自己来罢,你去叫我姨娘。”

  陈姨娘闻讯赶来时,小圆已是换过了干净衣裙,正指挥着小丫头们缝棉花包。

  陈姨娘看了看自己手中草木灰缝成的布包,犹豫问道:“四娘,你这是……?”

  小圆指了指棉花包,道:“姨娘,大丫头们已告诉我癸水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才问过她们,这些东西不能见太阳,只能阴干,我可用不惯;再说草木灰哪里有棉花好使,我还准备垫几张宣纸在里头呢。”

  陈姨娘愣道:“塞棉花?那可不好拆洗。”

  “要拆洗作什么,用完就扔,又干净又方便。”小圆说完,又嘱咐小丫头下回缝棉花包用的布须得先用沸水煮过。

  陈姨娘如今也是很有些家底的人,就不去理论费不费钱的事,坐到小丫头旁边接过手来,道:“我来罢,这针脚也太粗了些。”缝了两针,又抬头对小圆说:“回头我给你下面一层用厚实的土布,上头一层用棉纱布,这样使着更舒服。”

  小圆偎到她身旁,笑道:“姨娘,你用誉满临安府的苏绣替我缝棉花包,赶明儿我可要出名了。”

  陈姨娘柔柔看她一眼:“我自己生的女孩儿,能不仔细些?”

  她做好一个棉花包,叫采莲服侍小圆换上,又拿了些材料回房去继续缝。

  第二日天刚泛白,小圆就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采莲听到动静忙掀了帘子进来瞧。她比小圆长几岁,一看便知她这是肚子痛,她们丫头遇到此种情形,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小圆是主子,采莲不敢怠慢,忙叫了个小丫头,让她去请陈姨娘。

  陈姨娘听说小圆肚痛,马上让人煮了红糖水送去,不料小圆喝了却不见效,她只得又使人去药铺抓了几味活血的药,亲自看着火熬好了,给小圆端过去。

  小圆已是疼得头冒虚汗,听得是活血的药,端起来一口就喝了下去,陈姨娘拣了块过口的蜜饯喂到她嘴里,心疼道:“快些躺下,过会子就好了。”

  众人只顾着忧心小圆肚子痛,直到此时替她盖被子,才发现床上早已染红了一片,小圆气道:“本以为是个好东西,怎么这样不经用。”

  新挑上来的丫头采梅安慰她道:“四娘,不是棉花包不好,是那东西太轻小,容易挪动而已。”

  小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道:“说的不错,该缝上个带子系在腰间的。”

  陈姨娘接口道:“这有何难,好孩子,你快些躺下歇着,姨娘这就替你缝带子去。”

  说完她风一般回房给棉花包缝带子,采莲忙上来替小圆换了床单,伺候她重新躺下。

  晚间陈姨娘再送药来时,小圆已疼好了些,就扭来扭去不肯再吃药:“姨娘,这药太苦,我这会儿又不很疼,明日再吃罢。”

  陈姨娘点了点她额头,“少吃一顿都不成,回头肚子又该疼了。”

  小圆无奈捏起鼻子勉强将药服下,又接连塞了好几颗蜜饯到嘴里,方才觉得苦好了些。

  陈姨娘见她眉头紧皱,便揽了她道:“四娘,郎中讲了,你肚痛乃是血气不畅,因此这几日都得服些活血的药。姨娘知这药苦,你忍着些呀,我让她们多送些蜜饯来。”

  “血气不畅?”小圆盯了那药碗,问道,“不知这药里有哪几味?”

  陈姨娘笑道:“你还研究起这个来,我让人把方子给你送来慢慢看罢。”

  回头陈姨娘真个让人送了药方子来,小圆拿起来一瞧,上头列着些益母,香附等药,她将药方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现出笑容来。

  “采莲,过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小圆看着采莲取了笔墨,念道,“艾叶、薄荷、当归、益母草、鱼腥草、香附、还有百部和芍药,记下,然后各称一斤来。”

  “一斤?四娘,熬药哪里用得着这许多?”采莲停了笔问道。

  小圆卖了个关子,也不详说,只让她备齐材料,又命小丫头新做了十来个棉花包。

  第二日采莲捧了药材进来,见小圆摆弄棉花包,奇道:“四娘,难不成你要将药材缝进去?”

  小圆接过药材,嗔道:“直接装进去且不论有无效果,首先就会硌得慌。”

  说完她将药材分作两份,一份交给新选上来的丫头采梅,吩咐她道:“拿去跟熏衣裳一样把棉花包熏一熏。”

  她把剩下的那份交到采莲手中,道:“拿去熬浓汁,把药渣子滤净,再把棉花放进去煮过晾干后缝进布包里。”

  两个丫头领了材料分头行事,中午小圆吃过午饭,采梅就将熏好的棉花包呈了上来。小圆接过一个闻了闻,只觉一股子清凉气味扑鼻而来,整个人顿时舒坦了不少,她惊喜道:“这是薄荷,难为你怎么想来。”

  采梅见小圆喜欢,一颗心放了下去,笑着回道:“我想着这和熏衣裳许是一个道理,平日里四娘和姨娘都爱熏个薄荷醒脑,我就擅自做主加了些进去,本来还担心四娘怪罪呢。”

  小圆从照盒里取了一对耳环递给她,道:“你爱动脑子,这很好,我怪你作什么。”

  采梅谢过赏出去,仍旧安安静静,并不见她如何张扬,小圆从窗子里瞧见,面露赞许之色。

  下午时分,采莲也捧了加过工的棉花包来,小圆照样拿起闻了闻,道:“煮过的味道浓重些,只不知到底哪种效果好,且让我先试试,你们也分些去使吧,若药材不够就再买些来。”

  采莲面露喜色,替大小丫头谢过小圆,自去分发药棉包,重新采买药材不提。

  小圆这里忙着试用药棉包,不想陈姨娘却一脸急色寻上门来:“四娘,我听说你都两日没喝药了?我的儿,你肚子疼不疼?”

  采莲扶住陈姨娘,递给她一个药棉包,笑道:“姨娘,你莫担心,四娘自从使了这个,肚子很是疼好了些,哪里还需服药。”

  陈姨娘将信将疑:“这东西闻起来倒是一股子药味,能管用?”

  小圆将两样药棉包给陈姨娘讲了一遍,道:“若像我头天那样痛得厉害,肯定还是得服药,但如果只是小疼痛,使这个尽够了。”

  陈姨娘把两种都拿起来闻了闻,道:“采梅熏过的好闻些,不知效果如何。”

  小圆答道:“其实各有所长,熏过的因有薄荷,使着舒服;煮过的药性大些,治腹痛更有效。”

  她刚说完,采梅端水路过门口,接道:“四娘,我熏的那个虽好闻些,却不管用,过不了几日味道就没了。”

  小圆恍然:“可不是,熏衣裳也就管得几日而已,你倒是老实人。”

  采梅谦虚道:“我也不过在倒腾物件上上心罢了。”说完端起水走远了去。

  小圆与陈姨娘商量了一阵,决定各取所长,在煮的药汁里加上薄荷一味。因采梅这些有专长,就命她制了些来放到小圆房中,又分了些给来月事的丫头们去试用。

  那些丫头们用过后虽不好意思明着赞个好字,却纷纷私下拉了采梅夸她手巧。

  采梅便回了小圆,称这些药棉包研制成功。

  小圆听了十分高兴,叫来采莲吩咐道:“你是个最会调教人的,且去挑几个手巧的丫头,设个女事房,专门负责缝制棉花包,再叫采梅把制药棉的法子教与她们。”

  采莲奇道:“四娘,你每月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小圆道:“家里这些丫头,哪个用不着?叫她们要用时,尽管去女事房领;只一样,领多少都要登记,不许浪费。”

  采莲瞠目结舌:“四娘,这是用过就扔的物件,得费多少钱?”

  小圆拿起账本晃了晃,道:“月事是女孩子的大事情,马虎不得;再说咱们家马上就有额外进账,这些个小东西还是用得起的。”

  采莲见小圆如此心疼下人,心中很是感激,自去尽力将事体安排妥当,家中丫头们听说了此事,个个暗自雀跃,心中对小圆称颂不已。

  小圆办妥了“大事”也未闲着,唤来家中采办吩咐道:“现交给你一门发财的路子,去多多买些隔年的棉花,租个仓库搁着。”

  采办不明所以,但却深服小圆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开了好几家铺子,因此也不多问,到账上支了银子就去买棉花。此时已是二月间,天气一天暖过一天,棉花极好压价,他没费什么周折就装满了一屋子。

  采办媳妇见他忙进忙出收棉花,很是奇怪:“四娘虽说设了个女事房,可哪里用得着这许多棉花?”

  众人都跟着采办媳妇疑惑之时,小圆又指使着采办购进了大批的棉布和土布,这下大伙儿都明白过来,四娘这是要做药棉包的生意呀。

  阿绣听说了此事,匆忙赶来寻小圆,“四娘,你家采办上我们少爷的铺子买了好些布匹,听说是要做什么药棉包?”

  小圆笑了起来:“这样的东西,我要是开个铺子,哪个不怕羞的敢来买?”

  阿绣亦笑:“可不就是这个理。”

  小圆又道:“不过既然连你都晓得了我家的药棉包,看来这些东西马上就能卖出去了。”

  阿绣还是听不明白,又去寻陈姨娘,问四娘不卖药棉包为何还要采办棉花布匹。

  陈姨娘听她且急且诉,笑道:“我知道你是向着四娘,可你也是要当娘的人了,行事该稳妥些,动了胎气可怎么办?至于四娘,咱们如今不缺那几个钱,她爱怎么耍就怎么耍。”

  阿绣见陈姨娘对小圆宠溺至此,越发急了起来,但陈姨娘担心她的身子,不由她继续讲,叫了两个人来强将她送了回去。

  其实陈姨娘如何不急,只不过不想扫女儿的兴罢了,但只过了三五天,她就把一颗心全放回了肚子里——

  临安的有钱娘子们听说小圆家连丫头都使上了既方便又干净还有药效的棉花包,个个生怕自己落在后头叫人说自家没钱,纷纷上小圆家打听了方法,发动全家女人齐动手,缝制药棉包。

  缝这东西可不得要棉花棉布?但这时节旧棉已过季,新棉还要待年底,哪里买去?只有上小圆家。

  小圆见用仓库临时改作的棉铺生意红火,大有赶超其他几个铺子之势,便请牙郎另盘了个铺子,刻了棉花商牌挂在门口,专为娘子们卖药棉包的一应材料。

  又过了几日,相熟的娘子们来贺小圆新铺子开张,都抱怨道:“买回的棉花怕不干净,便学四娘煮一煮,可真费事。”

  小圆灵光乍现,忙道:“这有何难,明日我家铺子就售煮过的棉花,拿干净木盒子装了,给各位送上门去。”

  第二日,小圆家的棉铺不但有了煮过的棉花棉布,还有拿药材泡好的药棉,不但上柜台出售,还可按日子送货上门。

  这下不但没积压货物,家中进益又多了几分,陈姨娘放下一颗心来,远在程家的阿绣也喜气洋洋。

  

第十五章 榜下择婿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684 2009.10.18 11:39

    三月初,科考放榜,何耀弘高中了一甲第四名进士及第,圣上赐宴琼林,后又授官左儒林郎,一时间何家门楣光耀,不消细说。

  张榜那天,小圆早早就使人送了贺仪去,左等右等却不见来报喜讯的人,她望着大门哭笑不得:“别人家都是报喜不报忧,他们却是有了难处才来;遇到也能让我沾沾光的事,就全然忘了。”

  陈姨娘却是指着侧门:“刘妈去打听回来了,快叫她来讲讲。”

  小圆今日看刘妈最为顺眼,让小丫头给她搬了个凳儿坐了,笑问:“刘妈妈,听说在琼林宴上,圣上亲口赞我三哥了?”

  刘妈把头一扬:“这还有假,如今三少爷已然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了,不知有多少人争抢着与他结交,根本脱不开身。”

  儒林郎并不是京官,况且还未获差遣(实职),哪里就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小圆听刘妈话中水份极大,怕惹出麻烦来,忙打断她道:“你都没见到三哥,哪里有什么话讲,歇着去罢。”

  刘妈很不服气,叫道:“四娘你可冤枉我了,我虽未见到三少爷的面,却见着了咱们将来的三少夫人。”

  小圆诧异道:“夫人替三哥许下亲事了?这还真未听说。”

  刘妈把小凳朝前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不是夫人说下的亲,是她自己荐上门来的。”

  陈姨娘看不惯她故作神秘,插嘴道:“可是榜下择婿?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刘妈讪笑道:“还是陈姨娘有见识,就是‘榜下择婿’。今儿刚一放榜,咱们三少爷正抬头看榜呢,就有一位小娘子走到他身旁,问:‘我是城中李家的女儿,家中富足,样貌也不丑,想嫁给小官人不知行不行?’,咱们三少爷……”

  陈姨娘再次打断她的话:“这样没规矩的小娘子,耀弘哪里看得上?”

  小圆先是惊讶,旋即却笑了,“瞧姨娘说的,我猜这门亲事,夫人必是肯的。”

  刘妈大腿一拍,“还是四娘聪明,那李家是做海上生意的,自然胆子大了些,但胜在家中有钱,听说陪嫁足有十万贯,还不算城外的田产屋业,而且她几个兄弟全都买了官做。这样好的亲事,哪里去寻了来,夫人自然是应允的,连下定的日子都选下了。”

  陈姨娘叹道:“也不知耀弘喜不喜这样的小娘子……”

  “姨娘糊涂了,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有三哥说话的份?”小圆眼角扫到刘妈脸色微变,忙打断陈姨娘的话,又转头吩咐道:“亏得刘妈妈费力打听到这些,让我们也欢喜得很,采莲,拿上等赏钱来。”

  刘妈口中推辞:“自家人要什么赏钱”,脚下却不沾地地跟了采莲出去。

  小圆见刘妈出了院子,便坐到陈姨娘身旁撞了撞她的胳膊,笑道:“姨娘,我还从不知道你这样关心三哥。”

  陈姨娘握了她的手,道:“姨娘只是见了你三哥这样,想起自己的过往罢了。如今耀弘越过了大少爷,是夫人的眼中钉呢,刚才幸亏你机灵,要是那话传到夫人耳里,怕是要给他添烦恼。”

  其实方才小圆不过是为了不给三哥添麻烦才说得那样的话,此时也跟陈姨娘先前一样忧虑起来,担心那两人过不到一处去。

  陈姨娘只得又反过来劝她看开:“四娘,与你一样嫁给青梅竹马的能有几人,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三哥也并没有哪里委屈了去。”

  小圆心中叹息了一声,将“自由恋爱”几个字重新埋起,强撑起笑容同陈姨娘一道去备耀弘婚礼的贺仪。

  陈姨娘本觉得她们现在就备贺仪过早了些,没想到姜夫人急着想要那注丰厚的陪嫁,竟将定、聘、财三礼一次并行,月底就让耀弘去李家迎娶新妇了。

  迎亲那天,小圆怕姜夫人见着陈姨娘又想出花样来,便留了陈姨娘在家,自己独身往府里去。

  她到姜夫人面前打过照面,就溜到耀弘院中,本想趁着迎亲队伍还未回转,瞧一瞧新房,没想到却在房门口碰见了他。

  “三哥,你未去亲迎?”虽说如今亲迎之礼松弛,但小圆还是有些惊讶。

  何耀弘满不在乎地摆手道:“已遣了媒氏(媒婆)去了。”

  小圆见他一副轻松模样,自己反倒莫名沉重起来,张口半日只讲出一句:“新嫂嫂是李家五娘子罢,听闻是个能干人,夫人必喜爱她的。”

  何耀弘扯着嘴角笑了一笑,只说前头有客要招待,转身往院外去了。

  小圆没了瞧新房的心思,又听见外头隐约有乐声传来,想来是新妇迎回,开始拦门了,她忙带了丫头往中门去——要是新妇坐虚帐时姜夫人不见她帮着招呼女氏亲家,又要多话了。

  其实因耀弘高中进士及第,来帮忙的何家亲戚颇多,根本轮不到小圆插手,她正不想与李家人打交道,乐得自在。

  待伎乐花烛引了耀弘入新房,看热闹的人争着去扯门楣上横挂的彩帛,采莲也推小圆上去抢,小圆却把头轻摇,到酒席上略坐了坐就辞了回去。

  陈姨娘见小圆回来,拉着她问:“四娘,可瞧见李家的嫁妆了,说来姨娘听听,看给你备的还差些什么。”

  小圆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躺倒在榻上,叹道:“我哪有心思去瞧嫁妆,三哥一脸的不在乎,一点新郎倌的样子也无,夫人倒是忙着看嫁妆,根本没怎么露面,还不知李家人心里怎么想呢。”

  陈姨娘听她如此说,也担忧起来:“李家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只望你三哥还如以前一般讲规矩,以礼待妻。”

  不料,她二人的担忧还未等到小两口回门就变成了事实——姜夫人占了新妇的嫁妆去给大少爷加官通路子,李五娘一状告到了何氏族里。

  陈姨娘听刘妈唾沫横飞讲了一通,却很是不解:“李五娘要么去官衙里告,要么回娘家去让爹娘做主,怎么告到何氏族里去了,难道何族长会不偏着姜夫人?”

  刘妈乐道:“可不是呢,这位三夫人到底年轻了些。”

  小圆暗自摇头,遣了刘妈去厨下吃酒,对陈姨娘道:“我看李五娘必是已将族里打点好了,夫人此回要吃大亏。”

  陈姨娘这才回过味来,惊道:“媳妇的嫁妆可比不得儿子的家当,若族里不偏心,姜夫人这官司就算上官衙都是输。”

  小圆巴不得姜夫人吃个亏才好,却是放心不下三哥,便央了陈姨娘要去瞧瞧。

  陈姨娘却劝她道:“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又没有闹到官衙去,理他们作甚?”

  小圆想想是这个理,若她们不是想顾着脸面,李五娘早就直接上官衙了。

  她这里刚把心放下,第二天何耀弘却使了人来捎话:“若你三嫂要来与你合做生意,你切莫看我面子。”

  小圆先是有些不明所以,心中略想了一想又明白过来:“敢情三嫂不是心疼嫁妆,是借机要分我铺子的股份?”

  果然,何耀弘的人前脚才走,姜夫人就亲自登门,亲亲热热坐到小圆身旁,道:“四娘,你三哥才授了官,却无差遣,顶什么用?不如分些股份与他,拿钱走走门路,得了实权大家都有益处。”

  哪有登门求人却不先拜访正主儿的?小圆毫不客气答道:“夫人此事找错了人,那些铺子都是在我姨娘名下呢。”

  姜夫人修养功夫不到家,当场就变了脸色:“实话与你讲吧,你三嫂的陪嫁已让我拿去替你大哥重新买官了,若你不分些股份与她,她便要一状告到官衙。你马上就要出阁的人了,娘家闹出这样的事体来你到了夫家也无光彩,孰轻孰重你自个儿想清楚。”

  小圆暗自冷笑,李五娘还指着沾何家的光呢,这个官司她万万是不敢往官衙里送的,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但此回却得想个法子堵了他们的嘴,省得他们成天惦记自己这两个店。”

  

第十六章 让你们吃暗亏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48 2009.10.18 11:41

    小圆将李五娘想要股份的事与陈姨娘讲了,道:“姨娘,我铺子开的太快,已碍了一些人的眼了,不如散去罢,省得徒添烦恼。”

  陈姨娘很是舍不得,拿着账本看了又看,道:“真要每房都分几股?姜夫人不是说只有你三嫂要么?”

  小圆笑道:“姨娘,钱财乃是身外物,咱们为何要分股份,不就图个清静么,照我说,直接把铺子都分与他们。”

  陈姨娘以为小圆讲的是真话,吃了一惊:“四娘,都给了他们我们靠什么过活?”

  小圆捂嘴一笑:“此时讲了却就不灵了,姨娘且看好戏。”

  因那两个铺子都是挂在陈姨娘名下,第二日小圆就叫了牙郎来,请陈姨娘将店转给了府里众人。

  府里听说了此消息,除了何耀弘外都惊喜若狂,何耀齐身为长子,代表全家来领了契纸回去,头一件事就是研究如何分股份,每间铺子的股分作十份,三兄弟每人三分,还剩的一股为了安抚李五娘,分给了三房。

  何家老大得了李五娘的十万嫁妆,对如此分法自是无话讲,但何老二却是一丝好处也无,自然是不依,几房人闹哄哄争了足足三、四天,等到他们想起去街上收铺子,才发现小圆给他们的真是“铺子”,不但管事伙计厨娘全无,连印了商标的铜牌盒子包装纸都不见踪影。

  几兄弟见了此情景,何老二头一个发难:“我们几个从未做过生意也还罢了,弟媳不是出身经商世家么,怎么也犯如此大错?”

  何老大紧随其后:“亏得我们还多分了一股给她,不如拿出来交与娘亲还好了。”

  兄弟三个只有何老大是姜夫人亲生,股份交与她和交给何老大有什么分别,何老二生怕又吃了亏,马上与老大争辩起来。

  何耀弘本就偷偷使人去小圆家还过股份,是小圆死命劝他留下的,此时他见了空荡荡的铺子,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下,脸上竟不知不觉带出笑来。

  老大老二见他发笑,齐声问道:“老三,你才中了进士及第的人,难不成有什么好主意?”

  李五娘好容易得了个佳婿,岂能容人羞辱了去,她几步从后头赶来,嗤道:“多大点子事,就叫几位大少爷慌成这样,没有管事难道我们自己不会雇?没有了商标难道咱们自己不会照着画?”

  何老大何老二受人挤兑却毫不生气,双双袖着手笑嘻嘻地望何耀弘。

  果然何耀弘死盯着李五娘沾了几点泥的裙摆看了几眼,涨红了脸吼道:“你盖头都不戴就提着裙子往街上来,有无想过我的脸面?”

  说完不等李五娘分辨,将她塞进轿子就催轿夫回家。

  李五娘挨了心上人的骂,躲在房内痛哭了一场,再出来时还是干练的模样,从娘家调来几个得力的管事,每间铺子分了一个;又请了临安最出名的铁匠,照着小圆以前包装盒子上的商标打了一批金的出来。

  等她踌躇满志重新开张了铺子,却头一天就有衙役找上门来:“这些商标除了陈家铺子,旁人不许用。”

  李五娘在娘家时就帮着打点生意,自然晓得这其中的门道,当即就悄悄打听陈家向官府孝敬了多少钱。但她却不知小圆孝敬官府倒是其次,主要是每个月都有铺子的分红送到各位官差家中,因此那衙役哪里肯说。待到拆了铺子门口的铜牌,他才看在钱的份上提了一句:“陈家铺子重新开张了,这些商标你如何能再用?”

  李五娘先是吃惊,随后气结,她一门心思要算计小圆,怎料到反被小圆耍?

  更要命的却还在后头,她在店内坐了不到半日,来回话的管事络绎不绝,蛋糕铺子的管事抱怨:“会做新样式蛋糕的厨娘全被陈家带走,哪里去再寻了来?”棉铺的管事抱怨:“没有药棉的配方,光个棉花包谁家自己不会做?”

  李五娘越听越恼火,顾不了会遭何耀弘责骂,直奔陈家要找小圆问个清楚。小圆见了她倒是客客气气,亲手执了契纸与她瞧:“三嫂嫂请看,这些厨娘并伙计都是与陈家签了死契的,眼见我姨娘就要招夫婿自立门户,抢自个儿生母家人的事我怎做得出来?”

  小圆一口一个陈家,李五娘想问问她家为何又开新铺子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她突然想起往族里送过的那些钱,马上又动身去找族长,让他务必替自己作主。

  何家族长想起早上小圆刚送来的修葺祠堂的钱,心里掂量了一番,对李五娘板起了脸:“那是陈家的铺子,不是四娘的铺子,她好心帮衬你们,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贪心到如此地步。”

  李五娘又气了个仰倒,她料想此时就算回家也不过又被何家兄弟嗤笑,于是直接上轿往娘家去了。

  晚间何家不见新妇回来,忙使人去铺子里看,铺子里却是空荡无人,还是旁边店里的伙计告知了详情。姜夫人听得回报,气道:“铺子里用的全是她娘家的人,出了这种事连个回来报信的都无。”说完又赶何耀弘去小圆家质问,何耀弘哪里肯去,借口要去问差遣,走到朋友家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姜夫人到底还是找上了陈家,不料却在厅中“巧遇”了何氏族长,族长自然是明里暗里将她狠骂一通。等到她回家,全族人都知晓她们白捡了几个铺子却怪人家不陪送伙计。随后几日何家兄弟走在街上总有人指指点点,他们回家哪有不抱怨的,怄得姜夫人病倒在床上。

  小圆送出去的几家铺子成了空壳,她的新铺子却又热热闹闹做起了生意。陈姨娘细细翻过账本,一脸的满足:“还是老管事老伙计,商标也是原先的,不过将铺子挪了个位置罢了。”

  小圆则感叹:“我倒要感谢三嫂,若不是她,我哪里想得到平日里还要把族长哄好?”

  二人说着说着相视而笑,阿绣从窗外瞧见,大声道:“四娘好手段,总算出了一口气。”

  陈姨娘先嗔道:“你双身子的人,有事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怎地又自己跑了来。”

  阿绣笑嘻嘻地看着小圆,道:“哪里是我有事,分明是我家程少爷有事,放心不下咱们四娘,我只得来跑一趟好为主子解忧。”

  小圆忙拉了她坐下,笑道:“这丫头如今竟伶牙俐齿了起来。”

  阿绣也不分辨,只道:“我们少爷怕四娘受了委屈,想提前来催妆呢。”

  小圆立时羞红了脸,陈姨娘急道:“胡闹,成亲前三日才能催妆,这种规矩岂能乱来,虽他一片好心,也莫让我闺女受人耻笑。”

  

第十七章 成年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30 2009.10.18 11:43

    陈姨娘是关心则乱,直到满屋子丫头都在冲她笑才明白过来,这不过是阿绣故意编来打趣小圆,程慕天是个最守规矩的人,怎会做出如此事体来。她板起脸想斥阿绣几句,可还是撑不住也笑起来:“明儿是寒食,就留在这里过吧。”

  阿绣记挂着程福,又赶着回去给程慕天报小圆的消息,哪里肯留,陈姨娘只得放她去了。

  因寒食节厨房要禁火三天,所有吃食都得在头一天的“炊熟日”备好,陈姨娘便起身到厨下看着厨娘们做枣糕,捏成燕子形状用柳枝儿串了,遍插在门楣上。

  小圆带着丫头们站在门下瞧了一回,道:“听说风干的子推燕若能放到明年,还有治口疮的功效呢。”

  小丫头们都问这枣糕燕为何要叫子推燕,小圆便将晋文公放火欲催介子推出山,未曾想好心办坏事,反而烧死了子推的故事讲了一遍。丫头们个个听得唏嘘不已,有个小丫头却道:“我看那晋文公倒跟姜夫人似的,说不定就是想害子推,偏还要寻出好借口来。”

  小圆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你颇有些阿绣的风采。”

  陈姨娘端了稠饧出来给小圆尝味道,问:“四娘,明儿你及笄,可是要去府里?”

  小圆摇头道:“族长念我出钱修葺了祠堂,让他夫人亲自给我插簪呢。”

  陈姨娘喜上眉梢,“那感情好,族里能让族长夫人亲自主持及笄礼的可没几个。”

  第二天,姜夫人特意派人来接小圆回府行及笄礼,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她当着来观礼的几个亲戚很是下不来台,气道:“我好心好意去接她回来及笄,她却只顾着去巴结族长夫人。”

  一个老婶子很是看不过眼,拖长了尾音叫道:“罢哟,你也不过是与新进门的三媳妇过不去,又想拉拢闺女。”

  众亲戚纷纷来劝姜夫人:“族长夫人与她及笄也是你这一房的荣耀,该高兴才是。”

  “荣耀什么?”姜夫人桌子一拍,“你们都道是我不厚道欺负庶出的女儿,也不看看我讲的话她哪一样听了?叫她替她大哥买官她只出五百文;我替她姨娘寻的一门好亲也叫她设计搅黄了,她的心眼子多着呢,装着可怜罢了。”

  老婶子讥讽道:“四娘把陈家的铺子都送与了你们,你还想怎样?”

  不提铺子还好,姜夫人一口气立时堵在了胸口,偏生又不好辩解,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圆那边刚挽起头发,就听得姜夫人晕倒,她可不愿在族人面前落下口实,匆忙上了轿子直奔府里。

  她到门口时,正巧遇见李五娘下轿,原来上回姜夫人病倒李五娘没赶上,这回一听说姜夫人又病了,立马从娘家赶了回来准备主持大局。

  小圆上前行过礼,也不多言语,进去瞧了瞧姜夫人,见她还昏睡着,就准备去寻何耀弘说说话,下人们却告诉她三少爷出去为差遣通路子了。

  小圆回家后向陈姨娘讲了府中情形,陈姨娘笑道:“李五娘对你三哥倒是没话说,为了他的差遣竟变卖了一块随嫁田。”

  小圆低头看着指甲,“若不给三哥弄个差遣,她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瞧着罢,日子在后头呢,夫人与李五娘都不是省油的灯,且看她们斗。”

  陈姨娘想到她们相斗自己和小圆就能过过清静日子,脸上不知不觉就浮上了笑容来:“有个厨娘是京都(开封)迁来的,昨日蒸了好些腊肉呢,我让人端来给你尝尝。”

  说完欢欢喜喜拉了小圆上桌,吩咐丫头们上菜,鱼鹅肉、蒸糯米、冻姜豆,还有鸭蛋、荐饼、茸母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等出了寒食清明,程耀弘的差遣也定了下来,立时启程往任上去了,姜夫人见李五娘没了夫婿在身边,打定主意要立立婆婆的威严,但李五娘好容易掌了府中大权,又得科举出身做了官的夫婿撑着,哪有肯轻易让出来的,二人成天在家鸡犬不宁,闹个不休。

  小圆听刘妈又一次讲过府里的故事,笑道:“刘妈妈,你以前可是从来不讲夫人的不是的。”

  刘妈袖着钱左顾右盼:“哪里有不是,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小圆同陈姨娘俱笑起来,赏她厨下去吃酒。

  笑过之后陈姨娘又劝小圆:“四娘,到底你出嫁时要从府里出门,还需时常去打个照面才好。”

  小圆很是笃定,道:“姨娘莫急,不出三日夫人定会主动来寻我。”说完却又长叹:“如今府里是一摊子浑水,我实在不想去蹚,却又怕惹急了夫人,她到时不去替我铺房。”

  果然才过了两天,姜夫人就寻上门来,先是夸小圆得了族长夫人亲自插簪,为本房争了光;又赞她空铺子送的好,杀了李五娘的威风,有话没话讲了一箩筐。

  小圆只是微笑不语,陈姨娘沉不住气问道:“四娘成亲时还得劳烦夫人去铺房呀?”

  姜夫人就等有人接话,忙道:“这是我份内的事,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府里如今是老三媳妇掌家呢,只怕到时办得不妥当。”

  陈姨娘张了张口,却不知劝她什么好,只得拿眼看小圆。

  小圆轻轻一笑,道:“咱们家是三哥先娶了嫂子,这倒是少见呢。”

  姜夫人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叫道:“正是,正是,如今她一人独大,我自然是压不下她,实该替耀齐赶紧寻房媳妇才是。”

  她得了如此好主意,看小圆就亲切起来,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保证,到时定将她的铺房办得妥妥当当。

  小圆哄定了姜夫人,她出阁的日子也近了。这天陈姨娘拿了大红的嫁衣来让她试大小,赞道:“我的四娘好模样。”

  小圆摸着衣上密密的针脚,问道:“姨娘可曾替自己也绣一件?”

  陈姨娘竟羞红了脸不肯作答,取出地契盒子要给她交待陪嫁。小圆见她身后的阿苏悄悄冲自己点了点头儿,心里立时明白,偷笑着坐过去听她数地契房契。

  

第十八章 出嫁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126 2009.10.18 11:44

    陈姨娘把契纸一张张取出来给小圆瞧过,道:“一共三个小庄,共两顷水田,一顷旱地,还有五顷山林,这几个小庄都不在临安跟前,你去闲住是不能了,且留着收租子罢。我在临安城外还给你买了座小宅,带着大园子,让你闲时能去散散心。原先宅子的地契并铺子,你都带了去,姨娘也不会经营那个。”

  小圆仔细想了想,答道:“姨娘你还要招夫婿,没些产业傍身可怎么行,还是放在你名下罢,我替你照看着便是了。”

  陈姨娘笑道:“你去了程家,总要有些自己的家底,方才不会被人瞧轻了去。再者,大宋有律,你随嫁过去的产业只归你一人所有,谁也休想再占到便宜。”

  小圆倒真不知这条规矩是有明律的,怪不得李五娘敢为了嫁妆宣扬要去衙门打官司了。想到以后自己可以毫无顾虑地大把挣钱,小圆喜上心头,道:“既然如此,铺子我就带了去,但六成分红都与姨娘;至于老宅的几栋楼,姨娘就留着收租子零花罢。”

  陈姨娘一听大半收益都要送与自己,忙再三推辞,但小圆坚决如此,她只得含泪谢过小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道:“置办嫁妆本就花的是你自个儿的钱,如今还要你出钱养姨娘,这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圆替她拭去脸上的泪,逗她道:“谁让你没儿子呢,只有我来养了。”

  陈姨娘笑起来:“我这闺女哪里比儿子差了?”

  二人说笑一阵,陈姨娘自袖子里掏出张单子,道:“差点混忘了,还得让你带几房家人过去才是。”

  小圆暗自点头,虽说程慕天是老实人,但自己手中总要有个把亲信行事才方便。

  陈姨娘把单子递到她手中,道:“你房里两个大丫头,采莲、采梅,肯定是要跟过去的,至于做不做通房,你自个儿拿主意;还有两个小丫头,阿云,阿彩,你也带过去。至于陪过去在外打点的家人,我看咱们的管家就很好,不如就是他家罢。”

  小圆很是感激,笑道:“姨娘,哪有嫁闺女把自己的管家也陪了去的?咱们铺子的管事都是签了死契的家人,那个大管事任五我看就很好,还是让他管着城里的生意罢;至于管田产的人选——姨娘你之前挑管家,不是有一房落选么,我看那田二是种地的出身,他媳妇也是个老实人,就请姨娘赏给我带过去罢。”

  陈姨娘点头应了:“还是你想的周到,就是如此罢,我这就叫他们去收拾,等着你出嫁那天一起跟过去。”

  正式迎娶的前三天,程家开始来催妆,小圆也带着陪嫁搬回了府里住。姜夫人忙着替何耀齐挑媳妇,分不开身来应付小圆的婚事,就答应了让陈姨娘以何家亲戚的身份也暂时搬进了府里,并同意成婚头一日带她一起去铺房。

  陈姨娘不曾想过自己能亲自送女儿出嫁,真是喜出望外,她亲自去收了催妆的冠帔花粉,又给程家答以金银双胜御、罗花幞头、绿袍、靴笏等物,忙得不亦乐乎。

  铺房那天,何家族中的一个嫂子带了陈姨娘等人担了部分嫁妆先去张挂帐幔,展陈衾褥,后又命阿云阿彩看守房中,不许外人入内。

  第二天吉时,程慕天亲领着迎亲队伍行至何家大门前,抬着花瓶花烛的行郎,专门雇请的吹鼓手,浩浩荡荡引了许多人来看热闹。

  陈姨娘听得一声“花轿来了”,忙忙起身叫人去催姜夫人款待酒肴,散发花红利市钱;又亲扶了小圆出来,送她到家庙门口。

  小圆到家庙磕过头别了祖宗,门口的乐官已在作乐催妆,她望着陈姨娘不自觉淌下泪来,“姨娘,往后女儿不能常陪你身旁了。”

  陈姨娘顾不得怕姜夫人责怪,紧紧握着小圆的手送她到门口,道:“离得又不远,要见也容易。”

  程家人见新人出来,克择官又报了一遍时辰,吉利诗词声遍起。待得小圆上轿,轿夫鼓乐人照例不肯立即起檐子,吵嚷着要讨利市酒钱。陈姨娘嫁闺女,到底是欢喜大过舍不得,忙命人拿钱来散发。

  檐子起过了三四回,轿夫终于肯出发,众人拥着花轿回到程家门首,又有乐官伎人来拦门:“仙娥飘渺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今日门栏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须悭。”

  “洞府都来咫尺间,门前无事若遮拦。愧无利市堪抛掷,欲退无因进又难。”后头这首答拦门诗却是程慕天的声音,小圆在轿中听见,又惊又喜——方才上轿时因大红盖头遮着,竟未看见他站在何处,此时他越过司礼人自行答诗,莫不是特意为之?

  阴阳克择官手执花斗撒完谷豆,来请新人下轿,待小圆走下轿子,又有一乐伎捧了镜子对着轿子倒行,数名伎女举了莲炬花烛在前迎引,采莲采梅左右扶着小圆,踏着青锦褥,跨鞍入中门。

  进了中门,早有候着的人迎上来,引小圆到新房内床上坐了,采莲小声提醒道:“四娘,这便是‘坐床富贵’了。”小圆见她出声,便知程慕天马上要进来请她行参拜之礼,心跳不自不觉就快了几拍。

  待看热闹的人扯过门楣上的彩帛,程慕天进新房请小圆到堂上,用彩缎挽的同心结牵着她在堂前站定,他家双全的女亲上前来用机杼挑开盖头,露出小圆羞红的脸来。

  程家族人俱住泉州,临安只得程老爷与他兄弟两房,因此参拜之礼并不很繁琐。认完亲戚,夫妻交拜却是回新房进行,交拜礼毕,二人面对面坐在床上,看着礼官拿金钱彩果撒帐。

  撒完帐,程何两边的亲眷上前来把小圆和程慕天的头发各剪下一缕,拿木梳合梳到一起。

  这便是“结发夫妻”了,小圆偷眼望向程慕天,心中顿生出柔情来。

  合髻后,丫头端上交杯酒来,小圆抿了一口,把剩下的半盏递与程慕天,程慕天一眼瞧见杯沿上沾的胭脂,脸刷地红透,竟犹豫着不敢下口,惹得丫头们偷笑不已。

  行完合卺之礼,程慕天自出去招待宾客,新房内除了小圆和她带来的丫头们,就只剩了程三娘,后者见小圆看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嫂嫂,我们家亲戚都在泉州,这里叔叔家的堂兄们也都还未娶亲,婶子在外招呼女客,因此只有我一人来陪你了。”

  小圆听得一声“嫂嫂”,双颊飞红,低低应了一声。她早知这位三娘子性子柔和,又极老实,因程慕天不待见她,在这家里连丫头都不拿正眼瞧她的。上辈人犯下的错,与小辈何干,小圆心内叹了一声,叫采梅拿花生饼来给程三娘尝,“三娘,尝尝我姨娘做的饼。”

  程三娘扭捏着不肯伸手,还是采梅硬塞了块给她,小圆不禁又叹了口气。

  “嫂嫂,这饼香得很,还是有亲娘好。”程三娘小口咬着饼,红了眼眶。

  小圆拉她到身旁坐下,叹道:“你小时还到我家玩过的,我是怎么样过来的,想你也知道,咱们这样妾生的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一席话讲得程三娘伏到她怀里哭起来,采莲看见忙过来劝道:“三娘子,今日是你嫂嫂大喜的日子呢。”

  程三娘猛地醒悟过来,忙三两把抹了泪道:“大姐还在我房里呢,我瞧瞧她去。”

  小圆瞧着她走出门去,对采莲道:“我记得三娘只比我小三岁,你看她这身子单薄的。”

  采莲点了点头,答道:“我记下了。”

  采梅奇道:“采莲姐,四娘是问你程三娘呢,你记下什么了?”

  小圆笑道:“你采莲姐记下的多了,你还须跟她多学学。”

  采莲看了采梅一眼:“你该改口称少夫人了。”

  采梅忙叫了声“少夫人”,低头退到角落里,倒惹得小圆笑起来。

  晚间程慕天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站在门口只看了两眼就问:“淑慧怎么没陪着她嫂子?”

  采莲采梅俱偷笑:“程少爷这就心疼少夫人了。”

  小圆不想新婚之夜伤了和气,扯了个谎道:“我累了想一个人歇着,就叫她先回去了。”

  程慕天莫名又红了脸,支吾了几句独自钻进屋去洗脸。

  采莲见程慕天进去,忙推了把小圆,又拉了采梅和两个小丫头一同出来。采梅兀自捂嘴笑着,采莲扯了扯她的袖子,正色道:“往后我们在这府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少夫人,休要让人落了口实。”

  采梅也不是那不晓事的人,忙点头应了:“采莲姐,我虽有些小聪明,但接物待人比你差远了,还望姐姐教我呀。”

  采莲看了看阿云阿彩,道:“你们三个都是我挑上来的,教你们自是不遗余力,这里不比陈姨娘那里,你们自己也需谨慎些。阿云阿彩你们两个记得瞧瞧三娘子房里缺些什么,告诉我好与她送了去。”

  阿云阿彩齐声应了,和采莲三个对望一眼,原来采莲记下的是这个,自此三人对采莲又服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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