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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水葱般的丫头(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55 2009.10.18 11:45

    陈姨娘说的对,没有婆婆的确要少很多事,程老爷自有那个租来的妾服侍,小圆跟着程慕天到他跟前打了个照面就算了事。

  请过安,程慕天一本正经说要去铺子看看,提腿就走了,小圆还未回过神,就见程福又偷偷回转:“少夫人,少爷说中午回来吃呢,叫我不告诉别人。”小圆听后忍俊不禁,顾不了什么仪态,一路笑着回院子。

  阿绣早在屋里等着她,一见面就问:“四娘……少夫人,见着那根水葱儿了么?”

  小圆一愣:“哪里来的水葱?”

  阿绣眨巴眨巴眼,小圆想起她给自己写过的信,撑不住一阵好笑,“你是说大姐送来的那个丫头?早上二郎训她时我倒是见过,的确嫩得跟水葱儿似的。”

  阿绣清了清嗓子,扶着腰站起来道:“我管着这院子里的丫头们呢,现在就叫来给少夫人瞧瞧罢。”

  小圆刚止住笑,听了她这话又撑不住了,“我还道你转了性子,原来还是如此,还不快坐下,叫采莲叫去。”

  阿绣不依,拦住采莲,非亲自去了。

  阿云见阿绣出去,对小圆道:“不是我要说绣姐姐的不是,可哪有下人拜见新主子还要去请的?”

  采莲忙道:“绣姐姐身子沉重,疏忽了也是有的。”

  小圆恩了一声,“采莲说的是,说到底是管家娘子的不对,阿绣大着肚子怎能还让她劳累,待会你叫她回家去养着,管教丫头们的事你先接过来。”

  说话间阿绣领了一群丫头进来,花红柳绿挤了一屋子,小圆正瞠目结舌,采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少夫人,足有九个。”

  小圆却笑了:“倒是个吉利数。”

  阿绣面带羞惭,又不好说这几个丫头都有后台,自己弹压不住,只拿眼可怜巴巴地瞧小圆。

  小圆让阿绣坐了,带着笑问她道:“都叫些什么,也不让她们说来听听?”

  阿绣还未开口,丫头们就叽叽喳喳报起自己的名号来,这下连采莲都皱起了眉头。

  阿绣的脸已是涨得通红,大声吼道:“乱糟糟的,少夫人能听清楚么?”

  小圆生怕她动了胎气,好说歹说先将她劝了回去。丫头们见新来的少夫人好性儿,脸上不屑的神色都带了出来,小圆看见反倒放下一颗心,怪不得这么些人一个也没攀上去,原来都是些心思外露的人,实在不足为虑。

  采梅见小圆不言语,忙叫她们把名字再报一遍,小圆却道:“不必了,先说说你们都是谁送来的罢。”

  丫头们的表情明显一滞,相互看了一眼,开始有人你推我我推你,过了一会儿,一群人分作了三堆儿,有三个称她们是程家大姐送过来的,有两个称是程家二婶送过来的,独独那根水葱儿一个人站着。

  小圆心中先是一沉,没想到连城中唯一的亲戚都不安分,接着又啧啧称奇,那水葱儿竟不和那三人站在一起,不知有何想法。

  水葱儿见小圆看她,仰头道:“我叫喜庆,既跟了少爷,就是少爷的人。”

  小圆乐不可支,只差笑出声来,连采莲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长者赐,不可辞,你们不是二婶送来的就是大姐送来的,我当然要高看一眼。”小圆话讲得慢,等看到她们面露得色却又话锋一转,“但这院子哪里住得下这许多人,不如择优而取,二婶和大姐送来的人里各挑一个留下,其他的都送出去配人,也免得耽误了你们的青春,想来婶婶和大姐也无话说。”

  此话一出,除了那喜庆,全都抱怨起来,小圆挑了个抱怨声最大的,问她道:“你就真认为你比不上她们几个?那不如现在就把名额让出来好了。”

  那丫头闻言马上闭紧了嘴巴,另几个也安静下来,规规矩矩上来行过礼退了出去。

  阿云见喜庆还站着不动,推她道:“这里不用你伺候,还不赶紧下去。”

  喜庆身子一扭,道:“少夫人还未说明按什么条件来挑呢。”

  小圆奇道:“你们不就想服侍少爷么,当然是由少爷亲自来挑。”

  喜庆见小圆讲得如此直白,红着脸问:“少夫人此话可当真?”

  小圆重重点了点头,喜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心想,只要你不拦在头里,凭我这好模样,必能将她们几个比下去。

  采莲等小圆打发走丫头们,问她道:“少夫人,今日是到这府里的第一顿饭,你要亲自下厨吗?”

  此话把小圆唬了一跳,伸手摸了摸采莲的额头方才放下心来,“采莲,是你不认得我了还是我不认识你了,你家四娘哪里会厨下之事?”

  采莲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不过去厨房指挥指挥,哪里就要你亲自动手了?老爷今晚有应酬,因此中午全家人一起吃,少夫人哪怕做做样子博老爷一笑也好。”

  小圆拍了拍额头站起身来:“你说的极是,是我疏忽了,你先去厨房让那些厨娘回去歇一天,再叫任婶和田婶到厨下伺候。”

  采莲笑道:“怕她们多嘴,早就换了我们的人了,任婶和田婶家的几个媳妇都是厨下一把好手呢。”

  采梅担心道:“咱们一来就动他们的人,不怕人说么?”

  阿云道:“怕什么,家中除了少夫人再无主母,顶多也就是挨老爷几句训罢了。”

  小圆走到照台前唤采莲过来替她除钗环,道:“阿云的性子比阿绣的还直。”

  采莲神色不变:“少夫人身边需得这样一个人。”

  小圆但笑不语,换了家常衣裳下厨房,洗净素手——指挥众人做羹汤。

  任婶与田婶带着几个媳妇剁菜的剁菜,洗米的洗米,虽忙却不乱,小圆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们不必过来行礼,又把从阿绣那里得来的程慕天爱吃的几样菜告诉她们去做。

  她坐了不多时,任婶命人宰了几只鸡,过来问她爱什么口味,小圆细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们谁家是从福建迁来的?”

  任婶笑道:“可不就是我们,早年逃荒来的临安,都好些年了。”

  小圆又问:“那闽菜可还会做?”

  任婶回道:“那哪能忘了,我们还是爱家乡口味,每顿都做着呢。”

  小圆喜不自禁,忙命她细细去做几个闽菜来。任婶听得少夫人一声令,忙命自家媳妇回去取了芥菜干来,挽起袖子做了道菜干扣肉,又就着刚宰的母鸡做了个醉糟鸡,犹自叹没有海鲜,做不出更好的菜式来。

  

第二十章 水葱般的丫头(中)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622 2009.10.18 11:46

    小圆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是会做凉菜的,忙叫采莲替自己系上围裙,上去拿香油拌了个小苦瓜。她一边往苦瓜里加糖、醋,一边想着程慕天是爱吃这个的,嘴角渐渐往上勾起来。

  忽然厨房门口一个人影一闪,采梅眼疾,喝道:“是哪个?”小圆给采莲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悄走到窗前往外一瞧:“嗐,是程福。”

  小圆咳了一声,果真见程福从门口探进个脑袋来,望着她尴尬一笑:“少夫人,不知你亲自下厨,所以冒昧寻了来,我这就走。”

  小圆见他背着手不敢走进来,起了疑心,带了采莲出去问他道:“手里提的什么,还不拿出来。”

  程福不得已将东西拿出来递给小圆看,原来是三两个包好的中药,小圆一见越发生疑,嘴上却道:“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少爷身子不爽利?”

  程福本是提着一颗心,见小圆主动开了头,立马顺着往下说:“可不是,少爷估摸着是昨夜受了寒,所以我替他去抓了几味药。本想到厨房找个嫂子给熬一熬,却不想少夫人在这里,我不能误了少夫人的事,还是提回去叫阿绣生炉子罢。”

  这谎可扯远了,六月的天气会受寒?何况今天程慕天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小圆捧着药就不还给他,问:“少爷也回来了?”

  程福摇头道:“没呢,因这药得熬个下午,所以我先回来了。”

  小圆露了笑脸,道:“这药就放这里熬罢,没得让人说我未把官人服侍好。”

  小圆把“官人”都讲出了口,程福再想不出什么借口把药讨回来,急得挠腮撧耳,小圆道:“看你这副样子,可是怕少爷知晓了责怪你偷懒?我熬好后还让你端过去就是,不抢你的功劳。”

  程福忙道:“好少夫人,少爷不想让人知道他病了呢,药熬好千万先给我呀。”

  小圆点了点头,又怕程福马上去告诉程慕天,便叫任婶把她家的小子叫来陪程福去吃酒。

  幸亏今日让厨娘们都回家去了,不然人多嘴杂,程家少爷新婚第二天就闹病的事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呢。小圆咬了咬下唇,拿起药包看了看,上头印着个“程”字,原来是在自家铺子里抓的药,她的心又放下了几分,扭头吩咐采莲:“这药少了一味,你去铺子里问一声。”

  采莲接了药,悄悄儿从侧门去了,小圆装作无事一般,进门只说房里的丫头生事,采莲回房管教去了。

  她本是随口编的借口,不想田婶听了顿感不平,同任婶窃窃私语:“都欺负我们少夫人好性儿,几个丫头也想称霸王。”任婶听了直笑:“你没见过咱们那两个蛋糕西施,所以才不知道少夫人的手段,真是小瞧她了。”田婶还要再问,任婶拦她道:“背后议论少夫人本就不应该,我看你是担心少夫人才应了一句,以后莫要再提。”田婶是个老实人,实是心急才越了矩,听任婶如此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起身走到竹筐边去择菜。

  菜做齐时采莲也刚好回来,红着脸拉了小圆到外头耳语道:“少夫人,那药竟是壮阳的。”听得小圆也红了脸,丢下一句“此事切莫再提”,拔腿躲进间空屋子。

  她左右寻思程慕天为何要抓这几味壮阳药:昨夜虽有生涩,但他未近过女色,这也属正常;又或者他是背地里早有了贴身侍妾了?想到那九个嚣张的丫头,小圆的心七上八下起来。

  等她琢磨完心思到厅上,租来的那个丁姨娘已是替程老爷布过一回菜了,新妇第一回家宴就迟到,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程慕天生怕父亲怪罪她,忙抢在前头训她道:“怎么这时候才来,竟让爹等你。”

  程老爷同儿媳一桌吃饭本就不自在,咳嗽了两声道:“她在厨下忙呢,算是个贤惠的了,以后你们就在房里吃罢,不用到前头来立规矩。”

  小圆低声应了,问他饭菜合不合胃口,又准备接过丁姨娘的活儿来布菜,却见程慕天微微冲他摇头,忙打消了主意到他身旁坐定。

  她刚举起筷子,就听丁姨娘笑道:“少夫人好心思呢,竟知道老爷爱吃家乡菜。”小圆刚想谦虚两句,却见程老爷和程慕天齐齐皱起了眉,她心里小鼓猛敲,不知是不是菜色犯了禁忌,偏生在桌上又不好发问,只得提着一颗心胡乱扒了几口。

  吃完饭,程老爷照例要歇午觉,程慕天带着小圆送他到院门口方才回转,他见小圆愁眉苦脸,便问她何事,小圆问道:“可是我做的那几道闽菜不合爹胃口?”

  程慕天摇头道:“和你无关,是丁姨娘不守规矩,主子们说话,哪有她插嘴的份。”

  妾连话都不能讲么,果真是极讲规矩的父子俩,小圆缩了缩脖子,“那我闲时去寻她说话儿可合规矩?”

  程慕天面无表情,小圆便知是准了,却气他这副顽石模样,一把将他拖进里屋,揪了他耳朵问道:“听说你得了风寒,可是好了?”

  程慕天被唬得不轻,也顾不得去跟她理论妻子揪夫君的耳朵合不合规矩,红着脸要去找程福来问话。

  小圆却是后悔不已,自己平日里挺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到他面前就孟浪起来,这样的事情,该旁敲侧击才是,万一是他有鬼,那岂不是打了什么惊了什么了。

  想到此处,她忙拉住程慕天道:“谁叫你昨日……那个……不小心,虽说是六月天,可……可……不穿衣裳也是会受凉的嘛……”

  小圆羞羞答答讲完,程慕天已是脸红得能拎出水来。

  “其实……其实……”程慕天吭哧了两句,实在不好意思讲出口,绕着圆桌子走了又走,突然又跟下定了决定似的,冲到小圆身边耳语了几句。

  小圆听他讲完直想笑,又怕他恼,强忍着笑意问:“那程福真的也是新婚之夜不甚中用,吃了壮阳药的?”

  程慕天别着脑袋点了点头,闷声道:“昨夜……让你失望了罢?”

  小圆再也撑不住,笑倒在床上:“那程福真该打板子,没得教坏了主子。没经过人事的男人才这样呢,哪里就是毛病了。”

  她笑了一阵没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程慕天表情奇怪,直愣愣地盯着她,“这些事情,你如何得知?”

  小圆懊悔得恨不得扇自个儿几个耳光,怎么一到他面前就原形毕露起来,但话已经出口,少不得遮掩一二:“男女间的事,出阁前姨娘自然是教过我的,这是规矩。”

  程慕天神色黯淡下来,叹道:“自娘亲逝去,爹就不大管我了,不然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叹完又到床边挨着小圆坐下,小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圆眉头一挑:“不信我?”

  “那我试试。”话音未落,程慕天已是一手搂了小圆,一手扯下帐子,一同滚进架子床里。

  小圆且惊且奇:“大白天的,你不是最讲规矩的么?”

  程慕天拔掉她头上的簪子,低声笑道:“规矩么,是给女人守的。”

  小圆闻言又气闷起来,伸手狠狠捶了他几下,终归却是没程慕天力大,被他捉住手腕压了下去。

  一时间房内春guang无限。

  待二人事毕,程慕天脸上掩不住笑意,小圆故意问道:“官人重振了夫纲,可要为妻为你纳上几个通房,外头那些丫头可翘首盼着呢。”

  程慕天听了此话,是断然拒绝还是顺水推舟?各位看官,且听下回分晓。

  

第二十一章 水葱般的丫头(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707 2009.10.18 11:46

    程慕天听了小圆的话,反应之大远超她所料。他一把甩开小圆搭在他胸前的手,披了衣裳翻身下床,吼道:“休要跟我提这些,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通房和妾室。”

  说完理也不理小圆,推开房门气冲冲地出去了。

  在院子里守着门的采莲是如坐针毡,少爷少夫人这样大的秘密让自己知晓了,如果是虚惊一场还好,若是真的,那她在少夫人面前该如何自处?她正胡思乱想,忽见少爷怒气冲冲地摔门出来,慌得她差点站不住脚。

  好一会儿她才稳住心神走到房内,掀了里屋的帘子进去,却见小圆满面笑容叫她:“采莲,那九个丫头,把样貌最不出众的留一个,再把喜庆留下,其余的都送出去找小厮配了罢。”

  采莲细细把小圆瞧了瞧,见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颗心方才放下,但还是犹豫道:“少夫人,怎么要把喜庆留下,可是少爷他中意?”

  小圆想起刚才程慕天发怒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少爷最恨通房和妾室,以后休要再提,免得他又吼我。”

  言罢敛了笑意,招了采莲到近前,道:“我昨日细瞧过了,样貌差的都是二婶送来的,加上喜庆,正好是两边各留一个。”

  采莲还是不明白,“大姐送来的丫头就数喜庆最出挑,怎么反留她?”

  小圆冷笑道:“那丫头心气儿最高,且让我留着借回刀,好把我自己撇干净。”

  采莲从未见过小圆这般行事,愣愣地发问:“那边夫人送来的丫头样貌都是一般,少爷哪里瞧得上?”

  小圆道:“你也注意到了?既是来勾引少爷,为何不挑样貌好的送来,怕是有别的目的罢,二叔家的儿子们可是不少呢。”

  采莲一惊,只觉得身上发冷,她虽心思玲珑,但陈姨娘家人口简单,哪里见过这样的勾心斗角。

  小圆见她如此,安慰她道:“莫怕,二叔早与我们分了家,说到底是外人,你私下留心便是,万事只当不晓得。通知那几个丫头的事你也莫亲自去办,免得惹了一身骚;你哄了那喜庆,让她同管家娘子一起去说——听阿绣说,管家娘子也是大姐送来的呢。”

  采莲点头应了,正要转身出去,抬头见到一床的凌乱,就要上去收拾,慌得小圆扯住她道:“说起来管家娘子还未来请安呢,你还不快去。”采莲听这话有些没头没脑,正想追问一句,突然想起今日早上进来时床上也是这般,忙红着脸把话咽了回去。

  她虽窘迫,心里的大石头却总算是放下了,到厢房跟采梅知会了一声,就去寻那九个丫头。

  那几个丫头正在园子里嬉戏,采莲站在树后朝喜庆招了招手,把她叫过来道:“少夫人见你生的好,欲将你留下,却又怕他人不服,不如你去寻了管家娘子,同她一道去办这事如何?”

  喜庆是个心思简单的,以为少夫人要抬举她,想都不想就问:“使得,只不知还有谁留下?”

  采莲答道:“按少夫人的规矩,那边夫人送来的丫头也要留下一个,是知兰。”

  喜庆嗤道:“生成那样儿,偏要叫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名儿。”

  说完也不道个谢字,扭身就往管事娘子们的院子去了。

  采莲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回到屋里问小圆:“少夫人,怎么咱们家连管家娘子都是大姐送来的?”

  小圆也是摇头,道:“你去把阿绣叫来问问。”

  采莲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扶了阿绣过来,小圆本以为阿绣来了先要打趣自己,却见她神色如常,料想程福是个嘴严的,未把壮阳药一事说出去,这才彻底把心放下,问道:“阿绣,你只跟我说过管家娘子是大姐送来的,可少爷怎么就收下了?”

  阿绣回道:“哪里是少爷收下的,那是老爷做的主,老爷卖了大姐的姨娘,转头来怜惜她没了生母,所以对她娇宠着呢。”

  小圆奇道:“三娘和大姐是一样的境遇,为何老爷不疼爱她?”

  阿绣笑道:“我当初也是奇怪来着,可挑明了又再正常不过——大姐的生母当初就受宠,而三娘的生母在世时并不大得老爷的欢心呀。”

  “这真是……”程老爷是长辈,小圆再有感慨也不能讲出口,只得叹了口气,“好在大姐只是不愿我一人独大,对二郎倒没有什么坏心思。”

  她正要叮嘱采莲好生留意三娘缺什么用度,突然西厢传来一阵喧哗,阿绣竖着眉就要出去,小圆忙拉她道:“你挺着肚子乱跑什么,还不快坐下,外头自有管家娘子料理。”

  阿绣一听有管家娘子在,更是不放心,虽不敢违了小圆的意走出去,却是扒在窗前伸着头朝外张望。

  三个女人都能一场戏,何况是九个女人,管家娘子孟嫂站在那里不知劝哪个好,喜庆倒是不慌不忙,叉腰一个个指过去:“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们的模样,哪一个配得上少爷,赶紧出去配个小子是正经的。”

  程二婶送来的一个丫头讥讽道:“你倒是好样貌,怎地也不见升成了妾,连个通房都未挣到。”

  此话恰中喜庆痛处,一时间火上心头,冲上去就和她扭作了一团。

  孟嫂跺脚道:“罢哟,你们有什么苦处自去和那边的夫人说,在这里争破天少夫人也不会替你们作主。”

  阿绣见她们干架,不顾小圆的嘱咐,挺着肚子就冲了出去,慌得采莲忙推了两个小丫头一把,叫她们跟去扶着她。

  小圆眼皮猛地一抬,这管家娘子煽的好风,还真是小瞧了她,看来不需多时,二婶和大姐就都要找上门来了。

  采莲看看她,又看看外头,急道:“少夫人,绣姐姐这样冲出去,万一有个闪失?”

  小圆无奈地抚额:“程福今日不是没跟少爷出门么,快叫他来把他媳妇哄回去。”

  程福此刻正在书房力劝程慕天:“少爷,你才成亲就躲在书房,这叫少夫人面子往哪里放?”

  程慕天心中早已后悔,口中却道:“亏得她认识我这么些年,偏要去纳妾,这不是存心气我么。”

  程福继续劝道:“少爷,少夫人必是逗你玩呢,若她讲得是真心话,我把脑袋提了来见你。”说完他暗笑不已,只差讲女人都是如此,嘴上抹的是蜜,心底儿里一坛子醋。

  程慕天慢慢悟了过来,想起身回去看看,又苦于没有台阶儿下,正巧这时外头传来采莲的声音,他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问:“可是少夫人有事找我?”

  采莲眼珠子转了一转,就点头称是,等程慕天走到前头去又偷偷给程福递了个眼色叫他跟上,悄声道:“院子里头正闹呢,你赶紧把绣姐姐拉回去,免得有闪失。”程福一听急了,忙一溜烟地去追程慕天。

  采莲却故意落后几步,从院子后门悄悄进了屋,告诉小圆:“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小圆吃了一惊:“怎么这时候回来,依他的性子见了这样闹法,必要都轰出去。”

  采莲正要问一句“都轰出去不正好么”,就见程慕天已板着脸掀了帘子进来,她看了小圆一眼,忙退了出去。

  “外头闹成这样,你这当家主母就不管管?赶紧都给我轰出去。”程慕天强压着怒气,指着外头道。

  小圆一肚子怨气:“你说的倒轻巧,这些个祖宗,不是你二婶送来的就是你大姐送来的,我今天把她们全轰出去,明日就休想睡个安生觉。”

  程慕天顿时哑然,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坐到小圆身旁,抓住她的手道:“委屈你了,爹一向宠着大姐,她送来的丫头我拒了几回都不成,反倒被爹训过几次。”

  小圆听出了他话中的歉意,心里一软,反握住他的手,道:“大姐那里倒好说,横竖送再多丫头来你也看不上,只是二婶送来的那几个……”

  小圆欲言又止,程慕天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苦笑道:“其实二婶送来的丫头全轰出去也无妨,只是我不想大姐一家独大。放心,我特意叮嘱过了,咱们的吃食都有专人看着,她们近不了身的。”

  小圆望着他微皱的眉,突然心痛得无以复加,还道自己在府里时小心翼翼,没想到二郎也过得辛苦,“傻子,你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夜里可睡得安稳,还是让我替你打发了罢,横竖二婶是隔了一层的,得罪了她也不大碍事。只是大姐总往你这里送人,与她究竟有何好处?”

  程慕天点头道:“是我一时糊涂了,这样的人早该打发了的,以后家里的事你做主罢,不用特意来回我。”说完又含笑看她一眼:“大姐想把她夫家的表妹嫁进我们家呢,哪曾想被你占了先,自然就把你恨上了。”

  小圆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我得罪她在先,不过这样的怨气,我可不敢化解。”

  程慕天见她脸上带笑,眼角却是泛红,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小圆心中阴霾烟消云散,心道夫妻同心,还怕甚么?

  采莲进来时,见他们夫妻相拥,忙几步退到帘子外,“少爷,少夫人,孟嫂已将那七个丫头打发出去了,说是待会就来请安。”

  小圆听见采莲的声音,慌忙推开程慕天,“你去园子转转,晚饭再回来。”

  程慕天很是知道家里下人一团糟,正要小圆来好好整一整,便起身道:“中午的苦瓜不错,晚上再拌些,只别再忘了放盐。”

  小圆一听便知他是晓得中午的饭菜不是她所做了,立时窘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直到程慕天出去脸上还烫得慌。

  过了会子,孟嫂跟了采莲进来,递上几本册子:“少夫人,那几个丫头照着你的吩咐送出去配了小厮了;这里是家中奴仆的名册,等少夫人过目后我明天叫他们来磕头。”

  小圆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明日哪里有空,二婶和大姐怕是都要来呢。”她顿了顿又道:“喜庆那孩子我很是喜欢,模样生得也好,正好去了几个丫头,院儿里也空敞,就给她换个大些的屋子罢,月钱也涨一等。”

  孟嫂听了小圆先前的话还有些忐忑,此时见她竟是要抬举喜庆做姨娘的样子,心下大定,欢欢喜喜应了,转身出去帮喜庆收拾屋子。

  阿云跟去瞧了瞧,回来撅着嘴说喜庆的一应用度孟嫂都是按最好的给,小圆听后也只笑了笑,问道:“知兰可有闹起来?”阿云摇头道:“不曾,安安静静在她屋子里呢。”

  采莲笑道:“果然不出少夫人所料。”

  小圆站起来道:“走罢,拌咱们的小苦瓜去,可得提醒我别再忘了放盐。”

  丫头们都笑起来,簇拥着她去了厨房。

  

第二十二章 鱼蚌相争(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403 2009.10.18 11:46

    喜庆的眼睛一直瞟着正房,见小圆出去,忙对孟嫂道:“我刚才听了你的话,没在少夫人面前生事,现在少夫人不在,我该可以去了罢。”

  孟嫂哭笑不得,只恨大姐怎么挑了这样一个没头脑的丫头过来,“我的庆大姐,庆祖宗,你眼见都是要做姨娘的人了,不想着去谢少夫人讨个好儿,却要赶着到知兰面前炫耀,你刺了她到底有何益处?”

  喜庆满心只想着先前程二婶那边的丫头讥讽了她,一定要去找回面子来,对孟嫂的话哪里听得进去,戴了满头满身的首饰就冲到了隔壁,偏又不进门,靠着门框大声道:“你们不是说我争不来姨娘做么,瞧瞧这是什么?”

  知兰坐在桌前一手端茶,一手执书,眼角都不往门口扫一下,好似没有看见她一般。

  喜庆见她如此,却越发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冲进去夺过知兰的书几下撕了个粉碎,又将她手中的茶摔在青石板地上,“也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以后少来招惹我。”

  知兰心中大恨,脸上却丝毫不露,她本就是程二婶送来的丫头中最有心计的一个,平日里为了藏拙才装成张扬模样,此刻见喜庆找上门来羞辱自己,脑子里早已转过了几道弯,只等着机会要报复。

  孟嫂先是躲在廊下观望,后见喜庆闹得过分,又怕得罪了程二婶,便奔过去好说歹说将她劝了出来,“喜庆,你刚才闹的这出定瞒不过少夫人去,以其等着少夫人来责罚,不如你现在主动去认错。”

  喜庆很不以为然,却又怕小圆压着姨娘的名分不给她,只得扭着身子不情不愿地到厨房去寻小圆,“理直气壮”地将教训知兰的经过讲了一遍。

  小圆就等着她们鱼蚌相争,自然对此事是不置可否,只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问她可差什么东西,又叫她拣几个菜回去吃。

  喜庆受宠若惊,越发得意起来,端着小圆赏的两盘菜,走到知兰门前晃了一圈才回房,把知兰又气了个仰倒。

  第二日一早,程家大姐就寻上门来,她本欲和小圆好好理论一番,但等到管家娘子通报过最新消息,她就改了主意,惊讶道:“她果真要抬举喜庆做妾?”

  管家娘子点头道:“屋子也搬了,月钱也涨了,就差摆酒正名份了。”

  程大姐只当小圆敬畏自己,得意道:“算她识相,今日我且放过她。”

  阿云躲在廊下把她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回来原原本本给小圆讲了一遍。小圆听后大笑:“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快些去备茶,没有大姐来,二婶那里我可应付不了。”

  茶刚泡好,程大姐就进了屋,径直问道:“四娘,咱们也不是头一次见,直接说吧,你打算何时正式给喜庆名份?”

  哪有新婚第二天大姑子就来提这个的,一屋子的丫头都对程大姐怒目而视,小圆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神情来,重重叹了口气,“大姐,替程家开枝散叶乃是大事,我比你还急,但还有一个知兰在那里呢。”

  程大姐急道:“知兰生得那样差,二郎哪里看得上?”

  “可不是,二郎也是这般说,死活不肯一同纳了去。”小圆愁眉苦脸,“若只纳喜庆一个,我又怕二婶不乐意……”

  “这有何难?”程大姐打断她的话,站起来就朝外走,“二婶那里就交给我了,三日之内我要见到这院子里多个喜姨娘。”

  虽是做戏,小圆坐了好一会子也没把气顺过来,这样的日子,还真不是常人过的,她越发打定主意,一定要早早地把跟大姑子有关系的下人全清出去。

  程大姐离了娘家,到二叔府里转了一圈,程二婶就有些坐不住了,但她不想亲身过去招摇,只偷偷让人给知兰捎了个信,让她黄昏时分溜出府来。

  几个丫头早得了小圆的吩咐,藏的藏躲的躲,让知兰顺顺利利打点门房出府见到了程二婶。

  程二婶坐在轿子里并不下来,隔着帘子先问道:“你出来有无被人看见?”

  知兰摇头道:“不曾,少夫人说要沐身,丫头们都跟去池子了。”

  程二婶又道:“你们几个去二郎院儿里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就没一个成事的,这回还让人给遣了几个出去,莫非你们都忘了我的嘱咐,也跟那喜庆似的一心往上爬?”

  知兰忙道:“知兰不敢,正是要借喜庆成事呢,她是个没头脑的,这几日定想着去少爷身边献殷勤,我去怂恿她做几个小菜给少爷送过去,只要她能缠着少爷饮一口酒或吃一口菜,这事就成了。”

  程二婶很是满意她的部署,提醒她道:“别忘了事先在酒菜里下药,下完药还要记得把药包偷偷扔在喜庆房里,莫让人抓住了把柄。”

  知兰点头道:“是,我与夫人想得不差分毫,定会提前把药下在酒菜里的。”

  程二婶满意道:“恩,就是如此,你小心行事,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知兰点头应了,回去取了一根簪,寻到喜庆的屋里,央她道:“好姐姐,眼看着你终身有靠,妹妹下半生还没着落呢,我寻思着做几个小菜去讨少爷的欢心,却又不知他的口味,姐姐你教教我……”

  不等她说完,喜庆就跳将起来,把簪子直戳她的面门,骂道:“作死的小娼妇,我都还没近少爷的身呢,哪里就轮到你了?”骂完还觉不解气,又拉着知兰下死命拍了几下。

  她轰走知兰,心里竟隐隐有些担心起来,虽说少夫人要给名分,但若讨不了少爷的欢心,一切也是白搭,如果真让知兰那小贱人抢了先机,她的面子可往哪里搁?她越想越心焦,第二日一早就奔到小厨房,动手要给少爷做早饭。她发面蒸了两笼包子,炒了三个小菜,嫌厨房人多不好行事,端着饭菜扎进自己屋里,把大姐给的春药粉往菜里撒了一瓶子。

  喜庆正忙活,突然听见知兰在门口唤她,顿时手忙脚乱,胡乱把瓶儿塞进枕头下,上前去开门。

  知兰进门见了那一托盘的饭食,故作惊讶道:“姐姐怎么无故做这么些饭菜,是要给少爷送去么,也不说叫妹妹一起。”

  她边说边往桌前凑去,状似不经意地拿袖子将那托盘一扫,喜庆回过神来,忙上前去拉她,偏知兰又不动,二人拉扯了一阵,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包就顺着知兰的袖子,轻轻滚落到桌子底下。

  小圆早上起来正在收拾娘家送来的三朝礼,采莲来报,说喜庆与知兰二人又在屋里闹,“少夫人,昨日知兰偷偷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故意去招惹喜庆,怕是不怀好意呢。”

  小圆道:“我们怕是看不上好戏了,我和二郎本打算九日后再去府里拜门,哪晓得夫人临时改了主意,叫我们现在就回去呢。”

  

第二十三章 鱼蚌相争(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76 2009.10.18 11:47

    南宋风俗,女儿家成婚三日,或七日、九日,必要回娘家拜门,到时娘家广设筳席,款待新婿,名曰“会郎”。

  小圆带着程慕天回到府里时,见到的就是张灯结彩的盛宴景象,这样的待遇和以前比真是天壤之别,她笑着拍了拍程慕天的手,“二郎,还是你面子大,我还以为夫人就在房里悄悄摆一桌呢。”

  程慕天心道,以姜夫人的为人,无事哪会献殷勤。但姜夫人毕竟是小圆的嫡母,她自己说得,他却说不得,于是只微微笑了笑,随着小圆进门去。

  此次程慕天却是冤枉了姜夫人,她如今满心只有娶儿媳,根本无暇操心会郎宴,这回的酒席,是何老二张罗的。

  何老二知道小圆与李五娘不对盘,特意请了几位小娘子作陪,自己则拉了程慕天一同去喝酒。二哥何时与二郎如此亲密起来,怕是又有什么算计,小圆看着他的背影,隐隐猜到了一二。

  但没容她想太多,小娘子们刚敬过一巡酒,采莲就把她请到一旁悄声道:“少夫人,家里来人说喜庆死了。”

  小圆大惊,但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借着更衣带了采莲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采莲声音有些发颤:“少夫人,早上喜庆给少爷做了早饭想端过去,结果少爷不在,她就把几个包子自己吃了,结果还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死了。”

  小圆想起早上知兰的那一闹,道:“必是知兰动了手脚,我就等她下手呢,只没想到喜庆做了冤死鬼。”

  采莲却道:“那喜庆也不是个好东西,在她枕头底下搜出一瓶子只剩了底子的春药,全拌在了给少爷做的菜里——我本来还疑惑她怎么尽吃包子不动那几盘菜呢,可惜知兰技高一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毒弄进了包子里。”

  喜庆居然想给二郎下春药?小圆立时将那几分同情尽数收起:“你赶紧带人回去搜查知兰的屋子,若大姐去了更好,就拉着她一道搜。”

  采莲道:“少夫人,包药的纸包早在喜庆的桌子底下找到了,若此事真是知兰所为,那纸包就是她栽的赃,她自己屋子里的证据恐怕早已没了。”

  小圆冷冷一笑:“她敢害二郎,我也不怕做恶人,没有证据也要弄出证据来。”

  采莲何等心思,马上明白过来,“正巧他们把纸包儿送来了呢,我这就去办。”

  才成亲三天家里就死了人,虽说程二郎定会拍手叫好,可程老爷那关该如何过?小圆越想越头疼,但酒席还未散场,她只得重新上桌与那些小娘子们应酬一番。

  过了小半个时辰,采莲又悄悄来报,说大姐带着人在知兰的屋里搜到一包毒药,跟毒死喜庆的一模一样。

  小圆立马扯了个谎出来,上轿直奔家中.

  家中景象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不但没有闹成一团,大姐甚至面带喜色,至于程老爷,根本没有露面。

  “四娘不是去拜门么,怎么就回来了,不过死了个丫头而已,赶明儿姐姐给你再挑个好的来。”程大姐见了小圆,开口道,“知兰那丫头也太歹毒了,喜庆不过嘴上厉害些,她竟就记恨上了,以后你切莫别再要二婶家送来的人了。”

  小圆还要靠她在程老爷面前讲好话,忙上前与她见礼,顺着她的话道:“大姐说的极是,这样的人成日在院子里待着,让人睡觉都不踏实,我哪里还敢再要。只是我才进门就出了这样的事,还不知爹爹那里怎样责罚我呢。”

  程大姐见小圆没有拒绝她再送丫头来的意思,喜不自禁,“不过一个丫头,爹哪里就会责罚你,你若还不放心,我替你去说说情。”

  小圆又福了下去,装出欢喜的样子道:“爹爹最疼大姐了,有大姐撑腰,我还怕甚么?”

  程老爷本就没把一个丫头的生死放在心上,不过下人暴毙,到底是主母治家不严,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但小圆这个说客请得好,喜庆是程大姐送来的丫头,大姐都不计较,程老爷还能说什么,这事也就此揭过。

  送走程大姐,小圆心中还是有口气堵得慌,一个喜庆就晓得往饭食里撒春药,要是再来一群喜庆那还得了?等到程慕天吃完酒席回来,小圆飞扑上去抓住他胳膊,急冲冲道:“二郎,赶紧挑几个丫头给你姐夫送去,也算礼尚往来了。”

  程慕天听了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莫名其妙问道:“你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叫我被长辈们一通好问。”

  小圆把喜庆一事讲与他听,道:“我才知道,知兰已是让大姐打死扔出去了。”

  程慕天喝着醒酒汤,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杀人偿命,死了就死了罢。”

  小圆捶他道:“人家被吓个半死匆匆赶回来,你却跟听故事似的。”

  “不过一个丫头,你怕什么,就算有事也还有我呢,轮不到你来受惊吓。”程慕天看了门口的下人一眼,躲开了小圆的拳头。

  这便是程二郎式的关心了,小圆含笑看了程慕天一眼:“你挑几个水灵的丫头给你姐夫送去,让大姐无暇往你屋里送妾,我也就不必担惊受怕了。”

  程慕天大笑,果真让管家买了几个人给姐夫送了去,但并不是丫头,却是几个乐女。据说程大姐收到这几个伎人勃然大怒,但程姐夫却是爱不释手,成日里护着不叫程大姐下手。程大姐很想上娘家闹一番,但奈何这几个人却是兄弟出面送的,她领教了小圆无声无息的厉害,哪还敢把丫头往娘家送,只恨不得她来把这几个恼人的狐狸精收回去。

  制服了程大姐,小圆清闲下来,突然想起拜门那天神神秘秘的二哥,便找程慕天问了一回,程慕天犹豫了半日方道:“说了你可不许恼我。”

  小圆看他一眼,“我同二哥关系如何你会不晓得,莫要把生意场上的虚招子用到我面前来。”

  程慕天这才放心道:“你二哥想同我一起做生意呢,缠了我半日,我还是未答应。”

  小圆轻轻拍他一下:“你要答应我才不饶你呢,如今我又不担心夫人将我卖掉,休要理他们。”

  

第二十四章 人事改革(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060 2009.10.18 11:47

    自程慕天给姐夫送过乐女,程大姐闭口再不提送丫头的事;程二婶失了大脸面,本还想上门弥补一二,不料程老爷在他兄弟处抱怨了两句他家调教的丫头心太毒,她就再也不敢登门。

  虽暂无外患,却有内忧,程老爷常年在外,程慕天只忙着生意,家中下人竟没几个贴心的,程慕天心疼小圆,叫她把家中奴仆尽数散去,重新再买人进来,但小圆想了想上头还有程老爷,做人媳妇的到底不比做儿子的有底气,只得折中一二,趁早上请安时略提了提:“爹,虽然大家都是雇人使唤,但管事们掌着家中大权,还是签个死契罢,不然卷起铺盖跑了,我们上哪里寻去?”

  程老爷本以为小圆和程慕天一般,想驳程大姐的面子遣走管家,不曾想她要尽数留下,脸上就露了笑:“使得,这起下人也是放任惯了,还需得你去管一管。”

  程老爷亲口说要小圆管,就算是根鸡毛也要当做令箭使唤,小圆回房就搬来花名册,足足看了半日,发现上头竟有好些登了记的下人却从来未露过面;每处的管事娘子多达三人不说,连粗使的婆子都有几十人。她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定是有人虚报了名头吃空饷;孟嫂也必是收了贿赂,才设了那么些管事娘子,这一层层贿赂下去,所以连粗使婆子都多出来许多。

  她重重合上册子,叫来管事娘子们,把签死契的意思讲了一遍,签死契可不比寻常,这些管事娘子们早就趁家中无主母搂了大把银子,怎会将身家卖掉,于是一番争论下来,竟是大半都自行求去。

  孟嫂站在门口侯了半日也不见小圆叫她,等到管事娘子们都去账房结工钱,她就有些沉不住气,拉了出来换茶的小丫头问:“少夫人可曾提起我的去处?”这丫头记着小圆的教导,看她一眼道:“你是管家娘子,家里离了你不能成事,自然是要留下签死契的。”

  孟嫂听了这话急得直冒汗,她之所以听命于程大姐,皆是因为大姐许了给她家儿子谋个好前程,这若是签了死契入了奴籍,只要少夫人不放手,大姐有再多的许诺也是枉然。

  她想起家中的独儿子,心一横,不等叫她就自掀了帘子进去,求小圆放她家一条生路。小圆叹了一声:“若你不弄出那么些管事娘子来,我倒还真想过成全了你,只是搜罗了旁人来败掉主人家财产的,放到哪里都算个恶奴。”

  说完低头继续看册子,不再理她,孟嫂还要再求,采莲笑道:“孟嫂,看你急的,少夫人又没说要赶你,不过签张契纸而已。”

  阿云口快,接道:“你又想留下,又不愿签卖身契,哪里有那样好的事,就算到老爷跟前你也没那么大面子,何况这事还是老爷先前就准了的。”

  孟嫂答不上话来,灰溜溜告退出去,她想叫程大姐来作主,偏生程大姐忙着管教家中那几个乐女,无暇来关照她。

  她左思右想,要想程大姐兑现许诺,还是得继续留在程府,她为了儿子又把心一横,一状告到程老爷跟前,没想到却被小圆抢了先,她到程老爷那里时,程老爷早已看过了那虚撰的花名册子,正在拍桌子发脾气:“大姐真是不像话,怎地送这样一个刁奴来。”

  小圆怎会傻到顺着公爹的话讲大姑子的不是,故意驳程老爷的话道:“爹这话可有些偏颇,大姐上回来还叮嘱孟嫂要尽心尽力呢,必是她自作的主张。”

  程老爷一口气顺了过来,对这儿媳又满意了几分,点头道:“这样的下人,又不听原主人的教导,又要为害现主人,怎能再留,你赶紧遣出去再挑好的来。”

  小圆应下他的话回转时,见孟嫂还在门边站着,也不理会她,自回房料理剩下的家务。偏阿彩是个好探听的,不一会儿就回来讲笑话:“老爷正恨孟嫂子丢了大姐的脸呢,她还上去求,被老爷一顿好骂,将她一家都直接赶出去了。”

  阿云一听,推采梅道:“老爷赶得好,既省了给他们结工钱,又免了我们少夫人做恶人,姐姐赶紧去做些吃食来庆贺庆贺。”

  采梅连声称是,真个儿转身就去了厨房,惹得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程慕天进门就听见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他过惯了一个人的冷清日子,恍惚间竟似到了梦中,站在门口望着小圆的笑脸挪不开步子。

  丫头们俱捂嘴偷笑,小圆忙赶了她们出去,亲自上前替程慕天换过家常衣裳,又端上一杯加了冰的西瓜汁。没了外人在场,程慕天胆子大些,借着接杯子就势抓了小圆的手道:“咱们家那么些管事娘子你不会使唤么,非要事事亲为。”

  明明就是叫我多歇歇别累坏了身子的意思,好好一句窝心的话偏要变作责备的语气讲,小圆暗骂了一声“木头”,在他掌心狠狠掐上一把,指着桌上堆得高高的册子道:“咱们册子上登记的下人比实际的足足多一倍,这样的管事娘子们我哪里敢使唤,已是照了你的吩咐赶出去了。”

  程慕天念她打点这一团糟的家务实在辛苦,有心要谢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想了半日讲出一句:“你想吃些什么,我叫程福买去。”

  小圆忍着笑答道:“家里什么没有,你若真心要谢我,就让我忙完这阵子去瞧瞧我姨娘。”

  程慕天奇道:“除了娘家常回要遭人诟病,你去探探亲戚我还能不许?”

  亲亲的生母却成了亲戚,这话虽不中听,但能常去探望陈姨娘却正中小圆下怀,她便没计较程慕天那欠揍的态度,只在心里骂了句“老顽固”就出去唤人来摆饭。

  临安的人牙子消息何等灵通,头天听说做海上生意的程家遣散了几房管事,第二天就上门自荐来了。

  小圆见人牙子独身前来,打趣道:“上回我姨娘家要挑丫头,你带了一屋子的人来;这回我家要选管事,你却独自来了,难不成是想自己上?”

  人牙子和着她笑了两声,自袖子里掏出张单子来,“少夫人,这回给你带了好东西来。”说完就把单子递给旁边的小丫头。

  小圆自丫头手中接过单子一看,原来是一整套四司六局的人马班子,也不知是那家富户遣出来的,她折了单子道:“好倒是好,但我家人口少,亲戚们也都不在临安,哪里需要专门掌筵席排设的人;再说这些人既被原主人遣出来,定是有不妥,这样的人我家可不收的。”

  人牙子指了指单子,笑道:“城中王官人归乡,家中人多实在带不走,这才遣了一部分出来,少夫人细瞧瞧,这虽说是四司六局,但每司每局的人数却并不多。”

  小圆展开单子又看了一回果然如此,她略一思虑,心中有了计较,便照老规矩付了定金,将单子上的二三十人尽数留下。

  人牙子一走,小圆就遣人去打探,得知这群人确是可靠人家出来的家人,这才将他们分作了男女两班,分别跟着程福和采莲先熟悉程家的规矩。

  采梅几个都未听说过四司六局,围着小圆问个不停,小圆被她们缠得无法,只得解释了一番:“四司六局是宴请宾客时操办酒席的,四司分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乃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和排办局。每个司局都各司其职,来了客人只管他该管的那几样。”

  几个丫头听了还是不懂,采梅道:“少夫人给我们细说说,不然以后分派事务下去,都不晓得去找哪个局,哪个司。”

  小圆见她细问,可见是有长进,夸了她几句,笑道:“帐设司专责摆设的屏风、隔帘、围幕;红白筵席上迎送客、点斟茶、烫酒、请坐、揭席都是茶酒司的事;台盘司则专管托盘、接盏、劝酒、奉食;厨司不必我说你们也知道,做的是厨下做菜烧饭的活儿。”

  采梅奉上一盏茶,接道:“照这样说来,果子局就是摆果子的;蜜饯局是装蜜饯的;菜蔬局是洗菜的;油烛局是管灯火的;香药局是管熏香的?那排办局又是做什么的?”

  小圆点头笑道:“你说的很是,至于排办局,是专掌扫洒、挂画儿、插花的。这四司六局听起来唬人,其实也没有三头六臂,况且我们也无甚酒席要办,我只不过看他们是专门训练过的,买来方便平日里使唤。”

  丫头们听完直咂舌,咱们少夫人真真大手笔,这样大排场的四司六局竟被她拿来作平常下人使唤。

  她们那里晓得小圆的打算,未过几日小圆就将这四司六局全部改头换面作了平日里的实用派场,引得临安城里的娘子们纷纷效仿。

  

第二十五章 人事改革(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30 2009.10.18 17:14

    小圆将帐设司改作了专管家中大小家具的;茶酒司与台盘司合并,专管家中器皿;厨司替代了原先厨娘的活计;果子局和蜜饯局、菜蔬局都分作两拨,一拨遣去厨房打下手,一拨手艺高的留作点心师傅;油烛局还是命他们管着灯烛,若有失火处便拿他们是问;香药局兼领了排办局挂画儿、插花的差事;而排办局只负责洒扫布置之类的粗活。安排好四司六局,小圆还觉人手不够,又买来几个花匠管园子。

  忙完大事,小事也马虎不得,小圆亲自挑了几个灵巧的丫头,设了女事房。

  过了几日,她又编出个月钱制度,叫来管事娘子们道:“以后咱们家后院再无管家娘子,你们凡事只用跟我讲,月钱除了你们,其他人都分作上中下三等,除了这些,哪个事情做得好,另外还有奖。至于谁该讲谁该罚,由你们说了算,但你们做事如何,却在我心里。”

  管事娘子们听了最后一句,个个敛声静气,心道这位主子讲话和风细雨,细想起来却叫人不得不提起精神。下人们听说做得好都有奖励,且每月都得奖,俱欢欣鼓舞,做事效率提高了许多,又因小圆严厉打击收受贿赂一事,各房管事、婆子、丫头都安分起来。

  小圆忙碌了几日,终于安排妥当,只等待以时日看成效,这天她月事上身,腰酸背疼,便趁机躲在房内歇息,程三娘听说嫂子得闲,拿着几色针线寻上门来。小圆见了她手中的活计,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来向我求教的,厨下针线,我可是一窍不通,不料程三娘却是一见她就拜了下去,慌得小圆忙拉起她问缘故。

  程三娘将针线递上,谢她道:“我来多谢嫂嫂,别无他物,只有这几样针线是我亲手做的,手艺不好,嫂嫂将就用罢。”

  小圆想了想,这几日忙着家务,都未曾亲自去瞧过小姑子,这谢却是从何而来?

  她正想细问问,程慕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程三娘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一跳而起,直冲到门口才想起回身行礼,“嫂嫂,我明日再来看你。”

  小圆知她怕哥哥比爹爹更甚,也不留她,赶紧让小丫头给她打开院子后门,免得她碰见程慕天又要受教导。

  程慕天已是瞧见了程三娘的背影,板着脸站在院子里就开口:“未出阁的小娘子,不好好在房里做针线,成日里乱跑。”

  小圆可怜程三娘,又听这话气人得很,走到门口驳道:“原来到我这里坐坐就叫乱跑,是嫌我不会针线带坏了她?”

  说完也不让他,帘子一甩自进屋去了,丫头们见小两口情形不对,又都知程慕天当着人面最是脸皮薄,忙各自找了借口躲得躲藏得藏,一眨眼屋里连个倒茶的人都未剩下。

  程慕天进得门来,捏着空茶杯在桌上磕了磕,“为着小姑子与自家官人置气的,你也算头一个了。”

  小圆没想到程慕天竟伶俐起来,红着脸道:“传出去我也算个贤惠的了,正好补一补我进门就赶走管家的恶名。”

  程慕天把脸一沉:“当家主母赶个把下人也有人说三道四,是谁?”

  小圆见他还是维护自己的,那点子气早就消了,心道何苦去拉拢他和三娘吃力不讨好,自己私下多关照她便是了,于是几步上前倒了杯热茶,端到他跟前,“知道你偏我,连我脚大都不嫌弃。”

  程慕天见丫头们都不在,大着胆子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笑道:“我自己也是个瘸腿的,凑合过罢。”说完不等小圆掐他,先一把搂进怀里。

  小圆忙推他道:“我今日刚去过女事房。”

  程慕天先是一愣,随后脸红,却还是不松手:“那些生意上来往的官人,自晓得教他们家娘子设女事房的何四娘就在我家,哪一日不笑话我几回。”

  “再笑话我家官人,不把改了样的四司六局教她们。”小圆恶狠狠道。

  二人又讲了好一会子知心话,小圆把他赶去程老爷跟前尽孝道,叫来采莲问道:“三娘子为何来谢我?”

  采莲一笑:“她那是为两样,一是谢少夫人治家有方,那些下人服侍她时再无人向她讨赏钱;二是她想见识见识药棉包,却又不好意思来明着讨。”

  小圆忙让人给三娘子把棉花包送了几个过去,安排好每月分到她和丁姨娘房里的份例。

  丁姨娘听闻她也能分到药棉包,亲自上门来道谢,又问小圆这个是否从她的租金里扣。

  小圆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她头一回跟租来的妾打交道,不知里头的门道,况且丁姨娘租金一事一向是程老爷亲管,走的是老爷的私帐,她哪有权力去扣,她脑中峰回路转了一番,突然自嘲,不过小小药棉包,难道还真要丁姨娘自己掏钱?真是当了管家婆,行事小气起来,想到这里,她忙道:“丁姨娘哪里话,这些小东西哪能让你自己掏钱,再说这种小事,你打发个丫头来问便是,还亲身跑过来。”

  丁姨娘低头道:“我不过是租来的,每月那点子租金,还要送大半回去奉养父母,哪能不来问问明白,再说我也没丫头使唤,自己都是个丫头呢。”

  小圆又愣住了,这话句句招人怜惜,却又句句透着抱怨,自己到底该当哪种来听?这是程老爷的妾,到底不比程慕天的丫头,小圆只得将些场面话出来,打发了她回去。

  晚间她将此事问程慕天,她那嫉妾如仇的官人果然又是一样的回答:“一个妾而已,理她作甚?”

  小圆却思虑长得多,谁能担保这不是程老爷借了丁姨娘的口,要让她的租金从公帐上走?

  说起来家里交到她手里的钱只是刚刚够用,另外大部分的钱虽也是公帐,却都在程老爷名下,她倒是想做个人情把丁姨娘的租金结了,可钱从哪里来?

  “我可没那样贤惠,将自己嫁妆铺子的钱拿来养长辈的妾。”小圆撇了撇嘴,把手朝程慕天一摊,“官人,给钱养家。”

  

第二十六章 租来的妾(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24 2009.10.18 20:41

    程慕天见小圆要家用钱,十分奇怪:“难道爹未曾给你钱用?”

  小圆眨了眨眼:“你这样大一个做生意的人,难道手头无钱,还非要找爹要。”

  程慕天正色道:“父母在不有私财,我虽管着家中铺子,但那些都是在爹的名下,我怎能趁机攒私房。”

  小圆听闻程慕天手中无钱,恍然大悟,程老爷还真是明摆着要儿媳出嫁妆钱来养他的妾。

  程老爷不过一个儿子,他想走公帐自拿了他名下铺子的收入出来就是,为何却要这般算计自己的嫁妆钱,小圆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在公爹面前装了糊涂:“爹,听说丁姨娘连个使唤丫头也无,都是媳妇的疏忽,赶明儿我就挑两个好的给她。”

  她没有料错,程老爷的确是打了算计她嫁妆钱的主意,但他没想到小圆却装着只听懂了丁姨娘话语的表面意思,一时气急,竟将家用钱克扣了三分之一。

  几个陪嫁丫头听了这消息,个个忿忿不平,小圆却笑道:“爹只有二郎一个儿子,好心要替他攒家产,为何不成全他老人家?”

  几个丫头跟来程府时日虽短,却是个个有长进,听了这话顿悟过来,不待小圆吩咐,就把家中所有用度先减了一等。

  程慕天忙了一天回来喝茶,见杯中只有些茶叶末子,他正欲摔杯子,却发现小圆面前也是一样,奇道:“咱们家生意红火着呢,娘子竟如此节俭?”

  小圆谦逊一笑:“哪里是我的主意,是爹说勤俭方能持家,所以将家中用的钱减了三分之一。”

  家中才添了人就要减钱,程慕天做惯生意的人,不会傻到真以为这是老父要节约,但只要家中父翁在一日,就一日轮不到他来做主,说起来他还不如小圆,小圆尚能管一管后院这一亩二分地,他却什么都身不由己。

  他暗叹一口气,“既是爹的意思,我们做子女的唯有遵从,自此我的用度也一并减了罢。”

  小圆瞧见了他脸上的歉意,忙握了他的手道:“全家都要靠你养活,怎好意思减你的,我横竖在家闲着,苦些也罢了。”就算放到千年后,有几人能在婆媳矛盾中偏着媳妇儿些,小圆端着杯子,只觉得次等茶都是甜的。

  程慕天越发内疚,便想背着老父私下接些生意来做,好贴补家用不教小圆喝这样的茶水。

  他行走生意场多年,想接些私活是易如反掌,正巧城中有铺子要一批南洋珠子,他就悄悄把消息瞒了下来,私下拿自家运来的珍珠去卖了,再将买珍珠的本钱用别的名目补平。

  小圆才过了几天苦日子,就见程慕天拿回一大注钱来,着实吃了一惊,忙问他来路,程慕天支支吾吾道:“反正不偷不抢,你自拿去使,问那么多作甚。”

  他说的轻巧,一家子人都在望着大笔的家产过穷日子,她哪敢就将钱使起来;再者她还有些私心,自家官人赚来的钱,当然是正经私房钱,她可舍不得拿出去给别人用。

  程慕天见她小心谨慎,越发过意不去,就叫她去亲戚家逛逛,免得成日为家事烦心,小圆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叫她回去见见陈姨娘呢,她偷着笑了半日,心想怎好推却官人的好意,便拿他刚交来的“私房银子”置办了好几样礼,乘了轿子去看陈姨娘。

  陈姨娘接着小圆,真是喜出望外,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突然又拭起泪来:“四娘,你清减了,姨娘只想着他程家没有婆母,就忘了还有个厉害的大姑子,害你受委屈了,姨娘又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小圆纵有万般委屈也不能讲来徒增陈姨娘伤悲,只得拣了婚后的趣事来讲,又道:“二郎说了,我随时都能上姨娘这里来,不如替你谋划谋划婚事呀?”

  陈姨娘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却咬牙切齿道:“招谁也不招他上门。”

  小圆正要细问,却见采莲匆忙进来,“四娘,姑爷被打了。”

  小圆同陈姨娘俱是一惊,站起来同问:“怎么回事,被谁打了?”

  采莲急道:“也不知为什么缘由就被老爷叫去敲了几板子,还是程福喊人将他抬了回来,四娘还是赶紧回去看看罢。”

  小圆一听急了,忙辞了陈姨娘匆匆赶回家中,只见程慕天已是趴在榻上动弹不得了,她哭着想上去看看伤口,程慕天却很不愿让她见着自己的狼狈样子,忍着痛抬身推她:“多大点事,叫程福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羞。”小圆跺了跺脚,却见他是伤重模样,生怕耽误时间落了残疾,顾不得同他争辩,忙出来找程福,又亲自去端清水找棒疮药。

  她趁着进去送药偷偷看了一眼,只见程慕天屁股被打得稀烂,背上腿上都有不少伤痕,撕开的裤子上更是血迹斑斑,她再也忍不住,冲进里屋狠狠哭了一场。

  待程福收拾完毕,又叫郎中来瞧过,小圆走进去挨到程慕天旁边,抹着泪问道:“爹可是为着你早上给我的钱打你?”

  程慕天沉默了半晌,勉力笑道:“你就不能装着糊涂些,偏要这般心思玲珑。”

  小圆哭倒在他身上:“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要我装糊涂,万一你有个好歹,是要我跟着你去么?”

  程慕天狠命忍住泪,扯动嘴角笑道:“你若想让我多活几年,就趁早快起来,不然压都让你压死了。”

  小圆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扑在他伤口上,慌忙爬起来,又轻轻将他的背抚了抚,问他可想吃什么。

  程慕天缓缓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她道:“是我错在先,你别怨恨爹。”

  等小圆低声应了,他又握了她的手:“把嫁妆钱藏好,你铺子的契纸送回你姨娘家搁几天罢,我现下成了废人,你处处小心些,莫让人捉了错处去。”

  小圆大惊,本想问他出了何事,却见他面露疲倦神色,心知他是不想说,便不忍再逼他,替他盖上一床薄被,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租来的妾(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58 2009.10.19 12:25

    程慕天挨打的原因,小圆叫来程福一问就明白了几分,自古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翁在堂儿子却攒私财,况且程慕天居然拿了公中的珍珠去私卖,怨不得程老爷发怒;但规矩是死的,程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家里的这些产业,到头来还不是他的,就算有错,教训几句也就罢了,犯得着打这么狠么。

  小圆坐在房中疑道:“打二郎尚还能找出几分缘由,这算计我的嫁妆钱却是为哪般,二郎泉州的海船出去一趟赚的钱,恐怕买我那样百来个铺子都不止。”

  她正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突然程三娘又带了些吃食来看她哥哥,红着脸羞答答谢她送的药棉包,小圆问了几句才知她月事已是来了,忙命人给她把茶换成红糖水。

  程三娘看了看小圆面前有些浑的茶水,愣道:“嫂嫂,怪不得我听她们说家中用度都减了,为何我屋里还是老样子。”

  小圆笑道:“未出阁的小娘子乃是娇客,理应不同些的。”

  程三娘便知小圆是有意偏着她了,可怜她自出娘胎就无人疼过,一时间红了眼眶,滴下泪来:“我知道嫂嫂的苦处,只恨帮不上忙。”

  小圆本以为这话是客套,却见程三娘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忙命采莲带了丫头们下去,坐到她身旁细问。

  程三娘低声道:“嫂嫂,丁姨娘怕是有喜了。”

  小圆大吃一惊,“你不是哄我罢,这样的事你怎会知晓?”

  程三娘忙道:“我不是有意听见的,是那天去给爹爹请安,听见丁姨娘向爹爹说什么要给腹中的孩子分家产……”

  指着父母的二世祖有什么好的,小圆真心诚意道:“我同你哥哥双手都能挣钱,靠着家里算什么本事,丁姨娘替爹生儿子开枝散叶是好事,家产就算分她们一半也是该的。”

  程三娘却不以为然:“嫂嫂,虽说郎中讲她怀的是男胎,爹爹就信了,但这种事哪里说得准,或许生的是个妹妹也不定。”

  小圆见她言语里对丁姨娘那边甚是不屑,心中一动,这位三娘子平日里不言不语,没想到心里却是门儿清,不过她为何要偏着自己,怕也不是单为了药棉包;是了,就算丁姨娘生了儿子,自己也还是当家主母,程老爷是指望不上的,她的婚姻大事还要指着自己呢。

  程家人还真是个个都不简单,不过既然三娘子是“自家人”,再探探消息也无妨,小圆问道:“三娘,你说的很有几分道理,丁姨娘怀的是男是女还未可得知,爹怎么就能狠下心来把你哥哥打成那样?万一你哥哥有个好歹,别说你的嫁妆,我们一家子人都只能坐吃山空了。”

  她这一问把程三娘愣住了:“哥哥竟是伤得很重么,爹爹不是说他没下力气打?”

  小圆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恨道:“那还不叫重,一个不小心怕就是要落残疾呢。”

  程三娘大惊,想起她还没着落的嫁妆,亦恨道:“定是丁姨娘教唆的,爹爹对她虽面儿上淡淡的,其实喜爱得紧。”

  小圆听她如此说,趁机问她丁姨娘究竟是怎么个租法。

  程三娘解释了一番,原来丁姨娘是程老爷六年前找丁姨娘的母亲租下的,当初约定每月付给丁母一斗米;两年后程老爷对丁姨娘颇为满意,与丁母又签新契约,要给丁姨娘把租金涨至每月两斗米,不料丁母却不要这多出来的一斗米,只求程老爷把原先的一斗米换做铁钱来给,说是要给丁姨娘攒钱做嫁资,等程老爷不要她时好把她再嫁出去,程老爷为此起了怜心,越发离不开丁姨娘,最近两年不但把她的租金涨到了每年100贯,还不再逼着她喝避子汤。

  二人正说着,里屋的程慕天听见小圆在抽泣,出声问了一句,程三娘生怕程慕天又要教训她,提起裙子就跑了。

  小圆把脸上的泪痕仔细抹干净,走进去嗔道:“瞧你把三娘子吓的。”

  程慕天把她叫到身旁坐下,“你还没把铺子的契纸送回你姨娘家?”

  小圆诧异道:“你如何知道的?”

  程慕天压低声音道:“我偷着把几个铺子改了我的名字,契纸连夜送到你姨娘家藏起来了,我知道她一心只向着你,必是可靠的。”

  “你胆子也忒大了些,怪不得爹下死命打你。”小圆瞪大了眼,竟有些不相信这是最守规矩的程二郎所为。

  “我为何要这样做,你不是都知道了么,三娘子平日不吭声,心里什么都明白。”程慕天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声音有些发闷。

  小圆觉得程慕天的反应过大了些,不解问道:“不就是丁姨娘有了身孕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家娶姨娘不是为开枝散叶,就算把家产分给她们一半又如何,咱们自己又不是挣不来。”

  程慕天抬头看着她:“那你当初怎么不把铺子分给你哥哥们一间?”

  小圆脱口而出:“那不是家产,是我凭双手辛苦挣来的。”

  话刚出口,她突然理解了程慕天的心情,他为程家的生意出入风雨好几年,那些铺子哪一间又不是他辛苦挣来的,突然要将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除了圣人,谁肯舍得。

  她见程慕天神色黯然,借三娘的话安慰他道:“丁姨娘怀的是男是女还不定呢,你也莫太心急。”

  程慕天哽咽道:“不是我心急,是爹他太心急,才知道有了身孕就拿你的嫁妆钱来试探我们。”

  一切都明朗起来,小圆恍然大悟,程老爷借丁姨娘的租金要算计她的嫁妆钱,原来是在试探她是否是个贤惠听话的媳妇。“爹试探了一回,怕是失望了,所以下狠心减了我手中的家用;又见你也不和他同心,越发恼怒起来,所以将你打成这样——说起来还要感谢爹,不然你还在外头东奔西跑照料生意,哪能有时间和我独处?”

  小圆一边说一边将手探进程慕天的衣裳里去,程慕天涨红了脸,偏又身上疼动弹不得,急道:“咱们现在处境艰难,你还有心思调笑。”

  小圆眉头一挑:“怕什么,你娘子养得起你。”

  

第二十八章 度蜜月去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47 2009.10.19 21:22

    程慕天最是听得不要女人养的话,明知是玩笑,还是气恼得别过脸去,小圆只觉得好笑:“你既要充好汉,就把私拿的几家铺子给爹还回去,若不想还,就等着爹日日打你。”

  程慕天气道:“不还,我辛苦挣来的产业,凭什么拱手让给妾生的儿子。”

  小圆叹了口气:“我知道家中一针一线都是你挣来的,可就算丁姨娘生了儿子,又能分多少家产给他?倒是你这样一闹,爹本想留三分给小儿的,现在恐怕想留足一半了。”

  程慕天听了这话隐隐有些后悔,却还是嘴硬:“一文钱也不分给他。”

  小圆扑哧笑出声来:“也罢,既然你要做铁公鸡,娘子我也只能夫唱妇随了。”

  程慕天正想问你打算怎么个随法,就听得小丫头来报,说陈姨娘探望姑爷来了,他忙催小圆出去,再三嘱咐不许让陈姨娘进到里屋来见他不能动弹的模样。

  小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忙出去挽起正要进屋的陈姨娘到旁边屋里坐了。陈姨娘满脸的忧心,紧抓住小圆的手道:“二郎的伤好些了没,他胆子也太大了些,亏得这是他亲爹,若换了旁人,都能去告官了。”

  陈姨娘也是个妾,小圆怎好说是程慕天一根草也不想分给丁姨娘,只得转了话题,问程慕天到底放了几家铺子到她那里。

  陈姨娘朝窗外看了看,见门口有陪嫁丫头守着,就凑到小圆耳边道:“铺子足有十来间,你们家大业大,这还算不得什么,我看那中间竟还有好几艘海船!”

  小圆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海上生意乃是整个程氏家族在生意场上立足的根本,他们家众多亲戚都在泉州住着,就是因为那里有海港;程氏一族从海外运来货品,再销往各地的高档铺子,程慕天和他叔叔家就是负责在临安城接应海货的,至于铺子,倒是副业了。程慕天偷了船,还是好几艘,可算是“大盗”了。

  她虽吃惊,但还是不解程老爷所为,问道:“姨娘,就算二郎有错,可老爷就他一个嫡亲的儿子,将来这些不都是他的?”

  陈姨娘摇头道:“父翁尚在就迫不及待分家产,哪家会不忌讳?再说程老爷不过五旬,谁能断定将来就不会再有个儿,丁姨娘还在那里呢。”

  这父父子子的臭规矩!小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突然萌生了退意。

  送走陈姨娘,小圆思虑再三,向程慕天提议道:“咱们去隐居罢。”

  程慕天仰起头瞪她一眼:“父母在不远游,这道理你不懂得?”

  小圆料到他要说这个,也不气恼,笑嘻嘻道:“要不咱们坐了你的海船,带着爹一同出海去?”

  程慕天忙把脸埋进枕头不理她,小圆过去摸了摸他的耳根,笑得愈发欢快:“藏着我也晓得你脸红了,耳朵根儿都烫着呢。”

  程慕天闷了半晌,道:“我也是该出去养养伤,只是现去买个小庄却是来不及。”

  程家哪里搜不出一座庄子来,分明是他不想去程老爷能管到的地方,小圆拍了拍手,“那就去我陪嫁的小庄上住罢,我早说了,你娘子养得活你。”

  说完不待程慕天反对,一溜烟跑了出去,召齐陪嫁过来的几个下人,吩咐田二通知庄上早做准备,又把铺子的各项事宜讲与任五听,四个丫头遣去打点行李,程慕天的日常用具却不许旁人插手,她亲自一一收拾。

  小圆那陪嫁庄子与临安隔得甚远,因此行李带得不多,半日功夫就收拾妥当,第二天一早,她亲去向陈姨娘辞别,再三谢她担着风险替二郎收着契纸。

  陈姨娘极是舍不得闺女远去,劝道:“四娘,你要散心,去城外的别院就是,何必非要跑那么远?”

  小圆苦笑:“姨娘,程家住得胆战心惊,不如远去避一避。”

  陈姨娘知他们是想避程老爷,怕他又打程慕天逼问契纸的下落,不禁落下泪来:“四娘,钱财乃是身外物,你劝二郎把契纸还回去,不又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小圆良久无语,却不想说是程慕天不甘心将家产白分给那还在娘胎里的庶弟,只得含糊了几句,答应陈姨娘住个把月就回转,这才辞了出来。

  她回府后先去见了程老爷,只说山中有位好郎中,治得好棒疮,要带二郎去医治,迟了恐要落下病根。程老爷气得胡子翘起老高,却又有些后悔将儿子打重了,丁姨娘肚里那个还不晓得是男是女,若二郎真有个好歹,连个送终的也无。他思前想后,又问了小圆半日,见她实是不知契纸的下落,只得允了她的要求。

  小圆出了程老爷的院子,又到程三娘屋里坐了许久,最后才使人搬着躺椅来见程慕天,招呼着小厮把他抬上躺椅送去车里。

  程慕天吃惊不小,拼命抓着榻沿子:“娘子,你要把我搬到哪里去?”

  小圆故意把手帕子甩到他脸上:“拖出去卖掉换脂粉使。”

  程慕天带伤之身,哪里挣得过几个拿了赏钱的小厮,没挣几下就被人抬进了车里,好在车内铺着厚厚的垫子,还搁了好几个靠枕,才使他明白过来这不是慌乱出逃,而是小圆计划好的,可这速度也太快了些?昨日不是才商量好么。

  “娘子,何必这样匆忙,爹也不会立时又来逼问。”程慕天闻到身后飘来熟悉的香味,问道。

  “那是,怎么也要等你伤好了再打。”小圆气不打一处来,朝他屁股上拍了一记,“我可没你胆子大,偷了船还不跑。”

  程慕天疼得呲牙裂齿,偏又想笑,一时间脸上表情怪异莫名,惹得小圆笑扑到他身上,又是疼了一身冷汗,却只觉得她身子香软,实在不想让她起来,便咬牙硬扛着。

  小圆分明是故意惹他,见他就是不叫个疼字,又心疼起来,忙掏出帕子替他把汗擦了又擦。

  程慕天抓着她的手闻了闻,问道:“家里可曾留了人?”

  小圆一笑:“留我的人怕惹祸上身,因此几个陪嫁的丫头婆子还有田二我都带上了,至于程福,阿绣大着肚子呢,怎好要他跟来。”

  程慕天担心家里有事无人通风报信,小圆点了点他额头,笑道:“三娘子在那里呢,还需旁人?她虽怕你,和我可亲厚着呢。”

  程慕天自然明了这其中的道道,也笑起来,小两口说说笑笑往临安城外而去。

  

第二十九章 茅草山庄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16 2009.10.20 21:58

    小圆的陪嫁庄子共有三个,她此番要去的是山中的那座,据田二讲,那座小庄坐落在山坳里,四周群山环绕,景色秀丽,屋旁有小溪,山上有丛林,吃水打猎都极便宜,周围山上还有她陪嫁的五顷山林,种了些杉木竹子之类,是庄内的主要出产。

  这山很是高峻,山路却不窄,能容一辆牛车经过,小圆正在不解,程慕天问田二:“山上还有哪些庄子?”

  田二回道:“山上除了咱们家的,还有两处庄子,一家主人姓杨,另一家姓李,只来看过一回就使人凿了这路。少爷少夫人别看这路宽,不是这山上的人,根本不晓得有这条道,路口有大丛林子遮着呢。”

  小圆探出身来看了看道边,果然一路都有茂密树林,这路倒像是从林中开出来的,“这样隐蔽的地方,难为姨娘怎么寻了来。”她笑看程慕天一眼:“正合适某些人躲藏。”

  田二又道:“我家本是开封人,爷爷辈的被打仗闹怕了,搬到南边就寻了这样一个所在,恰逢陈姨娘要为少夫人买随嫁田,我就将这里荐了去。”

  战乱?小圆正发愣,就听见程慕天在身后感叹:“别看我家海里来海里去,其实祖上也在开封,祖父在世时总感慨:一晃随朝廷来行在(南宋人称陪都临安为行在)已七十多年了,不知何日才能再回家乡。”

  说起来小圆那世的祖籍也是山东,提到收复北地,她亦是一脸伤感:“二郎,朝廷近年会北上么?”

  程慕天颇有些兴奋地拍着车壁:“听闻正在筹兵,大概明后两年便会有动向。”说完他又很是黯然,“只可惜我身有残疾,上不得战场。”

  小圆钻进车里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不能够上战场的人多着呢,有这心就好,咱们多捐些钱粮是一样的;再说咱们是去收复失地,又不是对抗金狗入侵,你该振奋才是。”

  田二在车外听见这话连连点头:“少夫人深明大义,这话讲得极是,若真有这机会,还求少夫人赏小的几个月的假,让田二我也有机会亲手收复家乡。”

  小圆想说此次北伐必是要败的,历史*谁能阻挡,但她看到庄稼汉田二的脸上竟是豪气迸发,那话就怎么也讲不出口去,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牛车足足走了一整日,天将黑时才到庄上,小圆跳下车看了看,半晌无语,这山坳景色幽美,空气清新,可那座小庄,怎地是茅草搭就?

  程慕天在车内等了半日也听不见动静,奋力抬身掀起帘子一看,笑道:“这山庄有趣味,好。”

  小圆扭头白了他一眼:“当然好,这样的地方,爹怎么也寻不来。”

  田二尴尬地挠了挠头,道:“少爷,少夫人,不晓得你们会来这里住,所以未盖大房子,不过山中木料多,盖起来也容易,明日我就找庄户来动工。”

  小圆点了点头,吩咐他带人把程慕天抬进屋去,又叫丫头们进去看房子收拾铺盖。茅草庄门口已有几个庄户婆娘候着,小圆舟车劳顿,也不及细问,先叫田婶带了她们下去烧饭。

  这茅草屋正面有三间房,里头是相通的,她走到最左边那间摸了摸程慕天身下的垫子,“幸亏从家里带了来,不然你要硌得慌。”

  程慕天却指了指床上:“只有一条薄絮,你怎么睡?晚上就把我这个垫子搬到床上去,咱们一同睡。”

  “你怎么睡,只能趴着。”小圆捂嘴笑道。

  茅草屋子不隔音,田二在外间听见,道:“少夫人,这山间虽艰苦些,却胜在天气凉爽,少爷的伤口不用担心有脓了。”

  小圆听了这话很是欢喜,赏了田二一百钱,又亲自端水来替程慕天擦身子。

  不多时田婶带人端了饭菜上来,小圆诧异道:“才一刻钟饭菜就得?”

  田婶端了一碗炒鸡蛋放到她面前,“少夫人,山间无甚好菜,明日叫他们逮兔子射鹿去。”

  小圆朝小桌上看了看,一碗青菜叶子,一碗炒竹笋,外加她面前的炒鸡蛋,一共也只有三个菜。

  田婶见她不言语,忙道:“少夫人,我才刚也说这菜太少了些,可她们说这已是待客的好菜了。”

  小圆一愣,这还是好菜,“那他们平日里吃什么?”

  田婶看了旁边的庄妇一眼,那庄妇低头答道:“平日里吃野菜,打得的野味要拿出去换粮食。”

  小圆奇道:“咱们家吃的菜都是庄上送来的,难道你们这里连青菜都不多种些?”

  庄妇又道:“山上地贫,种不来那些,倒是野菜肥厚。”

  小圆半晌无语,命田婶去拿些钱分给帮忙做饭的庄妇,自取了个干净海碗,把糙米拨了半碗,各样菜夹了些,想了想,又把炒鸡蛋全倒了进去。

  她端着碗喂着程慕天,叹道:“我还真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呢,竟没想到这样苦,着实惭愧。”

  程慕天费力吞下一口饭,“你惭愧作甚,与你有何干系。”

  小圆看着他又是吞口水又是梗脖子,笑着递了水给他:“且不说这都是我庄上的庄户,他们吃不饱肚子就是我这庄主无能;就看你这吞糙米的辛苦样子,我也该想想法让庄上多产些钱。”

  “也罢,明日我上山看看林子,替你出出主意罢。”程慕天说完,几口将饭菜咽下,催小圆出去吃饭。

  小圆将茶泡了半碗饭勉强吃下,让人把菜端去给只有野菜吃的丫头们,又叫人进来把程慕天连垫子带人搬到床上去,等各事都忙完她已疲惫不堪,爬上chuang倒头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一睁眼,就见程慕天在笑她:“这样硬的床,还有股味,亏得你睡得着。”

  小圆拍了拍还算厚实的垫子:“我在府里时睡得还不如这个,哪里就有你这大少爷一般娇气了。”

  事关岳母姜夫人,程慕天不好再说,只得又提起林子一事,小圆知他赚钱是把好手,忙服侍他梳洗吃过早饭,道了声辛苦,使人将他抬到了山上林子边。

  

第三十章 两脚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83 2009.10.21 12:06

    程慕天坐在林边望去,只见满山都是杉木,只在旁边山头上隐约可见插了几丛竹子,他拍了拍树干,问田二道:“这些杉木看来也有些年头,是谁人所植?”

  田二答道:“少爷不知有无听过:种杉二十年,儿女婚嫁足;杉杪以樊圃,杉皮以覆屋;猪圈及牛栅,无不用杉木。这杉木林原是一位老爷种了为女儿作嫁资的,后因闺女早夭,恐睹物思人,这才卖给了我们。”

  “咱们哪有二十年可等,庄户们都缺衣少食呢,砍了换种别的罢。”小圆在旁听了几句,提议道。

  程慕天却但笑不语,只指了对面的山头叫田二看:“那边多种竹子,专收竹笋去到城里去卖。”

  田二却为难道:“少爷,咱们也不是没想过卖这个,只是山路遥远,一日不够一个来回,若要在城里歇息,又无钱住店。”

  程慕天点头称是,回去后与小圆商讨半日,决定捎信给任五,叫他备个小仓库,专收山庄上的竹笋,至于销路,则交给程福,若是山民不得晚归,就到铺子伙计们住的房里挤一夜,也由任五负责照料。

  田二听了这法子后连连点头:“此法甚好,不用担心竹笋一日里卖不完,咱们可以多收些,捆好了和运木头一般顺水下去,赚的必比往常要多。”

  小圆听说可以走水路,更是高兴,忙命田二尽快去办此事,又叫庄户们多种起一个山头的竹子。料理完此事,她心下稍稍松了口气,想起程慕天在林子边的神秘笑容来,问道:“二郎,为何不叫他们把杉木砍了去卖,再种些别的?”

  程慕天看了她一眼,正正经经道:“咱们也须得为儿女着想些。”

  小圆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自己未问过那句话,扭身出去喊田婶,怪她不备帖子,程慕天忍住笑,道:“那两个庄子的主人又不在,你上哪里拜访去,再说这个也不该田婶管。”

  小圆把眼一瞪,“人不在礼数要到,怎么也得送个帖子去。”

  田婶正在烧饭,闻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道:“少夫人说的是,该备帖子送过去的,那两位老爷以前来时也送过帖子来呢。”

  小圆忙命采莲写了贴儿,叫田婶送过去,走进来又瞪程慕天一眼,却撑不住笑了——以前还笑话阿绣,如今自己成了亲,也愈发害羞起来。二人对望笑了一气,亲亲热热商讨起往后要生几个娃娃才花得完这三四顷杉木林,过了一时采梅进来叫开饭,小圆却让把桌子摆到里屋来,方便给程慕天喂饭。

  今日的午饭比昨晚丰富了许多,竹笋里加了野猪肉,鸡蛋里搁了韭菜,还有肥厚的一条大鱼,小圆见中间还有大碗的带骨肉,却辨不出来,采莲指了窗户叫她看,“这是院里的那小子孙大郎一早送来的狸子肉,少夫人别看他小,许多大人逮狸子都不如他呢。”

  采梅是个轻易不评价别人的主儿,此番对他赞赏有佳必是有缘故,小圆微微一笑,也罢,就卖她个面子,“说来也是庄上的小庄户了,叫进来瞧瞧罢。”

  采梅知道程慕天不愿让人瞧见,便命孙大郎只站在外间回话。小圆把一块去了骨头的狸子肉喂到程慕天嘴里,向外问道:“听说狸性至灵,你是如何逮到的?”

  孙大郎不过八、九岁,言行却极为沉稳,先向小圆行了个礼,方才答道:“少夫人,捉狸其实极容易,先在它家洞口拿烟熏,再在别处开穴,置个网兜,那狸子受不了烟熏,必要寻洞口外逃,一头就撞进我的网兜里,一点都不费力气。”

  小圆赞道:“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有智慧,又懂规矩,是你家大人教的?”

  孙大郎的回答却出乎小圆意料,原来他家父亲本是个读书人,好容易从北边金人的范围逃到这里,却不幸染了风寒,没拖几年就病逝了,他母亲带着他和一个妹妹无法谋生,只好将全家卖到了庄上。

  自金人入侵,此等事情不在少数,小圆也只得叹一口气,叫采梅拿些钱来与他,不料孙大郎却道:“少夫人,我不要钱,只求少夫人少爷赏些药给我,不然我家妹妹也要病死了。”

  小圆很是奇怪:“药材都是出自深山,你要什么采不来?”

  程慕天终于逮到了小圆犯傻的机会,忙道:“再有药材他不会开方子又有何用?”

  小圆一听暗自脸红,忙让采梅去叫他们带来的郎中,又见孙大郎衣不遮体,脚上只得一双烂草鞋,心疼道:“看样子你们在这里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何非要往南边来?”

  孙大郎一听泪如雨下,哭道:“我爷爷叫金狗捉去做了‘饶把火’了,我爹生怕我们一家都变成‘两脚羊’,这才拼了命往南边来。”

  所谓两脚羊,小圆也有耳闻,乃是金兵南侵,官兵百姓无粮可食,便把死人用盐腌起来晒成肉干,其中年轻女子叫“不羡羊”,小儿叫做“和骨烂”,老而瘦的男子便称作“饶把火”,意思是这种人肉老,须得多加把火。

  程慕天所想和小圆一样,红着眼眶咬牙道:“我大宋官兵食人肉乃是被金狗所逼无可奈何之举,没想到金狗既占了我们的城池,还要生吃我们的百姓。”

  孙大郎虽年小,却有些见识,流着泪道:“我们不过是无奈吃死人,那些金狗却是生吃的活人。”

  他二人正说着,采梅带了郎中来,小圆忙让孙大郎带了郎中去给他妹妹瞧病,又让采梅收拾了一大包吃食衣物带去。送走孙大郎,程慕天长叹道:“我恨不得自练一队人马杀到北边去。”小圆慌忙捂住他的嘴:“这样的话也是说得的,小心掉脑袋。”

  程慕天自知失言,沉闷了好一会儿,又道:“临安城里的平头百姓,只要不是家中无米吃的,都要送孩子们去私塾学两个字,我看那孩子是个极好的,却要上山抓狸子为妹妹换药钱。”

  小圆很是好奇程慕天居然也有发善心的时候,便提议在这山庄办个私塾,不料程慕天却跟看怪物似的把她打量一番,道:“我不过想教孙大郎几个字罢了,你竟就要大张旗鼓,这些奴仆家的孩子,本就是上山打猎的命,学了字又能如何?”

  程慕天的话虽不好听,却也是事实,当下庄中的孩子们,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只想着填饱肚子,哪有心思来上私塾,小圆自嘲地笑了笑,把此事按下不提。

  

第三十一章 肺痨(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36 2009.10.21 19:57

    过了两天,田二带人看过地形风水,在谷中枕山面水之地选了个所在,特来请示小圆:“少夫人,风水先生说那处山环水绕,不仅风水好,而且是个天然庭院,倒省了许多功夫,若少夫人往后要另建庭园,可以西引溪水,也极为方便。”

  天然庭院,小圆将这四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满意地笑了,又问田二些建房的习俗禁忌。田二见主人相问,哪有不尽数说的,当即将动工上梁等俗一一道来,又请小圆挑个吉日好破土动工。

  小圆笑道:“你赶了一天的牛车特特请来风水先生,哪里还需我来挑吉日,你们说是哪日便是哪日罢。”田二领命而去,按风水先生说的挑了个日子,自带人去砍树盖房。

  田二刚走,采莲又来问如何打发帮忙盖房的庄户,小圆可怜他们成日吃野菜,便吩咐道:“叫人多运些粮食进山,凡来帮忙的饭菜管饱。”说完又悄悄叮嘱采莲,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格外多给些,好让他们“偷偷”捎回家去。采莲前脚出门采梅又来了,问小圆晚饭想吃些什么,小圆起身到里屋问过程慕天,吩咐她道:“拿野菜加些肉,包个冬至节吃的那种馄饨来。”

  程慕天笑道:“你竟比在家时还忙些。”

  小圆替他掀开衣裳擦药,道:“那是,家中自有调教好的四司六局,哪需我费心。说起来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我们这还是在自己庄上呢,就觉着要什么差什么起来。”

  程慕天闻言更是后悔自己行事莽撞,害得小圆要随自己躲到深山中来受苦,便犹豫着要搬回去。

  小圆细细地将药膏抹到他伤口上,想起若不是搬到凉爽的深山中来,以外头那样炎热的天气,这些伤一旦化起脓,后果不堪设想,她想到此处,牙一咬:“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什么挣不来,且在此处修个世外桃源。”

  程慕天见她如此说,心里一宽,“待我伤好,陪你四下转转,看看还能瞧出什么生财的门道来。”

  二人正说着,阿云送了封信进来,笑道:“陈姨娘真是挂牵少夫人,咱们才来了几天,信就追了来。”小圆见她是读过封皮儿的样子,心中一动,对程慕天道:“你说要教教孙大郎那孩子,这不是现成的先生?我这四个丫头,就连嫁了出去的阿绣和遣走的采菊,个个都能认好几千字,教他该是有富余的。”

  程慕天点头,小圆就叫阿云每日去教孙大郎认几个字,自接过信来读了一遍,又挑出些来念给程慕天听,无非是叫他不必担心铺子和海船,安心养伤之类。程慕天听了几句,笑道:“一封家书还要挑好的念?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小圆听他口称“家书”,心中欣慰,忙解释道:“不过是些姨娘的烦恼,说与你听也无用,你别多了心。”

  程慕天本不是个爱管是非的人,却因在榻上躺了好几日不能动弹,就闲得发慌起来,他撑着脑袋想了想:“你姨娘如今堂堂正正做人,又有屋又有钱,还能有什么烦恼,必是那八字还没一撇的沈长春闹的。”

  程二郎真能料事如神?小圆呆了会子方道:“可不就是那沈长春,不知他哪里惹恼了我姨娘,让姨娘赌咒说招谁入赘也不要他进门。”

  程慕天却道:“你姨娘如今也算得是个富足人家,不知多少人抢着想上门,不招沈长春一点也不错,那穷汉哪里配得上她。”

  就算是自个儿生母,这感情一事,旁人也帮不得忙,须得她自己说好才行,小圆细细把信纸叠起,又提笔写了几张回信,亲自拿出去找田二,叫他挑最好最嫩的竹笋装了,同信一道送去陈府。田二接过信揣到怀里,笑道:“正巧今日有笋要顺着水放下去,不过这信要紧,不能同笋装在一起,我下山再跑一趟罢。”

  小圆点头道过辛苦,顺着小溪流朝前随意走了几步,只见庄户们的茅草屋都建在离谷底不远的山腰上,恰是同群山一道环着山谷,此时田婶已在备晚饭,但庄户们却还劳作未归,那些小茅草房上一丝炊烟也无。她正寻思等程慕天伤好,一起去上头田埂上瞧瞧,就听得背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却是他们带来的那个赵郎中。

  赵郎中药箱都不及放下,气喘吁吁道:“我才从孙大郎家来,刚刚确诊她妹妹患的乃是肺痨,我看庄户们的茅草房都是紧挨着,少夫人最好让孙家搬到别处去住,不然整个庄子都不能幸免。”

  小圆大惊,肺痨即肺结核,在这时候铁定是不治之症,且轻轻一个咳嗽就能传染,她不及细想,忙郑重托付赵郎中:“咱们整庄人的性命可就交给你了,你是郎中,该当如何只管去办,只别太亏待了他们。”

  赵郎中把药箱往肩上一扛,飞快跑到孙大郎家将情形讲了一遍,建议让病人另搬个住处,孙母每日去照料即可,他原以为孙母要又哭又闹,不料她极为识大体,主动提出:“女儿尚小,就算是死我也是要跟去的,但害了庄里人性命就是损我们阴德了,反正此处又无虎狼,不如帮我们母女寻个山坳住罢,叫大郎每日把吃食用绳子吊下来就是。”

  赵郎中对孙母此举很是佩服,亲自带人在一处平整的坳中搭了几间茅草屋,叫她们母女搬了进去。他一刻不停忙完,回来向小圆禀报了一番,道:“少夫人,孙大郎及庄中诸人我都已仔细瞧过,并无他人染上此病,请少夫人安心。”

  小圆松了口气,再三道过谢,叮嘱他要按时送药给她们,“你记得教孙大娘把病人咳出的痰掩起来埋掉,还要与病人分碗而食,且病人用过的食具定要用沸水煮过后再用,莫要让她自己也染上了病。”

  送走赵郎中,她又吩咐采莲:“记得每日里送柴米去,再把孙大郎唤来。”程慕天在里屋听了个一清二楚,唤了小圆道:“你处置得很好,庄户们住得近,确是该防范些。”其实小圆很是不忍让她们母女搬走独居,但她明白,虽然自己懂得防范,却无法保证那些庄户也能做到,庄里的小孩子白日里没大人看管,尤其怕他们去寻病人玩耍,万一让肺痨传染开来,她心中只怕更有愧。

  

第三十二章 肺痨(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45 2009.10.22 12:19

    一时孙大郎到了小圆跟前,不待她开口就跪了下去,谢她救了全庄人性命。小圆冷眼看去,这孩子的表情诚心实意倒不似作伪,她暗暗称奇,叫起他问道:“这些是你母亲教你的?”孙大郎却摇头:“我们一家逃到这里,要不是庄里的好心人收留,恐怕早就饿死了,咱们没法报恩也就罢了,怎能再去害他们。”

  不足十岁的孩子能有这番见识,小圆暗暗称奇,许了他每日跟着采梅去给母亲妹妹送饭,又问他和阿云可相处得来,孙大郎极愿跟着阿云认字的,当即重重点了点头,小圆便叫来阿云,让她去照料孙大郎。

  山中气候怡人,程慕天的伤势也好得快些,到房屋上梁时,他已能勉强靠着垫子坐起来,小圆使人把他抬到正在盖的新屋门口,听庄户们念唱完上梁文,又取了饼钱亲手抛上房梁。

  程慕天见不久就可离了茅草房,兴致颇高,对小圆道:“上梁马虎不得,命人摆上几桌酒,叫全庄人都来吃。”小圆应了一声,忙叫来田婶吩咐下去,就在屋前摆了十来张大圆桌,将大碗的肉大碗的酒挤得满满当当,山里人也不管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全庄老少一拥而上,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小圆和程慕天站在旁边笑看了一回,只觉得看着他们吃自己都觉着香,二人正要回去也喝上一盏,采梅却道:“赵郎中怎地没来?”小圆朝席上看过去,庄上的庄户和他们从城里带来的人都在,连孙大郎都捧着碗,只不见了赵郎中,她想了想,吩咐采梅:“赵郎中许是不愿和他们同桌,你且请他来同少爷一起吃。”程慕天和赵郎中早就熟识,不然也不会单带了他上山,因此听小圆如此安排并无异议,倒是小圆回屋坐下又笑起来:“我说要请赵郎中过来吃,采梅那丫头竟是一脸的笑呢。”

  程慕天默算了一会儿,道:“说起来赵郎中来我们家药铺已有两三年了,今年他怕是三十出头了罢。”小圆见丫头们都不在跟前,问道:“他三十有余还未曾娶亲?”程慕天摇头道:“娶过,还有个儿呢,听说就是得了肺痨,母子都把命送了。”

  小圆恍然,怪不得赵郎中在肺痨一事上如此上心,原来是伤心旧例在前,“若采梅真对他有意,倒也是桩美事,只是这二人的年龄差大了些,采梅今年才十六呢。”

  程慕天把自己一指:“我还比你大六七岁呢,临安的男子都爱迟些成亲,何况他还是续弦,我看就很好,只是你又得送个丫头出去了。”

  小圆笑道:“她们的卖身契本就是要还给她们的,我不是那刻薄的人家,再买个人来又花得了几个钱?”

  程慕天很不以为然,在他手下还未有哪个下人重得自由身的,但那是娘子的陪嫁丫头,他不愿去和她争辩这些,便叫人来搬他到外头去和赵郎中吃酒。

  小圆隔着帘儿劝程慕天少吃几口,采梅端菜进来,笑道:“还是少夫人心软些,赵郎中说少爷身上有伤,竟是一口也不让他吃呢。”小圆见她手脚麻利地摆着菜,脸上却是两抹红霞,就把打趣她的话按了下去,只问她在哪里寻了赵郎中来。采梅有心要在主子面前为赵郎中表功,忙道:“他是去给孙氏母女送药了,说是那药得现熬现喝才有效。”

  小圆是过来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赵郎中又不是没使唤的人,一碗药还要亲自送去,莫不是对那孙氏有意罢;但孙氏恐怕比赵郎中还大上一两岁,又是死了丈夫拖着两个娃的,哪里比得上青春正茂的小采梅。想到此处,她脸上露出笑来,接过采梅手中的菜,把她赶了出去斟酒。

  小圆这里顾及女孩儿面皮薄,不好贸然相问,程慕天他们男人间却没那么多顾虑,直截了当问来:“你孤身也有些年头,可曾想过再寻一个,续继香火可是大事。”

  赵郎中比起程慕天当年可是胆大多了,竟站起来施了一礼:“承蒙少爷关照,只是此事八字没一撇,且要等一等,但过些时日怕还得求少爷少夫人替我做主。”

  此话一出,桌边执着酒壶的采梅便站不住了,涨红着脸又不好就出去,只得说要替少夫人添菜,风一般奔了进去,双手紧握着酒壶,低头站到小圆跟前。

  小圆见她一副欲笑还羞的模样,故意把面前的杯子指了一指:“我这酒还满着,你且出去伺候。”

  采梅有些实心肠,把话当了真,挪着脚朝帘子边走走停停,脸上红得能滴下水来,小圆撑不住大笑,朝外道:“赵郎中放心,我们还想讨杯喜酒喝,自然要与你们做主的。”说完见采梅羞得厉害,不忍再逗她,忙叫她出去看看汤。

  过了会子采莲进来,奇道:“少夫人,采梅满脸通红,可是病了,赵郎中就在外头,叫他瞧瞧去?”

  小圆连连摆手,笑道:“可不能叫他去,不然她病得更厉害。”

  采莲是几个丫头中最玲珑的一个,眼珠一转就明白过来,“少夫人已知道了?我本想早些来说,但又怕采梅害臊。”

  小圆见她是知情的样子,忙问她详细事体。原来采梅带着赵郎中去给孙大郎妹妹瞧病回来就对他上了心,等到赵郎中干脆利落处理完这档子事,救了全庄老少,她更是对他佩服有加,一颗芳心全许了去。

  采梅含笑道:“赵郎中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也算一表人才,又在少爷手下历练了几年,必是个有前途的,采梅那妮子有眼光呢。”

  小圆把她打量了几眼:“你比采梅还大一岁多,我本想着先把你送出门子再替采梅操心呢,没曾想让她占了先。”

  采莲说起别人来大大方方,见小圆把话挪到她身上就害羞起来,抓了个碗说要去盛饭,跑得飞快。

  等到外头二人饭毕,小圆使人把程慕天复抬进来,准备替他擦今日的第二道药,就听得外头田二来报,说下山卖竹笋的人回转,还捎了陈姨娘的一封信来。

  

第三十三章 赚钱忙(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82 2009.10.22 20:09

    上回说到田二来送陈姨娘的信,小圆接过信还未拆封,程慕天就笑她姨娘的信来得最勤,不料信纸展开,却是程三娘的笔迹,小圆不动声色先将信从头看到尾,这才丢给他,“是三娘子写的,因不知我们住在哪里,所以托了我姨娘送来。她说河上码头的海货因没了你照料,乱成一团糟,爹在家急得直跳脚。”

  程慕天匆匆将信看完,亦道:“后院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些你调教出来的四司六局不太服丁姨娘管教呢。”小圆嘴角含着笑,心里直道乱得好,不让老爷子吃点苦头,他还以为家里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要把挑大梁的大儿不当回事。程慕天心里有一半同小圆想得一样,另一半却是舍不得那些浇注了他大宗心血的海运生意就此败落下去。

  小圆哪里不知他正处在两难境地,只是一来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不能冒了大日头回去,二来此时回转还嫌太早,须得让程老爷吃桩大亏才好。劝儿子让老子吃亏的话她如何讲得出口,只得留他自己慢慢想,正好田二还在外头等着回报卖竹笋一事,她便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

  田二一手拿着账本子,一手拎着一贯钱,笑呵呵地站在地上,小圆接过账本,看了看那钱,“只有这些?”田二回道:“少夫人,一斤竹笋只卖得两文钱,这已不少了。紧接着的两个月还能收笋,每个月都能赚回这些来。”

  在临安城,要使一人饿不死,一日至少得开销二十文,一个月下来也要六百文,小圆拍着账本,皱起了眉头:“这一贯钱,还不够一户人家用一月的。”田二却摇头:“少夫人,山里人哪有城里人那样金贵,不用顿顿吃粮食的,山上的野菜多得很。”小圆闻言只觉得心中堵得慌,挥手叫他出去把钱交给采莲。

  程慕天刚想通了心思就见小圆皱着眉头进来,方才外间的话他也都听见,便劝她道:“田二讲得不无道理,就算在临安城,没钱的人家也只得有米吃,菜盐全无,至少山里人还能时常猎个野味尝一尝。”

  小圆横了他一眼:“你真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少爷,他们就算猎了野味,也要拿去集上换盐吃,没见他们桌上顿顿只有野菜团子么。我虽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见不得自家奴仆在我眼皮子底下啃野菜,誓要让他们每餐都能吃饱肚子。”

  程慕天见她讲得咬牙切齿,便把手里的信随手一扔,轻飘飘丢来一句话:“要赚钱也极容易,这山中谷底草多又有水,多多养些肥羊去卖,临安除了野味,就属羊肉最贵。”

  小圆大喜,谢他道:“我本指望竹笋能大赚一笔,却没想到真正赚钱的法子上来。”

  程慕天身子一探,将她抓进怀里,上下其手道:“赚钱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还说我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少爷,我究竟是不是少爷,是不是少爷?”

  小圆痒得直躲闪,又怕动作大了害他牵扯到伤口,正闹到笑出眼泪之际,门口有声传来:“少爷,你不是少爷哪个能是少爷?”程慕天脸一红,手上一滞,小圆趁机挣脱出来,理了理头发衣裳从帘子缝朝外一看,原来是采梅站在外间门口,便出来问她何事。

  采莲抱着个大竹篮子,笑道:“少夫人,田二带了好些新鲜肉上来,咱们晚上拿嫩嫩的竹笋炒个菜呀。”

  小圆看她一眼,这样的小事也需来问?突然瞧见她的一双脚在裙子底下不住挪来挪去,这才恍然:“炒得了记得给赵郎中端一盘去。”话音刚落,果然就见采莲红着脸低低应了一声,扭身就往厨下跑。小圆忍住笑进来,“采梅竟是要亲自下厨的样子,咱们得谢赵郎中,今晚有好口福。”

  晚饭时采莲端上竹笋炒肉来,果然鲜嫩无比,小圆让她给孙大郎也送一碗去,不料采莲却道:“赵郎中已是让人把他那盘端过去了。”小圆和程慕天对望一眼,后者道:“他儿子是肺痨死的,见孙大郎妹妹亦是如此,所以多心疼他些也属平常。”小圆却不言语,亲自伺候程慕天吃完饭,出来寻采莲:“你是个聪明人,想必都看在眼里,得闲提点提点采梅,就算无事,多留个心眼儿也是好的。”

  程慕天对她此番举动颇不以为然,嗔怪她是无事忙,连给个孩子送盘肉都要大惊小怪。小圆也不分辨,在采梅面前更是只字不提,只等找机会亲眼瞧一瞧赵郎中的态度。

  第二日她将所有庄户都召齐,当面把那一贯钱按人头发了下去,庄户们头一回手里摸到实打实的铁钱,个个惊喜不已。田二得过小圆的吩咐,趁机大声道:“你们手里拿到的钱,是咱们上回卖竹笋得的,少夫人怜惜你们吃不饱,自己一个钱也未留,全分给了你们,不知你们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庄上的人家都不是自由身,从未想过身为奴仆还能分到钱,纷纷上来给小圆磕头,小圆见他们嘴里虽不敢说还想赚钱,脸上却都露了出来,便笑着把想养羊的事讲了一遍。

  田二在庄户中间转了一圈,到小圆跟前回道:“少夫人,山里人没见过世面,不敢来与少夫人讲,其实他们个个都能放羊,巴望着替少夫人多养几只呢。”

  小圆点头道:“明日你下山去买羊,庄户分几个出来轮班照管,养得越好,他们能分到的钱就越多。”

  田二领命而去,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集上买了几百只羊,找任五帮忙借了一溜大车拖回来,分五群放养到有水有草的谷中,又把放羊的庄户分了五组,每组两班,让他们就在谷中修上羊圈和茅草屋,当班的人晚上就宿在那里。庄户们听小圆说过,养好羊他们也能分到钱,个个拿出了十分精力来照看,不消田二多嘱咐。

  这样一番下来,加上分去照管竹林卖竹笋的,庄上大半庄户有了指望,剩下没收益的那些,眼馋到不行,天天求田二去找少夫人,也替他们寻个差事,不料田二却道:“少夫人已有了安排,你们且等着好消息。”

  

第三十四章 赚钱忙(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91 2009.10.23 10:54

    田二安排好诸项事宜,来请小圆示下,小圆吩咐道:“你去问问李老爷杨老爷家可想卖地,咱们再买一个山头种竹子,免得剩下的几户眼红。”田二又问:“少夫人,还有好些妇人没活做,总不能白养着她们。”小圆苦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小时吃过高粱饭,只不知这里种不种得。”田二祖上是北边来的,自然知道高粱,当即欢喜道:“种得,种得,这东西耐旱好活,是正经粮食呢。”

  高粱又不是什么稀奇作物,这些人宁愿饿肚子也想不到去弄些来种么,小圆摇头又叹气,忙催田二使人下山采买种子。

  且说田二打发了人下山,又亲自去李、杨二庄问买地的事,那两家的的老爷本就只打着躲避战乱的主意,根本没指望那些地,几封信来回,没几天就各卖了几顷地给小圆,等到小圆的庄子赚了大钱他们却后悔莫及,这是后话。

  忙活了几天,小圆亲自到养羊的谷中看了一回,却发现有个草少的谷,角上已秃了一小片,田二见她疑惑,回道:“少夫人,羊爱卷草根吃,这谷中草少些,所以才秃了,我正准备让他们再寻个牧草丰盛些的地方呢。”小圆暗暗自责,到底未做过农妇,居然犯这样的错误,要是让羊啃得遍草不生,往后上哪里赚钱去。幸亏那世的记忆还残存些,稍一思索有了法子,吩咐田二将羊白日里也圈起来养,本来的放羊人负责割草喂羊。田二庄稼汉出身,想了一想就明白过来,喜道:“少夫人这法子好,羊少了走动,恐怕还要肥些,且人动羊不动,也不用过几天就要将羊换个地方了。”

  小圆亲眼看着他们把羊赶进圈里,又派了人去割草,这才放下心来,回去窝在房里陪程慕天下了好几天的棋。这天她悔棋到第五回,程慕天恼火丢了棋子不愿再同她耍,她便攀着他的胳膊撒娇儿:“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不如我们到坡上去走走,老闷在屋里也不好。”程慕天正有此意,两口儿便都换了粗布衣裳,携手爬上山坡,看那些庄妇种高粱。

  程慕天在田埂上慢慢走了几个来回,道:“你种一山的高粱,还不如我船上的一桨。”小圆便知他是又想回去了,就问他:“若爹还找你要契纸该当如何?”程慕天默然,朝远山望了半晌,不再将下山的事提起。小圆见他如此,心中也不好受,但此事暂时没有解决之道,她只得转了话题,拿胳膊肘撞了撞程慕天,问他赵郎中中意的到底是不是采梅。

  程慕天闻言怪她多事,哪家的丫头配人不是主子说了就算,“阿绣的婚事我就奇怪,一个丫头还非要我遣媒人去。”

  小圆白他一眼:“那你怎地就准了?来我家的媒婆可是穿黄背子的。(南宋穿黄背子的乃是中等媒婆)”

  程慕天忆起往事,嘴角朝上勾起来:“我不过是谢她替你传了那方春江水暖的帕子罢了。”

  小圆不解,问他何谓春江水暖的帕子。

  程慕天先走到田埂另一头,离她远远儿的方道:“昔日东坡居士有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

  小圆这才明白过来,他是笑话自己绣的那对儿鸳鸯像鸭子呢,她又羞又恼,举拳冲过去欲打,却因隔了一条田埂追不上他,地里劳作的庄妇又多,她也不好多跑,只得忿忿地坐到地上扯那可怜的野草。

  程慕天盯着她瞧了半天,觉得自家娘子红着小脸着恼扯草的模样实在可爱,就把那海运的生意抛到了脑后,上前拉她一把,板着脸道:“你一个夫人,坐在这里成何体统,还不跟我家去。”

  小圆还真以为他讲究规矩生了气,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回到茅草屋,不料一进门便被程慕天紧搂到怀里,她怔了一会儿,正要骂他假正经,就觉着他有地方变化起来,这可是大白天,鉴于程慕天以往的“不良表现”,她忙缩手缩脚,又提采梅和赵郎中转移他注意力。

  程慕天喘了好一会子粗气才平息下来,拉着小圆坐到榻上,道:“你也叫采梅学你绣个鸭子送与赵郎中,探一探不就知晓了?”小圆把他瞪了又瞪,但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等吃饭时装了愁眉苦脸的模样,对着几个丫头唉声叹气:“二郎说赵郎中差双爬山的鞋子,偏我又把针线上的婆子留在了家里。”

  采莲偷偷瞧了采梅一眼,寻了个差事将她支出去,这才捂嘴笑道:“少夫人可以将此心放下了,我同采梅住一个屋,早见她悄悄做了鞋给赵郎中送去了呢。”

  小圆就是想起前些天看见赵郎中穿了双新鞋,但却不知到底是谁的手艺,所以才有此一探,此时见采莲给了她这样的答复,自然十分替自个儿丫头欢喜,开始盘算起她的嫁妆来。

  不料正不声不响摆筷子的阿彩闻言却道:“赵郎中不是好人,穿了采梅姐姐的鞋子,还偷偷跑去谷顶上瞧孙大郎的娘,两人一个在山上一个在谷底喊话玩儿呢。”

  阿彩一向是个闷葫芦,轻易不开口说话的,连她都这样讲,那赵郎中去看孙氏必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圆揉了揉额角,先前不过担心采梅表错情罢了,可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程慕天到底更了解男人些,劝她放宽心:“赵郎中不是那浪荡子,必会给采梅一个交代,再说孙氏是嫁过一遭人的,怎能作正妻?”小圆一听就急了:“听你的意思,作妾便无问题?你不是最记恨妾室的?”程慕天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我记恨自家妾室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记恨到别人家去?”小圆气得直捶桌子,发狠道:“若赵郎中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我必不把丫头给他。”程慕天无法理解小圆为何对个丫头如此上心,小圆却想的是:我自家的丫头,自己的人,岂能容人欺负了去。

  她正寻思要找机会问一问采梅的意思,就见田婶满脸急色进来,“少夫人,天黑了还有人送信上来,说阿绣不好了。”小圆一怔,田婶凑到她耳边讲了几句,她惊得猛站起身来:“难产死了?你莫不是哄我罢?”

  

第三十五章 赵郎中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04 2009.10.23 22:19

    上回说到小圆惊闻阿绣难产而死的噩耗,怎么也不肯相信,田婶哭道:“孩子太大了,头怎么也下不来,这才……可怜阿绣……”小圆眼一酸,也要落下泪来,突然想起,阿绣上回过年时才有的身孕,忙问:“阿绣的孩子并未足月,怎地就早产了?”程慕天听她这一说也疑惑起来,程福他们这胎还不足八个月,就算难产,多半也不会是这样的情形。田婶睁大了眼泪:“我进陈姨娘家门时阿绣已是嫁了,原来她怀的娃娃还未足月,难不成是骗人的?”

  阿绣自五岁上就跟着小圆,二人名为主仆,实则姐妹,程慕天知小圆焦急,忙让人去叫送信人,不料那小厮早已摸黑下山去了。田婶见状安慰小圆:“少夫人,必是诓人的,不然为何这样急。”小圆缓缓点头,一颗心却始终悬着,整夜碾转反侧。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正要使人下山去探消息,程三娘的口信就到了,那小厮却是陈姨娘家的,累得腿直发颤,“少夫人,程三娘说来不及写信了,遣我连夜送口信来,让少爷少夫人千万莫回去,说是家中海船失窃一事已被泉州的大房知晓,使了人来正在家住着呢。”

  小圆不放心,问道:“三娘可曾提起阿绣?她可还安好?”

  小厮摇头道:“不曾提起,绣姐姐怎么了,我昨日还见着她来寻陈姨娘呢。”

  小圆气得直咬牙:“想骗我们回去自投罗网也就罢了,偏要咒人死。”程慕天把小厮叫到一旁细问了几句,却连声叫好,笑着让田二带他下去歇息吃酒。小圆犹自生气,程慕天劝慰她道:“不过虚惊一场,这样的馊主意,定是丁姨娘出的。”小圆见他竟是春风满面的样子,奇道:“大房都从泉州赶来抓你这只贼了,你还笑得出来?”

  程慕天走到里屋坐下,方道:“他们哪里是为失窃来的,其实是因泉州的海货运来临安无人接应,兴师问罪来了。”

  小圆问道:“不是还有叔叔家么?”

  程慕天露出一脸的不屑,小圆心下明了,必是叔叔家的几个儿子都不很成气,便又问他是否要回去。前些时候程慕天日夜挂念着家中生意,此刻却不着急起来,搂了小圆道:“等着人来请咱们罢,且先睡个回笼觉。”

  小圆见他志在必得的样子,心知离他们下山的日子不远了,又因即将入秋,天气渐冷,便忙着安排庄中诸项事宜,加派人手收竹笋,喂肥山羊;叫田二在尚未竣工的别院里修上了取暖烟道;又让采梅按着家中下人的份例给庄户们分发了秋冬的衣裳。

  这日她正在房内捏针线,想给程慕天再绣个帕子,采梅红着脸进来道:“少夫人,赵郎中来了。”小圆抬起头,只见赵郎中一身新夹袄,正是采梅前些日子缝的那件,她笑看采梅一眼,羞得采梅扭身就跑。

  赵郎中上前施礼道:“少夫人,山中天气凉,我想求少夫人多给几个火桶子。”小圆诧异道:“采梅没给你送去?”赵郎中点头道:“送了两个,但我怕冷,因此厚着脸皮来找少夫人再要几个。”

  过冬物资就是采梅管着,火桶子又不是什么紧要物件,为何不直接找她去拿?小圆冷着面将赵郎中上下打量,突然发问:“你是要给谷中孙氏送去?”

  赵郎中愣了一愣,倒也大方承认。

  小圆愈发不悦:“赵郎中,所有庄户我都是一视同仁,难不成偏漏了她们母女?”

  赵郎中忙道:“少夫人,我并无此意,我只是……”

  “只是要赶着去表心意儿?”小圆打断他的话,她以为赵郎中会矢口否认,不料他却朗声道:“不瞒少夫人说,我的确怜惜她们母女,她们孤苦无依,女儿又患了肺痨,着实可怜。”

  小圆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她们可怜,早让人送了过冬的衣物和火桶子去了。”说完故意把他身上的夹袄一指:“这是孙氏替你做的?”

  赵郎中马上摇头:“不是,这是采梅的手艺。”

  他竟如此理直气壮!小圆强压下怒气,道:“采梅虽然跟我的时间不长,但也是极受看重的,既识得字,又有一手好针线,一手好厨艺,等她出阁,我是要将卖身契还她的。”

  赵郎中郑重道:“少夫人尽可放心,我绝不会委屈采梅。”

  “怎么个不委屈法?”小圆问。

  赵郎中道:“禀报双亲,使黄背子媒人来,聘为正妻。”

  “那孙氏呢?”小圆紧紧追问。

  赵郎中竟叹了口气:“只能委屈她做个妾室了。”

  采梅躲在外头站了半日,只听得屋内啪的一声响,慌忙跑进来看,原来是小圆将绣绷子摔在了地上,正横眉冷对赵郎中。她不知缘由,却担心情郎,忙推他道:“怎么惹少夫人生气了,赶紧陪个不是。”

  小圆拿不定主意采梅是否知晓孙氏一事,只得挥手叫他们下去,另叫了采莲进来问。

  采莲在门口碰见那二人,进来又见了地上的绣绷子,忙问小圆出了何事。小圆长叹一口气,“赵郎中打的好主意,又想娶采梅,又想纳孙氏,不知采梅知道会作何感想。”采莲捡起绷子拍了拍灰,道:“赵郎中是临安本地人,家中有薄产,在少爷面前又得意,我们不过是丫头,能嫁给他这样的人作正妻,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哪里还顾得了他纳不纳妾。”

  小圆愣道:“你们竟是……竟是这样想的,那采梅也是如此?”

  采莲低头不语,只将绷子上的帕子拧来拧去,小圆望着她,眼里渐渐浮上些哀意来。

  程慕天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圆苦笑:“不管是哪个人家,妻和妾一同抬进门,也是桩丢脸的事罢。”程慕天听她讲了原委,头一回没怪她替丫头操心,道:“是赵郎中行事不妥当,这样待采梅,是打了你的脸面,看我明日说他去。”

  

第三十六章 程慕天怒斥赵郎中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92 2009.10.24 12:16

    第二日程慕天和小圆分头行动,前者去训责赵郎中,后者去耐心提点小采梅。

  先说程慕天在谷口寻到赵郎中,他正忙着用绳子给孙氏吊火桶子下去,程慕天当场就黑了脸,丢下一句“你下山去罢,药铺也离不开人”转身就走。

  赵郎中的前途都系在程慕天身上,闻言就慌了,几步追上去连声问他自己到底做错了何事。

  程慕天看也不看他一眼,背着手道:“你不把正妻当回事,我还是要敬重的。”

  赵郎中明白过来,原来是少夫人恼他同娶两个,忙道:“我先娶采梅,过段时日再提纳妾。”

  程慕天一巴掌差点打在他脸上,怒道:“看你就是宠妾灭妻的胚子,休想娶我家的丫头。”

  他气冲冲地回到茅草屋,当着采梅的面对小圆道:“不准把采梅许给赵郎中,我手下怎能有宠妾灭妻的人,改日就遣了他家去,再寻好的来。”

  小圆明白,是“宠妾灭妻”触动了他心中往事,让他想起枉死的母亲来,忙柔声细语安慰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田二说山下来信把他叫出去,她才又出来寻采梅。

  采梅已是红涨着脸哭了好一会子,见小圆出来,马上跪倒在她面前:“少夫人不让我嫁,我就不嫁。”

  小圆见她如此说,气道:“原来是我逼你的,这么说来,你是不在意和一个妾一同被抬进门了?”

  采梅低头不言语,小圆气极,发狠道:“那你就不嫁罢,我千辛万苦调教出来的丫头,不愿给那样一个人,这点子主我还做得。”

  采梅回屋扑到被子上嘤嘤哭个不停,采莲赶过来劝她,问道:“既然你是想嫁的,就该好言好语求少夫人,怎么还讲出不嫁的话来,莫非是在激将少夫人?”

  采梅忙发誓赌咒表明自己绝无此意:“少夫人对我有大恩,我怎会想到去激将她,我是真心不想违了她的意。”

  采莲见她模样不似作伪,想了想又问:“你是感念少夫人当初将你从人牙子手中买下?”

  采梅点头又摇头,“将我买下自然是恩情,但少夫人不买也自然有别人来买,我只记得少夫人还未买下我们时,就先送了双鞋与我穿。”

  采莲想起来,那时天气凉,少夫人见那群小姑娘光着脚,确是叫她拿了几双鞋与她们的,“难为你还记得少夫人的好,实话与你讲,我初听少夫人说那些,也颇不以为然,这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但今日听了少爷的话才顿悟过来,所谓妻妾有别,就算纳妾,正妻也是更当尊重的,赵郎中这样做,显然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她见采梅怔怔地望着她,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只得又劝了她几句,起身出去伺候少夫人吃中饭。

  采莲进屋时程慕天还不见踪影,便问小圆是不是迟些开饭,小圆点了点头,问她采梅情形如何。采莲摇头道:“怕是还没想通呢。”小圆苦笑:“在别人看来,我这是仗着主子的身份阻拦丫头的好事罢。说起来这毕竟是他们的私事,我不该管的。”采莲却正色道:“若我到时也犯这样的糊涂,还是要求少夫人当头一棒的。”采莲先前和采梅是一个想法,现在能讲出这样的话,可见是转变了,小圆稍感欣慰,拍了拍她的手,叫她去唤少爷来吃饭。

  程慕天眉眼含笑地进来,先问采梅一事如何,小圆便知那封信讲的是好事,笑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想点醒采梅,没想到先明白的是采莲。”程慕天道:“莫理这些须末小事,你自己的丫头你作主便是,哪个也不用理。你猜今日三娘的信上说了些什么?”

  小圆早已猜着了几分,但为了使他高兴,故意装作不知,撒着娇儿央他快些讲来听。程慕天笑着将她搂住,把程三娘信中所述一一道来。

  原来自程慕天离开,码头上初乱时,他的几个堂弟就想伸手,但大凡世间俗人,就算儿子再不如意,也不肯将家财让给侄儿,程老爷亦不能免俗,为此事闹了个精疲力竭;眼看码头上的货越积越多,大房亲上临安兴师问罪,几个侄儿见机会难得,又蠢蠢欲动,程老爷在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有心思计较大儿拿走的那些契纸,只盼着他早些回来主持大局。

  小圆听完心中暗笑,怪不得那日他说要等人来请才下山,原来是在算计他爹,亏得他整日里把孝道挂在嘴上。没想到程慕天竟跟钻进了她心里似的,道:“我敢打赌,若真把家产拱手让给丁姨娘,不出半年她就能把家败光,所以我宁愿背负骂名让爹吃些苦头,也不愿做那愚孝子。”

  小圆为他这番言论暗暗喝彩,下定决心要设法让程老爷也明白他的这番苦心。

  既然程老爷已不追究那些契纸,小两口便商量着要下山,但山上的各项事务才开了个头,小圆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叫来田二细细叮嘱:“竹笋还可收一个月,记得使人去卖,卖完之后要育林;羊都赶到暖和些的谷中去,争取过年前出栏,那时能卖好价钱;高粱要在霜冻前就收,修好粮仓贮了过冬;还有那房子,也要加紧盖好,屋前的枣屋后的树都要种,院子里莫栽芭蕉……”她唠唠叨叨竟有了陈姨娘的风范,最后还是程慕天听不下去,才作主遣了田二下去,劝她放宽心。

  小圆哀叹:“家里事多,不知何日才能再上山来过些逍遥日子,我自然是放不下。”

  程慕天道:“山上也不消停,赵郎中求我将他留下呢。”

  小圆早已下决心要做一回强硬的主子,满不在乎道:“留罢,反正采梅我是要带回去的。”

  程慕天道:“我同娘子想得一样,已是答应他了。”

  两口儿对视一笑,坐到一处头碰着头商量起要给家里捎带些什么礼去,嫩笋,野味,就这两样太单薄,程慕天正皱眉苦想,小圆扑哧一笑:“把杉木拖几根回去,替我姨娘和三娘子添妆。”

  此番在山上,多亏三娘子频传消息,所以程慕天虽不以为然,也并未出言反驳。小圆便真个命人将杉木砍了装上木筏,先顺水漂下送回家去。

  

第三十七章 又见程大姐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69 2009.10.24 21:39

    过了几日,程老爷的亲笔信至,小两口欢欢喜喜把家还,他们到家时天色已晚,拜见了程老爷及大房的几位亲戚后便回房歇息。第二日一大早,程慕天就被人请去了码头,小圆独自去给程老爷请安,只字不提重新管家的话,程老爷自己撑不过去,道:“丁姨娘到底是个妾,管家不像样子,还是你接过去罢。”小圆欠身应下,恭恭敬敬回道:“媳妇才回来,万事不晓得,就先把帐理一理罢。”程老爷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就是小圆以前管家,也只是从他手里拿钱,如今他又要添小儿,哪里舍得把帐交出去。

  小圆低眉顺眼站在地下,谨守做儿媳的规矩,公爹不开口她就不吭声。程老爷瞪了她半日,想起码头还需程慕天主持大局,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叫人去取账本同钥匙来。

  小圆让人抱了账本子回房,阿云见了她额上的汗,心疼不已,打抱不平道:“主母管家天经地义,偏我们家要个帐这样的难。”小圆苦涩一笑,叫来采梅阿彩,让她们取了算盘来对账,又叫采莲去把山货清一清,分送到亲戚家去。

  丫头们的账本子才摊开,丁姨娘就拿着几个册子上门来,见到满桌子的账本算盘直发愣:“少夫人好本事,我要是手中有钱,也不至于这几天把家里乱成这样。”小圆见她肚子已显怀,忙请她坐下,又叫人拿软靠垫来,“都怪我偷了懒,才害得丁姨娘怀着身孕还要为家事操心,从今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不再让你劳神。”

  丁姨娘又愣住了,这话里话外,是说我今后再也无管家的机会了?她手里抓着的那几个册子就有些不想递出去,陪着笑道:“少夫人才回来,很多事情都还不清楚,不如我陪你理几日罢。”

  小圆本想寻个理由回绝,但看到她的肚子又变了主意:“我怎么忍心看着丁姨娘怀着孩子还为全家人操心,不如就管你自己的小院子,我按月给你拨钱过去,具体怎样安排全由你自己作主,如何?”她见丁姨娘有些犹豫,又道:“这钱不从你的租金里扣,而且我还替你砌个小厨房,至于厨娘,我出钱,你自己雇个称心的。”丁姨娘听说不扣她的租金,一颗心踏实下来,脸上堆笑,对小圆谢了又谢,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丢下册子就走。

  阿云见丁姨娘就这样走了,急道:“少夫人,她恐怕就是打了这个主意来的,你怎能轻易就让她如意?”小圆此举自然有深意,但却不好讲与她听,只得叮嘱她无事莫要往丁姨娘院子里去。

  两个丫头没费多大功夫就算完帐,来回小圆道:“少夫人,老爷这帐倒是清楚,笔笔都是对的。”小圆笑道:“老爷比咱们更心疼家业呢,岂有不仔细的。”

  正说着,小丫头来报,说程大姐来了,小圆忙让她们把账本收起,整了整衣裳出去见客。

  “上回二郎给姐夫送去的那两个丫头可还好使?”小圆生怕程大姐又是来送人的,忙先发制人道。

  不料程大姐却把手一挥:“四娘,我是个直性子,实话与你讲罢,我先前想把夫家表妹嫁给二郎,又想往他院子里多塞几个丫头,皆是因为我家的生意要靠二郎照应,所以想让他与我们走得近些。其实说起来我们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大敌当前,还是要抛开嫌隙,一同商讨些对策。”

  大敌当前!小圆拼命忍住笑,拿茶杯挡住不由自主勾起的嘴角,道:“恕四娘愚钝,大姐讲的我怎么听不懂?”

  程大姐有些恨铁不成钢,急道:“丁姨娘都怀上了,爹要分家产,你就不急?你别因为二郎偷了几艘海船就偷乐,那点子船根本不成事。”

  小圆垂了眼帘慢慢吹着茶:“大姐说的事我们还操心不来,如今爹爹把二郎恨着呢,说不追究那些海船,也只是因为大房来了。”

  程大姐急得直跳脚:“亲两父子有什么是说不开的,你们面皮薄不好意思,我去说。”

  小圆掏出帕子抹着泪道:“可不是这样说,我们二郎是好心,怕丁姨娘不会做生意,败了家产以后小兄弟也讨不了好。”

  程大姐见她落泪,直骂她扶不起来,提起裙子就朝程老爷跟前去了。她见着程老爷,先把丁姨娘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气程老爷:“爹,若丁姨娘把家产都败光了,你不怕无颜去见祖宗?”也亏得她受宠才敢讲出这样的话来,程老爷气得脸发白,气过之后又觉得闺女讲得极有道理,若家产真让丁姨娘败掉,自己小儿子亦要吃亏。

  程大姐见自己劝动了程老爷,得意洋洋又来寻小圆:“四娘,我说的如何,父子本就没有隔夜仇,我们只需对付丁姨娘即可。”

  小圆听得说程老爷真个想通,对程大姐倒有了一二分佩服,但她那馊提议,她不论如何是不会附和的。“大姐说笑了,丁姨娘替程家开枝散叶乃是好事,我为何要去对付她?就是二郎,嘴上说的难听,其实也偏疼未出世的小兄弟呢。”

  程大姐还要再说,小圆见窗外有人影,忙大声道:“我也是个妾生的呢,岂有不疼庶出的小兄弟之理?”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道:“少夫人,是丁姨娘房里的小丫头,说来领这个月的钱。”

  程大姐不知那丫头听到了多少,吓出一身冷汗,连道别的话也未说就匆匆走了。

  小圆叫阿彩拿了钱出去,等那丫头走后才问:“方才是谁守院子的?”采莲忙道:“少夫人,我故意让阿彩放她进来的,大姐今日和少夫人在房内长谈,往后若丁姨娘真出了什么事,少夫人怕也脱不了干系。亏得丁姨娘房里的小丫头来了,叫她传与丁姨娘听见,少夫人可就脱了嫌疑了。”

  小圆对她这番机智暗暗称赞,却又故意问:“万一丁姨娘就是要拉我呢。”

  采莲不慌不忙回道:“那丫头是调教过才派到丁姨娘房里的,自然不会只让丁姨娘一人知晓这件事,只要大家都晓得少夫人是清白的,她想污蔑也无法。”

  

第三十八章 程大姐开窍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19 2009.10.25 12:13

    程慕天累了一天回来,身上还带着酒味,小圆忙命人去做醒酒汤,又亲自端水来替他擦脸。程慕天虽说疲倦,脸上却是带笑的,硬拉着小圆把今日在外的力挽狂澜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引得几个丫头都捂嘴偷笑。小圆赶了丫头们下去,自己也撑不住笑了:“都说话是酒赶出来的,一点不假,你清醒时哪会自吹自擂。不过我今日在家也得意,已是从爹手里把帐接过来了呢。”

  程慕天闻言很是欢喜,顾不得头疼爬起来,推小圆去拿账本子来给他瞧。小圆争不过他,只得从床头带锁的箱子里取了账本来,程慕天接过去三两下翻完,道:“帐有问题。”小圆唬了一跳,“丫头们算完我又对了一遍的,并未发现哪里有问题,每笔帐都是清楚的。”程慕天哼了一声:“自然是清楚的,因为直接瞒下了两个庄子五个铺子。”

  小圆见他眉头皱起,便将手抚了上去,笑道:“我的陪嫁庄子还比这多一个呢,你就不许爹偷偷攒点私房?”

  程慕天脸一板:“我不过是怕那些产业姓了丁罢了。”

  小圆把账本子拍了拍:“爹没你想得那样糊涂,这一个多月丁姨娘管家,连账本子都没摸着呢。”

  程慕天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当真?那我替爹把那几个庄子铺子都管起来,你这些帐也需时常拿去给爹过目才是。”

  说话间醒酒汤端上来,程慕天看着碗中的汤水,突然道:“丁姨娘的饮食你该上心些,莫让人钻了空子反来诬蔑你。”

  小圆奇道:“你怎么同我想到了一处?我已给钱让她单过了,连厨娘都让她自个儿请。”

  程慕天将醒酒汤一口饮下,“我娘就是因为没防着这样的事,被人冤枉了几回,爹才由得妾们欺负她。”

  小圆闻言更觉奇怪:“这些妾使出的招数怎么都是一样的?我爹的一群妾还不是就这样斗来斗去,最后只剩下了周姨娘和我姨娘。”

  程慕天哑然失笑,原来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小两口温存了一夜,第二日一同起床去给程老爷请安,刚踏进门槛,小圆就差点被一地的碎瓷渣子扎了脚,亏得程慕天手快,才将她一把拉了出来。他俩站在门口一看,程老爷气呼呼地背着手转来转去,丁姨娘伏在椅背上低声抽泣,屋里服侍的下人却一个未见。小圆心里顿时明了,生怕程慕天不晓得状况被误伤,忙把他拉到一旁,将昨日程大姐到访的情景先给他讲了一遍。

  程慕天听后一点也不吃惊:“大姐就是那样的人,同她生母一个模样,你不参合进去是对的。”

  小圆不甚清楚程大姐在程老爷心里究竟有多重,便问他道:“咱们看戏?”

  程慕天摇头道:“我虽不喜大姐,但她没有害我的心思。”

  小圆明白过来,所谓血浓于水,他自己不待见程大姐,不等于愿意看着外人来作践她,她略一思虑,心中有了计较,推着程慕天几步走到门口,大声惊呼:“屋里怎地都是碎瓷,丁姨娘也不知叫人来扫扫,要是扎着了爹爹可怎么办。”

  程老爷正要开口,程慕天皱着眉也训丁姨娘:“我在外头卖命,不过是想替小兄弟多挣些家业来,你怎地一点都不顾及他,还在这里哭,要是伤着了我小兄弟,我第一个不饶你。”

  程老爷本想护着丁姨娘些,见程慕天把小儿抬了出来,讲的话又无比的中听,就把关爱她的心抛到了脑后,上前也把她说了几句,又叫小丫头来扶她进屋歇息。

  丁姨娘却抓着椅子扶手不肯走,向程慕天哭道:“少爷,我就是为了你小兄弟来的,有人要害他。”

  小圆正看着丁姨娘房里的小丫头扫碎瓷渣子,扭头道:“丁姨娘可是讲的昨日那件事,你不会真信了罢。”

  丁姨娘愣了楞:“少夫人,那话可是从你房里传出来的。”

  小圆不慌不忙地绕过碎瓷片走到程老爷面前,笑道:“我担心丁姨娘怀着身孕口味变了,就想着给她单设个小厨房,结果大姐说我太过小心,开玩笑说:你这样费神替她安排,难不成是怕我要害她?”

  程慕天接口道:“大姐什么性子爹不知道?十句话里头有九句半是不好听的。”程老爷暗想,二郎两口子向来与大姐不和,此番竟为她讲话,莫非大姐真是被冤枉的?

  小圆见程老爷有松动,便不再言语,拉着程慕天行过礼,悄悄退了出去。程慕天还在担心:“这便就好了?”小圆看他一眼:“你以为是好事,爹要巴不得自己最宠的闺女成恶人?”程慕天点头:“说的是,爹不是相信了你的言辞,而是他不愿去相信闺女要害人,正好咱们给了他台阶下。”小圆见四周无人,悄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咱们今日好一个妇唱夫随呢。”

  程慕天正要恼她在外头不守妇道,突然听见一个“妇唱夫随”,气得他也忘了规矩,伸手就去捏小圆的脸,两口儿一路闹回院子,却发现程大姐端坐在他们房内。二人俱是吃了一大惊,程慕天皱着眉问也不问就开口请她回去,小圆委婉些,拉了大姐道:“爹正在气头上,我同二郎替你讲尽了好话方才好些,你切莫别这时候冲上去触霉头。”

  程大姐也不说话,站起来就朝他们福下身子去,慌得小圆忙扯着程慕天躲开,“大姐,长幼有序,我们怎能受你的礼。”程大姐眼圈泛红,道:“我本是要去找爹的,走到窗下就听见你们的话了,我先前那般想让你难堪,你还护着我,姐姐这里给你赔不是。”

  这大姐虽浑些,倒是直爽人,想什么说什么,小圆便也直爽了一回:“大姐,不是我们要赶你走,实是为你着想,爹已是将你疑上了,若你还往我们这里来,他老人家还以为我们同流合污呢。”

  程大姐还在犯着糊涂,犹道:“我就是不想让那女人好过,怎地?”

  小圆又急又气,不知如何开导她好,还是程慕天明白她心意,道:“咱们家只有姊妹三个,你做了这档子事,连个背黑锅的都无,难不成你要害三娘?”

  程大姐这才恍然大悟,一时间又羞又愧,小圆趁机又劝了她几句,使人送她回去。

  

第三十九章 孙氏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42 2009.10.25 20:39

    程大姐的事就这样过去,丁姨娘随后闹了几回无果,又实在是怕有人来害她,便把自己关在房里无事不出门。小圆因此得了清闲日子,便抽空去探望了一回陈姨娘。

  陈姨娘见了她,除了一个劲的嘘寒问暖,就是问她肚子有无消息,程慕天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她哪里来的消息,于是在陈姨娘的唠叨声中落荒而逃,直到回家坐定才想起,自己此番去是要问一问沈长春的,怎地还未达成目标就被吓了回来?

  采莲捂嘴偷笑:“少夫人,陈姨娘就是想叫你别问罢。”小圆道:“换了别人我便就此丢下,可那是我生母。”说完叫过采梅:“你去问陈姨娘想要什么样式的妆奁,就说我拖了好杉木回来。”又吩咐采莲:“你使人去沈长春家打探,看他到底什么想法,若是他对不起我姨娘,直接叫人打一顿再回报。”

  此事却没小圆想得那般复杂,不到半个时辰采莲就来回话,原来是沈长春唯一的弟弟死了,他家要留了他继香火,因此不许他入赘。小圆奇道:“这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那姨娘为何说招谁也不招沈长春?”采莲道:“他家想让陈姨娘嫁过去,却又没有屋,便想住陈姨娘的,又嫌住女家的房子不好看,就想把那宅子过到沈长春名下。”

  小圆桌子一拍:“那宅子还是二郎送与我的呢,他们好厚的脸皮,这样的人家的确招不得;以前采菊上门来闹时沈长春还晓得来把他们拉回去,怎么如今变了模样?”

  采莲叹道:“那不过是远方亲戚,这乃是至亲父母,自然是不一样的。”

  小圆气得摔了个杯子,采莲忙劝她莫要为个小人气坏了身子,小圆道:“我不是气他,想入赘我姨娘家的人多的是,不少他一个,我不过是感慨这世上的人怎么都是两眼铜钱,府里的嫡母哥哥们是这样,沈家是这样,就连……”她顿了顿,没把话讲完,采莲知她指的是程老爷和丁姨娘,不好再接口,只得收拾了碎瓷出去,又叫阿云来换茶。

  阿云端着茶盘子进来,正想开口讲话,见小圆面色不善,忙又把嘴紧紧闭了。小圆被她逗得笑起来:“小猴儿,有事就说,你何时变得会察言观色起来。”阿云吐了吐舌头:“我是怕这事儿一说更惹少夫人生气——孙大郎的妹妹死了,他娘下山来寻少夫人,我不敢让她进来,叫她在大门口候着呢。”

  小圆先为那小姑娘惋惜了一阵,突然一惊:“不敢叫她进来?你是说她也得了肺痨?”阿云忙摇头:“这倒没有,我叫咱们药铺的郎中给她瞧过了,不然连门口也不敢让她站。我听说就是她抢了采梅姐姐的意中人,少夫人很是气她,所以不敢叫她进来。”小圆很是无奈,这种事为何都要先怪女人,其实一多半都是男人的错。她生怕阿云长大也成采梅那样的糊涂人,忙先把她好生教导了一番,才叫人去引孙氏进来。

  孙氏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任阿云怎么拉都不起来,小圆问她何事,她只垂泪不语。阿云很知趣,悄悄退了出去,只在门口守着。孙氏见房中再无他人,才磕头道:“非是奴婢不知礼,只是此事牵扯到他人,因此不好叫旁人晓得。”

  小圆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孙氏,见她身上衣裙补丁摞补丁,却刷洗得极干净,一双手的指甲也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便对她先有了几分好感,命她起来说话。

  孙氏谢过小圆,起身后又道:“赵郎中对我们家有大恩,但奴婢却不愿与人做妾,这叫我儿子以后如何在人前抬起头。”

  这孙氏倒比采梅有骨气多了,小圆心生佩服,道:“此事不难,你既是我庄上的人,我不点头,赵郎中又能如何?”说完叫人带了她下去歇息。

  阿云进来问她,是否明日一早就打发孙氏回去,小圆笑道:“不急,明日还有人来呢。”

  果然第二日一早,赵郎中就匆匆下山求见少夫人,阿云赞了声少夫人神机妙算,把他带进厅中,又照着小圆的吩咐,把采梅和孙氏一同拉到了屏风后。

  赵郎中倒还晓得先问少爷少夫人可安好,见小圆和颜悦色,才道:“少夫人,我来求少夫人把孙氏许给我。”

  小圆露出欢喜的神色来:“孙氏一人拉扯孩子实属不易,有个依靠当然好,你且去找媒人来罢,这事儿我准了。”

  赵郎中忙道:“少夫人,我是先来求个准信儿,采梅是正室,理当先进门,再说孙氏是纳为妾室,无需媒人来说。”

  小圆把茶杯盖子敲了敲,皱眉道:“孙氏我是准了,采梅我何时答应过,你别坏了我家丫头的名声。”

  赵郎中见小圆和程慕天讲得相差无几,心里一急,竟不知再说什么好。这时孙氏从屏风后出来,跪倒在小圆面前,把头天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对赵郎中道:“赵官人,我不过守寡之身,何须你费神,再说没得还未娶妻就先来要妾的,你还是求少夫人把采梅姑娘嫁给你是正经。”

  昨日孙氏就已当面拒绝过赵郎中,所以赵郎中一发现她下山就跟了来,此时见她当着少夫人的面再次讲出绝情的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朝小圆施了一礼就告辞。

  偏小圆把他眼里的不甘心瞧了个一清二楚,等他一走就叫过采莲,低声耳语了几句。

  此时阿云推了采梅出来,指着孙氏道:“采梅姐姐,赵郎中一心一意对她好,人家还晓得他把妾放在妻的前头不应该;那赵郎中收了你那么多针线,何时送过你什么,亏你还把他当个宝,连他还未娶你就先要纳妾都不在意。”

  采莲见阿云的话太重,忙出声斥她,小圆却道:“糊涂人就该一棒子打醒,不然她还要错到底。”

  采梅已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孙氏见状对小圆道:“少夫人,不如让奴婢去劝劝采梅姑娘罢。”

  孙氏明事理又有骨气,小圆正有此意,便让阿云送了她们俩回房去。

  

第四十章 程三娘犯愁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93 2009.10.26 12:32

    上回说到孙氏去劝采梅,在她房里坐了半日,出来回小圆:“采梅姑娘见如今只剩得她一个进赵家门,更是高兴呢。”小圆长叹一声:“那人众人都瞧不上,偏她对上了眼,我好劝歹劝,也算仁至义尽了,既然她坚持要嫁,我也不好强拦着,叫人去替她备嫁妆罢。”

  上回还说到赵郎中离去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小圆就料到他会再来寻孙氏,所以偷偷叫采莲看好门户,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莫要玷污了她的名声。到天黑时,果然有人见赵郎中在门口晃了几圈,见孙氏那里他不能上手,就想起采梅来,第二日便遣了黄背子的媒婆来说亲。

  头天晚上采梅已得知少夫人松了口,喜得一夜未睡着,听得少夫人在前头唤她,不等人来叫就往正房里跑,带着笑含着羞低头站到小圆面前。小圆也不看她,道:“媒人已来说过了,等着换草帖下定聘礼罢,我也无甚好说,到了别人家莫给程家丢脸。”

  采梅喜滋滋应了一声,磕过头出去被采莲拉到一旁,“少夫人面儿上淡,其实疼你呢,已是叫人给你备嫁妆去了,卖身契也要还你。”采梅心下感激,就把先前的一点子怨丢到了脑后,又想到自己违了少夫人的意,倒是回房狠狠哭了一场。

  孙氏见赵郎中对自己死了心思,便来向小圆辞行,小圆道:“你是读书人的娘子,哪里会做农活,不如就留下,你的儿子少爷很是喜欢,要教他认字呢,也叫人接下来罢。”孙氏早就听说少爷少夫人派了人去教儿子认字,此时见小圆还要接他下山,大喜过望,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自跟着阿云去领衣裳看屋子学规矩。

  阿绣听说小圆又要嫁丫头,挺着肚子过来瞧,小圆见了她,想起在山上时,有人假传的那个噩耗来,便问她是否同家中人闹过矛盾。阿绣道:“少夫人你是如何得知的,其实也无大事,不过是我见丁姨娘想用她家亲戚换下你挑的管事娘子,便说了她几句。”小圆暗暗吃惊:“你好大的胆子,敢说老爷的妾,你不怕老爷把你赶出去?”阿绣把腰一叉,颇为豪气:“我乃是自由身,要赶便赶,怕甚么,就算把我赶出去也不能叫她如意。再说三娘子提点过我,此事她万不敢跟老爷讲的,老爷再宠她,也不会叫一个妾的亲戚来管家。”

  阿绣性子泼辣,小圆就未把假传噩耗的事讲出来,只感激道:“我不在时多亏了你们,等你孩子出世,我不但给他良人身份,还送他去私塾念书。”阿绣笑着谢过,又拉她问些山上情形。二人越讲越开心,直到中饭时阿绣才辞了去。

  小圆还惦记着阿绣刚才的话,命人去请程三娘过来一同用中饭。程三娘进门,见饭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笑问:“今儿是什么日子,嫂嫂竟要请我吃酒。”小圆见她比起先前很是开朗了些,逗她道:“山里拖了好些杉木来,嫂子却不知你爱什么样式的妆奁,所以叫你来问一问。”程三娘立时羞红了脸,想拔腿就跑,却又舍不得小圆话里的杉木。小圆忙拉她坐下,“这有什么好羞的,哪个女孩儿不经这一遭,家具物什将来是你自己使,自然要合你的心意才好。”

  程三娘本来就觉着全家人里只有嫂嫂好,此时心里同她又亲近了几分,端上米酒要敬她。小圆笑道:“该我敬你才是,多谢你提点阿绣,不然我此番回家又要好一通忙。”程三娘道:“这是我该做的,嫂嫂如此待我,我总不能让别人欺负了你去,就是大姐那样的脾气,如今都说嫂嫂好呢。”小圆闻言更喜,同她一起吃过饭,又叫人拿画了各式妆奁样子的册子来瞧。

  程三娘看过了册子,又亲耳听见嫂子命人去请匠人,自觉终身有望,回到房中脸上还带着笑。她的丫头翠竹却道:“三娘,少夫人再好,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至于挑谁人作夫婿,还是老爷说了算。”此话恰如一盆子冷水迎面泼下,程老爷最不待见的就是她,能给挑什么好的来?程三娘越想越怕,起身欲去找小圆讨主意,翠竹拦她道:“少夫人是儿媳,到底隔了一层,大姐却是一向深得老爷的心,又同你亲厚,还是去找她帮忙的好。”程三娘觉得她言之有理,便命人去请程大姐。

  程大姐上回得了小圆开导,无事再不回娘家的,此次却是最疼爱的小妹来请,就收拾了好些礼品来瞧她。待程三娘把心中愁事讲了一遍,程大姐拍着桌子大笑:“三娘你才十二岁,临安女子十七、十八出嫁都不算晚,你这样早就急作甚么。”程三娘疑惑道:“那嫂嫂怎地十五岁就嫁了过来?”程大姐笑道:“那是因着二郎的年纪眼看着大了,他又怜惜你嫂嫂在家吃苦,所以才早早娶了过来。”

  程三娘这才明白了缘由,这才知道确是自己操心过早,一时羞极,趴在桌上不敢抬头。程大姐见她羞了,笑着把礼留下,自去寻小圆说话。

  小圆早得了消息,知她是从三娘处来,便又将妆奁册子拿出来,笑着朝她招手道:“你来瞧瞧我替三娘挑的家具。”程大姐接过册子大略扫了一眼,笑道:“四娘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样样都是好的。你瞧瞧咱们这个妹妹,离出嫁的年岁还差着一大截呢,就操心起婚事来。”小圆叹道:“三娘是个可怜人,无人知寒知暖,万事只有自己费神,也真是难为她。嫁妆的事我还能帮上忙,说到挑夫婿,却只能靠老爷费心了。”

  程大姐亦叹气:“爹向来不喜她,到时还得咱们帮她一把。”小圆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她毕竟是爹的亲闺女,爹还能委屈她?”

  二人正说着,小丫头来报,说程老爷有请程大姐。

  

第四十一章 不做夹心饼干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20 2009.10.26 20:19

    程大姐听得程老爷使人来叫她,还以为是要和她说那日的事,就踌躇着不敢去,小圆推她道:“爹晓得那日你是玩笑话,你何事都没做过,怕甚么?”程大姐叫过通报的小丫头一问,果然只是程老爷想念闺女了,她这才放心下来往程老爷院子去了。

  晚饭时分程慕天回来,小圆将采梅一事跟他讲了,程慕天虽也觉得她糊涂,但毕竟只是个丫头,听完也就过了,又道:“我回来去给爹请安,听他说给三娘说了门泉州的亲,大姐却万般不肯。”

  小圆奇道:“有这样巧的事?大姐下午才笑话三娘小小年纪就自操心婚事,咱们未讲完她就被爹叫了去,原来还是为这个。爹给三娘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为何要千里迢迢把她嫁到泉州去?”程慕天看她一眼:“你怎地和大姐一个心思,泉州远么,那是咱们的根基所在,程家族亲都在那里呢。那户人家听说是爹的老友,具体情形我却没问,好歹有爹呢,三娘的婚事轮不到咱们操心。”小圆点头称是,小姑子可比不得自己丫头,万事她还是少言的好。

  两口子吃过饭,还未打水来擦身子程慕天就动手动脚起来,突然外头传来一声“嫂嫂”,吓得他直接跳进床里躲起来。小圆强忍着笑重新系好裙子出来,见程三娘一脸焦急候在屋当中,她心内猜着了几分,却装作不知道,只问她何事。

  程三娘拉了她坐下,红着脸低声道:“嫂嫂,事出紧急,我也顾不得羞人了,还望嫂嫂帮我一帮。爹给我说了门泉州的世婚,乃是他好友的儿子,但今日下午已是叫大姐驳回去了。”

  小圆笑道:“必是大姐怕泉州远,你嫁过去咱们照应不到,这是好心。”

  程三娘的脸更红了:“爹那世交的儿子今年十六岁,听说性情是极好的,又肯上进,怕是来年就要中举。”

  程三娘话只讲一半,盼着小圆能主动接过去,但小圆却只低头吹茶,过了会子抬头:“三娘怎么不说了?”

  程三娘太极推手比不过小圆,只得又开口:“我知大姐是好心,但我向来不受爹待见,好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若是错过,怕再也不会有了。”

  这话还是未讲全,小圆等得心焦,但还是按捺不动,小姑子不比自个儿丫头,一个不慎就落得两头不是人。

  程三娘见小圆还是低头不语,心一急,挨着她的腿跪下,哭道:“嫂嫂向来最疼惜我的,就去爹跟前帮我说说罢。”

  这一跪一哭叫小圆好生为难,欲拒绝,又念着三娘帮过她两口儿的忙;若答应,那户人家是好是歹她全然不知,如果三娘嫁过去与夫家不和,到时都是她这个当说客的嫂子的不是。

  她左右为难,正恨不得跟三娘一同哭起来,程慕天出来救场,斥程三娘道:“都什么时辰还来烦你嫂子,当她跟你一样整日无事呢,你再有事也自有爹给你做主,轮不到你嫂子。”

  这番话实在是讲得透彻,一点情面不留,程三娘哪里还待得下去,捂着脸就跑了。程慕天又对小圆道:“还好你是个晓事的,就算在山上时她给咱们传递过消息帮过忙,这事你也不能参合进去。”

  小圆将这话听出了些味道,拍了他一下:“闲话爹你可别恼——是不是这事有隐情?”

  程慕天不肯讲父亲的不是,装模作样咳了几声,搂过她就朝床上去,只道春xiao苦短莫要错失,小圆笑得头上的簪儿都掉了一根,“二郎,早入秋了。”

  身为当家主母,家中若有事她不知晓,那便是失职了,第二日小圆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榻上听着小道消息:“老爷要给三娘说泉州的亲,是想省笔嫁妆呢。如今临安嫁女,不陪几个庄子几个铺子,那嫁妆单子就很拿不出手,但泉州甚远,咱们家的产业又在临安,老爷就想借机只装一船家具过去。”

  小圆听后良久无语,这样的借口能拿得出手么,别说程家族亲都在泉州,就算无亲戚在那里,拿着钱还怕在当地置办不下随嫁田?“怪不得二郎叫我别答应三娘,她嫁过去是要受苦的呢,现下家底不厚实的人家嫁女,都是倾家荡产,她只带着一船的家具过去,人家能还能不往死里踩?”

  采莲替她搭上一条薄毯,笑道:“反正老爷碍着大姐,还未将此事应下,咱们就当不知,少夫人且再睡个回笼觉是正经的。”

  “应下了又如何,有了采梅在前,我再也不理别人婚嫁的事——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随她们去罢。”她掀了毯子坐起来道,“哪里有空睡回笼觉,管事娘子们就要来回事儿了。”

  说话间管事娘子们已到了门外,数十人进屋行礼,却一丝咳嗽声也不见,如今她们行事都有套路,不多时就回完事去了大半,只剩下帐设司同园子里的管事娘子。

  帐设司管事娘子问小圆:“少夫人,听说三娘子就要许人了,她的妆奁可要加紧打造?”

  小圆皱眉道:“谁人传的?”

  帐设司管事娘子见小圆面色不善,忙道:“少夫人,这事就是三娘子房里的翠竹讲的,所以我就当了准信儿。”

  小圆又是叹气又是好笑,三娘子这样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就猜不出爹的心思,“此话老爷不讲出来,咱们都要当不晓得,事关三娘的名节呢。”

  帐设司管事娘子是懂事的人,马上点头应了,自去交代手下人。

  园子里的管事娘子来报的却是喜事:“少夫人,咱们园子里出产不少,莲藕、茉莉、各样的新鲜果子和花朵都还有好些用不完,这些东西放不了多少时日,特来请少夫人示下。”

  小圆喜道:“这是你的功劳,叫人把东西都卖了,得的钱你们管园子的几人分两成,其余的入账。”

  那管事娘子听说有钱得,出去把少夫人的好念了又念,自此更加尽心尽力,把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管了个仔仔细细。

  

第四十二章 丁姨娘的算盘(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80 2009.10.27 11:26

    自管园子的人得了出产的两成股份,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就是吃个饭也要轮班,生怕有人偷摘了果子去。这日她们竟在大池塘里捞起了几十斤螃蟹,不敢就卖,特特送到小圆跟前来,秋天正是吃螃蟹赏***的时候,小圆见那螃蟹个子大圆脐的又多,很是欢喜,忙命人拿到厨房里去收拾,准备晚上一家人来赏个月亮。

  她正准备打发人去问吃螃蟹的十八件是否齐全,就见采莲脚步匆匆地进来:“少夫人,老爷请你过去。”说完凑到她耳边:“听说老爷大发脾气,又是摔了一屋的瓷器。”

  小圆见采莲一脸的担忧,笑道:“若我没猜错,老爷是要把我叫过去骂给别人听,你急什么,赶紧叫管器皿的把新瓷器准备好。”

  果然她才迈过程老爷堂上的门槛,就被他一顿好骂:“你这当家主母是如何当的,那些个下人都在议论,说我已将三娘许到了泉州,这件事根本就还没定,怎么就有人乱嚼起舌根来。”

  小圆敛声静气,垂首站在下边,等程老爷骂完了,才亲手从小丫头手中接过茶来端去,细声细语道:“是媳妇治家不严,回去定要细细查问。”

  程老爷早知道那些话就是从程三娘房里传出来的,怎能由得小圆去查,忙咳了几声,道:“那些话在后院都传遍了,查出来又能怎样,不如就将此事议定,坐定了事实也就无碍三娘名声了,你认为此举如何?”

  小圆更显惶恐:“爹还在堂上,哪里有媳妇讲话的份。”

  程老爷很是满意小圆低头伏小,不但不再追究她“治家不严”之过,反而夸了她几句。正当小圆要退下,丁姨娘冲杀了进来,挺着肚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唬得她连退了好几步才想起叫人去扶。程老爷担心她肚子里的儿,心疼道:“你大着肚子要当心,有什么话叫小丫头来说一声就成,何必亲自跑来。”

  小圆见程老爷话里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这才知道自己是受得起丁姨娘一跪的,但在程老爷跟前面子还是要给足,当即朝丁姨娘福身道:“我是小辈,哪里受得起姨娘一拜,真是折杀我了。”

  程老爷又咳起来:“你是当家主母,有什么跪不得,你这礼以后也莫要行了,她受不起。”

  丁姨娘跪小圆就是想让程老爷先恼她,没想到几个来回反是小圆占了上乘,她很是不甘,双膝一曲又跪下了,这回跪的却是程老爷:“老爷,少少夫人待我是极好的,只是那园子里的管事娘子欺人太甚,连个果子也不许我吃,我晓得我一个租来的妾,没得在主人家园子里摘果子的道理,可我肚子里这块肉馋起来,我也无法呀。”

  管事娘子是小圆挑的,她欺负丁姨娘不就等于小圆欺负丁姨娘?但丁姨娘的如意算盘又落了空——程老爷方才才夸了小圆,这时再骂她岂不是自扇耳光,因此只能轻描淡写地开口:“不过一个下人,叫人牙子来卖了就是。”小圆半个不字也无,欠身道:“是我管教不严,害姨娘受委屈,先叫她来给姨娘陪个不是,再拖出去卖了。”

  丁姨娘不过一个租来的妾,就算小圆要欺负又如何,难得她如此恭顺给公爹面子,程老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就指了个座儿叫她坐下。

  丁姨娘见小圆坐了,她还是站着的,心里是真委屈起来,哭得愈发伤心,小圆有心要把好人做到底,对程老爷提议道:“虽说这里没有姨娘坐的理,但她怀着的是程家的后,不如就叫人搬个凳儿来罢。”

  这里还空着好几张太师椅,为何只给我坐凳子?丁姨娘不晓得规矩,有些目瞪口呆,但程老爷却是又夸了小圆几句,欢欢喜喜叫人去取凳子,她就只得挤了副笑脸出来,谢过程老爷还要谢小圆。

  不多时管园子的管家娘子就被带了来,小圆把程老爷的意思讲给她听,道:“还不赶紧去给丁姨娘陪个不是,她是个心善的,你好生求一求,说不准就饶了你这回了。”

  管事娘子跪下却只给程老爷磕头:“老爷,不是我要刁难丁姨娘,我实是因为对老爷一片忠心才冒死得罪了主子。”

  丁姨娘尖声叫起来:“好个伶牙俐齿的奴婢,明明是故意欺负人,偏还要将老爷抬出来。”

  小圆状似不经意地瞟了程老爷一眼,程老爷就有些坐不住:“她也跟你一样是个奴婢,哪里是什么主子,莫要浑叫。”

  管事娘子道:“丁姨娘是奴婢是主子我不知道,但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我的主子,我怎能由得她去残害?”

  丁姨娘若不是肚子里有块肉,程老爷哪里将她放在眼里,所以她闻言就慌了,“胡说,这是我亲生的孩儿,我会去害他?”

  管事娘子死死盯着她,赌气道:“是个人都晓得螃蟹吃了要小产,姨娘会不晓得?我好心维护小主子,不叫人给你,你反倒诬陷我欺负人,既然老爷要卖我,那我这就让人给姨娘抬几筐子去。”

  程老爷瞪着丁姨娘道:“不是说摘果子吗,怎地变成了螃蟹,那也是你吃得的?”

  丁姨娘犹自嘴硬:“就是果子。”

  管事娘子生怕程老爷信了她,忙道:“姨娘,你要吃果子,自拿钱买去,园子里的果子早就收完卖掉了,哪里还有得摘?老爷若不信,使人去园子走一走便知。”

  小圆坐在一旁吃了半盏子茶,总算将事情理了个大概,丁姨娘还知道用摘果子打掩护,看来竟是故意去讨螃蟹吃的,若只是为了参管事娘子一笔,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此等小事她在枕边悄悄和程老爷一说,程老爷难道会为个下人不依她?

  如此看来她真正想对付的人是我了,小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些想不通丁姨娘针对自己作甚么,难道扳倒了当家主母她就能上位,这未免也太可笑了;还有那管事娘子也真是个人精,若真大意将螃蟹给了她,她稍稍装一装小产的样子,再对程老爷讲一句“我明明是去摘果子,少夫人却给了我螃蟹”,那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四十三章 丁姨娘的算盘(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43 2009.10.27 20:12

    管事娘子句句是理,衬得丁姨娘气弱,程老爷摔掉桌上仅剩的一件瓷器,指着丁姨娘骂道:“分明是你嘴馋,明知不能吃螃蟹还要去讨,被人拒绝又拿果子作掩饰倒打一耙。”管事娘子把脸上的喜色掩起,趴在地上冲程老爷又磕了几个头:“老爷,丁姨娘也是一时糊涂,她年纪轻,嘴馋也是有的,只要小少爷无事我就放心了。”

  程老爷顺了顺气,夸了她几句忠心为主,又吼丁姨娘:“下人都晓得把你肚子里的孩儿放在前头,你怎么就不知这个理?还不滚回房去,无事莫要出来,若孩子有事,我定不饶你。”

  丁姨娘实在是小看了这位管事娘子,所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她委委屈屈地扶了小丫头从程老爷面前经过,故意扶着腰把肚子挺得老高,小圆就瞧见程老爷的面色缓了一缓,有了要跟过去的意思,她心中冷笑,却不想讨公爹不喜,忙起身告辞,抢先几步走到丁姨娘的前头去。

  小圆带着满腹疑惑回到自己屋里,故意责怪园子里的管事娘子道:“秦嫂,分了你们两成股份就得意起来,连果子都不让人吃?”

  秦嫂直叫冤枉:“少夫人,那些果子是收完了不假,但都是留足了家里吃的才拿去卖的,丁姨娘来找我要螃蟹时压根儿就未提果子;我估摸着她是没要到螃蟹心有不甘,所以才编出果子的假话来害我。”

  小圆把茶杯盖子往桌上一丢:“你是说丁姨娘是直奔着螃蟹去的?难道她不知那东西孕妇吃不得?”

  秦嫂急道:“她哪里不晓得,来要螃蟹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叫别个都晓得螃蟹是咱们给的,然后回去就装小产——她才不舍得真吃,肚里的肉是她的命哩。”

  小圆见她发急,不忍再激,叫采莲拿了几百钱来,递给她道:“非是我不信你,而是丁姨娘行事太过古怪,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还是租来的,把我扳倒有何益处?”

  这个却把秦嫂问倒了,她连赏钱都不好意思接,直说她守着螃蟹是份内之事。

  孙氏在一旁听了许久,开口道:“少夫人,奴婢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愿闻其详。”孙氏道:“丁姨娘升作老爷填房自然是无丝毫可能,但外头都传三娘子就要远嫁,若再扳倒少夫人,她即便是妾也能重新管家。”

  “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未想到。”小圆一字一句道,冷笑浮上了嘴角。

  孙氏笑道:“少夫人何须操心这些,咱们做下人的就该替少夫人分忧。”

  秦嫂听得连连点头:“往后我自当替少夫人把园子管得滴水不漏。”采莲趁机把那钱塞进她手里,道:“秦嫂你也算个机警的,换了我就不晓得怀孕的妇人不能吃螃蟹。”秦嫂笑道:“你还未成亲,哪里晓得这些。”

  采莲闻言红了脸,小圆却若有所思,她两世都未生产过,其实这些也不甚懂,何不叫她们生育过的妇人写个“孕妇禁忌食品手册”来。她把这想法一说,秦嫂孙氏都叫好,她便把这差事交给了会写字的孙氏,又叫秦嫂趁这机会跟着学几个字。

  采莲听说孙氏也会写字,奇道:“孙大娘也识文墨,为何却要阿云去教孙大郎?”

  孙氏道了声惭愧:“我那儿子丝毫不像他爹,只爱舞枪弄刀,阿云是少夫人派去的,才能让他坐几个钟头,我是拿他一点没辙。”

  小圆想起孙大郎讲过的“两脚羊”,劝慰她道:“人各有志,习武也不是什么坏事,改日请个武师来教他。”

  孙氏忙福身谢过,带了秦嫂下去编写册子。

  晚饭时程慕天回来,见小圆无精打采趴在榻上,忙过来把脉摸额头,小圆拍掉他的手,“你说好好一个家,怎么就不能消停些呢,又不少了谁的银子使。”

  程慕天一愣:“谁惹你了,三娘还是丁姨娘?”

  小圆枕着他的腿道:“三娘如意了,这会儿正躲在房里偷乐呢——爹已准了泉州的亲事,说等那位姑爷中了举就将人嫁过去。是你那位姨娘,借了几只横着走的东西想要扳倒你娘子。”她把今日下午的事讲给程慕天听,气得他直捶榻板:“可恶,就算她生个儿子,我也要劝爹把她赶回去。”小圆叹气道:“我倒不介意她生儿还是生女,去还是留,说到底她是爹的妾,又不是你房里的,我何苦去做恶人讨人嫌,但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成日里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实在是不愿过。二郎,不如我们还搬回山上去罢。”

  程慕天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捧着她的脸道:“那还叫爹把我打一回,好有借口上山去。”小圆被逗得笑起来,又想起他亦是过的艰难,苦苦守着家业还不知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心中一疼:“二郎,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就凭我没被嫡母饿死的本事,丁姨娘也不是我对手,如今爹对我的印象又一日好过一日,你辛苦挣来的家业,到时必都是你的。”

  程慕天将她拉起搂进怀里沉默了许久,哑着嗓子道了声:“辛苦你了。”小圆听这声儿知他是红了眼眶了,怕他着羞,忙推开他几步走了出去,吩咐丫头们在园子里摆酒,又叫人去请程老爷。

  八月***黄,桂花儿亦飘香,程老爷很是满意自家这园子,对着月亮先饮了一杯,赞道:“好香的酒。”小圆执壶满上:“爹,这是***酒。”又指着另一壶道:“那是桂花酒,都是媳妇闲时亲手酿就,爹觉着可还能入口?”

  程老爷满意点头,小圆趁着他高兴,又道:“爹,今日咱们赏月,吃的是螃蟹,因此不好请丁姨娘来,等过几日中秋团圆,再请她来吃月饼。”程老爷想起下午的事,犹自为丁姨娘的莽撞懊恼,“我已吩咐过她,无事莫要出来,静坐房内安胎是正经,就是中秋也不必出来,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小圆闻言暗喜,看来下午丁姨娘把程老爷引到她房里去也未讨得什么好。

  

第四十四章 阿绣得子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17 2009.10.28 18:35

    程老爷想起下午的事,犹自为丁姨娘的莽撞懊恼,“我已吩咐过她,无事莫要出来,静坐房内安胎是正经,就是中秋也不必出来,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小圆闻言暗喜,看来下午丁姨娘把程老爷引到她房里去也未讨得什么好。

  丁姨娘被禁足,程慕天比小圆还要高兴几分,亲手掰了个满黄的螃蟹捧到程老爷面前,又即兴念了几句词来应景。良辰美景,天伦之乐,程老爷心情大好,喝了个烂醉,程慕天就命人把他扶到书房歇下。

  丁姨娘不能同去赏花赏月亮本就不快,在房内左等右等又不见程老爷回来,心急之下抓了个小丫头一问,才知程老爷已是宿在了书房。她气得将一方帕子撕了个稀烂,想起以前跟老爷在任上时,后院她一人独大,就是回了临安,也只得一个老实又不招老爷待见的程三娘,后院还是她说了算。可自从小圆进门,她就事事不顺心,虽说在旁人看来,她一个妾能管着自己小院子是何等荣耀,但比起以前横行整个后院的威风,却是差得远了。

  丁姨娘越想越不甘心,谋划着还是要将小圆打压一番,她如今被程老爷禁着足,近不得小圆身旁,就想着还是从吃食上下手,但她这番计划还未成形,就收到了小圆分发的《孕妇禁忌食物手册》,她瞪着册子咬牙切齿:“你以为不吃这些东西就不能中毒了?多的是相克相冲的……”她话还未完,小丫头又递上一本:“姨娘,这本上印的是相克相冲,不能混着吃的食物。”丁姨娘气了个仰倒,却又无计可施,只得装了样子每日捧着册子苦读,程老爷见了此景甚乐,连带着把小圆也夸赞了好几回。

  丁姨娘不出门闹事,大家都得了安静日子过,程幕天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变了性子,但也暗自替小圆开心,这天他带着程福在码头上卸货,偶听他提起《孕妇禁忌食物手册》,心中狂喜,连货也顾不得,直奔回房问小圆:“你可是有了?”小圆拍他一把:“个把月前你还趴在床上,就算有了,现在也还未满一月,哪里就能得知?”程幕天摸了摸头:“那你编《孕妇禁忌食物手册》作甚么?”

  小圆把另一本《不能混吃的食物》拿出来,“都是给丁姨娘备的,我懒得成天跟她拉扯不清,叫她在入口的吃食上打消歪主意,别又整出个螃蟹事故来。说起来自有了这两本册子,我的日子便好过起来,丁姨娘安分守己,三娘只顾绣嫁衣,就是爹见了我,无事也要夸几句。”“怪不得她这些日子如此安分。”程幕天一个劲儿地盯她的肚子看:“等你怀上了,这些册子才是派大用场,先便宜她了。”

  他说着说着,朝小圆越凑越近,把嘴贴上她的脖子就要“让那册子早派用场”,小圆被他亲得浑身酥麻,无力推他,又见通向外间的门是关着的,便由着他扯了裙子,就在榻上做了些个事体。

  二人事毕,程幕天还舍不得起身,说要留家吃过午饭再去码头,小圆便出来吩咐厨下多备几个菜,抬头忽见阿绣跟前的一个丫头面带喜色匆匆奔来,还在院子里就喊:“少夫人,绣姐姐得了个儿子。”

  小圆大喜,忙命人按着临安的习俗准备粟米炭醋送去,又叫厨下多炖鸡汤。程幕天在里间听见,吩咐道:“去知会程福,叫他在家歇几天再上工。”

  来报信的小丫头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小圆想起曾对阿绣的许诺,把程幕天拉回房内,道:“我答应过阿绣,要替她儿子谋个良人身份,你看可行不可行?”程幕天笑道:“阿绣没告诉过你,我跟程福也讲过同样的话?别忘了程福也是自小跟着我,我同他的情谊,不比你和阿绣差,若不是他手握咱们家海运的门道,我也早将卖身契还他了。”

  既然程幕天同自己是一样的心思,此事再无难度,小圆高高兴兴同他商讨起要给阿绣的儿子取个响亮的名字。吃过午饭,小圆送程幕天到二门前,偶遇程老爷,程老爷满脸笑容:“程福得了儿子,正好与你们小兄弟做个书童。”

  一席话讲得两口子俱暗攥拳头,小圆见程幕天是要开口反驳的样子,生怕他惹怒程老爷反倒不好行事,忙一把将他推出二门,转身对程老爷道:“大些再看罢,万一那孩子顽劣,岂不是误了小兄弟中举?”程老爷见小圆又替他幺儿着想,觉着儿子的眼光着实不错,娶了个这样贴心的儿媳,“那此事就交给你,待那孩子大些,定要细细调教,务必替你小兄弟养个好书童。”说罢他捋着胡子朝丁姨娘房里去了。

  程幕天垂头丧气从照壁后转出来:“百事孝为先,再说家生子做书童也是常理,就照爹的意思办罢。”小圆听他的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笑道:“丁姨娘还好几个月才生呢,谁晓得是儿是女,你也担心得过早了些。再说阿绣的儿子是不是‘顽劣’,还不是由着我说。”

  她安慰程幕天句句是理,自个儿心里的那口气却没那么容易消散,回房闷坐了好一会子也没顺过来,也不知是气程老爷太偏疼小儿,还是气他连刚出世的孩子都要惦记。采莲方才在她身后也听得真切,上前问她道:“少夫人,这消息是瞒着,还是提前给绣姐姐透个信儿?”

  小圆按着桌子站起来,“我不过白生气罢了,阿绣的儿子必是‘顽劣不堪’不爱认字的,怎能给老爷那还没影子的幺儿做书童。”

  少夫人从不在人前讲刻薄话的,此番一定是真气着了,采莲忙拿话岔开,说起给孙大郎新请的武师来:“少夫人,到底是习武之人胆子大,中秋节那天赵郎中来送节礼,又强拉孙大娘讲话,那薛武师听孙大郎说了几句,上前就朝赵郎中的眼捣了几拳,怕是下定聘礼时都不得好呢。”

  

第四十五章 程二郎献计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35 2009.10.29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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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圆知采莲是要宽慰她,勉强一笑,问采梅是否心疼赵郎中,恼了薛武师。采莲道:“采梅哪有不维护的,但少夫人决计猜不着薛武师是如何作答的。”小圆被勾起了兴趣,忙催她快快讲来。采莲继续道:“薛武师说:‘你嫁过去后最好管着他,若再拉扯大郎的娘,我连你一起打。’少夫人你瞧瞧,这人真直爽得有些鲁莽了,采梅不过是心疼未来夫婿,他竟连她一起骂了。”小圆笑道:“我记得薛武师娘子早逝,自今未续弦,他这种性格,又有武艺在身,帮我姨娘支撑门户倒是一绝,就算他有志气不愿入赘,姨娘嫁给这种人想必也不会受委屈。”

  采莲一想也是,“陈姨娘心思细腻,再加个薛武师仗义又有一身本事,他们凑一家子可无人敢欺负了去。少夫人,薛武师比先前那个沈长春可强多了,何不使个人去问问?”小圆也有此意,但又犹豫:“他别也是中意孙大娘罢,拆人姻缘可不是好事。”采莲点头道:“少夫人说的是,咱们先别声张,暗地里留神便是了。”

  自这回二人商讨,小圆就有意留心薛武师,但她毕竟是女眷,无事不好见他,便逮了个程幕天得闲的时候求他道:“二郎,你也晓得,上回那个沈长春已是不成事,我有心把咱们家的薛武师说给我姨娘,又不知他心中可有了人,不如你去帮我打探打探?”程幕天自陈姨娘替他担风险收着契纸,待她就和以往不同,当即点头道:“使得,正好我今日有空,晚上邀他吃酒,假意要替他说亲,问一问便知。”

  晚上程幕天真个备了一桌酒,邀薛武师来吃,又叫了新做父亲的程福作陪。程福跟随程幕天多年,向来就知道要替主分忧,端了酒头一个敬薛武师:“薛师傅,我们少爷一天下来要念叨你几回,说咱们家无窃贼来扰,全仗薛师傅,只可惜未能替他寻得一房好亲,让他如今还是单身。”

  薛武师谦虚了几句,道:“多谢少爷费心,我还未想过续弦。”程福见程幕天眉头微皱,忙又道:“薛武师,我当初和你一样想法,不愿娶亲,直到新近得了儿子才晓得,当爹的滋味实在是妙不可言。你与我又有不同,乃是自由身,生儿子继承香火乃是头等大事,岂能轻言不娶?”薛武师被他说得心动,吐露了实言:“自我娘子去世,我还未遇到意中人,又不愿草草了事,便拖到了现在。”

  程幕天听得这一句,眉头舒开,等到席散,迫不及待回房向小圆道喜,小圆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在这里瞎忙活,他两人连面都还未见过。”程幕天笑道:“我的宝贝契纸还在你姨娘那里呢,万一被贼人偷了去怎生是好,薛武师武艺高强,不如就让他去替我守着,至于孙大郎习武,再请个武师便是。”

  小圆大笑他狡猾,出得如此好主意,第二日就叫了薛武师来,把程幕天的这番话转给他听,主人家有使唤,薛武师哪会不从,当天就收拾了衣物行李,搬到了陈宅去。

  陈姨娘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府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哪里会相信程幕天的那番胡言乱语,亲自上门来,把装契纸的小匣儿往小圆面前一搁,故意道:“我家里不安全,怕窃贼,这宝贝你们收了去罢。”小圆偷偷抬头看,陈姨娘口中责怪,眼角却并无怒意,就笑嘻嘻挽她坐下,命人倒了蜜糖水来,把薛武师的家庭概况品性武艺一气讲了个通透,却对桌上的那匣子提都不提。

  陈姨娘自己心思缜密,恰是喜爱直爽性子的人,脸上就不知不觉浮上了笑,小圆却话锋一转:“薛武师是自由身,家中高堂俱在,又有些薄产,怕是不肯入赘呢。”陈姨娘正想着武艺人有安全感,随口道:“若真是你讲得那样好,嫁过去也没什么,侍奉公婆又不是甚么难事。”小圆望着她一个劲儿地笑,她猛地醒悟过来,抬手捂住了嘴,天,怎地这样容易就吐露了心思,自家闺女太坏了。

  小圆见陈姨娘要羞了,忙命人摆饭,留她吃了午饭,又讲了好一会子知心话才送她出去。

  晚上程幕天回来,小圆凑过去闻了闻:“喝酒了,又去应酬了?”程幕天摇头道:“我对不起程福,说好要给他儿子良人身份,却食了言,昨日咱们吃酒时他言语里对薛武师很是羡慕,肯定还是盼着让儿子归宗的。”小圆亲自端了水来替他擦手脚,劝他道:“你莫太心急,好歹也要等丁姨娘生了再作打算。你若为着程福喝坏了我官人的身子,可别怪我捻酸呷醋。”程幕天被她逗得笑起来:“你官人可没有养男宠的爱好。”

  两口子笑了一阵,小圆突然道:“如今我最羡慕的就是我姨娘,可以同自己中意的人先处一处,不好咱再换。”

  程幕天瞪大了眼望她:“当年我瘸着一条腿爬你家院墙的时候,你不会也是打着‘不好咱再换’的主意罢。”小圆笑趴到床上:“其实我嫡母极喜爱你的,是你怕羞不肯走大门,偏要翻墙来看我。”程幕天听她说这个,悔道:“我要是早知道姜夫人不嫌我,就早早去你家把亲事定下来的,累你吃了那么些苦,还差点被卖掉。”

  小圆钻进他怀里,笑道:“若不经那些个历练,我又怎能在你家游刃有余?”那些苦,她说是历练,丁姨娘三番五次叫她生气,她还说是游刃有余,程幕天的眼眶不由得又红了起来,忙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

  两口儿第二日起来,采莲来报,说赵郎中过几日就要担聘礼来,想下个月初就成亲,程幕天听得赵郎中三个字,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小圆如今也不甚理采梅的亲事,但还是觉得这样安排太急了些,便问是甚么缘故。采莲摇头说不知,阿云嘴快就要开口,被她一个眼神止住,偏小圆一个转头正好瞧见,问:“是不是赵郎中又没安好心,我本来就没觉得他有多好,你们只管说来。”

  

第四十六章 采梅出嫁(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25 2009.10.29 12:20

    阿云等得这一声,再不顾采莲朝她抛眼色,快言快语道:“赵郎中看上勾栏的一个伎人,想要买回家去,又怕在娶妻前纳妾不好看,所以赶着要成亲。”采莲责怪她道:“少夫人本来就成日为家里操心,你还讲来给她添堵。”

  小圆心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我再不为这个烦心的,她想是这样想,嘴上却还是问道:“此事采梅可知道?”

  阿云撇嘴道:“知道了又如何,迟了。”

  小圆同采莲俱是叹气摇头,只望着采梅嫁过去能早些站稳脚跟,莫要叫一个妾欺负了去。

  过了几日赵家果然送了定帖来,小圆比照他们的单子列出嫁妆单回过去;因为赶时间,赵家将三次定聘礼一次送完,月底就开始催妆。

  转瞬九月初,小圆遣几个年长的婆子去替采梅铺过床,第二日赵家就使了媒人带着花轿来接新妇,采梅不知是心有悔意还是为自己违了少夫人的意而内疚,竟扑到小圆怀里哭了一场方才出门登轿。

  拦门、撒谷豆、跨鞍、参拜、入新房,所有正妻该有的仪式采梅都经历了一遍,她正心满意足地坐在床沿,赵郎中进来看到她脸上的妆有些花,嫌恶道:“瞧你那张脸,方才掀盖头我还没注意,想必已传为亲戚间的笑话了。”采梅忙取过照台上的镜儿照了照,原来是在小圆跟前哭时,眼下留了两道泪痕,其实也不甚明显,但她还是心中一惊,生怕赵郎中就此转身而去,忙端了水来洗脸。

  采梅不过十六岁,花儿一般的年纪,此时去了浓妆,反更显少女的清丽,赵郎中见了生出几分喜爱,就不再说她,搂了朝床上去。第二日采梅醒来,却不见了枕边的新婚官人,她满腹委屈独自去公婆跟前请安,又被一通好说,二老怪她才进门就留不住男人,害得他们儿子一早又去了勾栏院。

  采梅又羞又急,忍着气下到厨房,替公婆准备早上吃的点心,这些她本就拿手,又得过蛋糕铺子厨娘的真传,便使出十八般武艺一门心思要在公婆前扳回一局。哪曾想赵家的两个厨娘见她如此能干,反倒在一旁嘀咕:“到底是丫头出身,做起事来就是利索。”采梅只当没听见,含着泪揉完面又去生火,花心思做了两盘子蛋糕端上去,公婆尝完笑容满面,夸她的话却跟厨娘们讲的一模一样:“到底是丫头出身,做起事来就是利索。”

  采梅回到房内,再也忍不住,泪珠子直往下掉,赵郎中回来问她为何哭泣,她张了张口却讲不出,公婆那是夸她的话,若说自己为这个哭,岂不是找骂。赵郎中见她支支吾吾,不耐烦起来,甩手到前头给爹娘请安,采梅不想叫人说她不贤惠,忙跟了过去,不料赵郎中请安是假,要说服爹娘纳妾是真,站在堂上看也不看采梅,将他相好的梅行首(南宋称美妓为行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爹娘向来不大管他纳妾的事,但却坚决反对他将一个伎人领回家,赵婆子道:“大郎,你要纳妾我们不管,但乐女伎人决不许进我们家的门。”

  赵郎中说不动爹娘,就朝采梅打眼色。原来官人还是将我当自己人的,采梅一颗心扑通跳个不停,想也不想就开口:“爹,娘,伎人有伎人的好,会伺候人呢,再说就算在外浪荡些,进了咱家门还不是得守咱们家的规矩。”赵老爹年轻时也是勾栏院里的常客,对伎人会伺候人深有同感,就不由自主把头点了点,赵婆子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干脆应下了此事,只等着往后看热闹。

  赵郎中感念今日采梅帮了大忙,一整天都待在房内刻意奉承,采梅见识了官人柔情蜜意的一面,愈发觉得自己做对了,不等赵郎中吩咐就筹备起纳妾的事宜来。

  纳妾不比娶妻,能有甚么好准备,偏采梅又想讨官人欢心,又想博个好名声,便坐了轿子到程府去借四司六局。她自个儿不觉得,程家上下听了她的话却都气闷,管事娘子们俱到小圆面前道:“少夫人,可别把咱们派到赵家去丢人现眼,纳妾的咱看得多了,这还未回娘家拜门就替男人买新人的可是头一回见。”

  小圆只道:“我再也不管她的事的,随你们怎么去说。”采莲到底和采梅同屋住了一年多,不忍将管事娘子们的话搬给她听,只道家中事务繁多抽调不出人手,又指点她道:“街上有专门替人办红白喜事的店铺,你且去瞧瞧。”

  采梅真个儿去街上请了操办喜事的班子,把个纳妾宴办得比她的娶妻宴不差分毫,来道贺的亲戚面儿上都赞她贤良,背了人就笑她傻。新妾纳进门,赵郎中一头扎进温柔乡,叫采梅独守了好几天空房,到第九天头上,眼看再不去拜门就错了日子了,赵郎中这才过来见采梅,叮嘱她道:“见了少爷少夫人你可得替我多讲好话,若帮我谋个更好的职位,我就日日到你房里睡。”采梅见夺回官人有望,脆生应了,打点好轿子礼品,携着赵郎中往程家去。

  也当怪他们运气不好,在大门口偏遇上了程幕天,听说他们来拜门,奇道:“少夫人早将卖身契还了她,她就该去寻正经娘家血亲,怎么倒跑到我家来拜门,她可不是姓程。”二人好意儿来拜门,却连门槛都没迈就被几个小厮轰了出去,赵郎中憋了一肚子气,回家就将采梅劈头盖脸打了几下,骂道:“早知你不得少爷少夫人欢心,我还娶你作甚么?采梅不敢躲,忍着痛哭道:“程家上下得了自由身的奴婢连我就只得两人,少夫人还赏了陪嫁,这还不叫得他们欢心?”

  赵郎中上前又是几脚:“你这样的欢心与我有何益处,我赵家又不缺你那点子嫁妆;你若有本事让我当上药铺管事,我就正经拿你当个妻供着,若没那能耐,就趁早滚回去,寻你那娘家的血亲去罢。”

  

第四十七章 采梅出嫁(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93 2009.10.29 21:24

    采梅挨了打,正独坐在房里垂泪,梅行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惊呼:“姐姐做错甚么了,竟被打成这样。正好我来要钱去买药,就替姐姐带些棒疮药回来罢。”梅行首进门没几天,却隔一日就要来讨一回药钱,采梅抬头问道:“前儿不是才给了你钱,怎地又没了?”梅行首帕子一甩,差点扫到采梅脸上,“哎哟,我的姐姐,如今药贵着呢,官人药铺里不许他赊药,我说叫他偷偷拿些回来,他又怕你的旧主子责罚,我这还不是没法子才来求你。”

  就算丁姨娘那般能闹,在小圆面前的礼数一样都不敢少,自家的这个妾怎就这样不懂规矩,采梅心里有了气,把正房那边一指:“咱们家是娘当家呢,你自找她要去。”梅行首又哎哟了一声:“姐姐,我不过一个妾,哪里有资格在老夫人面前说话,你是正房夫人,自然找你要。”采梅被她这一句正房夫人叫得又欢喜起来,就打开陪嫁过来的小箱子,取了百来文给她,梅行首在勾栏院找主顾要钱要惯了的,一眼瞧见箱子里还有一吊钱,飞快伸手捞了出来,笑嘻嘻朝采梅一福身:“多谢姐姐赏钱。”

  采梅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举着那吊钱,快活地像小狗儿一般穿过天井回房去了,她还未将目光收回,就听见赵婆子在唤她,忙将脸上的伤痕用粉遮了遮,一路小跑赶到上房。赵婆子是瞧见梅行首从窗子前过去才叫采梅来的,一见她就责问:“一个伎人出身的妾,你给她这么多钱作甚么,有陪嫁钱不说拿出来贴补家用,好歹也要花在自家官人身上罢?你倒好,家中柴米油盐统不关心,倒去帮衬一个伎人。”采梅委屈道:“不给官人要责问。”赵老爹跺了跺脚,“男人都是偏宠小的,你在一旁就要劝,还有,大郎的前程你可有帮他谋划,我说你怎么不去替他通路子,原来钱都拿出来给了行首。”

  采梅站在下首,想哭又不敢,死命咬着下唇,还是赵婆子为赵老爹那一句“男人都是偏宠小的”闹起来,她才得以脱身,回房狠狠哭了一场,把枕头浸湿了半面。

  赵郎中回来见她还在哭,奇道:“不就是打了你几下么,哭到现在?”采梅满脸是泪地摇头,将梅行首要钱,公婆责骂的事讲给他听,赵郎中同赵老爹一般跺脚道:“蠢人,你给钱不能悄悄儿地给?偏要让爹娘瞧见,活该被骂。”他骂完采梅又念叨:“小梅儿身子又不爽利?我得瞧瞧去。”

  采梅眼睁睁看着他取了几件衣裳往梅行首房里去了,想再哭却连泪都干了,她寻思,全家人话里话外都怪她没替官人谋前程,若自己真在这上头出把力,不就能在家立足了?

  第二日一早,她下厨细细做了几道糕点,动身去看小圆,又怕被程幕天瞧见,躲在门口亲眼看到他出了门,这才朝里头去。小圆见她来探望自己,以为她在家立稳了脚跟,倒也有几分欢喜,谁料采梅进房掀起肩上的衣裳,叫一屋子丫头媳妇子都看傻了眼,那肩头青一块紫一块,有一处显然是开了口子还未结疤,红森森看得见肉。

  采莲倒吸一口气,“你们成亲才几天,他就这样下死手打你,我先去翻些棒疮药来。”

  孙氏上前轻轻替她掩上衣裳,“正妻比不妾,成亲再久也不能随便打呀。”

  采梅见大家言语中还是维护她的,就跪下朝小圆哭道:“少夫人,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救我一救罢。”

  小圆看她的眼神亦是怜惜,却又有些无奈:“他为着甚么打你?”

  采梅吞吞吐吐把拜门时程幕天不许他们进门的话讲了一遍,这回连阿云阿彩都道:“奴婢能得个自由身,别人想都不敢想,你既得了,还巴巴地要回这里来拜门,真不知你们怎样想的,少爷赶你,那是为你好。”

  采梅见这番话连小丫头都哄不过去,只好把赵郎中想当药铺管事的念头讲了出来。这话又听得众人俱皱眉,采莲道:“咱们跟着少夫人一起进的程家门,你何时见她议论过夫家的生意?你怕被官人打,就不怕少夫人被老爷少爷责骂?”

  采梅听了此话心中有些愧疚,哭着不敢再提,小圆虽认为她如今下场是自讨的,但却是真怜她被人打——想她做丫头时自己都舍不得弹一指甲,便开口道:“你要我救你,我还真有办法,但俗话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采梅一听小圆愿帮她,喜出望外,连话都没听明白就连连点头。

  小圆继续道:“你若想和离,我倒可以助你脱苦海,但你想谋私,恕我帮不了你,你且回罢。”

  采梅甚是稀罕正房夫人的名号,一听说和离,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小圆见她这副没骨头的模样,再也无话可说,走到里屋唉声叹气起来,采莲跟进来见她这样子,忙问是不是赵郎中把她给气着了。小圆狠狠捶了下桌子,“我气他作甚么,蠢人一个而已,若不是看在采梅的面上,早让二郎赶出铺子了。我是气我自己,怎么养出这样一个笨丫头来,如果今后你们都跟她学,可千万要嫁得远远儿的,别让我见了闹心。”

  晚上小圆向程幕天说起这事,程幕天道:“他一个郎中,不想着如何去治病救人,反倒伤起人来,伤人的缘由还是因为惦记着咱们家药铺的管事位子,此人品行不端,不能再留。”小圆也觉得赵郎中贪念太盛,手段又狠毒,的确不能再留,却又心疼采梅:“赵郎中现在好歹还有些顾忌,若以后不在咱们手下讨饭吃,恐怕采梅还要吃苦。”程幕天道:“你劝也劝过,骂也骂过,还能如何,再说男人打媳妇,官老爷都管不了,咱们外人怎么好说?从今往后,你就当没买过这个丫头罢。”

  

第四十八章 争妻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95 2009.10.30 14:49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陈府那边的“线报”频频给小圆传消息,说陈姨娘每每去相熟的娘子家抹牌,不论多晚,薛武师都要立在门口看见她平安下了轿方才去睡,次数多了,二人都生出了感情来。小圆听得这番话,当即就质疑:“从未有人这般待我姨娘,她因此生情倒也正常;但薛武师去本就是保她平安的,等她乃是分内之事,你们哪里就看出他对我姨娘生感情了?”

  报信儿的那小厮嘿嘿笑了两声:“少夫人,我们都听见薛武师不止一次劝陈姨娘少打牌,保重身子,老一辈儿的都说,这便是他瞧上咱姨娘了。”

  小圆笑骂:“猴精儿,若你说的不实,少不了板子。”

  待小厮去外头领赏钱,她暗自思忖,南宋可比不得现代,还由得你紧谈恋爱,日子久了,流言蜚语可就满天飞了。想到此处,她马上吩咐采莲备礼去看陈姨娘:“咱们悄悄儿地去,先冷眼瞧一瞧,若真是那回事,就问问姨娘,将此事早些定下来。”

  采莲依言去备礼,将海上来的油膏和珍珠各拿了一匣子,茉莉花取了几罐,又装了几笼子鹧鸪,跟着小圆往陈府而去。

  轿子行至陈府大门前,小圆还未下地,就听见外头吵嚷一片,采莲在外小声道:“少夫人,门口好多人围着,你还是莫要下来。”小圆将轿帘掀开一角瞧了瞧,门口果然围着一圈人,好些陈家的奴仆也在其中,她忙命人去打听,又吩咐轿子直接抬进二门。

  她在二门照壁前看到陈姨娘,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见她确是无恙才放下心来,问道:“姨娘,门口怎地围着那些人,薛武师不管管?”陈姨娘脸上一红,“他们就是围着在看薛武师打人呢,沈长春前些日子又想来家里做工,我连大门都没让他进,他就说我是来了新人忘了旧人了,一连几日都在门首吵嚷指桑骂槐,薛武师赶了他好几回不得法,只好挥拳头了。”

  “打得好。”小圆一拍桌子,“去告诉薛武师,下手莫要怕重了,打死打残算我的,这种人,不一次把他打怕,往后还要来闹。”陈姨娘有些黯然:“他这般一闹,怕是闲言碎语早传开了,我妾室出身的人,倒不怕甚么,只是连累薛武师了。”

  小圆挨着她坐下,悄悄儿问她有无想过嫁给薛武师,陈姨娘只低头不语,那眉梢眼角却都写着“愿意”俩字,小圆笑问:“那是咱们去提亲,还是等着他来?”陈姨娘对此自有一番见识,红着脸道:“若他真有担当,明日自会使媒婆来,上赶着的亲事,就算成了也没甚好日子过。”小圆深有同感,想起采梅的下场,同陈姨娘一起唏嘘了一阵。

  二人正说着,薛武师在帘子外头回道:“陈姨娘,沈长春已叫我打了一顿,被人抬回去了。”陈姨娘有些吃惊:“抬回去?不能动了?他们若因此去告官,咱们还得早做准备,不如使人拿钱先去衙门打点打点。”

  薛武师笑道:“他那是内伤,外头看不出端倪,就算去告也赢不了。”陈姨娘摇头,轻声道:“不管赢不赢,他这一去更要闹得沸沸扬扬,往后我哪里还有脸面出门。”薛武师方才在外头忙着打人,又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挡着,未看见小圆的轿子进来,他以为此时帘子里只有陈姨娘一个,便道:“你放心,我回头就使媒人来把咱俩的事儿定了,任他再闹也不怕。”

  小圆在内抚掌而笑,吓得薛武师丢下一句“我去找媒人来”拔腿就跑,她本还想打趣他几句,没曾想这习武之人遇到情事,竟比寻常人还怕羞。陈姨娘拉了拉小圆的袖子,忧道:“他家高堂俱在,还不知允不允这桩亲事,毕竟我是做过妾的人。”小圆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他家也不是甚么高深大户,哪有那样难进,再说他又是死过一位娘子的。”陈姨娘道:“我被沈家闹怕了,未曾告诉薛师傅我有些嫁妆,因此才担心,如今临安嫁女,没有大宗的陪嫁哪里有人肯要。”自家姨娘真的是动了心了,竟患得患失起来,小圆忍着笑,搜寻了些话出来慢慢劝解她。

  二人聊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小丫头来报,说薛家遣媒人来了,小圆笑道:“薛武师真是个急性子,亏得媒人都是大脚。”

  因没有让陈姨娘自己出去见媒人的理,她就到厅上听那黄背子念叨了一大篇,再将陈姨娘的草贴交给她,又命人拿上等的封儿来。

  上等封儿向来是穿紫背子的顶尖儿媒人才得的,那黄背子捧着赏钱喜出望外,感激之余就向小圆吐露实情:“少夫人,那薛家世代习武,家中诸人的品性都没得挑,又爽利又仗义,但家里却不甚富裕,虽也有几亩薄田,但临安寸土寸金,他们家十来口人都挤在一座两进小宅院里。”

  临安江南水乡,宅子大都小巧,两进的小宅院的确是小了些,陈姨娘如今可是一人就住着三进院子呢,小圆见这黄背子媒人言语里只字不提陈姨娘现住的这座宅子,对她很是有好感,便叫人给她上茶,道:“我姨娘现住的这宅子,本是我们借给她的,既然他家地方小,少不得再借她几年,却又怕薛家有想法。”

  媒人都是走万家门的,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我晓得,如今把手伸到女家陪嫁里去,还打亲戚家主意的人多着呢,虽薛家不是那样的人,但我还是替少夫人先防着。少夫人尽管放心,薛家那头该如何讲,我心里有数了。”

  送走媒人,小圆寻到在帘子后偷听的陈姨娘,问道:“姨娘,可嫌我太小人之心了?”陈姨娘摇头笑道:“你要是不提防些,我倒要说你不像我闺女了,世间人心百种,薛师傅人再好,咱们也料不全他家其他的人。”

  

第四十九章 闺女嫁娘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126 2009.10.30 20:29

    且说沈长春,真叫人抬着去了衙门,先是状告薛武师夺妻,官老爷问他要定帖,要婚书,他通拿不出来,就改告陈姨娘同薛武师有奸情,被他识破就动手打人。官老爷惊堂木一拍:“自咱们大宋南迁,助寡妇再嫁就被称为‘义举’,别人两情相悦,你去捣的甚么乱?且你浑身上下并无一处有伤,难不成是诓本官的?来人,拖下去三十大板。”

  小圆听到沈长春告状不成反被官老爷打板子的回报,向陈姨娘笑道:“这也是个蠢的,要妇人守节的朱(朱熹)氏言论,到现在还是‘伪学’呢。”陈姨娘手握薛武师的草贴,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他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哪里晓得甚么‘伪学’。”小圆道:“那助人再嫁是‘义举’他也不晓得?幸亏姨娘没有嫁他这样一个糊涂人。”

  陈姨娘想着自己即将嫁人,往后见闺女更是不便,就留她宿了一晚,第二日天刚放亮,程幕天就敲开了陈家大门,说是海上新来了几株珊瑚,送来给陈姨娘顽,哪有人大清早特特地送大盆的珊瑚来的,陈姨娘望着他笑了又笑,冲房内喊道:“四娘,二郎接你归家来了。”

  小圆红着脸辞了陈姨娘,坐上轿子还在抱怨:“才一个晚上,又是我亲娘,你这样早就跑来接我,不怕人笑话?”程幕天奇道:“我是来给陈姨娘送珊瑚的,谁叫你跟在我身后出来了?”小圆闻言又羞又急,欲挥拳打,偏他却在轿外,好容易挨到家,正想施手,程幕天附在她耳边道:“昨晚你不在,我哪里睡得着。”她一腔羞恼顿化作蜜意,收了拳头钻进他怀里。

  两口子温存了一阵,程幕天恋恋不舍地出门去码头,小圆则去给陈姨娘备嫁妆。两个铺子各六成的股份,昨日已是商议好,留作压箱底,除了薛武师,不叫他人知晓;陈姨娘现住的宅子,对外称是程家所借,待成完亲还是回那里去住;金银首饰等物陈姨娘自个儿已有准备,小圆就拿自己的私房钱替她另置了个小庄。

  因薛武师年岁不小,家中父母不想久拖,下过定聘礼便就近挑了个吉日来迎娶。小圆为给陈姨娘撑门面,成亲那日请了好几位临安府有头有面的夫人来充作女家亲眷,热热闹闹把陈姨娘送出了门。

  陈姨娘到了夫家,因接亲的人都道她家有好亲戚,那些原本低看她的男家亲戚就紧紧闭了嘴。她抬来的嫁妆足有几十担,还有个陪嫁庄子,说起来竟是薛家最有钱的人,陈姨娘手里捏着钱,既不拿乔,出手又大方,几天下来别说公婆喜爱,就是两个嫂子都舍不得叫她下厨房。

  陈姨娘本是说好在家侍奉公婆一个月,就同薛武师搬回她的宅子里住的,但自成亲那日起,薛家上下就待她极好,全家人又和睦,下人们也是拿她当正经夫人伺候,她住着住着竟有些不想搬回去。

  这天小圆来探望陈姨娘,陈府却是大门紧闭,看门的小厮说陈姨娘还在夫家未归,她大吃一惊,以为薛家为难陈姨娘,忙忙地带了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管事,又叫上家里的两个武师,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薛家。

  不料她到了薛家门首,薛武师的两个嫂子竟亲自出来迎接,直说他们家贫,委屈了她姨娘,等到陈姨娘出来,小圆见她脸色极好,人也似胖了些,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那两个嫂子见陈姨娘来了,忙带着下人们走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门,好让她们母女讲知心话。小圆见薛武师的两个嫂子极会做人,笑问陈姨娘:“姨娘不会是住着不想走了罢?亏得我见咱家大门紧闭,还以为你出了事,带着十几个打手往这里赶。”陈姨娘道:“我的儿,你是晓得你姨娘的,除了有个亲闺女,连自个儿老子娘是哪个都不晓得,更别提甚么亲眷,如今有了这样一大家子亲人,和和睦睦过日子,姨娘还真是有些舍不得离了他们独自搬回去了。”

  小圆拉了她的手问:“那薛武师待你可还好?”陈姨娘红着脸轻轻把头点了点,小圆就道:“姨娘看人比我更准,你说他们好,那便是真的好了,既然如此,一家子都搬过去又如何,这间院子租出去还能得几个钱。”

  陈姨娘有些激动地反握住她的手:“真的可行?那可是二郎送与你的宅子。”

  小圆拍了拍她的手道:“姨娘,我们亲母女,讲这个就生分了。只是我今日带了那么些人气势汹汹地来,还望姨娘替我多讲几句好话去。”

  一家人能同住大宅当然好,但薛家二老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一个不好反要得罪他们,陈姨娘想了想,带着小圆走到他们面前道:“爹,娘,我这个闺女不懂事,今日带了好些人来,怕是把两位嫂嫂都吓着了,她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借咱们一个大些的宅子住,还望爹娘嫂嫂看在她年纪小,莫要同她计较。”

  这话讲得极是妥帖动听,连小圆都暗自佩服,果然薛家二老向她再三谢过后,感激万分地应了下来。

  小圆被薛家人热情留下吃过饭方才辞去,临走前薛家嫂子还叮嘱她要常来玩,她到家后大发感慨:“我还道这世上的人都是一个模样呢,原来还是有好的。”采莲端上茶,道:“那也是陈姨娘会做人。”小圆亦很是为自个儿姨娘得意,又趁机把几个丫头教育了一番,叫她们寻婆家也得找个这样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圆晚上早早备了酒,同程幕天喝了几盅,又把薛家要搬入陈宅的事讲给他听,道:“虽说那宅子已归在我姨娘名下,但到底是你的心意,若你不愿意薛家人来住,我就让姨娘另买宅子去。”程幕天摆手道:“只要你姨娘过得好,随她叫哪个去住。”

  小圆见他如今对陈姨娘比先前好了许多,着实感激他,程幕天则是娘子高兴他便高兴,于是两口子你敬我来我敬你,俱吃醉了才去睡。

  他们深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才发现家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叫他们左右为难避之不及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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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洗儿(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547 2009.10.31 11:09

    这章有章推,所以正文我额外多加了200字,免得亲们说俺骗更,嘿嘿。------------------------------------

  话说小圆和程幕天两口子昨夜里喝醉了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未起床就被采莲拍门的声音吵醒:“少爷,少夫人,丁姨娘天不亮时就生了个女娃。”

  女娃?那先前我挨打,娘子和丁姨娘斗法,咱们为着程福儿子不得良人身份而生气……一切苦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烦恼都迎刃而解了?程幕天提着鞋子忘了往脚上套,还是小圆推了他一把才醒过神来,他三两下把鞋套上,抓起小圆的手道:“走,咱们恭喜丁姨娘去。”小圆拍了他一把,起身穿衣,轻声嗔道:“你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女人家穿衣慢,采莲在门外久候不得回音,更是着急:“少爷,少夫人,老爷发话,要你们洗儿呢。”

  里屋的门板甚是隔音,小圆和程幕天只听得“洗儿”二字,两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晓得,所谓洗儿,又称生子不举,或不举子,乃是一些穷人由于生活艰辛或重男轻女,将才生不久的婴孩按到水缸里溺死,又或不忍心,便扔到大街上。

  程幕天虽厌恶她们,却也觉得程老爷太过狠心,不管怎说这都是亲骨肉,说杀便杀,说扔就扔?况且他们又不是那养不起孩子的人家。他虽如此想,却不肯说父亲的不是,便对小圆道:“洗儿是穷人家才做的事,采莲定是听错了。”

  小圆苦笑道:“你只知穷人家洗儿,却不晓得富贵人家弃起孩子来更厉害呢——那些兄长已大的人家,不想多个兄弟来分家产;那些生了女儿的人家,则不愿多备一份嫁妆。你若不信,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我还在襁褓便被嫡母丢到大街上,要不是我姨娘机灵跟着去把我又抱回来,我早就饿死冻死了。”

  程幕天疼惜小圆,连带着对那刚出世的庶出妹妹也多了些怜悯,搂她到怀里道:“就算先前以为那是个弟弟,我也未想过这样狠心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叫爹把妹妹扔掉的。”

  采莲在外听到这话,跺着脚大声道:“我的少爷,老爷是叫你们洗儿呢,不是他洗,他老人家早就出门避寒去了。”

  叫我们洗?程幕天同小圆大惊失色,争相上前把门拉开问采莲:“只听说过出门避暑,哪有避寒的,老爷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采莲摇头道:“老爷天不亮就出了门,谁也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程幕天同小圆再次面面相觑,他老人家自己狠心洗儿也就罢了,怎地好意思把此事推给小辈,这叫他们做兄嫂的,是把亲妹妹溺死还是扔掉,不管如何做,良心不安不说,还落得满街的骂名;倘若程老爷哪日又想起这个幺女来,就算不找他们讨要,也要寻借口不叫他们好过。

  程幕天到底是男人,先回过神来,问:“丁姨娘呢?”

  采莲回道:“老爷嫌她生了女儿,连租金都未给她结就将她赶回去了。”

  “这天寒地冻的,她又才生了孩子,就赶出去了?”小圆惊呼出声,完全出于同为女人的同情,吩咐采莲道:“叫老爷院子里的人去丁姨娘家看看,顺路给她把未结的租金带去。”

  采莲点头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程幕天:“少爷,要把孩子也给她带去么?”

  程幕天正想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却被小圆抢先道:“甚么孩子,我们在山上避寒呢,根本不晓得丁姨娘生了孩子,就是去看丁姨娘的人,也是老爷派去的。”说着把程幕天一挽:“官人,咱们也学爹,进山避寒去。”

  几个丫头听得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行李来,但他们一行还未出院子门,采莲又赶了来:“少夫人,丁姨娘跪在大门口不肯走,已是有人来看热闹了。”小圆颇为无奈地抚额,丁姨娘这一闹,程家脸面往哪里搁,说到底还是程老爷的不是,这心狠手辣的名声传出去,怕是连程幕天的生意都不好做。

  正巧园子里的管事娘子秦嫂来回事儿,见小圆愁眉不展,出主意道:“少夫人可是为着外头跪着的那个?我倒有个好主意,或能挽回些名誉,咱们叫人去外头骂丁姨娘,就说她是咱们家租来的妾,因生完孩子租期已到,便给了她钱,叫她回家去做月子,不曾想她贪心不足,又来索要钱财。”

  程幕天连声道好,就要唤人来,小圆却不忍:“明明是咱们有错在先,就算她先前可恶,咱们也不能墙倒众人推,把她往死里踩。”

  孙氏道:“少夫人说的是,这件事本就与少爷少夫人不相干,恶人轮不到你们来做,不如咱们悄悄儿从后门出去,叫人对外称我们是天不亮就上山看庄稼去了。”因她不愿讲主人家的不是,这话就只讲了一半,未尽的意思是,程老爷在家中是有耳目的,他若知晓家中无主事的人,定不会任由丁姨娘在门前败坏程家名誉,必要赶回来处理。

  小圆和程幕天都是聪明人,一猜便知她的全意,当即点头称好,叫丫头们带上几个包袱,还是上回进山的原班人马,悄悄儿从后门上轿,出了城门方才换大车,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山里奔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程老爷说要出去避寒,本就是借口,其实是在城东头的别院猫着呢,他正坐在厅上烤火喝茶咒丁姨娘,突然收到儿子儿媳去了山里的消息,气得大发雷霆:“天不亮就去了山里,哄外头人罢了,早上还在床上醉着呢,难不成是梦里去的?”他将手中茶杯摔了个稀烂,叫来贴身老仆吩咐道:“丁姨娘不能由得她在门口败坏程家名声,但她要跪,咱也不能拦着,就说她是偷了咱家的钱,在门口罚跪的罢,若是她胡言乱语,就把她嘴堵上。”

  老仆点头应了,又犹豫问道:“老爷,那刚生的四娘子谁去洗?”此话一提程老爷又怒上心头:“我天天恨不得把她供起,连儿子的书童都找好了,她却不争气生了个闺女,真是气煞我也,二郎他们不愿去洗,我亲自去。”

  老仆听命,忙叫人先去家中堵丁姨娘的口,瞒街坊邻居的眼,等到回报说围观的人散了,这才请程老爷出门上轿。

  程老爷赶着回到家中,第一句就问:“新生的娃娃呢?”下人回说在丁姨娘房里,老仆忙叫她去抱来,谁料那下人去丁姨娘房里看了一看,惊慌失措踉踉跄跄奔回来叫道:“刚生的四娘子不见了!”

  刚生的婴孩,又不会走路,定是被人抱走了,到底是谁?为何要抱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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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洗儿(中)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061 2009.10.31 19:30

    上回说到程老爷回家要洗儿,结果发现闺女不见了,一群下人着急得团团转,老仆要派人手去找,他却拦道:“丢了更好,谁抱去谁养罢。”

  一屋子的下人听了此话,个个觉得心寒,他们不敢质问程老爷,出了门就围着老仆问个不停:“郭管事,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人,怎么老爷连亲生闺女都不要?”那郭管事是跟着程老爷从泉州来的,替他分辨道:“咱们闽人习俗,生子多者,至第四子则不举,若是女儿,则不待三,老爷已有了两个闺女,这个恰巧是第三,又是庶出,怎么洗不得?再说如今临安嫁女有多费资财,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嫁个闺女得分走一小半家产,留着四娘子,不是给少爷少夫人添堵么?”

  秦嫂本站在外围看热闹,听了这话立时不依,挤进人群里道:“休要胡说,少爷少夫人最是心善的,四娘子还在娘胎时就处处为她设想,老爷人前人后还夸他们哩,再者,三娘子不也是庶出,才十二岁就给她把打妆奁的杉木拖了来,难不成就偏偏嫌弃一个四娘子?”

  围着的下人们先听了郭管事的话,本都拿着头在摇,待得秦嫂这番话讲完,就都变成了点头。郭管事有心将她驳一驳,见众人都向着她,她话里又将老爷抬了出来,就不知怎么开口,气得直哼哼。

  屋里头的程老爷见外头乱哄哄,依着他平日的性子,早就全拖下去一顿板子了结了,但他今日得了闺女,很是颓然,听见他们吵嚷,竟起身关上了门,独坐在桌前唉声叹气起来。

  众人都认为是个儿子,怎地却是闺女?程老爷百思不得其解,他却不知,除却丁姨娘,全家只他一个一厢情愿相信丁姨娘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其他的人,不过是假意附和他罢了。

  幺儿成了泡影,往后还是得靠大儿,这点程老爷倒是很快就想通,马上起身走到外头,斥那群还在吵嚷的下人们道:“都给我闭嘴,若再有人讲少爷少夫人的不是,直接拖下去打板子。”

  郭管事一片忠心为主却反被责骂,委屈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正想为自己辩白两句,就听得程老爷吩咐:“备车,我要亲自去山上接二郎归家。”

  程家风向变了?郭管事赶忙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大声应了一句,麻溜儿地出门套车去了。程老爷走到门口准备上车,却被丁姨娘拦住了去路,他抬眼一看,丁姨娘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嘴里被人塞着破布,头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跟以前施粉抹脂的光鲜模样比简直判若两人,他厌恶地别过脸去,问旁边看守的人:“她头上怎地有血,要是叫旁人看见,岂不说我们家不仁慈?”

  流血怕别人说他不仁慈,大冬天的让早上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跪在外头,就叫仁慈了?看守的小厮暗自撇了撇嘴,委屈道:“老爷,我也是为了咱们家的名声着想,因此只悄悄儿地给她嘴里塞了布,没有绑她的手,但如此一来,她逮着机会就要将口中的布弄出来,我被她折腾地不行,只得拿砖头轻轻敲了她一下,好叫她规矩些。”

  “蠢货。”程老爷使劲儿跺了跺地,骂道,“你打完就不知道拿布给她擦干净,偏要露在外头落人口实?”那小厮醒悟过来,连声道:“还是老爷聪明,我这就去取布。”

  “蠢货。”程老爷又骂道,“她嘴里的不是布?你抠出来把血擦掉再塞进去不就是了?”

  小厮看了看丁姨娘口中那块已被取出塞进折腾了无数次的浸满了口水的脏兮兮的破布,实在不愿动手,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抵不过程老爷要杀人的目光,伸了两根指头去夹那块破布。

  他心不甘情不愿,手下就慢慢吞吞,被丁姨娘逮住了好机会,一口咬了上去。

  “啊——”

  程老爷只听得一声足以穿破耳膜的惨叫,小厮已是捧着右手疼得眼泪鼻涕横流,郭管事上前看了看,倒吸一口气:“好狠的嘴,怕是咬断了。”程老爷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将自个儿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狠女人,怕已是疯了,他看了看低垂着头,彷佛刚才根本没动过的丁姨娘,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惹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想要绕过去。

  他的左脚刚刚提起,丁姨娘突然一窜老高,像头红了眼的母狼似的猛扑上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身子,张嘴朝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啊——”

  穿得破耳膜的惨叫声又在程府门口响起,几个下人都惊呆在原地,直到程老爷的脖子鲜血淌下来,方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去拉丁姨娘。

  丁姨娘未被父母出租前在乡下老家做惯了农活的人,一双手很是有些力气,又是下了死命的,那几个下人一时间哪里拉得开,眼看程老爷已在翻白眼,郭管事心急之下喊了一声:“四娘子。”丁姨娘马上松开口扭头朝大门口看去,几个人这才得了机会,将半死的程老爷从她手中解救了出来。

  郭管事刚松了一小口气,抬头擦汗时却发现,程家大门口已经围满了一圈儿人,个个都朝程老爷和丁姨娘指指点点。糟了,程家的名声!他心一急,又出了一脑门的汗,忙不迭送地使人将程老爷抬进去,叫人把满口鲜血的丁姨娘绑起来投进柴房,又亲自去轰那些围观的人群。

  他正忙活,断了手指头的小厮举着手跑出来道:“郭管事,老爷晕过去了,你快使人去叫咱们药铺的郎中来。”郭管事不信,“是你自个儿想借机医手指罢?”等他赶到房里一看,程老爷已双眼紧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这才慌了神,大喊一声“救命”,拔腿就朝程家药铺里跑。

  

第五十二章 洗儿(下)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276 2009.11.01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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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圆两口子在山上才逍遥快活了不到一天时间,正在田埂上看着庄户们收庄稼,商量着要蒸个高粱饭来吃,就见有人来报信,说老爷重病在床。程老爷再有甚么不是那也是程幕天的亲爹,两口子一听,连行李都顾不得收拾,套上车飞奔回家。

  到了门口车还未停稳,心急如焚的程幕天就一跃而下直奔程老爷房中,正巧郎中在替昏睡着的程老爷把脉,他忙敛声静气立在一旁,等郎中诊完,才将他请出去问道:“我爹病情如何,为何脖子上有伤?”

  郎中心想这是程家丑事,还是留着他们自己人来说的好,就走到书桌前提笔写方子,左顾而言它:“程老爷是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昏迷,所幸医治还算及时,因此并无大碍;但我在诊脉时却发现他还患有消渴症,得了这种病的人,伤口一般都愈合得慢,因此他须得在床上多躺一段时日。治伤的方子和治消渴症的方子,我一并开下,两病同治罢。”他说完又叹气:“程少爷你是药铺东家,我也不瞒你,恐怕程老爷这伤倒是小事,消渴症更折磨人。”

  程幕天缓缓点头道:“岐黄之术我虽不懂,但开了这么些年的药铺,也略晓得些皮毛,患此病者多饮多食消瘦无力,偏偏多吃饭更会加重病情。”

  消渴症不就是糖尿病么,虽难治愈,但也不是甚么大病,平日里控制饮食多保养更胜过吃药,小圆跟在程幕天后头进来,站在门边听了半日,开口道:“这病还是少吃多餐罢,饮食清淡,多吃菜,少进些主食,带糖的东西也得少吃。”她本想说糖尿病人还是吃粗粮的好,但却未讲出口,免得别人以为她趁着公爹病重虐待于他。

  郎中听了她的话,点头称是:“少夫人颇懂养生之道,就算没病的人,这样调养身子也会更康健。”

  程幕天忙命人去厨房传话,调整程老爷的一日三餐,减掉每日的点心,又带了小圆进屋去探望程老爷。郭管事见他们进来,记起程府要变的风向,忙垂首侍立在床前回道:“少爷,少夫人,老爷本已醒来,因为疼痛,郎中给开了安神定气的药,所以服完药后睡着了。少爷少夫人一路也辛苦了,不如先回房歇息,这里有老奴呢,等老爷醒来我再去唤你们。”

  小圆和程幕天都暗自惊讶,这郭管事平日里仗着自己是程老爷身边的老人儿,在小辈主子面前向来只应个景儿,今日怎地如此恭敬起来?小圆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必是程老爷见幺儿无望,以后只能靠大儿,因此变了态度,主子变了方向,下人自然也就跟着变了。往后程老爷该疼惜些大儿了,小圆暗暗替程幕天高兴,却不敢表露出来,只低头跟在程幕天身后往床边走。

  程幕天走到床边,只见程老爷面无半点血色,缠着脖子的布上还有斑斑血迹,父子连心,任程老爷如何薄待过他,他的心还是猛地揪紧,回过头咬牙切齿地问郭管事:“谁人所为?”

  想起丁姨娘咬住程老爷脖子的那一幕,郭管事的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回道:“少爷,是丁姨娘疯了,一口将老爷咬……”他话还没讲完,程幕天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手上青筋暴起:“丁姨娘人呢?”

  “在柴,柴房。”郭管事哆嗦道。

  程幕天拔腿就朝外跑,小圆忙提裙跟了过去,他俩还未进柴房,就听见里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四娘,四娘!”二人对望一眼,心中俱是一惊:难道四娘子已遭不测?爹还真下得去手,那可是亲闺女。

  看门的小厮正是被丁姨娘咬断了手指的那个,见少爷少夫人并肩过来,忙上前拦住他们,把断指朝上一举:“少爷,少夫人,快些莫要进去,那疯女人很是能咬,瞧我这手。”小圆却问:“四娘子呢?”断指小厮回道:“不知被谁抱走了,老爷发话,谁抱走谁养。”

  程老爷比起姜夫人来,真是不逞多让,小圆碍着程幕天在侧,只抿了抿嘴,默默走到柴房门口,冷冷吩咐:“开门。”

  这屋子名为柴房,其实并无一根柴火,里头只有一张条凳,一块板子,条凳是打人时用来趴着的,板子是用来往屁股上敲的,此刻丁姨娘就被人紧摁在条凳上挨着板子,她本就才生完孩子,身子还未干净,又被板子一敲,身下的血水混着恶露流成了河。

  小圆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回身将还在高声喊打的程幕天重重一推:“你们程家人也太狠心了些,若她该死,尽管端杯毒酒去,折磨一个才生了孩子的女人算甚么本事。”说完不待程幕天开口,高声唤来采莲,把柴房一指:“前院的人本不该我管,但我实在容不下这样‘懂事’的下人,你且叫人牙子来领了去,若老爷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采莲应了一声:“我马上去跟前院管事交待。”

  “交待甚么?”小圆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怒气,“前院管事不开口,这帮小厮敢动手?你甚么也不用交待,直接将他也交到人牙子手里去。还有,老爷一直昏睡着,是谁命人打她的?给我找出来,命他来见我。”

  采莲从未见过小圆这般严厉的模样,愣了愣神才出声应下,转身去前头查问。

  程幕天也憋了一肚子的火,但还晓得在人前给当家的小圆留面子,等采莲走后才责问:“丁姨娘将爹咬成那样,不该打?你别心软反被蛇咬。”

  自成亲以来,程幕天何时对小圆讲过这样重的话,她闻言气上又添委屈,死命忍着泪道:“你要打她,等她坐完月子尽管打,何苦为难一个身下都还未干净的女人。话说回来,若是我的亲闺女被她老子洗儿,我也一样咬。”她生怕眼里的泪不争气流下来,说完话捂着脸就往房里跑,趴在床上狠哭了一场。

  采莲办完事来寻小圆回话,见她在房中痛哭,慌忙进来劝道:“少夫人,刚才的事我都听他们说了,少爷也不过是心疼亲爹,此乃人之常情;再说,少爷说的也有理,丁姨娘当初还想陷害少夫人呢,也是该让她吃些苦头。”

  小圆本不想讲话,听她的语气却是和程幕天无二,就坐起来正色道:“我今日救下丁姨娘,你当我是怜惜她?错了,我不过是怜惜‘女人’罢了。采莲,你是我跟前最得意的一个丫头,莫要跟他们男人学,有什么错都推到女人头上,丁姨娘不是甚么好人不假,但此回她哪里有错?她才生了孩子便被赶回去也就罢了,舍了半条命生下的闺女还要被亲爹溺死,这样还不许人家咬一口?要说当挨板子的人,该是……”

  她话未讲完,就发现程幕天站在门口,面色复杂地望着她。

  小圆此刻见了他就来气,故意重重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要说当挨板子的人,该是老爷才是。”

  程幕天向来信奉的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闻言大怒,“你就是这样做人儿媳的?竟向着外人也不向着公爹?”

  小圆的泪又流了下来,哽咽道:“我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看到丁姨娘的下场,就想到他日若是我也生个闺女,爹是不是还要亲手来洗儿?如果真是那样,我该当如何?不如你立时就休了我,免得到时让我也才生了孩子就被打板子。”

  她越想越伤心,又伏到床上哭起来。采莲听了她方才的话,很是受震动,故意不去劝她,站起来走到门外高声叫另外两个陪嫁丫头:“阿云,阿彩,这里不是女人住的地方,要吃人哩,咱们赶紧收拾了衣裳山里去。”

  程幕天这才明白过来小圆真正的伤心所在,想到刚才自己没头没脑对她讲了重话,恨不得将时间倒回去把句子拆了重新说,但他再后悔也学不会甜言蜜语来哄人,只走到小圆跟前轻轻把她拍了拍,笑道:“瞧你调教出来的丫头,伶牙俐齿连我都不怕。”

  他说完见小圆没有反应,又去抓她的手,小圆挣了几下没挣脱,抬头道:“我笨言笨语被人欺负,还不许丫头替我出个头?”

  程幕天笑着把她抱起来,“原来只是出头,我还以为你来真的,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不信你摸。”说着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头上按,小圆挣不过,只好摸了一把,没想到还真摸了一手冷冰冰的汗,她心中的气竟因这一手的汗消了大半,却故意道:“那是因为你替爹担心才流的罢。”

  程幕天见她不信,急着要反驳,但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说——说自己没替亲爹担心?还是说自己担心了但没到流汗的程度?

  小圆见他急得挠腮抓耳,扑哧笑出声来:“又不是属猴子的,抓来抓去捉虱子呢?”

  程幕天听她笑了,紧提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地,紧紧把她拥进怀里,“吓死我了,还真以为你向我要休书呢,以后可不许这样。”

  小圆挣脱他的怀抱,瞪着眼道:“谁说是假的?”

  

第五十三章 主母发威(上)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00 2009.11.02 20:30

    程幕天听她笑了,紧提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地,紧紧把她拥进怀里,“吓死我了,还真以为你向我要休书呢,以后可不许这样。”

  小圆挣脱他的怀抱,瞪着眼道:“谁说是假的?”

  程幕天这回却不再信她,伸手重新把她拽进怀里,悄声道:“你们都道爹是重男轻女才要将四娘子扔掉,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姐也是女儿,他可是偏疼得紧,出嫁时恨不得把全部家产都给她带过去。爹是因为失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这十个月他人前人后都说丁姨娘怀的是儿子,亲戚朋友家全都传遍了,如今儿子成了闺女,他怕别人笑话他,这才起了要洗儿的心思。若是你生个闺女,他不定有多欢喜呢。”

  小圆还是不依,道:“别尽捡好听的讲,你只用告诉我,若真出现那样的境况,你当如何?”

  程幕天很是不愿将自己的亲爹往最坏处想,无奈小圆不依不饶,他只得吐露实言:“你也太小看我程二郎,若连自个儿妻女都护不住,我不如直接去跳西湖。”

  小圆吃了定心丸,就住了口只望着他微微笑,程幕天却认为自己讲了大逆不道的言论,脸上一红,拉了门就朝外走:“我去看看爹醒了没。”

  几个丫头见程幕天是红着脸出来的,都长出了一口气,“少夫人赢了,无事了。”

  小圆在里头听见,笑骂:“你们倒是把少爷少夫人琢磨得透彻,小心惹恼了我吃板子。”

  丫头们果然把少夫人琢磨得透彻,都晓得她这是玩笑话,嘻嘻哈哈一哄而散,只留了采莲进来回话。

  采莲却是皱着眉头进来的,对小圆道:“少夫人,你吩咐的事我已打听到了,使人打丁姨娘的乃是郭管事。”

  小圆道:“原来是他,他是老爷身边的人,有此举动倒不足为奇。”

  采莲却又道:“少夫人不觉得奇怪么,老爷要洗儿自洗便是,为何要把少爷和少夫人拉进来?我听说就是这郭管事捣的鬼,他劝老爷说,让少爷少夫人来洗儿,一来可以不影响老爷的声誉,二来也可以以此向少爷和少夫人示好。”

  向我们示好?小圆冷哼了一声,“这样的好我们可不敢收。”

  采莲眼帘一抬:“少夫人,此人不能留。”

  小圆敲了敲桌子:“他的卖身契老爷亲自收着呢,再说他又是老爷身边最得意的一个人儿,若老爷醒来看不到他,还不得找我要人?”

  采莲到底是陪嫁丫头,心中的谋划对小圆毫无保留:“若他是自个儿想走呢?秦嫂说,今儿他替老爷讲话,却反被责骂,他跟随老爷多年,虽不至于有气,怨还是那么一点两点的;而且我还听说,这几年他偷偷背着老爷在泉州置了好些私产,想着等老爷百年时把卖身契还他呢。”

  大户人家老一辈的死后,若身边服侍过的下人要走,小辈多半都会念在他们替自己尽过孝的份上,将卖身契还给他们的,因此郭管事私置产业早做打算小圆不但不吃惊,反而笑起来:“去悄悄和郭管事说,咱们有意提前让他回泉州去享福,偏老爷昏睡着,不知他的卖身契藏在何处。”

  采莲会心一笑:“郭管事背着老爷置私产本就是死罪,这下又偷了自己的卖身契,少夫人替老爷打他几下再卖掉也是该的。”

  小圆将拳头紧紧攥起,指甲直陷进肉里去,“主子要洗儿,他不劝也就罢了,竟然还挑拨离间,意图陷我们于不义,这样的恶奴,下板子时记得重些。还有,动作要快,老爷醒来前就得把他卖出去。”

  采莲会意,转身出去寻郭管事,将小圆的那番话讲给他听。郭管事闻言脑中转过了几道弯,看来少爷少夫人想趁此良机夺权,嫌着我碍事了,也罢,反正泉州的产业也置办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此脱身。他心中如此想,嘴上却连声道不敢:“老爷许过要把卖身契还我的,我何必去冒这个风险?”采莲知他口是心非,也不多劝,转身就走,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郭管事就袖了卖身契来寻她,不料小丫头却说采莲姐姐去了柴房。

  郭管事本欲改日再来,突然一拍脑门,糊涂,这等事体自然是要寻个僻静的所在。他袖着卖身契装作若无其事踱到柴房,一只脚还在门外就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一把摁住,搜出他袖子中的卖身契来。郭管事一时间又惊又怒,大喝:“瞎了你们的狗眼了,我是老爷跟前的郭管事。”

  小厮们一听,都哄笑起来:“还以为抓错了人呢,原来就是你。老爷在榻上听说你胆大包天,私置产业,又偷了卖身契,一怒之下叫我们将你打死哩。”

  “胡说,我才从老爷那里来,他根本就还未醒。”郭管事明白过来这是采莲的圈套,拼命挣扎起来,恨不得也学丁姨娘去咬人。

  那几个小厮都是采莲精挑细选的,哪里会听他争辩,拿过绳子三两下绑起,丢到条凳上举起板子就打。

  采莲在隔壁房里听着他的惨叫一声低过一声,直到悄无声息,才出来吩咐道:“送给人牙子,不要他的钱。”

  她看着郭管事被抬上人牙子的车,去寻小圆回话:“少夫人,郭管事、前院管事,还有昨日打丁姨娘的几个小厮,全都已卖了。”

  小圆的嘴角朝上勾了勾:“一下子少了这么些人,老爷少了人服侍怎么办,赶紧叫人牙子再来,你帮着挑几个稳妥的,至于前院管事,叫秦嫂的男人去。”

  少夫人就要真正当家作主了,采莲心中暗喜,一刻不停地出去办事。

  小圆刚靠在椅背上歇了会儿,就有小丫头来报,说老爷醒了,她忙去厨房端了亲手熬的药,送到程老爷房中。程老爷仰躺在床上,醒来第一眼就见大儿陪在身旁,此刻又见儿媳亲自端了药来,想起以前自身所为,心中泛起不少悔意。

  但他自己常作小人,不免还以小人之心猜度:幺儿无望,郎中又说自己身患消渴症,往后少不得要依靠大儿一家子,若此时还不示好,怕是往后没有好日子过。

  他越想越怕,顾不得脖子疼痛,开口道:“叫郭管事把我那黄铜小匣儿取来。”

  

第五十四章 主母发威(下)【加更】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324 2009.11.03 11:33

    亲们动作真迅速,才2天时间就投了600多推荐票,某昧心中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唯有更加努力码字,力求不辜负亲们的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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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老爷越想越怕,顾不得脖子疼痛,开口道:“叫郭管事把我那黄铜小匣儿取来。”小圆忙上前道:“爹,郭管事扭了腰,我叫他歇着去了。”

  郭管事方才还来过,哪里是扭了腰的模样,程幕天疑惑地望了小圆一眼,却未出声。

  程老爷是想把他私藏的那几个庄子铺子取来向儿子儿媳示好,见郭管事不在,只得暂且搁下,又见他们还侍立在床前,忙赶他们回去歇着。程幕天本是想守在床头寸步不离作孝子的,但又好奇郭管事,便告了声罪,带着小圆出来。

  小圆亦是急着和程幕天通通气儿,不待他开口相问,就把郭管事私置产业,被她打了板子卖出去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郭管事想害咱们呢,爹为甚么叫我们洗儿,就是他出的主意。”

  她才讲完,就见程幕天的脸色如同大晴天里突然飘来一团乌云,瞬间阴晴不定,她忙把目光挪开了去,心想,这事儿怨不得二郎生气,确是自己太鲁莽,郭管事是爹跟前的人,趁爹病重就动他,那是不孝,若爹被此事气得愈发病重,那自己可就是犯下大错了,她越想越忐忑不安,偷偷把程幕天又看了两眼,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想气爹,实在是觉着,如果他醒来,必要护着郭管事的,那时再办此事可就难了。你想想,若爹跟前有个挑拨他与咱们关系的恶仆,那我们今后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一向棉花里还要藏根针的小圆会介意公爹跟前有个挑拨离间的恶仆?恐怕就算程老爷生龙活虎,她也有千百种手段来将此人除去,她之所以这样急,是怕错失了这样大好的夺权时机,毕竟程老爷终有痊愈的一日,难保不会再娶个管家的女人回来,这叫先下手为强,先剪了他的左右手,再换了整个前院的下人,等到他气恼时,程家已是变了天了。

  程幕天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松,松了又攥,很想骂小圆一句不孝,但想起自她进门,除了受委屈,就没跟着自己过一天舒心日子,那话就有些骂不出口。

  小圆见程幕天始终虎着脸不言不语,心中愈发惶恐,生怕因此影响了夫妻二人的关系,忙去拉他的袖子道:“二郎,是我错了,我这就去向爹认错,若是他不原谅我,我就跪在他床前不起来。”

  程幕天一把甩开她的手,“一个妇道人家,甚么事都爱冲在前头,你再有错也有男人挡着,轮不到你出头。”说完他见小圆的眼圈红了,还以为她是委屈的,忙缓了口气又道:“回去歇着罢,记着,此事你一概不知,都是我所为,若爹要打我,你别拦着,也莫要说漏了嘴。”

  小圆有些惊诧地望着他的背影,二郎不责怪我不孝,反而要一力承担?采莲轻轻走到她身旁,“少夫人,少爷比那些好手好脚的还可靠些。”小圆再也忍不住,站在院子里就哭起来:“傻官人,你是男人就非要出头么,要是再让爹打个稀烂可怎么办。”

  采莲笑着安慰她道:“少夫人你是关心则乱,你忘了老爷如今的处境了?他再生气也不会责怪少爷半分。”

  小圆闻言稍稍放心,扶着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自己房中,托腮想起和程幕天的点点滴滴,仿佛每次自己捅了篓子,他都是一边讲着不中听的话,一边忙着把事情往自己肩上抗,叫人又气又暖。

  且说程幕天打算将郭管事一事暂且瞒下,等程老爷病愈后再去请罪,他打定主意重回房中时,程老爷正睁着一双眼睛直盯着墙角的一只箱子,见儿子进来,忙唤他道:“二郎,你回来得正好,替爹瞧瞧,那个箱子是否被人动过?”

  程幕天想起郭管事先前进来是开过那个箱子的,生怕程老爷得知真相,生气牵动伤口,忙道:“一直是我守在房里,并无他人来过。”

  他的意思是既然房中无第三人来,那箱子自然就没有谁动过,不料程老爷目光闪烁,竟是对儿子起了疑心,执意要他取箱子来看。

  程幕天见老父如此不相信自己,心中的失望一层一层翻滚上来,全堵上了胸口,他也不取箱子,直挺挺跪倒在床前:“爹,那箱子是郭管事动的,他背着你在泉州置办了私产,又偷了卖身契,儿子不孝,一时气急,没等你醒来就将他卖掉了。”

  程老爷的一双眼立时瞪得有铜铃大,若放在平时,程幕天早就自请了藤条来,今日他实在是有些伤心,就学了小圆避重就轻的战术,道:“郭管事固然可恶,但爹若为个下人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程老爷哪里是为这个生气,他是恼火程幕天趁他未醒,借了他跟前的人来立威,“请家法来,莫以为我动弹不得就教训不了你。”

  屋里的人都是小圆换过的,竟无人敢上前应声,程幕天忙自己起身取来藤条,强命个小厮抽了他几下。他身上疼痛,心中却暗自庆幸,亏得没叫娘子来认错,不然疼就在她身上了。

  程老爷勉力抬头朝下看去,程幕天虽挨着藤条,却未和往常一样倔强地抬着头,而是将脸隐在头发里,叫人看不清神色,他心中的胆怯突然就压过了恼怒,忙命小厮住手。

  程幕天身上的绸子棉袄早已让带刺的藤条抽成了条子,程老爷大悔,明明想好往后要巴结着儿子的,怎地又动起怒来,这下可好,手里的庄子少不得要多拿一个出去讨他欢心了。

  程幕天若是知晓他与程老爷的父子亲情要以庄子多寡来计算,定当大哭一场,但他此时只能看见老父被气得气息不稳,脖子上的白布隐隐又渗出血来,便他们大骂自己忤逆不道,扑上去替程老爷抚胸顺气,又高声叫郎中。

  程老爷一心想要修复关系,忙抚慰他道:“二郎,是爹的不是,不该为了个下人打你,再说郭管事是自作自受,换了我也要叫人牙子来。”

  程幕天何时听他讲过如此窝心的话,就算明白这话中水分甚多,还是不免更加悔恨自己在言语里气他。

  小圆带着郎中赶到时,一眼望见的就是程幕天身上破烂的衣裳和红着的眼眶,她的心猛地揪起,偏生在公爹面前又不好显露,只得躲到一旁默默拭泪。

  

第五十五章 四娘子的下落(上)[修]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375 2009.11.04 22:05

    感谢书友090121193737486捉虫,此章对程大姐为什么要找妹妹作了解释,就是最后一段。对程大姐态度转变也有疑问的亲可以回头再去看一下,有此为亲们带来的不便某昧十分抱歉,对不起~另外下一章也作了修改,已看过的亲也麻烦再看一下,免得对程大姐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某昧羞愧鞠躬90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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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打赏某昧的三位书友一夜成林、yj1010和书友090108154247553,谢谢你们对某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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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老爷不过是生气时把伤口牵动了些,因此渗了血出来,郎中瞧过说并无大碍,重新包扎伤口敷些药便是。程幕天松了口气,转头见小圆躲在角落里抹泪,知她是被吓着了,立时心疼不已,想要上前好生安慰,偏这又是父亲房里,好容易挨到程老爷重新服过药睡过去,他头一件事就是把小圆拉出去道:“天冷穿得厚,不疼。”

  就是在二十一世纪,能在亲爹面前替媳妇担待的男人又有几个,小圆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哽咽道:“是我连累你了。”

  “胡说,你是为了爹好,不过行事急些罢了,难不成下人犯了错,当家主母竟要当没看见?”程幕天最是见不得娘子哭,一见她那双红肿的眼,就算有错儿,也被他自动忽视了。

  小圆见他在此事上对自己确无芥蒂,激动地一把将他抱住,这下程幕天可慌了神,外头还有好些下人在呢,忙一把推开她,说要回房换衣裳,跑得飞快。小圆含着泪忍着笑跟回房中,脱了他的衣裳一处处看过,见确是没甚么伤痕,这才放下心来,“往后到爹跟前,记得要多加件衣裳。”

  程幕天瞪了她一眼,“我今日已是讲了好些忤逆之言,岂可再有不孝的念头,老子打儿子,乃是天经地义,我给脸色看都是不应该。”

  小圆闻言暗叹了口气,父父子子的观念,程幕天这辈子怕是脱不了了,自己今后行事还是谨慎些,莫要让他在父亲面前为难。

  她取了件新棉袄来服侍他穿好,听见采莲在外头叩门道:“少夫人,郭管事藏的屋业田产的契纸搜出来了。”她心中一喜,拉开门接过个小匣儿,递给程幕天道:“这个入爹的私账罢,好叫他高兴高兴,多心疼你些。”

  程幕天苦涩一笑,接过匣子道:“理他呢,我自做到问心无愧,爹要实在是不喜我,我也无法。”

  小圆送他出门,转身问采莲:“四娘子可曾寻到?”采莲摇头道:“不曾,今日全在忙前院儿的事,只叫阿云阿彩去各院子瞧了瞧。”

  家中只有这几个人,除却程老爷、程幕天两口子,就只剩下程三娘,小圆问道:“三娘子院子里寻了没?”

  采莲答道:“头一个就是寻的那里,院儿里的屋子都悄悄看过了,并无孩子。”

  莫非是府外的人抱走了?小圆心内疑惑,无奈天色已暗,只得明日再作打算。她收拾了程幕天的铺盖衣裳,亲自送到程老爷房中在地上铺了,这才回房歇息。

  第二日大一早,她到前头去请安,见侍立在床前的程幕天满头都是冷汗,忙找了个借口拉他出来相问,原来程家未铺烟道,房中生的火暖不到地上的青砖,程幕天在地上睡了一夜,虽有铺盖隔着,短一截的那条腿还是旧伤复发,疼了起来。

  “二郎,酸疼得紧罢,都怪我不仔细,竟忘了家里是没铺烟道的。”小圆看着程幕天皱眉的样子自责不已,忙命人请工匠来,程老爷病着不能动,就把隔壁屋子的地翻了先铺上烟道,待竣工后再把程老爷挪过去。她交待完烟道的事体,又去程老爷的药箱里寻活血的膏药,翻来翻去却一块也无,只得叫采莲回去取来。

  程幕天见她忙前忙后又是找人又是找药,拦她道:“爹还在屋里躺着呢,我哪里就这样娇气起来,你回去寻四娘是正经。”小圆喜道:“爹松口了?”程幕天微微皱眉:“没有,你且去寻罢,此事我做主了,我们程家的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小圆得了程幕天撑腰,心中大定,正要回去分派人手,就见程二叔两口子一前一后自院门处走来。

  程老爷的伤不光彩,因此家里并未给亲戚们去信,但程二叔乃是程老爷的亲弟弟,又同住在临安府,定是昨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被他听到小道消息这才赶了来。

  小圆扶着程幕天迎上去行礼,将他们请进程老爷房中。程二叔见到程老爷脖子上缠的白布,惊道:“外头的传言竟是真的?大哥果然被那疯女人咬了?”程老爷极是满意他把丁姨娘称作疯女人,道:“可不就是她,亏我以前拿她当个妾待。”

  程二叔点头:“租来的妾就是不顶用,不然怎么只小户人家去租呢,等大哥伤好,还是买一个来的好。”

  程二婶在一旁听得心动,想起她以前给程幕天安插的几个丫头,都因斗不过小圆,才无人能爬上主子的床,若是给程老爷送个妾,儿媳总不大好管罢;想到此处,她又记起方才进来时,程幕天瘸得愈发厉害,定是旧伤复发,不如就拿这个来挑头说事儿,她打定主意,便朝程二叔打了个眼色。

  程二叔亦是惦记大哥的这份家产已久,瞧见程二婶的眼色立时会意,问程老爷道:“二郎可是旧伤复发?这地上冰凉冰凉的,难为他日夜服侍在大哥床前。”

  昨日程幕天端茶送药,服侍得比小厮还好,程老爷心中很有几分感激,闻言怜惜地看了儿子一眼:“可不是,这孩子心眼实,我叫他回去睡,他就是不肯。”

  程二婶故意叹了口气,接过话来:“大嫂去得早,大哥身边无人,二郎不伺候谁伺候,只苦了这孩子了,腿上定是疼得很罢?”

  程二叔见程老爷有些动容,知他开始心疼儿子了,忙扭头责备程二婶:“这家里只有小辈,自然不晓得操心这个,你既晓得缘由,怎地不给大哥送个人来。”

  小圆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暗自冷笑,这话换个人来说,或许程老爷乐得应下,但程二婶以前送来的知兰害了喜庆在前,程老爷必不会由得她再朝家中伸手。

  果然程老爷在床上哼了一声:“你有人自留着使唤罢,咱们家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上回你们送来的人毒死了大姐的丫头,害她找我哭闹了好几日才罢休呢,我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程二叔两口子见程老爷如此直白,再也坐不住,灰溜溜地告辞,小圆陪着程幕天送到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道:“二叔倒提醒我了,爹才过四旬,保不准往后还要纳妾,就是娶个继母回来也不定。”程幕天笑道:“怎么,你怕爹娶个继母回来给你立规矩?”小圆红着脸拍了他几下,又好奇他怎么不担心程老爷再起纳妾的心思,程幕天见她问这个,脸红得比她还厉害,怎么也不肯讲缘由,支吾了几句丢下她就往程老爷房里跑。

  小圆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疑惑搁下,回房分派人手,四处寻找程四娘,不料他们将整个宅子明里暗里翻了个遍,还是不见孩子的踪影。采莲奇道:“咱们连下人房里都翻过了,难不成四娘子是被府外的人抱走的?”小圆道:“那时门口纷乱,有人趁机进来抱了孩子也不定,你赶紧去问守门的小厮。”

  采莲依言使人到前头盘问,但守门的诸人都道,当时因围观的人多,怕出事,大门是特意关上了的,除非有人能生翅膀,不然绝无外人抱走四娘子的可能。

  小圆听得回报,坐在窗前托腮皱眉望着天边,冬天黑得早,吃过午饭没过会子天色就暗下来,远处的乌云一层压着一层,隐约还能听见雷声,她担心道:“入冬已久,只怕马上就要下雨下雪,天寒地冻的,那孩子才生了没几天就离了娘,可莫要出事才好。”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忙着收拾晾晒在外头的衣物,程大姐穿过忙乱的人群,看见小圆坐在窗前眉头紧锁,心里愈发急了起来,几步上前等不得进屋,隔着窗子便问:“四娘,我听说爹伤得厉害,妹妹也被人抱走了,可是真的?”小圆点头道:“大姐既知道爹伤了,还不去看看?我也不请你进来了,赶紧去瞧瞧再来罢。”程大姐自从上回得小圆搭救,就把她当作了良师益友,扒着窗子问道:“我本是想去了再来的,又怕自己鲁莽冲撞了甚么——听说爹是被丁姨娘咬的?”她说着说着提起裙子自己进了屋,坐到小圆对面,“我特特地先来找你问问清楚,免得不晓得情况又犯上回那样的错,你是咱家最明白不过的人儿,快跟我讲讲到底怎么一回事。”

  小圆叹了口气,将事情从头说起,讲到程老爷执意要洗儿,孩子至今下落不明,程大姐愤慨不已:“那是咱们的亲妹妹,又不是亲弟弟,怎地能说扔就扔,爹爹太糊涂,我去说他。”小圆望着她半晌无语,若是弟弟,要分二郎的家产,影响她家的生意,所以得扔;如今生的是妹妹,不妨事,就讲起了亲情来,这位大姐的打算和程老爷可真是“异曲同工”,不愧是他最疼爱的人儿。程大姐的念头虽让人不齿,但她好歹是心向着程幕天,因此小圆也不好说甚么,只劝她道:“爹还在床上躺着,你要说也得等到他伤好,切莫惹他生气。”

  

第五十六章 四娘子的下落(中)【修】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3493 2009.11.04 22:27

    这章修改过了,主要是程大姐的心理——为什么先前要害丁姨娘肚子里孩子的人如今反倒关心起妹妹来,若因此对亲们造成不便,特别是本已有些爱上程大姐的亲……某昧十分抱歉,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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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书友081231145755794的打赏,有了乃给的动力,某昧今天提前几个小时码完了字,嘿嘿~还有那啥,推荐票好像又一次满500了,某昧争取明天加更~潜下,时速400的某昧继续痛并快乐着~(正文实打实3K,这些话不是凑字数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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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大姐风风火火到得程老爷房中,见到他脖子上的伤,一声爹爹还未喊全泪就先下来了,哭道:“那个作死的疯女人,等我见到,非一顿板子打死不可。”程老爷心道还是这个闺女最贴心,招手唤她近前,道:“你道人人都和你一样心疼爹呢,我听人说,丁姨娘本来就快被郭管事打死了,半路却被你弟媳妇拦下来,倒把郭管事打了一顿卖出去了,你瞧瞧,她这胳膊肘朝外拐得厉害呢。”

  程大姐眨着泪眼:“这个我也听说了,不是二郎做出的事体么?”程老爷朝外努了努嘴:“院子里,屋里,全换成了她的人,当我糊涂呢,二郎能有这个胆子?定是他媳妇的主意,别看我打了他,其实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程大姐如今不肯轻易讲小圆的不是,就道:“许是她怀疑原先的人中有谁偷走了妹妹,叫去盘问了,又怕爹屋里少了人使,这才送了新的来罢?”

  不提这个孩子还好,一提程老爷更是火大,又怕牵动了伤口,忍得十分辛苦,喷着粗气道:“那个女娃让我颜面尽失,有甚么好盘查,真是多事。”

  就晓得你的颜面,你的权你的钱,那可是我的亲妹妹你的亲闺女,弟媳妇好心找寻,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怪她多事?程大姐满心要找妹妹,就忘了她自己先前还想毒害丁姨娘肚子里的“弟弟”,一意只怪起程老爷来。

  她向来又是个只揪别人的错不问自个儿的人,坐在床头越想越气愤,若不是来时小圆再三叮嘱,当场就要大发雷霆,指着程老爷的鼻子开骂,不过现下她的脸色也好不了哪里去,黑得能挤下墨汁来。

  程老爷最是怕程大姐发脾气,她闹起来能把这屋顶给掀了,因此一见她沉了脸,就忙哄她道:“爹也就是一说,你弟媳既要找,那就找找罢,反正如今是她当家。其实爹也是疼她的,你不晓得,今儿你二叔二婶过来,说要给我送个妾,我当场就给推了,就是怕给你弟媳找麻烦呀。”

  程大姐一想起被程二婶送来的丫头害死的喜庆,咬牙又切齿:“爹没收是对的,要真收下,还指不定下一个害的是谁呢。”程老爷摸了摸脖子,“爹如今多病之身,恐怕在床上要躺好几个月呢,你且先去罢,往后再来是一样的——过会子二郎就要来,叫他看见你,又没好脸色。”

  程大姐同程三娘一样,都很是怕程幕天,闻言再也不敢久留,辞了程老爷匆匆朝小圆房里去,坐下先喝了两盏子茶,方愤愤不平开口道:“爹太不像话,心里全然没有小妹妹,还怪你多事。”

  小圆暗叹,你心里还没有小兄弟呢。

  程大姐见小圆无甚反应,又问:“四娘,听说你把爹屋里的人全换了,还卖了郭管事,我在爹跟前给你打马虎眼,说是为了盘查偷妹妹的人,果真是这样?”

  小圆也不瞒她,将郭管事挑拨离间,唆使程老爷叫程幕天洗儿的事讲了一遍,“大姐,若二郎真上了当洗了儿,落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往后在生意场上如何行走?至于爹屋里的人,都是郭管事调教出来的,我怕以后再出这样的事,所以才全都换了,反正我一心为了二郎好,就算在爹面前落个不贤惠的名声也认了。”

  程大姐家的生意也系在程幕天身上,因此她深以为然:“二郎的名声重要,是爹太护短,你也莫急,他总有想转过来知道你好的那天。不过四娘你还是太心软,换了我,这样的恶仆还卖甚么,直接打死了事,还有那丁姨娘,她挨打你拦甚么,留着后患无穷。”

  小圆笑道:“她租期已满,已不是咱家的人,还能后患甚么?大姐你这时说得畅快,万一打死了小妹妹的生母,她长大后把你恨上,你悔是不悔?”

  程大姐悟了过来,一把抓住小圆的手:“我就说,万事还是得你提点我,不然又要犯大错。”说着将小圆拉起身来,“走,咱们找妹妹去。”

  小圆拽住她道:“莫急,咱先琢磨琢磨,四娘子被抱走只有三种可能,要么是主子,要么是下人,再就是府外的人,先说外人,那天大门是紧闭的,我们家的后门又常年不开,因此四娘子定是家中人抱走的,至于下人……”

  程大姐接口道:“下人无事抱四娘子去作甚,自家孩子还养不活呢。”

  小圆笑道:“大姐聪慧,正是这个理。”

  程大姐得了小圆称赞,很是自得,接着分析道:“外人下人都不得手,那便是三娘抱走的。”说完不待小圆发问,自顾自疑惑:“可我已去过她那里了,屋中并无孩子。”

  小圆随手从书架子上取下个空白的封筒(信封),唤来孙大郎,叫他在上头写上“手启程丈——泉州甘远谨封”,孙大郎只习武不爱文,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程大姐看了直皱眉:“甘远不就是三娘的未婚夫婿么,四娘你假冒他给爹写信作甚么,再说这字也忒难看了些,甘远可是进了学要考举人的。”小圆正吹着墨迹,闻言笑得气息不稳,一口气把封筒吹落在地,“大姐准是没见过他先前来的信,写得太端正才不像他呢。”

  程大姐捡起封筒又细看了看,叹道:“我早说这门亲不好,偏爹就是不听。”小圆道:“咱先不提这个,还要请大姐合着我诓三娘一回,咱们拿着这封筒去寻她,只说泉州来了信,要提早娶她过门,冬至节前就上船。”

  “然后呢?”程大姐问。

  小圆卖了个关子:“然后咱们就只等着四娘子现身。”说完又怕她瞒不过精明的程三娘,就将如何诓人细细教导了她一番。

  程大姐半信半疑地应了,随着她到得程三娘房里,三娘子正拿着个竹绷子绣个不停,见她们进来,忙丢了绷子上前行礼,程大姐取过活计一看,上头绣着鲜亮的鸳鸯,活灵活现,赞道:“三娘的手艺愈发进益了,到了婆家必要受称赞。”

  程三娘正疑惑今日怎么连大姐也打趣起她来,小圆把那封筒儿举到她眼前晃了晃,笑道:“三娘怎么急急地绣起嫁妆来,可是知道泉州来信了?”

  “泉州来信了?”程三娘眼巴巴地盯着小圆手中的封筒,那上头的几个鸡爪子字,果然像是甘远的笔迹。

  小圆暗自偷笑,若换了别人,单靠一个封筒肯定是骗不过去的,但程三娘一向以老实性子示人,断不会开口要信,更不会伸手来抢。

  程大姐见程三娘急得眼中泪光隐现,心想火候已到,故意推了小圆一把,嗔道:“信中到底说甚么了,给我们三娘讲讲,看把她急的。”

  小圆笑道:“是喜事,甘家要提前来娶亲,叫咱们冬至节前就把船备好呢。”

  程大姐谨记小圆的教导,脸上也装出了笑来:“亏得咱们嫁妆备得早,不然这时节匆匆忙忙的,哪里买妆奁去。”

  小圆点头称是,二人你说一句我递一句,竟把个程三娘晾在了一边。

  突然窗外响起惊雷,吓了程三娘一跳,她有些慌神地站起身来:“打雷了,怕是要下雨。”

  小圆拉了程大姐一把,道:“眼瞅着雨就要下来了,你也赶紧家去罢,别耽搁在路上。”程大姐点头,二人回到房中,小圆马上命人去跟着程三娘,看她要朝哪里去。

  程大姐犹自质疑:“我看三娘很是正常,哪里有要出门的意思?”小圆但笑不语,不到一个时辰,果然接到回报,说程三娘带着好几个丫头出了大门,往慈善堂去了。

  南宋洗儿盛行,临安街上亦多弃婴,朝廷特设慈善堂,专作收养,程大姐此时真正信服:“既然孩子在妥当地方,谁能想到三娘要雨夜出去看?四娘你真是料事如神。”

  小圆看她一眼,“你以为她是心急?真是小瞧三娘子,她是担心自己马上远嫁,再也顾不到小妹妹,因此给咱们引路,好叫我们接着照料呢。”

  “她晓得咱们派了人跟着她,因此故意为之?”程大姐瞠目结舌,“真不晓得你们这些人的心是怎么长的,都说七窍玲珑,我看倒比七个孔还多一个似的。”

  小圆乐不可支,心道你还错料了一样,程三娘并不知有人刻意跟着她,只是她故意从大门口招摇着出去,存的就是叫人看见报与我知晓的意思。二人正说笑,突然程幕天的咳嗽声从院门口传来,程大姐就如同程三娘一般直跳起来朝后门跑:“四娘,我改日再来看你。”

  小圆忙叫人来开小院的后门,站在滴水的屋檐下哭笑不得,这姐妹俩见了程幕天,怎地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程幕天在廊下脱去淋湿的鞋袜,光着脚走到房门口瞧了瞧,“走了?”小圆轻轻踩了他一脚:“原来你故意的,人家好心来救妹妹,你吓她作甚么。”

  “说得好,她确是因为丁姨娘生的是妹妹,所以才来救的,若生的是弟弟,你看她来不来。”程幕天自己光着脚,反倒责怪小圆:“外头冷风吹着,你站在外头作甚么,还不进去。”

  小圆又踩了他一脚,飞快闪进屋,唤丫头们打热水,开箱子找棉袜,把他收拾暖和了方道:“四娘子找着了。”

  

第五十七章 四娘子的下落(下)【加更】

南宋生活顾问 阿昧 2285 2009.11.05 14:47

    其实这章也是加更,昨天忘了写了,今天补上,以此证明俺没有跳票,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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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圆又踩了他一脚,飞快闪进屋,唤丫头们打热水,开箱子找棉袜,把他收拾暖和了方道:“四娘子找着了。”程幕天忙问是谁人抱去,又是在哪里寻得的,小圆伸出三根指头,道:“孩子被三娘养在慈善堂,料是无事,咱们明日再去抱回来;为了寻着这个妹妹,我今日同大姐一起诓了三娘子,还不知如何收尾呢。”

  程幕天听她讲了拿甘远作幌子编的话,从脚踏上捡起个封筒,看了看上头的字,大笑:“亏得咱们家还有个孙大郎,就是你的字,都比这个强些。”

  小圆白他一眼,“圆谎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横竖三娘最怕你,你到她跟前把眼瞪一瞪就能了结。”

  程幕天望着给他脸子瞧的娘子好生后悔,甚么不好讲,偏要提她的字难看,这下可好,怀里被塞了个刚烤熟的山芋,烫得慌,又不好就扔,他左右为难,便开始怪起程三娘:“三娘为何要瞒着大家,直接说孩子是她抱走的不就得了,害你绕着圈子去套话。”

  小圆见他口中说着程三娘,眼神却往自己这边飘,撑不住笑道:“你这个妹妹精明着呢,怕爹迁怒于她,所以只躲着叫我们出头,不过咱们身为哥嫂,替她挡着些也是该的。”

  程幕天却想不开,怒道:“她怕爹迁怒于她,就不怕爹迁怒于你?看我明日怎么骂她。”

  小圆对程三娘是同情远大过责怪,劝道:“她自小没了娘,又不讨爹的喜欢,若不会明哲保身,恐怕都死了好几回了,我也是个庶出的,晓得她的难处,你就莫怪她了。”说完又给他指点迷津:“你也不用为难怎么圆谎,现成的借口摆在这里,爹在床上病着,哪有这时候送闺女出门子的道理。”

  “好借口,看你面子,这次不同她计较。”还是娘子心疼人,程幕天露了笑脸,凑到她脸上香了一口,将那封筒拿到灯上烧了。

  第二天四娘子被抱回来,粉粉嫩嫩一团,一屋子的人看了都喜欢,小圆却犯起了愁,交给谁来管教好呢。赶来看妹妹的程大姐甚是奇怪:“不是有奶妈子么,还需怎么管教?”

  若不好生教导,万一长成她生母那样的人,不是给自个儿找麻烦,小圆轻轻摇头:“养儿不教,不如不养。”

  秦嫂听见这话,把正在逗弄孩子的孙氏一指:“交给她带,认字儿绣花儿全能包下,教书先生和绣娘都省了。”这话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小圆就依她所言叫过孙氏,问她肯不肯教四娘子,孙氏自己失了个女儿,极是愿意再带一个,当即点头应下。

  孙氏知书达礼,教出来的孩子必是好的,小圆一颗心放下来,命人去带奶妈子来瞧,挑了两个样貌一般品性老实的;再按着程三娘的份例,选了两大两小四个丫头去四娘子的院子;分派完人手,又叫人去报与程老爷知晓。

  程老爷正在听程幕天念郭管事的田产契纸,满面堆笑:“东西既是你们翻出来的,自留下便是,拿来给我作甚么。”程幕天据实回道:“是媳妇的主意,刚搜出时她便要我拿来入爹的私帐,但爹一直昏睡,就被我混忘了,今日才想起来。”程老爷捏了捏手里的契纸,结结实实的一沓,跟郭管事和前院被换了的小厮相比,还是这些来的实在,他脸上的笑容愈盛:“你媳妇是个好的,她管着家,我放心。”程幕天正要回话,小丫头在门口道:“老爷,四娘子接回来了,少夫人选了奶妈子和丫头,问老爷要不要叫过来瞧瞧。”

  程老爷立时觉得自己的好心情全被破坏掉了,待要轰走丫头,又想到这也是媳妇的面子,忙道:“儿媳贤惠,她办事我有甚么不放心的,叫她自作主便是。二郎,你去帮着点,别劳累了她,顺便看看你妹妹。”

  程幕天听了这话,高兴中却又泛上些无名的醋意来,带着酸味儿回房里问小圆:“我自认无哪里不孝,怎地爹就是不喜我?他都已知晓郭管事的事儿其实是你所为,可还是满口地夸你。”

  小圆哭笑不得地瞟了他一眼,不信他就真的不知是那匣子契纸的功劳,再说哪有同自家娘子吃这种飞醋的,因此她也不搭话,只叫人抱了程四娘来给他看。程幕天隔了奶妈子老远,探着个头瞧了瞧,撇嘴道:“皱巴巴地,有甚好看。”

  明明已长开,哪里难看了,小圆接过孩子递到他面前,“小奶娃都是这副模样,往后你自己得了闺女,也这般厌恶?”程幕天推开襁褓,斜了她一眼:“我自个儿的闺女自然是好看的,快些把她抱下去,别哭闹起来。”这话叫奶妈子都笑起来,小圆无可奈何摇头,让人把孩子带了下去。

  陈姨娘听说程府新添了人口,备了贺礼上门来,却见满宅子冷清得很,孩子也不是跟在生母身边,忙悄悄问小圆:“外头传言竟是真的?”小圆淡淡一笑:“理他呢,反正不缺奶妈子。”陈姨娘心疼闺女,自怀里掏出张纸塞到她手里,小声道:“这是你薛大叔托人弄到的祖传秘方,包生儿子,只要有了长子嫡孙,打主意的人就少了。”

  提起孩子,小圆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姨娘,我才十五岁,生产岂不是要去半条命?”

  陈姨娘道:“瞎说,我生你时也才十六岁,甚么事都无,如今又怀上了;你长得随我,骨架子大,生产定是顺顺当当的。”

  “姨娘,你已怀上了?”小圆又惊又喜,伸手将她的肚子摸了又摸,想起在这家里,不早些有身孕,再得宠爱也终是虚无,且还要叫程幕天为难,就又把那方子接了过来。

  她自是不信甚么生子秘方,但却担心自己迟迟怀不上,就拿了方子偷偷问略晓岐黄之术的程幕天:“二郎,你来瞧瞧这方子,可有让人早些有喜的功效?”程幕天接过那张纸,看也不看就丢到一旁:“咱们成亲还不足半年,急甚么。”小圆苦笑:“我哪里是急,是怕不早些有喜,爹就要给你纳妾。”程幕天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道:“我纳不纳妾你不晓得?至于爹那里,你三哥才升了官,他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不会早早催我收人的,且放一百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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