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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章 无名墓前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5708 2019.04.10 13:58

  大船平平稳稳在江上汩驶了十天。游千鹤也已经在两天前下船离开,折道返回蜀地。

  叶随云回想起分别时,游千鹤对自己说:‘能将当年之事转告于你,老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如今我要趁着两条老腿还能走路,这便要返回蜀中老家了,一离二十载,但愿尚能寻找到亲人,安度晚年。”自己纵然不舍,也只能与游千鹤依依作别。

  叶随云此时坐在船头,呆望江面,思绪万千。忽闻艄公道:“看路程,再有三日就进入扬州地界了。”

  另一个船工抱怨道:“还要三天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走了几天,想要补些吃喝都难。”艄公道:“原本离此不远有个村庄,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现如今已经荒弃了。不然咱们也能去买些鸡鸭什么的。”

  船工问道:“什么村庄?”艄公想了下,道:“好像叫稻香村,七八年前还有人住的。”

  二人的对话,叶随云在旁听得清楚,心中一个念头闪过,站起道:“船家师父,我们就在此处下船。”

  那艄公吃了惊,道:“这位爷,我收的银子可是去扬州的,咱们眼前可还差三天的路呐。”

  叶随云笑道:“无妨,我就在这里下船,请靠岸吧。”他去船舱中招呼了唐西瑶,又问艄公道:“你刚说稻香村在哪个方向?”

  艄公将船驶近河沿,朝北方一指,道:“大概据此四五里便可找到,那里已经没人住了,你。。。”叶随云不等他说完,已经拉着唐西瑶跃上了岸,向北而去。

  唐西瑶也不多问,既是叶随云要去的地方,自己跟着就是。二人穿过树林,走了没多久,眼前是一大片荒废的梯田,麦秆横生乱长,看来很长时间无人打理了,叶随云知道找对了地方。果然又走了一阵,看到不远的地方显出一处村落。

  一眼望去,村中房舍只余残垣断壁,依然立着的屋子也是散乱不齐,屋破瓦缺,明显已久无人居。

  唐西瑶心下害怕,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随云道:“是稻香村。”唐西瑶奇道:“这就是莫雨的家乡?”游千鹤在天字房中讲述往事时,唐西瑶并不在场,因此她记忆中只知是莫雨的老家,问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你瞧此地荒凉阴森,怪吓人的。”想起莫雨说村中老小全都被杀死,不自禁朝叶随云靠了靠。

  叶随云知她害怕,笑了笑,说道:“空冥决与我爹爹的下落甚是密切,此处是它最后出现的地方,因此我要来看一看。”

  唐西瑶一听,立刻换上一副凛然不惧的样子,道:“原来是这样,那咱们进去瞧瞧吧。”她想既然与聂笑天有关,叶随云自然万分上心,不管有什么困难自己也要给与支持的,小小的恐惧顿时算不得什么了。

  二人一路朝着村子西边行去,倒没瞧见四下有死难村民的遗骸失落,应当是后来被游千鹤返回都埋葬了。走了几步,远远瞧见一座石碑孤零零的立着。走到近处,只见那碑甚为宽阔,上面刻着‘无名大侠之墓’六个字,与游千鹤所述完全一样,却没有留纂碑人的姓名,墓碑的周遭长草萋萋,看起来已是久无人到此。

  唐西瑶开口问道:“这无名大侠又是谁?”叶随云道:“据说叫‘间竹先生’,但我想那只是假名。”叶随云说完正襟拜了三拜,随后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唐西瑶见他盯着墓碑发起了呆,说道:“叶哥哥,你说空冥决会不会随无名大侠一起埋在下面?”

  叶随云先是眼睛一亮,随又低头,凝思了片刻道:“也许吧。”

  唐西瑶察觉他态度似乎不大积极,道:“不若将墓挖开瞧瞧,说不定就找到了空冥决呢。”

  叶随云喟叹道:“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如果空冥决真的埋在地下,或许倒是好事。况且间竹先生是好人,我不愿打扰他。该看的也都看了,咱们在这儿休息一宿,明天便上路往扬州去吧。”唐西瑶自然是欣然允诺。

  两人找了一间屋顶健全的房舍,那屋的半边墙已经塌陷,好在里面的墙尚算完好,正好将屋子分开了两边。唐西瑶见状笑道:“真是个好所在,要是让我自己睡一个房间还真有些不敢嘞。”二人将里面草草打扫一番,又将随身的干粮分着吃了。

  天黑之后,两人虽然分别睡在里屋和外屋,但因为房屋一边的整侧墙都已塌了,因此唐西瑶和叶随云互相之间虽看不见,但说话声却是清清楚楚。

  两人聊了一阵,唐西瑶即沉沉睡去。叶随云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海中不停的想着发生在‘无名大侠’间竹先生身上的事情,数个疑问来回往复盘旋在心头,间竹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认识我父亲吗?空冥决真的在他手上吗?他来稻香村的真是目的又是什么?如此一夜过去,叶随云终是没睡着。他看天色渐亮,轻轻坐起身,侧耳一听,知道唐西瑶依然睡着。

  叶随云蹑手蹑脚出了破屋,又来到了墓碑处。对着周遭细细蹒行,又查看了一番,终是一无所获,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跑来这里,或许是内心深处总觉得能发现什么。

  叶随云靠着墓碑坐下,想到:“李复既然来过,空冥决若是当真埋在这里,也肯定早被他取走了,下回见了倒要问问他。”或许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他此时渐渐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之际,戛然听到脚步声响,叶随云清醒过来,刚想是唐西瑶来找自己了,却突然察觉不对。来人脚步又轻又稳,速度极快,定然是轻功不凡之人。

  叶随云讶然警觉,暗忖:“是谁会来这里?”一边想着,身子却一动不动,他此刻靠着墓碑的背面而坐,那碑的形状宽阔,正好将他完全挡住。来人的脚步在墓碑前停住,一言不发,四周寂然无声。

  叶随云虽然未看到这人的样子,却已感到对方身上一股异乎寻常的气势散布开来,竟让他不由紧张起来,却也好奇万分。叶随云将气息收在胸腹间,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转身从墓碑后望出去。透过一片杂草的缝隙,见是一个身穿流云白袍的中年人站在那里。此人面容清癯,三络长须,眼睛里似乎有丝淡淡的忧伤,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沧桑。

  叶随云暗暗纳罕,他别的不敢说,但是对于武学高手却是明察秋毫,眼前人的功力之高恐怕连宫傲也望尘莫及,足以媲美谢云流。只见白衣人拿着一尊酒壶,将壶口打开,到了些在墓碑前的地上,随后将酒壶放在石碑前,他自己却不喝。

  就在叶随云吃惊之时,又有人丛远处而来,听上去脚步声比白衣人要沉重许多,但也不慢。那白衣人自然也听到了,他若有所思,却不回身去瞧。须臾间,后来的人就在他的身后站定。

  叶随云看的清楚,这后至之人也是中年人,只是体型魁梧,外穿一件紫金软铠,内衬铁甲,更显得气势如山,竟似不弱与白衣人。

  叶随云心想这二人皆非同小可,前后脚赶到,看来倒不像是约好的,难道他们是为自己和唐西瑶而来?再一想又不大可能,自己是临时起意到此,就算对头有人一路跟踪,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两个如此功力的高手前来。

  叶随云思潮起伏之际,就见白衣人并不转身,淡淡道:“你也来了。”

  紫铠人道:“无意间得知了你的行踪,我当然要来看看。”

  白衣人道:“我只是来祭奠唐大侠,何必那么紧张呢。”叶随云心下嘀咕,难道无名大侠姓唐?

  紫铠人问道:“你当真只是为了祭奠而来?”

  白衣人道:“当然,唐大侠因空冥决而死,说到底这书是出自我的手。”叶随云这一惊当真不小,脑海中立时浮出一个人来。

  紫铠人冷哼一声道:“想不到雪魔也是此等道义之人。只可惜这里只是一座空墓,空冥决也依然下落不明。阁下还是白跑一趟。”

  叶随云惊愕之余,暗呼难怪,原来这白衣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雪魔’王遗风。自己竟能亲眼见到这么个厉害人物,内心竟有一丝激动。他想:“能与王遗风针锋相对,不输气势,这紫铠汉子又是谁?”

  王遗风仍是缓缓说道:“心中有佛,看旁人是佛,心中有鬼,看旁人便也都是鬼。”那紫铠人哼了一声,叶随云却听得不明不白,暗想这话定有深意。

  紫铠人道:“扰乱大唐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遗风道:“大唐本就伊始动荡,乱源已现,又何必我去扰乱。”

  紫铠人眉毛一挑,“哦,乱源来自何处?”

  王遗风终于转过身,望着那人道:“你身为浩气盟主,居庙堂之近,怎的却来问我?”叶随云虽早判断这紫铠人定是个厉害人物,却万万没料到竟是浩气盟盟主谢渊。谁能想到,这样两个敌对势力的首脑人物会如此平和的对谈。

  谢渊沉吟道:“你是说朝廷当中。。。。。”

  王遗风道:“阁下应该好好思量,贵我双方一旦开战,对大唐意味着什么,你们的朝廷之中又会发生什么?”

  谢渊凛然盯着王遗风,良久道:“我怎知你这不是攻心之计,又或者。。。是想转移浩气盟的注意力,你好坐收渔人之利。”王遗风淡淡叹了口气,又转回去望着墓碑。

  谢渊又道:“朝廷之事我自有主张。却也绝不容恶人谷横行于世。阁下也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大踏步而去。

  王遗风道:“太过于迷信正义的人是最好利用的。”已经走远的谢渊闻言身形一凝,稍加停顿后又迈开步子离去了。二人这番简短对话,叶随云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全然不明白,想要走出去问王遗风,却又不敢,毕竟自己躲在这里偷听了半天,此刻现身,怎么想都不妥当。

  王遗风又逗留了片刻,也即离开了。待他走的没了影,叶随云这才从墓碑后面走出,回想方才的一幕,两个当今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出现在这荒村之中,就在自己身边谈话,真是说出来都没人信。

  这时听得远处唐西瑶喊道:“叶哥哥,你怎么跑到这里了。”叶随云迎上去,道:“瑶儿,你醒了。”

  就见唐西瑶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又嗔又怒道:“你又乱跑,也不告诉人家,害的我刚才一醒来看不到你,真吓死了,还以为。。还以为。。”

  叶随云笑道:“你以为我丢下你不辞而别了吗?”看到唐西瑶点头,他轻扶唐西瑶的肩头,正色道:“你这丫头,放心吧,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唐西瑶破涕为笑,道:“那咱们以后的日子都要在一起喽。”叶随云点点头,想了下,说道:“还有我奶奶,咱们三个生活在一起。”唐西瑶歪着脑袋想想,道:“那好吧,到时候我让爹爹给我们盖间大房子。”

  叶随云头摇的好像拨浪鼓,说道:“我还是喜欢住回小正村的草屋。”唐西瑶正色道:“那怎么行,我可住不惯草屋。”

  叶随云故意逗她道:“大国手就别谦虚了,这稻香村的破屋子你都能睡踏实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唐西瑶皱眉道:“那不一样,江湖儿女风餐露宿,偶一为之当可,要是下半辈子都这么住可不成。”叶随云哈哈大笑,当前跑出去。

  唐西瑶反应过来,道:“好呀,你故意说这些逗我。”也追了上去。两人这般边跑边闹出了稻香村,向着扬州的方向去了。

  一连走了数日,中途一打听,这个地界名叫虎剑岭,离扬州已不在远。行至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叶随云见到远处似有一座孤庙,二人当即加快脚步奔去。进到庙中,抬头看到泥金已经脱落的匾,才知原来是座废弃的土地庙。这里看上去年深失修,处处破败,好在还能躲雨。

  叶随云推开庙门,不由一怔,见庙中已经有人,乃是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正围着火堆端坐在内。那年青和尚大概十六七岁,面目憨厚。老僧的两条白眉长长垂下,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满脸皱纹,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身形甚为单薄。他们身旁放着包袱,看来也是同自己二人一样进来避雨的。

  叶随云笑了笑道:“二位师父,打扰了。”那年轻和尚赶紧起身合十道:“施主不必客气。”说完又坐了回去,老和尚却无动于衷,似乎睡着了一般。

  叶随云内功深厚,被雨水淋湿也不在乎,唐西瑶却已冻得瑟瑟发抖。那小和尚看见,说道:“两位施主,若不嫌弃,请到火边休息。”二人谢了一声,围坐过来。

  唐西瑶道:“小师傅,你人真好,多谢啦。”小和尚道:“出家人当与人为善,施主不必客气。”

  叶随云忍不住问道:“敢问你师徒二人可是少林寺的高僧?”少林寺虽然是佛门教派,但在武林之中也是地位尊崇,叶随云早已向往,因此发问。

  小和尚笑着摇了摇头,叶随云尴尬一乐,道:“得罪莫怪,我还以为所有的和尚都是少林寺的。”

  小和尚微微一笑,毫不介怀,道:“施主有所不知,佛教宗派众多,少林寺只是其中禅宗一派。小僧师徒乃是律宗弟子。除此之外,尚有天台宗、三论宗、法相宗、密宗、净土宗、成实宗、地论宗、毗昙宗等多个宗派。若加上藏传佛教诸派,以及云南上座部佛教诸派,那就更多了。”

  叶随云吐吐舌头,啧啧叹道:“我的老天,那佛教的高手得有多少呀?”唐西瑶忍不住道:“你呀,想到哪里去了。又不是所有的出家人都练武的。”

  小和尚也笑道:“女施主说的是,我律宗弟子只修佛法,不习武。其实出家人最初也是为了参研佛法才学习武艺的。”

  叶随云不好意思挠挠头,道:“献丑,献丑。”

  唐西瑶侧目眄视,看了看那始终纹丝不动的干枯老僧,小声问道:“小和尚,你师父为何一言不发,是不是我们打扰到他了?”

  小和尚合十道:“施主不必多虑,师父受行体戒修行,不语已有十几年了。”叶随云和唐西瑶听的暗暗咋舌,虽不明白内中究竟,却也心下震撼不小。

  叶随云问道:“你师徒二人这是要往哪里去?”不料小和尚却面露迟疑,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叶唐二人对望一眼,看他似乎竟有难言之隐,不禁好奇起来。

  小和尚道:“修行之人不打诳语,便说与二位也无妨。我师徒欲以远渡重洋,去那日本国一行。”

  叶随云自然知道日本国,谢云流当年为了躲避武林追杀,而远走他乡,正是去到了日本,又叫东瀛,他奇道:“大唐距日本国千里迢迢,为何要去到那般远的地方?”

  小和尚道:“日本佛宗传自中土,已是颇为壮大,只是戒律却不完善,僧人颇为混乱。师父乃是受了日本国二位名僧的邀请,而决定东渡传法的。弘扬佛法乃是我辈修行之本,也是师父的心愿。”

  叶唐二人听得点头不已,肃然起敬。唐西瑶道:“如你说来,这可是大大的善举,你却为何似乎不敢说的样子?”

  小和尚叹气道:“女施主说的是。只奈何大唐有明律规定,若非官府授意执书,任何人不得出国境。我师徒二人一介平僧,又哪里能得到朝廷的通关文令呢?”

  二人这才恍然,唐西瑶道:“难怪,原来你们是要偷渡出大唐喽?”

  小和尚点头道:“一没有通关文书,二无钱财贿赂地方官员,加上遇到海风,因此我和师傅先前四次出海都失败了。这一回便是要取道扬州,希望能成功出行。”

  叶随云一拍他肩膀道:“放心吧,小师傅,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祝你们成功。”小和尚颌首称谢。

  唐西瑶道:“这说了半天,还不知如何称呼你与尊师呢?”

  小和尚双手一合道:“小僧祥彦,师父法号鉴真。”唐西瑶也说了二人姓名。

  这时就听庙外大雨之中传来人声,三人同时望去,从庙门外又进来了二人,乃是一男一女,手中拿着长剑。那少女的年龄与唐西瑶相仿,水灵灵的一对大眼睛,圆圆的脸庞稚气未脱。再看那男人时,叶随云立刻就认出竟是卢茂匀。他心中一动,抓起一把烧火的土灰,在脸上抹了抹,霎时成了个大黑脸。唐西瑶和祥彦虽然纳闷,却知他此举定有缘由,也不多问。

  叶随云想的是自己现在是声名狼藉的通缉重犯,就算卢茂匀念着昔日交情不去告发自己,也难保不会传到江湖上。一旦有人知道自己出现在扬州附近,到时候可就诸事不便了。

一百一十四章 茶中有圣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4576 2019.04.10 14:25

  卢茂匀将背上的竹筐放于地上,一边掸身上的水滴,一边道:“小祖宗,咱什么时候回去呀,你这天南地北的瞎逛,要真出个差错,我回去可怎么交代?”神态惶恐,瞧上去对那少女倒是恭敬中又带着点抱怨。

  那少女满不在乎道:“你急什么呀?父亲如今被皇上关在大牢中,我若不能找回佛骨舍利,回去又有何用。你要是想回去就自己走好啦。”叶随云和唐西瑶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

  卢茂匀发愁道:“天策府能干的探子几乎都派出去了,只要一有线索就会回报,你就别添乱了,随我回去才是正经。”说到这儿,他才赫然发现庙中已经有人了,连忙住了嘴,满眼警惕看向众人。当他眼光掠过唐西瑶时,脱口道:“唐姑娘?”

  唐西瑶奇道:“阁下是谁?”

  卢茂匀拱手道:“在下卢茂匀,乃是天策府冷将军麾下偏将。与唐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其实就在叶随云继任丐帮帮主的坐位大礼那日,两人都在君山上。只是卢茂匀始终随在冷小小身后,毫不起眼,因此唐西瑶对他没有印象。可卢茂匀却十分清楚的记得,当日代表唐门前去的正是这位唐家二小姐。

  卢茂匀又招呼那少女过来,道:“这丫头名叫冷思思,与冷将军一般,是李大帅的养女。”叶随云立刻想明了这少女甫一走入时的说话,原来她是李承恩的义女,冷小小的妹妹。

  唐西瑶见二人也都被雨淋湿了,招呼道:“冷妹妹快来这边坐,暖和暖和。”李卢二人也围着火坐下,卢茂匀说道:“要是换做别人,我绝不敢这般直言引荐,须知天策府的对头实在太多了。但唐姑娘面前便无需隐瞒。”

  唐西瑶一指祥彦师徒也做了介绍,补充道:“鉴真大师修行不语,咱们不必叨扰他。”冷思思听得好奇,眼睛一眨一眨盯着鉴真大师直看。

  卢茂匀朝祥彦施了一礼,看到旁边一脸黑灰的叶随云,不由怔了怔,道:“这位是。。。”

  唐西瑶忍着笑,道:“哦,他是我的家人。”叶随云冲着卢茂匀点点头。卢茂匀暗自讶异,却也不再多问,深知蜀中唐门神秘莫测,门中弟子平日皆面戴铁罩,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人显然也是此意,自己可千万别再多嘴了。

  唐西瑶问道:“刚才听冷妹妹说起,是来找佛骨舍利的?”在路上的这些日子,叶随云早已将舍利的来历,以及整件事的本末原原本本告诉了唐西瑶。她这才知道,当初胡鞑送给自己的竟是这般贵重的东西。也才明白为何莫雨只有在自己接近时,头痛症才会消失。

  冷思思使劲点点头,道:“舍利丢失,皇上怪罪父亲,将父亲关入了大牢,还限期找回舍利,否则便要治他的罪。哥哥为此已是急的寝食难安。我帮不上他,就想与其枯坐家中干等,还不如出来找上一找,也算出分力嘛。”

  唐西瑶一伸大拇指,赞道:“冷妹妹不让须眉,竟也有男儿的英雄气呀。”

  卢茂匀无奈叹气,接道:“思思偷跑出家后,被冷将军知道了,却也无法分心去理会,只好遣我将她去追回。我足足找了半月才追上她。”

  唐西瑶看看冷思思,笑道:“只恐怕就算你追上冷妹妹,她也不会乖乖同你回天策府吧。”卢茂匀颓然点点头,意思你说的不错。

  冷思思昂然道:“舍利没找到,回去有什么用,难道要我眼睁睁瞧着父亲被定罪吗?”卢茂匀也只能长叹不语。李承恩是天策府的支柱,他身陷囹圄,对整个天策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就听庙门又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一老一少都是书生打扮。年轻的二十来岁,细长眼,皮色黑黝黝的。年长的四十多岁,八字胡,中等身形。叶随云凑到唐西瑶耳边,轻声道:“这两人武功不弱。”唐西瑶点点头,倒也没太上心。

  那年轻书生见到众人,咦了一声,道:“张叔叔,这里有人。”中年书生上前行礼道:“天降大雨,我二人行至此地躲避,打扰莫怪。”

  卢茂匀道:“我等也都是避雨而来,没什么打扰的,请坐,请坐。”老书生谢过后,和年轻书生一起围火坐下。随着人数渐多,此时绕着篝火正好满满围了一圈。

  年长书生道:“在下张若虚。”又一指年轻书生道“这是小侄陆羽。还未请教各位。”

  卢茂匀面上一振,奇道:“莫不是那吴中四士之一的张先生?”

  张若虚微微一笑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卢茂匀忙行礼道:“久仰先生大名,原来是长歌门的名士到了。”张若虚也即还礼,连说不敢。叶随云一旁凝听,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唐西瑶问道:“敢问先生,可是相知山庄的长歌门。”张若虚答道:“正是,姑娘也听过相知山庄?”卢茂匀一拍脑门,抢先道:“怪我忘了引见,这位姑娘便是四川唐家堡门主唐老先生的二女儿唐西瑶姑娘。”

  张若虚显然听说过唐西瑶的名字,有些惊讶,行礼道:“原来是唐二姑娘。早就听闻‘倾城圣手’的大名,医道之精不输乃师孙药王。今天得见,当真是有幸。”

  唐西瑶回礼笑道:“多谢先生夸奖,小女可不敢当呀。”

  冷思思忍不住问卢茂匀道:“长歌门和唐门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看来也大大有名呀,和咱们天策府比如何?”其实叶随云也是想问,只是担心说话太多,引起卢茂匀的怀疑,这才始终缄口不言,或着就算说话也压低声音。

  卢茂匀忙阻道:“哎呦,小丫头,你这可太失礼了,莫的胡说八道,这天底下可不光有咱天策一家。”说完歉意的看看众人。冷思思却翻个白眼,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张若虚和唐西瑶都是莞尔一笑,张若虚道:“不知者不怪。小妹妹说的好,天策府戍卫大唐百载,府中尽是肝胆忠烈之士,天下人提起谁不敬仰呢?”冷思思听他这么一说,浅浅一笑很是得意。

  卢茂匀对冷思思解释道:“咱中原王朝得天下正中,江湖上是英雄辈出,各种大小势力那是多如牛毛。但其中真正能做到在中原武林领袖群伦,倚为支柱便是‘四家六派’。”叶随云虽见识不够,但记性极好,立时想起卫栖梧,他曾说过六派分指的就是少林寺,天策府,纯阳宫,七秀坊,万花谷和丐帮。

  冷思思道:“六派我都知道,四家却没听过,难道就是唐姐姐的唐家和张先生的长歌门吗?”

  卢茂匀点头赞许,道:“不错,江湖盛传‘南叶北柳,西唐东杨’,指的就是藏剑山庄的叶家,霸刀山庄的柳家,另一句就是唐家堡的唐家,以及相知山庄的杨家。”

  长歌门的前身相知山庄,位于浙江千岛湖,乃是于大唐武德六年由盐商杨子敬开创。初建时以文会友,广招学子,大批文士慕名来投。那时山庄中多是吟诗作赋,书法工笔为主。由于山庄的门客之中不乏学武之人,后来在这些武学之士合力创研下,结合古书中的精义,竟创出一套套独特的武学,自此他们自成一派,对外号称长歌门。由于山庄之中的修饰布局皆有历代卓异之士不断改进,最终而成,品格清雅,景色秀丽,因此与七秀坊和万花谷并称大唐三大风雅之地。而自杨子敬之后,经由数代,现任门主名叫杨逸之。

  张若虚道:“说起来,长歌门中多是喜好读书识字,手不释卷之辈,要说在武林之中,却是甘陪末座了。”

  唐西瑶道:“先生过谦了,我听爹爹说过,长歌门虽然大有文气,人数不众,可每一个都是文武双全的人物。说起来让人好生佩服。”

  张若虚听她这般说,很是高兴,道:“唐老先生谬赞愧不敢当呀。”

  众人聊的热闹,那年轻书生陆羽却似乎不感兴趣,他从背包中取出一盏铜缶,架在火上。又拿出一个水囊,将里面的水注入缶中。最后分别拿出个茶碾子和茶饼,开始碾磨起来,整个过程始终是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冷思思瞧的好奇起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陆羽也不抬头,回道:“煮茶。”

  冷思思奇道:“我在家的时候见过父亲他们喝茶,哪有这样麻烦的,用热水一泡即可饮了。”

  陆羽面带可惜,摇头道:“暴殄天物,浪费,浪费。”

  叶随云对唐西瑶道:“说到喝茶,你可也是行家呀。”只因想到唐西瑶在八角寨时,受铁如山之邀品茶的一幕。

  唐西瑶点点头,道:“瞧他这些用具,可也是大行家呀。”

  陆羽终于抬起头,有些意外道:“你也懂茶?”

  唐西瑶道:“略知一二。”

  冷思思切了声,道:“茶就是茶,有什么懂不懂的,你们说话可真爱故弄玄虚。”

  陆羽睨着眼瞟去,轻笑道:“茶之一道,博大深长。人生禅理,全在其中。要想烹制真正的好茶,每一步都要细心讲究,你懂什么?”

  张若虚一旁到:“阿羽,不得无礼。”对卢茂匀道:“我这个小侄不好读书,不喜学武,偏偏爱茶成痴,就喜欢研究这些草本之道,到叫诸位见笑了。”

  唐西瑶夸赞道:“茶之道讲究随性自然,陆公子爱茶,当可算是个雅人啊。”

  一旁良久没开口的祥彦也道:“陆施主说人生禅理皆在其中,当真说的好。佛家《楞严经》中便喻道感悟佛法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人饮茶,甘苦自知’。佛祖四谛中‘苦,集,灭,道,以苦为首。我等修行之人参禅就是为求得对‘苦’的解脱。茶性也苦,苦中有甘,苦去甘来,正与禅意想通,当可算得上是切切的‘禅茶一味’,小僧受教了。”

  陆羽听他所说,大是喜慰,笑道:“小师傅说的好,正所谓‘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小师傅得禅开悟,定可修行有成,哈哈。”祥彦合十致谢。

  冷思思听大伙都夸奖起了喝茶,不服气道:“好,你倒说说有什么讲究的?怎样才算是好茶?”

  陆羽手中不停,道:“饮茶最重要是鉴茗,品水,观火,辩器四步。方式上又分煎,庵,煮。我此刻碾的‘西山白露’采摘自雨季时节,温香如兰,但寒气较重,因此以煮为最宜。”

  冷思思道:“听名字,这茶该当是白露节气时采的吧。”

  陆羽微笑道:“你到挺聪明,一点不错。白露雨多,因此这茶配以我的‘无香真水’来煮最是美妙无穷。”

  冷思思看着铜缶中渐渐冒起的白气,道:“这水的名字都这般好听。”

  陆羽道:“要煮出好茶最关键是煎水,煎水最关键是‘候汤’。汤有三沸,一沸水嫩,三沸水老,因此二沸最恰到好处。你瞧,现在水里有了鱼眼小泡,那就是第一沸了。”说完拿出一小罐盐来,小心翼翼撒了些到缶中。

  冷思思奇道:“又不是做菜,怎的竟还要放盐?”

  陆羽道:“加了盐才更提香味。”眼见容器中此时连珠般冒出水泡,喊道:“就是现在。”说罢以竹勺盛出一碗水来放在一旁,再回到缶中不停搅动,渐渐形成了一道水涡。陆羽用夹子镊起刚碾好的茶叶投入到水涡中去,继续搅动,顿时生出一层茶沫子。

  冷思思问道:“这些黑黑的是什么东西?”

  陆羽用竹勺将沫子舀出倒掉,说道:“这水膜是茶叶的外皮,遇热脱渍形成,味道不正,不好喝的。”说着将先前盛出的水倒回去,缶中开水便停止了沸动。

  陆羽整齐一排摆出八只小沙碗,将清香扑鼻的新茶一只一只注入其中,随着倒茶的顺序,口中一边吟道:“西山白露雪,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仙,在何处,再来一碗问苍生。”

  叶随云虽不懂,也差点忍不住赞一声好,先不说茶味究竟几何,单单是看陆羽在煮茶过程中信手轻掂,游刃自如,都是颇为享受的。唐西瑶笑道:“陆公子真是茶中行家,小妹也甘拜下风了。”

  卢茂匀道:“受教了,见识了陆兄弟高技,方知茶中有圣呀,就连我这平时不喝茶的人都忍不住要好好品尝一碗了。”

  众人正要伸手去取茶碗,听得门外有人道:“什么好茶,给咱们兄弟尝尝行不行。”围坐众人不约而同望去,就听靴声橐响,咔吱一声庙门被踢开,打外面进来了五个人,皆是身披蓑衣,头戴草笠,腰间都插着刀兵。为首一人眼光转了一圈,落在冷思思和唐西瑶身上道:“我的乖乖,好标致的女娃娃,今儿个咱伏虎寨撞了大运,兄弟们可有福了。”听声音正是刚才说话之人。

  他话一出口,除了叶唐二人和鉴真外,其余人都脸上变色,心知遇上了山贼。那人转头对身旁一个宽脸汉子道:“于大哥,你先挑一个,剩下的兄弟我再来。”

  那于大哥笑道:“好个老四,倒是亏了你了。”他瞧了一眼,一指冷思思道:“就她吧。”这一刻,叶随云心中一种奇异的感觉闪过,却来不及细想。那边厢,卢茂匀和冷思思同时抽出了长剑。

一百一十五章 雨庙乱战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5280 2019.04.10 14:26

  冷思思以剑一指厉声道:“何方毛贼,竟敢在姑娘面前逞凶?”语声稚气,却是大有英雄风范,丝毫无惧。

  老四嘿嘿笑道:“没看出来,还是个小辣椒。”他一招手道:“飞子,交给你了。”身后一个汉子纵身上前,劈手去夺冷思思的兵器。卢茂匀见状,慌忙挺剑划出,逼退了那叫飞子的人。

  卢茂匀挡在冷思思身前,喊道:“大胆贼人,你们眼前之人乃是辅国大将军李承恩元帅的千金。难道你们竟敢与天策府为敌吗?”

  他一番喊斥,料想对方不过一股贼寇之流,听到天策府的名号,绝不敢再放肆。不料对方几人的神情显得毫不在乎,那‘于大哥’道了声:“那太好了。”踏前一步,一刀将卢茂匀的长剑挡开,左手去抓冷思思。他出手迅捷,显然比飞子更厉害上几分。

  蓦地旁边一只手伸出,摁在于大哥手腕上。于大哥不料竟还有人敢管闲事,且还是个好手。急切间也来不及看清是谁,他手臂急转,肘尖朝那人脸上撞去,却只觉腰间一痛,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出去。原来对方的动作更快,抢先一脚将他踢飞。

  再一看,那人背手而立,正是张若虚。他刚才始终坐在一旁,这时眼见情急,便起身来救。叶随云低声对唐西瑶道:“这个张先生很厉害,这帮坏贼没人是他的对手。”

  于大哥龇牙咧嘴被人扶起,揉着被踢疼的腰部,骂道:“找死。”再度上前,举刀便劈。张若虚斜身闪过,一掌切出直击对方手腕。于大哥此时心里有了警惕,赶忙回刀避开,顺势又横削出去。张若虚没有兵器,无法抵挡,只好翻身侧跃躲开。

  于大哥身手着实不弱,刚刚张若虚若非出其不意,也难以一击得手。二人一个拿刀,一个空手,越打越快,渐渐移动到了庙门口,其余伏虎寨贼众纷纷让开,但毕竟此时张若虚是空手应对,显然论真实武艺还是要强一些。

  唐西瑶有些惊讶,低声道:“这伏虎寨名不见经传的,想不到也有好手。这贼人凭地了得,竟能同长歌门的高手相抗衡。”叶随云一直凝神观看局势,回道:“放心吧,不出三十招,张先生定可取胜。”

  这时那贼人老四招呼其余三人道:“那老小子交给于大哥,先擒下这两个小娘再说。”卢茂匀心惊不已,暗想:“冷思思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如何交代,今儿就是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了。”紧紧握住了长剑。

  四个恶人提刀走来,这时陆羽仍是坐着,转头道:“几位朋友且慢动手。”他手心一翻道:“此茶名作‘西山白露’,乃是江南豫章的名品,我刚刚煮好。几位朋友何不坐下一饮,大家交个朋友,何必打打杀杀的,煞了风景。”

  那几人一愣,都想这人定是个书呆子,读书连脑筋都读坏了。冷思思见状,手中剑乱舞,急道:“呆子,还不躲开。他们是山贼,可不会喝茶的。”陆羽却怡然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山贼也是人,也分得出好茶来不是?”

  老四骂道:“老子是来抢钱抢女人的,喝个什么妈的巴子茶。”说着上前一脚,朝正架在火上的茶缶踢去。

  陆羽见机得快,一把将铜缶提在手里站起。彭的一声,老四这脚全踢在了火堆上。顿时火花夹着黑灰爆散开来,溅的到处都是。庙中的光亮霎时减弱了不少,只剩些星星点点的火苗还兀自烧着。

  叶随云眼疾手快,不等火星飞来,双手扯住唐西瑶和祥彦后避了开。而祥彦的师父鉴真老和尚,始终靠在墙根,本就坐的远,也未受波及。

  老四惨叫不已,脚上鞋袜连着裤腿都着了火。另外三人忙帮着扑火。唐西瑶看到几人的狼狈样子,忍不住掩嘴而笑。陆羽啧啧摇头,抱怨道:“你不喝便不喝,何苦要糟蹋这好茶,幸亏我救得及时,否则岂不可惜死了。”他倒是一门心思只关心手中的茶水。

  老四扑灭了脚上的火,抓起钢刀一跃而起,怒吼道:“他妈的,老子宰了你。”

  叶随云忽的快速移到陆羽身边,一伸手抓住了壶把的另一侧,微微用力一扯。大伙都被老四的喊叫吸引,因此无人注意到他。

  叶随云一番动作实在太快。陆羽出其不意,加上他对手中茶水实在爱惜情切,刚觉得有人要抢自己的茶缶,本能的用力回夺。

  没想到叶随云猛地松了手,陆羽这一使劲,手上顿时再拿不稳,铜壶侧翻过去。刚好老四挥着大刀猛扑而至,一壶热茶全泼在了他身上,霎时这恶贼烫的满地打滚,如杀猪般嚎叫起来。唐西瑶知是叶随云故意的,想笑却又不忍,毕竟那老四倒霉的样子实在凄惨。其余三贼目瞪口呆,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冷思思见状喜上眉梢,脱口喊道:“好。”

  陆羽却叹气道:“可惜可惜,哎,这好茶可全浪费了。”他埋怨道:“你刚才为何抢我的茶?”叶随云一脸无辜道:“我本打算帮你拿住茶壶,你好空出手来对付他嘛,谁想到。。。”陆羽却连连摇头,满面痛苦,似在为那些茶水而痛惜。余人见他这幅神情也都不禁想:“此人爱茶成痴,到了这个地步的也算少见。”

  这时破庙另一头哐当一声,那于大哥的单刀被打落在地,落了下风。再看张若虚,出手招式平缓潇洒,文气十足,确实不凡。二人平手相斗,几个回合下来于大哥已渐不支。唐西瑶心想果然如叶随云所说,这位张先生的武艺要强出不少。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一下一下就似一个人正常走路的节奏。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就连庙外的大雨声竟也盖不住。庙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正在动手的张若虚心知有异,当即撤步停手。于大哥本已是疲于应付,到此方终于能喘口气。

  叶随云凑到唐西瑶耳边道:“真正大本事的人来了。”唐西瑶反道:“比你如何?”却见叶随云笑了笑并没回答。

  一个瘸腿拄杖之人出现在庙门口,五十来岁年纪,面色如蜡,一蓬凌乱干枯的头发披在头后。叶随云看到他左手撑着的拐杖,心想难怪刚刚的声音如此奇怪,原来是拐杖击地发出的声响。

  那人眼光扫了一圈,开口道:“老四,怎的这狼狈样子?”那老四强忍着痛,道:“大哥,那小子。。。他。。。他用开水烫我。”张若虚和卢茂匀等几人大是戒惧,原来这瘸子竟是这帮人的头头。

  那老大一瘸一拐拄过去,轻轻嗅了嗅,冷哼一声道:“哼,你小子有福了,上好的西山白露,倒是全都给了你啦。”其他几个山贼笑了起来,老四受了讥刺,面色讪讪。

  陆羽却面有喜色,道:“好呀,阁下真是懂茶行家,一闻便知。只可惜眼下全已浪费,没办法请阁下品尝那温香如兰的味道了。”这话一说,就连小和尚祥彦也听得皱眉不已,心想眼下大敌当前,这茶呆子竟毫不上心,还在想着如何品茗。

  于大哥上前,指着张若虚道:“独孤老大,这家伙是个硬点子,手下很是了得。”

  独孤老大睨眼瞟了张若虚一眼,又是一声冷哼,左手拐杖猛的点出。张若虚见他说打就打,出手又异常的快,耳听风声古怪,不敢硬接,忙侧身一让,足尖向对方肋下踢去。

  独孤老大喝道:“好。”不闪不避,劈手去抓对方的脚踝。张若虚看他五指成爪斜里击出,力道刚劲,这一下出手已知不敌,他双手一撑地,收足后退,要和对方拉开距离。独孤老大紧跟而至,速度之快竟不逊常人。他抬杖连点三下,伴随着嗤嗤嗤三声,张若虚一声闷哼,嘴角出血,已经受了伤。

  陆羽急忙扶住他,问道:“张叔叔,你怎么样。”张若虚面色惨白,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唐西瑶走上来对陆羽道:“快解开他上衣。”

  陆羽不明所以,依言照做。只见三个殷红的原点呈品字印在张若虚的胸口。唐西瑶连忙施了三针,吸出淤血。再取出药粉,让陆羽就着茶水给张若虚服下。不一刻,就见张若虚长呼了口气,点头道:“多谢姑娘。”

  独孤老大默然看着,见这被自己打伤的人须臾间就缓了过来,心中讶异,沉声道:“小姑娘治伤的手段倒是不差。”转头对老四道:“动作快点,别再磨磨蹭蹭的。”说罢行到墙根坐下,闭目养起了神,不再言语。

  老四一声答应,冲几个同伙道:“两个小妞带走,其余的宰了祭刀。”他想武功最强的张若虚已经受伤,余人已是不在话下。除了他自己和于大哥外,另三个匪徒拿出武器,分别与冷思思及卢茂匀动了手。

  冷思思年纪幼小,学武时又不用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只会几下花架子,却自以为武功高强。如今真正动起手来,几乎连剑都握不住,倒是武艺平平的卢茂匀如今以一敌二起来,数招一过,已是左支右拙。

  最后一个是那叫飞子的贼人,径直朝唐西瑶走来。忽然一物迎面兜来,飞子急忙避头闪过,没来得及站稳,脸上啪一声响,结结实实吃了一记,只把他打得晕头转向,扑在地上。众匪吃了一惊,一看原来是刚才那茶呆子,拿着一把竹木茶勺挡在那里。

  陆羽就算再呆,这时候也知道情况危险了,因此抄起茶勺准备迎敌。于大哥眉头一皱,抡起大刀攻了上去。陆羽以茶勺一格,随即直取对方面门。于大哥一侧头刚让过去,谁知对方又朝着眼睛上呼过来,骂道:“好小子,专门打脸是吗?”

  其实陆羽也是没有办法,竹木茶勺又脆又不结实,勺斗圆圆的,毫无牵制力,若是不朝着敌人的脸攻又怎能有威胁。可勺子毕竟比不上大刀,待到于大哥开始沉着应对,陆羽的出奇制胜也就没了作用,渐渐落了下风。

  张若虚瞧得摇头叹气,道:“哎,这孩子,平日不好好练武,只研究怎么喝茶,碰上这危急关头可如何是好。”

  另一边冷思思还有卢茂匀已是不敌,边战边退了过来,与同样不停倒退的陆羽靠在了一起,对方也是三人,武艺都不弱。

  陆羽茶勺不停递出,口中喊道:“这太也不公平了,你用刀,我用竹,阁下怎的还好意思猛砍猛劈,一个不小心将我茶勺损坏了该如何是好?”

  已经缩在墙角的祥彦闻言道:“阿弥陀佛,陆施主所用的兵器乃是竹勺,不伤人性命,当真是慈悲心肠。”

  陆羽一缩头躲过砍来的一刀,回道:“在下倒是愿意用个像样的家伙,可平日里就属这勺子用的顺手,那也是无可奈何呀。哎呦,你这一刀当真要将勺子砍坏了。”众人听这两个不通世事的呆子当此关头还在胡说八道,真是哭笑不得。

  突然听得冷思思一声尖叫,接着哐啷一声,手中长剑被打落在地,与她对战的山贼长着一张麻皮脸,哈哈大笑,伸手来抓道:“小丫头,走吧。”众人大惊失色,卢茂匀和陆羽自顾不暇,只有干着急的份。

  此时叶随云无声无息出现在冷思思身后。他掌心向上一托,一股柔力升起,正在惊慌失措的冷思思不自觉的抬起了手臂。叶随云看准时机同时伸臂,掩藏在这小姑娘的胳膊之下,轻轻点在了那麻脸山贼的刀头上。麻脸贼顿觉手臂巨震,再也拿捏不住,兵器霎时脱手飞出。只见那刀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啪一声,正好被冷思思平伸的手掌接住。

  因为先前山贼老四一脚将篝火踢散,以至于此刻土地庙中只余下星星点点,光亮极弱。冷思思和陆羽等三人面光而斗,身后却是漆黑一片。伏虎寨山贼虽然知道除了和自己动手的两男一女外,还有几个人躲在墙角,却也看不清楚。

  叶随云担心卢茂匀认出自己,正好借着晦明不定的火光,刻意躲在冷思思背后出手,动作极其隐蔽。因此在众人看来,刚才这一下就像是冷思思长剑落地之后,又一伸手将对方兵器夺走一样,干净利索。张若虚,卢茂匀,陆羽以及祥彦不约而同喊道:“好。”

  冷思思有些莫名其妙,但见对方将刀送到自己手上,也不迟疑,道了声:“谢了。”举刀就劈。那麻脸山贼猝不及防,大是惊乱,连忙倒地一个打滚躲开迎头一刀。

  适才被陆羽一勺打倒的飞子此刻已经回过了神,连忙挥刀挡住。叶随云故技重施,这回借着冷思思手中的长刀传力过去,两刀一碰,当一声响,飞子的刀也到了冷思思手里,众人又是一声喝彩。

  冷思思双手各执一柄大刀,与她瘦小的身躯一映衬,实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她愣了一愣,道:“好呀,本小姐还没玩过双刀呢。贼人还不投降。”耳听自己这边大伙的彩声,忍不住得意之极,却没细想眼前的事有什么古怪。

  老四心惊不已,这小妮子怎的忽然变得如此厉害,眨眼之间便空手夺了自己这边两人的兵器。他来不及多想,也急忙挺刀上前。

  冷思思从没练过刀法,更何况是双刀,眼见对方砍来,惶急间不知所措,只好双刀交叉架住了这一劈。三刀相交,老四惊觉兵器被对方一股大力紧紧吸住,竟是难以收回,想要再使力已来不及,长刀脱手而出。

  冷思思双手捧着三把刀,神情怪异,不知如何是好。与卢茂匀对战的山贼使一支狼牙棒,他撇下卢茂匀,朝冷思思一棒兜头砸到。

  冷思思被这兵器凶恶的外貌吓到,大叫一声,三把大刀乱挥,毫无章法。一声碰撞,狼牙棒又到了冷思思手中。

  众人此时早已闭上了嘴,不再叫好,只觉眼前景象太过匪夷所思。冷思思皱眉道:“我不要了,别再给我啦。”唐西瑶已是笑的直不起腰。叶随云玩的性起,索性一把切在旁边陆羽的竹勺上,轻轻一摇,于大哥手中的刀也跑到了冷思思手上。

  冷思思手掌细小,抱着五把兵器甚是勉强,她怒道:“说了不要啦,听不懂吗?”唐西瑶更是笑出声来。

  众山贼如见鬼魅,面露惊恐,纷纷后退几步。老四颤声道:“老。。。老大。”

  那独孤老大再度睁开眼,撑着拐杖站起,直直盯着冷思思。蓦地拐杖叱一声点出,一道暗劲攻来。叶随云一指弹在冷思思手肘的‘承灵穴’上,冷思思只觉手臂一麻,不由自主伸指点出,也是一声急响。独孤老大连退几步,险些摔倒,显然这一较量吃了暗亏。同时冷思思手一松,五件兵器稀里哗啦全都摔在了地上。

  独孤老大刚一稳住身形,随即力聚全身,转个圈子,左手挥出,拐杖脱手而出,犹如一道电光朝冷思思直射过去。这一下可比那有声无形的暗劲要猛烈强势的多。

  叶随云朝地猛跺一脚,其中一柄刚落地,还没停稳的大刀再度跳回了冷思思手中。接着叶随云在她小臂一拂。

  冷思思只觉一股大力灌入肩膀,右手不受控制的甩出。那大刀迎着飞来的拐杖猛射出去。只听咔哧的一声震耳巨响,拐杖在空中爆碎开来,被飞刀劈了个稀巴烂。长刀余劲不歇,擦着独孤老大脸颊飞过,狠狠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众人都被这巨大的响声震的后退几步,等到仔细看去,只见那刀身插入砖墙半尺有余,刀柄不停抖动,兀自嗡嗡作响。

一百一十六章 重回扬州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4445 2019.04.10 14:27

  破旧的土地庙万籁俱寂,静的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独孤老大嘴角微微抽搐,目光中全是惊惧。过了良久,他双手在胸前抱拳一揖,躬身道:“在下伏虎寨独孤霸,今夜和兄弟几个一时鲁莽,得罪了阁下,还望见谅海涵则个,放在下几人一马。”

  冷思思见他朝自己又是行礼又是道歉,言辞还蛮恳切的,不禁得意起来,一手叉腰,一手前指,朗声道:“罢啦,罢啦,知道厉害就好,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饶了你们。如果往后你们再敢为非作歹的,那我可决不轻饶。”说完一挥手道“走吧。”姿态潇洒之极。

  虽然此刻人人心头疑惑不解,但刚刚众人亲眼看到冷思思连夺五件兵器,又抬手间击败了独孤霸,从她最后掷刀的力道来看,功力之高实是惊世骇俗。因而不管是哪一方,都认为独孤霸是在对她说话。

  老四还有于大哥等人满身惶惧,回望独孤霸。独孤霸面如槁木,眼光直直望向冷思思身后的一片漆黑之中。

  叶随云早就退回到唐西瑶身旁。等了半晌,除了冷思思一番骄傲的言语,再没旁的动静。独孤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知道对方放过了自己几人,沉声道:“走吧。”转身出了破庙。

  于大哥追上去,急赤问道:“独孤老大,这。。。这就完啦?”独孤霸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今儿个有高人在,啥都别想了,能活着离开就谢天谢地吧。”说完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大雨之中,其他几人也都连忙紧随而出,于大哥回头望了眼,心有不甘的一跺地,也跟着跑了。

  群贼离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祥彦拿出火石取火,破庙中又重新亮了起来,大伙又围坐一起。唐西瑶查看了张若虚的伤势并无大碍,又嘱咐了一番。陆羽回头瞧了瞧冷思思,道:“看不出你这小姑娘的身手这般了得,失敬,失敬了。”

  冷思思昂首道:“哼,小小毛贼,也不看看谁在这儿。”卢茂匀皱眉道:“好啦,好啦。别吹了。”心想今天真是老天保佑,这丫头几斤几两自己可清楚。

  冷思思不服气道:“刚才明明是我把坏人打跑的,你难道没瞧见吗?”随即又嘀咕道:“不过,本小姐倒是真没料到,最近武艺精进了这么许多。”卢茂匀哑然摇了摇头,也懒得搭理她。

  张若虚所有所思道:“伏虎寨似乎是十二连环坞麾下的人马,真是想不到,他们虽名头不响,却有独孤霸这等厉害的高手。”唐西瑶转头去看叶随云,发现他也正朝自己瞧来。

  卢茂匀点头道:“今日真是险过剃头。”对冷思思道:“今儿个你也总算是涨见识了,在江湖上行走可有多危险,还敢到处乱跑,趁早跟我回家才是正经。”

  冷思思可能这时也渐渐想明白了一些,没再回嘴,只是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卢茂匀对张若虚抱拳道:“还要多谢张先生仗义出手。”

  张若虚摇手道:“无须客气,况且我实在非那独孤霸之敌。幸好。。。。。”话语打住,与卢茂匀不约而同转头,望向那个始终靠墙而坐,不言不语的鉴真老和尚。

  天亮之际,大雨终于停歇。众人经过惊魂一夜,互相之间也亲近了不少,依依惜别后各自上路。

  走在路上,叶随云突然想到什么,拊掌道:“卢茂匀和冷思思即将返回天策府,我们何不将佛骨舍利交予他们带回去。也算帮冷兄弟的忙了。只不知现在还能否追得上他们?”

  唐西瑶嘴角一翘道:“不必追啦,只要谢谢我就成了。”叶随云浑然不明,唐西瑶道:“我趁你们与一群恶人打得热闹时,捡起地上烧黑的木炭,在舍利的盒子上写了冷小小的名字上去,然后放入了冷妹妹他们随身的竹筐之内,神不知鬼不觉。”

  叶随云笑道:“好呀,你行事周到,可又想到我前头去了。”

  唐西瑶道:“你的心思我又岂会不知,冷小小既是你的好友,我自然愿意帮他的忙。一个舍利也算不了什么。”叶随云知道唐西瑶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心里感激无以。

  两人边走边聊,忽看到前方有一人踉踉跄跄的跑来,等到了二人跟前一脚扑倒,喘着粗气道:“救。。。救命。。。。有人。。。有人在追我。”

  叶随云抬眼望去,果见远处又追来了三人,其中当先一人头裹白巾,手拿飞虎铁叉,打着赤膊。后面两人一个拿刀,一个提棍,来到近前。那带头之人警惕打量了叶唐二人一番,用叉一指躺在地上的人,问道:“你们和他是一路的吗?”

  叶随云摇了摇头,唐西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追他?”

  那人回道:“既然不认识,两位请便吧。”说着让开身后的路,示意二人离开。他身后持刀之人说道:“东篱寨要抓人,别管闲事,赶紧走。”

  二人一听又是绿林一道,加上前一夜刚同伏虎寨纠缠完,因此对于叫‘某某寨’的名字着实没有好感。叶随云道:“我们自然要走,也要带上他。”指了指蜷缩在地的那个人。

  带头之人闻言目光渐厉,身后二人道:“宝生哥,他们是一伙的。”说完各挺兵器攻上来。叶随云一把抓住棍头,顺势一提,挡住另一边砍来的刀,踏前一步,脚步落在拿棍人双脚之间,腰部用力微拱,那人不由自主松了手,啪叽摔在泥坑之中。

  另一人大惊,举刀猛劈,却被叶随云一棍点在手腕上,兵器落在地上。这时那宝生哥的飞虎铁叉也迎面刺来,叶随云瞧得分明,不闪不避,一把抓住叉尖。宝生用力回夺,但觉铁叉纹丝不能移动。大惊之下,撒手朝后一跳,指着叶随云道:“你。。。你。。。我没准备好,不能算数,你要是有种将叉还我,咱们再比过。”

  唐西瑶俏皮道:“明明是你偷袭,怎的又说自己没准备好,真是说出来也不害羞。”

  叶随云将铁叉掷回去,笑道:“没用的,你劲力不足,是伤不到人的,再来吧。”

  宝生深吸口气,再度刺出。这回他学乖了,心道既然对面的小子力气大,眼力又好,那就不能叫他轻易瞧清楚了,自己当攻的越繁复越好,叫他眼花缭乱看不清路数。当下叉尖一挑,拦,横,捂,拍,叉柄一转,滚,捣,挫,刺,将生平所学的一套‘滚沙叉法’十二个套路纷纷使出。意外的是,无论自己的飞虎叉再快,攻出的方位再隐蔽诡异,对方却都是简简单单一抓化解,且每次抓住的都是叉尖的同一部位,无一例外。宝生不由的心里越来越发毛,使出的招式也渐渐失了力气。到后来他一声大叫,招呼两个兄弟,三人拔腿就跑,一会儿工夫就没了影。

  叶随云却是心中赞叹,想不到简单的鱼叉子竟也有这诸般变化。细想来自己对这等长兵器确实见的太少,往后也要多琢磨。

  唐西瑶要去扶起那倒地之人,谁知那人却先一步站起,慌慌张张的跑走了。唐西瑶不满道:“咱们救了他,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叶随云却不在意,笑着道:“再不快走,天黑前就到不了扬州了。”

  二人加快了脚步,终于在日头西下时分来到了扬州城。叶随云重临故地,望着四周熟悉的场景,暗叹当真是命运弄人,自己第一次来变成了杀人的逃犯,谁知第二回到此却仍然是逃犯,不禁只有唏嘘叹惋的份了。

  在扬州著名的老凤桥街找了一家饭馆,二人点了饭食边吃边商量着,打算明日花银子找个熟路的船家,带他们前往寇岛。叶随云心中甚至想到要去找杨老三帮忙。再转念一想,此去虽说只是找香婆婆的金册,似乎没有风险。但世情难料,这寇岛名字听来就不大对头,谁知会不会有甚意外,还是不去打扰他祖孙二人的好。

  忽听得门外一阵哭泣之声传来,店小二走出门去,诘责道:“你这小和尚怎的还没走呀,哭哭啼啼的,搞的大街上的客人都不进来了,去去,要哭走远些。”

  叶随云二人听得蹊跷,起身去看,发现竟是那律宗小僧祥彦,此刻正坐在饭馆的门前台阶上不断哭泣,左右却不见他师父鉴真和尚。

  唐西瑶连忙上前,取出一颗碎银放到店小二手上道:“这小师父是我们的朋友,小二哥见谅。”那小二得了银子,眉开眼笑道:“好说,好说。既是姑娘的朋友,那自然是不碍的。”说完便回了饭馆。

  唐西瑶问祥彦道:“小和尚,发生了何事,你师父呢?”

  祥彦擦了一把眼泪,道:“师父。。师父被官差抓走了。”

  叶随云奇道:“却是为何?”

  唐西瑶皱眉道:“你说清楚些,到底怎么回事?”

  祥彦道:“听一些船家说,近些时日有不少东瀛武士骚扰沿江的百姓,因此官府下了诰令,严查各码头港口的出入之人。我与师父初到此地,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中午在码头询问去往日本国的船舶,谁知正好被巡逻的衙役听到,他们硬说师父是日本国派来的奸细,不由分说便将他套上枷锁抓走了。”

  二人总算是了解了事情经过,叶随云道:“我知道扬州刑部的牢房在哪儿,我去救大师出来,你们等在这儿。”说罢就要动身。

  唐西瑶拦住他道:“你先别急着去,我问你,救出大师后,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叶随云想了想道:“既然我们要去寇岛,当然也是要出海的,他们师徒二人也要寻找去日本国的船,那自然是一同去港口的码头了。”

  唐西瑶点头道:“听起来不错。可是你瞧,现在天色已晚,即便你救出了鉴真大师,码头也没有船再出行了。咱们一时不能离去,万一府衙监狱的人发现了,又来追捕该如何?到时咱们可都逃不掉了,岂不被困死在扬州城。”

  叶随云一怔,道:“你说的对,那该如何?”

  唐西瑶道:“咱们先找家客栈休息一宿,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你再去设法救人。我俩则去码头雇好了船,等你们一到,即刻就能离开扬州。”

  叶随云眉头舒展,道:“你想的周到,就这么办。”

  祥彦也在旁聆听,犹豫道:“可是师父被关在牢中。。。。”

  唐西瑶道:“哎呀,只是一夜罢了,就凭大师那股子宁定劲头,定然无碍的,安心吧。”祥彦一想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

  当夜三人专程在离府衙最近的东关街找了客栈住下,叶随云与祥彦住一间房,唐西瑶独自一间。祥彦心中担忧,一夜难眠。

  等到刚打了五更的梆子,祥彦坐起道:“五更天了,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他一出声,叶随云立时就转醒了,揉揉眼睛,道:“好,我去把唐姑娘叫起来。”这时房门被推开,唐西瑶走了进来,道:“我可比你们起的早多啦。”三人一阵商议,决定由叶随云独自去救人,唐西瑶和祥彦则去到码头,负责提前雇船等候接应。

  事不宜迟,叶随云即刻动身,来到了府衙监牢外。想起上一次到这里正是为了关押方浚,还顺便救了罗翼。不同的是那时自己身边的不是唐西瑶,而是代施。一想到这里,叶随云不由心中一沉。他忙镇定心神,暗暗告诉自己眼前救人最要紧,别胡思乱想旁的事。

  监牢外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叶随云想到上一次是代施放火,自己趁乱救人,难道又要故技重施不成。正想着,却见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衙役,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只见他将手中的红灯笼挂在门边,正要返回,叶随云突然心生一计,忙抢上前喊道:“官差大哥请留步。”

  那衙役转过来,诧异的看着他。叶随云道:“这位大哥,在下受人之托,想要探监一位老和尚,还请行个方便。”说着将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塞到了对方手里,这可是唐西瑶给自己防身的钱。

  那衙役掂了掂手中的银两,道:“你来的可真早呀,也罢,既然上了灯,便进去吧,记得时间别太久。”

  叶随云连声称谢,正要进入监牢,却见东墙方向有人走来,那人边走道:“元胜,这般早就上灯了?”

  那叫做元胜的衙役看到来人,抱拳回道:“行捕头,您早呀。”

  行捕头走到近前,看见背对着自己的叶随云,问道:“他是谁?”

  元胜答道:“是来探监的。”

  叶随云低首抱拳,却始终不敢转过脸去,因为他刚才就已看清,来人正是七省巡捕行不法。

  行不法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叶随云,对守门的元胜说道:“你去做事吧。”又在叶随云的肩膀拍了一记,道:“你跟我来一下。”说完朝着监房内走去。

  叶随云无奈,只好跟在后面。直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行不法转头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这里来,难道你不知自己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

一百一十七章 东篱大姐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4643 2019.04.11 00:15

  叶随云一听,知道行不法早就认出了自己,抬头道:“行捕头当真好眼力,这黑灯瞎火的也瞒你不过。”

  行不法冷哼道:“吃我们这碗饭的,看见掩掩藏藏的人自然是要多加留心的,何况你鬼鬼祟祟的不敢露脸,岂不更让人怀疑。说罢,你又来干什么?”

  叶随云道:“救一个人。”

  行不法狠狠瞪视,道:“你上一次劫狱就累得我被罚了一个月的俸钱,怎的又来一次。你道这扬州府衙的大牢是你叶随云开的吗,说放谁就放谁?”

  叶随云笑道:“行捕头说笑了,在下浪迹江湖,穷得叮当乱响,别说是身无分文,就算当真哪天发了财,也绝不会买一座监牢的。”

  行不法见他言语耍赖,不耐烦道:“我不管你要救什么人,有我在这儿就休想。”

  叶随云忙道:“先别急,听我说完。”随即将鉴真师徒的真实意图以及经历详详细细的和盘托出,也说明他们为何被误会是日本国的奸细。叶随云最后说道:“我虽然不懂出家人修行是为什么,但看他们师徒二人屡次受挫,却仍是不畏艰难,意欲远渡重洋传播佛法。在我想来,不论是对于大唐来说,还是对日本国,这都是大大的善举。你说这样的大慈悲之心,难道不该帮忙吗。”

  行不法听完,沉寂半晌,终于道:“近来在江淮地区,日本倭寇频频骚扰百姓,虽然还未能查明究竟是个人蛮行还是日本国的意图,但已经引起了朝廷的重视。因此上面下令,对于所有牵连到日本二字的犯人都要严查重办,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放人。”说着解下腰中一把钥匙,交给叶随云道:“但是你却偷了我的钥匙将人带走。那我也没有办法。”

  叶随云笑道:“当然,还是趁你睡觉时偷的,你可丝毫察觉不到。”

  行不法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又停下道:“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监牢看守会清点名册,必然发觉犯人被劫。到时会有大批巡捕出动追查,若你们不能及时离开扬州城,就自求多福吧。”

  叶随云见他正要离开,忽的追问道:“行捕头,你怎的不问我是否杀死了那百名金吾卫?”

  行不法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这双眼睛分辨得出坏人,也分得出好人。”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随云快步进到监牢之中,只见各个牢房中的犯人横七竖八的亘躺在地,仍在睡觉。他边走边看,终于在最里一号找到了鉴真老和尚。鉴真此刻仍如先前一般无二,正襟端坐,泰然闭目,脸上丝毫没有颓丧衰弱之意。

  叶随云心中佩服之情油然而生,心道大师虽身无武艺,外无支援,但无论境况多槽,都始终安定如常,怡然相对,单就这份精神修为的境界就是自己遥望不及的。他打开牢房的铁锁,轻声道:“鉴真大师,我来救你出去。”

  鉴真的白眉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看到叶随云后,双手合十笑了笑。叶随云知道他不说话,便道:“大师,时间紧迫,我背你出去。”说着将鉴真负在背上,但觉几乎没什么重量。

  出了牢房,经过大门时,却见看守元胜正在门边。元胜见此情形,不由道:“你这是。。。。”

  叶随云道了声:“对不住了。”一指点出,元胜立刻如泥塑般一动不动。叶随云又道歉一声,背着鉴真老和尚出到街上。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辨明方向一路猛跑,不多久便来到码头。

  祥彦见到师父无恙,喜不自胜。几人刚要登船,掌舵的船夫忽道:“敢问客人,这老和尚是不是昨天在码头被府衙抓捕的那个人。”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回答。船夫看他们神情,连连摇头道:“对不住,对不住,请你们去找别的船吧,我不能拉你们。”

  祥彦道:“这。。这是为何?”

  船夫双手乱摇,说道:“咱们老百姓啥都不懂,看几位的样子,只怕这大和尚不是被衙门正常开释的吧,还是另找旁人吧。”说着急急忙忙撑船离了岸。

  唐西瑶急道:“给你加钱还不行吗?”

  船夫摇头道:“姑娘给的那点银子,只怕还不够我吃牢饭呢。”说完木船已经划远。

  清晨时分本就人少,码头上还没喧闹起来,因此他们这一番说话,周围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旁边仅有的几个船家也纷纷摇头避开,生怕惹事上身。

  叶随云急道:“哎,这可槽了,再过一会儿,怕官府的巡捕就要追查而来。”

  唐西瑶道:“水路走不通,那赶快出城吧。”

  叶随云摇头道:“城门太远,来不及的。况且由此而去,必经过朱雀大街,那里定然盘查正严,岂不自投罗网。”

  唐西瑶跺脚道:“那可怎生是好?”

  三人正自惶急间,忽闻远处靴声纷沓。叶随云望去,果见十几个红衣黑帽的巡捕正在赶来。

  唐西瑶急道:“叶哥哥,将他们全都点住,咱们抓紧时间去城门碰碰运气。”

  叶随云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不过这样一来,必将引起更大喧嚣,要出城可就更难了。”其实他尚有另一层顾虑,只怕自己的行踪也就彻底暴露了,到时江湖上都会知道叶随云非但没死,还在扬州城现了身,只是眼下顾不上那许多了。

  叶随云严阵以待之际,旁边站起一人招呼道:“上我的船吧。”几人回看,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黑黝黝的皮肤一望可知定然是常年风吹日晒。

  此时也顾不上多说,祥彦扶掖着师父,和叶随云,唐西瑶急忙上了船。船中已经有艄公等候,待众人登船,便松了缰绳,木船滑入江中。回头看去,一干衙役冲至江畔,对着这边大声叫嚷,却无可奈何。

  叶随云抱拳道:“多谢大姐仗义相助。”

  那女子道:“客气了,瞧你们不像坏人,为何会被官差追捕?”

  叶随云看了鉴真师徒一眼,道:“衙门抓错了人,只是误会罢了。”

  女子见他不愿明说,也不勉强,笑了笑道:“官府无能,只会欺负老百姓,乱抓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叶随云问道:“敢问这艘船是要去到哪里?”

  女子答道:“你们运气好,平日里我几年都不会去扬州一趟。碰巧昨天往扬州办事才会早上从码头出发。现下正要返回家中。你们却是要往何处?”

  叶随云看了唐西瑶一眼,回道:“我二人正打算前往寇岛一行,该怎么去却是茫无头绪。”一指鉴真师徒道:“他师徒二人要去日本国。”

  女子有些惊讶,道:“小兄弟,寇岛可不是随便去的地方,那里被大批的东瀛武士和浪人占据,中原人去可是很危险的。”说着看了唐西瑶一眼,又道:“那些浪人野蛮好色,同野兽无异,这个小姑娘可是更加去不得的。”叶随云听她这一说,心下嘀咕果然和自己预感的一样,寇岛绝非太平之地。

  那女子又看了看祥彦师徒,道:“至于去日本国那就更不是随随便便的事了,要等到有能入海的大船才可出行,一般多是朝廷派出的使船为多,当然也偶有贸易往来的商船,由长江出发,穿过幽兰之海才能最终到达。若是普通的商客船到了海上,一旦遇到大风浪,只有船毁人亡的份儿,绝难远行。”祥彦听她这般说,面有忧色,心中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唐西瑶也在一旁默默听着,却见这女子颈中挂着一支鲤鱼形状的白玉雕饰,很是好看。她女孩子心性,对这等饰物难免喜爱,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船顺江而下,行驶的很快,可一直到了深夜都还没靠岸。叶随云心中算计,按这船的速度,此时早已出了扬州地界,却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

  又过了一会,那艄公对女子道:“大姐,到家了。”

  女子点起一盏灯,招呼几人道:“先到我家安顿一下,其余的事再做打算把。”说罢带头出了舱,几人也跟在后面上了岸。

  岸头已有不少人等在那里。每个人见到那女子皆称呼她为大姐,态度很是恭顺,显然女子是个颇有地位的人。

  叶随云奇道:“这些人都叫她大姐,难道都是她兄弟?”

  唐西瑶却早已看明白,低声道:“你还不明白吗?她是这些人的头头,看来他们是一个什么帮会组织。”叶随云恍然大悟,连说原来如此。几人紧随着女子的脚步,四周燃亮的火盆渐多起来,越走越亮,人也越来越多,似乎快要到达她所说的‘家’了。

  这时就听前方乱哄哄一片嘈杂,空地上有不少人正聚在一起,愤愤不平互相说着什么,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具尸体。祥彦一见,连声道:“阿弥陀佛。”吓得不敢再走。

  场中众人见那女子到来,其中几人赶忙迎上,当先一个汉子急赤白脸道:“大姐,你可算回来啦。咱们一趟走货的船出事了。”

  那女子眉头一皱,道:“怎么回事?”

  那汉子道:“是从清水岛出发的一艘载客船,行驶到运河沿岸,被一帮倭寇驾乘的大船攻击,抢了我们的货物,还把船给凿沉了,淹死不少人。”

  女子面沉如水,道:“咱们素来和东瀛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从不敢随便来招惹,怎的这回如此明目张胆。”

  那汉子道:“我也纳闷。昨天我听到来报,当即组织了几百个兄弟去救,可惜到了事发之地时已然晚了,船已沉没,水面上漂着不少死人,都被我们给打捞起来了。”说着以手示意,正是面前放着的一排尸体。

  那汉子又道:“奇怪的是还有不少倭寇并未离开,分别驾着几艘小舢不停转悠,似乎在找什么。我和兄弟们一拥而上,那些家伙敌不过,纷纷四面逃窜。死的死,伤的伤,最终还被我们给逮到了一个。”

  女子道:“有俘虏?人呢?”

  那汉子低下头,面露惭愧道:“这倭寇很狡猾,等我们押着他上了岸。趁看守的兄弟一个不留意,竟被他挣脱了绳索逃走。我当即和两个兄弟追了下去,本来差点就要抓住这厮,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男一女横加插手,硬是给救走了。”

  大姐奇道:“一男一女?”

  那汉子身后一人接口道:“是呀,那男的功夫太厉害,我俩和宝生哥联手对付他,他只用一只手就险些要了我们三个的命。”

  大姐更是奇怪,问道:“那人长什么样子?”

  宝生正要回答,却不经意憋到此时大姐身后一脸窘迫的叶随云,他一声大叫,手指乱颤道:“他。。他。。。大姐。。。就是他。。就是他把倭贼给救了。”

  刚才宝生几人一露面,叶随云便即认出,心想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自己刚得罪了东篱寨,就阴差阳错的送到了人家门口。再一听几人把前因后果一说,才知道原来自己莽莽撞撞出手,救的竟然是个日本恶人。心中顿时生出歉意,想该如何解释化解误会。这时众目讶然的看着他,都是一个念头,竟有这种自投罗网的事。

  叶随云干笑一声,道:“哈哈,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当真是误会了。只因在下前一日刚遇到强盗行凶,因此才会以为贵寨兄弟也是恶人,这才。。。。”

  大姐道:“这么说你并不认识那倭寇?”

  唐西瑶抢道:“当然不认识了,要是早知那坏人的身份,我们首先就放不过他。”叶随云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大姐叹道:“既是误会,那也不用提了。”又问宝生道:“丢了多少货物。”

  宝生颓然道:“三仓的粮食,还有十几箱丝绸和茶叶。”

  大姐眉头皱的更紧,道:“几乎是咱们全年的收入啦。”

  宝生道:“不过我已经打探清楚,所有货物现都押放在凤凰岛上,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转运去寇岛。”

  大姐沉吟道:“就是说要将货物抢回,就须越快越好。”又问道:“岛上情况如何?”

  宝生道:“打探的兄弟回报说,凤凰岛上有大批训练有素的武士把守,人数不少。若是硬抢,只怕要折损不少兄弟。”

  大姐揉了揉太阳穴,似乎考虑的很累,众人都屏息静气,不敢出声。过了良久,大姐轻道:“罢了,咱寨中的老小妇孺那么多,我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拼。”

  宝生痛惜道:“那。。那这一年的收入就全白干了?”

  只见大姐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而周围众人无不忿忿。这时叶随云上前道:“这位大姐,我帮你这个忙。”

  大姐抬起头,不解道:“帮忙?”

  叶随云点头道:“在下无意中得罪了寨中兄弟,后来又得大姐仗义相助才能脱困,说来真是惭愧。眼下贵寨遇到麻烦,就让我将功补过,也算谢你啦。”

  大姐微微一笑,道:“阁下好意阮梅心领了,东篱寨是个大家庭,寨中兄弟都有妻儿老小,我不能让他们拿命去拼。货物既已丢失,只有日后多加小心在意,抢货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叶随云到此方知她的名字叫阮梅,他道:“阮大姐你误会了,我并无打算叫贵寨任何兄弟去拼命。只我一人去帮你把东西拿回来。”

一百一十八章 十六刀客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4676 2019.04.11 14:54

  阮梅凝视叶随云半响,问道:“你说你一个人便可将失货夺回?”

  叶随云耸了耸肩,道:“在下也不敢保证定能成功,姑且全力一试,反正阮大姐你本也打算放弃,就算不成也没损失不是。”

  阮梅没有答话,作为在这三江水面讨生活已经多年的东篱寨大当家,她自然清楚那些盘踞在寇岛的东瀛浪人的厉害,他们精通刀术,残忍好斗,岂是一个人对付的了的。

  阮梅正自踌躇,后面的宝生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大姐,昨日我们和他交过手,这小子厉害的很,兴许他真有办法也说不准。”阮梅想起先前宝生三人的描述,心道这年轻人或许当真不是信口玩笑。

  叶随云又道:“请贵寨找个熟悉路程的兄弟渡我前去凤凰岛,另外再找十几个兄弟,不需要会武艺,只要力气大就可以。”

  阮梅道:“你刚刚不是说独自一人行动吗?怎的。。。”

  叶随云笑道:“大姐放心,你为众兄弟着想,我是打心里敬佩,绝不会叫他们受半点损伤。我是想,到时他们在安全地方等候,我若是不能成功那也罢了。可万一得手了,不还需要人将东西抬回来吗,如此多的粮食货物,我一个人可是拿不动的。”

  他这一说,众人顿时恍然,也都笑了起来。叶随云转头对唐西瑶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唐西瑶答应了,嘱咐道:“你自己小心些。”

  东篱寨众人一阵张罗,十几个汉子由宝生带领,随着叶随云一同向凤凰岛进发。那宝生姓段,是东篱寨的二当家。在路上叶随云和他交谈得知,东篱寨竟然也是十二连环坞下属的分支,乃是多年前被宇文兄弟以武吞并的。

  段宝生说起往事,道:“我们东篱寨在这三江水面上营生多年,一不称霸,二不祸害百姓,虽然头上也顶着个水贼的名头,却绝不干伤天害理的勾当。就算被十二连环坞控制的这些年也是一如既往,只在他们有人来的时候做做样子罢了。这几年白帝城大招美貌少女,我们东篱寨就一个都没给送过。”

  叶随云钦佩一笑道:“你们该算得上盗亦有道吧。”

  段宝生又道:“不过往后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啦。”叶随云哦了声,段宝生道:“不知白帝城发生了什么变故,前几日传来消息,从今往后十二连环坞麾下各水寨自行其是,再无束缚。一想到再也不用每年上缴供奉,大姐和寨中的兄弟可都高兴了好几日”叶随云却不禁想的是,宫晴果真是说到做到了,毫不拖泥带水,果然有大总管的气魄。

  叶随云又问起东篱寨怎么养活这许多的人。段宝生道:“平日里主要经营这一带水域的货物还有客商的转运,就像这次出事的船,那上面除了大批物资外,还有不少是从清水岛出发前往扬州的客人,结果死了大半,还有部分下落不明,这些倭国贼寇当真是造了好大的孽。”

  船驶不久便抵达了凤凰岛,靠岸后段宝生将一支火筒交给叶随云,说道:“若是遇到危险,就将火筒射出,我们定去接应你。”叶随云接过火筒插在腰间,问明了方向,独自一人悄无声息的寻了过去。

  行了一阵,叶随云忽听前方传来喊叫声,远远看到火光闪动。等再近一些,看到正是数个倭国武士在饮酒唱歌。那曲调怪异难懂,叶随云忍不住打个哆嗦,暗笑这日本国的歌曲实在难听,刚才还以为是有人惨叫呢。

  火光照亮处不远,堆集着数十个大木箱,其中还有不少捆扎着的麻袋。叶随云心头一喜,看来正是那些被抢的货物。他稍作观察,确定只有眼前的十几个人负责看守,猛地急跃而出,双手嗤嗤连点,顿时制住了其中六人。其余的武士见状大惊,如梦初醒,知道来了敌人,纷纷扔掉酒壶,去抓武器。叶随云不容他们喘息,紧跟而上,快手快脚抢出,又有五个人被他点了穴,这五人有的准备拔刀,有的刀拔出一半,形态各异,却都一动不能动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武士,他眼见同伴都像中邪般僵在原地,惊骇之下转身就跑,边跑还一边哇哇大叫。

  叶随云虽然全听不懂,但听语气似乎像是呼救的话语。他暗呼不妙,看来此处定然还有别的倭寇,却不知数量多少。想着忙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要制住前面这乱叫的家伙。

  跑了没几步,忽觉眼前刀光连连,叶随云闪身避过。定睛观瞧,是四个身穿褐色衣衫的刀客挡在前面。虽然看服饰与先前几人不同,但凭着发式和兵刃的形状,叶随云心虞他们也定是日本人无疑。

  先前那逃命武士见来了救兵,指着叶随云,叽里哇啦的一阵大嚷,唾沫乱飞。四个褐杉武士却不为所动,只是紧盯着叶随云。叶随云感到这四人甚是与众不同,虽然还没动手,却预感到其必定训练有素。

  果然,四人同时出刀,两劈两砍,呈井字形攻来。叶随云不退反进,整个人一跃从刀势的‘井’字中间穿过,身在半空,左右手分敲两侧,两名刀客立时被他击中手腕,长刀落地。谁知那二人临危不乱,不约而同从各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刀,猛朝后划出,逼得叶随云无法一气呵成抢起落地的兵器,只能缩手。一切发生的电光火石,叶随云已同四人错身而过,换了方位。

  那四人转回身来,面上变色。显然没想到敌人竟这般厉害,不仅轻松躲过几人组成的刀网,甚至一招便将其中二人的兵器打落。另一边的叶随云同样惊讶。

  这时哒哒声响起,从四名刀客的背后方向又来了四人,衣衫服色与先前四人一模一样。经过刚才对攻一个回合,双方已经交换了位置,因此现在变成了叶随云被八人包围在中间。

  叶随云还没想明白,就听又有脚步声跑近,听得出又是四个人,他知道不能再等,抢先出手朝正面四人攻出。一掌当中拍出,顿时将四人两两分开,接一招青龙取水,将左边一人手中长刀夺过,甩手朝远方掷出。青龙取水之后又接游龙乘风,连消带打又抢过右手一人的刀,再次远远扔出。不等众刀客缓过神,叶随云脚下疾走,施展小降龙手,点,切,夺,抛,霎时将剩余四柄短刀也抢到手后扔入了出去。

  他出招时猛催掌力,动作又快,对面四人虽然武功不弱,却也感到气息凝滞,转眼间武器就都失了踪。

  这时后面的四名刀客接连攻上,叶随云想要如法炮制抢夺几人兵刃,可对方有了前车之鉴,此时也都留了神,同时抽出短刀配合攻守,倒让叶随云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就这么一耽搁,从树林中又冲出四个刀客。

  虽然已有同伴败下阵来,可后面八人却丝毫不见慌乱,他们心知眼前的敌人太厉害,因此攻防之时互相配合,进退有度。叶随云虽然连使虚招,可惜对方并不上当,始终再难夺下更多的兵器。

  这时只见黑暗中又冲出四名刀客,叶随云忍不住道:“你们有完没完,一起痛快出来行不行。”他嘴上喊着,实则心里清楚,如此打下去,只怕对方援兵会越来越多。这些人刀法娴熟,其中还似乎暗含某种剑术套路,加上配合得当,自己空手始终太过吃亏。

  想到此,叶随云灵机一动,从腰间抽出一直带在身上的铁木笛,迎着正面的一刀挡去,只用了三分力,叮一声响,却见那笛子没有丝毫破损,叶随云心头一喜,知道此笛抵得住刀剑之利。

  他斜身一让,避开拦腰的一刀,耳听身后刷刷声响,也不回头,反向以铁笛抹去,正是他首次使出的‘秋雨剑法’第一式‘银露凝丝’。

  后面袭击的四名刀客乍然间只觉眼前模糊不清,似乎敌人手中长笛化作道道黑线,完全遮挡了己方攻势,使得手上刀招竟无法顺利递出。四人不约而同停顿了一霎,接着手背一痛,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四把刀同时落地。叶随云顺势转身,单手一抄,再一甩,将四柄兵器又扔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再次回身时,叶随云已经胸有成竹,信心渐增。想不到第一次施展秋雨剑法,威力之强远超预料。他将铁笛转了个圈,稍一观察,发觉对方虽说配合的精密异常,但毕竟出手有先后之分,因此凝神细看,按着余下几人攻来的顺序,长笛顺着刀锋逐一上撩,对方无一例外兵器脱手,只是这一次却没听到任何落地的响动,仅余嗖嗖的破空声不断。原来叶随云随打随接,不待武器落地即伸手抄住扔出。

  等到叶随云停下身形的时候,再看前后左右,十六名褐杉刀客已经全都两手空空。秋雨剑法初露锋芒竟有如斯的威力,叶随云又惊又喜,这十六刀客皆非同易于,自己只单单用了前两式的起手,便已大获全胜。

  还没高兴完,忽听得头顶一声断喝,又一人猛扑而至。叶随云顾不上细看来者,铁笛连旋,护住全身。对方无隙可乘,攻势略略停滞。接着迅疾无伦的连劈五刀。每一刀出去,叶随云只感自己身周的地面上就嘶的一声响。他心知这最后现身之人的武艺比之前面的十六人又强了许多,招式中竟然蕴籍着隔空刀气。

  叶随云刚要反击,却见对手一刀戳入自己身前两尺的地面,正在纳闷不知他这是何意,陡然惊觉数股刀气从脚下猛扑出来。叶随云仓猝间无法躲闪,内息急转,手中木笛连连击打,身前顿时形成犹如流星雨般道道光影,正是第四式‘剑雨铅华’。

  只听当当当当当五声脆响,总算将这突如其来的刀气全数挡住,叶随云顺势连连后跃,站定大声道:“好家伙,真有你的,这五刀的真正威力原来在这儿。”心想这人将数股刀气前置于地,再同时激发出来,这等功夫实在厉害的紧,若非自己修习了秋雨剑法,这一下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叶随云这开口一说话,那人突然停住了手上动作,说道:“叶。。。叶随云?”

  叶随云一听对方喊出自己名字,再加上独特的口音,立时认出道:“无名,是你?”那人原来是谢云流的徒弟无名,曾在草子林力亢方浚助叶随云与唐西瑶脱险。

  无名转身对那十六名刀客说了句什么,叶随云却听不懂,只见那十六人紧绷的身躯似乎松弛下来,面面相觑。

  无名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叶随云却不满道:“你还问我?你们这事做得可太过分了?”

  无名不明所以,想了想,又抬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叶随云知道他汉话不熟练,也懒得绕圈子,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袭击东篱寨的船,抢了东西不说,还害死那么多人。”

  无名又是低头一阵苦思,道:“我还是不明白。”

  叶随云瞧他不似作伪,一指远处堆放如山的货品,道:“那些东西不是你们抢来的吗?”

  无名看清后,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我们的,是上居滨的,他们昨天拉到这,放下,就走了。同时还带了很多人来,都在后面。”说着用手一指。

  叶随云也不知上居滨所指的是人还是什么组织,顾不上多想,顺着无名指的方向跑去一看,山坡后有二十多人被捆缚在一起,口中都塞着事物,惊恐的看着叶随云。

  无名道:“上居滨带了他们到这里,只留下了十几个人看守,其余的回去找帮手了,说是明天回来将这些人和货物都运走。”

  叶随云记得段宝生曾说起有部分船客下落不明,还以为沉入了江底,原来竟是被抓到了这儿。他问无名道:“你又为何在这里?”

  “奉师父的命令,来迎接李先生。李先生两天前从日本到来。”无名回道。

  “李先生是谁?”叶随云问。

  “李重茂先生”无名又回道。

  叶随云哭笑不得,道:“我是问他是什么身份,为何谢前辈如此重视,竟要你来保护?”

  无名想了想,说道:“不知道。”

  叶随云本来还想要刨根问底,结果这数句答辞使他彻底放弃了。他拍了拍无名的肩头,道:“我先走了。”

  这时那个早先逃命的武士此刻站在不远,对着无名大喊了几句,无名回了一句,那武士面露惧色看了看叶随云,头也不回的跑了。

  叶随云好奇问道:“你俩说什么?”

  无名道:“他说你用妖法制住了他的同伴,还要抢他们的货物,让我抓住你。”

  “你怎么回答?”叶随云问。

  “我说让他自己来对付你。”无名面无表情道。

  叶随云想难怪那家伙好像见了鬼似的看着自己。他取出段宝生交给自己的火筒一拧底座,嘭的一束火星飞上夜空。叶随云又转回问道:“刚刚你那一招是什么武功,竟能将刀气从我脚底发出。”

  “我用‘三环套月’,接‘剑冲阴阳’,最后连着‘人剑合一’,这是我生平从师父那里学到最强杀着,却终于还是对付不了你。”无名说道,且终于在他面容上有了一丝气馁的表情。

  叶随云道:“果然是极强的招式。”

  这时远处有人呼道:“叶家小子,我们来啦。”正是段宝生在看到火光信号后,带领众人前来接应。

  这时几名褐杉刀客交谈了数句,无名对叶随云道:“你把我师兄弟的兵器都扔了,你要负责找到才能走。”

  叶随云嘿嘿一乐,伸手一指远处道:“放心,丢不了。”说完便招呼众人开始搬货救人。

  无名及十六名刀客顺着叶随云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十六柄长刀呈一条直线排列,都整整齐齐钉在上面。

一百一十九章 日轮山城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4699 2019.04.11 23:24

  返回东篱寨后,众人犹如英雄凯旋一般,内外人等全都出寨夹道欢呼迎接,要知道这可是他们整整一年的钱粮收入。阮梅闻讯赶来,见不但取回了货物,还救下不少失踪的船客,直是大喜过望,连忙指挥众人卸货。

  她问起经过,叶随云只说恰好凤凰岛上只有少数倭寇留守,才被自己轻易得了手。阮梅高兴道:“叶兄弟这回帮了我大忙,东篱寨算是欠你个大人情。若是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叶随云抱拳笑道:“大姐言重了,就当我还了你在扬州的相助之情。”唐西瑶一旁插口道:“要说起来,还当真是要阮大姐帮忙呢。”阮梅道:“姑娘尽管说。”

  唐西瑶道:“我二人此次本打算前往寇岛一行,可是对寇岛的所在却是茫无头绪,东篱寨扎根在此多年,定然对这一带熟悉,还望阮大姐指点一二。”

  阮梅想了想,说道:“寇岛距这儿不过一天水路,倒是不远,我派个兄弟随时可以渡你们去。只是你们到了地方千万要小心,尤其是你这小姑娘。。。”她看着唐西瑶,面有忧色“。。。水灵剔透的俊样,若是被倭寇瞧见可就麻烦了。”

  唐西瑶嘻嘻一笑,道:“放心吧大姐,若是真遇到那些坏东西,我自有法子整治他们。”

  这时一个兄弟赶来,在阮梅耳边低语了几句,阮梅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先前遇难淹死的船客尸体旁,与旁人说着什么。

  叶随云二人好奇,也跟了上去。只听那报信的汉子指着其中一具尸体道:“就是这个人。”说着揭开蒙在上面的布,只见那死者面目并无什么特异,身穿一件紫堂长袍,头戴漆纱冠,衣服胸口前绘着一副云鹤图。

  叶随云见众人似面有忧色,不解道:“这个人有什么不妥?”

  那汉子道:“我常年驶船来往清水岛和寇岛之间,遇见过不少倭寇,也常常和他们说话聊天,因此对他们的事情了解一些。知道在日本国能穿这样衣衫的必是身份极尊之人才可以,你瞧他胸前的图案,那可是皇族才能配饰的。”

  阮梅道:“长乔子,搜一搜他。”

  那被称作长乔子的人低下身一阵查找,在死者的腰囊中发现一封印笺。阮梅接过略略一读,诧异道:“这人竟是日本的安积亲王,且身兼天皇特使的身份前来,没想到竟死在了这里。”

  “安积亲王算是多大的官?”叶随云问道

  阮梅道:“他是当今孝濂天皇的亲弟弟,我也听说过此人。”

  叶随云一伸大拇指,赞道:“阮大姐了不起,竟看的懂东瀛文字。”

  阮梅微微一笑,将那印笺递给他。叶随云接过一看,虽不能认得全部,但也知道上面书写着的皆是实实在在的中原汉字。长乔子笑道:“倭国虽与我们语言不类,但他们没有文字,因此上用的全是汉字。”

  一直未开口的段宝生沉凝道:“那日倭寇袭击了咱们的船,抢了东西却未立即撤退,因此才会被我带着兄弟们赶到,还差点俘获了其中一人。那人后来被叶兄弟给救了,大姐你可还记得此事?”

  阮梅以为他要旧事重提,摇手道:“那都是误会一场,何必再提,叶兄弟是好朋友,这事就不要再说了。”长乔子也道:“是呀,宝生哥,你还有完没完。”

  段宝生忙道:“我不是那意思,而是回想起来,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了。那日倭寇打沉了咱们的船,上面东西也抢光了,可他们却不离开,直到我们赶去时,他们似乎仍然在水面上寻找着什么。”众人闻言都看着他。

  “会不会他们就是在寻找这安积亲王的尸身。”段宝生说道“否则如何解释倭寇不寻常的举动。”

  叶随云插口道:“听宝生大哥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些奇怪。他们费尽力气才抢到的大宗货物,竟然只有少数几人看守,似乎并不如何重视,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在乎,我去到凤凰岛时,他们也只是喝酒吵闹,没有一点警惕。”

  唐西瑶支着下巴轻踱几步,忽道:“难道说那些倭寇袭击东篱寨的运输船,并不是冲着船上的货品而来。。。”众人侧目,只听她道:“货物只是附带品,真正目的根本就是为了杀掉安积亲王。”

  阮梅凝思片刻,道:“只怕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了。”

  唐西瑶问道:“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安积亲王怎么会出现在东篱寨的货船上。”

  长乔子道:“姑娘有所不知,运货搭客是咱们东篱寨最重要的营生之一。这四面八方的水域并不太平,又有水贼,又有倭寇,因此有了咱东篱寨的庇护,众多来往的客商岂不放心的多了。”

  “原来如此,可安积亲王并非普通人,难道没有自己的坐船,却要坐你们的船上?”唐西瑶问。

  长乔子回道;“姑娘说的是,倭国经常会派遣大批人员来到大唐。进贡学习或者贸易,可是因为这里地形之故,水线太浅,大船无法驶入,故而他们每次到来都要在清水岛换乘小船才可进入中原。而从清水岛往来穿行于各处的任务就被咱们这地头蛇给包了,因此常有日本人花钱搭乘,只是平日来乘船的都是些低级武士和使者商人。如安积亲王这等尊贵的身份一般是会有专船送乘的,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会选择我们的船。”

  唐西瑶略一思索道:“除非。。。。他是怕引起注意,和普通人一样搭乘东篱寨的船,就是不欲别人知晓他来了,以此隐藏行踪。”

  长乔子拊掌道:“只怕正是如此,看来安积亲王此次赴唐是秘密行动。”

  唐西瑶道:“只可惜他的行踪最终还是泄露了,结果还没到目的地就见了阎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为何胆敢杀掉安积亲王?”

  长乔子道:“嘿,他们东瀛人也非是铁板一块,指不定这里面牵扯着怎样的斗争和利益呢。”

  阮梅吩咐众人对其余尸身逐一检查,果然又在其中一个死者身上发现了一封密信。幸好这封信被以牛皮包裹才不致被水浸湿,看起来颇为重要的样子。再看那人的衣着,当是安积亲王的随从。

  阮梅打开信件一读,轻轻点头,说道:“没错,这便解释了唐姑娘的疑惑。信是孝濂天皇下的诏谕,其内容大致是要求日轮城主杀掉野村一郎。”

  “野村一郎是谁?”叶随云听到这里发问道。

  长乔子道:“这人我曾有耳闻,据说是日轮山城的二号人物,”

  “日轮山城!”叶随云忽然想到了在覆灭无盐岛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当时雁无忧捡到的铁环上面就刻写着这四个字。

  长乔子点点头道:“日轮山城坐落在寇岛北部,乃是几十年前奉日朝天子之命所建立的,是一座主要用于日本针对中原进行商业中转和中途贸易的岛城。随着年代推移,现如今已渐渐演变成倭国驻扎在大唐的前沿基地了。也是往来日本时节的补给站。”

  “日轮城主是什么样的人?”叶随云又问。

  长乔子想了想道:“一般来说定然是日朝天子最亲信的人,上一任城主名叫阿倍船守,于六年前突然离奇暴毙。再之后继任的新城主是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是个很神秘的人物。”

  叶随云还待继续发问,忽听不远有人冲着自己喊道:“喂,喂,叶随云,叶随云。”叶随云回头看去,竟然是阳宝哥,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夜袭无盐岛时。他赶忙和众人打个招呼,走过去道:“你怎么在这儿?”

  阳宝哥抓着他手臂急道:“你别问了,我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无法用语言形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

  叶随云皱眉道:“别着急,你这人说话总是不清不楚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慢慢说。”他想以阳宝的性子,他口中所说的重要物件八成是竹蜻蜓,糖葫芦之类的东西。

  旁边一个东篱寨汉子道:“叶兄弟,这小子就是你刚从凤凰岛上救下的幸存者之一。”叶随云有些意外,心想事情接踵不断,适才倒是没注意到阳宝也在那里。

  “是这样的,我与阿诛去了南屏山浩气盟找人,没找到,又转而北上,七转八转到了清水岛换船准备取道扬州,结果途中被一大帮凶神恶煞的东瀛武士袭击,那艘船沉了。他们还用刀逼着我和其他人上他们的船,上船后又把每个人随身的包袱钱财都给抢走了,我那件很重要的东西也被搜出来,我一个劲说那不是财宝,也不值钱。谁知这帮愚蠢的矮子没人听我的,或许也听不懂吧,随便吧,总之是把东西抢走了。”

  说到这阳宝一把抓住叶随云肩膀“这个东西很重要很重要,你武功那么高,一定要帮我找回来。是放在一个蓝色白边的布袋子当中。否则。。否则。。事情就坏了。”阳宝嘴皮子极快,自顾自噼里啪啦一通说,好在叶随云已经听明白了大概。

  叶随云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道:“说了半天,袋子中究竟装的是什么呀?把你急成这样。”谁知阳宝面色有变,支支吾吾道:“那东西。。。那东西很重要。。。但是。。但是我不能说与你知。。。你就帮我找回来便算,何必问那么多。”

  叶随云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呆子的傻气又发作了,罢了,反正自己也没甚兴趣。回道:“好吧,等我忙完眼前的事,再帮你找东西行不行。”一看阳宝脸色又转焦急,道:“你别逼我,再催我的话,我可就不管啦。”阳宝听他这般说,无奈怏怏不乐,嘟囔道:“你这人本来是很好,就可惜做事不分轻重,哎。。。竟先去做不重要的事。”说着叹息不已。叶随云更是好笑,问道:“阿诛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阳宝更显颓然,道:“别提了,去了浩气盟之后,她死活要留在那里,我劝说不动,只好自己离开,这回我是自己一人上路的。”

  叶随云好奇起来,问道:“究竟什么事这般要紧,你竟然舍得和阿诛分开。”阳宝正要回答,却戛然住了口,细想片刻道:“你别问了,这件事不能随便告诉人的,等我办完了再说与你知道。”

  叶随云无奈摇摇头,然后找到阮梅,拜托她照应阳宝住在东篱寨几日,最后叮嘱阳宝道:“你住在这里有阮大姐照顾,千万别闯祸,等我回来就帮你去找东西。”阳宝只得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由长乔子驾船,送叶随云和唐西瑶二人出发前往寇岛。途中唐西瑶问起了阳宝哥,叶随云回道:“他是我上回在扬州结识的朋友,这人颇为有趣,虽然有时马马虎虎的,但性子纯良,不是坏人。”

  到得晌午时分,长乔子道:“两位,前面就是清水岛了,相距寇岛已经不远。咱们先去补些水食,再由清水岛出发,最多一个时辰便可抵达寇岛。”

  唐西瑶问道:“这清水岛中可有人居住?”

  “当然有,清水岛地界不小,位于这三江岔口的要塞,来自五湖四海的船只,凡事前往中原的都要经过这儿。咱们东篱寨在岛上也扎着一个分寨,主要负责打理运货搭客的事。”长乔子回道。

  三人一登岸,便有提早等在那里的寨众迎接,长乔子道:“就在前面不远,咱们先去用了饭再说。”二人答应了跟在后面,一路走去,看到不少人在码头上来往忙碌。长乔子道:“这些人都是当地清水村的居民,祖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主要靠打渔为生。”

  唐西瑶也不再多问,没走几步就到了地方。用饭时为表尊重,叶随云和唐西瑶独自坐在一桌,其余人包括长乔子都或坐或蹲,在院中就食。叶随云心有旁骛,也就没多理会。

  唐西瑶看到有人在长乔子耳边嘀咕了什么,长乔子神情微变,甚为恐惧,又夹杂不忍,摇头道:“真可怜呀。”又对那人叮嘱道:“这事不可再提,告诉别的兄弟也莫要议论了。咱们水面上讨活的人要多忌口。”众人连连答应。

  吃完饭叶随云早已坐不住,催促动了身,三人很快便即抵达了寇岛。长乔子将船缆系好,在前面引路,边走边滔滔不绝道:“叶兄弟你们要找那星野神社就在前面的山上,幸好有我带路,知道这条捷径上去,若是走大路,只怕会遇到倭寇,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唐西瑶嘻嘻一笑,道:“好啦,知道你长乔子大哥有本事,否则阮大姐也不会拜托你来了,我二人自然要多谢你的。”长乔子被唐西瑶一夸,更是得意。唐西瑶忽问道:“适才在清水岛上,我见你和另一个兄弟说话,神情不大对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长乔子笑容顿敛,道:“没事。。。没事。”说完低头闷声赶路,再不吭气。唐西瑶知他不愿透露,心中更是好奇起来,回头低声朝叶随云道:“他一定有事瞒着咱们。”

  叶随云却不知在想什么,一路上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这时正转头过去,被唐西瑶一说,才回过神来,道:“你说什么?”唐西瑶见他心不在焉的,似乎根本没听自己在说话,不高兴起来,愠道:“我觉得他奇怪,现在看来你比他还奇怪。”一鼓腮帮子,赌气走在前面。

  叶随云不知何事惹的唐西瑶不高兴,想来倒也没有大碍。他这一路上心神不宁,只因从登上寇岛的那一刻起,就感到身后似乎有人在跟在。奇怪的是自己几次回看,身后却空无一人,让他不由有些恍惚起来,暗忖难道是自己这几日没休息好,产生了幻觉。可不解的是,那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身后的人离自己三人越来越近。

一百二十章 星野神社

秋雨剑侠传 1片秋叶 4703 2019.04.12 08:47

  上到山顶处,一座寺庙出现在眼前,门口还坐着两个中年汉子,靠在门旁小憩。长乔子说道:“此处就是星野神社,主持法如和尚与我相识,我去知会一声,你二人稍后片刻。”说罢进了大门。

  叶随云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到有人正盯着自己。唐西瑶却还为刚才的事佯作生气,故意不去说话。这时忽闻一阵阵悲怆哭泣声传来,似乎是发自神社内,二人同时朝内看去。却看到长乔子正引着一个老僧走出,对二人道:“这位便是主持法如禅师。”叶随云忙上前行礼。

  法如合十道:“听长施主方才言道,两位是受人之托前来。”

  “正是,我们此次来是要帮朋友取回一件多年前留在神社的物品,还请主持行个方便。哦,对了,委托我们的人名叫香婆婆,她曾暂居过贵寺一段时日。”叶随云道。

  法如略略思索,摇头道:“请恕老衲愚钝,实在想不起曾有这样一位施主住在寺中。”

  叶随云凑近低声道:“她说她是室利佛逝国的公主,因为遇上了海难流落到此。”

  法如先是一怔,这才如梦方醒,连声道:“哦,记起了,记起了,那已经有十几。。不。。不,快二十年了吧。”说到这仿佛有些不解,道:“这位公主当年被八抬高轿迎走,据说是进了皇宫,怎的过了这些年才想到有物遗落在此呢?”

  叶随云心想这事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只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还请主持通融。”

  法如道:“这是自然,两位施主请进。”说完当先走入。

  唐西瑶紧随在后,不断四处打量,问道:“大师,你这里看来像寺庙又似是而非,建筑规格颇为狭小局促,这是为何?”

  法如回道:“小施主有所不知,此处称为神社,与中原佛寺略有不同,虽然都是源自对佛祖神灵的供奉而建,但主要是依照东瀛日本国的传统而修的。”唐西瑶道:“是否是因为来这里的多是倭国人?”法如笑着点点头。

  进到神社内的前院,忽闻有人道:“叶随云,你终于来了,怎的耽搁了这么久。”几人不由停下脚步看去,说话之人坐在一张石机上,左手拿着一杯清茶,右手挥着扇子,神态悠闲,竟然是李复。

  叶随云一看是他,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大骂,李复一举手掌,对他示意稍安勿躁,对法如三人道:“请几位稍候片刻,我和老朋友叙叙旧。”说完拉着叶随云走到一座阁楼后面,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道:“好,你可以说了。”

  叶随云一把甩开他的手,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早知道十二连环坞会在半路劫船,这才专门安排我和唐西瑶搭乘贾公的船。”

  李复一脸无辜的神情,道:“这可当真是冤枉了在下,当初我把刘洋。。。。哦,不对,应该说是游千鹤。我把你们都安排在贾公船上,本意只是想着有你在船上,就算遇到个风吹草动,小贼小盗的,也能保护他周全不是。哪里想到你们运气差的实在出人意料,竟被十二连环坞给撞上。”

  叶随云盯着李复,目光炯炯,摇头道:“我不信,你休想骗我,客船的行程必然经过瞿塘峡,你会预料不到危险?”

  李复没办法,道:“好吧,我承认,事先我也确实得到消息,白帝城方面正在暗中寻找游老,可是如今他隐匿江湖已经二十年,岂会轻易露出身份,因此我想他被十二连环坞逮到的可能性很小,哎。。。谁想到他连化名带化妆。。。。却还是。。。当真是百密一疏,好险,好险。”叶随云回想起那日,游千鹤确实没有被认出来,只是因为曹盖思威胁杀掉船上所有人,他才主动现身。

  李复说着哈哈一笑:“反正都过去啦,看看你们,不是都有惊无险的出来了嘛。游老也已经返回蜀中家乡,如此皆大欢喜,这可都是多亏了你。”说着连连轻拍叶随云肩膀。

  叶随云却是余怒未消:“你倒是说得轻松,我和唐姑娘两个差点没命走出白帝城。要不是宫傲此人不似传说的那般。。。。。。”说到这忽然停下,叶随云似乎想到什么,目光狐疑看着李复,质问道:“这整件事不会是你故意安排的吧,为了借我的手除掉宇文兄弟。”

  李复先是一怔,哑然笑道:“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瞒你。若说你们半路上会被白帝城拦阻擒获,我尚在事先预料到了一星半点。游千鹤被囚之后,你会将他救出,这我也能猜到,可若说你敢光明正大的动手打死宇文兄弟,我可是说什么都不信,那不是你的作风。我又怎可能如此安排呢。”叶随云听他说的恳切,再想到同宇文兄弟的最后一战确实在意料之外,这才疑心稍缓。

  李复喟然叹道:“真是人算不如如天算,十二连环坞横霸长江二十余载,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就连天策府都视其为心腹大患而束手无策。竟然被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闹腾得土崩瓦解,荡然无存了。说出来恐怕都没人信。”

  叶随云不愿多谈,问道:“你在此地所为何事?不会是专程来等我的吧。”

  李复笑道:“说对了,不过非是为了找你闲聊,而是有事相求。你先别急着拒绝,听了我的条件再决定可好。若是阁下帮我这回,我答应全力助你寻找聂大侠的下落,如何?”

  本来脑袋乱摇的叶随云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停住脖子的动作,心想李复有隐元会帮忙,可比自己没头苍蝇乱撞要方便的多了,便道:“说话算话。你要我做什么?”

  李复满意一笑,道:“我是为了追查两张海图到此。眼下海图的行踪已经查明,剩下的就是需要你帮我取回来,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叶随云心道上一回说是帮自己,结果差点把命搭上,这回又说简单,真是鬼才信,问道:“在哪里?怎么取?”

  李复笑了笑道:“具体该如何行动,会有人告诉你的,我先走了。哦,让东篱寨的人可别急着埋掉安积亲王的尸首,有用的。”说完纵身跳上了墙头。

  叶随云一惊,问道:“你怎知道安积亲王的事?海图和他有什么关系?”李复回头却道:“告诉法如大师,这次的茶太清苦了些,滋味不佳。”随着话音,人也隐没在了墙后。

  叶随云无奈,只得回到了前院。法如老和尚道:“原来叶施主也认得李公子,他是神社的常客,常常与老僧坐而论法,敢问李公子走时有何交代?”

  “他说这次的茶清苦,不好喝。”叶随云回道,法如不由的一愣。叶随云又道:“大师不必理会,还是请带我们去公主的住处吧。”法如和尚示意道:“请跟我来,过了前边供奉殿便是。”

  几人走过供奉殿时,见殿前一中年妇女跪卧地上,正哭哭啼啼烧着一盆黄纸,身旁还站着个穿杏色棉袄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神色木然。叶随云听那妇女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祭奠着什么人,与唐西瑶对望了一眼,都想原来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嚎泣之声是这里传出的。

  来到一排外形朴素的房舍前,法如道:“中间那一间便是当年南洋公主所居,内里早已打扫干净,并无任何东西留下,两位要看便请吧。”说完行了一礼,返回了前殿。长乔子道:“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也去前面等候吧。”说罢跟着法如身后离开了。

  唐西瑶当先朝屋子走去,叶随云跟在后面,骤然一股异感袭上心头,适才被人紧盯的感觉又再度出现。这回叶随云没有转头去看,而是不动神色,继续前行。他感到对方似乎有两个人,且正在逐渐靠近自己。

  又走几步,叶随云脖颈处忽然一丝冰凉,似有什么东西划过,他抬臂如风,回手抓去,耳中听的呼喇一阵响动,指尖似乎带到了一片衣角,他手上力道不停,嗤的一声轻响,似乎扯碎了什么,叶随云骤然转身,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人,那种被盯梢紧跟的不适感也消失无踪。他反掌一瞧,指间有一片撕碎的白布。

  唐西瑶听到动静,回头道:“叶哥哥,你做什么?”见他呆站当院,手上拿着一块布片,奇道:“这是什么?”

  叶随云不答反问道:“你刚才是否注意到此处还有其他人?”

  唐西瑶不明所以,环顾左右道:“这里只你我二人,并无旁人呀。”叶随云点点头再不言语,心想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已然消失,无论是什么东西跟着自己,眼下已不在了。

  两人进到屋中,也不去乱翻乱找,对着房间环顾一番,稍作熟悉之后,便依着香婆婆当初的指示,在卧房床下伸手摸索,果然发现其中最里面的一块地砖微微凸起。叶随云手上一用力,镚儿一声轻响,砖块被掀开来。从下面取出一个扁平包裹,因年深日久,外层的布面已经看不出原色为何了。

  唐西瑶接过打开,露出一折金丝缎面的玉碟,封皮上印着一副单手朝天的佛像,画工精美,看得出其价值不菲。翻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一大堆看不懂的文字,只有最后一句的旁边附着一行汉字用以对照,写的是‘室利佛逝国悉莫王座下香仙儿公主’,末尾印着一个方形图案,图案中间似乎是以隶书写的‘三齐佛’三字。

  唐西瑶点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叶随云笑道:“如此轻易便拿到了金册,倒也没有香婆婆担忧的那么艰险。既然已经拿到了东西,下一步便是何时返回巴陵县了。”唐西瑶道:“这也勿需着急,咱们答应她取回金册,可没说什么时候送还呀,何必急成这样子。”说完见叶随云神色似乎有些不安,又道:“你安心啦,定不会耽误她的大事,我自有办法还给她,。”

  两人又将东西重新包好,刚一走出屋,就见庭院当中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唐西瑶看清后,奇道:”凝儿姑娘。”那人背缚双剑,正是萧凝儿。

  萧凝儿眼光落在唐西瑶手中的布包上,问道:“这是何物?”叶随云二人觉她出现的蹊跷,对望一眼,并不相答。谁知萧凝儿接着道:“你手中可是南洋公主的金册?”

  叶随云和唐西瑶听她竟一语中的,不由更是起疑,她怎会知道金册之事。萧凝儿看二人神情,知道自己猜的不错,手一伸,道:“给我。”

  唐西瑶来了气,道:“你好说不说的,上来就要东西,总该把话说清楚吧,凭什么给你。”萧凝儿轻哼一声,一跃而至,劈手去夺那包裹。

  叶随云叫道:“等等,别忙动手。”他后发而动,伸手去拦。萧凝儿右手去切叶随云的手腕,左手倏出,毫不停顿一把抓到了布包。唐西瑶来不及躲开,不由自主啊的一声叫。萧凝儿心喜一击得手,刚要后退,骤觉手臂酸软,抓着布包的手再难提起半分,不由自主松开,布包又复回到了唐西瑶手中,原来她被叶随云点中了右手的‘阳谷’穴。

  三人暮然分开,金册得而复失,萧凝儿急气之下,嚓一声,双剑出鞘,拿在手中。叶随云急道:“先别动手,大家相识一场,总该说明白。你何以定要抢这东西?”

  萧凝儿怔然看着叶随云良久,轻叹一下,送剑回鞘,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难以将东西抢到手了,道:“我已经往来多次,几番寻找却是无果。你们怎的一下便找到了,是谁告诉你们关于金册之事的。”

  唐西瑶不答反道:“你先告诉我们为何要抢金册,等你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萧凝儿冷哼一声道:“我是受人之托,但此人身份不便相告。你们不说也罢,我亦没有兴趣知道。最后就问一句,你们拿到此物后,要作何打算?”

  叶随云道:“当然是交给委托之人。”

  萧凝儿道:“那是谁?”问完却见叶唐二人默然不语,知道他们定是不肯透露的,便再不多言,转身而去。叶随云见她要走,忽想到一事,追问道:“萧姑娘,今日是不是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你说什么?”萧凝儿停住脚步。

  “你是否自我们登岛便一直暗中相随?”叶随云重复道。

  萧凝儿傲然道:“我要的东西,只会光明正大拿到手,若是拿不到,也绝不会干偷偷摸摸的营生。叶随云,你太小觑人了。”叶随云一阵语塞,看着萧凝儿离去的背影,暗忖既不是她,刚才那股如影随形的感觉又从何而来呢?

  唐西瑶道:“萧凝儿这般着急要拿到金册,太奇怪了。按理说,知道此事的只有两人,那就是香婆婆和。。。。。”

  “灵奴。”叶随云奇道:“你是说,萧凝儿是灵奴派来的?这。。这。。从何说起呀。”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唐西瑶嘿嘿一笑:“也许是我们胡乱忖度,说不定还有其他没露面的人参与其中呢。好啦,别多想了,日后见了她一问就知。”

  再次返回供奉殿,只见那对哭泣的母女仍在,法如和尚在旁手持佛珠,口中似在诵念经文。见二人走出,上前道:“两位可找到了所寻之物?”

  唐西瑶故作神秘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呀,大师不可说,不可说。”法如微笑行礼。

  叶随云一直在观察那对伤心的母女,这时忍不住问道:“那位大嫂何事如此悲伤,是家中有人去世吗?”

  法如听他问起,长长的一声叹息,沉声道:“她确实在祭奠亲人,只是这个人现在还在世,却过不了今晚了。”

  二人听他说的奇特,更加好奇。法如转回看了那母女一眼,道:“她祭奠的便是此刻站在身边的小女孩呀。”

  (作者诚心拜谢诸君的厚爱,希望所有喜欢《秋雨剑侠传》的书友们支持正版阅读,也是对辛苦写作的作者一点鼓励和支持,若您有任何想法和问题,请在书评区给我留言------一片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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