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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信封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2343 2011.10.15 23:21

    海水,一浪冲一浪

  不断翻腾

  细雨,随风飘摇

  纷纷飞舞

  黑夜,渐笼大地

  吞噬忧伤

  月光,隐于乌云

  微撒温柔

  泪珠,默然滑落

  融入大海

  一声声,一幕幕

  尽是不舍

  声声笑,幕幕情

  化作叹息

  鹰飞长空,雁过无痕

  岁月岂堪重来

  步步迟缓,回首频频

  欲伸手却转身

  ——我到底,该不该爱你?

  树静,风止,浪平

  我在原处

  不止不息,永远的

  凝望你

  ——————夏云

  信封,一个普通的杂志般大小的信封,静静的躺在眼前。

  夜,逐渐的深了。

  咖啡厅愈加的清冷;从15层的落地玻璃望下去,眼底的这个城市的主干道已是车辆稀疏。许是月圆时分,大片的温柔的月光倾洒在马路上,为偶尔经过的汽车和行人披上了轻柔的外衣。

  静寂中猛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醒了我,在服务员探询的眼光中我快速接通了电话:“喂”。顾毅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十二点了,我去接你。你在哪?”一刹间我竟有些哽咽。我压抑着内心翻腾的复杂的情感,用尽量平静的语调低声说:“我还在咖啡厅。你过来吧。”

  微微的吸了吸鼻子,我站起来,拿起手袋,视线触及桌上的信封,我,该拿走信封吗?是该把它销毁,当做它从未出现;还是把它拿走,留待日后细看?如果拿走,是该带回家,还是该藏在别的安全的地方?理智告诉我,该迅速打电话给吕清,把信封交给她保管好;可事实上,我却用另一只手拿起信封,走向来时顾毅送我下车的地方。

  顾毅很快就到了。我上了车,扣好安全带,把手袋和信封随手放在脚下。他瞥了一眼,随意的问:“信封里是什么?”我看着眼前向前无尽延伸的公路,有些疲惫的说:“哦,是上次我漏在吕清车上的材料。”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关切的问:“怎么了?”“没有,吕清说了个比较震撼的案例,我的心有些不舒服。”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座椅上。我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轻轻覆盖着我的手,一如往常般传递着细致的关怀和宠爱,而我的心,却不再如过往般慰籍与快乐。

  回到家,他左手拉住我,把我固定在他的眼前,右手轻抚着我的额头、眉毛再到脸颊,眼中盛着满满的,满满的,爱的温柔,让我彷徨的心更是迷失。把我拥入怀中几秒后,他放开我,亲亲我的额头,微笑着说:“先去洗个澡。我去书房,很快就好了。”

  我拿着炙手的信封走进房间,第一次反锁了房门。该把信封藏在哪里?藏在衣柜里我的叠好那堆衣服里?或是平日里我放小饰品的抽屉里?

  其实,我多虑了。他根本从不动我的东西,哪怕是摆在书架里的我的书,偶尔他想翻阅,他都会拉过我来,温和的说:“小云,你好像有本xx书?帮我拿过来,我想看一下。”开始的时侯我以为他只是懒得去拿,渐渐的我才发现,他是在给我自我的空间。

  我搬进来后,他从不主动评价我个人的东西,不管是我带来的衣服、书、小饰品等,还是我对家里作的改动如添置东西、变化摆设等;也从不关注与我的物品有关的事情,哪怕我在书柜里属于我的位置或自己的抽屉里鼓捣半天(有时我会心血来潮大规模的整理东西),他绝不问我在干什么,更不会凑过来看,似乎一涉及我的东西,他都驻足站立,让我有足够的空间做想做的事。——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爱的尊重。

  我把信封放在书柜里我的杂志、材料堆中。

  站在书房门口,望着正伏案加班的他,我的心在翻滚,失望、质疑、震惊、伤心交织着,一个人,可以既是天使,又是魔鬼吗?

  他那么诚挚的爱着我,那么负责任的对待爱情……

  “夏云,你以为爱你就够了吗?爱你就代表着为人正直吗?每个人都在社会中扮演着多重的角色。像我,我是父母眼中孝顺、懂事的女儿,是当事人眼中敢拼敢冲的辩护人,是法官眼中咄咄逼人的律师,是你眼中理性、重情义的好友,在不同的角色中,每个人表现的角度都不一样。你知道,在某些情况下,我会不择手段吗?”吕清的话言犹在耳。

  “不……我们相处一年多了,我感觉到他的真诚,懂得真爱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夏云!你没有听说过罪大恶极的通缉犯因为偷偷回家看望母亲而被捕吗?你醒醒吧!人性是复杂的,有多少人是穷凶极恶、六亲不认的?大部分的人都是品行中有善有恶,好人和坏人,只是善恶分配的比例有区别而已。”

  “我相信我的直觉!我们朝夕相处,我看到他待人处事,虽然他不喜欢表达自己,可我相信我对他的了解…..”

  “直觉!你觉得直觉能证明真相吗?你忘记了,那年我们贪玩,各自约网友见面,你那‘成熟、经历了很多’的网友让你去他家坐坐,还叫你进他房间看对面他公司的宏伟办公楼!而我,和我的网友约在明亮、嘈杂的三流西餐厅见面,主动了解对方家里、个人的基本情况,在他的手伸出来想摸我的手之前,我就已经站起来告辞了。我怎么会像你那么傻,竟然傻乎乎的去陌生人的家!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对人有点防备?还是那么的相信所有人?”

  “吕清,你就不能像对我一样对待别人吗?”

  “夏云!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顾毅不是好人,他是有黑社会背景的。什么是黑社会背景?你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他以前就是一流氓,一混混,靠打架纠集了一帮人,后来有点钱和别人一起开了家担保公司,如果借钱的人没有及时还钱,他就带一帮人去打对方,强迫对方还债。现在他退出了他在担保公司的大部分股份,开了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但他在**威望大,所以担保公司有大的纠纷都是他出面去摆平。明白吗?他以前是那种经常拿刀砍人的人,现在经营的担保公司是非法集资、放高利贷,甚至还会闹出人命,你还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夏云,我看得出来,顾毅很爱你。有段时间,我很为你庆幸,在你过去不成熟、伤痛的恋情后,你遇到了顾毅这样经济条件成熟、真心对你的人,我也以为,他就是你等待的人。可是那天,我和当事人讨论案情的时候,其中的线索涉及了宏信担保公司,说起宏信有个幕后老板势力很大、大家不敢得罪,我才知道了顾毅的背景。”

  “我是个律师,所以,我用证据证明事实。夏云,这,就是证据。要怎么做,是你的选择。”

  吕清放在桌上的信封像一道犀利的火光刺痛了我的眼,刺得我的双眼很久很久,不能张开。

  

第二章 打球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865 2011.10.15 23:22

    一个人,在即将永远离开心爱的地方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的回头,再看一眼曾经的爱。

  让我最后一次,推开回忆的门,轻抚那爱情起点的地方。

  那一个下午,那个美好而伤痛的下午,清澈的阳光照得世界发亮,天空却还飘着细雨,细碎的雨珠洒落在地,像洒落了细细的忧伤。

  也许是因为反常的天气,也许是因为听出吕清平淡语气中的期待,生性讨厌运动的我居然一口答应和吕清去打羽毛球。

  到了球馆,我打量着从衣服行头到打球设备全套专业装备齐全的吕清,啧啧的笑叹着:“我们伟大的球坛精英怎么沦落成要和我这种小瘪三打球呢?真让人同情啊。”吕清向球馆老板借来一个球拍,丢给我,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爱和你打啊?你瞧你那小样,有人戴着帽子来打球的吗?”“什么!我就爱穿有帽子的衣服!俺还戴项链呢,咋啦。”我不服气的大叫。

  “省点力气打球吧。去对面,打球的时候使点劲,别软绵绵的。告诉你,球不过这个线,小心我把球拍砸过去。”吕清活动着左右手,又在原地小跑几步,还做了几个放松运动,那架势让从小到大(含体育课)打羽毛球总次数小于10的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拿着球拍如临大敌的跑到吕清的对面。

  把打球当作消遣和把逛街当作消遣的人果然有很大的区别。才几分钟,我就心里暗暗叫苦了。尽管吕清已经很明显的照顾我,每次都尽量把球打向中间位置不远不近的地方,但我还是经常会由于判断错误接不到球,要不就是早早冲到前面球却落在我后面,要不就是在我跳起来猛挥球拍的时候球已落地。

  吕清的脸有点发黑,我在心里也鄙视起自己的超烂球技。

  我厚脸皮的冲吕清嘿嘿一笑:“放心放心,俺悟性很高滴,很快我就能进入状态了。”

  作了个ok的手势,我站在每次吕清的球都“着陆”的地方,全神贯注的盯着吕清发球的手,下定决心要认真打球、刻苦提高球技。

  球来了,咦,吕清好像要报复我,飘然的球飞得又高又远的样子。我敏捷的不断后退,同时还估算着球约摸会落在多远的位置、我该在哪个位置停下来接球。忽然间,“彭”的一声,我的身体一震——

  我撞到后面的人了!

  我转过头,还用手捶着自家的背(对方挺结实的,撞得我的背有点疼),一个阳光型的健朗的30岁左右的男人正扭过头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我低头一看,我的脚踩在对方打球区域的白线上。惨,我也太离谱了,居然后退到别人的地盘去了……

  朝着自家的位置的方向快走几步,我向帅哥扮个鬼脸:“实在不好意思,新手,新手!”说罢转头对正瞪大眼睛的吕清吐吐舌头,继续实力悬殊的打球。

  中场休息时,吕清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讲着“旷日持久”的工作电话。我无聊的东张西望,发现刚才的帅哥正在附近拿着超级大矿泉水仰头牛饮。

  我走近他,“崇敬”的仰望着那对我来说属于稀有物品的大矿泉水:“哗,你这矿泉水也太了吧!”帅哥吞下最后一口矿泉水,把矿泉水瓶扭紧盖子。他瞄了瞄我手中的矿泉水,用和我一样的口气说:“你这矿泉水也太袖珍了吧!”我一愣,没想到他是个风趣的人,忍不住笑了:“我是骆驼!”“骆驼打球?唔,的确有点难度。”他一本正经。

  我大气,也不管还不认识,一脚踢过去。他灵巧的一闪,我踢了个空。“骆驼变成马了?也总比骆驼打球靠点谱。”他的眼中闪烁着狡黠。我皱着眉头,很严肃的说:“同志!如果世界上都是今天场上的这样的高手,你看,你做人多没意思啊,就是有我这样的新手存在,你才会觉得生活丰富精彩,懂了吗!”

  他哈哈的笑起来,把手中的水放在身后的椅子上,拿起球拍在空中挥了几下:“看来,还有人不服气。要不,咱们比试比试?”“什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和我比?赢我算什么好汉!”我大吃一惊。“我是说打双打。你不是说场上多的是高手吗?叫上你朋友,咱们打双打。”我狐疑的盯着他稳操胜券的脸,眼珠一转:“不行,我是新手,谁和我搭档,不就拖累了谁了吗?”“顾毅和你一组,行了吧。和顾毅一起,你还输,那你也真够行了的。”他用眼神示意“顾毅”就是位于他身旁的球伴。

  我这才留意起顾毅来。宽宽的额头,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略厚的嘴唇,微黑的皮肤,魁梧的身材,显得俊朗而深沉。他正静静的看着我,眼中似乎一片了然又似乎盛满漠然。我的心一动,转头朝已经挂了电话在等我的吕清招手,叫她过来。

  吕清过来后,帅哥同志很让人生气的正经起来。他礼貌的对吕清笑了笑:“你好,我叫祁浩,在xx公司(一家知名外企)工作。这是我的朋友,顾毅,中远房地产的总经理。我们刚刚认识你这位朋友,想一起打双打,不知道可不可以?”吕清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没关系,那就一起打吧。我叫吕清。要怎么分组?”

  我有些诧异这两人的来头那么大,尤其是那不吭声的顾毅,但这情绪很快被祁浩对我和吕清态度的迥异的气愤淹没了。我狠狠的瞪了祁浩一眼,对着吕清说:“吕清,要不,你和他一组?”

  吕清默许后,我转身准备去自己的位置打球。

  祁浩拉住了我,明明唇边荡漾着笑意却一副认真的模样:“咦,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不用介绍你自己的?”我甩开祁浩的手,向前一步靠近他,并且踮起脚,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的说:“祁-浩-同-志,我叫夏云,在一家杂志社捡垃圾,没想到在球馆也能捡到垃圾,而且还是那么大的垃圾。”

  跑到打球的位置,我憋着一肚子气要赢祁浩。我想起了谦虚使人进步的古语,转而跑向正走过来的顾毅:“哎,你说,我们要怎么打才能赢他们?”顾毅停下脚步,避开我的殷切的目光,略一低头,把他手中的球拍伸向我:“你用这个球拍。”没有等愣着的我反应过来,他已拿走我手中的球拍。我不禁在心里暗骂:用得着这样吗?问你怎么打,好歹也说两句我是前锋还是后卫的战术之类的问题吧。怪人。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多余的。尽管祁浩和吕清两人配合得还算不错,顾毅一个人就足以接住他俩的球。

  我有些雀跃了,趁吕清捡球的空档对着顾毅崇拜的大喊:“嗨,你打球那么厉害,怎么不早说!”顾毅专注看着吕清发球,一脸平静的说:“开始了。”

  讨个没趣,我决定不轻易和怪人说话。

  打到18比17的时候,吕清提出结束的要求。吕清回到我俩打球的场拿毛巾擦汗,祁浩跑了过来。“小垃圾,怎么没见你接过一个球啊?”祁浩捉狭的看着我。我一仰头:“哼!没看见吗?我的马仔一出手,就一个顶俩,把你们都撂倒了,还用得着我出马吗?”祁浩忍住笑,拍拍顾毅的肩膀,很是同情的说:“顾总,你有这样上司,的确是太难为你了。”

  我正想说点什么反击反击,瞅见吕清好像收拾好了的样子,就摆摆手,作势告别,一溜烟的跑向吕清。

  吕清面无表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怎么敢?我还等着你的大餐呢。”我讨好的帮她拿起球拍:“准备请我去哪吃大餐?看在我舍命陪君子打球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发现吕清视线停留在我后面,我奇怪的转过头。

  祁浩正挎着球拍站在我身后。

  他低头从口袋掏出钱包,再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名片,微笑着分别给了吕清和我:“不好意思,刚才时间仓促,没有详细自我介绍。”我看着手中的名片,哦,人事行政总监。

  这时祁浩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吕小姐,今天打球合作愉快,可不可以一起吃晚饭?”我吃了一惊,望着吕清。吕清面不改色:“可以啊,我们有车,你们定地点,到时会合就行了。”祁浩征询的眼神望向我,我又望向吕清,她弯腰去拿她的水壶。我瞪了祁浩一眼,没好气的说:“我哪知道去哪?我又没在这带混过。”

  “那请问你平时在哪混呢?”祁浩悠悠的说。

  我看吕清拿好东西,估计她有些不耐烦了,不敢再耍嘴皮:“要不去吃湘菜吧,你们定了等会打电话来。”我拿起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打了祁浩的电话:“待会电话联系吧。”这时顾毅也走过来,我们就一起下了楼。

  上了车,我兴冲冲的问吕清:“你看那个顾毅的羽毛球水平是不是很高?”“你没看见人家用的是什么拍子吗?”吕清对我的问题不屑一顾。“不会吧?他的球拍比你的还好吗?你的都已经很贵咧。”我慨叹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他干嘛和我换球拍?”“因为你的技术太烂了。”吕清目不斜视的开车。

  原来,我说的他都听进去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一家精致的湘菜馆,我们进了包厢。祁浩和顾毅已经坐好了,我感觉到吕清的磨蹭,就主动坐在祁浩的旁边,吕清坐在我的右边。

  “看看想吃什么,反正你的苦劳那么大。”祁浩把菜牌放在我面前。“总比你的大!”我一把抓过菜牌,想拿给吕清让她点菜,看到她面露不悦,我赶紧打开菜牌,胡乱点了几个菜。“吕小姐在哪高就?”祁浩又摆出文明的样子。“不敢说高就,在一家小律师行混饭吃而已。”吕清一副礼尚往来的款式。

  我受不了他俩的文绉绉,翻翻白眼,推了一下祁浩:“哎,看来你的球技也不咋样,苦了顾毅和你打了。”祁浩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其实我也是被迫来陪打球的。”我恍然大悟,会心的笑了。

  晚餐在我和祁浩愉快交谈的气氛中结束。离开包厢时,祁浩和我边走边聊社会新闻,突然间我想起我忘记拿手袋了。我猛一转身,想叫走在最后的吕清帮我拿,却撞到了跟在我后面的顾毅。顾毅一晚上讲的话不超过十句,这其中还包括了回答我和吕清礼貌性的问话,我对他有点摸不着底,而且他的名头那么大,我觉得有点怕他。现在把他给撞了,我心里有些紧张,忙不迭的道歉:“哦,对不起,对不起”,还向后退着。只见他快步向前,神色凝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以为他要发火了,心里一紧,但很快就发现脚底有点空,原来,我正站在楼梯口,差点踩空了。

  祁浩调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夏云,你该不是想滚下来撞我?用不着这么狠吧。”吕清刚好拎着我的手袋也走到楼梯口,研判的看着我们。顾毅松开了手,脸色如同浓重的雾被风吹散开来,只剩下柔和的淡淡的雾气。他视线不触及我,一侧身从我身旁走下楼梯。

  我讪讪的拿过我的手袋:“这么醒目,正想叫你帮我拿呢。”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为什么,我的心会乱呢?

  

第三章 放手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471 2011.10.15 23:24

    那次之后的一个周末,祁浩约我和吕清去打保龄球。我质问他为什么总是打球,他很有理的说:“因为你不会啊!做一些你会的事多没意思,对吧?”

  恰好吕清没有空,我忖度着一个人赴约不大好,就拉上社里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也是比较爱玩的女孩子,巧怡。

  我们没有车,祁浩和顾毅来接我们,是顾毅开的车。

  因为我和巧怡都是第一次打保龄球,祁浩就充当了我们的教练。祁浩示范了几次,又指点几次我们的“实战”,兴奋的巧怡有点摸着门道了,而我,还处于对手中的球愤恨的状态——这球也忒重了,这球道也太长了,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让球到达终点又处于中间位置从而击倒那些瓶子!

  我骂骂咧咧的时候,祁浩的手机响了,他走开,到不远处接听电话。我把球一扔,走到在另一个走道打球的巧怡的旁边,正想发牢骚,看见顾毅哗啦哗啦的击中瓶子们。我走过去,伸手去拿顾毅要拿的球:“你这球该不是纸做的吧?怎么丢得那么轻松?”

  顾毅缩回拿球的手,看我拿起球,沉默着。

  我摇了摇球,自言自语:“不对,也是铁的呀,怎么到你手中就滚得那么快呢?”

  这时刚好巧怡取得了自己的最高成绩,击倒了4个瓶子。她高兴得跳起来,作了个成功的手势,冲我喊着:“耶!夏云,快看,我学会了!”

  双重刺激之下,我恼火起来,举起球要丢掉:“妈的,什么破球,我罢工了。”

  顾毅抓住了我要丢球的手。

  我惊异的望着他,只见他从我手中拿开球,示意我站在他的走道上。

  他把球放在我手上,叫我摆好投球姿势,用类似于“低点”“伸直”的单词逐一更正我站姿上的错误。当我心里嘀咕学姿势已经消耗了投球的体力时,他从我身后伸出他的双手抓紧我的双手,形成环抱的姿势,没待我反抗,他已抓住我的手把球用力甩出去——成绩当然不俗。

  顾毅走向休息室。

  打完电话的祁浩走过来:“怎么,换个走道你的技术就能提高了?”“打球也要有灵感的,懂不懂!”我反驳着,心底仍缠绕着顾毅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味道。

  为什么,我明明和祁浩心有灵犀,好像认识很久般开着彼此的玩笑,可是我的心,却在顾毅的沉默中颤抖?

  打完球少不了一起去吃饭。巧怡也是活泼的人,很快就和祁浩混熟了。我们三个说着笑着,无意间看到顾毅在寂静的喝茶,我心中有些不忍,主动挑起话题:“顾毅,你以前是不是体育考满分的?现在好像运动全能分子一样。”

  顾毅抬了抬眼:“也不是的。”平淡的语调让我无法继续热情下去。祁浩凑过来坏笑着的说:“夏云,看来,你就是那种体育长期处于不及格状态的人了。”

  我眼睛一亮,赞许道:“年轻人,有眼光。当年俺50米跑步考试破全市最慢纪录时,体育老师当场就倒地了。”祁浩和巧怡都大笑起来。

  送我们回家时,刚好我住得最远,顾毅最后才送我回家。祁浩和巧怡不在车上,车里顿时冷清了下来。我不喜欢这样的安静,打开副驾驶室的手套箱东翻西找:“没有什么碟可以听的吗?”

  音乐立刻就响起来了。

  我抬起头,盖上手套箱,往顾毅周围打量:“咦,你的碟是哪里拿出来的?”他指了指中控台。

  我晕,碟就在机子里。

  不久我就发现这是纯粹的音乐,无人唱歌、大约是净化心灵之类的。我有些受不了了:“这碟是你的?”顾毅默认。

  我扶额:“顾同志,请问还有没有其他类型的碟?”

  顾毅按了个什么按钮,变成了歌曲。

  我好奇:“你这里面有两个碟吗?”

  “六个。”

  我吐了吐舌头,又问:“其他四个碟是什么风格的?”

  “都是你不爱听的。”

  我一震,久久的看着他。

  他直视前方,眼中好像有着什么空灵渺远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了。

  我要下车的时候,顾毅从口袋里拿出个什么东西,递给我。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看清楚了,是我的项链。打球时出了一身汗,我嫌大大的项链戴着不舒服,而且这项链是个装饰品不值钱,就顺手放在走道旁,走的时候因为换了走道打球,自然也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毅留意到我放在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帮我收了起来。

  我拿好项链,低声说:“谢谢!”

  又一个难眠的夜晚,为什么,我的心没有在和谐的欢乐中沉醉,却总在静寂的了然中震颤?

  再下一个周末,祁浩约我去庄园烧烤。我想了想,还是叫吕清去比较平衡点,不然祁浩、我、巧怡三个人玩成一团,顾毅未免有些可怜。

  这是个地处郊区、环境优美的庄园,有品茶、烧烤、钓鱼等服务。进去时,祁浩装模作样的征求我的意见:“夏云,其实,我们也可以品茶或者钓鱼的,怎么样?”我大力往他肩膀打了一掌:“得了吧,钓鱼,鱼钓我还差不多。快点去买东西来烧烤。”

  烧烤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连烧烤都不适合。他们三个均匀的摆好自己想烤的东西,时而翻动烤料,并涂上“涂料”。而我压根没有耐性等待。我把鸡翅丢在炉上烤,看到好一会肉还没变颜色,就对吕清说:“我去走走,帮我看着啊。”“自家孩子自己看,我可没空。”吕清头也不抬。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湖边,看见远处有人在划船,琢磨着是用脚踩的还是电动的。不一会看到近处游来几只白色的不知道是鹅还是鸭,我精神一振,总算找到敌人了,立马低头四处找石头,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小石头,小鸭同志(暂且把它当作鸭,没办法,小时候生物没学好)已经晃悠远了。我不死心的把小石头扔过去,结果当然是离目标物远着呢。

  “夏云,夏云。”远处传来祁浩的声音。

  我回过头,祁浩正把双手合拢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快来看你的黑鸡翅啊!”

  想起吕清冷酷无情的表情,我大呼不妙,疾跑回去。

  果然,鸡翅已变成非洲翅。

  “吕清!不是说帮我看着吗?”我大吼。“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吕清慢腾腾的应着,把一个烤得金黄、卖相完美的鸡翅往嘴里伸。祁浩走过来,右手搭在我肩膀上,幸灾乐祸的笑着:“夏同志,全黑的鸡翅含有另类的营养,能让你聪明的猪脑更聪明…..”

  “去死吧!”我狠狠的一推祁浩,他没有防备,一下子侧退了好几步,正好碰到顾毅拿刀在鸡腿上划浅刀口的手,小刀割向顾毅的食指,鲜红的血流了出来。我惊呼一声,推开祁浩冲到顾毅身边,蹲下来握住顾毅的手,用手指按住他流血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左边灼灼的目光,是顾毅深深的凝视的目光。

  我的脸一红,松开手,站了起来。

  吕清从她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止血贴,顾毅贴上了。

  回去的时候,祁浩说要感受吕律师的车技,上了吕清的车。我只好坐顾毅的车。

  还是那样的音乐在流淌。

  幽远回转的笛声似在诉说着我纷扰的心绪,我倚在车窗边,看着公路两边不断向后的绿树,微微叹了一口气。

  音乐戛然而止。

  我意外的转过头。

  顾毅关掉音乐,转到了电台,电台里唱着不明的歌曲。

  异样的气氛在车内流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然望向窗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微妙不可言。那次之后,祁浩没有再约我出去,换成了顾毅约我,单独的约我。

  我们在一起之后,顾毅仍是寡语少言的。然而,我很享受这样冷清气氛中涌动的暖暖。我尽情的说着笑着,他微笑的倾听着,还细心的关心着我。吃饭的时候,我叽呱的说着一些趣事,他嘴角带笑的静静听着,有时宠爱的擦去我嘴角的饭粒;有时把菜夹到我碗中,用手轻拥我的肩,怜惜的说:“吃饱再说。”

  当我在频密的见面中把关于我的一切都说完,我已经学会从顾毅细微的表情中揣测出他的喜恶。我渴望更深的了解他,恰如他对我的了解。

  那一次,我在顾毅家,他坐在沙发看财经报纸,我在地板上看杂志。看着书里的爱情故事,我突然有种了解顾毅的冲动。

  我走到他面前,拿开他的报纸,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揽住他脖子,凝望他的双眼浅笑着说:“要不,说说你小时候的事给我听听?”

  他眼中溺爱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伤痛。

  他掰开我的手,抱起我把我放在地板上,再坐在我身旁,眼睛望着远不可及的地方,低沉的开了口。

  “我的父亲是个赌徒,经常打我母亲,我五岁时母亲就病逝了。后来我父亲再婚,继母带着一子一女住在我家。父亲赌博越来越凶,欠下重债,被高利贷追债失手砍死。继母把我送到当地的福利院,那一年我七岁。十二岁的时侯我阿姨找到我,带我回了她家。可她生了三个女儿,经济拮据,姨父对她也不满,家里天天闹轰轰的。十五岁我就离开那里,自己出来打散工了。”

  夜,那么安静,顾毅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入我耳中。我如被施了魔法,全身无法动弹;又如心脏被重物狠狠撞击,痛楚不已。泪水,无法遏制地纷纷洒落。

  顾毅站起来,拿来纸巾,蹲在我面前,轻轻的帮我擦去眼泪。当我的情绪平静些后,他双手捧起我的下巴,很低很低的说:“那天,你跑过来问我,要怎么样才能赢,眼神那样真诚,一刹间,我想到了小时候母亲的眼神,信任、关爱却没有任何的要求。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是个真心爱我的人。”

  我紧紧抱着顾毅,在他的怀中肆意哭泣。是吗?早在我了解你之前,你就了解我,看到了我这个善感的、为爱而生的灵魂?

  然而,一切只是幻影吗?得到的终将失去吗?我苦苦追求的爱,被道义挡在了门外。我只能,转身而逃。

  

第五章 秀玲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303 2011.10.16 22:36

    同性之爱,是爱吗?

  顾毅和我一同回S城接父母过来,并且找了C市有名的外科医生为母亲动手术。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从找医生、办手续、请特护到手术细节、病情研究、安排父亲食宿等。我只需要每天去医院陪陪母亲就可以了,他还再三叮嘱我不要太劳累,可我分明看到他每日奔波于医院、办公室与家,日益消瘦。我不禁为我曾经的离开他的念头而歉疚。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做完手术那天,我的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来。多日的紧张一旦松懈下来,才感觉到非常的累。可我不想离开医院,就到医院小公园的凉亭休息。正值中午,大家都回去了,公园里静悄悄的。

  “小梦!等等我!你的手怎么了?”“你别管我!就算我死了也和你没关系!”“小梦!不要这样…..”

  争执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中的一个声音还挺耳熟的。我循声望去。凉亭旁边种着几棵约两层楼高的树,林荫小道上的树与树的间隙中,一个身穿职业套装的女人背对着我,正紧抓另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左手臂;年轻女人侧向着我,右手绑缠着厚厚的纱布,她泪光闪闪,似乎恼怒而伤心。

  穿职业套装的女人抓住年轻女人的手一用力,把年轻女人抱在怀里。年轻女人没有挣扎,任由她抱着,在她怀中缀泣着。

  我没有想到会看见这样特别的场面,正进退两难的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出卖了我。拥抱的两人急速分开,同时望向我。

  我低下头接电话,是顾毅:“我刚开完会。妈的手术成功了?”“很顺利。”我压低声音,心里为自己的窥见别人的隐私而不好意思。“我现在过去看看妈,等我一起出去吃饭。”顾毅以为我太累了。“好。”我挂了电话,抬头时刚好看见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在凉亭前走过,公园过去是大门,她大概想离开医院。虽然只是侧影,我还是认出来了,是秀玲。我转头看刚才的地方,年轻女人已经不见了。

  两天后,秀玲约我出去坐坐。

  秀玲是顾毅的得力助手。有几次顾毅太忙了,要推迟和我吃晚餐的时间,就叫阿三接我到他公司等他。每次都是秀玲招呼我。秀玲年纪和顾毅一般大,我本想叫她秀玲姐;但大家都叫她秀玲,而且我发现因为顾毅的关系,大家都对我很尊敬,我不好在顾毅朋友圈中摆出小辈的样子,就抛开普通的长幼观念,自然的叫“秀玲”了。

  所以,尽管我称呼得那么熟络,其实我对秀玲的接触仅在于等顾毅时的拉家常式闲聊,对她的了解也只是顾毅口中的精明、干练。这样的交情下,秀玲会约我出去谈心,我想,都是凉亭惹的祸。

  想不到秀玲会挑个如此浪漫动人的地方。迷蒙的灯光、封闭的卡座、伤情的音乐、摇曳的烛光,当我置身这样的气氛下,注视对面神情落寞的搅动杯中咖啡的秀玲,我知道,我会认识到一个崭新的秀玲。

  “夏小姐,”她停住搅拌的手,望向玻璃窗外面。

  “我的父亲是一个军人,性格粗暴、个性刚强。我是我们家族里的长女,他用严厉的要求表达他对我的爱。从小他就教我,不管多苦多痛,绝不能流一滴眼泪,眼泪是属于弱者的;世上没有跨不过的难关,只有不想做的事情。他锻炼我坚强的体格,每天要我跑步、游泳;他带我去爬山、摘野果、叉鱼,把草丛里的草蛇打死和番薯一起烤着吃;在男孩子欺负我的时候,他叫我拿起身边一切可用的东西,包括石头、树枝、棍子、桌椅、铅笔盒等,狠狠的砸过去,他说,只有你给欺负你的人致命的反击,他才不再敢欺负你。”

  “我从小就很坚强。八岁那年,我和小伙伴在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山坡玩,突然我的脚一阵剧痛,有人惊叫起来:好大的蜈蚣!是一条近20厘米长的红褐色的蜈蚣,大家一哄而散。我忍着痛,轻手轻脚的寻找,找到了一个比砖头大一点的石头。我捡起石头,回到被咬的地方,蜈蚣已经不见了。我的脚开始肿起来,我感觉到钻心般的疼,甚至有点眩晕。咬着牙,拿着石头,我四处搜索,很快就在不远的地方发现那条正移动着蜈蚣。我静静的站着,举起石头,等到蜈蚣停下来后,迅速把石头砸向蜈蚣的头。蜈蚣死了。我拖着受伤的脚回家,一进门,我就躺在椅子上无法动弹,我的脚已经肿得是平时的两倍大。后来我在医院挂盐水挂了三天。”

  “青春期的时候,我也和别的少女一样,暗恋过班里优秀的男同学,对异性充满好奇和接触的渴望。也许是我身上的男性气息太浓了,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什么男生对我有异样的好感。出来工作后,我懂得了男女在社会上的不同定位。我学会收起自己个性中的男性气质,在适当的时候示弱。我有过几段不太长的恋爱,其中有一个男人,他很用心的爱我。他每天上午做或者买早餐给我,因为我晚上常常加班到很晚,早上不吃早餐就急忙出门了;每次我出差,他都会在我包里放些巧克力、饼干、坚果等,并在我们通电话时婉转的提醒我别伤害胃,他总说,那是他的胃借放在我身上,终有一天要还给他的,所以我要好好的对它。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感动,就像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可是,当他提出结婚的时候,我才看见我的内心:我不想结婚。准确的说,是不想和他结婚。”

  杯中的咖啡已冷,她拿起桌上的清水,浅浅的抿了一口。

  “分手后,我曾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说,是我不够爱他,我终会遇上深爱的人的。去年,我们和一个客户吃饭。那晚的饭局喝酒喝得比较激烈,到后面他们的姓李的老总有点醉意了。他叫他们公司一个因为喝酒过敏而滴酒未沾的年轻女孩子过来敬我。我估计李总是见我还很清醒才那样说,就走过去主动敬他酒。他大概酒劲上来了,没和我喝,猛招手叫女孩过来,女孩旁边的主管也在推她劝她过来。女孩过来了。李总倒了满满一大杯酒给她,让她敬我。她咬咬牙,举起酒杯准备喝下去,李总高兴的大喊:‘好’,把手搭在女孩的腰间,女孩脸色一变,手中的酒泼向李总的脸。大家惊愕间,女孩放下杯子,转身欲走。我抓住她的手,她满脸警惕和戒备的盯着我,像一只暴怒中扬起爪子随时准备反击的猫。我为她找了个台阶,和她喝了一大杯酒,还送醉酒的她回家。”

  她停了下来,眼中有着未完的话。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她就是小梦,是吗?”

  她眼中多了些细密的温柔:“是的。小梦泼酒的刹间,我的心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在我抓她的手她盯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在沉沦。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而独立的女孩子,唤醒了我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另一个我,一种新的生命在我的体内滋生。我的心第一次被震撼了,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深刻的爱。我动用我的关系为她换了工作,帮她在新的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在她工作遇到困难时竭力的帮助她。每一天,我都渴望见到她;见到她,每一次身体轻微的触碰都让我心跳不已。我不断的找理由和她见面;每一次的见面我又那么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我内心的情感。

  “我们如同好姐妹般,吃饭、散步、爬山、逛街;每当她纯真的喊我秀玲姐,我的心犹如刀割般痛苦,我多希望可以抱紧她,倾诉我对她的感情,又怕一旦被她知道,会深深的伤害她。过了一段时间,有个男孩子追求她。看到小梦兴高采烈的去约会,我的心充满苦涩,又有一丝的解脱:对小梦来说,也许,这是个好的结局。没多久,我发现那个男孩子是个混混,有不少的女朋友,还时常打女朋友。那个晚上,我特意在她家做饭吃,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假装随意的说起男孩的劣迹。小梦停下手中的活,紧盯着我说:秀玲姐,你是在意我的,是吧?我一惊,竟然后退了一步,我问她:小梦,你说什么。小梦走前一步,炽热的眼神让我心跳加速,她说,她早就知道我爱她,和男孩交往,只是想逼我表达。”

  “我不敢接受小梦的爱。小梦说,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还说,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正常的恋爱,可她已经爱上我,她要勇敢的追求自己的爱。但我做不到,因为我知道人言可畏,我知道这条路太难走,我不想害了她。为了挽留我,她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淋雨、绝食。我对她说,小梦,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爱我,就好好的爱惜自己,这是你唯一可以为我做的事情。她哭着喊:为什么?为什么两个人相爱的人不可以在一起?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们一起好好的活着,好不好?我们抱头痛哭,我第一次那样痛快的哭,痛苦的痛。第二天,我留下一笔钱和‘珍重’二字,还是离开了她。”

  她低垂着头,双手成环状捂住装咖啡的杯子,仿佛要从冷却的杯中汲取遗失的温暖。

  我把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其实,留下来的结果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她再度望向窗外:“我已经品尝到痛苦。我一个人痛苦就够了,我不会让小梦像我般痛苦。”

  爱她,就离开她,这是怎样的爱的境界?!

  

第六章 报名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2526 2011.10.17 23:12

    我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仲夏的夜,繁星点点,微风轻拂。柔和的月光从对面大树浓密的枝叶中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青翠的小草上。

  “夏云,我约你出来是想请你帮忙保守秘密的,尤其是对顾总。来之前我就猜到你肯定会答应,我看得出来,你很善良。我意想不到的是,我会和你成为朋友。作为朋友,我想说说顾总以前的一段恋情。”秀玲的话在我的心底盘恆。

  “在顾总像你那么年轻的时候,他喜欢了一个叫安琪的女孩子。安琪是独生女,在一家知名外企的行政部工作,父母是高官。那时顾总还在创业阶段,正筹建现在的这个房地产公司,名下的物业也只有一套公寓。据说安琪很温柔、很有修养,一点都没有高干子弟的娇纵。顾总和安琪如胶如漆的恋爱了,但很快就遭到安琪父母的强烈反对,从小顺从父母的安琪态度很坚决,一定要和顾总在一起,还说要和顾总结婚。安琪的母亲气得病倒了。在安琪去医院探望她的时候,她拿出一把水果刀,说如果安琪和顾总一起,就干脆杀了她。没多久,安琪和顾总分了手,嫁给一个家世显赫的男人。和顾总相交多年的人都说,这是顾总在认识你之前用情最深的一次,也伤他最深。有一次有人问顾总为什么选择你,他说,因为你只记得他是顾毅,从没想过他是顾总。”

  我闭上眼睛。是吗?因为我只记得他是顾毅,从没想过他是顾总?曾几何时,却有人对我说:夏云,现实点吧,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尘封的记忆徐徐打开。那段深藏在记忆角落的过去如同平静海水被海风吹起形成的海浪般,扑面奔涌而来,清晰而真实。

  南方的九月,依然酷暑难当。我站在C大的门口,满心是对新的生活的期待和离开父母的自由的喜悦。

  熙熙攘攘的新生签到处,一个瘦高个的师兄拿起我的行李,热情的领着我往我的宿舍走。七拐八拐的走了一段路,我们来到一栋比较陈旧的楼房前。上了四楼,师兄推开一排房间中一扇半掩的门:“来,小师妹,这就是你的宿舍。”

  我道了谢,好奇的打量起我的“新家”来。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摆着的四张床、两扇对开的门的旁边对应的四张桌子告诉我这是个四人宿舍。一个和我个子差不多的长相精灵的女孩子跪在靠对面阳台的门的床上整理床铺,闻声抬头望着我。

  “嗨!”我微微侧头,扬起右手挥了挥,用大大的笑容和她打招呼。她像被我的笑容感染了,眼中的研究被盈盈的笑意取代。她身体一倾,坐在床上,两手撑着床,利索的从床上一跳而下,穿上人字拖,边走过来拖我的行李箱边爽朗的说:“你好!我叫林菲。你想睡哪一张床?她们还没有来,你可以挑挑床位。”

  我大步走过去,拍拍在她对面的床:“就这张吧。”她的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好啊。来,我和你一起收拾床铺,你去装水,先把床擦干净再铺凉席。”我拿起水桶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还没自我介绍,我晃着空桶跑到林菲面前:“对了,我叫夏云,一朵夏天的云。”

  把行李箱塞到我的床底下,林菲直起身子,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夏天的云?是怎么样的?”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所谓“夏天的云”的说法也只是即兴而起。我挠挠头,有点为难的说:“这个……我对自然现象不感兴趣,我从来没有观察过天上的云……”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林菲好像发现了更有趣的问题。我的兴致来了:“当然是文学啦!历史、英语也不错,总之,我是典型的瘸脚文科生。”“瘸脚文科生?”林菲不解。

  我放下水桶,得意洋洋的说:“典型的瘸脚文科生,就是对文科类科目有莫大的兴趣,对理科类科目绝对的绝缘——要知道,一个人,如果在某一方面有着特殊的才能,就意味着他在另一方面很低能,所以,典型的文科生,是瘸脚的,是对理科一无所知的!”

  林菲爆笑:“好你个夏天的云!我看你计算机怎么过!”“不会吧?要考计算机的?”我急了。林菲把水桶重重的放在我手里:“先去打水吧。放心,高考都过来了,还怕什么计算机考试。快点,等会大家都来了,就要排队打水了。”

  我和林菲很快成了密友。C大作为C市的唯一一所综合性大学,对省外、省内市外及本市三种户籍考生实行录取分数线逐步降低的政策,因此像我这样外市户籍的学生并不多,像林菲这样来自K省的学生更是少,也因此,林菲的老乡们关系特别很好。甫一开学,此师兄彼师姐轮番的到我们宿舍来关心林菲这个师妹,还热心的邀请林菲加入各种社团。

  林菲热情的老乡晃得我眼花心痒的,终于在某个林菲老乡团离去的晚上,我躺在床上“悲痛”的呼喊:“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就没有老乡来关心关心我啊!”

  同宿舍的秋桐和雪萍一同笑出声。秋桐慢悠悠的说:“夏云,你的老乡也不少啊,我们班有七八个,你不去套套近乎;我们系里的大帅哥吴一啸就是你的老乡,你也没去热络热络。你好像瞧你的老乡们不顺眼啊?”

  我跳起来,把枕头丢向秋桐:“去你的,我才不和男生撮一堆。那伙老乡,大大小小总围着那个吴一啸转悠,有什么了不起的。帅又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才不稀罕。”

  雪萍捡起我丢落在地板的枕头,扔回我的床上:“夏云,你看人家刘梅,带着班里的几个老乡拥护着吴一啸,混得风生水起的,你呀,可别成为你的老乡们的排挤对象,那就麻烦了。”

  我重新躺在床上,翘起双脚:“是啊,从现在起我加入K省帮,改成跟林菲混了。”

  这时我们才发现林菲反常的安静。我们呼啦的凑到林菲床前,她正靠在床头冲头顶的蚊帐发愣。

  我两手在林菲眼前乱晃:“哎哎,想什么呢?中邪啦?”雪萍坐在林菲床边,用手摸摸她的额头,疑惑的说:“没有发烧啊。”秋桐扫了林菲几眼,胸有成竹的坐在对面我的床上,审问道:“林菲,对哪个师兄动春心啦?”我恍然大悟,高兴的挤靠在林菲身边:“真的?这么快就相中了?哪个,哪个?”林菲表情不大自然的白了我一眼:“哪跟哪啊!我只是发愁该加入哪个社团而已。”“那是谁让你那么为难啊?你肯定不可能同时加入几个社团,拒绝本来就很正常。是谁让你那么犹豫,想去又不想去的?”秋桐言辞犀利。

  我攀在林菲身上,睁大眼睛瞧着林菲,林菲推开我:“干嘛!”我弹到自己的床上,和秋桐并坐着:“秋桐,像是这么回事。”雪萍笑着站起来,走向她自己的桌子:“好了,既然这样,就让林菲好好想想。”秋桐长叹一声,也回归自己的位置:“有人要失眠啰。”

  我不甘心的爬上林菲的床,放下蚊帐,躺在她身边:“今晚咱们一块睡。”林菲对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把耳朵凑过去:“明天,我们一起报名参加文学社,怎么样?”

  我有点上了贼船的感觉。

  

第七章 小诗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159 2011.10.17 23:14

    没多久我就知道了,文学社的副社长刘望远是林菲的老乡。

  不过,叫林菲加入文学社的老乡并不是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型人物,孟明明。

  文学社新生欢迎会上,我和林菲坐在最后一排。冗长的发言终于结束,呆坐的我精神一振,拉起林菲准备走人。林菲甩开我的手:“等等,我要还本书。”只见林菲走到正收拾主席台的孟明明的跟前,温柔的说着什么,还动手帮忙收拾起来。

  我走过去,想告诉刘菲我先走了,孟明明旁边的刘望远先我一步,对林菲说:“怎么样?还习惯吧?”林菲点点头:“还行,谢谢师兄关心。”看见我站在刘望远的后面,林菲扯我到刘望远面前,介绍道:“这是我的舍友,夏云,上次面试你见过的。她也很喜欢文学。”

  我头皮发麻,勉强的笑笑:“你好。”

  “师兄,你刚才发言说得好精彩,我真是受益匪浅。”一阵刺鼻的香水味飘过来,我身旁来了个扎眼的时髦女郎,长长的烫着大波浪的头发,白皙的皮肤,高挑的身材,紧身短裙裹着的圆润臀部,全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身穿牛仔裤、套头T恤、小巧玲珑的我立刻成了白雪公主旁的小矮人。

  我向右走几个碎步,靠在林菲身边,悄悄拉林菲的手,暗示她快点走。刘望远谦虚的对时髦女郎说:“哪里,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感想而已,想当初我也是个新生。李娜,有什么感想可以写成随笔在我们的期刊投稿,多点锻炼就写得好了。”

  李娜感悟的点头:“是啊。我不时也会写点散文什么的,的确是写得多下笔就容易了。”林菲向着刘望远靠近一步,正好站在李娜和刘望远之间,然后用家乡话笑眯眯的说了些什么,刘望远和孟明明会意的笑了。

  李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菲朝他俩挥挥手:“那我们先走,下次再聊。”

  走出会议室,我问林菲:“你干嘛这样对李娜?”林菲冷笑:“刘望远是土木系的才子,不知多少追求他的女同学吃了闭门羹。听说李娜在她宿舍里放下狠话,说这个学期内要追到刘望远。我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师兄掉进火坑。”“李娜长得不错,和你的宝贝师兄也算郎才女貌,你生气什么?”我嬉皮笑脸的。

  林菲在我头上敲了一记爆栗子:“笨蛋!她是要证明她的魅力,追到后就甩掉的!”我摸摸被敲疼的头:“你究竟为了谁进文学社?诶,你不是说还书吗?怎么没有还?你忘记啦?”“下次再还。”林菲跑起来,抛下这句话。

  果然如林菲所言,中文系也要上计算机课。由于是公共课,通常都是两三个班一起在阶梯课室里上课。我早有准备,在计算机教材中夹了本从图书馆借来、昨晚看到半夜即将看完的《半生缘》,还特地挑了个后面的靠墙的位置坐。

  刻板的老师授课的声音、同学细碎的说话声在《半生缘》翻开后远去,我沉浸在曼桢和世均爱情的刻骨的痛中。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我心爱的《半生缘》,我把头侧向墙壁的方向枕着手趴在桌上,隔开了上课的世界。是什么,让曼桢和世均走到如此的境地?是命运?抑或曼桢和世均不够执着的追求爱情的态度?放在心里14年的爱,苦了14年,倒不如当初勇敢一点不顾一切的寻找对方!是时代的局限吧,那个时候的人,或许不如现代人般敢爱敢恨;又或许,曼桢若是敢爱敢恨的人,世均并不会那样的爱她了……爱情……什么是爱情?

  我的心渐渐的宽阔轻盈起来,眼前是洒满阳光的树林,一条曲幽的小路通向未知的远方,也许前方会坎坷不平,也许旁边还有平坦大道,这温暖而静谧的小路却吸引着人们不由自主的向前……

  我拿过不知谁丢在桌上的白纸,挥起笔,捕捉这瞬间的灵感,写了一首名为“小路”的爱情寓意小诗。

  “夏云,夏云,”旁边的林菲用手肘不停的戳我的手和脑袋。我用教科书盖住写着小诗的纸,不满的转过头:“干嘛?催命啊!”“你不是吧?看小说看到眼睛红红?”林菲低呼。我伸直腰,丢给她一个白眼:“我听课听成的,怎么样。”林菲靠近我趴着:“我今晚要和孟明明一起准备文学社下一期期刊的事,不和你去晚修了。”我也向着她趴在桌上:“不会吧?就你们俩?”

  “本来是他的工作,我主动提出去帮他的忙。”林菲的眼睛亮亮的。我翘起拇指:“行!看来书生命将不保矣。”林菲嗔怒的打我:“胡说些啥!不准泄露机密,知道不!”

  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林菲神速的站起来,一手拿书一手拉我往外走:“快!”

  我抓起我的书,仓促而逃。

  林菲和我结伴而行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多次在秋桐和雪萍的质问中“无语问苍天”,引起她们的强烈不满。她们决定要拷问当事人。

  终于有个晚上,林菲在距离宿舍的统一熄灯时间比较长的时候回来了。秋桐关上门,和雪萍一同坐在我的床上,两人盯着把小镜子放到床前桌子、准备修眉毛的林菲。

  正在小阳台喝水俯视众生的我本想回床上看书,瞧这架势赶紧“重操旧业”——老老实实在阳台继续喝水。

  “林菲…..”是秋桐意味深长的声音。“怎么了?你们俩?”林菲在装蒜。“怎么这段时间这么忙啊?”

  “社里活动多啊。”

  “和谁一起活动,这么忙啊?”

  “大家啊。”

  “夏云!进来!”秋桐提高了八度的声音。

  我慢吞吞的走进去,看见林菲还在若无其事的在对镜修眉。

  我选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靠林菲的床站着。

  秋桐拿走林菲的镜子,看着林菲,对我说:“夏云,你们社里是不是有个叫孟明明的部长啊?”林菲抢回镜子,把眉钳扔在枕边,稍微侧了侧身子,照镜子仔细察看脸上的痘痘,镜子刚好挡住对面的视线。“好啊,你这死妮子,还真能装……”秋桐笑骂着冲到林菲面前,夺走镜子。

  “干嘛,干嘛,哎…哎….”秋桐使劲的挠林菲的腋下、脖子,怕痒的林菲笑得在床上打滚。

  一本杂志落在地上,是新出的文学社期刊。

  我捡起来,不经心的翻着,还故意大声的念:“《萌芽》…C大文学社出版…新星佳作…《小路》,咦?这不是我写的吗?”

  闹腾的秋桐和林菲停了下来,笑望她们的雪萍也面露诧异,三个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细致的看了两遍那首诗:“不对啊,明明是和那天我在阶梯课室写的一模一样,怎么写了李娜的名字?”林菲率先跳起来,从我手中扯过期刊:“我看看。”林菲丢下期刊,秋桐和雪萍争相看着。林菲神情严肃的对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天啊。那天在阶梯课室上计算机课,我带书去看…..”不敢提及孟明明,我的解释有点不明不白,我上课看小说的几率那么大,她们肯定不明白我说什么。

  “你当时写在哪里?”林菲果断的打断我无力的说明。“写在一张白纸上,那张白纸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像是本来就放在桌面。哦,那天放学,我匆匆忙忙的走,忘记拿那张纸了。”我努力的回想。

  秋桐研究完小诗,抬起头,稍作思考,不紧不慢的说:“是上一节课的人留下来的纸吧。公共课好多人都不在意,我看过有人带纸去画画、传纸条什么的。”

  雪萍放下期刊,疑惑的问:“那,这诗怎么到了那个李娜的手中?怎么变成她发表呢?”

  林菲气愤起来:“李娜那种人,剽窃别人的作品有什么奇怪!”

  我忍俊不禁:“别!这算什么作品,一首小小的诗,离作品还远着呢。”

  冷静思考状的秋桐缓缓的说:“看来,很有可能那天李娜也在阶梯课室上课,恰好被她看到了那首诗。李娜是什么系、读哪个班的?查一下时间对不对得上,就知道是不是了。”

  我伸出双手,作了个放松的手势:“同志们!别急,别急,这么小的诗用这么大的力气去侦察,物非所值,大家就此打住,快看看林菲把人家孟明明放倒没有。”

  有如新的炸弹丢进来,秋桐、雪萍吃惊的望向林菲,林菲又羞又气的欲打我,秋桐、雪萍反应过来,笑扑向林菲,把林菲掐倒在床上。

  我以为小诗事件就此划上了句号。

  周六上午,林菲拉开我蒙在头上的被子:“懒虫,起来!”我拉回被子盖住头,翻了个身。“夏云!找你有事,给我快点起来!”林菲不折不饶的掀开我的被子,拉起我。我无奈的揉揉眼睛:“大姐,有何指教?”

  “陪我去社里准备明天的晚会。快换衣服。”林菲从我脚底附近找出我的衣服,丢在我脸上。我拉上床帘换衣服:“你们都到这地步了,怎么还要我这电灯泡去照啊?”“你懂啥,我们人手不够,好歹你也是社里的人,帮个忙很应该吧。”“我呀,早就退社啰。”我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汲着拖鞋懒懒的去刷牙。

  到了会议室,已经有20多个人在忙碌,摆桌子的、调音箱的、挂横幅的……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国庆快到了,文学社要举办一个晚会,林菲已为此专程买了套新裙子,我没有参加的打算,但是做个幕后工作人员还是乐意的。

  林菲和我走到会议室的中间。一伙人在刘望远的指挥下正忙活想在天花挂个由许多彩色气球和彩带组成的大彩球,有人站在梯子上费力的拆天花的吊灯(会议室本来是两用的,可以做舞厅)想腾出位置给大气球,有人在打气球,有人把气球捆一块,负责把彩带绕在捆好的气球上的是李娜。

  李娜今天穿了条卡其色修身长裤,束着白色的修身荷叶边衬衫,显得身材格外的颀长。林菲走到李娜旁边,左手拉过李娜手中的彩带,右手拿起堆放杂物的桌子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彩带,嘴里惋惜的说:“怎么这么容易就断了呢?假的就是不堪一击啊。”

  李娜脸色一变,冷冷的看着林菲:“林菲,你想怎么样?”

  本想蹲下来帮忙打气球的我一愣,升起不详的预感。

  林菲用在这种喧吵度下方圆十米足以听到的声音说:“是谁捡到别人的诗用自己的名字在《萌芽》上发表的?”

  忙着弄大彩球的人们全都安静下来。刘望远的目光射在李娜脸上。

  李娜有点意外,很快恢复了镇静:“林菲,你把话说清楚。”

  林菲从挎包里拿出那期《萌芽》,翻到《小路》那一页,举起来,愤愤的说:“这首诗是你写的?李娜?这是夏云有天在阶梯课室随手写忘记拿走,被你冒名投稿的。还是新星,新星的是夏云!”

  随着林菲的手指指向我,大家的目光哗的聚集在我身上,我赶紧低下头。“林菲,说话要有证据。你不要污蔑我的心血,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爱写东西,我根本不想投稿,是望远师兄鼓励我投的。”李娜的话中透着委屈。

  估算着大伙会转移视线到刘望远那里,我重新抬起头,静观局势发展。

  刘望远才气横溢,为人正直,威望很高,看得出来,李娜的话让大家有点信服。远处的孟明明不知何时走到刘望远的身边,关切的眼光落在愤怒的林菲身上。

  林菲把《萌芽》用力的甩在桌上,气极而笑:“好,既然是你写的,那你敢发誓吗?你发誓是你写的,不然的话,就天打雷劈!”李娜露出哀伤的神色:“林菲,我知道,虽然你很喜欢望远师兄,讨厌我和他为了社里的事老在一起,但…也不至于说这么狠的话吧…”

  刘望远在林菲和李娜之间扫视的目光深沉起来;而孟明明,则脸色发白。

  林菲一字一句的说:“多谢关心,我喜欢的是孟明明!”

  “林菲,秋桐找你呢,快走吧。”我拽着林菲往外走。

  片刻,身后响起脚步声,孟明明跑上来:“林菲…我送你回去。”

  我溜之大吉。

  

第八章 拥抱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758 2011.10.19 19:53

    据说那次之后我在社里声名鹊起,我却不敢再在社里露面,而且对除了林菲以外的文学社成员,我一概避而远之。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有一个喷泉,尽管很少遇上喷泉开放,但泉里假山林立,红色的鱼儿灵巧游动,墨绿的湖水随着鱼动而滑动,颇有一番景致。每次经过,我都会在喷泉边待一会。

  这天,我又俯在栏杆上,看快活的鱼儿游来游去,寻思着要是有鱼饲料撒过去,保准全部鱼儿一拥而上,倒是挺有意思的。

  “在看鱼?”刘望远也俯在栏杆上,在我身旁。“啊?”我没反应过来,回头看看道路,没错,是我平时上课的路——好像土木系不是从这里去上课的吧?刘望远好笑的看着我:“你怕我打劫?”我噗哧笑了:“那也不是,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在这。”

  “其实,那首诗是你写的,是不是?”刘望远骤然问起。

  我在他善意的眼光中沉默。

  他似乎知道了答案,专注看游动的鱼。

  少顷,他诚恳的说:“我想新增一个‘心灵物语’栏目,你过来帮忙,好不好?”

  我仍是沉默不语。

  他犹豫了一会,迟疑的说:“要不…每周六下午我都会在会议室整理稿件…你到时来找我,我们一起筹划这个栏目…要办好这个栏目,需要有晶莹的心。

  他说的“晶莹的心”打动了我。何况他已照顾了我,不用我在社里这个群体出现,单独和他工作,我的心还轻松些。

  我扬起头:“多少点?”

  他的眼睛闪亮起来:“三点。”

  晚修回来,林菲的床照例是空的。我在床上躺了一会,打算去阳台收衣服,正走进宿舍的秋桐的话飘到我耳中,我改变主意,继续静静的躺着。

  “听说刘梅要申请奖学金,难怪她学习认真、又积极参加社团活动,那么上进,原来家里挺困难的。”秋桐感慨的说。“你怎么知道她要申请奖学金的?”雪萍问。

  “我交作业给班主任的时候听见的。这个奖学金是系里的,好像是什么人捐给我们系的,所以要求比较低,只要家里确实困难,就能批下来。”

  “那也不可能不限名额吧?”

  “总不是大家都愿意去申请。谁想告诉别人自己家里穷?当然,也要成绩要好才行,好像说要单科考试班里前三名,或者总分全班前十名。总之比校里的要求低多了。”

  “我们班除了刘梅还有谁申请不?”

  “不知道,应该会有的。”

  我想起操劳的母亲,时常在家里做细碎的手工活积攒着钱,给我交并不便宜的学费和尽量多一点的生活费。

  该我为父母做点什么了。

  我一改“及格就好”的懒散的学习风格,用心的听课、做笔记,床头的书也从爱情小说也换成了专业课要求阅读的书籍。

  周六,我泡在图书馆翻阅资料,主要学习基础比较差的科目如计算机的相关内容。周日上午,我决定去课室复习。走到宿舍楼的拐角处,一个人闪出来,吓了我一跳。是刘望远。

  “昨天下午为什么没有来?我等了你一个下午。”他的眼中有深深的失望。

  我暗自内疚。我以为,他在那里工作,我的去与不去影响不大,就没有过去跟他说我没空了。

  我歉意的笑笑:“哦…我,我要认真学习了。”

  看出他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进一步解释:“我们系里设立了奖学金,对成绩要求比较低,我想努力学习,申请奖学金。”

  他默然。

  “那,我走了啊。”我见他没再说什么,抬脚欲走。“夏云,”他喊住我。我站好,不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来。

  “你要去哪里?”

  这么正经原来是问这个。我笑了:“我去课室复习啊。”

  “我和你一起去。”他果然朝我的课室方向走去。

  我跟上:“你去干什么?”

  “学习要有计划,要制订每天的学习计划,包括学习时间、内容、进度、目标。还要讲究方法,要根据学科的特点采用不同的学习方法。”他放慢脚步,和我平行。

  我还是不明白:“那就是怎么样?你也去学习吗?”

  “我帮你制订学习计划,告诉你学习的方法。”他的声音有点冷峻。

  我想取笑他土木系怎么会懂中文系的知识,转念想到他在文学社的崇高地位,又不敢小瞧他,最终说出来的话是:“你怎么对文学感兴趣的?”

  他的脸色柔和了些:“我从小喜欢文学,高中时考虑到就业问题选择了理科。现在有了时间就做自己喜欢的事,算是园文学的梦。”“你们学习紧张吗?”我对理科最头疼,总觉得读理科的人很不容易。“我除了学习就是忙文学社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学习。”他不以为然。

  我们闲聊着,来到我的课室。

  课室里空一无人。

  我们坐下来。他详细的问了我的学习现状、预定目标和遇到的困难,循循引导我掌握每一学科的具体方法。

  时间,悄悄的流逝。

  他看了看手表,动手收拾桌上的书:“11点多了,先去吃饭。我还有事,要去社里。”我跟着他站起来往外走:“那你不用吃饭?”他步履匆匆:“我会解决。你下午别过来了,消化消化学习内容,一下子学太多效果也不好。毕竟不是高考,不用弄得太紧张。”

  他的腿长,走得又急,我顾得上跟住他的步伐,顾不上说话。

  到了食堂路口,他停下来。

  我有些气喘,也停了下来。

  “夏云,”他认真的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也看着他。

  “明天上午放学后,你在课室看十分钟书,慢慢的走下来,在这里等我。”他说。

  我睁大眼睛:“为什么?”

  “叫你等,你就等着。”他转身而走。

  第二天,我按他所说的,放学后慢慢的走向路口。

  他已经在等我。

  他迎上来:“今天上课怎么样?”“我很认真听啊,不过外国文学不大好理解,老师发音不准,又讲得快。”我老实回答。他的唇边浮起笑意:“我听说了,你们的外国文学老师是J省的,家乡口音比较重,讲课的时候兴致一高就妙语连珠,妙到没有人听得懂。”我大笑:“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你们系有个老师听说很受欢迎,讲课讲得精辟,有很多自己的观点,对学生提的问题也回答得很详尽。”他对我们系倒蛮了解的。我想了想:“是不是古代文学的薛老师?大家都比较喜欢的老师只有他了。可是,我不喜欢文言文,他老说文言文里有宝藏。”

  “我赞成他的话。虽说现在我们使用白话文,摒弃了文言文,但你想想,文言文在中国存在了那么多年,肯定积累了不少经典的思想和表现形式,只是我们对文言文了解不深,体会不到很多文章内容和形式上的美。如果能准确的把握那些经典文言文的文风、寓意,翻译成白话文,肯定感动不少人。”他耐心的说。

  不经不觉,我们走到了食堂。

  食堂的人已经散去不少。他找了个较短的队伍,示意我排在他前面。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饭盒放在窗上:“帮我打二两饭。”

  我端着饭,想像往常一样点两个带一点肉的素菜,刘望远拿过我的饭盒,帮我点了三个荤菜,刷了他的卡,然后才买他的饭菜。

  我们坐在就餐区。

  他不容置疑的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学习成绩要提高,营养也要跟上。从今天起,你每顿都要吃那么多,今天的饭还是少了,明天要打三两的。来,把这些全部吃完,不能留一点。”

  说完他低头吃饭,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也低头吃饭了。

  从此我的生活日渐丰富起来。

  每天,他都在路口等我一起去食堂。到了食堂,他总用他的卡买满满的菜给我,有时还特地另外排队买鸡腿、猪手等,说是奖励我给我加菜;晚上,上晚修的时候,我们还是在路口会合一同回去,有时也会不上晚修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他常常说用脑太多要补充能量,回来后又和我去食堂吃宵夜;周末,我们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我课室复习,不时他带我去学校里的小馆子吃饭,说要改善伙食,不能让知识榨干我们的营养。

  每天上课的内容也日渐简单起来,连过去对我来说颇为费力的古代文学也显得生动而有趣,唯有计算机课程还是那样的枯燥:我努力的细看书里的字,可始终没有一丝的喜爱。我不免有些沮丧。在上完又一节无味的计算机课后,我抱着教材踱出课室。我要攻下这个难题,我心想。可该从何下手呢?兴许,刘望远能帮到我。

  林菲从我身后冒出来,站在我面前。

  放学已经有好一会。走廊上,只剩三三两两的同学。

  “夏云,这么晚才去打饭?”林菲不怀好意的问。“是啊。”我正为攻克计算机课的事苦恼,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天意啊,天意啊…我们横跨土木、中文两系的勤奋好学的才子,就这样撞进了恋爱的洪流。”林菲做作的长吁短叹。

  我一怔。

  “传说,土木系一位成绩优秀、爱好文学的老兄,对周围同学一上大学就往外语系、传播系、音乐系打转非常不屑,总劝兄弟们,说大学的恋爱费心、耗钱还风险高,不如致力于学习,还对以后找工作有用。大伙告诫这位老在文学社混的兄弟,理工科男生谈文学,总有一天会栽的。果然,这位仁兄现在为了中文系的一朵小花,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出课室,晚修最后一个进课室,谁让土木学院离文学院那么远呢。据说每当他飞快冲出课室要绕个大圈去文学院那边的食堂吃饭时,当初受他劝告的兄弟们都吹起了口哨。”林菲笑吟吟的。

  一股暖流流过我心间,和刘望远并肩而行的幕幕浮现眼前。

  “算了,看在是你的份上,我就代表老乡们支持你。快点去吧,有人等不及了。”林菲一拍我肩膀,自顾自走了。

  我心绪不宁的来到路口,正有些焦急的东张西望的刘望远表情变得轻松起来。

  他拿过我的书:“我来帮你拿。计算机课上得怎么样?”“有一些内容不明白。”我不知道,这每日都重复的话题里,是否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关怀。“不要紧,周末我帮你补习,公共课学的都是基础知识,很好掌握。”他如往常般安慰道。

  在食堂门口,两个男生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推搡着,有些失神的我没有避开他们,依旧向前走,其中的一个男生猛的推了另一个男生一下,被推的男生朝我撞过来。我茫然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呆呆站立。刘望远飞速挡在我的前面,抱紧了我,我感觉到刘望远的背部受到强烈的撞击。

  肇事的男生走了。刘望远仍然紧抱着我,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感觉到他的心脏和我同样快速的跳动着。他的头在我的发际摩挲,似在贪婪地呼吸我身上的味道。我闭上了眼睛,沉醉在他的怀中。

  

第十章 靠近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528 2011.10.23 17:41

    母亲的身体逐渐恢复。医生说,她再静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母亲入院以来,顾毅每天坚持到医院看望母亲,每天问她胃口如何、身体感觉怎么样、想吃些什么;总宽慰父亲别担忧母亲的病也别担心钱的事情,又与主治医生保持紧密联系,时刻掌握母亲的病情,尽责、关心得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母亲的眼中多了些欣慰和满足,父亲紧皱的眉头也日渐舒展开来,我本该轻松的心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周六,我早早来到医院陪母亲。母亲的气色不错,这带给我和父亲好心情。我们说起我儿时的趣事,我亲昵的喂母亲吃我做的早餐,又搂住父亲的脖子追问他和母亲的恋爱史,在病房这不算大的空间里,充满着温馨的欢乐。看时间已近中午,顾毅的电话还没有来,(他上午去公司有点事,说好中午来医院时顺路回家带李嫂炖的汤过来),我起身和母亲道别,想自己回家拿汤。

  关上病房的门,刚才那份融融的温暖像是也关在了里面,对母亲出院后的安排的顾虑浮上心头。医生说,母亲出院后需要休养,父亲年纪也大了,我这唯一的女儿很想和他们在一起;就算不住在一起,起码也和他们住得近一些,我不想他们再回S城了。可我也不愿像顾毅说的那样,让他们住在他西区的房子里。是的,顾毅无可挑剔的爱着我,对两老如同亲生父母般,为什么?我的心,总有隐隐的不安在浮动?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还是吕清说的话影响了我?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按电梯时才发现与平时的不大一样,看看周围的环境,我顾着想东西,走到另一个电梯来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涌出来。最后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因为惊喜,我们都楞了几秒,才喊出来:“夏云!”“秋桐!”

  秋桐是C市人,毕业后在C市一个街道办事处上班;我先是在S市一家报社工作,一年前在吕清的介绍下,来到现在的杂志社。虽然同在C市,由于处在不同的区,相隔比较远,我们毕业后还是第一次见面。

  我们在电梯附近的空地聊了起来。

  “夏云,你女人了好多,不是面对面的相遇,我真会认不出你来。”秋桐上下的打量我,惊叹道。我瞧了瞧她手里拿着的保温瓶,笑问:“你呢?爱心午餐送给谁?”她左右看了看,凑近我,小声说:“是我未来婆婆啦。她体质虚弱,住院调养。”我被她鬼祟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有这么严重吗?要这样说话?”秋桐耸耸肩:“她是区司法局副局长,家里的主政者,我低声下气巴结了好久,才过了她那关。”我眨眨眼睛:“什么人物能让我们的秋桐如此折腰啊?”“没有啦,是别人介绍的,在区劳动局工作。”秋桐有些不好意思。

  像是想起了什么,秋桐匆忙说:“我赶着送饭给慈禧太后呢。刚才打电话来催,我说快到了,再不去恐怕又给脸色我看了。这段时间他工作忙,迟点再叫他出来一起坐坐。是了,下个月18号说开毕业三周年同学会,在C市工作的同学都会去,到时我给电话你。”秋桐说到最后已是边走边说。

  晚上,顾毅拿给我一个盒子。我好奇的问:“是什么?”顾毅换衣服:“打开来看看。”

  是一条水晶项链,我喜欢的风格。

  “中午和客户吃饭,经过一家店,看到门口的这条项链,想到你可能喜欢,就买下来了。”他换好衣服,往客厅走。

  我满心欢喜。即使没有时间陪我,在忙碌中,他仍然惦记着我。我放下盒子,跑到他前面,搂住他的腰,仰起头:“总是你买东西送给我,我也买个礼物给你好不好?你喜欢什么?”

  他也揽我的腰,含笑低头:“你已经送了。”我糊涂:“送了什么?没有啊。”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我认真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是说送我给他呢。我扁嘴,轻捏他的腰:“谁说送你啦?啊!”

  他低下头,深深的吻我。

  松开我,他轻抚我的脸:“小云,妈下星期出院。”我轻轻的说:“我知道。我会请假过去的。”“我和你一起去。”他牵起我的手,到客厅茶几想拿杯子喝水。

  我挣脱他的手,抢在他之前拿起杯子,伸到他嘴边。他接过杯子,唇边隐忍着笑意,喝了水。我帮他把杯子放回茶几,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顾毅。”

  他拿起报纸:“怎么了?”

  我拿走报纸:“我们下个月大学同学聚会。你说,我要不要去?”

  他端正身子面对我:“想去就去。有什么为难的吗?”我蹭到他眼前:“那…你去不去?”他啄一下我的唇:“我这么老去干什么。”“谁?谁敢说你老?我看看,啧啧,皮光肉嫩的,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帅。”我赞叹的用手指划他的脸。

  他哑然失笑,从我手中拿回报纸看。

  我就势躺在他腿上,想到秋桐找了个条件不错的男朋友,不知她那当官的婆婆会否瞧不起她。

  “小云,”他见我不语,移开报纸,凝神看我。我回过神来,用眼神问他:怎么?“明天我们去玩,好不好?”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去哪?”我还想着秋桐。

  他抱起我:“带你去做水疗。”“水疗?怎样的?”我来了精神。“到时你就知道了。”他的吻堵住了我到嘴边的连串问题。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医院陪母亲;中午吃过饭后,我们出发了。

  我们到达一个富丽堂皇的会所,进入其地面三楼的停车场。在寻找车位的时候,顾毅双闪车灯与对面一辆宝马越野车打招呼。宝马驶到我们的车的旁边,驾驶室黝黑的车窗向下移动打开,一个戴墨镜、身穿深色横条纹衣服的40多岁的男人左手肘靠在车窗边,粗着声音喊:“我出去一会,等下回来。你上去找啊文。”

  顾毅扬了扬手,嘴里应着:“好”,继续往前开。宝马男脖子上硕大的黄金项链、手上戒指镶着的大颗宝石、神色中流露出来的匪气以及副驾驶座的妖艳女郎告诉我,这是个典型的暴发户。

  “他是谁?”我皱了皱眉头。

  “会所的老板。”顾毅忙着倒车。

  “豹哥和我是同一个村的。吴口村以前是个小渔村,人口不多,村民靠打鱼为生。改革开放后,村里的经济随着C市工业迅猛发展也迅速发展起来,后来开展城市建设改造城中村,豹哥因为拥有村里约6000多平米房产,获得了1亿多的补偿款。”停好车,他和我一边走向电梯一边解释。

  “1亿多!”我停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牵我的手,放慢脚步,细细的说:“这1亿多是指总价值1亿多。政府补偿是这样的,先算你有多少房产,可以按面积算,也可以按层数算,不同算法按不同比例补偿,如多少平米以内按什么比例补住宅,超过多少平米又按什么比例补公寓,住宅和公寓的补偿金额又不相同。村民可以选择全部实物补偿、全部货币补偿以及实物和货币补偿相结合三种形式。一般大家都以选择房产补偿为主,就是在政府指定的楼盘中补回相应面积的房子给村民。一亿多指的是按目前的房价,村民补偿得到的房子的价值再加上现金。”

  “那他怎么有6000多平米房产?太吓人了吧。”我又问。

  他还是用那样的像对小孩慢慢阐释道理的口气说:“6000多平米房产是他整个大家庭的。他是家里的决策人,作为家庭代表和政府谈补偿价格,并对获得的补偿款进行分配。当初政府还没有定下建设项目的时候,村里工业已经很发达,很多人都意识到地的重要性,除了办厂,家家户户还自建了不少出租房,租给别人住或者作小厂房。像豹哥这样在村里比较有势力又消息比较灵通的,政府还没开始谈投资项目,他就大肆增加房产,不断买地,并把原有的房子加建几层。其实,在C市,像豹哥一样因为拆迁而成为亿万富翁的人并不是特例,我听说其他村有的家族拥有1万多平米的物业。”

  我咂舌,呆在路边。

  他拉我靠近墙壁一点,干脆停下来和我讲解。“你有没有留意到我们刚才来的路上?高楼大厦林立,高端住宅区、购物广场、写字楼…这里是新的市中心区,我们住的地方则是早期的中心区。但是在以前,这两个区都一个个的村,旧中心区由于建设早、拆迁早,补偿的金额没有那么多。这几年来房价涨得快,补偿的金额当然高。你看,地铁、高楼、霓虹灯,展示着一个大城市的吸引力,全国有多少人为了梦想来到C市。政府开展城市建设、提供良好工业环境,工业发达带来经济高速发展,经济发展聚集了大量的劳动力,又推动经济向前发展;政府继续扩张城市,加快城市化进程,大规模拆迁,就产生了一批富翁。这是一个城市的机遇。不过,听说S市这几年经济发展得不错,也有不少村民暴富。”

  身边一辆车驶过,我意识到这样站在停车场讲话有点怪,拉着他往前走:“S市征地补偿也这么夸张吗?我们家都没有地,没我们的份。”

  “我有个朋友是S市的,他说S市有些工业比较发达的镇,村民基本没有耕地,全都办起了厂或出租房屋,政府有用地规划的村更是全村皆富,当然,和C市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这就是我们中国发展的轨道,由农村转为城市,由农业转为工业,看到变化巨大的今天的C市,就像看到几十年后的中国。”他露出深思的表情。

  走到电梯门口,只有我们在等。我凝望他的在思考中增添了几分刚毅的脸庞,想到他耐心讲述里蕴含的疼爱,想到我又离他深层次的思想近了些,一种柔柔的欣喜在心底流转。我猝然抱紧他,把头埋在他怀中,感受他的如同他的爱般强有力的怀抱。两三秒后,我松开他,在旁边站好,歪着头冲他微笑。他起初有些愕然,然后,愈来愈浓的溺爱浮上眉心、眼角、唇边。

  他伸出手搂住我,我们相拥进了电梯。

  

第十一章 了解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567 2011.10.25 21:33

    来到一楼大堂,顾毅和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点头打招呼。

  “小云,这是崔局。这是小云。”顾毅介绍着。

  崔局是一个中等身材、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他的右手搭在身旁20出头的清纯女孩的肩上,笑意中透着精明的眼睛扫视我,不紧不慢的说:“顾老弟藏着掖着,今天终于肯把女朋友带出来。我说这么多美女都近不了你的身,原来是喜欢这种味的女人。”

  顾毅微微一笑,并不接这个话题。他冲大家说:“豹哥有事晚点来,我们先去,怎么样?”

  沙发上的两对人中,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杨启明。他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是顾毅的好朋友,我们见过好几次,有次他还带老婆来,但,并不是眼前这位高挑、娴静的女人。

  她在距离杨启明约5、6厘米处坐着,比普通朋友近一点,又比亲昵的情人远一点;她留着及肩的短发,分开的刘海显出宽阔的额头,头发自耳际开始层层叠叠的卷起来,利落中又有款款的柔情;她身穿暗金色的花苞短裙,束着黑色蕾丝衬衫,修长的双腿并拢微斜,大而亮的眼中淡然自若,妩媚而又落落大方。

  一行人走向水疗馆。我的思绪飘向千里之外。

  第一次见杨启明,是和顾毅在一起后不久,他说要带我见他的兄弟们。

  我为此跑了好几个购物广场,最后挑了一套自认为比较能体现我的风格的裙子。系脖子的上身贴身下摆敞开的蛇纹桑蚕丝连衣裙,外披灰色针织连身短袖外套,披肩的长发挽起来,搭配裸色细跟高跟鞋,镜中的我是一个小女人。我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然而自信的我在顾毅推开包厢的门、餐桌上清一色的七八个大汉刷的望过来,赤裸裸的目光像是要剥开我身上的衣服,深入探究内里的时候,从未见此架势的我立刻乱了阵脚。我的脸发烫,心跳加快。低下头,我求助的拉了拉顾毅的手。

  顾毅右手牵我的手,左手作了个散开的手势:“好啦,好啦,不准看了,全给我转过头去。”

  哄笑声起,竟然还夹杂几声口哨声。

  我刚坐下来,对面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喊:“嫂子快说说怎么把顾大哥给治服的?用的什么招?”“什么招又怎么着?顾大哥在这,你不怕他抽你啊?”另一个声音嚷。

  我斜对面的彪形大汉大力的一拍桌子:“嫂子你可别被顾大哥骗了,他可阴着呢!以后他要是欺负你…”身旁男人的声音响起:“就怎样?怎样?你敢怎样?”

  又是响亮的哄笑声。

  “大家收敛点,别把嫂子吓坏,没看嫂子脸都发白了。”一个长相斯文、身上流露儒雅气息的男人望着我,对大家说。

  我抬眼看了看他,内敛、沉稳,是我对杨启明的第一印象。

  随着和杨启明接触的增多,我觉得他心思细腻、感情丰富,应该对感情比较专一,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外面玩女人的人。

  而他身边那位优雅女人,更不像贪图钱财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小云,你和秦楚一起。秦楚,帮我看着小云。”顾毅在吩咐。

  我收回脱缰的思绪。我们正站在一个具有浓郁中国庭院特色的走廊上,崔局搂着清纯女孩进了前面一间房,顾毅和杨启明去了另一间房。秦楚推开面前的门,柔和的对我说:“我们进去吧。”

  轻柔的音乐、浓淡合适的香薰味飘来,我和秦楚各自做水疗。并列躺在床上按摩的时候,我想和秦楚聊些什么。这样静谧的气氛很是适合谈心,但是,我们的共同话题那么少,谈杨启明吗?秦楚想必知道我了解杨启明有妻女,谈此话题有刺探私隐之嫌;谈顾毅,我不愿意。我于是闭上嘴巴,安心享受理疗。

  水疗结束后我们到三楼餐厅的包厢吃饭。豹哥已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坐在主位等我们,那位车上的妖艳女郎媚惑的靠在他身上,说了什么,豹哥笑了,亲了一口她的脸。

  “阿豹,跟你宝贝在这亲热啥?小美,什么事哄得阿豹那么高兴?”崔局揽着清纯女孩大咧咧坐在豹哥旁边,身子靠在椅背上,瞥了瞥豹哥。

  豹哥熄灭了烟,吐出最后一口烟:“老崔,还没换妞?看来翠萍伺候得不错,蛮受宠的嘛。”

  我和顾毅坐在豹哥的另一边,刚好在翠萍的对面。翠萍脸蛋有点瘦,但身材挺丰满。豹哥粗鲁的话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崔局则笑呵呵的看翠萍,右手在她大腿上来回摩擦:“阿豹,怎么这样说我,我可是很专一的。”

  我低头喝茶。这世道,有钱的男人用金钱填补青春和尊严,追求物质的女人牺牲身体和自尊,本很正常。

  “阿毅,你的新女朋友?”豹哥的视线转向我。“豹哥,别乱说,不然晚上我会睡客厅的。”顾毅在桌下的手悄悄握住我的手,头却转向豹哥。

  “豹哥,我们今晚吃什么?”杨启明适时的帮我解了围。

  话题转到菜色和酒,然后是男人的天下,生意、朋友、酒局….

  我暗自端详各路美女,娇媚的小美、纯情的翠萍、风韵的秦楚,百感丛生。

  吃完饭,大家客气告别。一上车,我迫不及待的问顾毅:“崔局是哪个局的?”顾毅启动车子:“我们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秦楚,好像不是上次那个杨启明带来的老婆吧?”我小心的问,想着若他犹豫就换话题。“不是。他老婆叫宋文丽。”他没有露出不愉快。“秦楚是做什么的?”我又问。“C市电台的名主持。”顾毅有问有答。“哦。她没结婚吧?”我从没留意过电台,当然不知道秦楚。

  “还没。”

  “看起来秦楚比宋文丽年纪还大一点,是不是?”

  “启明大文丽两岁。秦楚,比启明大三岁。”

  我愣住。

  红灯亮了,顾毅踩刹车。

  夜晚九点多,双向12车道的大路仍有不少的车,路旁交错高楼闪耀的华丽灯光照射在穿梭的车辆上,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有着多少的动人故事。

  “启明在一次聚会中认识了秦楚,被秦楚深深打动。启明七年前结婚,当时他只有一家小店铺,文丽在一所中学教书。结婚以后,文丽安心上课、生小孩、照顾老人和小孩,启明在商场打拼,抓住一些机遇,由建材店做成有连锁店的建材公司,公司的业务也不断扩大。这几年启明接触上层人士多了,出入的场合也不一样,文丽还活在以前的那个世界里,谈的是学生、小孩、老人,启明在家说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不愿意回家,情愿为生意和朋友在外面应酬。这时他认识了秦楚,他俩相互逃避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在一起。”

  绿灯亮了,顾毅开车,脸上有隐约的凝重。

  沉默许久,我转头看顾毅:“杨启明有没有和宋文丽谈过他们婚姻的问题?”

  他想了想,似在斟酌用什么词语:“小云…你长过痱子不?夏天的时候,经常热得汗流浃背,有一天脖子很痒,才发现已经长了红红的一片痱子。启明以前满怀创业的热情和拼劲,一心打天下,女儿怎么长大都不知道,到事业稳定有时间陪家人,已经不知道该和家人说什么。女儿可以哄,买礼物、陪玩;父母可以陪,喝茶、散步,晚上和老婆在一起,却不知除了老人、小孩还能说什么。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我回避顾毅的眼光。我不明白。我相信只要有爱、只要坚持就能走远。如果有心维持,一段感情怎么会变质?

  回到家,顾毅想拿衣服去洗澡,我的问题让他停住脚步:“那,秦楚以后就这样和杨启明在一起了吗?”

  他也坐在床上,把衣服放下,静默片刻,说:“启明已经和文丽提出离婚。”“宋文丽答应了?”“她不愿意。哭闹后,她说如果离婚要分一半以上的财产,女儿归她。”“杨启明是怎么想的?”“他想答应条件,但秦楚不想他离婚。秦楚知道启明创业不易,不想启明为了她失去辛苦拼来的财产。秦楚当初听到启明要离婚,曾经和启明说分手,启明病了一场,秦楚才回到他身边。启明跟我说,他想通了,人生要拼搏,也要有知心的爱人在身旁鼓励支持,活着才有意义。如果只不断赚钱,就成了机器;如果天天纸醉金迷,也只是行尸走肉,夜深人静心底还是空的。”

  我无语。

  我知道,杨启明是说,秦楚让他有了活着的意义。是吗?这就是爱,让我们的世界有了阳光,有了颜色,让我们的人生,即使遭受困苦折磨,仍有,活下去的力量。

  “那….宋文丽呢?夫妻七年,杨启明对她,没有任何感情了?”我为宋文丽慨叹。“启明认识文丽时23岁,不到一年就结了婚。他们恋爱的时候也没什么激情,我还以为启明会和她分手。没想到有天启明跑来和我说,他不跟他爸做建筑工程,他要自己创业,先成家后立业,他还说文丽脾气好,又是老师,操持家庭没问题,没多久就送来结婚喜帖。现在,两人到了离婚这一步,毕竟夫妻一场,想到文丽为了家里做的一切,启明心里觉得挺对不起她的,但他说,也许,他当初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根本没有爱过文丽。”

  “但宋文丽,却是实心眼的爱着杨启明的,对吧?”我叹了一口气,问道。

  顾毅看了我一眼:“女人毕竟了解女人。启明曾说,平时文丽对他很不在意,不管他去哪,不问他想什么,没想到他提出离婚时,文丽大哭了几天,猛追问他为什么,甚至跪下来求他不要走,他才知道文丽是很紧张他的。只可惜,他的心已经给了秦楚。他已经伤害了文丽,不能再伤害秦楚。”

  在这段混乱的感情中,我已无法再去苛责杨启明的不尽责。爱情,本需两人用心经营,如果变了,怎说得清是谁的责任呵。

  我思索起我和顾毅的感情。我热烈的爱着顾毅,他也爱我并了解我;可是,我,是他的知心爱人吗?

  “顾毅,你觉得,我了解你吗?”我努力的看进他的心底深处。

  他的眼睛深邃如黑夜:“你了解我别人不了解的内心。”

  我久久的咀嚼他的话。

  是吗?顾毅,我了解你别人不了解的内心?那么,是否有别人了解的你的内心,我不了解?

  夜,漆黑安静,我伫立窗前,思绪万千。

  

第十二章 忘却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533 2011.10.27 20:32

    母亲出院了。

  一大早,顾毅就和我去医院。我收拾父母的行李,顾毅跑上跑下办出院手续。阿三想代他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把一叠单据塞进我的包里,顾毅擦了擦额头的汗。我递给他矿泉水:“办好了?”

  他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水。把瓶子交还给我,他对母亲说:“妈,医生说你出院后要多休养,要不,你和爸去我西区的房子住,我已经叫人打扫好了。西区离我们家不远,有什么事好照应,小云去看你们也方便。”

  我没想到顾毅会越过我直接和母亲提去西区住的事。自上次之后,他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件事,哪怕是昨晚谈论接母亲出院的时候。我以为他不再坚持。今天他却诚恳的向母亲提出来,想来不再和我讨论是因为以为我没有异议。

  母亲温和中带着深思的犀利的眼光扫过我,我垂下眼帘。

  “顾毅,看着你对小云那么好,连带的也对我们两老那么好,我很开心。不过,我们两个人的身体还行,还可以互相照顾。等什么时候你和小云结婚了,我们再上来和你们一起,现在,还是回S城吧。”母亲望着顾毅的目光充满慈爱。

  顾毅没有再说什么,阿三机灵的下去开车。

  回到S城的家,显出一段时间无人居住的脏乱。顾毅大步走进洗手间,不久传来用水桶装水的哗哗流水声。我的心一疼,顾毅,我的拒绝伤了你吗?要怎么对你说,我的迟疑,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好,而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爱你。

  我接过顾毅拿着的地拖,心疼的看着他:“我来吧。你今天也累了,你陪爸妈,我来打扫。”

  略作清洁后,阿三送我到超市买菜。我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普通的家常菜,简陋的房子,顾毅在双亲疼爱的目光中吃了三大碗饭。

  这,就是幸福吧?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欢声细语的坐在一起吃饭,就这么简单,就是幸福。我独自在厨房洗碗,听着父母和顾毅的谈笑声,竟滑落一滴泪珠。

  回到客厅,顾毅正拿一块苹果给母亲。我坐在顾毅身旁,他随即又拿一块苹果给我,我接过来,却把苹果伸向他嘴边,他眼中光芒一闪,拿过苹果吃起来。

  “小云,和顾毅出去走走吧,别总陪我们这些老家伙。”母亲眉目含笑。

  “那我先回酒店了,阿姨,夏叔,我明天再来接顾总和嫂子。”阿三站起来,向大家道别。

  我们漫步在小区附近的河边。

  我住的小区是S城早期的建筑,快有20年的历史。10年前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已有部分有钱人士撤离小区,前往带电梯的楼盘。小区尽管陈旧,但胜在门口有一条护城河。傍晚,落日的余辉映在跃动的河面上,照着河水欢快向前的脚步,路旁成排的小树爬满绿叶,忠实的站在护堤栏旁,一眼望去,倒有一番现代楼盘没有的怀旧美。

  “小云,你一直在S城住,在S城长大的吗?”顾毅悠闲的走,随意打量这老城区。“是啊。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在这里读的。后来到C市上大学,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乡。”我三步并作两步,蹦跳到他面前,向后倒退走。

  他的眉毛拧紧了些,拉我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

  “在C市住得惯吗?”他问。“还可以吧,毕竟读大学时在C市住了四年。刚开始时是有些不习惯,好多家乡菜、特色小吃都吃不到,地方又那么大,买点什么得跑老远,真不方便。”我吐起苦水来。顾毅笑看我一眼,笑中有点揶揄的意味。我的脑子一激灵,啊,是我太村了,居然嫌弃大城市的地域宽广和现代化。我推他一把,挤他在栏杆上,作势凶他:“笑什么!你说,你偷笑什么!我就是乡下小老鼠,怎么样?”他顺势想抱我,我笑推他:“别!好多人呢。这里很多熟人的。”

  牵手而行,我兴致勃勃的问他:“要不要去我读高中的学校看看?我和吕清就是在那里读了三年书,到高三那年,好辛苦哦,每个人桌上都是堆得高高的书,每天来往于宿舍和课室,累得话都没力气说。”“你住过宿吗?”顾毅知道我大学前一直跟父母住一块,没听我说起住宿的事。“就高三下学期住了几个月。”我回忆起那段难忘的时光:“那时候,我和我妈说学习紧张想申请住宿,我妈很不舍得。她说,回来也不碍什么时间,学校伙食不好、住宿条件差,你又得自己洗衣服,好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似的。那时不知干嘛我那么坚决要认真学习,竟然舍得离开父母,可能是吕清学习太拼命影响了我。结果一住下来我就有点后悔了,第一天晚上,宿舍的灯熄灭,原本七嘴八舌聊天的同学逐渐安静,我睡在铁架床上,好久睡不着,心里空空的,又觉得堵得慌,还偷偷流了几滴眼泪,那时我才知道,我是这么的想家。直到学期结束,这种想家的感觉都强烈存在。”

  有一些随着记忆想到的话,我没有说。这段记忆之所以深刻,那是在对家、对父母尤其是母亲强烈的依恋中,我明白了多年来母亲对我刻骨的爱,正是我的不舍,让我看清母亲的付出。谢谢你,我的母亲,如同甚至更甚于我的亲生母亲般,爱我。

  我们走到母校门口。时值暑假,学生放假了,校园里静悄悄的。

  坐在操场的阶梯上,我仿佛看到那个上体育课藏在树下乘凉的女孩,那个过去的我。

  “小云,小学、初中、高中,你最喜欢哪个阶段?”顾毅冒出个与他的成熟风格迥异的问题。我歪着脑袋想了想:“高中吧。我觉得,一个时间段的意义,在于那个时间出现的人。三个阶段,高中的时候有吕清,她是我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朋友,因为有她,高中的回忆就变得美好了。”“你喜欢在S城住吗?”“喜欢啊!”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但马上发觉不妥,于是又说:“我也喜欢在C市住,喜欢和你一起。”

  “我们开车进城的时候,在路上看到那边建了不少楼盘,是吧?”顾毅今晚有点像对世界充满疑问的少年。“是的。那边原来是郊区,我上大学时开始发展,建公路、楼盘、商场,慢慢变成了新城区。这边就成了老城区,刚才我们走的那条河边的路的尽头,是最早的城区,好多房子已经成危楼,听说要强制拆掉。过几年我回来,恐怕人是物非了。”我用怀旧的口气说。

  一直望着前方的顾毅转过来,认真的看着我。我以为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摸摸脸颊,没有。

  正疑惑间,他开口了:“小云,爸妈身体毕竟不是很好,离我们那么远,我想托S市的朋友帮忙找个保姆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什么的,好不好?”

  他诚恳的目光中竟有些许的卑微,那样恳切而小心翼翼,似乎我一拒绝,就会刺伤到他。我抗拒的心在融化,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接受他的爱,让他照顾你吧,夏云。

  我微低头,轻声说:“谢谢你,顾毅。”话音一落,我感觉到他全身松懈下来,甚至几乎听到他松一口气的声音。

  他重新望向遥远的地方:“小云,迟点公司资金周转过来,我们在新城区那边买套房子给爸妈,即使他们去C市住,始终也会回来看看。这是你们的家,对吧?”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是吗?顾毅,你总能看懂我,你了解我对这片故土的深深眷恋;你总为我着想,为我卖房、买房,似乎我过得好是你努力的目标。也许你确实如吕清所说,曾伤害过不少人,但你已经在用心的生活,用心的爱着我,让我们一起丢弃过去,好好把握现在吧。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我只是挽住他的胳膊,对自己说:就让吕清说的话,永远的烂在我心里,当作从未出现。

  第二天上午,顾毅安排好请保姆的事,交待了母亲养病的注意事项,因为他要赶回公司,我们就匆忙回C市了。快到杂志社,阿三问我:“嫂子,你上班还是回家?”

  我看了看顾毅,我已经请了今天的假,如果顾毅不忙,我就在家休息。顾毅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我有点事,晚上要晚点回来。”

  我对阿三说:“我去上班。”

  坐在办公室,我仔细的看这期收到的稿件。我们的杂志办刊时间不长,定位是城市杂志,旨在体现C市的风采,经济、时尚、人文、健康…可以说,除了政治和娱乐八卦外,其他的都全了。我总共负责两个栏目,一个是对三两个有代表性的人物进行专题报道,我已经做完采访、写好草稿,再修改一番就可出第一稿了。另一个是关于生活感悟的。每一期,我设定一个主题,对外征稿,再在投来的稿件中选出几篇进行编辑。C市热爱写作的人多,每期都有几千人投稿,按总编的说法,要挑出风格各异、体现时代特色、紧跟热点话题的文章。前段时间母亲住院我没有心思挑选,现在才开始看稿件。

  “夏云,有人找你。”乔敏敲敲办公室的门,冲我喊。

  一行低头工作的人望向我,来杂志社一年了,第一次有人找我。

  一进杂志社的大门,是一张较高的桌子,我们称前台,是乔敏的办公桌,她负责人事、行政等。她后面是呈直角形的一排办公室,依次是广告部、发行部、编辑部、会议室、副社长室、社长室。

  怀着纳闷走到前台,我看到并没有人等着。我奇怪的问乔敏:“找我的人在哪里?”

  乔敏朝大门外努努嘴。

  我走出大门,一个身穿休闲服、身形挺拔的陌生男人背对我站着。我闻到阵阵烟味,他在抽烟。

  “你好,请问,是你找我吗?”我礼貌的问,心想,他应该找错人了吧,这人看起来不像有文艺气息,会投我的栏目的稿。

  他把烟丢掉,用脚踩灭烟头,转过身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眉目中有着深邃和凛然。

  他从上到下快速的看我一眼,我有种被透视的感觉。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徐建华,有点事想麻烦你和我走一趟。”他出示他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职务栏写着:C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大队长。

  

第十三章 请求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081 2011.10.29 22:19

    我们来到地下停车场一辆比较旧而且脏的三菱越野车面前,徐建华走到副驾驶室门口,打开车门。

  我上车,他帮我关上车门。

  他把车开出大路,似是往市外开。

  “夏小姐…我可以叫你夏云吗?”他打破了沉默。我侧眼看了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威严,让人难以接近;但他一说话,哪怕没有笑容、没有表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他。

  “可以。”我思忖着“夏小姐”和“夏云”两个称呼的区别,这,是不是他表示友善的开端?“夏云,你比相片看起来更有灵气。”他的语调平淡,听不出赞赏的感情。相片?他看过我的相片?或者说他调查过我?为什么?灵气?他对我的评价真独特。不过,他说得有点道理,起码他看出我不是那种重物质的人。我绝对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是什么,让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大队长亲自来找我这种小角色?而且看起来,他在找我之前曾研究过我。和我来往密切的在社会上比较有地位的人,一个是吕清,一个是顾毅。吕清的官司涉及什么案件了吗?还是,是顾毅?

  我不敢再想下去。

  行驶了近两个小时,来到离市中心区比较远的一个小镇,不,应该说是街道。为推进城市化进程,几年前C市各区的镇全改为街道,只是大家习惯了,仍然说“镇”。

  车子拐进一片平整宽广的沙砾地,停下来。

  徐建华熄火,下了车。

  我跟在他后面。

  远处是蜿蜒的河流;两艘中型船停泊在岸边;靠河那边的连续的沙堆旁,一辆挖土机孤零零的停放着,平添了几分空旷和荒凉。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是一个废置的砂场。那两艘是采砂船,挖土机是用来挖沙的。”他向前走几步,蹲下来,在沙石中抓起一把沙子,稍微松开手,沙子从他手中缓缓的流下来:“你看见了吗?这小小的沙子,是黄金。”

  我睁眼细看,没错,是沙子,普通的沙子,比我小时候常玩的沙子粗了点。

  沙子流回地面,他站起来,慢步走向河那边:“这几年,全国各地大建楼盘,楼价不断走高,沙子的价格也节节升高。沙子作为国家资源,与煤、矿不相同。它量大、易开采。有人曾计算过,一个小型采砂场一年可赚百万,多的可一天赚几万。在这个镇上,由于眼前这条河流,大大小小的采砂场有几十家。一个多月前,伍德带着一帮人找到这个砂场当时的老板梁锡华,说要收购他的砂场,梁锡华知道伍德心狠手辣,硬来不行,就说考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伍德再来砂场,梁锡华已经把砂场卖给了外地人沈林。沈林在家乡赚了钱,想来C市投资项目,早就看上这个沙场,也曾表示出要购买的意向。在伍德说要收购砂场之后,梁锡华找到沈林,说自己在F市包了个农庄,要去F市发展,把砂场以比沈林当初提出的低一点的价格卖给了沈林。伍德知道梁锡华不是省油的灯,仗着自己势力强大以为他会乖乖就范,没想到还是被摆了一道。”

  “伍德本想用暴力强迫梁锡华转让砂场给他,他已经用暴力成功控制了几个小砂场。后来既然沈林接手了,伍德就骗沈林说,梁锡华已经把砂场卖给他,今天是来接收的。沈林几百万买下的砂场不舍得这样白白给伍德,坚持说自己已经买下了,伍德与梁锡华的恩怨与他无关。伍德威胁沈林,说这个砂场他是包定了,沈林是外地人不了解情况,砂场离开他就不能生产的。要不沈林就请伍德当名誉矿主,年薪五百万,要不就等着关门。”

  “两天后,伍德开着推土机将进出沙场的路,也就是我的车现在停的位置给堵住了。他带来的20多名歹徒全部手持一米长的钢管,冲进沙场,见人就打,打伤工人10多人,其中有3人被打断了手臂,5人被砸破头,沈林由于反抗激烈,被活活打死。”

  我寒气陡生,停下脚步。

  我们刚好走到沙堆旁,我看见眼前的挖土机上有被毁坏的痕迹。我无法想象,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久前曾鲜血斑斑。

  “夏云,走吧,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他说。

  我们来到镇里的繁华路段。笔直的大路、新建的高楼,显示着这个镇的城市化的进程。

  他指着左边一个由几栋低层和高层楼房组成的新式小区,说:“那个小区,山水华府,是目前镇里最高档的住宅区。沈林去年来到C市,决定在这里落脚,于是在山水华府买了套大房,两个小孩在镇里的学校上学,母亲和妻子在家照顾家庭,他的父亲在前几年已因病去世。”

  车子前行,驶进老城区。七八层楼高的旧式楼房,拥乱的街道,有些路口还有小贩在摆摊卖东西。

  他把车停在一栋旧楼前。

  走上楼,楼道光线很差,我伸手去按墙壁的开关。他像背后长了眼睛看见我的举动般,轻淡的说:“不用按了,坏的。”

  果然,灯根本不亮。

  在楼梯转折处窗户透进的阳光的照射下,我看见楼梯栏杆扶手的银色的漆大多已脱落,露出黑色的底漆,上面还有明显的尘埃。我可以想象,如果我扶了一下扶手,手上必定粘上厚厚的灰尘。有人从楼上走下来,上下相遇打照面的时候,我看到三个年纪很轻的民工模样的男人,身穿廉价的地摊衣服,留着夸张的染色头发,一股汗酸味弥散开来。

  这是个什么地方?住着什么样的人?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在C市地域范围内,这里与我平时接触的C市市区的繁华实在差太远了。

  他在五楼右边那户人家的门前站住,大力的拍门。

  整整捶了五分钟,防盗门里面那扇木门才打开,是个目光警惕的矮小老太婆。他在防盗门栅栏空隙大声说:“阿婆,是我,开门啊。”阿婆放松了些,盯了徐建华身后的我几眼,打开门。

  狭小的客厅里,只有一张陈旧的木质沙发和靠墙放着的茶几上的古老大块头电视机,空荡而破旧。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里面跑出来,乌黑的眼珠在我和徐建华身上滴溜的转,像要弄清我们的关系。

  他熟络的抱起小男孩,脸上现出慈爱的神情:“小龙,姐姐去哪啦?”“去买酱油,阿婆说没有酱油了。”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可爱的样子连我也想抱抱他。阿婆没有理睬我们,自顾自的走进里面。我探头往里面看一眼,可能只有一个房间。他抱着小男孩也走进去,我想到阿婆的不大欢迎的脸色,不敢进去,老实站在原位。

  十来分钟后,他走出来:“走吧。”

  他没有关木门。在他关防盗门的时候,阿婆出来了,反锁上两扇门。

  “这是谁的家?”我第一次主动和徐建华说话。

  “沈林的。”

  我放慢脚步:“他不是在山水华府买了房吗?”

  “沈林死后,砂场工人的家属天天到沈林家里闹,要赔偿医药费。有个别伤得重的工人失去了劳动能力,家属还要求另外补偿一大笔钱。这些工人全是老乡,沈林的妻子不好推脱,尽量满足了他们。沈林买砂场的钱有一部分是向银行贷款的,沉重经济压力之下,沈林的妻子卖掉房子和车子,租了间两居室的公寓。有人提议她卖掉采砂设备,她刚打听有没有人要买,一伙人就冲到她家,砸烂了全部家具,恐吓说砂场的东西不准动。第二天,有些采砂设备就不见了。”

  “我们刚才怎么没有看见沈林的妻子?”我心存疑虑。

  “她走了。家里被砸后没多久,她就失踪了。沈林的母亲带着两个孙子再次搬家,搬到刚才我们去的地方,那里的租金是最便宜的。”

  我们再次上车,这次,他开往回市中心的路。

  长长的故事讲完了。也许,最重要的话,很快就要浮出水面。我右手支着车窗边撑着头,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夏云,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而且,看得出来,你很善良。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你帮个忙。沈林被杀后,警方立案侦查,很快确定了嫌疑人,但伍德逃跑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伍德很可能这几天要回C市,他要拿钱。他以前因为打架斗殴坐过牢,刑满出狱后纠结一帮社会闲散人员投靠了孟林。孟林是幕后指挥者,从不出面参与违法事情,我们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因为我们盯孟林盯得紧,所以,伍德可能不敢直接找孟林。”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颇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夏云,你知道顾毅有家担保公司吗?”

  “顾毅”、“担保公司”从他口中说出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会对顾毅产生不利。

  “看来,你对顾毅的了解,比我想象中的多。”

  他大概想不到我会知道顾毅开担保公司的事,他怎想到吕清已调查过顾毅,并把情况告诉了我。我在心里对徐建华说:徐队长,其实,关于顾毅,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听说顾毅对你很好,是吧?”他转换了话题,我依旧不语。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小家很重要,可以说,我们几乎一生都在为家、家人奋斗。但是,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又比家更重要。就像….比如说,假设你的父母和你一起住在C市,你妈身体不好,你的生活以顾毅、父母为主。可有一天,某地发生大地震,人们在紧急抢救受灾群众,社长对你说,夏云,你擅长写震动人的心灵的文章,社里想派你随市里的记者团去地震现场报道灾难情况,呼吁大家多渠道、多形式支持灾区。你,会去吗?”

  我得承认,我被他说服了。不仅因为他在举例时表示出来的答案的明显倾向性,不仅因为他把顾毅列入我的家人行列体现的对顾毅的认同,更是因为他洞察到我“擅长写震动人的心灵的文章”。他抱起小龙的情景浮现脑海。徐建华,他那冷漠外表下,有着温暖的内心吗?

  我感觉到我对他的敌意在一点一点的消逝。我似乎,看见了他心里的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车驶进市中心,下班时间,长长的车龙挤得道路变窄起来,过一个红绿灯得等五六次。

  他反复的停下、启动,启动、停下,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进入杂志社所在区,交通开始畅顺。这带以商业、工业为主,住宅区少,这个时间大家都往反方向走。于是,公路绿化带的一边是连续几公里的密麻的车辆挤挨着,另一边却是寥寥的车辆在奔驰,倒是一副对比鲜明的景象。

  他把车停在杂志社那栋楼旁边的小路,熄了火。

  我也没有下车。

  须臾,他说:“孟林是顾毅的担保公司的合伙人。我们估计,伍德不敢打电话给孟林,他会通过顾毅与孟林取得联系。我们希望你在顾毅手机安装窃听软件,只要伍德一打顾毅电话,我们就能找到伍德。”

  我想起电视剧中警方破绑架勒索案的情节,有所怀疑:“你们不是有先进的窃听系统吗?”

  他沉默几秒,用略低的声音说:“顾毅没有犯罪迹象。只要没有立案,我们都不能进行窃听。”

  我心乱如麻。在顾毅手机安装窃听软件?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是个追求忠诚的人,我不原谅什么善意的谎言。我也做不到背叛,即使是有协助抓拿杀人犯如此正义的理由,在我眼中,隐瞒、欺骗都是背叛的同义词。更何况,装了窃听软件,会伤害到顾毅吗?顾毅知道了,会恨我吗?窃听,会冒出对顾毅不利的证据吗?

  “如果你一时做不了决定,先回去好好想想,过两天我再找你。”徐建华按开了车门锁。

  

第十四章 心乱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030 2011.10.31 20:58

    我独自在社里呆坐。

  伍德、沈林、徐建华、小龙,这些名字交错在我脑海里跳动;砂场的荒凉、山水华府的气派、小龙家的破旧,各个场景在我眼前变幻。我捂住脸,捂不住纷乱的思绪。

  直到感觉到饥饿,我才想起要回家。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手表是顾毅买的。我没有带手表的习惯,顾毅说要我时时想到他,买了这个和他的同一系列的情侣款手表给我。当时我很不以为然,现在,我才明白,它的确能提醒我顾毅的好。我能背叛如此爱我的顾毅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能做的,是回家,填饱肚子。

  回到家,顾毅不在。我没有叫李嫂,自己草草煮了个面吃。

  吃完面,我坐在沙发上。李嫂走过来:“夏小姐,要不要吃水果?”我摇摇头。李嫂担心的问:“夏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勉强笑笑:“没什么,休息不好而已。你忙你的吧。”李嫂进了房间,她房间有电视机。

  我忽然很想见到顾毅。我拿起电话,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稍一踌躇,还是放下了电话。我从没催过他回家,我不想破例。

  我觉得我该做点事情,时间才会过得快一些。

  我进了书房。

  我很少去书房。我没有加过班,没有在书房看书的习惯,在家也很少用电脑,书房就成了顾毅专用的加班室。在我希望顾毅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来到了书房。

  电脑桌上,一本大大的装帧漂亮的笔记本放在电脑旁。翻开来,龙飞凤舞的字散乱的记着一些备忘事项,到南湾看地、了解土地规划性质、修改投资项目方案…..看着熟悉的字迹,我像看见顾毅专注的思考、记录。

  踱到书柜前,书柜满满的都是顾毅的书。我们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大书柜,我和顾毅的书各占一半。我偶尔整理大书柜时,会瞄瞄顾毅有什么书,大多是军事、历史题材的书。而书房的书柜,我还没留意过。

  我从上到下粗看一遍书名,企业管理、房地产开发、法律、经济学、建筑设计….

  随手拿出一本比较旧的《现代企业管理》翻翻,我看到顾毅在一些概念的定义下面划了横线,有一个横线处还写了个问号。我微微的笑了,我的可爱的刻苦的顾毅。

  “小云,你怎么在这里?”顾毅开亮了大灯(我只开了台灯),书房刹间亮如白昼。

  听到顾毅声音的一刹,我像日日坐在岸边等待的孤岛的遗民,突然看见远处而来的救援的大船,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一时起不来;想激动兴奋却因为悲伤得太久反而滴下一滴泪。我手中的书差点掉落,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而我的心分明充满快乐;我想扑进他怀中,双腿还胶着地板。直至他走到我面前问我:“怎么啦?”,我才动作顺畅起来。我扎在他怀中,释放的轻喊:“我想你了。”

  他似是察觉到我今天情绪的特别,格外紧的抱我。我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如同泉水奏出的音乐般“咚咚”的响,美妙而动听。让这优美的旋律伴随我一辈子吧!还是,会有谁,会从我身边带走他?

  我推开顾毅,仰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写着疲累,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些,眼角多了些细碎的皱纹,连唇边的笑意都弯下了去,透出疲累。

  “看什么?”他把我手中的书放回书柜。

  “你累了。洗个澡早点睡吧。”

  “你洗了吗?”他牵我的手走进房间。

  “还没有。你先洗。你要洗头,你的头发脏了。”我去衣柜拿衣服给他。

  “你打电话回家了?有没有问妈新来的保姆怎么样?”他接过衣服,关心的问。

  “我…忘记了,明天再打吧。”我想说今天工作太忙,终究不愿骗他,说了实话。

  他洗澡的时候,我靠在门上听着哗哗的流水声。我问自己:刚才顾毅回来,我为什么那么高兴?我高兴什么?

  徐建华叫我窃听,我矛盾纠结。看到顾毅,我应该徨惑、愧疚才对,为什么会高兴?我并没有决定拒绝徐建华,并没有忠贞不渝的守护我的爱情。有什么事情让我高兴吗?今天连串的故事震撼人心,只会让人心情沉重。我高兴,是因为我和顾毅的感情?顾毅….

  我终于明白,是因为徐建华的那句话:顾毅没有犯罪迹象。徐建华肯定了顾毅没有犯罪,我很高兴,也就是说,我的潜意识一直在担心,顾毅会否做违法的事,或者说,不止是担心,是怀疑….

  我遏制了这种思想。我不能怀疑他,两个人如果不能信任,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我坐在床前等顾毅出来。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我拿过来看。是前两天我一时兴起跟风网购,缠着李嫂要帮她在网上买东西,她写下的要买的生活用品。我现在忽地又不想买了。既然是垃圾,就要彻底的销毁。我把纸撕得碎碎的,丢进垃圾桶。

  一觉醒来,我感觉累累的,像是没有睡过觉一样。昨晚我不停的做梦,梦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一部情节紧张的离奇电视剧在大脑上映。睡梦中明明很清晰的记得具体情节,我还想着“怎么会梦见这些内容”,醒来却一点都记不得梦见了什么。

  我懒懒的起来,洗漱后,来到餐厅。餐厅和客厅是个相连的大厅,顾毅用个高雅的屏风半隔开,为现代风格的客厅增添了几分婉约美。

  顾毅已经在吃早餐。我在他身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睡眠不好,我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

  他抬起头:“昨晚没睡好?”我忍住已经到嘴边的哈欠,点点头。“要不今天请假,别去上班了。”不上班?我心情那么糟糕,闲下来只会更烦燥。想到这,我提起精神,动手吃早餐:“没事。快点,要迟到了。”

  到了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昨天刚看几篇稿件,就被徐建华叫出去,今天得看50篇才行。“动感生活网络无界”“接近还是偏离真相——网络审判能走多远”….今期的主题是“网络传媒的利弊”,我滑动鼠标,粗粗浏览一篇篇的稿件。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明白稿件的内容,我只看到的一个个黑色的字。

  我心不在焉。

  我心烦的站起来,我要透透气。

  编辑部办公室与其他部门的有点不一样,里面有个小的独立单间,是总编的办公室。剩余的空间里,是靠墙的放满报纸、杂志的大报纸架和饮水机、三行两列连着的办公桌(为提高私密度,办公桌之间用大约一本杂志的高度的板隔开)、走廊上放置大打印机和多功能传真机的长条形的桌子,看起来密集、窄小。

  这样小的空间,可供我暂做放松的选择并不多。我走到报纸架前。这些杂志都是我们的学习、竞争对手,总编老强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要求我们认真体会别人的办刊成功之处,我不想再看与工作有关的内容,就拿起放在最上面的报纸随意翻看。一个字眼吸引了我的视线:公安局。那则新闻的标题是“C市公安局:打响严打整治百日破案攻坚战”,大意是公安局从半个月前开展严打整治百日破案攻坚战,出动多少警力、用了什么方法破获了多少案件,局长表态这个行动要达到怎样的目标。

  “夏云,少有哦,会看《C市日报》,还是看‘要闻’版,什么时候关心起政治来啦?”珊姐在旁边装水喝,看我看得入神,凑近来看。

  珊姐比我大几岁,性格开朗,和我关系还不错。我压下纷繁的杂念,把报纸放回架子,一如往日的笑着的说:“响应老总号召,知天下事、看天下杂志嘛!”

  老总是我们给总编戴的高帽。他瘦高的个子,严肃的脸上挂着个大黑框眼镜。珊姐背地里嘀咕了几次,说总编去哪弄来这么老土的眼镜,后来我挤眉弄眼的对珊姐说,老总的眼镜是时下最潮流的,你没看不少小mm学丑女无敌戴这种眼镜,珊姐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老总可没说看天下杂志啊。真要看完全天下的杂志,我都要抱孙子了。”珊姐端着水杯回自己的座位。

  我还想翻翻其他报纸,听到我的手机响了。我走到办公桌,拿起手机一看:巧怡,再看向后面,巧怡挂掉电话,冲我眨眨眼。

  我坐下来,暗思这家伙故弄什么玄虚。身后椅子推动,巧怡从我身边走过,走出门口。

  两三分钟后,我也走了出去。

  走到大门外,果然巧怡在等着。

  “搞什么,你!光天化日之下鬼鬼祟祟的。”我劈头就问,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趁机发泄一下。巧怡食指竖在嘴唇:“嘘,小声点,我们边走边说。”“去哪?”想到我的稿件,我没移脚步。巧怡拉我走:“哎呀,就在大楼里转转啊,难道去洗手间说话吗?”

  “夏云,你知道不?前几天有人介绍了个水务集团的男人给我认识。我听说水务集团待遇很好耶,是大型国有企业,稳定又有钱。而且他是本地人,听说家里条件很好,给他买了房又买了车,房子是在….”巧怡眉飞色舞,我却有点听不下去了。

  “巧怡,你只考虑钱吗?”我打断她。“夏云,顾毅不是很有钱吗?”巧怡变了脸色。

  我没有想到别人是这样看待我和顾毅的感情的。我放缓了语气:“我和顾毅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的钱。”

  “是的,不是因为他的钱。夏云,你住高级住宅,如果你愿意,顾毅会买车给你,你也可以不用上班。你妈住院,花了至少好几十万,你有顾毅,你当然说钱不重要。我呢?我爸妈的钱是给我弟买房的。我要是找个工资不高、家里没钱的,我这辈子都买不上房子,连房奴都做不成。供房子,也总要有钱交首期啊。”她激动起来。

  我知道她是外地人,弟弟和父母在老家。她爸妈是双职工,弟弟刚出来工作,虽然家里不用她负担,但也不会给她经济支持。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只是….

  如果是我,就算租房子,日子也是可以过的。对我而言,爱情,始终比物质高一点点。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爱情和物质谁更重要的时候。我好声好气的说:“好了,不管他有钱没钱,先说说他对你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对你好,是不是?”她的情绪好了些:“上次别人介绍我俩认识,他对我挺热情的,留了我的电话。今天上午他打电话来问我今晚有没有空去吃饭,说他的一个朋友也去。”

  我听明白了,想叫我陪衬呢。

  “我已经有男朋友,还这样两男两女的约会,人家不气坏了?”我想到巧怡和心仪对象甜言蜜语,我和另一个男人四目相对,而我又不是单身,不由地同情起对方来。

  “怕什么,我会处理。放心,我才不敢介绍男人给你交往,我不怕顾毅把我给杀了。你们就当做普通朋友聊聊,就一次,好不好?”她乞求道。

  “说说笑啦,我怎么敢不去,误你嫁好郎君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毕竟巧怡是我在社里最好的朋友,我还是愿意帮她的。

  “那,我们下午请假去买衣服?我上次买了一件,但总不能又穿那件吧?你陪我一起去,帮帮眼,好不好?”她又抛出个要求。

  见我没有表态,她摇了摇我的手臂:“好啦….就一次….”

  我甩开她的手:“跟你的如意郎君说,我要吃超级大餐。”

  “耶,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她欢呼起来,又想起了什么,她压低声音:“我和总编说我肚子痛请假,你的借口不要和我一样,知道吗?我先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苦笑。

  

第十五章 自我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831 2011.11.02 19:56

    下午,大家专心工作、忙于准备第一稿的时候,我和巧怡在几条街外的国贸逛街。

  跨入国贸大门,巧怡眼睛闪闪发亮。一楼是国际品牌,不管巧怡怎么舍得,都不可能消费得起。我对她说:“我们直接上二楼吧。二楼和三楼都有服装店,你要买衣服,就在逛完这两层楼之前挑选到喜欢的。”巧怡是第一次来,信服的跟着我。

  巧怡说得没错,如果没有顾毅,我也将如巧怡般,在低端市场中消费,为钱而苦恼。我该感谢顾毅吗?感谢他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如果要感谢,我更感谢他给了我深刻的爱情。

  “夏云,你喜欢哪个牌子的衣服?”巧怡有些崇敬的问。我驱赶内心那个烦乱的我,尽量使自己专心点:“我…我一般不讲究牌子,喜欢就好。从这里开始逛吧,看到喜欢的你就试,我会帮你参考的。”

  爱买衣服大概是女人的天性。巧怡在衣服堆中兴奋不已,我烦躁的心也在顺便看看衣服中舒缓了些。我试了几件衣服感觉还可以,巧怡看中的衣服却总不适合她的风格。看看时间不早,我开始花心思帮她挑衣服。

  “巧怡,你过来。”我手拿一条墨绿色的直筒长裤。“干嘛?”“你老是挑那些成熟的裙子,我觉得你的腿长,穿直筒裤更显得高挑,再配刚才那家店的两件套米黄色针织开衫,应该不错。我去隔壁借那件衣服过来,怎么样?”我对自己的搭配方案信心十足。“可以借吗?”她怀疑的问。我想说我已经试过几次这样,站在我们身旁的服务员机灵的插了一句:“可以的,我和这位小姐一起去。”

  事实证明我是有眼光的。巧怡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皙,爱笑,是那种甜美的风格,穿上我挑的悠闲中有雅致的衣服,更显甜美。

  巧怡穿上新衣服,和我走下一楼,佩服的说:“哗,夏云,你真厉害,我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我也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高兴:“所以啊,不是说有钱买贵的衣服就会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品味。你的发型不行,来,我帮你弄弄。”我们到了一楼,就在扶手梯的旁边,我把她的马尾解开,半挽起来,再把余下的头发打散,松松的从右肩散落下来。“那边有个洗手间,去照镜子看看,别弄乱了啊。”我满意的看巧怡,就像看自己的写好的一篇文章,有一种成就感。

  从洗手间出来,巧怡对我的佩服又增加几分:“夏云,你是不是学过服装设计之类的?”我有点无奈的说:“哪里。是顾毅经常晚上没空,我在家无聊就什么书都看,时不时会翻翻时尚杂志而已。”“其实,我真羡慕你,顾毅那么有钱,又对你那么好。要是我,只要能遇到个买得起房子、真心对我的人,我就很开心了。”她憧憬着。

  潜藏的烦恼如缕缕轻烟飘上心头,我想说“巧怡,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我也有我的苦恼”,但又不愿和她谈论顾毅的事,就问:“现在五点,你约了人家多少点?”“他说下班来接我,可能六点多的时候到社里,我还要把旧的衣服放回办公室呢。”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我想了想,对下来的行程进行安排:“我们先去负一楼的甜品店坐坐,六点回办公室放东西,那时恰好大家也下班了。”

  坐在甜品店,许是买到衣服完成了任务,她恢复了话如流水的状态:“夏云,你听说过吗?现在大家都说要嫁个好老公,好老公当然要有钱啦,那就要装纯装嫩,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还有机构专门培训如何获得上流人士的注意呢。有钱人喜欢纯情、娇嫩的,你说,该怎么纯情,是不是这样…”她清了清喉咙,微倾身子,双腿并拢,右手撑着下巴,露出羞答答的神色。

  我愣了愣,“装纯装嫩,斗得过二奶打得过流氓”这样的时尚段子从她口中说出来,我着实有点发愣。

  我思量着该如何表达我的观点。

  “怎么了?”她见我没反应,以为我有什么事。

  “巧怡,你,一定要把自己放得那么低吗?”我郑重的说。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坐直了身子,向前倾了倾,双手放在桌上:“我是说,在爱情中,你不必把自己放在低于对方的位置。两个人相爱,是因为互相吸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有钱的人,是父母或者他个人赚到的钱,这是他的一个优势,但他也一定有缺点;你家境一般,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不代表你没有优点。你观察过螺丝和螺母吗?有大大小小不同的规格,同等规格的螺母刚刚好紧紧的套住螺丝。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这个人觉得你很差,那个人可能觉得你很好,就看对方欣不欣赏你的优点,又能不能包容你的缺点。所以,你要找那个刚刚好套住你的螺丝。”

  “退一步来说,好,嫁个有钱人。如果你用一种低于对方的姿态和他在一起,就算你们结婚了,他仍然会不尊重你。因为他经济上的强势,你把自己看得很低,竭尽全力去讨好他,这样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会很低,小三出现得更快更多。只有你在他心里赢得了尊严,才会有地位。为什么不把自己看作和他一样?他钱多,你也不赖啊。你可以迁就他但不要讨好他,哪天小三出现,那就重新审视这段婚姻,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如果腐烂就彻底丢掉,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就是要有这样的心态,即使有天他真的变心无法挽回,起码他对你还有尊重。最重要的,这样的独立与自尊,才会让你再次找到幸福。”

  她被我长长的大道理震住了,陷入思考中。

  我给她消化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我动情的对她说:“巧怡,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性格活泼,淳朴善良,长得也不错,相信我,你只要做你自己,会有珍惜你的人出现的。记住了,今晚,不要装什么纯情,让他去发现你的美。”

  她抬起头,茫惑的望着我,我坚定的说:“相信我。”

  放好衣服,我们在路边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是奥迪。副驾驶室的车窗打开,驾驶座上,一个身穿深色印花紧身T恤的看起来醒目而帅气的小伙子招招手:“上车。”

  难怪巧怡动心,确实条件很好,优质男人。我心想。

  巧怡上了副驾驶座。我打开后排车门,里面坐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大方的打了招呼“你好”,坐在他身旁。巧怡介绍:“谭昱超,这是我好姐妹夏云,她男朋友今晚没空,我就把她带来了。”

  谭昱超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转头看了看我,我心里骂着巧怡的所谓的“我会处理”就是这种馊主意,脸上保持微笑,对谭昱超说:“你好”。他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这是我朋友,林雄”,然后开车。

  “是不是等了很久?”他问巧怡。“没有啦,就一会。”巧怡的声音比较平时娇柔了些,还不至于做作。“下班时间真塞车,像蚂蚁一样挪啊挪,走路都比开车快。”他一肚子的火。

  巧怡被他的形象比喻逗得笑出了声音,他看了看巧怡。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表情。像夏夜里随着落日消失地面的热气逐渐消散、渐黑的夜被万家灯火点亮般,他脸上的不满散去,随后眼中闪动的一缕亮光使整个脸庞都生动起来。

  我的心情变得愉悦,我可以放心了,对于巧怡的爱情。

  谭昱超没有问我们想吃什么,直接带我们到一家连锁的高档自助餐厅。

  入口处的假山鱼池、豪华的装横、做工精美的食品让巧怡眼中闪烁着孩子般的兴奋。谭昱超选了个靠窗的四人座的卡座,我自觉的坐在里面,林雄坐在我的对面。没多久,彬彬有礼的服务员倒上柠檬水。谭昱超略一扬头,对巧怡说:“走,我带你去拿东西吃。”巧怡高兴的跟上。

  我端起杯子,轻轻缀了两口,对林雄说:“他们好像挺合得来。”

  林雄如有所思的望着某个方向,没有接话。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谭昱超左手拿碟,右手拿夹子夹了个什么,笑哈哈的放在巧怡手中的碟子里,巧怡带着惊奇的喜悦笑着。

  “其实,我是谭昱超的表哥。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今天叫我来帮忙看看这个女孩子人品怎么样。”林雄收回眼光,对我笑了笑。难怪总觉得林雄比较成熟。不过,怎么变成男方考察女方的人品呢?一般都是女人担心嫁个坏男人啊?我感到稀奇。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他道出原委:“谭昱超以前的女朋友很漂亮,对他也很好,最后却骗了他一笔钱,跟一个男人跑了。他从此对女人心有余悸。认识巧怡后,他又有了谈恋爱的勇气,但还是有点怕重蹈覆辙。现在看来,他多虑了。夏小姐….”

  感觉到他的话语中的信任,我主动表示友好:“叫我夏云吧。”些许赞赏从他眼中掠过,他说:“夏云,你和巧怡是同学?”“不是,我们是同事。我和巧怡家都在外地,比较常一起玩,所以,也算是好朋友。”我坦诚的说。“我们去拿东西吃吧,你应该也肚子饿了。”他站起身。

  我拿了些不值钱的主食,炒饭、炒面、烤肉串、蛋糕。

  回到座位,巧怡一个人在吃东西,她对面的碟子装着剩余的半碟食物。我调侃她:“哟,怎么一个人?白马王子呢?”她起身让我进去:“他啊,去了洗手间。诶,夏云,我告诉你,哗,刚才我看到一个鱿鱼做成人的样子,有眼睛、嘴巴,还站着哩,好可爱啊。”

  敢情刚才谭昱超夹给巧怡的就是这个人身鱿鱼。看她那乐滋滋的样子,我正想打趣两句,谭昱超拿着食物回来了:“说什么那么高兴?”巧怡的兴奋收起了一些。她甜甜的笑着:“在说那个鱿鱼好可爱。”谭昱超把碟子放在两人的中间,热切的说:“这是法国鹅肝,这家餐厅做得很正宗的,你试试看。”

  我低头吃饭,算了,被透视就被透视吧,今晚我暂且当个背景。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谭昱超急于得到巧怡的赞同。

  我偷偷翻白眼:废话!就算是石头,巧怡也会说好吃啦。

  果然,巧怡听起来挺高兴的说:“是哦,真好吃。来,你也吃一块。”

  “你们回来了?”林雄拿一大碟肉类过来,礼貌的放在整张桌子的正中央,对大家说:“我爱吃肉,一起尝尝?”被冷落的我感到心神气爽,率先支持他:“唔,我试试,不错,味道不错。巧怡,你不要吗?”

  谭昱超可能心不在吃,又站起来:“巧怡,我们再去转转。”

  我暗自摇头,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大概都会很想表现自己。我还是老实做背景吧。

  看见林雄埋头苦吃,我想到他也是一幅背景,心里有种亲近感,搭讪道:“你在哪上班?”他吞下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南方电网”。哦,又是个有钱的主。早听说南方电网公司因其行业垄断性而待遇优厚,乃是一名电老虎。

  “你来C市多久了?”轮到他搭讪了。“一年。谭昱超应该和你很好吧?专门叫你来当评委。”我肚子饿了,边吃边聊。“在我们这一辈的亲戚中和我较好。我和他的朋友圈不一样,平时玩得不多。”他说话中肯。“你比他大不了多少吧?”听他的口气,怎么感觉好像他比谭昱超大好多似的。“大三岁。主要是性格不一样,交友和玩的方式不一样。”他若有所思。

  我不想谈心灵类的话题,话锋一转:“看不出来你爱吃肉,我以为长得胖的人才爱吃肉。”他笑了:“好多时候是瘦的人比胖的能吃。”

  这时,两个活宝捧着几碟东西回来。我一看,全是鱼生。谭昱超的佐料小蝶放了好多的芥末,一般大家是酱油中一点绿,他的是芥末堆边洒酱油。只见他夹起一片鱼生,使劲的蘸了蘸佐料,对巧怡说:“这是日本深海的鱼,生吃很鲜甜,你蘸上芥末,很好吃的。”说罢大口吃掉鱼生,大概太辣呛得皱眉皱鼻,却又很享受的样子。

  我怕巧怡像我一样不能吃芥末,小声提醒她:“很辣的,先吃一点试试。”谭昱超耳朵灵听见了,立刻说:“就是这种呛鼻子的感觉才舒服。来,巧怡,试一下。”巧怡在谭昱超殷切期待的目光下夹起鱼生,一蘸自己的芥末和酱油的比例正常的佐料碟,微闭眼睛一口吃进去,脸上现出和谭昱超一样的皱眉皱鼻的表情。她叫道:“好怪的味道!”

  谭昱超哈哈大笑:“吃多几次就习惯了。”我把被食物碟“挤”到旁边的水杯放到巧怡面前:“喝点水吧。”巧怡喝下半杯水,谭昱超又在招呼:“我们去拿其他东西。”

  巧怡自然屁颠的跟上。

  林雄思索的眼光定在我身上:“可不可以冒昧问你一个问题?”我稍一迟疑,爽快的说:“没问题啊。”他右手握住杯子:“你的男朋友,是C市人吧?”我在心里琢磨,顾毅说过,C市原村民卖地分了不少钱,一般情况下,说一个人是本地人,代表他有钱。林雄问顾毅是否C市人,是猜测他经济不错吧?怎么忽然想到这方面来呢?是什么细节让他想到的?我坦然的回答:“是的。”视线无意扫到桌上谭昱超的佐料,哦,我明白了,是我对芥末的了解,以我的收入怎能消费鱼生,他猜到是顾毅带我去的。

  “像夏小姐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必定很多优秀男人排队,我要是没有女朋友,肯定也要去凑个热闹。”他谈笑风生。他话中透露出来的有女朋友的信息让我轻松起来,我畅快的笑着:“排队丢石头的人就有一大堆。”

  “咦,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巧怡回来,发现我和林雄相谈甚欢,奇怪的问。随后的谭昱超也颇有兴趣的看林雄和我。

  我和林雄相视而笑。

  

第十六章 酒吧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499 2011.11.05 10:27

    吃自助餐总是耗时比较长。九点半,我看看手机,顾毅还没打电话来。吃饭前给电话他,他的手机罕见的关机了,我发了个信息给他,说我和巧怡去吃饭。

  手机铃声响了,我想拿手机,很快就明白并不是我的。谭昱超跟谁在相约下半场节目,我想到顾毅的反常,有点食不知味。

  谭昱超挂掉电话,神采奕奕的对巧怡说:“等会一起去芝加哥玩,那是全市最潮的酒吧。我先去埋单。”巧怡没来得及说什么,谭昱超已经去柜台埋单。巧怡问我:“夏云?”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想我和她一起去。我看了看林雄,他略一沉吟,说:“去就去吧。”

  巧怡面露喜色。

  路上,我再打电话给顾毅,还是关机。不安与担忧涌上心头:顾毅,究竟怎么了?

  走进酒吧,轰鸣的音乐震得我有一霎那的失聪的感觉,过了一会听觉才恢复正常。昏暗流动的彩色灯光拌着强劲的舞曲,像是一道色彩鲜艳、口味浓重的湘菜,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我走在林雄的后面,看着闪灯下的人们群情激动,感叹人与人之间可以差别那么大——这样热辣的氛围只带给我头晕脑胀。

  谭昱超领我们到一张大台,已经有三男两女在喝酒摇骰子。看见谭昱超,居中的吞云吐雾的男人站起来,热情的打招呼,会心的含笑眼光在谭昱超及身旁的巧怡间扫射。酒吧里太吵杂,谭昱超伸头过去揽着抽烟男的脖子说了什么,抽烟男对巧怡点头打招呼,我们都坐下来,我坐在巧怡旁边,林雄在我身旁坐下。

  谭昱超叫服务员拿骰盅和杯子来,拉近椅子在巧怡耳边说话。林雄稍稍靠近我:“你喝什么?”看到周围的人的清一色的酒杯,我想在酒吧喝果汁应该会很怪异,就笑了笑:“没关系,喝酒也行。”许是看出我的拘束,他又说:“你很少来酒吧?”

  不是很少,是第一次。我心想。我没有爱去酒吧玩的朋友,顾毅也不喜欢热闹的场所,所以,我是第一次来酒吧。但我不想“被纯情”,于是用不经心的口吻说:“偶尔吧。”

  骰盅和杯子很快送上来。抽烟男叼着烟拿起酒瓶倒了四杯酒,分别放在我们的面前。谭昱超拿一个骰盅放在他和巧怡之间,再拿两个骰盅想传给我和林雄,我摆摆手大声说:“我不会”,他改成传过一个骰盅来。

  我把骰盅推到林雄面前,他问我:“你不会玩吗?”我笑着点点头。可能怕我无聊,他又说:“我教你,很容易的。”我对摇骰子实在没有兴趣:“不要紧,我看你们玩。说不定看一会就学会了。”

  新一局的摇骰子开始。抽烟男旁边的长发披肩的女人打开自己的骰盅看一眼,喊了个数,从她算过去,按逆时针顺序大家依次说一个数。轮到谭昱超的时候,本来与巧怡挨得挺近的谭昱超更近的贴她的耳边,可能问她该说什么数,巧怡露出为难的样子。抽烟男率先起哄,一边拍桌子一边吼:怎么回事?快点,快点。其他人也暧昧的哄笑、催促,巧怡有些不好意思的推脱着,偏偏谭昱超固执的要她说,巧怡随口说了个数,谭昱超靠在椅背上,把数字用手势比划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林雄略一思考,喊道:“杀你!”大家一开盖,数数骰子,谭昱超输了。他毫不犹豫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自己给自己续杯。抽烟男拍手称好,巧怡嗔怪又心疼的看谭昱超,谭昱超高兴的摆摆手,一副“小意思”的表情。

  又一局开始。谭昱超先喊数,我看出来了,输的人先说,第一个人说的人是安全的。林雄淡定的说了个数,下一个人接着说,直到长发女人旁边的男人喊“劈”,大家开盖验货,长发女人输了。她用手肘一戳旁边的男人,拿起酒杯,豪气的一饮而尽。抽烟男乐呵呵的帮她加满酒。

  下一局由长发女人开始。到谭昱超的时候,他笑望着巧怡。巧怡坚决的不同意由她瞎说数字,谭昱超更坚决的要巧怡说,大家更起劲的哄笑,我与林雄对视一眼,一同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巧怡拗不过谭昱超,低声说了什么,谭昱超大喊:“笑什么!别吵了,11个6。”林雄接着说:“13个3”,林雄旁边的瘦小男人站起来,像魔法师变魔法般用两只手指指着林雄的骰盅,喊:“开”。结果林雄赢了,瘦小男人不服气的叫嚷着:“有没有搞错”。谭昱超站起来数了数,很高兴的在巧怡耳边说了什么,巧怡也高兴起来,做了个成功的手势。这时大家催瘦小男人赶快喝酒,他不情愿的喝了,我看见谭昱超的右手悄悄的放在巧怡腰间,巧怡略带羞涩,没有拒绝。

  很快,巧怡看懂了规则,兴致高了起来,和谭昱超一同分析骰子走势,确定骰子点数,每次也安全过渡。巧怡为屡屡成功喜上眉梢,谭昱超只顾看巧怡笑,赢输已不在眼里。我心有感触,若是顾毅也喜欢泡吧,我也会像巧怡一样,乐在其中。

  想到顾毅,一种在热闹中的孤单感油然而生。我对巧怡说:“我去上洗手间。”

  我站起来,林雄抬头不放心看我,我给他一个“没问题”的笑容,往外走。

  走到过道,我左右看了看,估计不出洗手间会在哪个方向,就往右边瞎走。不久看见有个服务员拿着几瓶酒迎面而来,我忙问他:“请问洗手间在哪?”他指了指我的身后:“这边直走再右拐弯。”我折回去,途中又问了两个服务员,才找到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我在人群中穿梭了好一段时间,最终接受了我无法找到我们坐的位置的事实。以酒吧的噪音度,估计打电话巧怡也听不到,我便站在小舞台附近看表演。

  舞台上,一个穿比基尼式紧身闪光跳舞衣服的身材火辣女郎在热舞,我的前面已站了几排被吸引的男性观众,身后也陆续有人加入观看行列,还有人吹口哨尖叫。我看着跳舞女郎惹火的动作,猜测她会有多少的薪水、男朋友又会否介意,走神中目光晃动,眼角余光扫到我前面两排的一个体形高大的男人头转向左边,我清晰的看见,他的脸上现出狰狞之色,左手一推他的左后方、我的正前面的一个男人,抡起右拳狠狠的捶在我前面的男人的脸上,我前面的男人往后一倾,我禁不住他的重量也向后倾,人群乱起来,第一个男人向前一步,再次狠命的朝我前面的男人头上捶一拳,我前面的男人身体继续向下倾,我看到他的脸部痛苦的扭曲着,鲜红的血在流动。左右的人挤着我禁不住的移动,后面和两边好像有人尖叫着要挤推进来,舞台上突然冒出几个穿制服的男人,飞速跳下我们这拥挤着的人群中,想拨散我们。第一个男人愤恨的举起拳头,还想打已经倒在人群中的男人,却被想挤出去和想挤进来两股力量冲击的人流左右,挥不动拳头。猛烈的音乐、混乱的人群、起哄的尖叫,再加上身体被推撞带来的痛楚,我几乎以为自己闯入了魔群。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过来,我被谁使命的往外拽拉,在拥堵人流中像是突破重重包围,我看不清前面,脸屡次被撞到。当我终于冲出那动乱的人群,我全身酸痛,看清拉我的人是顾毅。顾毅放缓脚步,拉着我继续走。走到入口通道,震天的音乐退去,我怦怦乱跳的心安定了些。

  我和顾毅在酒吧大门口停住。顾毅满脸乌云,察看了我全身,没有明显的伤痕。他沉声说:“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的大脑像装了电量极低的电池而走慢的时钟,还停留在刚才的场面,还感觉到身体被挤推,耳边还有狂乱尖叫声、震耳音乐声的余音,不明白顾毅何以在此出现。我愣愣的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发了信息给我,说和巧怡来这里吗?”他看我神情不对劲,语气缓了些。

  几秒钟后,我才想起来酒吧路上,我打不通顾毅的电话,就发了个行踪信息给他。

  顾毅见我如此,牵我的手走向停车场:“走吧,回家再说。我会发信息告诉巧怡我接你回去了。”

  上了车,阿三在驾驶室。顾毅拿出手机发信息,我闭上眼睛靠在车窗边。

  打人的场景在我脑海重现。那个男人面露凶色、拳头狠狠挥向对方脸上、对方痛苦的表情、脸上流动的鲜血….一个个片段如同影片中的慢动作镜头在眼前呈现,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我体内的血液快速流动,我似乎感觉到被打的疼痛感….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打架,第一次看见暴力。我的父母从小给我温暖的生长环境,他们从不打我,极少骂我;我在学校是乖孩子,老师们从未怒斥我;我的朋友比较单一,同一时间段一起玩的只有几个,从没有调皮的,我和她们也没有大的争吵。也许,正是在这样温室中生长,我才在目睹暴力事件后,震撼不已。我第一次看见人性的丑恶。在此之前,尽管知道世界上存在坏人,我在心底仍相信人性本善。如今,那个男人狰狞的表情、凶狠的动作让我明白,世上还有另一种人的存在,另一种我无法改变的可怖的人。

  是吗?顾毅也曾这样吗?吕清的话萦绕在耳:“他以前就是一流氓,一混混,靠打架纠集了一帮人,后来有点钱和别人一起开了家担保公司,如果借钱的人没有及时还钱,他就带一帮人去打对方,强迫对方还债”“他以前是那种经常拿刀砍人的人”。

  他也曾如此狰狞可怕,如此凶狠的打人?甚或是无数次的….

  “小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顾毅摸我的额头。

  在他的手触碰到我的那一刹,我惊跳起来,睁开了眼。是顾毅,那个熟悉的顾毅,成熟、稳重、爱我的顾毅,他焦急的看着我,眼中充满担心与疼爱,并不是,什么凶残的顾毅….

  是我幻觉了。

  我倒在他怀中。有如寒冬中从冰冷的海水爬起来急需温暖的人般,我求助的说:“抱紧我,顾毅。”

  

第十八章 英模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681 2011.11.08 17:48

    徐建华被公安部授予二级英模称号。

  这是新闻的标题。

  我小心的从快餐盒底下拿出报纸。报纸上已有斑点的油渍,幸好并不影响观看。

  新闻的内容是公安部授予C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大队长徐建华同志为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及其英雄事迹的简介。

  说简介,的确是个简单的介绍,仅有两段话,说到他破获大量案件、多次获荣誉称号等,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说的一句话。那是几年前的一次追捕罪犯行动,在双方搏斗过程中,一名罪犯看出时任区公安局刑警大队副队长的徐建华是领头,打斗中忽然掏出枪指着徐建华的头部,挟持他为人质,要求警方立刻住手,让他们走。当时所有警察都停了下来,徐建华大喊:“向我开枪”,不顾头上的枪动手攻击身旁的罪犯,有个警察抓住机会迅速对劫持徐建华的罪犯开了一枪,徐建华保住了性命。

  向我开枪。

  我反复的想像当时的情景。一个人,一个在领导岗位的人,在罪犯的枪指着自己的头部,随时会扣动扳机、随时会走进死亡的时候,怎样的心态,会促使他说出“向我开枪”的话?为政绩?那次案件看起来并不算是特大的重案要案,因为新闻报道的重点是他的态度,他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追捕成功的成绩。赌对方不敢开枪吗?当时罪犯已扣动扳机,就算他本不想杀人尤其是警察,但徐建华选择了反击罪犯,只要罪犯的手稍一用力,子弹就会飞出来。

  是一种无畏的心态吗?又是为了什么对死亡无所畏惧?是我们所遗忘的那些崇高的情感吗?还有这样的崇高存在吗?

  物化年代,人人行色匆匆,拥有真挚的爱情已是奢侈,何况是关于对他人、对社会的崇高感情。我把报纸放在一边,拿起还有一大半饭菜的快餐,丢进垃圾桶。

  珊姐拿饭盒去洗,经过我身边,留意到我精神不好,关心的问:“夏云,你妈出院后身体还好吧?”我迟缓的目光从地面抬起,聚集在珊姐身上:“哦,她没什么,多谢关心。”

  珊姐走了出去,我回到座位上。

  桌角的报纸安静躺着。一眨眼,它在随风轻飘,撩动我躁动的心。我伸手去拿,发现压根没有起风,报纸安静如初。

  我看了看日期,今年1月。

  再细看一遍新闻,我在百度搜索引擎里输入“徐建华二级英模”,寻找他的详细英雄事迹。

  徐建华,从事刑事工作近20年,每次追捕罪犯总冲在最前面,身上负伤十余处,曾昏迷两天,在死神边缘徘徊,据报道右手受伤留下后遗症:食指是歪的。他说做刑警的苦就是最大的快乐。为了破获一个案件,几天几夜不洗澡不睡觉,日夜奋战、苦苦思索,一旦破了案子,心中舒畅无比,但很快新的案子又在等着了,这样无休止的艰苦破案带来了数不尽的破获案件的愉快。在一次采访中他谈到最为后怕的枪战。那次是犯罪分子敲诈钱财,徐建华带着侦察员和当事人到达约定地点、布置好警力后,一辆车开过来,罪犯停车拉门下车朝当事人走过去。藏在附近的载着徐建华和两名刑警的面包车朝罪犯方向快速开过去,徐建华站在门边对罪犯开枪。罪犯反应很快,在徐建华的车窜过来时就瞄准徐建华迅速开枪,两人相向举枪仅隔两三米的距离,徐建华枪法略胜一筹,击毙罪犯,而罪犯开的那枪偏了一点点,用徐建华的原话是:“如果那一枪不是偏了那么一点点,后果就不敢想象,因为距离很近很近。”

  向我开枪……

  受伤的手…….

  距离很近很近……

  我关闭网页,双手撑着额头,闭目沉思。

  这些报道情况属实吗?还是,这只是舆论塑造出来的英雄形象?徐建华抱起小龙的情景在眼前回放。一直不露喜怒的徐建华,在看见小龙的时候,亲热的抱他,并露出慈爱的笑容。他很疼爱小孩吧?还是同情这个失去双亲的可怜的孩子?一个工作20年的刑警,要面对多少破碎的家庭,又有多少的同情可以给予受害人的家人?在这个讲究物质的社会,还有这样重情义的人吗?

  纵使有这样的人,纵使我也有这样的同情心,愿意协助破案,可是要以伤害我和顾毅的感情为代价,我却做不到。

  是吧?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我微叹一口气,睁开眼,打开我的邮箱,努力工作。

  夕阳昏黄的光芒从透明玻璃窗照进办公室,铺洒在堆放叠叠资料的桌上,为肃静的办公室添加了几分温柔。晚上顾毅照例不回来吃饭,我在办公室挨到六点多,才磨蹭的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外走。一走出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熟悉?对于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我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徐队长,你,是在等我吗?”明知道答案,我还是问了。

  他转过来,细细的看我,似在判断我的情绪。

  “很忙?一起吃个饭,如何?”几秒钟后,他用惯有的轻淡的口吻问道。

  我迎上他深思的眼,干脆的说:“好”,——要来的,始终会来。

  从杂志社所在的商务大厦的右边,穿过一条两车道的小路,是一栋小型商业楼,除去两层的大超市、连排的早教培训机构和零散的服装店,只剩一、二楼外围相连的小品牌餐饮店。我们在商业楼大门旁的一家台式餐厅坐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柠檬水,分别在我俩面前放置餐牌,记下我们的餐单后,礼貌的欠身退下。

  我低头喝水,打算以不变应万变,镇定的等他问话,“食指是歪的”这句话却老在心里晃动,眼睛也禁不住的往他右手瞟。他双手分开端放在桌上,手掌呈45度微握拳,看不清食指是否不正常的弯曲。

  他察觉到我对他的手的关注,问道:“怎么?我的手有什么问题?”

  我赶紧把视线转回眼前的杯子,想掩饰说“没有、没有”,话要出口的瞬间,对他的英雄事迹真假的探知的欲望如涨潮的海水般淹没其他念头,我冲口而出:“你的手…..曾受过伤吗?”

  他眉目一闪,继而像猎人在森林里忽然看到跳动的黑影本能的举起猎枪、机警的判断是敌是友般微眯着双眼,审视的眼光像要穿透我。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被评为二级英模,还查阅了你的相关报道。”我坦诚的解释,语气诚恳,眼神真挚。是吗?要想听到对方的心里话,自己先要交出真心。

  他恢复了平淡的神情,轻描淡写的说:“是的,我的手曾受过伤,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那么拼命?”我很想知道,是怎样的源动力,让他多次受伤、多次面临险境仍然冲在前面。

  他的目光朦胧了起来,像在回忆,又像在感思:“我也不知道。每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都感觉到后怕,差一点,就看不到妻儿了。可下一次执行任务,我又不由自主的冲在最前面,誓死要抓到罪犯。”他顿了顿,话语中首次有了情感,一种轻轻的温情:“夏云,你知道,作为一个刑警,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我凝视眼前动情的他,这个铮铮汉子,有着多少的柔情在心底。

  “不是案发血腥现场的触目惊心,也不是抓捕罪犯枪战的接近死亡,而是,察看现场时,受害人亲属哭泣的恳求眼光。每一次到达现场察看,临走时我们都对亲属说,有什么情况会再与他们联系,伤心欲绝的亲属总会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哭着哀求我们: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啊。每当我破案遇到瓶颈、焦躁的走来走去时,受害人亲属悲伤而满怀希望的眼光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受害人受伤或者死亡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但我和战友们还可以给他的亲属带来生的希望,对社会、对生活的信心。”

  我用心的体会他的感受,尽管他所描绘的场景离我那么遥远,我从未经历,更未听闻。想到他的特殊的职业需要的理解,我试探的问:“那,你的家人,能理解你的工作吗?”

  他的眼中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结婚后,还是像单身时那样忙于工作,妻子扛起家里的大小事情,偶尔也会发发牢骚。大概是10年前,我儿子才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上午,我通宵达旦工作后回到家,妻子意外的没有去上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问她怎么没上班,她直直的看我,没有回答。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刚坐在她身边,她就冒出一句话:建华,谢谢你给了我安定的生活,正是你和战友们的辛勤工作,我们才有了安定的生活。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有点红肿,神情疲累。她说,建华,梅兰的丈夫昨晚被杀害了。梅兰是妻子的同事,因为她的女儿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两家人常一起玩,好几次我加班回来都看见她女儿和我儿子玩得正高兴。妻子没有等我问事情的经过,自顾自的说下去。”

  “梅兰两夫妻都是外地人,没有亲属在C市,案发后,妻子和几个同事来到梅兰家陪伴她。一进门,妻子看见客厅里有大滩的血迹,梅兰和女儿抱团坐在地板上哭。一个好心的警察还没有走,他对妻子及其他同事说,几个小时前,门铃响了,梅兰的丈夫去开门,几个拿长水果刀的歹徒冲进来,对他挥刀就砍。梅兰的丈夫边往里逃边大喊救命。正在房间和女儿学习的梅兰闻声跑出来,在房间门口看到丈夫被砍杀,身上鲜血淋淋。她的女儿走向梅兰,边走边问‘妈妈怎么了’。梅兰拼命的忍住哭声,把女儿推回房间,两人藏进衣柜里。梅兰的丈夫心知命不能保,为了不殃及妻女,死也没有进房间。歹徒杀死梅兰的丈夫后,冲到厨房、洗手间乱砍乱丢东西。当他们进入房间砸砍落地灯、电视机的时候,梅兰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巴,泪水猛流。直到外面安静了很久,她才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门,探头看外面,歹徒已经走了,他的丈夫倒在血泊中。她滑倒在门边,放声大哭,女儿也哭着跑来,她掩住女儿的眼睛,不让女儿目睹父亲被杀死的情景。那个警察说,他看梅兰情绪不稳定,怕她有事,就要了她单位领导的电话,等单位的人来了才敢离开。”

  他的目光穿过我,望向遥不可知的地方,似若有所思,又似微微叹息。他轻缓的说:“而且,警方经过初步调查后说,梅兰的丈夫从未与人结怨,很可能是因为与近日一起涉黑案的当事人同名而被误杀。不久案件破获,的确是误杀。”

第十九章 责任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546 2011.11.10 22:35

    服务员送上食物,细致的为我们摆好。别致的餐盘里,盅汤、米饭、主菜、小菜精巧的摆放着。

  我们都没有起筷。

  我望向透明玻璃窗外。

  我第一次,认真的看我生活的安定的世界。

  商务大厦和商业楼之间的小路,赶着回家或是会友的路人行色匆匆,怀着相聚的欢愉的期待大步穿过马路,快步向前;商务大厦前的大道上车辆川流不息,在交通灯的指挥下有序行驶;斑马线的一边,一名年轻男人抬脚欲过马路,发现车流开始启动,旁边的年轻女人紧张的一拉他胳膊,男人赶忙收回伸出的脚,回头冲女人嘿嘿一笑,女人也微微的笑了……

  我从不知道,这样平常的安定,竟是如此的珍贵。

  “吃饭吧,饭菜要凉了。”徐建华深深的看我一眼,目光中有好友般的了解与亲近。

  我的心一暖,像花儿在灿烂阳光照耀下绚丽开放般,在血案中感伤的我愉快起来。

  餐厅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晚餐高峰期的到来带来了热闹,占地不小的餐厅已是满座,还有不少人相继推门进来,获知没有座位后失望离开。

  徐建华招手叫服务员“埋单”,在服务员结算账单的时候,他说:“我们去走走?”

  我点点头。

  我们在商业楼旁的小路散步。

  关上餐厅的门,隔离了众人谈话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路人和车辆稀少的冷清。这样的安静,和着夏夜微热的轻风、路旁连排的笔直明亮的路灯、我和徐建华漫步而行的长长身影,让我觉得距离这眼前的刑警支队副队长,那么的近。

  “徐队长,当初你怎么会选择做刑警的?”对于徐建华,对于他的职业、他的生活,我希望了解多少,又为什么想去了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说出想说的话。

  他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要和他悠长的思绪保持节奏般:“为什么当刑警?…..我的父亲,是一名派出所民警。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很少在家。早上早早出门,晚上在我睡梦中回来。我记得读小学时老师叫我们用披星戴月造句,我一听老师解释完其中意思,立刻举起手。我说,我爸爸每天都披星戴月回家。当时老师和同学们都笑了,我不服气的说,我爸真的是星星月亮出来后才回来的。后来有段时间,村里的路口老有人被抢东西,我爸和两个民警在路口不远处的草丛中埋伏着,到了第三天,歹徒出现了。那晚,一个妇女走到路口,一名男子从后面跑过,一把抢走她手中的钱包。我父亲和同事们冲出来,看清抢东西的只是个17、8岁的男孩子。男孩看到警察而且还是三个警察很害怕,没命的往前跑,大概慌不择路,最后跑到一个很大的鱼塘前。那时正值寒冬,水里温度很低,我爸他们估计他不敢跳下去,就放慢了脚步。没想到他犹豫了一下,竟跳进鱼塘里。大家站在鱼塘边,说这男孩太傻了,抢的东西价值不算很大,犯不着这样不要命的跳到寒冷的水里,我爸还念叨不知男孩的水性如何,就听到男孩呼喊救命。那两个同事迟疑的对望,毕竟天气太冷了,鱼塘又很大,要安全的救人也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我爸却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到中央抓住男孩,但我爸水性不大好,有点拉不动男孩,他的同事在他下水后也跟着下来,三人合力才救起男孩。原来男孩刚好脚抽筋动不了。”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村。抢东西的男孩是我们村里的人,那个年代同一个村的人感情都不错,就像现在的在省外生活、和自己同一个市的老乡的感情一样,说白了,就是偷东西也不偷自家的。大家对男孩这种抢自己村里人的东西的行为非常不齿,纷纷认为这种人不值得救,说我爸太老实了。我听得多这样的言论,也认为是这么回事。过了几年我爸调去另一个派出所,我们要搬家了。搬家那天,我们家小小的房子挤满了人,村里的老人、小孩、叔叔、阿姨,还有那个已经在外打工专程赶回来、我爸当年救起的的男孩,全都围在我家。有人说,多亏了我爸坚持耐心的教育他失去双亲的孙子,让他的孙子远离不务正业的朋友,安心在我爸联系的厂里上班;有人说感谢我爸在他刑满出狱备受歧视的时候,主动和他交朋友,鼓励他开始新生活,帮助他赢得大家的信任并开了一家修理店;有人说我爸在大雨中四处巡查发现他家屋顶漏雨,二话不说想办法遮挡住漏雨的地方,第二天找来材料修补好了房子,让子女远在他乡、孤独的他感觉到家的温暖……我才明白,我的父亲,披星戴月,原来是为了乡亲们。看着满屋子的依依不舍的乡亲们,受救人的事的影响、一直认为父亲有点傻的我敬佩起父亲来,那时,我下了决心,做人,就要做父亲那样的人。”

  我悄悄看了看他,他缓慢的走着,坚毅的脸庞有一层淡淡的迷蒙。对于他的职业,他有着多深的感情?!又或者,他的工作,就是他人生的价值?

  我低头。我,热爱我的工作吗?我的人生价值又在哪?是在寄托在顾毅身上的温暖的家的希望吗?是吧,对我而言,拥有执子之手的白首爱情,就是我一生的追求。可为什么,我的心,会有隐隐的不安?离徐建华越来越近,我的不安就越来越深。是不是,连这样一个温暖的小家的要求,命运都要阻挠我,甚至拒绝我?

  “夏云,你知道什么是社会责任吗?”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像要从我的脸上寻找答案。

  我也停住脚步。社会责任?太深沉了,没有听说过,更没有思考过。

  他继续向前,如兄长,又如挚友般,娓娓而谈:“我们每个人,都有照顾、维护家庭的本能。生育、抚养、教育小孩,赡养父母,就是这种本能的体现。或者说,这是一种责任,对家庭的责任。但其实我们还有一种本能,一种对社会的责任。就像上次我说到的,大地震发生时,看到报道中满地的尸体、倒塌房屋底下求助的生还者,大家的心中会涌起一股同情,有一种帮助受害者的冲动,最终有没有去帮助,就要看社会责任与家庭责任的冲突大不大、每个人社会责任感有多强。比如说地震在几千公里外发生,要去现场,得自己花钱、向单位请假、离开家庭等,这里涉及的金钱、时间、工作,都对家庭中的自己、子女、伴侣的利益有所侵犯,两相权衡,谁更重要呢?那些不顾一切,抛下家庭、自己花出一笔钱到现场无私的救助受害者的人,就是社会责任感强的人,也就是我们说的精神境界高尚的人。当然,这种人,是占少数的。大多数的人,都能在不伤害家庭包括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为社会付出。还是以地震的事为例,如果是单位派去现场,不误工、不需自己掏钱,家里又能走开,只是出点力、吃点苦,去帮助受害者,很多人都会愿意去。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关心社会的社会责任感的本能,这种本能比较弱,不易体现出来。”

  我们走到小路的尽头,面临分岔路口。左右的道路都是两车道,车辆很少,路灯亮堂。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公园,一小块绿地,稍宽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两张石头长椅,椅子前面不远处刚好竖着一个路灯,灯光照亮一树绿荫,笔直高挑的身影像是石椅忠贞的守护者。

  他朝石椅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去那边坐坐。”

  一抹青草的翠绿味飘来,我们坐在石椅上,背靠树荫,面向光明道路,此情此景,让我想起那句歌词:“将自然看通透”。是吗?站在暗处看光亮的地方,才能看得,更清楚。

  “在区公安局工作时,我有个搭档多年的战友,叫鲁振辉。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儿子比我的儿子大两三岁。他和我一样,一心只顾破案,我们联手破获了不少要案。但是,和我不同的是,他的家里人不理解他的工作。他们家没有老人帮忙,振辉长年不在家,他妻子觉得一个人带小孩太辛苦了。她常说振辉工作累得像条狗却只拿一点死工资,人家张三下海做生意换房买车,李四利用职务之便低买高卖地皮身家暴涨,有时还故意当他的面无缘故的打年幼的儿子。我们执行任务等待罪犯出现时,振辉讲得最多的是每次回家的争吵。有一年中秋,我们在C市一个偏远的村里,装扮成农民去侦察罪犯的落脚点。振辉的妻子不断打电话来叫他回家,振辉解释了几次有任务回不了,他妻子还打电话来骂他,他就一看见家里的号码就摁掉。他妻子火了,发信息来说再不回来就把儿子丢出去。振辉一狠心,把手机关机了。两天后振辉回到家,家里乱糟糟的,满地是速食面盒子,10岁的儿子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振辉叫醒儿子,儿子猛扑到他怀里,哭着说妈妈中秋那晚出去后就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振辉四处寻找,在一个朋友家苦苦劝回了妻子。”

  “后来呢?”我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黯然,追问道。

  “婚姻中的矛盾,如果双方都不肯让步,最后只能是婚姻破裂。振辉还是那样忙于工作不沾家,他妻子的埋怨、不满变成了怨恨,每次吵架都摔东西、打骂儿子。过了两年,振辉离婚了,儿子归他。他让儿子在学校住宿,周末就去同事家吃饭。有时候我听见他打好几个电话到处叫人帮忙照顾一下儿子,心里很过意不去,跟他说别参与行动,可他总不肯。没多久,老师打电话给振辉说他儿子打架逃学了。从此,振辉再也没有儿子的消息。后来组织找我谈话,想提我为大队长,我当时向领导推荐振辉接我的班做副队长,领导也觉得振辉这人不错。没想到,不久,振辉就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那一刻,我看见子弹打进振辉的心脏,飞奔过去扶住他,他临终前只说了两句话。他说,老徐,我不后悔;我愧对我儿子。尽管我已经是一个工作多年的老刑警,经历了无数的战友的离别,还是流下了眼泪。”

  他抬起头,仰望星空,像是陷入了深思,又像是在控制内心情感的激流。璀璨的夜空,繁星争相闪烁,一轮明月绽放皎洁光芒,无尽的苍穹似远还近,覆盖包容着苍生凡人。

  “夏云,你知道什么是战友吗?”他回头看了看我,眼中亮光闪动,很快又望向前方:“你不会懂得这种感觉,战友的感觉。我和振辉日夜相对,一起耗在办公室通宵苦思案情,一起蹲在潮湿臭熏的阴暗处侦察罪犯,一起奋战在枪林弹雨中,一起为战友的受伤、死亡悲伤愤怒,一起为对家人的失责深感歉疚。是的,我们的心里,也会觉得对不起妻儿、父母。振辉常说,经济越发展,人心越复杂,破案的难度也越大。就像涉黑案件,以前数量少、暴力程度低、犯罪方式单一,现在,全国各地都有涉黑团伙,收保护费已是稀松平常事,而且,像C市这样经济走在全国前沿的城市,涉黑犯罪正走向高级,已经出现用公司经营的合法化外衣遮掩涉黑犯罪,简单的说,涉黑团伙的头成了公司老总,策划却不参与案件,我们根本抓不到他犯罪的证据。”

  他那样别有用意的看我一眼,让我的心莫名的慌乱起来,犹如拼命奔跑想追上去看清前面可疑的人的面貌,最终只抓到一片衣袖般,我感觉到什么不妥,却理不清头绪。

  “看得死亡多了,我们越是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在振辉妻子闹离婚那两年,尤其是他儿子离家出走后,振辉憔悴了很多。有次我们追捕一个特大杀人犯,罪犯由于口角用铁锤连续杀死了5个人,案发现场惨不忍睹。追击罪犯的路上,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往往是这种失去理智的不要命的罪犯更难抓获,或者说,就算抓到了,一般都要换以战友们受伤的代价。当时振辉坐在我旁边,对我说了一句,老徐,我们,只能更多的负起对社会的责任。你明白吗?我们,确实对家庭照顾太少,像振辉,由于对家庭的不尽责,导致家庭破裂、儿子流浪,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确是愧疚啊。但他临终时说不后悔,因为他对家庭的失责的另一面是负起更多的对社会的责任。振辉去世后,每当我工作遭受挫折感觉到疲惫,就想起和振辉一起行动时,他对案件、对社会安定的深深忧虑,我还有什么理由懈怠?我还活着,而且妻儿安好,我要是懈怠下来,怎对得起儿子不知所踪、已在九泉之下的振辉?”

  那闪闪的,是他痛彻的泪光吗?又或者,是一种执着追求的光芒?我被这亮光震撼了,久久挪不开眼睛。

  然后,这灼灼的亮光转向我,逼视我心底深处:“夏云,你,也是一个有较强社会责任感的人,对不对?你善良、正义,一定也容不下犯罪。如果,顾毅有违法行为,最终要断的,不如早断早好。”

  

第二十章 大火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064 2011.11.12 20:53

  最终要断的,不如早断早好。

  地铁播放着到站广播。冷清的地铁内,三两的人坐在椅子上,有的戴着大耳罩的耳机闭目养神,有的靠在椅边透明挡板休息,有人低头专心玩手机。地铁打开门,又关上,启动向前。一幅幅大幅的广告图一一向后,很快光亮的地铁站就抛在后面,地铁外沉入黑暗。

  “如果,顾毅有违法行为,最终要断的,不如早断早好。”徐建华的话在耳边反复响起,声声敲打我的心脏。

  是的,我一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不敢剖析自己不愿窃听的深层次原因,直到徐建华一语中的,我才迫不得已面对自己。

  最终要断的…..

  是吗?如果,顾毅有违法行为,我还会和他在一起吗?我应该离开他。我无法接受和一个罪犯在一起,不必等法庭判他罪刑,我已判了自己有罪。

  我能离开他吗?一个个关切的眼神,一次次温暖的拥抱,一幕幕温馨的场景,这样深切的爱情,我,能放弃吗?我那苦苦追寻的温暖的小家,近在咫尺啊!

  徐建华能读心吧?他看出了我感性性情下的果决。是的,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再痛苦,最终,我还是会选择离开。

  正是害怕这样的情况发生,我才不敢在顾毅手机安装窃听软件吧?我怕窃听中泄露顾毅犯罪的线索,怕一旦得知顾毅犯罪,我们的感情,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又或者,我根本不是担心、怀疑,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认定顾毅有罪了。为了维护这份感情,我抗拒着徐建华的一切,竭力使自己忘记徐建华曾出现。

  然而,徐建华终是出现了。

  分岔路,终究出现在眼前。人生的选择,为什么是那么的艰难?

  我推开门。

  家里冷冷清清。李嫂大概已经睡了,顾毅没有回来。我感觉到空前的累。是那种明明没有消耗多少体力,睡眠也不算很少很差,却累得无力抬脚、无法思考的累。我倒在床上,思绪如秋风中飘落的漫天飞舞的黄叶,纷纷洒洒。

  “后来有点钱和别人一起开了家担保公司”……

  “孟林是幕后指挥者,从不出面参与违法事情,我们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孟林是顾毅的担保公司的合伙人”……

  “我们估计,伍德不敢打电话给孟林,他会通过顾毅与孟林取得联系”……

  模糊的不安中,我睁开了眼睛。

  是阳光,阳光从未拉好的窗帘照射进来,让习惯在黑暗中睡眠的我醒来。

  我的身上盖着被子,我想起昨晚我倒床就躺,不经不觉睡着了,并没有盖被子。

  记忆一点一点的回来,我隐约记得,似乎有人移动我,和我偎依而眠。

  是顾毅!他半夜回来了。那窗帘,也是他帮我拉好的吧。他什么时候走了呢?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他起身离开,是在我熟睡的时候?他走得匆忙吗?他知道我在光亮下不能入睡,却没把窗帘拉好,唯一的解释是走得太匆忙了。他是那么的爱我,从来没有让我有一点点的不适。

  我的心痛起来。是吗?这样爱我的顾毅,我要背叛他吗?为了道义,而舍弃这深切的爱?还是,他根本没有违法,是我多余的担心?

  手机的闹铃响起,提醒我上班时间快到了。我想起我还没有洗澡,随便拿了套衣服走进洗手间。挂好衣服,脱下上衣丢进桶里,我发现一件反常的事情,顾毅,昨晚,也没有洗澡。

  我们的换洗衣服一般都放在洗手间的桶里,第二天上午李嫂再帮我们洗,有时我也会自己动手洗。现在,顾毅的衣服并没有在桶里。我因为窃听的事情心乱如麻、倒床就睡,而顾毅,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夜半而归、清晨匆匆离去?

  我疲倦的上班了,没有去问顾毅原因。我太累了,已经没有心力去关心他。

  或者说,我们的感情,已经在风雨中飘摇,我不想,去关心他。

  啪啦啪啦的敲打键盘的声音此起彼落,今天要交第一稿,大家都专心致志的赶稿,一晃就12点半了。

  “同志们,娱乐时间到!”李志刚激昂的叫喊没有得到大家的回应,众人仍保持工作的姿势,埋头苦写。“军哥,你不是有朋友在公安局吗?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李志刚用欲擒故纵的口气对黎建军说。黎建军头也不抬:“什么情况?”李志刚假装思考了几秒:“唔……是不是有个副局长出事了?”

  这下黎建军抬起了头,有些奇怪的说:“可以喔,你这小子,消息还蛮灵通的啊。”巧怡先忍不住了:“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快说是怎么回事啊。”黎建军在办公室威望最高,他说李志刚信息灵通,必是比较重大的刚发生的事,珊姐也坐不住了:“又什么事?志刚,你昨天才说了个杀人案,今天该不是又有人被杀了吧?”

  黎建军用等待的眼神看着李志刚,李志刚润润喉咙,像说书般抑扬顿挫的说:“话说不久前啊,有个酒吧发生特大火灾事故,当时烧死了人,烧死人已经够轰动了,更神奇的是……”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坏坏的笑了笑,伸手去拿杯子喝水。

  巧怡火了,拿起桌上的夹文件的小夹子朝他扔过去,不满的说:“装什么呀?想吊我们胃口,不怕我们群殴你?快说下去。”珊姐皱皱了眉头:“志刚,你成熟点行不行?”李志刚眼尖,侧向都看见巧怡攻击他,头一偏,躲过夹子,却因为手连带的抖动,把手中杯子的水洒出来,弄湿了裤子。他气恼的瞪巧怡。

  巧怡和珊姐大声的笑了,我也笑了。

  费城聪明的转问黎建军:“军哥,后面的事情怎样了?”李志刚收起不高兴,神情有些紧张,目不转睛的看黎建军。黎建军了解的看了看李志刚,轻巧的说:“还是让志刚说吧。”李志刚松了一口气,正经起来:“听说,这场大火烧出枪械,烧出黑社会头头,烧出了贪官。因为大火,警察在酒吧里找到私藏的武器和一本内部账本,现在酒吧老板和贪官都被抓了。”

  黎建军站起来,到大打印机去拿他排好的稿子:“其实志刚有些情况还不了解,藏的枪支不是酒吧老板的,这个案件之所以影响那么大,除了揪出一个贪官,还扯出一条隐藏的黑大鳄。”巧怡翻了翻白眼:“还有更惊人的情节?我这小市民都已经惊得石化了。”珊姐对巧怡作了个“别插话”的手势,冲黎建军的背影说:“建军,是什么人?”

  黎建军拿着稿件回到座位,把稿件叠好放在桌角,颇为郑重的说:“听说酒吧老板供出了武器是一家会所老板买来并使用的。会所的老板才是真正的老大,他控制着酒吧的一切。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会所里有秘密的违法场所,并在会所抓获了几个前段时间的案件的主犯,原来会所的老板是多宗杀人案的指使者,是一个大犯罪团伙的头。这个老板是原村民,家族势力比较大。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他是靠拆迁补偿发家,没想到是靠用暴力控制黄赌毒行业。”

  “啧啧,想不到会所的老板那么有钱,还去做这样的事,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珊姐话语中流露着不齿。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能开会所,靠的是用暴力获得了资金,尝到了甜头,怎么肯放手。本性难移嘛。对了,夏云,就是上次我带你去采访胜龙公司斜对面的那个会所,我说很豪华的那栋建筑。”

  很豪华的那栋建筑?胜龙公司斜对面?

  我回忆着。

  前不久为了人物专访栏目,我要采访胜龙公司的一位女销售经理,主要从女性角度,谈工作与家庭的平衡。据说这位经理创造了几年来同行业的销售新高,并且挺有才情,时常在报刊发表随笔,总编早早指定今期的人物专访要先报道她。黎建军和胜龙公司的一个副总有点交情,听说我要去胜龙采访,主动提出和我一起去,他去联络联络感情,顺便帮我搭个线,介绍我认识那个副总,好让采访顺利些。

  那天,黎建军开车和我去胜龙公司,一路上慨叹C市变化大,说小时候常到这带玩,以前是两层的泥砖房、平整的硬泥路,大家都是戴大草帽、骑自行车,现在栋栋高楼拔地起成了新市中心区,已经没有了任何儿时记忆的痕迹。

  我第一眼看到的C市已是发达的现代化城市,在我心中,C市就是经济发达的代名词,因而我对C市本地人的家乡变迁的感慨没有多大的感觉。我不上心的听着黎建军说话,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心里默念一遍昨天准备的采访要用到问题。抬头的时候,刚好他说:“夏云,你看,这栋建筑金碧辉煌,窥一斑而知全豹,C市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啊。”

  车向前行驶,当我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栋建筑已在身后,凭我不大好的眼力,只看到墙上大大的“会所”两字,远观下,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容我细想,他说:“到了,胜龙就在这栋楼。”

  这样一闪而过的看了几眼,我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因而对黎建军的提醒也无法附和。巧怡八卦的凑前来:“你见过?怎么样的?是不是很漂亮?”珊姐看出我的心思,说:“只是顺路经过看了看,哪里记得住?”巧怡退回座位,长叹一声:“唉,我一直很向往会所,觉得那是上流人士去的地方,没想到里面竟然那么黑。”李志刚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巧怡,一个会所是黑社会,难道全中国的会所就都是黑社会了吗?”“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巧怡最不服李志刚了。珊姐拿起饭盒,边往外走边说:“那种高级场所哪是我们这些小市民去的地方。”

  大家看珊姐出去加热饭(隔壁公司有微波炉),话题也转到午饭上。李志刚伸个懒腰后中气十足的问:“同志们,吃饭咯,谁要点餐啊?”

  去过会所的讨论激起我的和顾毅去做水疗的记忆,办公室里,也许我是唯一去过会所的人。

  顾毅开车进停车场……

  那栋建筑……

  难道?……

  有如突然出现的巨大的闪电照亮了夜幕下布满乌云的天空般,一个念头在我脑海轰然闪现,我被惊得一阵发冷。

  我猛地站起来,正要开口应李志刚话的巧怡、站着摇动脖子放松的李志刚、拿起桌上稿件准备看的黎建军,以及低头看电脑投入工作的费城,全都被我因动作急速而碰到椅子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和我最好的巧怡先问:“你干嘛?”

  我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掩饰的拿起杯子假装喝水,故作轻松的说:“黎大哥,那个会所的老板叫什么名字?”黎建军有些意外,似猜到了什么,但并没有追问:“大家都叫他豹子,真名不知道是什么。”李志刚眼睛咕溜一转,狐疑的眼光在我身上扫射:“不是吧,夏云,你认识他?”

  我控制住恐慌和惊惧,略深的吸一口气平静心情,勉强笑了笑,做出不可能的表情:“哪里,我想看看新闻有没有报道而已”。为了不让大家发现我的异常,我转身想坐下来假装认真看电脑。

  然而,人生的冲击却是一个接一个,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黎建军说:“不可能那么快有报道。昨天才正式逮捕。”

  

第二十一章 生疑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709 2011.11.14 21:03

    会所老板……

  新市中心区……

  原村民……

  家族势力大……

  公安局副局长……

  是吧?豹哥,就是那个被一场大火扯出的黑社会大鳄。

  月收20万“干股”的,是崔局吧。

  私藏枪支、秘密的大型赌场和色情交易场所、多宗杀人案的指使者……

  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这,就是十恶不赦吧?

  昨天才正式逮捕……

  顾毅,你昨晚的忙碌和心乱,是因为豹哥的被捕吗?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你还为他奔波吗?如果说过去的来往,是因为同村的感情、工作的牵扯,或者说你并不知道他的德行,然而现在,到了证据确凿将他逮捕这一步,你,为什么还不远离他?

  还是,你可以接受他犯下的罪行,仍把他当朋友?甚至……

  你,根本就是他的同类人?

  太阳穴突突的跳,如心脏的快速跳动般;打字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屡屡按错键。空气干燥而冰冷,刺得毛孔不安跳动。显示屏行行的文字漠然而模糊,近在眼前,远在心外。

  我少有的提前下班回家,尽管,我渴望见到的顾毅,这个时侯并不会在家。

  电视机的亮光明暗变化着,里面的人物来回晃动,我已经这样靠在沙发上多久?四个多小时了吧?

  李嫂忧虑的过来叫了几次吃饭,已经两顿未进粒米滴水的我却仍未感饥饿。缺乏多久的食物才维持不了人体的机能?恰如我和顾毅的感情,要多少的撞击才分崩离析?我才会,毅然放手?

  混乱嘈杂的黑暗中,面目狰狞的黑衣人一手拿利器,一手抓住我,欲刺向我。我惊极奋力挣脱,夺路而逃,却坠入深渊。坠落的恐惧中,我的头碰撞到悬崖壁上突兀的石头,疼痛、惊惧交加,我大喊一声,心脏砰然裂开。

  时钟的时针指向10,电视机里的亮光、晃动依旧,我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手,被压的手臂传来阵阵麻痹的疼痛感。我睡着了?刚才的,只是梦境吗?

  我揉揉眼睛,支撑着坐起来。现实渐渐流向记忆,因豹哥被抓而带来的压迫心脏的沉重感重现心底。可恨的现实呵,我恨不得,如同狠狠挥动球棒把球打得远不可见般,再也看不到你;又或者,如果我苦苦哀求你,能否当作从未出现?

  可现实,却是如此真实、深刻的存在了,我心爱的顾毅,确实,和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密切来往,动机可疑,人心可疑!

  疑问,一个个的疑问,在我心中回旋,我急切的盼望获知答案。顾毅,告诉我,你有难言的苦衷吧!告诉我,一切,只是误会吧…….

  我蜷在床角。那传说中望夫成巨石的女人,当初等待夫君归来,就是这样的心情吧?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而一点一点的磨灭等待的焦虑和希望,一点一点的归于失觉。如果可以,让我也成为巨石,再也不用在爱情和正义中徘徊挣扎,不用去想,该不该爱你,该不该,离开你。

  等待,等待,无止境的等待。时间仿佛停止下来,生命里只剩下了等待。我的皮肤、血液、骨髓里,全流动着如幼虫噬咬般细碎的疲累的无奈。是顾毅推门的声音吗?我一惊而起,以为自己跳了起来,却只是睁开眼睛,从模糊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阳光充斥房间,清楚的揭示了眼前空无一人的事实。房门虚掩,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天亮了,我的枕边空空。顾毅,彻夜未归。

  我是一个不喜欢约束伴侣的人。和顾毅去会友的时候,常听不少女人说,要管好有钱的另一半,管住他的钱,管住他的人。每月上交工资奖金,严防对方私藏小金库;每天查岗查行踪,尤其是晚上,金睛火眼防小三出现。因为男人有钱就变坏是不变的真理。

  我却不愿意。一只小鸟,圈在笼里而无限向往外面的世界,留住又有何意义?放飞了,仍旧在窗前盘桓,久久不去,才是我向往的爱情。

  所以,我从不过问顾毅经济上的事,在他晚上在外应酬时,我从不主动打电话给他,更没有试探的念头。

  然而,这样彻夜未归而不闻不问,是不是超出了自由的范畴?

  我确实不想去问。

  当我发现顾毅破例的彻夜未归时,我一点都不想去问为什么。

  为什么?即便再信任,也该关心的问他“怎么了”。是不敢问吧?无关自由,无关信任,是我害怕得到的答案会让我置于无法回头的境地。我心里,其实很清楚,顾毅的反常,与豹哥有关。换言之,顾毅,也许确如吕清所说,不是好人。

  我的身体愈加沉重,似是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身下的床及地板也要往下陷,我的意识却空空茫茫,轻如飞烟,在这极重和极轻的同时作用下,我如微风吹起的被撕碎的纸片,四分五裂,茫然飘飞。

  “顾先生,回来了?吃过早餐了吗?”“没有。小云呢?”“夏小姐在房间,好像还没起来”。李嫂和顾毅的对话声传进耳中,有如被催眠的人猛然醒来般,又恍如被打了一支强心针,我的身体和意识重合在一起,生命的力量返回体内。我迫切的站起来,却由于重心不稳跪倒在地。顾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为我注入越来越多的能量,我扶着床缘,起身赤脚跑向门外。

  当我跑到门口,顾毅刚好推门而进。门打开的一刻,我心跳加快,紧盯着门,仿佛这是生命的相遇,稍一眨眼,就会永远的错过。

  他憔悴、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是吧,我的眼角泛着惊喜的泪光,我的眼中流露着担忧与倦怠,顾毅,你没有想到,仅仅一晚未归,会让我如此难过。

  他怜惜的抱紧我。熟悉的怀抱如忽然而来的一夜春风,绽开我心底千树万树的梨花。是吗?顾毅,你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这样无言的关怀?从一开始,我就被这沉藏在心的感情打动;多少次,我的心,又在你的默默关心中震颤不已?爱情,是多么的奇妙,让人温暖如斯,欢乐无比。在这爱情受到冲击的时候,我才分外的感觉到眷恋和不舍。你感觉到我的惶乱了吗?你一定能读懂,你是那么的了解我,每一次我的不开心,你都及时的宽慰了我。像过去一样,贴心的安慰我,释去我的心中的疑问,给我继续守护爱情的力量吧!

  然而,他只是松开手,拥我的肩,一同往里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说:“小云,帮我拿衣服,我想洗个澡。”

  他的肩膀那么宽,我个子那么小,两人相拥的时候毫无空隙,亲密而无间,我却感觉到我们的距离远若隔河。顾毅,你为什么,对我的难过置若罔闻、视若无睹?你想对我隐瞒些什么?你明知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因为我是那么的讨厌欺骗。

  如果我开口问,他会说吗?尽管他的不愿谈起这个话题已经那么明显,我仍不死心的问自己。说不定,我要是主动问他,他会如实回答。他那么在意我,怎么会罔顾我的感受?我一直主张并践行着坦诚相待,隐瞒只会让我们充满信任的感情裂开缝隙。

  可是我心事重重的目光下他接过衣服的神色如常,和走进洗手间的稳健步阀动摇了我的信心。这样异常的顾毅使我重新审视我们的爱情。是的,他很爱我。在经济上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的为我。从传统意义上来说,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愿意花多少的钱,就是他的爱情的深度。我曾因此而认定他很爱我。但现在,他那样明显的要隐瞒什么,哪怕我会因此而滋生疑虑,不禁让我怀疑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若我的确执着的问他呢?面对我急切渴望知道的眼睛,他会说吗?在我和他的秘密之间,他会选择谁?或者说,我和他的秘密,对他而言,谁更重要?他会屈服于我的执意求知?还是,他的心中,有一块我不能涉足的土地,我要是逾越了它,他会毫不犹豫的丢弃我们的感情?

  问还是不问如两个火球在我心中燃烧,我被烫得五脏六腑俱疼,呼吸艰难。左右为难间,他开门出来。像紧张面试的求职者在人群中忐忑不安不敢向前,忽然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冲到考官面前,酝酿已久的话夺口而出般,我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在他的面孔出现时响于空荡的房间:“你昨晚去哪了?”

  夏日清早的太阳灿烂绚丽,厚实的窗帘乖巧的挽在大片落地玻璃两旁的挂钩上,充足的阳光照得宽敞的房间亮堂堂的,光亮带来的真实感却在他楞了两三秒冷淡的说“没什么”后消失,我几乎以为自己掉入了混沌的梦境。这是顾毅吗?难道他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心底害怕的一切,都将成真吗?

  他若无其事的在挂衣钩上拿起毛巾擦头发,边擦边说:“快洗漱吃早餐,七点半了”,把毛巾放回原处,往外走。失望、不甘心攫住我的心,在他转身时,一股豁出去的欲望侵吞了我,我喊道:“顾毅……豹哥他……”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才说了五个字,他就倏地转过来,有一霎目光锐利,仿佛我是入侵他的国土的敌人。这样陌生的顾毅让我明白,我,踩到了红色警戒线。他很快恢复常态:“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他那刹间的逼人的目光惊到,嗫嚅着说:“我……我听黎大哥说的。”

  他大概知道吓到我了,目光中多了些关切的温柔:“没什么,你别管了”,径自走了出去。

  奔腾的海浪冲上来,退下去,余下岸边湿润的细沙。当最初的惊疑、不安平静下来,沉淀着的是深思和剖析。我站立窗前,静静的反思,竭力看清前方的路。

  如徐建华所说,我是个正直的人,我所受的教育、我所处的环境决定了我不能接受丑恶的心灵。这,比我一直努力追寻的真挚爱情更重要。因而,如果顾毅也如豹哥般伤害无辜的人,我断断不能接受。何况,顾毅刹那的锐利目光告诉我,他,有我并不了解的一面。甚至于,他对我的爱,也许并非如我想得那么深。是不是我坚持质问下去,他会对我翻脸?若他知道我和徐建华的见面,又会否大怒,甚或伤害我?

  我不寒而栗。闭上眼,顾毅静默中隐藏深情的面庞若隐若现,缕缕温暖随之而来。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凭一个眼神就把过往那么多的疼爱和迁都否定掉,太武断了吧?但他的心中有一片我不能进入的领域是无可置疑的。如果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他冒着被我误会的风险,坚持缄口不言?

  除非,说出来,会导致更坏的结果。

  一片乌云飘来,天空变得阴沉。要下雨了吧?人生,终不会,日日晴空。

  

第二十二章 背叛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014 2011.11.16 19:53

    门徒照着吩咐,把晚餐预备妥当。

  傍晚,耶稣和十二个门徒吃晚餐的时候,他说:“我坦白地告诉你们,你们有一个人要卖我。”他们都非常忧愁,相继焦急地追问耶稣,说:“主,不是我吧!”“那跟我一同在盘子蘸饼吃的,就是出卖我的人。虽然我要照着圣经里的预言受害,但那出卖我的人有祸了,他不生在这世上还好!”叛徒犹大问他说:“老师,是我吗?”耶稣说:“你说的对。”

  耶稣在用餐的时候拿起一块饼,祝福和感谢之后,便擘开分给门徒,说:“拿去吃吧,这是我的身体。”接着又举起杯,祝福和感谢之后,又传给门徒,说:“你们喝吧,这是我为许多人的罪流出的血,目的是使他们的罪得到赦免,同时,也是上帝和人立约的血。告诉你们,我绝不再喝这酒,直到我跟你们在我父亲的国度里喝新酒的那一天。”

  他们唱了一首诗,就起程往橄榄山去。

  耶稣告诉门徒说:“今天晚上,你们全部都要背弃我。因为圣经上说:‘上帝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不过我复活之后,会比你们先到加利利去。”彼得坚决地说:“就算人人都背叛你,但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彼得,我确实地告诉你,今晚鸡啼以前,你会叁次不认我。”“不会的!就算要我跟你一块死,我也不会不认你!”彼得答,其馀的门徒也异口同声地附和着。

  耶稣和门徒到了客西马尼园。耶稣对他们说:“你们坐一会儿,我到前面去祈祷。”

  他怀着痛苦忧伤的心情,带了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雅各和约翰),再向前走。他说:“我心里难过得要死,你们留在这里,同我在一起警醒。”他独自再稍往前走,就伏在地上祷告:“父亲啊!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把这个苦杯拿去。可是,不要依照我的意思,只要依照你自己的旨意。”

  耶稣回到叁个门徒那里,发觉他们都睡着了,他说:“彼得,彼得,难道你们不能跟我一同警醒一会儿吗?你们要警醒和祷告,免得陷入诱惑的魔鬼的圈套。你们的心灵虽然愿意,肉体却是软弱。”他再去祷告说:“父亲啊!如果我非喝这杯不可,就请你完成你的旨意。”他回来的时候,见门徒正睡得烂熟,因为他们实在疲倦,连眼睛也睁不开。耶稣又再次离开他们,第叁次向上帝作同样的祷告。最后,他回来把门徒叫醒,说:“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要睡觉休息吗?我被卖给坏人的时候到了!起来!我们该走了。你们看,那个出卖我的已经来了!”

  话还没有完,十二个门徒中的犹大,已带着一群佩刀提棍的人,迎面而来。原来他们奉了祭司长和犹太领袖们的命令,前来捉拿耶稣。

  ——《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

  背叛,千百年来,人们对背叛的典型犹大唾弃而憎恶。当我也将成为一个背叛者,我才明白,背叛者的悲哀和痛苦。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两个我吧。

  我坐在梳妆台前,呆望台上的镜子。纤尘不染的镜子里,身穿白衣、紧蹙眉头的我忧虑的轻叹:“为什么?为什么要打破现有的幸福?他的出现,本来就是命运之神的眷顾。夏云啊夏云,你何德何能,让条件优异的他倾心为你?你有出众的美貌吗?有过人的才华吗?还是有良好的家世?在这物质至上的时代,有多少人在C市苦苦打拼,又有多少人羡慕你找到好归宿?”

  对面一袭黑衣的我昂起头,慷慨陈词:“物质能代表一切吗?家境贫寒就该倍感庆幸吗?在爱情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唯一不同的是对爱的付出。既然把感情置于物质之上,就不要被贫富干扰,只需一心探究爱情的深浅。”

  “他不爱你吗?就凭那次母亲住院,你还看不清他的付出?他尽心尽力,找最好的医生、安排最好的病房、请口碑最好的特护,这一切,都是他主动而为。如果你开口,也许,天上的月亮他都会奋力摘取。”白衣人眼角含泪,声音哽咽。

  黑衣人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是的,在过去,他是个爱你并值得爱的人。然而,到了豹哥事件的出现,你还不能清醒吗?他的本性也许是残暴的,他的爱也许是有条件的,一旦你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将毫不留情的丢弃爱情,甚至伤害你。这,并不是爱情,放弃爱情的唯一理由,只有爱,而绝不是利益。答应徐建华的要求,去窃听吧,这将揭开谜底:正直还是残暴,将在窃听之后得知。”

  白衣人的脸痛苦扭向一边,右手捂住胸口,似有无尽的苦楚:“不!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在面对别人倾情关怀时,背叛对方,把他的秘密泄露给第三人,是多么的无耻?!如果连以善报善都做不到,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本性如何吗?这次的窃听,不正是一个合情合理、直接有效的方法吗?如果你拒绝了窃听,还能像过去一样无忧无虑的爱着他吗?你的心里,难道不会猜疑着他究竟有没有犯法、是不是正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深入的了解他?”黑衣人步步相逼。

  白衣人双手捂住脸,痛楚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一定要用这样卑鄙的方法吗?一定要做个贼吗?怀疑、痛恨他不正直,为什么自己还做不正直的事呢?”

  黑衣人握紧拳头,提高了嗓门:“不正直的事?如果他是个正直的人,最终必能理解并原谅你,因为这是每一个正直的人的选择;如果他真的是个恶魔,你不是该为早点结束这不应该的感情而欢欣吗?”

  白衣人抬起头,悲伤而无奈:“是吗?每一个背叛者,都有充足的理由去背叛,这世上每一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他认为应该做、必须做的原因。但事实上,究竟应不应该,只能在结果发生时才知道。”

  “结果发生时?未免太晚了吧。如果一切皆不知道,如果机会没有来临,或许可以照旧下去,但现在,疑虑摆在眼前,时机近在手中,你,可以放弃吗?魔术已经变好,谜底就在眼前,你,不想揭开盒子吗?”黑衣人诱惑的声音响彻身心。

  是吗?窃听,有如神秘的潘多拉盒子,吸引着我不由自主的想去打开,看清顾毅的为人,顾毅的爱;然而,窃听,又会否如灾难的潘多拉盒子,打开后带给我无穷的苦痛?

  如水滴一碰到酷暑的炙热地面立刻被热气吸干,白衣人和黑衣人在镜中门口顾毅的身影出现后迅速消失。是谁说的?“我们听到的是我们希望听到的东西”。在怀疑的魔鬼的驱策下,顾毅一切如常的表现在我眼中有了不一样的意味。他的“是不是不舒服”的问候听起来有掩饰不住的虚伪,他触摸我的额头的手传递的是冰凉,他俯身观察我脸色的眼里有着猜疑,连他倒来的水拿过的药都似乎不可信,“有毒”的念头屡屡冒出,无法驱赶。

  我趴在桌上,轻呼一口气,不行,我不能这样下去了,纵是火海,我也要跳进去,在烈火中焚烧,总胜于无休止的分秒的文火的煎熬。我一把吞进感冒药,喝了一大口水,仿佛要浇灭心中疑虑的火焰,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顾毅换好衣服,走过来,半蹲下来和我的高度持平,握我的手:“去看看医生?你的脸色很差。”我避开他的目光,努力控制不去胡乱猜想他的用心:“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了。”“那,早点休息,明天起来再看好点没有。”他拉起我,往床走去。

  从梳妆台到床,只有几米的距离。我们挨得那么近,我的被握的手的僵硬、身体与他的触碰时的微微闪开让我是如此的害怕,害怕会泄露心底的怀疑和猜忌;我又是那么的渴望看清一点、再看清一点他的面目,低视的目光忍不住的偷偷的窥向他,以搜寻他眉目中隐藏的心迹,这几米的距离,竟如长长的冬眠,遥远、沉寂。

  走到床边,那焦灼我心的黑色的大大的手机赫然在床头柜。是顾毅的手机。他像往常般,顺手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手机如长了无限伸长的手,呼的伸出手臂到我面前,招我向前。一眨眼,它幻化成黑色的精灵,展开诱惑的微笑,用眼神暗示我,只要稍微前进一步,小小的一步,就可以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机械的躺下,盖上被子。仿佛失去触觉般,躺下来背部与床垫的触碰、拿被子手和被子的触摸,我全然未觉,心中只强烈的感觉到一种触觉,那就是,触摸塑料的清凉感,位于床头柜的。

  顾毅,对不起。

  

第二十三章 窃听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146 2011.11.18 22:30

    我佯装睡着。

  顾毅的脚步声传来,我竖起耳朵,努力从声音辨别他的行踪。他从洗手间出来,开衣柜门,走向书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我侧身面对床头柜弓着身子躺着,既方便半夜伸手拿他的手机,又尽可能的掩饰了自己——蜷缩的身体让我有隐藏自己的安全感。徐建华说孟林涉嫌犯罪,顾毅和孟林合伙开担保公司,那顾毅知道孟林的所作所为吗?“现在他退出了他在担保公司的大部分股份”,顾毅现在应该很少理担保公司的事了吧?可徐建华说伍德会通过顾毅找孟林,可见顾毅和孟林的联系还很紧密。顾毅,会和豹哥、孟林的犯罪有牵扯吗?他怎么能与伍德这样的亡命之徒有关联?!我越想心越乱,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回忆起年少时的欢乐。

  搬进现在居住的S城的小区前,我们住在老城的几户人相连的砖瓦房。我们的房子后面是一段鲜有人行走的窄小泥路,厨房连着客厅与泥路,三者呈微倾斜状,以泥路最低。有一年下了连日的大雨,厨房浸水了,水漫到脚踝的位置。由于客厅与厨房之间有一道几厘米的坎,阻拦了水流的入侵,再说客厅的地势也稍为高一些,就没有浸水。我放学回来一进客厅,看见母亲正在厨房拿扫把使劲的把水扫向屋外,被扫出去的水和原本的积水融合在烂泥里,形成了一条浅浅的小黄河。我大呼:“快关门啊!”,跑过去把厨房门关得紧紧的,以为关上门就可以挡住水。母亲推开门,哭笑不得的说:“小云,你干嘛?”“挡住水啊。”我回答得理所当然。母亲笑着摇摇头:“关门能挡得住水吗?”,然后走到门边,蹲下来,指着门的底下说:“你看,门下面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怎么挡得了水。”我仔细一看,对哦,门离地面的确有几厘米的距离,正好被坎挡住了,我还以为门与地板是刚好吻合的呢。母亲被我恍然大悟的表情弄得呵呵的笑了,拉我到她跟前,抱着我:“傻孩子。”

  母亲怀抱的余温似乎还在身上,愉快的记忆暖和了我悲凉的心,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在破旧房子的小床上,被母亲搂着,听母亲说生动的童话故事,耳边还有她轻声细语中呼出的热气,痒痒的,暖暖的,那感觉由耳边一直延伸至心里,舒展了全身,朦胧了意识。

  顾毅走过来、关灯、躺下,如晨曦把暂时忘却一人航行的独力奋战海上风暴的愁苦、在海水摇动小船中入睡的人惊醒般,我从温暖的过去回到无情的现实,是吗?夏云,你确定,真的要窃听吗?“你只需在这个网址下载窃听软件”,伴随徐建华的话语的记忆而来的,是一行清晰的英文字母。原来,我对只看了一眼的下载地址竟已是熟读于心。是吧?我的潜意识里,早就想,打开潘多拉之盒。

  黑暗,静寂,我努力屏住呼吸,不让顾毅感觉到我加速的心跳。向来光明磊落的我能完成这鬼祟的任务吗?伍德,是不是真的会找顾毅?顾毅,会理会伍德吗?如果发现顾毅犯罪,徐建华会告知我吗?各种关于窃听的猜想纷杂而来。我抿抿嘴唇,忽然感到口干舌燥,特别的想喝水。

  过了多久?恍若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听到身边响起微弱的鼾声。顾毅极少打鼾,除非是太疲劳了。他,很累了吧?会不会是他察觉了我的异常,故意设下的陷阱?我很快否定了这种假设。直觉告诉我,他不可能对我如此防备。我在躺下来的时候曾目测过与手机的距离,只要侧侧身子把手伸长些就可以拿到。但是,现在,他的手搭在我的腰间,并握住了我的打算拿手机的手。

  每晚握手而睡,是他的习惯。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腻着他,睡觉时总抱紧他,渐渐地觉得这样不够放松,因为我睡姿不好喜欢翻来翻去,就没再抱他。没想到他却不管我翻到哪个方向都跟着我,还握着我的手。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与我反向而睡,右手竟还探过来拉着我的左手,我才明白这已是他的习惯。

  此刻,他靠在我身后,与我同向而躺。我略略动了动另一只自由的手,试探可以伸展的程度。不行,只能伸开一点点,不然会因动作幅度大而惊动他。我必须让他离我远一点。怎么办?“假装上洗手间”“就这样伸手去拿赌一赌他不会醒来”“转身引开他”……种种方案在脑海掠过,再三权衡,我选择了后者。

  我假装在熟睡中转身,换成平躺的姿势,趁机松开他的手。鼾声停止,他在我转身的推动的力的作用下,也转过身,呈平躺状,并很快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我睁开眼,洗手间未关的门传来的微弱的光淡化了房间的黑暗,我只看到隐约的浅色的被子,无法看清他的位置,更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小心翼翼的往床头柜方向一点点的挪动,尽量不发出声响。才移动了约半个拳头的位置,我感觉到他握我的手紧了紧,似要阻止我的移动。他要醒了吗?我的心狂跳不已,脑海中浮现出心虚的我面对他的疑问慌乱得无言以对的场景。

  幸好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没有别的举动。我身体僵直,不敢动弹。又过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进入了深度睡眠后,我保持着被握手的姿势,把身体轻缓的侧向床头柜。他没有反应。我提在嗓门的心陡然一松,手也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由于紧张,情不自禁的加大了握手的力度。我回忆起灯光下床和手机的距离,估算着应该能够得着了,右手慢慢的往感觉中的床头柜所在方向摸去。为避免突然碰到床头柜发出声响,我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抚摸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木质的冰凉感传来,是床头柜!喜悦和激动让我的心跳再度加快。只要向前几厘米,手机将会在我的手中。就在我正要拿手机时,他的头动了动,转向我。我紧张得快要背过气去,伸出去的手像被固定住一样横在空中。他看见我靠近他的手机的手,会怎么想?我从不拿他的手机!他一定会怀疑我有企图的!

  他的头靠近我移了移,恢复了静寂。我全身的神经仍旧绷得紧紧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麻痹的意识从手臂传来,才轻悄的把手伸回来。我终于松懈下来,感到浑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一时间,悲哀和不安莫名其妙的充满我的胸间,我意识到,如果不振作,不拿出决心和勇气,我会放弃这像做贼一样的行动。

  徐建华和我的长谈适时的给予我力量,一种类似于正义之类的崇高流入心间,鼓舞了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必须重新制定策略,力图一次拿到手机。我反复衡量各种方法的成功率,迟迟没有行动。没想到,像是老天开眼要帮我一把般,他转过身去,握我的手也松了些。狂喜伴着激烈的心跳而来,我极力捂住蹦蹦乱跳的心,再三对自己说:镇定,一定要镇定。又过了一会,等到我的心平静了些,才缓慢的向外蠕动。大约外移了几厘米后,我停下来,他毫无动静;我再沿着刚才摸索的方向,先碰到床头柜,然后,摸到了手机。我顿了顿,想拿起来,忽然,黑暗被点亮,静寂被打破——

  手机响了!

  一霎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要凝固了,害怕、无助、后悔,各种情感淹没了我。铃声在继续,显示屏的灯光照着我惊慌失措的脸,在下一秒到来之际,我闭上了眼睛。谢天谢地,我那覆盖着手机的手,也垂了下来。

  他轻俯在我身上,探手拿过手机,靠在床上接听,应了句“好,我知道了”后,开了床前的小灯,起身穿衣服,而且还,弯下腰来,把我轻轻移进床里面一点,再把我垂在床边的手放进被子里,最后把被子掖高一点,盖至我的肩膀,关灯,离开。

  用什么语言可以表达我此刻复杂的感受?如同技艺不精的画家画不出脑海中灵感闪现那一刻的意境,我无法准确的描绘出我心中澎湃的感情。如果你一定要追问,我只能说,一滴泪珠,从我紧闭的眼中悄悄滴落,就像……

  我在杳无人迹的冰天雪地中走了很久很久,用意志艰难的和恶劣的自然环境抗衡。我的牙齿因为寒冷不断的颤抖,肢体在冰冷中变得麻木,头部和难以抬起的脚步一般沉重,意识与眼前的白茫茫融合在一起,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压得我倒了下来,地面在我的重量的碰撞下豁然裂开,我掉落在另一个地面上。身旁,一个巨大的火球燃烧着,强烈的热气为我冰冷的躯体带来暖和,飘飞的火苗时而从我的四肢掠过,烧得我热痛难耐。热气带来的热量覆盖了我身体的表层,但骨子里仍维持着先前的冰寒。我的皮肤火烫,血液中却冰凉无比,最重要的,这两种力量的博弈中,温暖赢了,因为,火苗的暖意直直的透进我心,让我的泪珠,悄然滑落。

  

第二十四章 爱情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310 2011.11.20 20:05

    阳光,让人心生希望,遗忘痛苦。

  我坐在小区公园滑梯对面的椅子上。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光芒四射的太阳,用光亮和热量普照大地,遍洒温暖,也把这份温暖,柔柔的递给了我。

  色彩鲜艳的滑梯里,稚嫩的幼儿欢快嬉戏,无忧的脸上笑容纯真。从高矮错落有致、剪裁得体的树丛望过去,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的那头,是另一种景观。连片浓密的阔叶树中,细细密密的水流从阶梯状的亚黄色石块至上而下的流下来,形成一个微型瀑布,水流积淀在没有围栏的小人工湖中,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有隐约的粼粼波光。

  一个小皮球滚至脚下,我回过头。蹒跚学步的小女孩盯着球,一晃一晃的走来。身后的年轻母亲笑眯眯的看着小女孩,紧跟在她后面,时而张开双臂圈住她的身体以防摔倒。小女孩停在我面前,无邪的双眼好奇的看着我。“宝宝,叫阿姨啊,阿姨,球给我”,年轻女人的视线仍停留在小女孩身上,用幼儿的稚气语调说。

  那凝望我的黑漆的眼中,藏着什么样话语?一个人,初生于世,世界在她的眼中,是什么样的色彩?若干年后,她又将如何看待世界?会否如我一般,完全颠覆?人啊人,每一个相同的笑容和眼神里,有着多么不一样的变幻难测的内心!

  年轻女人弯下腰,拿过球给小女孩,扶着她的肩,伴着她的蹒跚步伐而去。总有一些永恒的东西,是吧?比如父母对子女的爱,还有,真挚的爱情?真的能有吗?

  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了看,是吕清。“夏云,下午有没有空?”“下午?你不用上班吗?”我觉得意外,吕清是劳动模范,从没有像我一样因不想上班而请假。“你有没有空?”她的话语中有一丝的不耐烦。我熟知她利落的作风,赶紧回答:“可以啊,我有空。”“那我四点多去找你,到时再联系。”她挂了电话。

  吕清开车到小区来接我。“怎么没去上班?”她问。我拉安全带的手略作停顿,要不要和说吕清书窃听的事呢?我继续拉动安全带,扣进扣眼。算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我们常分享生活的苦与乐,但并没有遇到事情征询对方意见从而作出决定的习惯。

  “没有啊,就是不想上班”,我耸耸肩,无精打采的说。

  “我们去金沙湾坐坐,怎么样?”她的口气并不像征求我的意见。

  金沙湾?

  金沙湾是C市的免费开放的海滨公园,我只因社里组织烧烤去过一次。我和吕清的小聚,大多是在吃个饭、闲逛一会中聊聊心事,我们对聚会地点的谈论,一般都在餐馆的范围内,这次怎么扩展到海边呢?

  我狐疑的看了看她,她神色如常。

  一定有什么事情。直觉告诉我。

  当我浮躁的心在柔软的细沙亲吻我们的脚丫、温热的海风拂面而来、远处游泳的人群因海浪的冲击发出的畅快欢呼声不绝于耳中渐渐趋于宁静,我明白,吕清,遇到了人生的难题。

  我们在离入口处有一段距离的较少人的沙滩坐下来。不远处,几个展开双翅奔跑的巨人雕塑和五彩太阳伞下并拢而坐的嬉笑人们相得益彰,洋溢出浓浓的欢欣色彩。我和吕清,在夕阳的拂照下,默然并肩。

  “夏云,我要去英国留学了。”良久,她轻轻的说。

  “为什么?”饶是有所准备,答案还是让我意外了。吕清作为律师界的新人,尽管经历了一些挫折,但还是那种快速适应律师生涯,形成了自己独特工作风格、受到业界肯定的人,而且,前段时间听顾毅说,她和祈浩在一起了,在这事业和爱情起步的时候,她怎么会忽然放下一切,出国留学?她以前从没有流露过留学的念头啊。

  “进修学习,提升自己。英国是普通法的起源地,它的法律制度至今还影响着世界各国。”她的脸上并没有相应的求学的热切向往,反倒有些落寞。

  “那祈浩呢?”我疑虑重重。

  她的落寞如越来越深的暮色:“我们分手了。”

  我怔住。

  分手?没听顾毅提起啊?怎么才在一起不久,就分手了呢?又是因为什么而分手?吕清的突然留学,和分手有关吗?想起吕清的理智和冷静,我又觉得这段短暂的爱情的结束不至于让她伤心得出国留学。

  “学校都选好了?”思忖再三,我还是没有问她分手的事,毕竟,她还没有和我主动说起过。

  一丝笑意浮上唇边,她淡然的说:“是的。已经通过雅思考试,递交了申请材料。”

  我知道她行事的干脆,也知晓她坚毅的性格,对于她快速做到别人难以做的事并不惊奇。

  我沉默了。

  一辆快艇呼啸而过,拉动上空被风鼓涨的降落伞。快艇驾驶者双手紧握方向,微曲双膝,似在用尽全身的力量控制飞速的快艇,前行、掉头,在驾驶者的操纵下,降落伞里的人在空中尽情飞翔,引起围观者的阵阵惊叹。

  “我和祁浩,就像这水上降落伞吧。”她幽幽的声音与这欢呼的氛围多么的不相衬。

  我一愣,定定的看她。忧伤,淡淡的忧伤,不知何时,细细腻腻的在她的脸上缓缓流动,犹如纤细的流水,细细却深长,奔流不息,渗入我心,连我的心,也盛满忧伤。

  “我和祁浩,都想担当开快艇的角色,谁也不愿成为,被拉动的降落伞里的人。”她那样深远的看着前方,话语中还有轻轻的叹息,让我开始怀疑,这段爱情对她的伤害,是否真的像我想得那样轻浅。

  “他说,一个女人,工作有那么重要,以致可以换以性命的代价?我不会妥协。他又问我,你就不可以为了我,爱惜生命多一点,重视工作少一点?我说我有自己的原则。他说,是不是我不够爱他?我想,应该是吧,我,更爱自己。”她目光朦胧,话语如诗,恍如另一个脱胎换骨的吕清。

  开快艇的角色?什么意思?

  换以性命的代价?发生了什么事吗?

  更爱自己?是自私吗?吕清,根本不是自私的人啊。

  我按捺住满腹的疑问,静静等待。如果她想说,她会说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动心了。刚开始是为了一个案子,他朋友的一个亲戚的经济纠纷案。当事人本想找梁主任代理,因为交情不深、标的小,梁主任把案子转给我。我接手后,发现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不足,多次与对方碰头,商讨如何补充证据,在这个过程中,祁浩也参与了。我们激烈讨论案情,有时侯看法不一致,祁浩还和我吵了起来,弄得大家面面相觑,生怕他惹恼我。后来进行调查取证时,我发现他的观点是对的,自认为具有专业素质的我有些折服了,他对社会,的确有更深的认识。从那时起,他极度认真、据理力争的神态常在我心底浮现。开庭那天,我们如愿胜诉了。我走出法院门口,败诉方的当事人冲过来,骂我臭婆娘,扬手要打我,走在后面的祁浩眼明手快,挡在我前面,抓住对方的手,义正言辞的训了他一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还有被保护的一刻,在世上活着的20多年,我一直都按自己的计划、依靠自己的力量走每一步路,在我生活和祁浩交集的时候,才知道有棵大树可以依靠,也是很温馨的。我的下一个案子里,祁浩不知怎样又有了些关系,又常和我一起谈论案情,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我们从不同的方向来,走到同一条道路,并肩而行,互相指引。夏云,你和顾毅在一起,也是这样的感觉吧?”她的盛着如同微风吹拂般淡淡的笑意双眼望向我,我一刹间竟被这微笑的眼震得无言以对。

  并肩而行,互相指引,这,就是爱情吧?

  “不过,我们很快有了分歧。我后来接的案子是一个标的较大的经济纠纷案。被告财势较大,个性凶悍,好几个资深律师都不愿意接。原告听说了我强势的作风,找到了我。我看到原告已经被这个纠纷拖得财产尽失、妻离子散,就接了下来。当时,祁浩就劝我不要接这个硬骨头,说律师这一行水深得很,我一个外地女人,一不小心会受到排挤的。我当然不理会。有天晚上我加班后从办公室出来,在地下停车场取车的路上,感觉后面的人在快步走向我,我想起被告曾警告我,我若是敢接下案子必定会让我后悔,预感到不妙,抬头看看四周,只有停放着的车辆,没有一个人。我猛地跑起来,后面的人也追着我,这下我确定是被告派来的人要给我颜色看了。幸好那天我穿的是平底鞋,加上我平时常运动,一时半会他们还没追上我。在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听到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刚好是隔壁公司的经理的,我箭一样冲过去,拉开车门——他的车门刚好还没有自动落锁。他也是个聪明人,一看我身后凶狠的追赶的人就明白了状况,急踩油门跑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闭上。吕清!你怎么可以这样!愤怒、心疼、担心涌上心头,我正想质问她怎能这样拿命去搏,她制止了我到嘴边的话:“夏云,对于律师来说,这样的事很平常。那晚回去的时候,救了我的经理谈起律师这一行,他说如果不想做黑心律师,在成为大律师之前,必然会有被要挟、被阻挠的过程。选择了这一行,就不能胆怯,知道吗?”

  “那你一定要这样不要命吗?那天如果不是刚好遇到那个熟人,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怎样?你不可以不接这种类型的案子吗?”我终于忍不住喊起来。

  “你不要像祁浩一样,好不好!我有我的理想,我的追求,如果我这个案子不敢接,那个案子不敢接,我还做什么律师。我做律师,就是为了维护公道和正义的!”她毫不相让。

  我忍住满腔的不满,吸一口气,点点头:“好,公道,正义,那总也得有命去维护吧?我就不相信,做律师,就得这样做!”

  她神色凝重起来:“夏云,我以前读书选法律专业,是因为我喜欢这种靠自己的能力去赚钱的感觉,每一个案子都彰显着自己的成与败,只有通过多次打赢大官司在业界享有盛誉才能获得大笔资金,这样的钱,我觉得赚得舒服。但在实践中,我发现律师界有我过去未曾想到的情况,比如一个律师可以用自己很强的专业素质去为一名罪犯洗脱罪名,一个明显受害的原告因为没有钱请好的律师而得到了不该有的惩罚。你知道吗?我曾亲眼看到一个杀人凶手在高素质律师的精彩辩护下,狞笑着当庭释放。所里的同事都感慨万分,主任说,你能质骂那个律师吗?一次成功辩护,他获得大笔律师费和剧升的名气,有什么理由不去接这个案子呢?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没有绝对的公平和正义。我不赞同。我要成为一个大律师,一个以扬善惩恶盛名的律师,用我的名气去影响业界的风气。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改变。”

  我不再辩驳。我说不赢你,未来的大律师。

  “祁浩,为了这个,提出了分手?”,我叹了口气,问道。我已经理解祁浩的感受了。

  她的眼中升起隐隐的心痛:“他说,如果我爱他,会为他而改变。但我的心,只装满了事业,没有他的位置。一次大吵后,他再也没有给电话我。我也曾想过是否该妥协,当案件胜诉,我的心有了决定。我决定出国留学。”

  我再度痛心、愤怒了:“吕清!你……既然那么在意他,为什么不去挽留这份感情!”

  “是的,夏云,如果是你,你爱上一个人,可以为他改变一切,对不对?你一直都爱情至上。从读书起,你就只爱看爱情小说,而我……我看的是推理小说。我的意识里,只有该做什么,而不是想做什么。所以,我的爱情,是可以包容我的个性的爱情,而不是要我迁就、牺牲的爱情。你明白吗?”她的声音那么轻,似是怕惊扰了轻风。

  我低下头,她说得没错,我可以,为了爱,放弃一切。

  “其实,我也挺羡慕你,可以不顾一切的去爱。夏云,好好珍惜吧,顾毅,是真心对你的。”她深深的看我,诚挚、伤痛、向往、鼓励,满载眼中。

  我久久的呆住,这,是当初对顾毅愤怒满满的吕清吗?

  还是,我们当初,真的错了?!

  

第二十五章 离别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4100 2011.11.22 17:54

    夜幕,悄悄降临。

  沙滩上亮起了灯。灯光下,不少的人仍旧在海浪中戏水。一个大浪冲来,穿着泳衣在海边泡脚的人们欢叫着一致向沙滩方向奔跑,以躲避海浪,最后还是被浪打湿了身子。

  但他们的欢乐并没有感染我,离别的不舍,已经如夜幕的悄然降临,悄悄爬上了心头。

  “你打算去多久?”我极力掩盖心中的不舍。

  “计划是一年,但也要视情况而定,到时再看看吧。”她不确定的口气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会留在英国发展,不再回国定居了。

  吕清,应该积蓄也不多吧?尽管我的爱情出现了问题、也许不能给予她经济上的帮助,我还是问她:“你……够钱不?”

  她振奋的笑笑:“够啊。我去到英国立刻找工作。别忘了,英语是我的强项。”

  就这样,我唯一的挚友,要离我而去了吗?相见,将会在何时?

  从此,在我情绪低落时,再也没有人可以在倾听和默然了解中给我安慰与支持,一同在大吃一顿中畅快发泄心中苦闷的情景也将不再有。再见了,我的知己,我们的相知,只能留待回忆里细细回味。

  海风阵阵,吹动我披肩的长发。往事,并不随风。

  高三上学期,晚修下课铃响,我继续低头攻克可恶的数学习题。当我抬起头,课室里只剩下几个同学,其中有一个是吕清。我收拾好东西,从她身边走过,她低头专注的做习题,丝毫不觉。第二天晚上,我特地学习到更晚,抬头看,课室的人确实更少了,但她还在埋头苦学。第三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比她晚回去,低头不断的做习题,听着安静课室里同学们相继拉动椅子离开的声音不为所动,直到感觉到只剩我和她,我已有点不专心,暗想只要她站起来,我也回家。等啊等,最后一阵铃声,灯灭了。我吓了一跳,叫起来:“啊!干嘛啦?”在教学楼外的路灯透进来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她终于站了起来,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说:“拉闸了,你快回去吧,等下大门就要关掉了。”“不会吧?”我也赶紧收拾好,一起走出课室。

  走在昏暗的走廊,有些害怕的我在她从容的脚步中心情安定了些。“每天晚上都要拉闸吗?”我好奇的问。“是啊。”她的口吻如步伐般沉稳。“为什么要这样?”“限制大家的学习时间,强迫大家回去睡觉。”“你每天都学到那么晚?”“是的。就算是这样,也不够时间学习。”她好像压力很大。我想起高考,想起我的成绩与将来,心里如压上一吨砖石般沉重,沉默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常在黑暗中一起离开课室,在同行的一小段路上探讨某一习题、发泄学习受挫的苦闷和高考重压的抑郁。某个冬日,空前的寒冷袭击了S城,我穿上最多最厚的衣服,仍然感到肌肤凉凉。晚上一走出课室,阵阵冷风吹来,我们不约而同的捂紧衣服,喊道:“好冷啊!”我们又不约而同的笑了,一起在寒冷的刺激中感觉到压力的宣泄。她笑骂道:“怎么忽然间就变得那么冷,太可恶了。”我把衣领拉高一点,捂住下巴:“是啊,早上我来的时候手都冻僵了。你刚才在课室冷不冷?”“当然冷啊。刚好有道化学题怎么都做不出来,恨死了,恨那道题,恨冬天,恨高考,一股脑什么都恨了。”她咬牙切齿的。“哈哈哈……”,我笑起来,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时候,我一直都以为这种孩子气的思维只有我才有。她像想起什么,情绪高涨的说:“不如我们去吃雪糕?”我愣了愣:“雪糕?这么冷吃雪糕?”她哼了一声:“就是冷才要吃。”我想像着寒风中冰冷的雪糕融化在温暖的腹内的情景,觉得很刺激,也高兴起来:“好啊,我们现在去。”“那要快点,很快要关门了。”我们欢快的向大门跑去。

  跑动中,我想起一个问题,问道:“现在有没有雪糕卖的?”她不以为然:“总会有一两家店存了货。冬天吃雪糕有什么稀奇,前几天我还看见有人吃。”我们学校附近还有一间小学和职业中学,因而大门外开了连排的小店,我们从第一家店问起,直到第五家店才买到了雪糕。就这样,我们站在路边,撕开雪糕的包装纸,恶狠狠的咬下雪糕,低温加剧的雪糕的冰冷感传到牙齿,顿觉牙齿麻麻痛痛的,我大叫:“哗,好冷啊。”她笑而恨的再大咬一口:“冷吧,冷死它吧。”我小口小口咬着,冰冷一次又一次由牙齿到胸口再席卷全身,一次又一次的下降我的体温,我笑看吕清,她的身体也冷得颤抖起来,却很快消灭了雪糕。她心满意足的把剩余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我也赶紧大咬几口,把雪糕吃完,那感觉就像胸口被塞进了一堆冰,我冷得受不了,原地跳动了几下:“好冷,好冷。你怎么不怕冷,吃那么快?”她摩擦双手,呼出嘴里的凉气:“冷啊,我也很冷,胃都冷得像石头一样。”我也感到石块在心中了,于是大笑起来,她也笑了:“快回家吧,晚了。”我点点头:“好,你也赶快回去,不知道大门有没有关。”“不会的。你路上小心点。”她胸有成足。我挥挥手,转身小跑回家,那重重的一吨砖石,早已在冰冷和颤抖中悄悄消逝。

  大一刚开学,每每躺在床上,我的眼前总浮现父母的身影,想家的感觉挥之不去。很快我收到她来自北方的信。她说到了新学校里主食是馒头,米饭很少,天气很寒冷,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同省的老乡都不多……我浑沦吞枣的看一遍信,结论是:她很不习惯新环境。想起我在C市上学尚且不习惯,更不要说跨越南北的她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脑海:我要去看她,体会她的处境。于是,从未单独外出的我,独自一人坐公共汽车到了火车站,找到售票处,站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买票。队伍慢慢向前移动,衣服脏乱、神色诡秘的男人陆续凑前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票?”,惊得我慌忙摆手。排到我时,售票的小窗口里,一个女人没有感情的色彩的声音传来:“没有坐票,只有站票,要不要?”没有坐过火车的我分不出两者的区别,犹豫着是否该问清楚,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要不要?不买就下一个。”我赶快掏出钱买了票。

  到了那天,我请好假,再次来到火车站。站里人头涌动,行李堆得过道都难以通过。好不容易问到我乘坐的火车的上车点,我从狭窄的验票口走向一列满载乘客的火车。身后奔跑声四起,人群蜂拥而来。坐在窗边的乘客漠然看着跑动的人群有的挤推进车门,有的干脆从窗户爬进去,爬不上去的人摔倒在地,很快跑向车门。我被这壮观的景象惊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眼前的车窗爬上去还是跑向远处的车门。目睹了不少爬窗户的人失败告终后,我抬起脚往离我最近的车门跑去。

  在门口列车员“不要挤不要挤”的呼喊声中挤上火车,随着人流,我站在两节车厢间的走道。火车缓慢前行,一站又一站的停,前面的人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不知是黑夜还是白天。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我从有时可坐在地板到只能站着再到两只脚轮流单脚站立,最后竟在拥挤的站立人群中睡着了一会。

  曲折的买票、上车经历的惊吓、长期站立的双脚疼痛、缺乏睡眠的困倦、出火车站被许多人围着问“要不要住酒店”的害怕,在吕清见到宿舍门口的我那一刻的惊喜的尖叫声中化作心底“值得”的低叹。我们相逢在遥远的北方,几乎喜极而泣。她带我去她常流连的书社,应我的要求在饭堂买了一个馒头给我。我咬了一口后喊道:“哗,好硬,这是什么馒头”,她那样快乐的微笑着:“是啊,就是这么硬,跟我们的馒头很不一样。”我们来到校门外的小餐馆吃饭,她把菜牌递给我:“看看,想吃什么”,我怀着好奇点了个“蚂蚁上树”,端上来竟是个脸盆大的碟子。我诧异的笑着:“有没有搞错,拿脸盆来装菜?”她也被惊住了,笑道:“我也没有在外面吃过饭,不知道是这样的。”

  吃完饭推开餐馆的门,粒粒像撕碎的纸片一样的东西从头上飘落,我一愣:“这是什么?”“下雪啊。”她的笑容里有着对我的无知的宽容。夜晚,我们踩着操场的积雪,诉说着各自的生活,这所北方的大学,变得和我们当初的高中无异,盛载欢乐,盛载了解的感动。

  大学毕业后,我在S市的一家报社工作。亲朋好友的缺乏、闲散的工作状态让我颇为失落。一年前,吕清打电话给我,说C市有家杂志社要招人,问我要不要去。我欣然前往。面试时,社长说:“夏小姐,你和吕律师是很要好的姐妹?你的经验比较少,但吕律师曾帮过我,这样吧,你先跟其他人学习学习,上手后再独立负责栏目”,我才明白,每次我和吕清说起对现状的不满,她说的“一切会好起来的,也许会有变化”并不是空洞的安慰话,而是想尽办法帮我在C市找到比原来更好的工作。而且,这对于一个新律师而言,是多么的不容易。在我来C市上班之前,她问清我的要求,帮我租了房子,为我添置了日用品。当我拖着行李来到我的新家,看着已经搞好卫生、一应俱全的房子,竟有种回到父母怀抱的感觉。

  海边的人散去一些,少了些喧闹的人声,海浪的声音愈显清晰。那奔腾的海水,是否如我的奔腾的记忆,奔腾的情感,难以平息?我转过脸,不让吕清看见我湿润的眼。她站起来,拍拍屁股的沙子,假装轻松的说:“走吧,我们去吃大餐。你想吃什么?”我伸伸懒腰,在手臂划过脸颊时偷偷擦去泪滴,然后也假装很有兴致的说:“好啊,我要大吃一顿。要不我们去吃川菜?我想辣一辣。”其实我们都不能吃辣,只是有时会在情绪不好时特意挑做得正宗的湘菜川菜来吃。她欣然应允。

  我们点了最麻辣的满桌子的菜,不断喊辣不断吃着。她说起天涯上的雷人雷贴,我们一起猛烈批判强烈鄙视;我说起网络新闻里的傻人傻事,我们一起摇头慨叹欢声大笑。我们,如易燃的物品,似乎随便一个话题,就点燃了或愤慨、或高兴的情绪。餐厅的人越来越少,我们也起身离开。

  送我回家的路上,静寂的气氛熄灭了我们高涨的情绪。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下车打开车门时,她喊住我:“夏云”,我回头,她郑重的说:“保重!”。奔腾的情感再次涌来,我抑制住到眼眶的泪水,笑着说:“你也是哦。”

  车子绝尘而去,我全身的力气如被抽走。呆站许久,我拖着脚步走进小区。

  如同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和孤单,我坐在我们住的那一栋楼大堂门前的阶梯,双手抱肩,头埋进臂弯。不知有多少人从旁边诧异的经过,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毅摇动我的肩膀,着急的问:“小云,怎么了?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抬头。他蹲在我面前担心而心疼的看我,长长的双手抱住我双肩,把我整个的圈在怀中,那怀抱,温暖而有力。与吕清离别的不舍、对吕清爱情受创和即将独在异国他乡的心疼、关于自己的爱情何去何从的惶惑,在那一刻倾涌而来,我积压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说了什么?正如我只记得在他怀中尽情哭泣,而忘记了如何回到家一样,我只记得哭喊着“吕清要走了……顾毅,不要离开我”,忘记是否说出在心中问了千百回的问题——

  顾毅,你是不是好人?

  

第二十六章 恩师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435 2011.11.24 21:26

    不要离开我。

  我看着第一稿的修改稿,昨夜哭泣引起双眼红肿的疲惫感在休息了一上午后仍未缓解。矛和盾,就是这样吧?矛向前:窃听吧,正直还是残暴,将在窃听之后得知;盾挡住:他是真心对你的,不要离开我。要如何去作出抉择?我头痛欲裂,趴在桌上。

  “夏云”,珊姐拍拍我的背。我直起身,强打起精神:“珊姐,怎么了?”她关切的说:“不舒服?感冒还没有好一点?有没有吃药?”我以感冒为由请了两天假,刚刚才上班。我揉揉眼睛,轻咳两声:“哦,好很多了。”“你感冒请假,巧怡也请了假,不知道为了什么,好像说家里有事。”珊姐走回座位。我才想起后面巧怡的位置空着:“哦,她也请假?什么时候请的?”“昨天。”手机铃声打断我们的对话,我接通电话,是秋桐。

  “夏云,今天晚上开同学会你知不知道?”秋桐说话的语速很快。

  “同学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实在想不起来。

  “唉呀,你这人!上次在医院碰到你不是说了18号开同学会吗?!”她有些生气。

  我记起来了。那母亲住院的事,确切的说,徐建华出现之前的事,已经遥远如上个世纪。

  “你怎么样?七点到时代广场的福满楼,你要是有空就提前到时代广场等我,我们先聊聊。”她已做好安排。

  我没有回答。以我现在的心情,怎会想去见一群同学。

  “夏云?听不听得到?”她以为信号不好,连续“喂”了几声。

  “我不去了,这几天都感冒请假在家,刚上的班。”想了想,我还是用请假的理由去推托。

  她叫喊起来:“什么?你不去?我已经和班长说了你去,而且薛老师专程问起你,我打了包票说你一定会去的。感冒怕什么,感冒也要吃饭啊。大家聊聊,吃完饭就回家了。”

  薛老师…..

  “夏云,怎么不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她气恼而着急。

  “好吧,我会准时去的,可能没有时间和你先见个面了。”我终究答应了。

  “那好,到时见。”她满意的挂了电话。

  薛老师,是我的恩师。

  大四那一年,是我的人生最艰难的一年。

  失恋的苦楚让我异常安静。我常常处于沉默状态,几天不说一句话、几个星期没有笑过是很常有的事。舍友们为我的巨变焦急而忧虑,常常逗我闲聊或邀我参加聚会,都被我拒绝了。

  还有什么比物是人非更让人痛苦呢?那熟悉的草地,我和刘望远曾无数次在那里卿卿我我的草地;那每天经过的饭堂,让我们的爱发芽的地方;那仍旧崭新的手机,我常习惯性的去口袋拿却已尘封在箱子一隅的手机;连曾经的古代文学科代表身份,都刻着刘望远的记印——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会喜欢上古代文学!所有的一切一切,分秒刺痛我的心,这痛楚是如此的尖锐,以致在每一个深夜,刺得我胸口疼痛,无法入睡。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放弃学习,仍像过去一样,晚上、周末坚持到课室复习,甚至,比刘望远在身边的时候,更认真了些,也许,这是对逝去的爱的一种纪念吧。

  一天放学后,我看了一会书,慢慢地走出课室。不再会有他在路口等我,我的迟一点下去再也没有意义。可就像身体和环境配置好模式一样,每一次,我的双脚依旧在铃声响起十多分钟后才移动,缓缓走出去。在那个让我痛心的路口,我总是忍不住,回头再看看。

  再也没有他在等待,再也没有他等待的愉快回忆,留下的,只是痛心。

  我低着头,拭去眼角的泪。

  “夏云,夏云”,是雪萍在喊我。我茫然看着她,哀伤仍满溢心底。“班主任说你家里打电话来,叫你赶快回去。”她神情焦虑。我意识到家里发生大事情了,因为母亲从不让我担忧家里的事,如果叫我回去,必有大事发生。

  我转身往宿舍跑去,她在身后喊:“你还没吃饭呢。我帮你打饭回宿舍吃,好不好?”我继续奔跑,摆了摆手。

  匆匆拿了些必需品,我赶往汽车站。

  回到家,空无一人。叫我回家,家里却没人,意味着什么?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赶快拨打父亲的手机。我拿话筒的手不断的颤抖,心里暗喊:快接电话,爸,快接电话!可回答我的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父亲一般都很快注意到手机铃声响,是什么让他没有接电话?我无法想像将有怎样的厄运在等我,这样从未遇到的情况让我手足无措。我再次按下熟悉的数字,因为按的速度太快,把其中的3按成了5。在心里骂了句国骂后,我小心的按下号码。电话接通了,是母亲。话筒里有人声、脚步声混杂成的吵杂声音,母亲那一向温婉而微笑的声音变得沙哑无神。

  她说:小云,你爸中风了。

  我几欲倒下。中风!父亲瘫痪在床的情景出现眼前。父亲,是不是下半生,都将在床上度过?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像每一次母亲的轻声细语减轻了我遇到挫折的沮丧恐慌一样,她淡然而坚定的口吻再一次的给予我站起来的力量:“别担心,只是轻微中风,病情已经稳定了,没什么的。我在S城人民医院,你过来替一下我。”

  我手中的听筒坠落下来。但愿如此!

  我推开病房的门,父亲闭目躺着,正打吊瓶。呆望父亲的母亲闻声转过头来,做了个出去的手势,我们一同走出病房。在病房门口,母亲简要的说了事情的经过:昨晚他们去散步,父亲忽然手脚僵直,摔倒在地,送到医院说是中风。经过初步救治,医生认为只要坚持进行康复治疗,可以恢复自由行走状态。她最后叮嘱我,要注意吊瓶的针水,快没有时要叫护士;父亲行动不便,要细心照料他。

  我回到病房,坐在父亲身边。父亲的表情安详,仿佛这突然的变故不曾发生过。然而,当他睁开眼,我才明白这变故是多么的可怕。他定定的看我,表情僵硬,我以为他看见我太激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就面带微笑的俯身向前,柔声说:“爸,我回来了。”他依旧表情僵硬,嘴唇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水……我想……喝水……”

  我的心沉下去。父亲,竟然连说话都困难了。

  我倒水,一手拿水杯,一手扶他的肩,想扶他起来。但他使不出力,我一只手没法扶起他,只好先放好杯子,两只手用力扶他坐起一点点,再端水到他唇边,倒进他嘴里。扶他躺下来后,我发现吊瓶里的针水快完了,照着母亲的所说的按下床边的红色按钮呼叫护士。眼看着最后一点针水滴进输液胶管,却还没有人来,我焦急的跑出去。一开门,护士拿着吊瓶进来了。

  我站在门口,偷偷的哭了。父亲,我任劳任怨、从未责怪我的父亲,快点好起来吧!

  傍晚,母亲过来了。也许是休息了一会,又也许是接受了父亲中风的事实,她的气色好了些,看起来比较精神了。跟在她后面的,是云姨。

  云姨是我们住在老城时的邻居,也是和父母同一个厂的工友,一直和我们家关系不错。她看见父亲由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瘫躺在床上,神色中有些唏嘘,但仍极力劝慰双亲。过了一会,母亲看天色已黑,叫我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云姨也起身告辞,和我一块走。

  路上,云姨感触很深的对我说:“小云,你要懂事些,学会分担你妈的负担。你知道吗?下午你妈去厂里借钱了。唉,你爸妈都是外地人,在S城没有亲戚,没有什么人可以帮得上忙。说实在话,你爸这个病就算医好了,也要好一段时间,得花不少钱。现在厂里都快倒闭了,已经几个月没有发工资,哪有钱借啊。”

  我忽然明白了以前小说里看到的主人公发出“生活啊生活”的感叹。我为了伤痛的爱情痛苦不堪,但这痛苦在不够钱治疗父亲的病的现实面前,又是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这就是生活,随时给你重头一击;这又是现实,压得人抬不起头来。我体会到那种在笼子里焦躁的走来走去的困兽的心情了。只是,我除了做一只困兽,又还能做什么?

  我开始了请假在医院照顾父亲的日子。母亲负责下午和晚上,我负责上午。父亲恢复得如此的缓慢,每天的治疗过去,只看到手脚灵活那么一点点,以致我对每天医生查房时说父亲的病发现得早、病情不重、很快就会好的说法充满怀疑。

  父亲住院后的第十二天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烦闷的回到家。医院和家就像两个极点,一个是希望,一个是失望,当我走了长长地一段路到家门口,对父亲的病好转的希望也在行走中一点点的磨灭,往日温馨的家如今成了噩梦的起源。我无力的开门,电话铃声在响。我知道是林菲她们。

  自从前几天追问之下得知我为钱的事担忧后,她们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想尽办法要帮我。今天又打电话来,不知道会进行什么没有结果的讨论。

  “喂”,我听见自己垂头丧气的声音响起。

  “夏云,我们和班主任商量过了,原想发动同学们捐款,但班主任说你已获得系里的奖学金,再说你爸的病也不是什么很重的病……”是秋桐。

  旁边的林菲不耐烦的喊着:“怎么那么啰嗦?我来说。”“哎哎哎,让我说清楚…..”“说那么多,夏云都急死了,我来。”话筒还是被林菲抢到了,她爽快的说:“夏云,薛老师说系里那笔奖学金是他学生捐赠的,当时注明由他分配,他提出一次性给你三万块,系里同意了,你去和薛老师联系一下,看怎么操作那笔钱,是转账还是拿现金。”

  我松懈的倒靠在墙上。

  薛老师……

  谢谢你们,关心并帮助我的薛老师及舍友们。

  

第二十七章 平等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337 2011.11.26 20:57

    我和秋桐还是在时代广场大门的广场闲聊了一会。当我们走进班长钟宇翔订的包厢,气势恢弘的大圆桌已坐了近二十人。钟宇翔一扬手,喊道:“哎,秋桐、夏云,你们来了,正想打电话给你们呢。快坐下,都准备上菜了。”秋桐比读大学时活泼了些,俏皮的应着:“哎呀,我们就是等到上菜才来的嘛。”

  我们坐下来。我观察了一下参加聚会的人员,除了班主任朱老师和薛老师,还有教英语的金老师,都是当初在学生中威望较高的;同学则大多是C市人。大家凑近坐在身边的人三三两两的聊着,也许是毕业的时间不长,也许是有些同学平时有来往,怀旧、感慨的气氛并不浓。很快服务员就端上汤来,钟宇翔示意她给大家倒上酒,自己端起酒杯,喊道:“大家静静”,看到大家停止了说话、把注意力转向他,才接着说:“今天,我们这些在C市工作的同学在这里小聚,就是想加强沟通、增进感情,以后在工作上、生活上互相帮帮忙。好,现在我们先感谢三位老师,好不好?”“好”,不知谁大吼了一声,大家笑着站起来,举杯向居中的老师们。李玮把手伸得长长的,想与金老师碰杯:“金老师,我俩碰一碰,我想这个机会很久了。第一次上英语课时,我就无比仰慕你了。我就不明白,怎么有这么年轻貌美、温柔体贴的女老师呢?”

  英语是我们的公共课,一般情况下大家对公共课都不重视,但金老师保养得好、衣着时尚,30多岁看起来像未婚姑娘一样,最重要的是讲课生动有趣、对学生很好,因而很受同学们欢迎,每次上英语课课室都坐得满满的,睡觉、开小差的人极少。即便如此,李玮也说得有点夸张了。钟宇翔不满的说:“你这小子,别忽悠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都在那妞妞身上了。”

  李玮据说是公子哥儿,家里很有钱,大学四年换了三四个女朋友,其中最轰动的是一个被他昵称为妞妞的女孩子。妞妞是英语系的系花,家境不错、成绩优异,对李玮这种长相还可以、油滑的男生非常鄙视,李玮花了好多心思去追妞妞,高潮部分是某年的圣诞节高调送了9999朵玫瑰给她,可惜最终未夺得美人心,成为班里的一大茶余饭后闲话。

  大家哄然笑了。金老师把酒杯靠近李玮,笑眯眯的说:“你们就别再提李玮的伤心事了,来,大家干杯。”放下酒杯,莫羽龙用公筷为薛老师夹菜:“薛老师,吃点虾。”李玮不满的叫:“喂,老莫,你这样不行的,只夹菜给薛老师,朱老师和金老师呢?”莫羽龙虽是C市人,但生性简朴、性格老成,一开学就狂热喜欢古代文学,并很快的高度敬仰颇具才华的薛老师,以致好多对文言文头痛的同学一说起莫羽龙就晕倒。莫羽龙瞪了李玮一眼:“现在不是夹吗?”说着就要夹给朱老师。钟宇翔制止了他:“把机会留给我!我这个班长,还得感谢朱老师的栽培呢。”李玮站起来,也要夹菜:“那我就夹菜给我们的美女老师吧。”大家又笑了,曾学文冲同学们喊道:“让他们三个忙去,我们吃我们的。”

  李玮才歇了一会,嘴巴又闲不住了:“老莫,我说你瞎积极啥,薛老师的得意门生是后来冒出的黑马,夏云。”我感觉到众人的视线转向我,看了看莫羽龙,他低头吃东西,对面薛老师慈爱的目光停在我身上。我放下筷子,哭笑不得的说:“李玮,班长刚才怎么说来着?要团结,互相帮忙,别说这不利于团结的话。这样吧,我和莫羽龙一起敬薛老师,好不好?”叫好声响起,莫羽龙也拿起杯子,和我一起走到薛老师面前敬酒。钟宇翔赞扬道:“夏云,不错。以前没发现你个性豪爽,本来该让你进班委才对。”

  薛老师微笑着回忆起往事:“原来我也没有注意到夏云。有一次批改作业时,我看见有一篇文章谈到唐诗宋词的形式比较,说唐诗宋词各有卓越的艺术成就,但她认为从形式而言,宋词更胜一筹,长短句的形式能更细腻的表现汹涌的感情,不管是哀伤的或是激昂的。她说唐诗统一每句的字数,只能含蓄的表达情感。而宋词中短的词句表达委婉的情感,长的词句则表达细致的,长短结合,可将心中深刻复杂的感情细细体现,还具有音乐美。当然,这只是纯粹从形式而言,不考虑作者的写作手法、内容等。说实在的,一直以来,大家对唐诗宋词各有所爱,我个人是比较喜欢唐诗的。因为唐诗大多格调积极向上,比较振奋精神,宋词则大部分是抒发消极的情感,这当然和时代背景有关。自从夏云提到宋词具有形式上的音乐美后,我连续几天诵读了唐诗和宋词的经典之作,好像又觉得是宋词更打动人心。”

  一种对薛老师的谦虚和敬业求知精神的感动在众人静静聆听中蔓延。是多久远的事了?我对自己怎会写下这样的文章的记忆已随着旧日恋情的消逝而模糊,但薛老师对我的多次当众赞赏却仍记忆犹新,伤感和感恩同时在心中回转,福与祸,就是这样互相依存的呵。

  “对了,夏云,你爸的身体现在还好吧?”薛老师大概想起了我当初的困境。

  我很敬重的回答:“他恢复得不错,走路会有一点点瘸,医生说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他点点头,感慨良多的说:“人生,有时真是一种轮回。二十多年前,我在民政局工作,领导看我工作勤恳负责,提拔我到新建的福利院当副院长。我是坚信人性本善的,所以对孩子们尤其是福利院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奉行多表扬少批评,我最反对去区分好孩子、坏孩子。有一天我在办公室看到有个老师怒斥几个男孩子,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昂起头,怒视老师,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个老师很生气,揪起他的耳朵往外扯——以前和现在不同,揪耳朵、打手心都很正常。我后来了解到那几个孩子打群架,为首的就是被揪出去那个。不过他是为了另一个口吃严重的孩子的被嘲笑而打架。我叫了他们班的同学在操场开了个短会,表扬了那个聚众打架的男孩,从倡导平等的角度,教育大家要尊重任何一个健全或不健全的同学,当然,最后也轻描淡写的说了不要用打架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当时老师们说那个男孩是坏孩子,生性顽劣、屡教不改,我反复劝说老师们,不要带成见去看待小孩,要多点放大小孩的优点。我首先用行动支持自己的观点,常常去关心那个男孩,久不久又表扬他。结婚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到C大教书了,没想到,时隔二十年,男孩长大赚到钱了,捐了二十万给我们系作奖学金,专门用于资助贫困学生。那年夏云家里有困难,我就破例向系里提出拨给她一笔资助款。我无意中帮了一个孩子,他又帮了我的比较赞赏的学生,真是轮回啊。”

  席间一片唏嘘感叹声。朱老师总结的说:“这主要还是薛老师心地善良。所谓有因才有果。没有薛老师好心的对待学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在学校,薛老师的好心肠是公认的,大家都对他很尊重。所以今天的聚会我再三和钟宇翔说,一定要拉薛老师来,不然这个会就别开了。”金老师头转向薛老师,巧笑嫣然:“薛老师,原来你在福利院当过副院长啊,这段历史我还真从没听过。这也算我们C大的传奇了。”薛老师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哪算什么传奇。说起来我早忘记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还是校领导告诉有人捐赠助学款给我们系,指明由我决定钱的分配,我感到稀奇,看看汇款单,是顾毅,想了很久……”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世界旋转起来,所有的声音蓦然消失,薛老师后面说的话、大家的附和,在我眼中全都只剩下嘴巴的一张一翕。我有没有听错?

  顾毅?……

  我想怀疑;我的心灵深处,却清晰地知道,是他。

  C市福利院,二十年前,为别人而打架的孩子……

  一切,都吻合。

  无暇顾及大家对我此时的沉默会否不解,无暇顾虑秋桐是否记得我曾说过顾毅的名字,我的脑海只回旋着:为什么,顾毅不告诉我?

  他明明知道,父亲曾中风,在他问起父亲的脚为何走路不顺畅时;

  他明明知道,薛老师动用那笔助学款帮助了我,在我说起对薛老师的感恩时;

  他明明知道,我对捐款者感激不已,在我好奇捐款者会是怎样的人时。

  甚至,在我邀请他一起参加有可能会看见薛老师的同学会,他拒绝的理由竟是玩笑:他老了。

  他根本不想让我知道!

  为什么?

  我走进洗手间,用冷水不断洗脸,想让自己清醒些,尽管只是徒劳。

  长长的街道向前无限伸展,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了。我颓然坐在路边一家店铺的阶梯上。某一个也是这样的夏季的夜深时分,在我们刚在一起的浓情蜜意时,我笑容可掬的撒娇叫他背我,他背起我,在长长的道路上走着。我伸伸脖子,凑近他耳朵:“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那么有钱,不是选择很多吗?怎么会看上我这路边的小花?”

  他放下我,和我对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要管有钱没钱,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是平等的。

  他是说,在爱情里,我们是平等的。

  所以,他绝口不提他对我的帮助,哪怕只是巧合。

  为了让我感觉到平等。

  

第二十八章 受伤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029 2011.11.28 22:45

    我停下来,几栋房子的样子差不多,不知道哪一栋才是记忆中的。我只去过一次巧怡家,是逛完街她说顺便回家放下东西再去吃饭,我印象中是从这条小路进去,但外墙的颜色好像没有那么新。有人开门了,我趁机溜了进去。我可以确定了,应该是这栋。我清楚的记得,走进大门,右边是一个小房子,里面的人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探头出来看,让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巧怡解释道,这是房东请来收房租的,并兼顾保安的职责。电梯旁边、楼梯的下面,是一堆可循环使用的垃圾,罐子、废纸等,散发出一股异味,我不禁对巧怡说的不足二十平米每月千元的租金而怀疑。

  走出电梯,一排相似的房间又让我迟疑了。是左边还是右边?好像是右边吧,巧怡说,一边是两房,一边是一房。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应该是这间了,当时我从房间出来时回头看了看,大约在中间的位置。回头时,我还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市中心区,昂贵的房租下,只能租狭小简陋的农民房。

  我敲门。没有反应。会有什么事情呢?早上珊姐担忧的神情浮现眼前:“夏云,巧怡不知有什么事,要过段时间才上班,总编把她的稿件给了我,叫我跟进。”我大力的拍门,门终于开了。

  这是巧怡吗?头发散乱、衣服皱褶、皮肤泛黄、眼神呆滞,她的身后,是一片狼藉。我抬脚进去,关上门。巧怡呆呆的后退一步,无所适从。我扶着她坐在床上——狭窄的房间里,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只有床:“巧怡,巧怡,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眼中泛起泪光,仍没有说话。我摇她的身子,让她晃动起来:“巧怡,巧怡,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她哇的哭出来,扑到我怀里:“夏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不管怎么样,能说出来就问题不大。

  我抱着她,像顾毅,像昨晚顾毅抱着扎进他怀中没有说已经得知他对我的帮助的我一样。有的时候,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怀抱。

  巧怡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我拍拍她的背,体贴的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她抬起头,泪痕斑斑,悲伤而绝望:“夏云,譚昱超的脚断了!”脚断了?我倒吸一口凉气,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泪水,如同两条小溪流,又从她的眼中潺流下来:“他去澳门赌博,借了高利贷很多钱,被高利贷打断脚,医生说,他以后走路都会一瘸一瘸。他变成瘸子了,你知道吗?夏云,我一无所有了,那美满的一切,全都没有了,没有了……”她哭喊着,抓紧我的手臂,剧烈的摇动我,仿佛要让我体会她的生活发生了多大的震动。

  我反握她的手,试图给她安慰:“好好好,我知道了。别哭,别哭。你看你,眼睛都成了大桃子。”我去洗手间拿来毛巾和脸盆,帮她洗了个脸。她平静了些,斜靠在床边,双目呆望地面。我放好脸盆,回到她身边。安静,窄小的空间一片安静。

  终于,她开口了。“他有个朋友老怂恿他去澳门玩,说他手气那么好,肯定能赢一大笔。前段时间,那个人出路费、请他吃饭,他们去了澳门。他第一次去赢了,接着和那个人又去几次,欠了债。那个人说没问题,搏一搏才能汽车变飞机,再去赌。越赌越输,越欠越多钱,那个人变脸了,喊打喊杀的。他卖了车、卖了房,还欠了很多钱。原来那个人是放高利贷的,也是洗码公司的,专门带人去澳门赌,帮你换筹码、输了就借钱给你,等到欠钱欠到和你的资产差不多时,就威迫利诱你卖掉一切,还说欠了很大一笔利息。譚昱超不敢告诉他爸妈,恳求对方给他时间,哪知道对方带了几个人拿钢管毒打一顿他,故意打断他的脚,说要给他一个教训,再不还钱,就用命来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在我的爱情遭受考验的时候,巧怡的生活,也发生了突变?我能说什么?叫她在这譚昱超最落魄的时候陪伴他甚至坚守爱情?我做不到。作为她的朋友,我不能劝她选择一个没有车子没有房子还瘸了腿的男人。但她痛苦的神情告诉了我她的不舍。如果没有感情,又怎么会痛苦不堪!人生的选择,总是那么的艰难啊!

  她缀泣起来。我揽她靠在我肩上,好一会,才找到该说的话:“你,去看过他了吗?”她用手擦掉刚落下的泪水,坐直身子。我递给她纸巾,她垂下头,用纸巾一一擦去眼泪、鼻涕。止息了泪水和哽咽,她低声说:“去了。”沉默片刻,她抬起头,咬着嘴唇发呆,眉头皱得紧紧的。又过了一会,她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说:“他不断忏悔,苦苦哀求我不要走。”

  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我相信,譚昱超的忏悔是真心的,对巧怡的恳求也是真心的,不管是感情真的那么深,还是因为脚瘸害怕被遗弃。如果是我,如果换成顾毅……

  我想毫不犹疑的说,我一定不会离开他,只要他改过就好。然而,真的是吗?我又犹豫了,每个人,都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高尚,就像我以为我对爱情的信任坚不可摧,事实上却是轻易的瓦解了。

  我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管巧怡最后如何抉择,她一定也像我一样,在内心的矛盾中发现自身隐藏的懦弱,一种在困境面前恐惧、逃避的懦弱。我拉过她的手放在我膝盖上,对她也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你昨晚没洗澡吧?”她默认了。我推她走向衣柜:“那就先洗个澡,再下去吃饭。”

  我们在楼下一排的小餐馆中随便挑了间人少的,简单吃了个快餐。我正要叫“埋单”时,一直低垂着头的巧怡抬起头,很平静的说:“我们去医院吧。”医院?我没有细问,跟着她走。我们拦了公共汽车,上了车。车里人不多,我们坐在窗边的两人位置上。她头靠着车窗,凝望窗外,一言不发,直到走进病房。

  谭昱超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他的右脚膝盖以下打了石膏,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不少。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是林雄。“你们来了”,他神色淡然,似乎我们的到来在他意料之中。

  谭昱超睁开了眼睛,看见巧怡,他迫切的想坐起来,因为起身动作太急,大概是触碰到受伤的脚,痛得呲牙裂齿。林雄扶起他,他痴缠的眼光紧盯着巧怡。我和林雄识趣的走了出去。

  房间的不远边就是电梯,电梯附近有个垃圾桶,周围静悄悄的,刚好没人。林雄在垃圾桶前停下来,拿出烟,点着,狠狠地吸一口,吐出烟雾,然后不断的重复。我想起不久前谭昱超开着奥迪车来接我们,我们四个人愉快的吃饭,谈笑风生,而现在……

  “你和巧怡谈谈,看能不能暂时不要提分手,等他的情绪稳定些再说。”他丢掉烟头,恳求的看我。

  分手?他知道了巧怡的决定?或者说提出分手是正常情况下的选择?一路上巧怡异常的安静让我警惕起来,难道,她真的决定了?

  “我阿姨姨丈……也就是谭昱超的爸妈,打算卖掉他们住的房子,再向亲戚借一些,剩下的债基本可以还清。这次教训惨重,譚昱超应该不敢再碰赌了。其实他以前有点贪玩,但并不怎么喜欢赌博,之所以到今天的地步,是中了放高利贷的人的套。”他别过脸,神色沉重。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在等电梯。林雄走回病房:“我们回去吧。”推开门,谭昱超抓住巧怡的手,神情激动,似刚说完什么,恳切而期待的看着巧怡。她低着头,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脸上流露着无奈和悲伤,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似在抽泣。我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间,巧怡突然甩开谭昱超的双手,奔跑出去。谭昱超焦急的大喊:“巧怡……”他身体向前,右手伸向空中巧怡离开的方向,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她。林雄快步走向谭昱超,扶他坐好,劝慰道:“别这样,会伤到脚的,身体要紧。”谭昱超颓废的双手捂住脸,泪滴,从指缝渗出来。

  我无法再停留,哪怕是一秒钟。关上门,走廊拐弯处,一个孤单的身影趴在墙上,是巧怡。她那样忘我的哭着,双肩抽搐、声音嘶哑。我站在她身边,想伸出手抱紧她,想拿纸巾给她,想轻声安慰她……

  我什么都没有做,静静站立,直至她感觉都我的存在,倒在我怀里,悲痛的喊:夏云,我恨死高利贷了!

  

第二十九章 证据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614 2011.12.01 10:01

    我睁大眼,细细的看熟睡中的顾毅。他浓密的眉毛微微向眉心靠拢,似乎在睡梦中仍不少待解决的问题。他的皮肤看起来粗糙了些,我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的确如此。是因为缺乏睡眠吧?昨晚,他是多少点才回来?我也不记得了。我往他身上靠了靠,想更近的感受他的气息。手机闹钟响了,他微皱的眉松了松,手仍紧握着我。几秒钟后,他的眼睛动了动,手松开,睁开眼,摁掉了闹钟。

  他坐起来,好像还很累,闭上眼睛一会,然后,像平常的每一天早晨,掀开被子要去洗漱。“顾毅”,我叫住他。他停下来,等我往下说。我拉他和我一起坐在床沿:“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怎么了?”他郑重起来。我低下头,感伤的说:“巧怡和譚昱超分手了。譚昱超赌博欠了高利贷的钱,被打断了脚。”“哦。”知道原因后,他似感到放松。我要怎么对他说,兔死狐悲,是我现在的心情?

  他没有说什么,开始了每天的日程,洗漱、吃早餐、和阿三一起送我上班。到了杂志社大楼门前,我重复每天的告别语:“我去上班了”。一改往常的沉默,他拉住要下车的我,说:“小云,这段时间我太忙了。下个星期,我们出去走走,你先去旅行社挑好地方,三四天的。”

  阳光,穿过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撒在略略侧坐着的顾毅的身上,他平静的脸上隐藏着朝阳般的柔和,眼底深处有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心疼,刹那间,自徐建华在我的生活出现后,我初次感到我回来了。度过所有这些岁月,这些为该不该窃听的困扰、是不是真爱的疑惑、会不会长久的忧虑的火焰所灼烧的漫长岁月,我又回来了。正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说其他四个碟都是我不爱听的,递给我他悄悄收好的我的项链,用默然的了解和关心吸引我靠近;正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第一次和我单独约会,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脸庞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却努力自然地问我想去哪里吃饭,让我莫名的心软,有股冲动想轻握他的手;也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抱紧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夏云,我爱你。

  我靠在他的胸前。突然间,我觉得我的心中有了答案,一切问题的答案。我感到很累,极度劳累松懈下来的累。我的心离开他仿佛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得足以遗忘,也足以被遗忘。在我几欲放弃的时候,蓦然发现,原来他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我抬起头。他的眼中的温柔渐深,他的唇角漾起些微笑意,那些真挚的爱,不仅仅是记忆,不再是记忆。

  我快步走进一楼大堂。我的心充满阳光,我想奔跑,想大笑,想流泪,体悟到失去后重新获得的格外珍惜与倍感快乐。我不住的想着我们的下一次见面,就在今天下班后或者今天晚上,哪怕是深夜,我的心不再有重重的砖石压抑,我可以像当初,徐建华出现前的当初一样,蹦跳到他面前,双手攀着他的脖子,嘻哈的逗他……

  我很快完成了第二稿的核对。我对自己高速的工作效率感到满意,那一行行黑色的字重新有了生命,有了活力。我伸伸腰,准备出去晃悠晃悠——原来,心情太好也会想逃班。站起身,拿起在桌上的手机,手中手机的显示屏亮了。是一个最不想接的电话。铃声不断,我感觉到有人抬头不解的看我,闭了闭眼,我深呼吸,按了通话键:“喂”。徐建华说:“夏云,上次我托你的事你不用理会了。伍德已经被捕。而且,我们找到证据,对孟林立了案。”

  我坐下来,手机随意丢在桌角。为什么?不必窃听,我本该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尽管我已决定当作徐建华从未出现,但他主动提出无需窃听,会让我的决定更理所当然,更心安理得,为什么,我却深感不安?

  我靠近桌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上次我托你的事你不用理会了。伍德已经被捕。而且,我们找到证据,对孟林立了案”,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是什么让我如此忐忑?

  我无意识的拿起眼前的稿件,翻动着。“被捕”“证据”“立案”……一遍遍的过滤徐建华的话,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的手停顿,心跳如鼓,是证据!我知道了,是“证据”这两个字让我不安。我想起吕清说的话:“我是个律师,所以,我用证据证明事实。夏云,这,就是证据。要怎么做,是你的选择。”信封,吕清给我的信封,一定有什么!在哪里,信封在哪里?我惊慌的回想,对了!

  我跑出去,跑出办公室,跑出公司,跑进电梯,跑出大堂,跑到路边。好一会,我明白过来,这是公共汽车站,我不能坐公共汽车,我不能等了,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再跑,跑到前面一个路口,一个较容易拦到的士的地方,我胡乱的招手,不管迎面而来的的士里面是否有人。

  缓慢,缓慢的车速。我不断暗自祈求,快一点,再快一点。司机不会知道我有多焦急,即便知道,也不会为我付出交超速罚单的代价。我的眼前,眼前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信封,沉重而魔幻,仿佛又是一个潘多拉盒子,诱使我飞奔而去。

  电梯,从23楼冉冉而下。我不能再等了,也许只是一秒钟光景,信封就会不翼而飞。我冲上楼梯,冲上八楼。钥匙,我在手袋里摸索了好一会,翻过小外套,翻过雨伞,翻过钱包,翻过纸巾,在我要把整个袋子的东西倒落在地的时候,我摸到一串钥匙。

  房间的书柜里放杂志的地方。我开门,朝目的地奔跑。跪在地上,我急促的翻那夹杂着些资料的厚厚一叠的杂志,黄色的信封,黄色,黄色……

  找到了!我迫不及待的把它抽出来,由于太用力,两本杂志掉落在地。信封没有封住,我伸手进去,手指触碰到几张纸。拿出来时候,我曾有瞬间的犹豫,知道,是不是真的比不知道好?但是获得真相的渴望吞没了我,我停顿的手指很快行动起来,把纸张置于我眼前。

  这是一份复印件。一份表格的复印件。映入眼帘的是日期、钟建华、100000元,第二行是日期、梁锦康、500000元、75000元,后面每行的格式都差不多,不同的是人名和金额,我快速翻阅,最后一页的末端,是手写的、明显是附加上去的:恒泰担保有限公司。担保公司?顾毅?这是什么复印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从头看起。原来在表格上端还分有“收:”“支”两栏。收、支,收入和支出?

  冷汗,从额头滴下。这是一本账本!吕清给我的,竟是顾毅的担保公司的账本的部分内容。这个吕清,是怎么弄来的?!她想告诉我什么?她愤慨的声音响起:“现在经营的担保公司是非法集资、放高利贷,甚至还会闹出人命”,为了求证吕清的话的真假,或者说,为了证明吕清的话的真实,我摒弃种种杂念,仔细的研究账本。

  静心细看,我看出了端倪。钟建华,放贷10万元,每月收取利息5000元;梁锦康,借贷50万元,支付第一个月利息75000元,第二个月是161250元,很可悲的,梁锦康5月份借的钱,到账本的最后一页7月31日用括号注明欠本息591687.5元——他从7月起,就没有还钱了。

  高利贷。

  我滑坐在地上,信封及薄薄的纸跌落在地。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谭昱超欠下的债连一辆奥迪、两套房子都还不上了。非法集资、放高利贷,吕清,她早知悉一切,等待我做出决定。我该如何?看着脚边的证据,也许可以证明恒泰非法集资的账本,我茫然无措。

  大义灭亲。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当亲友与正义相悖,应该大义灭亲。古有老父血书求杀祸国之子,今有窝藏罪和包庇罪惩罚不揭发亲人犯罪,而我,手握顾毅的犯罪证据,很应该把它交给公安机关,更简单的,是交给徐建华。

  然而,我可以吗?亲手把顾毅送进监狱,再去监狱探视他?我如何可以面对他?撇开他对我的迁就和疼爱,他对母亲住院花的大笔钱?对父亲的病的资助?我可以罔顾吗?

  走廊上巧怡的孤单哭泣、谭昱超捂住脸的手的指缝里的泪滴、巧怡悲痛的哭喊声“夏云,我恨死高利贷了”在回旋,我叹息,这账本里,还有多少的谭昱超?我能熟视无睹吗?

  尖锐的铃声陡然响起,我跳将起来,是手机。“夏云,你去哪了?你的稿件呢?总编要看,下午他有事不来办公室。”黎建军的声音有些着急。我愣了愣,稿件?“我放在桌上”,我终于记起珊姐说上午要给总编看第二稿。“没有,我们已经把你的整个办公桌都找遍了,你是不是带回家了?”他语气确凿。带回家?我明明在办公室改好的,接了电话……是了,我醒悟过来,视线转到地上,翻开上面的纸,果然看见稿件。早上回家时太慌乱,竟一直手拿稿件而不知,我回答道:“哦,是被我带回家了,我现在就回办公室。”

  我捡起信封、账本复印件和稿件,一股脑抱在胸前,无力的靠在书柜上。回办公室,然后呢?这,吕清给我的烫手山芋,怎么处理?藏在手袋以备上交?还是,干脆烧掉?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我。我本能的站直身子,紧盯门口。我一定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吧?因为顾毅看起来吃惊而疑惑。“小云,你怎么回来了?”担心的他欲走向我。

  潜能,每个人都有潜在的能量。这一刻,我看到了自己的潜能。让我难以置信的,我振作的笑笑,心脏怦怦的跳却动作自然的把手里的一叠东西塞进包里,而且,第一次的,谎言不假思索的从嘴里溜出:“我忘记带稿件去上班,刚回来拿。”

  他显然相信了我,迈出的脚步拐了个弯,走向衣柜。他拿出一套运动服,大概下午约了人去打球。我再一次看清自己的潜能:我镇静的从他身边走过,镇静的说“我赶着拿稿件回去,我走了”。他喊住我:“小云,阿三送你去”,生怕节外生枝的我不敢提出他怎么去上班的疑问,嘴里应着“好”,走出房门。

  一出房门,我绷紧的神经松下来,一路小跑。

  

第三十章 命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171 2011.12.03 14:06

    我打开车门,阿三叫我:“嫂子,等等”。他熄火,下了车,走到后面,打开车尾箱。我也下车,站在他旁边。在装顾毅的高尔夫球装备的大袋子旁边,有一个做工精美的小袋子,阿三拿给我。我打开,是一个手包,我曾顺口说,在某天浏览时尚新闻时顺口说,手包也挺好看的,我要是有一个就好了。“顾大哥前几天托朋友去香港买的”,阿三说。

  我还能大义灭亲吗?顾毅,你总是这样在默默中打动我,我如何能,置你于绝地?!我把手包放进肩上的大手袋,转头走向办公楼。在大门外的小广场,我看见三个穿警服的男人向我走来,为首的是徐建华,他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我挎包的手紧了紧。徐建华在我面前停住:“我们去坐坐?”,我看了看那两个年轻警察,他立刻说:“没关系,走吧”,说完自行先走。年轻警察看着我,一种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我跟在徐建华后面,年轻警察紧跟我步伐。

  我们又走进那家台式餐厅,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年轻警察则坐在大门边,与我们相隔一张桌子。“我办案顺路经过,想澄清一些事情。”他开门见山。对前来的服务员说稍后再点东西后,他接着说:“夏云,叫你在顾毅手机安装窃听软件是件冒险的事,因为弄不好会打草惊蛇,事实证明我搏对了——起码你保守了秘密。早上我说的事,本来不该告诉你,这是我们内部的事”,他停了下来,眼里有着等待,我想了想,明白了。“徐队长,你放心,我会保密的”,我坚决的说。话音刚落,顾毅的铃声响起,我的手机设了分组铃声,“farawayfromhome”就是他的铃声。

  太巧了,在我和徐建华见面时,顾毅刚好打电话来,我不免有些紧张。他很少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我,是刚才走得急没来得及说什么吗?稍作犹豫,我接通电话。电话里传来他急切的声音:“小云,你在哪?”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的看了看对面的徐建华,后者正深思的看我。“我……”我说不下去了,我能撒谎吗?又能不撒谎吗?

  “小云,别动,等我”,他急促的挂了电话。

  我愣住。别动,等我?他知道我在哪里吗?我迷惑的看徐建华,也许我的潜意识里,期待他帮我解开谜底。他目光深沉。我别开脸,望向窗外。我当然不能求助与他。他,已经那么明显的可能与顾毅为敌。我再也不能伤害顾毅了。

  突然间,像被施了定身魔法,我的目光定住,我的身体僵住,我的心跳几乎停止:车,顾毅的车还停在那里。阿三,没有离去的阿三,正站在我遇到徐建华的小广场的位置上,面向我们的座位的方向,脸色阴沉的望着我们。

  徐建华循我的目光望去,几秒种后,转回头来,若有所思。

  我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阿三看见我和徐建华在一起并告诉了顾毅。顾毅认识徐建华吗?或者说,知道他的身份吗?如果知道,能猜到徐建华找我的目的吗?我很快找到答案。如果不知道,又怎么会语气急促、匆忙挂掉?

  愧疚,浮上心头。在顾毅得知我和徐建华见面时,我才冒出应该对徐建华拒之门外的想法。可惜时间不能倒退,不能回到那个徐建华在门外等我的傍晚。

  “别担心,他不知道你之前和我见过面,今天是刚好司机碰见。”徐建华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疑惑的看他。他的目光中透着肯定,我的心安定了些,不仅因为他是一名认真负责的老刑警,不仅因为我已经把他当作朋友,而且因为我想到顾毅刚才的急促中是担心,而不是惊疑。

  新的忧虑很快涌上。来到之后呢?顾毅来到,会如何?我还能,和徐建华表现出朋友的样子吗?所有的一切,从那个傍晚开始的一切,都将牵扯出来吗?想到这,我用复杂的眼光望向肇事者:徐建华。他眼眸深深如大海,无法捉摸。他问:“他说什么?”我如实回答:“他说他过来。”他似乎马上明白了我的担忧:“他不会想到我叫你窃听,他过来,应该是……”

  他停下来,欲言又止,眼中明灭不定。预感,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我的心慢慢的往下沉,空气变得凝重,呼吸变得沉重。

  他放慢语速,眼中不露喜怒,一点没有透露心里的想法:“他以为我会用你来要挟他。”

  要挟?会吗?他会做这样鄙劣的事情吗?不,不会的。慈爱的抱起小龙、做刑警的最深感触、社会责任感,交织成正直、刚毅、敬业的徐建华,这样的人,怎会用要挟的手段?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疑问的目光下,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如默认般沉默。

  愤怒、伤心刹时填满心间,我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怎么可以,徐建华?我如此的信任你,你却只是利用我?!我猛然站起来,拔腿要走。我要离开,我再也不要和他待一分一秒。

  他动作敏捷,站起来晃到我前面,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去哪里?”他的手强劲有力,紧紧的抓住了我,他身躯高大,完全遮挡了我的去路;从他举起的手臂的空隙望去,门口的两个年轻警察抬起头,戒备的看着我们这边。

  “坐下”,他低喝。我不甘心的坐下,旋即拿起手机,想拨打电话,我要告诉顾毅:千万不能过来。一只大手按住手机,我抬头,他神情严肃:“你现在打电话,会影响他开车。”我无法辨别他的语气中是否有朋友般的关心,我混乱的头脑中只有:顾毅,千万不要过来!

  窗外,阿三一直站着,一直望着我们。我从透明玻璃窗望过去,阿三就在不远处,如果可以,我愿意像电影中的人物般,撞破玻璃冲向阿三。只是,这不是电影,是现实。

  僵持,我们僵持着。我回避他的视线,焦急的等待结局的发生。命运,已经如一只铁手,钳制住我的脖子,让我难以呼吸、不能动弹,只能,等待。

  铃声陡响。我们的视线一起转向放在桌面的我的手机上,他眉头皱紧,我呼吸加快,紧张的气氛在弥散,有一刹那我以为他要拿手机,幸好没有。我拿起来,是阿三。怎么是他?我望向窗外,阿三的右手放在耳边,依旧看着我们。我按下通话键,阿三沉重的声音传来:嫂子,顾大哥出事了。

  我的身体瘫软,握手机的手一松,徐建华接过手机……

  停下,前行,停下,前行……长长的堵车队伍中,我们的车,一辆警用越野车,显得醒目而滑稽。纵是警车,在三行拥挤的车流中也无法正常行驶。我们从办公楼出来,走了一段路,掉头,堵在离办公楼只有两三公里的高架桥上。

  我把自己裹进一个无人的世界,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我拒绝看见,竭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我拒绝声音,用心灵去捂住耳朵;我拒绝思考,不断摁住对“顾大哥出事了”这句话的猜想。

  然而我还是看见车辆在徐徐前进,听见徐建华不断打电话问一个交通事故的情况,想到“出事”的种种可能,也许,我其实还知道,后两者的联系。

  车速快了起来。但右边的车辆仍旧堵塞。驶过一辆又一辆动弹不得的车辆,车速逐渐减慢,在右道堵塞的源头、一个警察和观众站在外围的地方驶过,停下来。

  我想呼吸,但不能。我想眨眼,但不能。这一刻多么虚幻。它让我无力呼吸,它让身边的世界停止转动。

  我曾数次在黑暗中行走。道路布满荆棘,每走一步四肢都被藤条和灌木所刺痛。忽然间一阵混杂的声音传来,有凶狠的叫骂声、人群撞击摔倒发出的呯砰声、追逐奔跑的脚步声和母亲痛苦的叫喊声。我奔跑起来,我感觉到四肢被划伤、在流血。很快我冲出荆棘丛,看到一大块空地上,一群恶徒追打母亲,母亲已经被围在中央,无力反抗,任凭众人拳打脚踢,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她奄奄一息。我想飞奔过去救她,但双脚麻痹,不能移动,月色越黑,母亲的眼几近闭上,我恐惧的大喊:不,这只是做梦,快点醒来,快点醒过来!我如同要摆脱被关在大瓶子里的命运,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瓶子般,奋力摇晃自己,要自己醒过来。我终于醒了,冷汗涔涔。长吁一口气,我拍拍胸口:呵,幸好,这只是一场梦!

  我但愿,仍然可以,像过往一样,用意志摇晃自己:快点醒来,这只是一场梦。只要醒了,一切就好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醒来。这个梦,我永远没有醒过来。

  犹大为了30个金币背叛了耶稣。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背叛会把耶稣推向死亡的境地。当他看见耶稣被捆绑着挨打、被定了死罪,震惊而悔恨的丟还那30个金币,恳求放了耶稣。然而并没有改变耶稣因自己的背叛而死亡的命运。

  我自以为为了正义要接下徐建华的任务,我的背叛让顾毅以为徐建华会伤害我,一改稳健的开车作风,飞车而来。

  这是命。

  我亲手推动的宿命。

  

第三十一章 死亡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3282 2011.12.04 22:29

    一个人死了后,是什么感觉?

  亘古以来,无数凡人和学者相继探究死亡的世界。没有死去的人回来告知,也没有活着的人看见死亡,凭借想象,人们形成两种看法。人死了,或者是进入一个静止世界,无声无色无味,没有任何知觉;或者是进入另一个像我们现在一样的世界,有喜有怒,有竞争有嫉妒。

  我渴望知道死亡的滋味,渴望体会死亡的感觉,渴望走进死亡的世界。在我第一次,接触死亡后。

  车子从一辆一辆停滞的车辆旁驶过,经过一群人,警察走动、观众探头,我们停下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嵌在高架桥前行和下延的出口的交叉处,车头扭曲,前挡玻璃全部裂碎,驾驶室车门打开。

  如失去重心般漂浮着下车,走近,谁的手拦住,又是谁在说“她是家属”,还有多少惊异概叹的面孔和声音:“唉,这么严重,人肯定没有了”。我向前,挪向前,只想触摸拿黑色的车身,似曾相识的车。是他的车吗?是那辆曾接我几次回家的他公司的车吗?好像是,又不像,我要看清楚,细细的看清楚。谁的手拉住我,谁在前面拦着我,为什么,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一个担架走过。白布,覆盖着。戴手套的手抓起白布的四边,丢上车。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他,如果我不亲眼看清楚,我将永远的等待,等待他的回来。我甩手,奔跑,用全身的力气、用一生的力气,跑向他。

  立刻,无数有力的手抓紧我,我在原地挣扎,徒劳的挣扎。那与白布的几步距离,似乎永远都靠近不了了。白色手套转身,走向车头,准备上车,只要车子启动,我将永远不能得知,他,是否真的,已经走了。

  我终于说话,我以为喊出来却仅仅是喃喃泣说: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不然我会不死心,永远不死心……

  松了,紧箍我的手松开。拉近,我们的距离一点一点拉近。我站在车后门前,白手套回来,掀开了白布的一角,小小的一角。鞋子,熟悉的鞋子,终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鞋子,良好的皮质、稳重的方头款,我们一起挑选的黑色牛皮鞋。

  我倒下,如被巨雷击中心脏般。数只有力的手再次抓紧我……

  棺木,小巧的棺木,置放眼前。高大的他,能安躺在里面吗?他知道我在这里吗?移动,棺木移动。我惊慌。我想起了,火化,阿三说火化,要推进那洞里吗?我的他,要在烈火中燃烧吗?我扑向前,不,不可以,让我再一次,抚摸他,像无数个嬉戏的时分,无数个笑意盈盈的时分。

  我跪倒在棺木前几厘米。谁死死的拉着,不让我向前?我悲泣:让我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看一眼,一眼……

  盖子打开。一个陌生的他出现眼前。他的脸苍白浮肿,因为常运动显得紧绷的脸颊此刻松软膨胀如棉花,闭合的眼睛凹陷而变大,显现出死气,了无生气的死气。我伸出手指,我不怕,一点都不怕,我要抚摸。纵使他变成鬼,我亦要紧抱。

  他的脸消失,我向后。我的眼前只有棺木,丢进熊熊烈火的棺木。我眩晕,一片漆黑。

  我睁开眼。一切没有改变。殡仪馆、棺木、火焰。谁架着我?让晕倒的我仍然站立?谁,给我一个盒子,一个考究的盒子?我仿佛明白,是骨灰。是吗?一个人,最终,只成为粉末?

  我端着,手颤抖。又有谁的手在旁扶着盒子。对不起,顾毅。让这么多的异性紧围着我,行走中,触碰到我的身体。你,一定不高兴了吧?

  某天下班,我和黎建军一同走出办公楼。黎建军说起下午我说谁谁谁秃头,叫我以后在总编面前不要提“秃头”两字。我好奇的问原因。他说总编年轻时曾暗恋同行一位才女,有位仁兄看总编恋得辛苦,自作主张试探了才女对总编的看法,才女说了一通总编的优点,最后用惋惜的口吻说:可惜就是年纪轻轻秃了头,我最不喜欢秃头。此事成为笑话传到总编耳中,他从此对“秃头”两字非常忌恨。我想不到严肃古板的老总还有这样浪漫又好笑的故事,捧腹大笑,边笑边说:“原来老总这么可爱。以前我对他的长期不笑佩服无比,现在我对他的敬佩又增加了,他竟然可以暗恋一个对他毫无好感的人而自我感觉良好,太强了。”黎建军停下来,眼中含笑的看我,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感觉良好?”我站直腰,收敛笑容,眨了眨眼:“要不是总编感觉不错,人家怎么会去问对方?”他笑了。

  道别后,我上了顾毅的车。刚才的笑意还在脸上,我兴致勃勃的问:去哪吃饭?他没有回答。我凑近他细看,他脸上阴晴不定。我不敢乱说话,老实坐好。到了停车场,下车时他扬长而去,破例没有等我。我快步跟上。直到点好餐,他都没有说一个字。我低头喝水,想来想去,断定他是在生我的气。我放下杯子,笑嘻嘻的坐在他旁边。他没反应,我拉拉他的手臂,厚脸皮的笑着说:“喂,老大,生什么气啊?”他的手缩开,头转向一边。我再靠近他一点,更甜的笑着说:“兄弟,别这样嘛。就算判死刑也要告诉我为什么吧?”他低垂的眼似有所动。我干脆拿开他的手,钻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睁大眼看他,笑呵呵的说:“我看看,生气就不帅咯。”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拨开我在他脸上乱摸的手,有些严峻的问:“那个男人是谁?”我愣住:“谁?”他绷紧的脸松了松,口气缓和了些:“那个在门口和你打情骂俏的男人。”“哦,是他。黎大哥啊,就是我和你说起的黎大哥啊,他什么都懂,常常教我……”他冷哼一声。我停止对黎建军的赞扬,忍不住想笑。我,感觉到一阵醋意。

  我捏捏他的鼻子:“傻瓜,他说起总编的事,我觉得好笑而已。他这么老,和我有代沟!”他皱皱眉头:“你不是喜欢年纪大的男人吗?”我的心一动。那是我有次看电视时随口说的,他当时在看报纸不予置评,我以为他没有听到,原来却是深藏于心。我揽紧他,一本正经的说:“以后,我不和其他男人靠那么近讲话,好不好?我主动向领导报告每天动向,坚决不和异性来往,行不行?”说罢还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我以为他会发笑,他没有。他当真的、略感满意的掰开我的手,温和的说:坐好来。

  原来他那么在意。我于是坚守了我的戏言。

  除了现在。因为,我实在无法捧稳那,装着你的灵魂的盒子;无法在抱着你的灵魂时,稳步而行。

  焚烧,钱币、房屋、车子,在焚烧,如同焚烧属于我们的记忆。

  我心血来潮提前下班去他公司,想给他一个惊喜。经过会议室,看见他和几个人走出来,我躲开,他的脸上全是乌云。我拉住后面的巧玲,她说,一个项目上会遇到阻滞,迟迟未批。我跑下去,到隔壁街的超市买东西,再回到他的公司。他又去开会了。我躲在他办公室里的沙发后面。许久,门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停下。我探头瞄瞄,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巧克力花,掉下一张小纸片,打开,我想他一定舒展开紧蹙的眉头,微笑了:纸上写着,大侠,再皱眉,巧克力炸弹就爆炸了!我跳出来,吓唬的叫着:“呜!”他肩膀一抖,转过身来,果然是眉目含笑。我从身后变出一个金莎巧克力,他爱吃的牌子:“噔噔噔噔,看,是你的金莎哦。记住,要补充能量。我回去咯。”他拉我的手:“你去哪?”我耸耸肩:“回家啊。你忙吧,别管我。”他的手没有松开,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我明白。我踮起脚,脸贴着他的脸,再后退:“没事啦,我叫李嫂做了好吃的给我,最近又迷上心理学,刚买了一堆书,要回去看呢。”他仍然沉默。我咧嘴笑笑:“记住啦,十二点之前要回来,超过十二点就是熬夜。熬夜,很容易致癌的哦。”他微微的笑,不舍在眼中。

  总编交给我一个专题,我费尽心思。交上去,总编不满的说立意不对、角度不对,我倍感沮丧。回到家,我扁着嘴,唉声叹气,把问题上升到对自己写作水平的怀疑上,他只听着。睡觉前,他说:明天我们去欢乐世界玩。我跳起来:“真的?”我已经去过欢乐世界。我曾说如果心情不好,去那里玩刺激的游乐项目,从高空急坠下来,什么忧愁都没有了。不过我从未奢望个性沉稳的他会陪我去玩。第二天一进欢乐世界的门,我直奔最近的高刺激强度项目,太空梭。从60米的高空下来,我兴高采烈,一看,他神色有点不自然。我问:“怎么样,好玩吧?”他迟疑一会,说:“其实,我有点畏高。”我大吃一惊:“啊?不会吧?”他笑了笑:“刚开始感觉有点头晕,看见你闭着眼睛在大吼大叫的,样子挺好笑的,就忘记了。”我一拍他的手臂:“什么?好笑?”他的笑意愈深:“老说多好玩,原来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我笑着推他,他搂住我,我们相拥前行,走向下一个刺激的项目。

  ……

  灰烬,一切化为灰烬。所谓的烧给死者,是我们自欺欺人的想法吧。这灰烬,如何能给他?

  再也看不见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就是死亡,永远阻隔我们的死亡。

  

第三十二章 白色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2419 2011.12.06 20:00

    白色。白茫茫的世界。

  铺满积雪的道路,延伸至稀疏的房屋,屋顶覆盖着白雪。路旁伫立的矮树,树枝上堆满积雪。雪花,塞满所有的裂缝和水沟。极目远眺,满目白色。

  我的身体也变成白色。全身上下满铺白雪造就的白色身躯下,白色的血液凝固,白色的心脏安睡。这尘世的躯体如同眼前的白色,轻盈、透明。

  是什么?那看不见却感觉到,从躯体内飘飞出去的,是思绪吗?

  我自以为为了正义,为了追求正义。协助破案,做一个好公民;看清顾毅为人,做一个好人。在顾毅出事时,徐建华说,夏云,对不起,不是因为他,是为了你。他不为顾毅的死而歉疚,他只为我的伤心而抱歉。因为我是好人。

  我从未想过,为什么,一个有丰富破案经验的优秀刑警,会选择我这样一个连撒谎都不会的人去窃听?是顾毅太好对付?不是的,某种程度上,又的确是。

  因为顾毅信任我,彻底的信任我,不管我做什么,从不怀疑。即使我半夜手伸向他的手机,即使我神情慌乱的翻动证据,即使我和警察见面,他从未怀疑我半分。徐建华想得没有错,尽管我不擅于心计、不擅于掩饰,我确实可以,很轻易的,从顾毅身上窃取一切,财产、资料、行踪。

  我努力成为大家心中的好人,和坏人划清界限,大义灭亲。我忘记了,好和坏不是绝对的;我忽略了,他对我的爱有多深。

  如果顾毅犯罪,就没有爱的理由吗?如果他真的爱我,我可以背叛他吗?在大家面前,我做了好人,正义凛然;但在我和顾毅之间,我是卑鄙的。我辜负了他,为了好名声,为了道德。

  我只是个自私的人。不敢勇敢的爱、为了自己受尊敬而抛弃一份全心全意的爱的人。而他,纵然他犯罪,是世人眼中受唾弃的人,却无私的为我付出,真诚的爱我。在我们之间,他是崇高的。

  我一直都不明白这个道理,直到徐建华道出对我和顾毅的褒贬,直到一切已不可挽回,才痛感后悔。

  有道路,哪怕是杂草丛生的蹊径,可以通往死亡的世界吗?还能不能,让我们,重逢?

  重逢……

  “夏云”,柔和的声音在唤我。我抬头,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一袭白衣的中年女人飘然站立,似乎身轻如羽。她面容姣好、神色安娴,浑身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迷惑,我们,在前生相识吗?

  “你是谁?”我疑问。她的身子向前微倾:“夏云,我是妈妈。”妈妈?我搜寻一切记忆,不,她不是母亲,不管时空如何变迁,她都不可能是母亲。她眉目中的熟悉如海水漫向我,涌至脚底、膝盖、肩膀,当这感觉漫至脖子、几乎充斥全身时,我一跳而起,抖落一地的雪花。

  “不!不可能,我妈妈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我握紧拳头,怒目相向。她不为所动,安娴如初:“不,妈妈没有离开你,一直在你的心中。”我后退一步,泪水滑落:“在心中?多少个别人一家团聚的日子,我羡慕的看着同学们安享母爱;多少次我伤心难过,期望亲生母亲可以抱紧我安慰我,你在哪里?自从把我丢在医院门口,你就从来没有看我一眼。我恨你,你为什么丢弃我?我没有残疾,没有智障,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孩,还是你根本没有做母亲的打算?现在,你走出来,说是我的妈妈,晚了,那个在心中苦苦呼唤妈妈的夏云已经死了,我早就对自己说,我没有妈妈,我是一个孤儿。”

  她柔柔的目光如淡淡的月光在我身上流淌,我的愤怒和悲伤渐渐平息。虚空,一种虚空袭上心头。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亲生母亲的爱,那纠缠在心底多年的结,在顾毅的离去的面前,已经不再重要。

  我疲倦的坐下,环抱双臂,闭上眼。只有自己了,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了。我又回到儿时,那个迷路的小女孩,坐在离家几条街的路口哭泣,不知道家里的地址,不知道父母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如何摆脱困境,无助的哭泣。

  冰凉的手圈住我,轻抚我的背。头顶,她温柔的声音如轻风浅吟低唱:“夏云,我知道你很难过。以前,我一直藏在你的心中,陪伴着你。你的养父母帮你养得很好,这24年来,你一路走得平稳。但今天,你似乎站不稳了,我怕你跨不过这个坎,想牵你的手,和你一起走。”

  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妈妈的怀抱吗?它来得太迟了,又来得太巧了。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如此的需要它,如此的依恋它。我抽泣,不断的抽泣。前尘往事,揪痛我心。

  “夏云,你在责怪自己吧?”她抱紧我,头倚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传入我的耳中,撩拨我善感的情绪。我的哭泣加剧。“哭吧,哭出来吧。”她似在叹气。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声说:“夏云,你说,如果顾毅在这里,他会怎样?”

  顾毅在这里……

  我还来不及思考,一个念头就从意识里冒出来:顾毅,原谅我。如果我看见顾毅,我的第一反应是,恳求他的原谅。

  他呢?经历了这一切,如果见到我,会怎么样?责骂我?厌恨我?

  不,不会的。

  我发烧了。我甚少发烧,但那次的感冒来势汹汹,到半夜就发烧了。第二天,他坐在床前,喂我吃下药。他的手机不停的响,每次他都出去接。当他在正午的阳光中走来时,我微笑着对他说:“我好很多了,烧也快退了。你去公司吧。不要紧的,李嫂会照顾我的。”他握我的手,注视着我。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不久,他低沉的说:小云,我经历了那么多,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起他凄惨的童年,创业的艰辛,那段伤痛的恋情。也许,走过这一切,当他获得财富、地位,经历了许多的得与失,深切体会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一个温暖的家,如我般。

  重要到可以付出生命,为了承担了他的温暖的家的寄托的我。

  “他不会怪你。因为他那么爱你。”她站起来,俯视沉思的我。我想象若他在眼前,定会抱着我,擦去我的眼泪,宽容的说:没事的,你不是故意的。然而,他的声音不会响起,永远不会。我听到的,是亲生母亲的:“夏云,爱情,是一种付出,不会计较对方的回报,不会责怪对方的过错,只一心希望,她过得好。顾毅现在想的,是你好好的活着。他会看着你,就像我一样。”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一些面孔,停留,又离去。什么声音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汇集成一句话:夏云,醒醒,快醒醒。

  白色,白色的四面墙,白色衣服的医生和护士,还有母亲。我的视线转动,没有。

  没有顾毅,没有妈妈。

  “他会看着你,就像我一样”。他们,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走了。

  在另一个白色的世界里。

  

第三十三章 信封

喜马拉雅山脉 一木小小 2104 2011.12.09 09:32

    信封,一个普通的杂志般大小的信封,静静的躺在眼前。

  夜,逐渐的深了。

  黑暗,吞噬空荡的房间。这如今只剩我一人的大房子,每一寸土地,每一隅摆设,不知不觉已经根植在我记忆里,即使在黑暗中,即使闭上眼,也能清晰的感知。

  “嫂子,把这房子卖了吧。”阿三说。我忽然觉得很想亲近他,仿佛他是顾毅留在人世的痕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吧。他第一次,和我说了很多的话。

  “我初中就辍学了,和一帮混混在混日子。18岁时有个女孩子对我死心塌地,我不顾家人反对和她同居了,两年后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做了父亲,但并没有父亲该有的成熟的心智,还和猪朋狗友混,得罪了另一伙人,他们砍死了我的女朋友和女儿,我逃到朋友家,避过一劫。我消沉了一段时间。顾大哥要做房地产时特地找到我,叫我和他一起正正经经做生意。我没读到书,帮不上忙,就在公司里打打杂。公司渐渐上了轨道,顾大哥越来越忙。我看他每天疲劳的奔波,主动提出帮他开车,这样我实在的做了点事,拿那份工资还心安些。”坐在沙发的阿三抽起了烟,烟雾缭绕中,一抹沉痛隐于眼角。

  沉默,我们沉默。我们在,怀想一个人。

  “去年的情人节,我们一起过。我说,顾大哥,你要陪我过情人节到什么时候?他说,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这几年,顾大哥有钱了,对他有好感的女人也多了,他总不把人家放在心上,老在办公室加班。我和几个要好的弟兄都为他急。去年夏天的时候,他对我说以后我的活多了,我以为要叫我去公司做什么事情,结果他告诉我,我有嫂子了,从此要多接送一个人。我很高兴,这哪是累,是幸福。看着顾大哥加班的时间在减少,脸上的笑容在增多,我感到很幸福。我现在过得像个人样,是顾大哥给的。他带我走出泥潭,给我工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说不定也像我的女朋友一样,连命都没了。”他的语气沉重起来,熄灭了烟。

  他又点着烟,回忆的目光穿过重重烟雾:“有一次,我和你在公司楼下等顾大哥,本来说好他很快就下来,一等就等了半个多小时。我在车上看见你开始很高兴的等,然后神情有些着急,看了几次手表,最后没精没神的蹲下来,头趴在手臂上。但你一直没有打电话。顾大哥的出来时,脚步有点急,我想他看见你的背影时,一定挺心疼。他做了一件让我感到吃惊的事情,他走到你背后,大力的推了你的肩膀一下,嘴里还喊了句什么,大概是想吓吓你。我认识他十多年了,第一次看见他做出这么幼稚的动作,我想,嫂子你,就是陪伴他的那个人了。”

  我想起了那一次,他的确是想吓我。其实,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里,他时不时都会有类似的举动,我觉得很自然。听阿三说起,才知道顾毅本是个沉闷的人。是受我的影响吗?那我呢,我身上也有顾毅的习性的影子吗?两个人在一起,习惯、语言、个性等,都会互相渗透,怎去分你和我?忘却,谈何容易?

  烟灭。他十指相握,低头。

  伤怀,一种伤怀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泪水,濡湿我的双眼。

  “春节前,顾大哥叫我们几个兄弟到他办公室,我这个司机也去了。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我认识,是公司的律师顾问。顾大哥说,他一生漂泊,无亲无故,唯一的阿姨如今也失去联系。他说他失去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所以很珍惜现在拥有的。当着我们几个弟兄的面,他想立下遗嘱,不管有没有小孩,以后他正常死亡或不正常死亡后,他的全部财产由你继承。这,是他名下的包括这套在内的三套房产和公司60%的股份的相关资料,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们去办手续。”

  信封,沉甸甸的信封,放在我眼前。我泪如雨下。

  我看到一则新闻,丈夫在保单的受益人上写了母亲的名字,被妻子无意中发现了,引发妻子的不满及大众关于那个古老问题“母亲和妻子谁更重要”的大讨论。晚上,顾毅开电视,想看球赛。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认真的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继续按遥控器,找寻体育台:“什么问题?”我揽住他的手臂,亲昵的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赚到一笔钱,比如说50万,我叫你给20万我,你给不给?”他的视线从电视荧幕转向我:“你要来干什么?”我眼珠转了转:“唔…..就是给我……意思就是,如果你赚到钱,从感情上来说,愿不愿意给一部分我,纯粹给我,不管我干啥,就像分享那样的。”“可以啊,”他看电视,口气轻松而肯定:“只要你不要拿去养小白脸就行了。”我笑了,捏他的胳膊:“说啥!我怎么会养小白脸。”他闪开,浅笑,专注看球。我喜不自禁,过一会,凑近他的脸,在他耳边说:“那,是不是全部钱,你都愿意给我?”他面向我,奇怪的问:“怎么?你很缺钱?”我嗔怪的推开他,不高兴的说:“人家问问嘛。快点,如实回答。”他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丢三落四的,存折都弄不见,还想管钱。”我气坏了,直想掐他的脖子……

  当答案真正揭晓,我却心痛得无法直腰。爱情,当我们拥有时,总想探讨其中的深度;当它成为过去,才惊觉有多深重。

  夜色苍茫。

  我轻抚不透光的窗帘,顾毅为了我专程换的、每天坚持为我拉紧的窗帘;轻抚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我们曾无数次并肩站立其前瞭望夜空的玻璃窗。忘了吧,当一切成为过去,忘却,是最好的纪念。

  就让一切都随风,都随风、都随风……

  让这记载着我们的爱的日记,连同我们的回忆,在火光中随灰烬而去……

  让背负沉重记忆的我,也随着飘飞的灰烬,永远消逝……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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