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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复兴之路 wanglong 2876 2015.07.11 10:21

  二十多年前,平泉行署所在地平泉市不过是一座市区人口不足二十五万的小城市,最豪华的建筑是建于市中心的平泉饭店,楼高不过五层而已。那时候天总是蔚蓝,人们的视力也很好,站在平泉酒店的主楼楼顶,不仅可以看见挤满自行车流的狭窄街道、像火柴盒一般密密麻麻的平房,还可以看见城南波光粼粼的樾河,像缎子般缠在城市的脖子上。

  如果往西看,在城市的西部,是一片茂密的浓绿,与城市灰色的主色调迥然不同,那就是红星机械厂所在。建于五十年代初期的红星机械厂是平泉市的骄傲,那是一座隶属于中央部委的大厂,其产值曾占据平泉市工业产值的半壁江山。这所国营大厂占地面积极广,差不多占据了当时平泉市区六分之一的地盘。那时候征地很容易,一纸文书下达,好几个村庄便被推平了,村民们或者被招入厂里转为工人,或者迁到别处,一座雄壮宏伟的企业便矗立在城市的西郊。

  红星厂的职工在市民面前总带着难以掩饰的优越感。从那个红色的时代,怀揣建设祖国梦想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奉调来到平泉,组建了红星机械厂,职工自然带着各色各样的方言口音,在平泉慢慢形成为一种特色方言——融合了东北口音的普通话(红星厂的建厂元勋多来自东北),平泉市民称其为红星话。走在街上,只要一开口,红星人便可轻易辨识出彼此。

  那天下午,六名红星子弟不约而同地登上了平泉饭店的顶楼平台。他们实际是两伙人,却同为红星子弟中学同一年级的同学。不过,由于家庭背景和学习成绩,他们彼此并非朋友。孙敦全、陶唐、周鸿友及徐德光是一伙,罗少兴和唐一昆是另一伙。前者是好学生,有望在一星期后的现代科举中蟾宫折桂。姑父是平泉饭店经理的周鸿友将三位发小约至饭店狠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登上了主楼顶部的平台,来了一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对他们未来的人生做了尽情的展望和畅想。

  他们四人中,徐德光的功课最为出色,一直“盘踞”在年级前三岿然不动,稳稳的清华北大跑不了。周鸿友和陶唐都是理科生,按照老师的分析,重点大学应当没有问题。孙敦全是唯一的文科生,目标盯住了南京大学,因为他听说南大的历史系是最强的,而他一直喜欢历史。但老师认为实现他的目标有些困难。

  罗少兴和唐一昆是另一类人。他俩已经放弃了高考,他们也是来平泉饭店吃饭并探讨前程的,不过和那几位的理想完全不一样。唐一昆脑子里总是盘算着各种在罗少兴看来严重不靠谱的赚钱念头,倒卖一种叫838的计算器,晚上跑到工人俱乐部广场卖呼啦圈……十八岁的唐一昆已经有了两年做生意的经历,并且确确实实赚了些钱。今天这顿饭,自然是唐一昆掏的腰包。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倒卖国库券很容易挣钱!如果本钱足够大而且信息灵通,其中的利润极为惊人。他约了好朋友罗少兴吃饭,是想让罗少兴也参一股。他知道罗少兴家里殷实,而且颇有些有来头的亲戚。

  变故不经意间就发生了,谁也难以预料。当陶唐听到平台另一边的唐一昆和罗少兴开始评论吕绮时,他终于忍不住了。吕绮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也是陶唐暗恋了两年半的女神。

  罗少兴正在评论本年级的漂亮女生,他对唐一昆的审美观嗤之以鼻,“周丽华算个屁!除了皮肤白,哪点比得上吕绮?瞧她那张大饼脸就恶心,还嗲声嗲气,便论白净,吕绮也不比她差。”

  “闭上你的臭嘴!”嘴里喷着酒气的陶唐怒气冲冲地冲到罗少兴跟前,一把薅住了罗少兴的衣领,“你再说吕绮一句试试?”

  “老子爱说谁就是谁,要你管?”罗少兴挣了一下没挣脱,“陶唐,别惹老子翻脸哦。”他和陶唐其实很熟,俩人原来经常在一起打篮球。

  如果在平时,陶唐未必敢挑战罗少兴,因为罗少兴算是红星一中的一霸。但今天喝了不少白酒,情况就不同了。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了陶唐脸上,立现几个鲜红的指印。

  陶唐反应极快,一拳捣在了罗少兴肚子上。

  “XX的敢动手!”唐一昆扑上去踹了陶唐一脚。

  架就这样打起来。二对四,实际是二对二,罗少兴对陶唐,唐一昆对孙敦全。胆小的徐德光和周鸿友只是拉架。

  四个少年没想到搞出了命案。混战中,拉架的徐德光被挤下了半人高的护栏,像个麻袋直直摔在了饭店主楼前的水泥广场上,当场殒命。一个极有希望考入国内顶级名校的尖子生的生命就这样意外凋谢了。

  这就是当时轰动平泉的“702”案件。结果是罗少兴以过失伤人罪被判刑三年。陶唐被拘留十天,错过了当年的高考。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702”案件在平泉人心中早已淡忘,除掉不幸罹难的徐德光,其余五个当事人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如今,周鸿友已是平泉市主管市政规划、交通、城建的副市长,成为平泉市的实权人物。

  早早展露商业天赋的唐一昆果然做成了一番惊人事业,自南下岭南倒卖电子计算器始,唐一昆一手创办年销售总额数百亿的东湖实业集团。他的东湖实业营销规模和利税已是省内民营第一,唐一昆雄踞平泉市食物链的最顶端。

  因“702”案件延迟了一年上大学的陶唐毕业后进入燕京某部委机关,几经升迁,如今是由中央某部委改制成立的辉煌集团总部政研室主任。如果算级别,比周鸿友只高不低。不过在当今,国资委直管的央企,至少在表面上与公务员级别脱钩了。

  因“702”事件入狱的罗少兴蹲了三年大狱才获释,出狱后,先是在唐一昆资助下做起了小买卖,几年后卷入一起涉黑贩枪大案再次入狱,老婆也因此与他离婚了,这一次又蹲了三年,再度自由后彻底投靠了唐一昆,现在是东湖房地产公司的保安部主管。东湖房地产公司已经上市,其高管人员薪酬是出了名的丰厚,罗少兴在平泉也算是个人物。

  比起上述几位,当年也算意气风发的孙敦全混得就差多了。可能是怯场的缘故,也可能是“720”事件的影响,孙敦全的第一次高考砸了锅。别说是南大了,连大专线都没够上(八十年代高考入学率还很低),只好选择复读。他听了陶唐的建议,和陶唐一同到市八中复读了一年,尽管文理殊途,却加深了彼此的友谊。不过,陶唐在次年考入复旦,但孙敦全的成绩依然很不理想,刚过本科线。他有些心灰意懒了,随便上了一所师专,毕业后回到红星一中当了历史教师,却看不惯校长的做派,屡屡和校长发生冲突。那时红星子弟中学尚未移交地方,于是校长借故将其赶出学校,交回公司人事部门,他被下放车间当了两年镗工。因为孙敦全的文章写得好,他被调入宣传部做了厂报编辑,却因此变得愤世妒俗,总是和领导搞不好关系,最后他终于利用减员增效的政策领了一笔安置费和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成为了一名自由撰稿人。孙敦全先是利用在厂报建立的关系给《平泉晚报》文艺副刊写些豆腐块文章混饭吃,后来发现当网络写手也是不错的职业,竟然写出三部颇受欢迎的历史类网络小说。不过,他的家仍在红星,妻子曾是他在红星一中的同事,如今该中学已经整体移交市教育局。

  “702”事件还有一个主角——吕绮,事件因其而起她却不必负任何责任,如今她已是红星公司发展规划部的副主任,虽然比不上“702”事件的几位主角大红大紫,但在红星子弟中也算成功人士。如今的红星厂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其员工平均收入已跌至平泉市平均工资线之下。不过,身为红星中层处级的吕绮收入却不算低,除了正常的工资外,年底还有一份不菲的绩效兑现。当初,红星公司是总部确定的薪酬改革试点单位,在红星公司普通员工眼中,最大的成果就是拉开了干群的收入差别。

第二章任务

复兴之路 wanglong 3514 2015.07.14 18:31

  吕绮去市妇幼保健医院看望了李素艺,劝慰是无力的,她无法真正体会到李素艺绝望的心情。吕绮将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一共750元,给了李素艺的妹妹,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李素艺之妹李素英也是红星的员工,把吕绮拉至病室外,向吕绮提了个要求,“吕主任,你是我姐的朋友,能不能给厂里说说,让厂里出面跟对方交涉下?”

  “交涉就是私了。你应该明白,他们已经触犯刑律了。”

  “家里托人已经找了区政府,公安也去调查了。我姐夫的一个亲戚在园林局,他说……这件事怕是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我不信没王法了。这是人命案子,我可以帮你找律师,官司不会输的。还有媒体,他们那些人最怕媒体曝光了。我来想想媒体的关系。”

  “打死我姐夫的是拆迁公司,不是东湖实业。据说那家拆迁公司都是些地痞流氓,很不好惹……因为我姐夫先动的手,对方也有人住院了……家里商量,还不如多得些补偿呢。”

  竟然和孙敦全的口气一样。吕绮不满道:“刑事追责并不能取代民事赔偿。你懂吗?现在决不能主动找他们求和。”

  “就是打官司,也是厂里出面好吧?我家没人能和上面说得上话,你能不能跟厂里说说?”

  “可以。行不行我不敢保证。素英,你要劝劝你姐,让她想开些,千万别伤了身子……如果经济上有困难,跟我讲,我尽力帮助。”

  “拆迁公司倒是垫了五千块住院费……他们说,我姐夫动手在先,别想着讹他们多少钱。”李素英显得唯唯诺诺。

  吕绮从医院回来,直接去了法律办。她没有找副主任、老同学韩瑞林,而是直接敲响了主任赵征红的办公室。门开了,长了一张大饼脸被人起外号“大脸猫”的赵征红正跟两个显然是外来的客人谈着什么。

  “二位稍等,我和吕主任说几句话。”赵征红拽了吕绮到韩瑞林的办公室,韩瑞林正好不在。

  “烦死了,整日间官司缠身,我这碗饭真不是人吃的。啥事?”

  “征红,听说李素艺家里的事了吧?”

  “华锦路被打死的那个?”

  “是,他老婆是我中学同班。”

  “你是什么意思?”

  “法律我是一知半解。像他这种情况,遭遇对方强拆还丢了命,走法律渠道会是什么结果?”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你可是搞法律的。”吕绮和赵征红同为红星公司为数不多的女干部,有点私交,说话也就不甚客气了。

  “这类案件甚多,你一定注意到了,但很少见有偿命的。因为情况比较复杂,往往定性为过失伤人。另外,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就算苦主不闹,检察院八成会提起公诉的。”

  “厂里可不可以出下面?”

  “不可能。因为事情不是发生在工作现场,即使在生活区,也不会介入的,这是原则。”

  “狗屁原则。死的可是咱自己的员工。当初杨文欢亲戚那件事,你们不是出面了吗?”

  “那你去找骆总。如果他发话,我就办。不过,即使厂里出面,也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拆迁公司背后都有人,你是知道的。”骆冲是红星公司总经济师,分管法律事务,也分管发展规划部,是俩人共同的上司。

  赵征红知道吕绮不会去找骆冲。红星就这么点大,发生在高层的新闻不一定传到基层,但瞒不过法律办。赵征红听说骆冲曾“追”过吕绮,搞得吕绮尽量躲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果然,吕绮立即摇头,“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求你,我才不找他呢。”

  “我真的帮不上忙。而且也没时间。你也看到了,屋里还坐着两个要账的呢,哪有精力管这种事?欠人家几千万材料款,要起诉咱厂。而赵书记下了死命令,决不能让对方起诉。总要熬到新老板就位嘛。”

  “你听说了?”

  “这种事哪里能藏得住?上面也是的,早该派人下来了。”赵征红从桌上丢着的烟盒里抽出支烟,摸出打火机点上了,“快他妈就位吧,至少新老板能带来些资金。对了,听说新老板是红星子弟,你是不是认识?”

  吕绮撒了个谎,“不,我不认识。”

  她是认识陶唐的。不仅认识,陶唐曾是她的单向初恋。尽管她没有机会表白过自己的感情,但分别二十余年了,始终难以忘记曾经的同桌。

  谁能料到呢?他竟然以红星一把手的身份返回故土。她竟然成了他的部下。可是,他还记得自己吗?

  当晚,吕绮失眠了。躺在黑暗中,她眼前晃动着那个少年的影子。教学楼前丁香树下最后一次无言的对视后,整整25年了,她没有再见过他。期间的两次同学聚会,他都没有参加。因为他,吕绮格外关注总部的《辉煌报》,那是集团的内部报纸,希望在上面看到他的消息。最后一次关于他的“官方”报道是他从盛东公司离职的消息,“另有任用”说明他因违纪被查的传言不实。当然,她后来确悉他出任总部政研室主任,那个位置,跟红星关系不大……她曾期盼着在某个场合见到“身居高位”的他,唯一的一次机会是她跟宋悦去燕京总部,公事完结后宋总叫了她一同去政研室“拜访”他,但他恰巧不在,跟随领导到异地调研去了……

  次日,眼泡有些肿胀的吕绮刚一上班,就被党高官赵庆民召了去。

  “坐吧,小吕……”

  对于“小吕”这个称呼,她感到尴尬。她已经不再年轻了,但领导们还是习惯叫她“小吕”。

  “书记有什么指示?”

  “哈哈,我可没什么指示。”像个弥勒佛般的赵庆民指指桌前的转椅,“坐嘛,坐下才好说话啊。小吕,总部确定公司的当家人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尽管孙敦全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的心脏还是有些不争气。

  “昨晚集团人力资源部给我打了电话……知道吗?这次来挑这副重担的是陶总,原总部政研室陶唐主任……他在盛东的成就有目共睹,这是总部对我们的关心啊。陶总就位,我就轻松啦。”

  果然是真的!吕绮明白赵书记所说是总部的人力资源部而不是公司的人事部门,现在恐怕公司人力资源部尚未得到官方消息呢。孙敦全说的不算,赵征红的消息也算不得权威。

  “听说你跟陶总是同学?”

  “曾经。高中时有过一年同班……”吕绮不能对党高官隐瞒。但她很好奇,不知党高官从哪里获得的消息?红星真是小,什么都瞒不住。

  “他应该今晚到。我叫你来,是让你协助总经办做好接待工作。陶总有什么爱好,你比他们更清楚……对了,这个消息,先不要对其他人说。”

  “我可不知道他的生活习惯……”吕绮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赵书记摆摆手,“晚上的酒席你不要管了,那是厂办的事。要给陶总准备处住所,当然是小招,房间来不及重新装修了,但要重新购置生活用品,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女同志嘛,心细些。今晚的接风,你参加下。”

  “这个,我就不去了吧?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合适就合适。”

  书记的命令是必须执行的。吕绮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红星宾馆二部。公司有两个招待所,俗称大招小招,小招待所的正式名称是红星宾馆二部,前年按四星级标准重新装修了,只接待公司贵宾,不对外营业。为此职工议论纷纷,不外是说公司效益日下,工资都快发不出了,竟然有钱搞楼堂馆所。意见反映上去,集团总部曾来了个调查组调查此事,但不了了之,没有了下文。

  小招已经接到了指示,正在彻底清扫三楼最里面那个豪华套间。宾馆经理王大宾和分管宾馆业务的总经办副主任贾建新现场督战。看见吕绮,二人迎了上去。“吕主任,赵书记已打了电话,套间的用品你说了算,我只负责掏钱,车就在外面。”贾建新说。

  “我可没经验……”吕绮望了眼房内,三个穿着宾馆桃红色工作服的服务员正在收拾屋子,门口堆了一堆换下来的床单被褥之类的东西。

  “这是我拟的单子,你看看有没有缺失的?咱们这就去市里采买吧。”身材消瘦的贾建新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信笺递给吕绮。

  吕绮扫了一眼,见上面写的密密麻麻,除了被褥、卫生洁具外,全套的家具电器都写上了,连咖啡壶榨汁机都有。这还不算,竟然还有服装。

  “衣服也要买吗?”

  “礼多人不怪嘛。从财务部提了10万,不够先拿宾馆的垫上。对了,”贾建新压低了声音,“赵书记说你晓得新来老总的体型,衣服的尺码还要你来定。”

  “我哪里晓得他是胖是瘦?这都听谁说的?”

  “赵书记说你们是同学……身高总知道吧?”

  “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那时还是孩子嘛。”

  “那你也比我们内行。瞧瞧范科长就知道你是会打扮男人的……时间紧,咱们赶紧走吧。”贾建新显得心事重重。

  吕绮跟贾建新到市区采买物品。除了他们乘坐的帕萨特,后面还跟着两辆皮卡,那是用来装家具电器的。一切都要在今天搞定,今晚,红星公司的“新主人”就要入住了。

  在桃园路步行街一溜专卖店挑选衣服时吕绮感到了自己与陶唐之间巨大的鸿沟。那个曾经开朗热情聪明好动的同桌怕是永远消失了,现在的陶唐是拥有22000名正式员工、固定资产高达210亿的国有大厂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了。

  秘密正是用来传播的。在苏宁电器旗舰店买电器时,吕绮接了不下十个电话,谈话内容只有一个,都是在询问陶唐。他们大多是红星的中层,处级有,科级也有,他们对陶唐的“空降”有着莫名的兴奋,似乎盼来了自己的亲人。

  “……你是我们这帮人的佼佼者,你一定要牵个头,咱们要以同学的身份请陶总吃顿饭。”韩瑞林请求道。

  “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你高看我了。”想到韩瑞林的为人,吕绮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三章接风

复兴之路 wanglong 3105 2015.07.15 06:22

  吕绮并未出席当晚的接风宴会,她没有资格。而且,从燕京飞来的陶唐并未出现在红星的厂区,他下飞机后直接就被市里接走了。

  赵庆民竟然不晓得冯世钊会亲自送陶唐来,这足以让关注此事的员工产生许多联想。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最要紧的是冯世钊的到来,使得接待级别骤然提升。接到省里指示的平泉市主要领导在市府招待所设宴并安排了住所,使得红星这边的准备全部落空。

  当晚的接风宴会,红星方面除了党高官赵庆民,监事会主席、纪高官郭涛外,班子其余成员均未出席,吕绮就更没资格了。

  总部一把手冯世钊送陶唐上任,算是给足了陶唐面子。自冯世钊出任现职,送下属上任还是第一例。其中既有为陶唐撑腰的因素,也有联系地方的公干。特别是因平泉市新城规划引出的红星公司搬迁,他需要出面和省市两级进行先期接触。所以,此行冯世钊离开燕京,除了负责管理考核干部的人力资源部外,还带了总部发展战略部、资产管理部、金融财务部一干大员随行。平泉的事了了,冯世钊还要赴省会会见G省的主要领导,商谈辉煌集团与G省建立战略合作的相关事宜。

  冯世钊严令不准提前通知红星方面,直到当天下午他们飞抵北新国际机场,没有进省会市区,而是直接被平泉市政府的车队接至平泉市政府招待所。到了平泉后,冯世钊才令秘书给赵庆民和郭涛打了电话,让他们来市府招待所见面。

  总部的大员们清楚,宋悦一案不仅牵出了红星的诸多问题,还牵连到了地方,或许连燕京总部都会被牵扯进去。震动不过是刚开始而已。在当前情势下,红星案结结实实地抽了冯世钊一巴掌,给总部带来的麻烦是难以估量的。因此,冯世钊来平泉不寻常的安排毫不令人费解。

  主管市政规划的副市长周鸿友参加了接风宴。他一眼认出了陶唐,但他不能越过次序上前相认。

  现在,十几个人站在餐厅外面的休息室,彼此的介绍已经结束,但所有人都站着。市高官王一和辉煌集团董事长兼党组书记冯世钊不落座,其他人就没有落座的道理。

  “喔,老同学,”直到正式的介绍结束,周鸿友过来握住了陶唐的手,“如果在外面相遇,我可不敢相认了!”

  眼前的陶唐,不仅多了一副眼镜,头发已然半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六七岁。不过他身材挺拔,体型保持得很好,令已经发福的周鸿友心生羡慕。

  “哈哈,周鸿友,周大市长,你可胖多啦。”陶唐微笑着说。

  “是呀是呀,你瞧我这个肚子……”跟陶唐同龄的周鸿友已经挺起了大肚腩,“老陶,咱们有十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回来执掌红星,高兴得我一夜睡不着,这下咱俩成为共事的伙计啦。”

  “冯总一直倡导融入地方经济,如何实现总部的意图,还要老同学多指导啊。”陶唐明白周鸿友的意思,平泉市一直惦记着红星那块地盘,但兹事体大,涉及到诸多方面的利益博弈,绝非红星公司所能自专。任职总部政研室一年余,陶唐对红星搬迁一事并非一无所知。所以,对于周鸿友的话题,陶唐含混以对。

  “喔,你们二位是同学?”市长上官宏走近问道。

  “正牌子同学呢,我们是高中同班。”周鸿友笑着说。

  “红星厂出人才啊。”平泉市高官王一也走了过来,“陶总,市里对你这个红星子弟荣归故里可是充满期待哟。”

  “哪里谈得上荣归,我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呀。没有市里的支持,我怕是寸步难行。王书记,您可不要嫌我麻烦,今后少不了叨扰您和上官市长啦。”

  “支持是相互的,市里也需要红星以及辉煌集团的大力支持呀。”看到冯世钊过来,王一书记含笑道。

  “红星厂曾有过辉煌的历史……现在遇到一些问题,不要紧,都会解决的,小陶说的对,红星的脱困发展,绝对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支持。王书记,上官市长,今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啦。”冯世钊微笑着说。

  “各位领导,请到餐厅用餐吧。”市政府秘书长黄锦明笑眯眯地邀请道。

  “那好,冯总,咱们边吃边聊?”王一书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哈哈,您是主人,听您的。”冯世钊笑道。

  赵庆民和郭涛排在最后步入了金碧辉煌的大餐厅,当间摆着鲜花的巨大自动旋转餐桌上已经摆放了座签,俩人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但要等到领导们就座才能坐下。所以他俩有些落寞地站在那里。刚才在接待室的会见,冯世钊果然很冷淡,仅仅握了下手而已,连对公司现状的一句询问都没有。而且,握手也是很有讲究的,赵庆民和郭涛都是老江湖了,深谙其中三味,冯世钊和他们俩的握手属于最令下属不安的那种。郭涛想,如果不是当着平泉市党政主要领导的面,冯世钊甚至“舍不得”做出样子了。不仅冯世钊表示出冷淡,连总部的大员们也一个个板着脸,这点令郭涛深感委屈。宋悦和杨文欢出事,怪得着自己?不过可以理解上级的恼怒,毕竟这给总部带来了麻烦,而且,麻烦并未结束。

  戴着一副老式黑边镜框的郭涛喜欢琢磨座次,总是能从中琢磨出一些东西来。主位自然是市高官王一,主宾席自然是辉煌集团一把手冯世钊,市长上官宏的座位在冯世钊右手,挨着上官宏的是工办书记兼主任张建国,这都没问题。其余的就值得琢磨啦,他不太注意政府人员,因为他们离自己太远了,而是重点关注了冯世钊的随员。他发现陶唐的位置竟然被安排到了王一左手,排在了周鸿友之前。而总部机关的几位实权人物,以发展规划部主任袁长海为首,他所敬畏的人力资源部主任畅山强却排在了最后。

  一般情况下,总部首脑到平泉来,市里即使出面,也是政府方面的事,市高官是绝不会亮相的。但冯世钊级别很高,他是候补中委,在党内的地位跟高官相当。今天省里没人出面,平泉市高官就必须出面了。

  郭涛悲哀地发现,整个宴会期间,冯世钊基本没有跟赵庆民和他说话。冯世钊作为宴会的中心人物,谈话的对象局限在王一、上官宏和陶唐之间,连周鸿友都少有顾及。而且,他们基本没有谈及红星以及将红星和平泉紧密连接起来的土地问题,而是以利比亚局势和卡扎菲为中心。其间听了一段陶唐讲述的巴基斯坦普通百姓对中国人的深情厚谊,倒也饶有趣味。挨到敬酒的环节,他跟在赵庆民后面向领导们敬酒,冯世钊只是象征性地沾沾嘴唇,而刚才陶唐向他敬酒时,冯世钊却是一饮而尽。

  谁到可以看出冯世钊的态度。

  郭涛听见了赵庆民那声叹息。郭涛完全明白赵庆民心中的巨大失落。他一是失落于自己竞争一把手的失败,二是担忧陶唐的强势。陶唐在盛东的所作所为他们都清楚,曾作为内部经验做过大力度的宣传。那个人虽然年轻(就他的位子而言算是很年轻了),却是一个铁腕人物,如今又得到了冯世钊的信任和支持,赵庆民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随即,郭涛涌起对赵庆民的鄙视,宋悦出事了,不等于那件事已经终结,身为党高官,监督不力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凭什么觊觎那个位子?郭涛马上想到了自己,一样,身为监事会主席和纪高官,也逃不掉连带责任……或许总部对红星的人事调整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不等他俩出动,陶唐抢先过来向赵庆民和郭涛敬酒,“赵书记,郭主席,咱们以后就是同一架马车上的三头叫驴啦,咱们一同走一个如何?以后还要二位多多帮助啊。”

  陶唐的话引起总部几位主任的笑声。畅山强笑道:“话糙理不糙,搞好红星,真还就靠你们三位呢。”

  “你是主心骨,你来了,我就轻松啦。”赵庆民与陶唐碰杯。

  “不敢,还望陶总多批评指导。”郭涛说。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帮助吧。好在有总部,还有地方的支持……都在酒里了,干!”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郭涛注意到陶唐酒量甚宏,杯子不算小,差不多有三钱了,陶唐基本是一口一杯,光是和周鸿友副市长就至少干了四次,“至少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郭涛暗自想。他和陶唐不熟,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

  “今晚我们就住这里了,你们回去吧。”酒宴快结束时,带着酒意的畅山强对赵庆民和郭涛交代道,“明天上午九点开班子会,十点召开处级以上会议,非特殊原因不准请假。回去细致安排下。班子成员都在吧?”

  “除了李珞,都在。”赵庆民回答。

  畅山强皱皱眉,“李珞赶不回来吗?”

  “刚到岭南……事前也不知道……”

  “算了,既然赶不回来,就不需要通知了。”

第四章上任

复兴之路 wanglong 3487 2015.07.15 18:36

  吕绮提前一刻钟进入放着轻音乐的大会议室,里面已基本坐满了,只有前几排还有空座位。签到后,吕绮只好靠前就座,恰好和韩瑞林挨着。

  和以往一样,最前两排不是她这个级别可以就座的位子,那是留给总经理助理和副总师们的。那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职务介于副总经理和中层正职之间,其中总助比副总师又高那么一点。他们待遇比副总经理低,但比中层正职高得多。吕绮在进入中层后曾给自己规划过人生目标,就是坐上副总师比如副总经济师的位子。当然,她也有过机会,但她没有把握住,机会自然失去了。不过她不后悔,人生总有要坚守的底线,不能轻易逾越。但每次看到副总师团队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身影,吕绮心中难免涌起不平。

  “老同学,真是想不到啊……”韩瑞林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吕绮没有吭气,低头摆弄着笔记本和中性笔。她知道韩瑞林高兴的理由,当初在班里,他和陶唐的关系就比较近。陶唐成了公司的一把手,韩瑞林有理由高兴。吕绮还知道他高兴的另一个理由,这两年由于公司效益急剧下滑,各种官司缠身,法律办没少挨批评,韩瑞林的日子自然不好过。现在陶唐上位,韩瑞林大概觉得自己的苦日子该到头了。

  “听说大脸猫昨晚挨了赵书记的批评……”韩瑞林往吕绮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吕绮躲开韩瑞林凑过来的脑袋,一股烟臭味还是飘入了她的鼻孔,“你咋知道?书记跟你汇报了?”

  “别这种口气呀……”身边又坐了人,韩瑞林将后面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吕绮的目光落在了主席台上。没有会标,也没有鲜花,这很罕见。座签看得很清楚,当间是大一号字体的冯世钊的座签,左边是省国防工办张主任的位子,右边即是陶唐,总部的几位主任按照排名分坐两侧,整个前排只安排了赵庆民一人,红星的头头们,连郭涛也给撵到后排了。在杨文欢、宋悦相继落马后,红星的头头们需要的不是醒目,而是低调了。

  吕绮惊讶于冯世钊的莅临。集团一把手、候补中委冯世钊的到来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这说明什么?既有总部对陶唐的器重,也因红星公司的严重局势。不过这是个好事情……吕绮想,已经完全官僚化的红星最高领导层会正确解读出其中的含义,原先对于陶唐能否顺利掌控权力的担心基本消除了。在现有的体系中,权力的授予基本在上级,自身的能力最多占三成因素,就算你再有能耐,失去上级的支持也将一事无成。

  会场内的中层干部们都在窃窃私语,或许大家都意识到同一个问题。在红星一把手更替的历史上,总部最高领导亲自莅临坐镇还是第一次。今天会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比起以往,会场肃穆了许多。大家都清楚,红星即将面临重大变化,用习惯的语言讲,红星的天要变了。

  吕绮默默地想着心事。跟大多数中层不同,吕绮并不去考虑自身。她已经四十三岁了,对于一个企业女干部,已经是“日落西山红霞飞”的年龄,晋升的希望基本断绝了。她在想公司,在想陶唐就位后面临的局面。作为公司核心管理部门的领导,她对红星的经营状况了如指掌。如果总部不给政策,陶唐再有能力也将难有作为……

  思绪自然转到了陶唐身上,她突然特别渴望见到他。二十多年了,那个阳光率真的小伙子是什么模样了?

  这些年里,陶唐肯定回过红星。陶唐的父母是在后来,也就是陶唐发迹后才搬走的。在他父母未跟随他之前,他不可能不回来探视父母。但红星太大了,而她在高考后就与他失去了联系,她只知道他在第二年考入了复旦。或许是因祸得福吧,如果没有那次的变故,他不一定能考上复旦……他在毕业后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能在二十年内取得如此成绩?盛东公司在集团的地位不亚于红星,尤其是近年,已然是集团一流的子公司。或许正是因为他在盛东的成功,集团才将他派回红星。可是,陶唐能复制在盛东的成功吗?

  吕绮摸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十点三十五分了,主角们还没来。她将手机调至震动状态,放回到自己的手包里。看样子,领导层的会议不那么顺利,不然,一向有着严格时间观念的他们不会迟到的。她进而意识到,陶唐的空降,粉碎了某些人的幻想,曾经对宋悦的攻讦将转到陶唐身上了。宋悦倒了,给了班子成员中至少三个人希望,但陶唐的空降粉碎了人家的念想……他将要面临来自左右的争斗和内耗了,有几分精力去整顿经营?

  察觉到韩瑞林端正了坐姿,吕绮禁不住扭头看了下门口,一群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已经进了会议室的门,她马上扭过头,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同志们请安静,请将手机关闭或者调至静音状态。现在我们开会,”主持会议的是总部人力资源部主任畅山强,“同志们,在正式开会前,请允许我介绍下出席今天会议的领导:集团董事长、党组书记冯世钊同志……省国防工办张建国主任……”

  吕绮不去听畅主任的介绍。自陶唐落座,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她发现陶唐完全变成陌生人了,她拼命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寻找昔日阳光俊朗的影子,却找不到,无情的岁月带走了青春容颜,他不仅戴上了眼镜,头发已然斑白,在台上黑亮的乌发群中是那么的突兀,记得他跟自己是同岁呀……从他上台就坐到现在,除了畅山强介绍到他时站起来欠了欠身,其余的时间他一动不动,目光平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今天会议的主题是红星公司主要领导的调整,会议的议程有四项:第一,由我宣读集团党组对陶唐同志的任命;第二,由陶唐同志作表态发言;第三请工办张主任讲话;最后请冯董事长作重要讲话。现在进行第一项……总干字【2013】15号文件,经集团党组研究,任命陶唐同志为红星机械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畅山强主任的语调干巴巴的,了无新意,内容大家早已知晓,不管从哪个渠道。接下来新任一把手的表态发言才是最重要的,其重要性超过了冯世钊的训话。一般而言,在这个场合,陶唐或许会将他的“治厂方略”抛出来。吕绮记得很清楚,四年前宋悦“登基”,就在同样的场合洋洋洒洒地讲了一个半小时,博得中层干部们的热烈掌声。

  跟着台上的节奏,台下的中层干部们响起礼貌性的掌声。吕绮也在鼓掌,她初时的激动消失了,那个接掌了公司最高权力的人其实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自己所有的激动、担心都是可笑而多余的……

  但轮到陶唐发言时,她还是竖起了耳朵,手握着笔,却没有记下一个字。

  “感谢总部对我的信任,”吕绮发现陶唐的声音有很大的变化(其实她记不起他的声音了),“对于我的新职务,内心诚惶诚恐。我是红星的子弟,我在这片土地出生、成长,这里是我永难忘怀的故乡……既然总部将我放在这个位子,我愿意和红星公司的干部职工一道,在总部的领导下为重振红星辉煌而努力奋斗,我也在这里向总部领导,向红星公司的两级领导并通过你们告知红星的全体员工,我将克己奉公,遵守党纪国法及公司的规章制度,凡是我要求下面做到的,我一定带头做到,真诚欢迎大家的监督。谢谢大家。”

  很简短,中规中矩,了无新意。本想听到一些新东西的吕绮不免大为失望。也是啊,就像孙敦全曾经说过的,在历史的潮流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随波逐流,能够改变历史的只是极少数……就算搞不好企业又能怎样?只要别太过分,别像宋悦一边大捞一边得罪人,他就安然无恙,就算红星继续烂下去,他可以再回总部,或者到别的公司去……

  接下来,是冯世钊讲话。

  “同志们,随着陶唐同志的上任,红星公司的新一届班子就正式组建完成了。刚才我参加了新班子的第一次会议,包括陶唐同志在内,大家的发言都很好。都表示了搞好企业的决心,我感到欣慰。会后,我再次参观了厂史室,我是第三次参观了,但每次都给我很深的震动和感慨。大家去数一数吧,开国领袖们有多少来过红星?周总理、朱德元帅、陈毅元帅、陈云同志……还有我们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老同志,都曾视察过红星厂。这是红星的光荣,是先辈的骄傲。但现在呢?我认为红星的后辈是辜负了前辈们的荣光和期望的。没错,红星遇到了困难,既有客观的因素,也有主观上的问题。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总部对红星公司一直高度关注,选择陶唐同志出任红星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是党组慎重考虑的结果……陶唐同志年龄不算大,但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在盛东公司是有出色的成绩的,党组相信他可以带领红星公司走出困境。希望红星两级班子在总部的正确领导下,发扬前辈的光荣传统,发扬自身优势,克服缺点,切实做好产业结构和产品结构调整,重振红星的辉煌……”

  吕绮认真记录着集团一把手的讲话。她是第一次“亲耳聆听”集团最高领导的训话,并未领会其中的真意,至少没有听到给出企业脱困的秘诀,甚至连红星上下密切关注的反腐问题也没提。她的视力保持的不错,又坐的相对靠前,可以看清楚冯世钊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如果在街上遇到,她会把他当做邻家退休的老者,丝毫也没有出众之处。但坐在台上居中的位置,他就是掌控这个大型企业集团的强者,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下属当做最高指示,都有可能决定和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难怪大家对指定席都趋之若鹜。

第五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复兴之路 wanglong 3696 2015.10.06 22:31

  下午,发规部的几个主任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办公室,就连很少在单位呆着总是泡在车间的段辉也没走。吕绮清楚地听见段辉不间断的咳嗽声。

  吕绮发现,办公楼的气氛有所变化,少了以往的说笑声,偶尔在走廊遇见个同事,彼此只是点点头,步履都加快了几分。

  总经理助理、发规部主任刘新军踱进吕绮办公室,后者正在阅读一份企业管理杂志,看到他进来,吕绮有些讶然。因为他很少进副手的办公室,有事时会打电话叫他们过去。

  “听说新来的陶总跟你是同学?”刘新军在已经磨破的皮沙发上坐下来。

  “曾经是。”吕绮放下了杂志,“你怎么知道的?”

  “红星就这么点大,东面放屁西面响……都说你们那个班是老虎班,很是出了几个人才啊。对不起,我口气有些大了……你看,周鸿友副市长是吧?还有东湖的唐总,也是吧?”

  “所以被称为老虎班?别忘了,还有我这样窝囊的。”

  “你如果窝囊,红星就没几个精英了。哈哈,今后还要你多帮助呢。”

  “哪敢?您可是我的领导。”吕绮看着刘新军。自宋悦出事,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就一改以往的霸气,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不过,刘新军以前对自己还算客气,至少比其余两位副主任客气得多。

  刘新军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听见斜对面自己办公室的座机响了,疾步回去接电话。很快,他又来到吕绮的办公室,“接到赵书记的电话,要为陶总准备几份必要的材料,我们开个碰头会吧。”

  “现在吗?”

  “当然。”

  两分钟后,三位副主任聚到刘新军办公室,按照分工领受了任务。发规部的业务比较重,三位副主任的分工是这样的:吕绮负责内部考核、统计、机构职责、内控及规章制度建设;段辉负责项目管理及技措技改;高继明负责中长期规划、年度季度经营计划和新产品开发。

  从刘新军办公室出来,段辉跟了吕绮过来,“吕姐,有机会的话,你得帮我美言几句。”

  “什么意思?”相比高继明,段辉和吕绮的关系要近一些。

  “还要我正式相求?吕姐,我可是一直将您当大姐的,我这摊子,简直没法子弄!陶总来了,班子肯定要动,您帮我说说,给我换个地方吧。”

  “我哪有那么大面子?你高看我了。”吕绮知道段辉牢骚的由来,他手里有两个国拨项目进展缓慢,可以说是严重滞后,除却技术方面的原因,自筹资金不到位更是主要因素。偏偏还不能对总部讲实情,其中一个项目今年年底就要验收了,担子都压在了段辉身上,对照总部对于项目建设的规矩,段辉如坐针毡。

  “都说您是陶总的同学,这您不否认吧?如今社会,同学可是最铁的关系了,您千万得帮忙。”

  “这个时候谁敢换马?就是我当总经理也不会那样做。没时间跟你扯,我得准备资料了,你快滚蛋吧。”吕绮不耐烦地赶走了段辉。

  思考了几分钟,吕绮将自己分管的企管、经运两科科长叫来,简要地做了布置,无非是机构图及部门职责、内部经营责任制考核办法、今年的指标及1~4月份的实际完成情况等资料,都是现成的,需要的是默记在心而已。随即想到,就一般情况,汇报是刘新军的事,怕是轮不着自己。

  资料很快弄好了,吕绮认真审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报给了刘新军。一直到下班,发规部并未接到任何指示,也没有会议通知。

  当天晚饭后,吕绮再次接到韩瑞林的电话,她断然拒绝了韩瑞林提出的到宾馆拜访陶唐的建议,“老韩,你傻呀,他哪有时间见你?不去见见他哥和他妹妹吗?太心急了吧?”

  陶唐的父母跟随陶唐去了滨江市,但陶唐的哥哥陶晋,妹妹陶美玲都在厂里,陶唐久别回家,不可能不见同胞兄妹的。

  “这个韩瑞林呀……”放下电话,吕绮摇摇头。

  “总经办出了纰漏,选定的来厂路线竟然被堵了,堵路的还是咱厂的人,幸亏没让冯老总知道。”吕绮丈夫范永诚道。

  “谁?谁去堵马路了?”吕绮吃了一惊。

  “你那位同学啊。就是老公因拆迁丢了命的那位。参与堵路的还有动力公司的几十号人呢。”

  “堵谁的门?”

  “东湖在华锦路的办事处啊。还能堵谁的?总不好堵红星的大门吧?这事可赖不到厂里……”

  也好,如果能找回公道,值得。吕绮想。

  “这件事把保卫和总经办吓得够呛,生怕惹着冯老总。还好,冯世钊已经去了省会北阳,但陶唐没有陪同前往。下午的时候,冯世钊在陶总的陪同下视察了1、3和11三个主产分厂,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一点也不新鲜。作为集团一把手,既然来了基层,总要到一线走走的。”范永诚接话道,“哈哈,你没见陈永亮下午猴急的样子,简直要笑死个人。哈哈。”

  范永诚是质量管理部的科长,也算中层,但没有令职工眼红的绩效工资。从这点看,红星的科级与处级间的差距是巨大的。

  范永诚提到的陈永亮是质管部主任。

  “有什么可笑的?”吕绮讶然丈夫竟然对冯世钊的动向一清二楚,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准备向陶总汇报工作呀。除了我,把其余几个副主任科长训得像个龟孙。”

  自从获知陶唐的任命,范永诚就像打了鸡血似的,这点令吕绮很不舒服,“陈永亮的安排很正常啊,我们也在准备呢。”

  “你们是管全局的,陶总了解公司总体情况肯定绕不过你们,但哪里轮得上质管部嘛。”

  “行了行了,今天怎么不去打牌了?”每晚范永诚都要出去摸几圈的,他有固定的牌友。

  “不去了。我说领导啊,”范永诚笑嘻嘻地看着吕绮,“韩瑞林说得也是,你是应该拜访下陶总的,毕竟是老同学,别人不好说什么,如果你能再进一步就好了,凭能力,凭资历,早他妈该进步了。”

  吕绮在心里叹了口气。丈夫是外来户,学历很高,以硕士生入厂,混了这么些年不过是个科长,自己不得志,却总盼着老婆进步,“该干嘛干嘛去。我还要熟悉下汇报材料。”

  “对了,听说陶总向组织部要了公司干部的名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都没听说。”吕绮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也许陶总会马上动班子?”

  不可能!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怎么会动班子?范永诚学历高,但在某些方面简直是白痴。

  “我说老范呀,你能不能少操些没用的心思?有精力还不如关心辅导下你儿子呢。”说完,吕绮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坐在书桌前,拧开了台灯。那些带回家的图表数据不需要温习,都记在她脑子里了。她其实也没想工作上的事,他想的是,陶唐,那个深深印在自己心里的人,现在干什么呢?他要了干部名册,肯定会看到自己的名字,他还记得自己吗?

  吕绮对陶唐晚上的行动估计得基本准确。这天晚上,陶唐以身体劳累为由推掉了公司为他准备的接风宴,独自在小招用了简单的晚餐。饭后,他在给他准备的套间里跟前来探视的家人待了很久。不过,吕绮估计得还是有偏差,陶唐并未去探视他的手足,而是他的兄嫂妹婿包括他已经在红星上班的侄儿不约而同地来到宾馆看望“衣锦还乡”的他。亲戚们的到来,将前来拜见他的两名中层干部给赶走了。陶唐跟亲戚们聊了一个半钟头,几次将他们偏离的话题拽回到他设定的主题——只谈家事,不谈公务。最后,借口自己要早早休息,将几位亲戚撵走了。

  当然,他拒绝了嫂子白淑娴要他住到家里的请求。哥哥和妹妹都是那么兴奋,似乎捡到了一个大元宝。只有憨厚的妹婿吴世安问及远在滨江的父母,这让陶唐深感悲哀。

  亲戚们走后,陶唐给父母及岳母各打了个电话,女儿小荷已经下了晚自习回家了,他在电话里和女儿聊了一刻钟,然后洗了个澡,拿起下午向组织部要来的中层干部花名册看起来。以他在盛东公司的经验,中层行政正职的重要性绝对超过了副手们。一把手掌控公司的关键在于控制中层,特别是中层行政正职,而不是控制自己的副手。

  他一页页地翻看着,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名字后面有手机号码。他拿起了电话,又放下了。

  睡不着,陶唐想起了带着方兰第一次回家的情景。他们曾以厂徽为背景照过一张相,可能是相机不好,也可能是曝光过度,照片有些发白了。那张照片仍在,但方兰已在六年前化为一抔骨灰,生死暌隔,永难相见了。

  生前,酷爱诗词的方兰曾给他推荐过纳兰词,其中一首《浣溪沙》她最喜欢,“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不太喜欢婉约派无病呻吟的格调,但妻子给他讲解此词的情景却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她说《浣溪沙》看似容易,其实不好写,尤其是结句难写。纳兰容若最后一句看似平淡的语句深见功力,非情至深处写不出来。

  谁知一语成谶,方兰竟然不幸离世……陶唐心中默念该词,方兰跟自己十几年夫妻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那些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往事是那样的令他怀念,令他心酸。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种难言的凄凉令陶唐深为苦闷,他拿起手机,准备浏览新闻调整情绪,却看到一个陌生电话在他洗澡期间打进来两次,其间只隔了五分钟。看号码是本地的,陶唐不准备回过去,刚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那个电话又进来了。他想了想,接了。

  “老同学,你好啊?能听出我是谁吗?”

  “老实讲,听不出来。”他有些失望,因为那个声音是男的。

  “唐一昆!是不是连这个名字也忘了?”

  “哈哈,这可没忘……呵呵,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二十年?”

  “准确地说是十九年。那年你带着媳妇回来,我们吃过一次饭。”

  “记得记得……哈哈,不过,那一巴掌的印象更深……”

  “哈哈,我可早忘了你给我的一巴掌。老同学,听到你回红星的消息,替你高兴呢。今儿是星期三,周末我们聚一聚,千万别说没时间。”

  “好吧,如今唐总是平泉首富,这是给我面子,我不能不识抬举。”

  “不带这样讽刺的,咱们纯属同学聚会叙旧,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很忙很累,不打扰了,到时候联系。拜拜。”

  “拜拜。”

  陶唐关掉了台灯,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中。

第六章东湖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4323 2015.07.17 06:38

  “答应了?”

  “答应了。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你好像很重视这个人?”

  “绕不开的。而且,我们的确是同学。当年……你精心准备吧,初步定在周六晚上。”

  “客人的数量身份能确定吗?”

  “宴席就设在这里,但相关娱乐设施都要准备好,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人数嘛,不会超过五个,都是同学,不论身份了。”

  “明白了。唐总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我要回去了,你也该下班了。”

  东湖实业集团董事局主席唐一昆目视着身姿婀娜的东湖会所经理祁萍退出他的包房。他看出了她的失落,但他不为所动。他现在相信,已经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曾经想将这位美貌而能干的盛唐会所女经理发展到床上,但经过两个月的试用,她的能力和业绩令他打消了绮念。他喜欢美丽风骚的女人,但他很多年前就给自己定了一条铁规,绝不在女下属中发展情妇。

  会所投入运营已有四年多。他所聘用的三任会所经理中,没有正规学历的祁萍却是最优秀的,从她上任以来,会所的管理有了明显的改善,利润同比增加了两成,进一步巩固了东湖会所在平泉餐饮、娱乐界的龙头地位,这都是祁萍的功绩,他完全承认。

  曾经被其成熟的韵味所打动,对方也在无意中流露出某些意思,他完全能够感受到。相比那些年轻的美女,他更欣赏成熟的韵味。这就像到饭店点菜,不同的人口味总是有所区别。近年来,随着东湖地产的成功上市,他已经一改昔日风格,对女人的追求变得挑剔,变得慎重。他不相信所谓的爱情,爱情或许有,但绝不存在于他和他的女人中,包括他的发妻。

  他和她们,都是地道的利益关系了。包括刚离去的祁萍。

  唐一昆摁了办公桌下的电铃,他的司机兼保镖马林无声地进来。唐一昆起身向外走去,顺手把手包递给马林。后者顺手关了灯,锁上包房沉重的橡木门,然后紧走几步,抢在了自己老板的前面。等唐一昆出了会所大门,马林已将黑亮的慕尚停在台阶下,见老板出来,马林飞快地跑来,拉开后座车门,“保护”着老板进入了极为宽敞奢华的车内。

  “回家……”唐一昆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马林明白“回家”二字的准确含义。事实上,在平泉市,唐一昆就有三个固定的家,除了他发妻所居的锦绣园小区,还有两处住宅居住着唐老板的女人,其中一个还给他生了儿子,儿子已经三岁了。但“回家”只指锦绣园的那栋已经显得老旧了的别墅,不会是其他地方。

  挂着GD88888车牌的宾利慕尚像一艘体型巨大的战舰,劈波斩浪地行驶在夜晚已经稀疏的车流中。唐一昆双目空洞地看着繁华的街景,面无表情。现在已是晚上十一点,喧闹了一天的真武路变得宽敞寂静,道路两旁新换的路灯、巨大霓虹灯牌仍将大街照得亮如白昼,商店的玻璃橱窗里仍映出纷乱的人影。城市仍未休眠,在唐一昆看来,平泉市是越来越漂亮了。

  人民路口麦当劳旗舰店走出来的一群男女青年嘻嘻哈哈横穿马路,让马林带了一脚刹车,并随之摁下车窗送出几句恶狠狠的咒骂。似乎听到了马林的咒骂,那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指着离去的慕尚叫嚷着什么。

  “慢些……”他嘟囔了句。

  “是,老板。”马林放慢了车速。

  退伍兵出身的马林成为唐一昆的专职司机兼保镖已经快三年了。他知道老板这两天有点烦。

  罗少兴就是个混蛋!也不知唐老板看上了他什么,就凭他那点本事,凭什么坐在年薪高达80万的东湖房地产保安部长的宝座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不,又给老板添堵了吧?华锦路那片棚户区改造后要建一个现代化的小区,名字都拟好了,还是周副市长冠名的呢,东湖翰林,多有诗意的名字。拆迁的活儿已经交给了邓秃子的拆迁公司,你罗少兴掺和什么?这下好了吧?闹出人命了,连市委王书记都惊动了,要想把事情完全推给邓秃子,得花多少钱?过去好办,现在的形势可和过去不一样了。搞不好就会把唐老板扯进去!

  从后视镜里望过去,见唐老板正闭目假寐。

  唐一昆确实有些心烦,却不是为了华锦路拆迁事件。他从十八岁正式“下海”创业,用了二十五年,打造出一个足以傲视群雄的企业集团。靠的不是父辈的余荫,而是超人的嗅觉和高超的手腕。他最爱读的书是那套描写晚清巨商胡雪岩的《红顶商人》,他崇拜的偶像正是获得二品顶戴的胡雪岩。民营企业要生存壮大,非紧靠政府这棵大树不可。

  很少人知道,东湖实业集团在其辉煌霸气的外表下隐忧重重。先不谈东湖地产上市带来的内部纷争,关键是集团的发展遇到了瓶颈,东湖虽冠以实业集团的名号,但撑起这个多元化集团的支柱只有两根:一是奠定了东湖实业基础的矿业公司,其次就是已经取代矿业而成为集团摇钱树的东湖房地产公司。其余的产业产品林林总总不下三十种,被唐一昆重金请来的企业管理专家诊断为均无发展前景,应当悉数退出。

  这些产业包括了服装、制药、印刷、机械加工及化工几大领域,遍及四省十一个城市,企业总数超过了一百家。如今被整合成了东湖机械公司,交给胞弟唐一为打理。

  那些整合进东湖机械的产品产业都浸含着唐一昆的心血和雄心,那几个所谓的企业发展战略咨询专家竟然将其评价为垃圾产业,这令他感到恼火。但他承认专家组的评判有合理因素,因为那些产业和产品基本都在亏损。之所以还在维持,表明上甚至风光无限,是因为一直在向其中输血。现金流不断,企业就可以正常运行。

  为什么那些产业和产品在初始阶段都在盈利,但现在却都转赢为亏了呢?唐一昆做过认真的分析,他个人得出的结论与专家组的诊断报告基本是一致的,主要的原因是管理成本成倍增加了,其他因素如产品更新换代不及时、技术含量太低尚在其次。管理成本为何增加得如此迅速?是因为东湖变得越来越正规。正规的标志是管理机构的日益庞大,管辅人员的迅猛增加、社保医保的完善、大量非盈利机构的出现以及为了博取虚名而支出的大笔捐赠。东湖实业在获得他想要的名声的同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唐一昆发现,他苦心打造的东湖实业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国企了。他的指示、董事局的决定,抵达基层的层级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慢。为了提高管理水平而设置的部门、聘用的大批所谓专业人才使得东湖这艘曾经劈波斩浪快速前行的快艇变成了臃肿的巨轮。

  他从感情上不能接受专家组大幅度削减非主业产业的意见,但从理智上承认那些专家说得有道理。削减非主业不是简单的事,它们不是简单的商品可以摆到街角的地摊上减价出售,那是由无数厂房、设备以及人员组成的集合体,关门歇业只能让他的损失更为惨重。而且,专家组不能理解民企的苦衷,如果外界发现东湖大幅度关闭企业,直接的后果至少有三个,第一便是来自政府的干涉,既有GDP的因素,也有失业率升高的顾虑。而东湖发展至今,一个不传之秘就是紧紧傍上政府这棵大树,失去政府的支持是不可想象的。

  第二就是东湖经营困难的传言。企业就像股市,某种意义上是靠信心来支撑的。理论上成立的东西在现实中往往站不住脚,衡量一个企业的成功往往是看其规模。银行如此,政府如此,企业亦如此。如果东湖大幅度关闭企业,带来的后果很可能是这样,尚未体验到产业调整带来的红利,就已经被各种流言、挤兑以及来自政府的压力所击垮。

  最后一个则是来自家族的反对。想到家族成员,特别是占据董事局绝对优势的家族成员,唐一昆就深感痛恨却无奈。东湖创始之初,和绝大多数民企一样,是靠家族成员的同心协力而发展起来的。那时他不相信外人,也雇不起外人,只能依靠他的以及妻子的族人。但现在他承认,除了极少数亲戚,绝大多数已经彻底落伍,他们跟不上东湖发展的形势,他们中的大多数变得愚蠢、懒惰,变成了一群贪图享受,争权夺利,极力反对他引进外部人才的蠢猪。他们表面上仍尊敬他,服从他,但暗地里则为了各自的利益不惜挖东湖实业的墙角。在专家组关于削减枝叶强化主干的意见出台后,除了担任东湖矿业公司总裁的内弟魏舍刚,几乎是一片反对声。

  那是要敲掉他们的饭碗,他理解,但他痛恨他们的行为。

  专家组认为,东湖实业应将业务集中在矿业和房地产两个领域,这是东湖的传统优势领域,也是东湖实业利润的源泉。

  实际情况正是如此,2012年,东湖实业营销总规模达到280亿,约占平泉市GDP总量的二十分之一。但矿业和房地产两大板块就高达210亿。其余二十家企业的总量不过70亿而已,其营销总量只占集团的四分之一,其雇员总数却高达65%。这正是专家组建议放弃的理由之一。

  就矿业和房地产两大板块分析,曾为东湖实业的兴起奠定基础的东湖矿业公司已经让出了集团老大的位子,其规模正在缩减中,盈利情况就更糟糕了,2012年矿业公司利润呈现崩盘情势,全年亏损额高达6000万之巨。如果不是东湖房地产公司的成功上市,东湖实业的资金链怕是已经断了。

  矿业公司经营遭遇寒流,表面上是煤炭价格的大幅度下降,深层次的原因就复杂了,从2011年起,省里因连续遭受安监总局甚至国务院的批评,不得不花大力气整顿煤矿,关停并转一大批产量低安全设施不到位以及管理混乱的小煤窑,不仅私营小煤矿受到重创,一些县营小矿也被迫关闭或者重组。东湖矿业倒不在限制之列,但在省安监局的整改报告出台后,矿业公司的安全投入不得不大幅度增加,直接影响了矿业公司的利润。

  其实,省里整顿小煤矿对于东湖矿业是一个扩张的好机会,矿业公司也连续向董事局上报了兼并收购被列入名单的小煤矿的方案,但基本被唐一昆所否决。唐一昆清醒地认识到,这一轮煤炭及其衍伸产品的价格跳水绝不是暂时的,恐怕是一个趋势了。随着国家层面对环保问题的日益重视,天然气的大规模使用将彻底打压煤炭行业,这个时候收购那些破烂不堪的小煤矿只能是加重负担,对集团没有任何好处。

  东湖经济研究所提供的资料证实了董事局决策的正确性。2012年,全省传统的燃煤锅炉销售数字跳水12%,但天然气锅炉却呈井喷式增长。

  但董事局的决策遭到了魏舍刚为代表的矿业派的强烈反对。魏舍刚私下还与姐夫唐一昆大吵了一架。

  矿业公司局势堪忧,房地产公司的前景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东湖实业集团副总裁、东湖房地产公司总裁齐震是最早跟随唐一昆创业的元老,也是大浪淘沙留下的精华,能力和忠诚度都不用质疑。齐震在一个月前曾给唐一昆送上过一份秘密报告,封面上齐震手书“没有副本,仅限董事长亲阅”。

  这份令唐一昆心惊肉跳的报告中列举了从各个渠道收集的数据,报告坦承,平泉乃至省内的房地产市场即将遭遇严冬,必须早作打算。齐震一如既往地开出了方子,或者大幅度收缩战线,或者大幅度开辟新战场。

  唐一昆承认齐震的判断是对的。从2012年底,平泉的房子就有些卖不动了。之前所有人都异常看好的翡翠园开盘已有两月,其销售情况印证了齐震的判断。那是平泉市最奢华的楼盘,设计和建筑质量都是平泉之冠,曾被业内鼓吹得天花乱坠。虽然齐震成功地制造了销售火爆供不应求的假象,但唐一昆知道,实际情况很糟糕,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东湖房地产已经上市,数据是不能长久隐瞒的,如果东湖房地产这个超级现金奶牛生病,带来的后果令唐一昆不寒而栗。

  想一想东湖居高不下的负债率,唐一昆知道,必须采取大的措施了。

第七章东湖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4672 2015.10.06 22:31

  电话响了,打断了唐一昆的沉思。看了下号码,唐一昆接通电话。

  “嗯,嗯。”他不说话,只是在那里嗯嗯着。马林知道肯定是官场的大人物打来的,除了他们,唐老板不可能对别人持这样的态度。

  “放心吧老同学,这件事会处理好的。你不是说陶唐回红星当一把手了吗?我准备周六晚上请他吃顿饭。对,就在会所吧,那儿安静些。对,是这个意思。你方便的话一并来吧。什么?你肯定?好吧,你放心,绝不会给你添堵的。”

  唐一昆结束通话后对马林说:“去樾河。”

  “樾河”两字一出,马林知道唐老板真的心烦了。刚才来电话的应当是周鸿友副市长,不然唐老板不会称呼其为老同学。周鸿友肯定是说华锦路事件,而老板则一如既往地保证摆平此事。

  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是花钱消灾罢了。

  “樾河”是滨河小区的代名词,因为该小区紧靠着樾河,唐老板总用樾河代之。

  滨河小区有唐一昆的另外一个家,住着他的“二太太”戴天香,知道这个秘密的,全集团不超过十个人,而马林正是其中之一。

  马林一直将自己的老板送进戴天香居住的那栋别墅,才驾车离开。

  二十九岁的戴天香算得上国色天香。当然,每个人对美丽都有自己的标准,或许在常人看起来戴天香稍有些胖了,可唐一昆偏偏更喜欢生育后戴天香所显示出的丰满娇憨。从戴天香为他生了儿子后,唐一昆在平泉总部的时候,一个月里至少有半个月是在滨河小区过宿的。

  戴天香没想到唐一昆这么晚还过来。

  “宝儿呢?”

  “睡了。你可别弄醒他……吃饭了吧?”

  “我就看一眼……”唐一昆知道,就与戴天香的感情而言,他对孩子的喜爱更为有效。

  孩子确实漂亮。熟睡中的儿子令唐一昆心境平和下来。他俯下身,凝视着睡在婴儿床中的儿子。

  “越来越像你了……”唐一昆喃喃道。

  “我觉得还是像你。王妈也这样认为。”

  “不,还是像你。你看他的鼻子,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像你好啊,像我就惨啦。”唐一昆轻轻在孩子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离开了房间,顺手关了灯。

  “要泡一泡吗?”

  “当然,累死我了……”

  “我去放水,你换衣服吧。”

  唐一昆喜欢这个女人,不止是她的姿色,也不止因她为他生了个可爱的儿子,更多的是因为其恬淡的性子。自从跟了他,她从未向他主动索取过什么东西,从来没有。不像魏凤茹总在拈酸吃醋,指桑骂槐,也不像蓝妮总是流露出勃勃野心和无尽的欲望。他在这套精致的别墅里,越来越体会到家的感觉。

  唐一昆躺在巨大的浴缸里,比较着自己的三个固定关系的女人。至少三年了,他的女人固定在三个,没有再增加。魏凤茹是他合法的妻子,也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为他生育了一子一女。戴天香曾当过他短暂的秘书,自从他将戴天香带到床上后,这个女人就离开了公众视线,成为了他豢养的笼中鸟。而蓝妮则是三年前收的歌星,至今仍活跃在舞台上,因为有他的鼎力支持,蓝妮的知名度日高,渐有成为一线红星的趋势。

  “给你热了粥,我晚上剩下的……让我给你搓搓背吧……”戴天香无声地出现在浴室。

  “进来一起泡泡吧……”女人半透明睡衣下曼妙的身躯令他动火。

  “不要……老实点,我给你搓背吧……哎呀……”水花四溅,女人被他拉进了浴缸。沾湿的睡衣被甩在了浅白色木质地板上,那具他已经欣赏了无数遍的绝美胴体展现在他面前。

  

  半小时后,唐一昆抱着被浴巾裹了的女人回到卧室,孩子仍在酣睡中。

  “你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戴天香葱管似的手指在男人胸口画着圆圈。

  “整天都有烦心事,没啥了不得的,习惯了。”唐一昆凝视着赤裸的女人,自从她离开公司,他从来不跟她谈生意上的事。

  “钱是挣不完的……你就是太累了。呀,粥都糊了……都怪你。”女人嗔怪一声,爬起来胡乱擦了擦身子,在卧室衣柜里取了另一件睡衣披上,到小厨房去了。

  唐一昆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找出雪茄,用专用火柴点上了。

  “喝点粥吧……别抽,呛人呢……”戴天香夺掉唐一昆手里的雪茄,小心地在烟缸里弄灭了,“跟你说个事……”

  “唔?”唐一昆轻轻用勺子搅着粥,看着戴天香。

  “我妈病了,我想回趟杭州。”

  “要紧吗?什么情况?”

  “不要紧,做了个小手术,阑尾炎。”

  “宝儿怎么办?”

  “我想带他回去。”

  “行。”唐一昆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本来该陪你回去的。最近有些事很缠手,对不起了……我安排一下,”唐一昆想了想,“我让马林开车送你回去吧。路程是远了些,但我不放心你独自走。”

  “那我明天走可以吧?”

  “可以。稍晚点走,等我准备点礼物。”

  “不用了。如果早些走,晚上应该到家了。我有些不放心……”

  “也好,我给马林说一声。”唐一昆拿起戴天香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马林拨了个电话。

  戴天香关了灯,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睡吧,什么都别想,睡吧。”男人的态度令她满意,尽管她知道所谓的陪她回家不过是句安慰。

  或许是放下了心事,戴天香很快就进入梦乡。

  唐一昆却睡不着,他等女人熟睡后,悄悄爬起来到了另一间客房,点了烟,靠在床头想心事。

  现在,唐一昆在想戴天香和儿子。自从戴天香为他生了宝儿后,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现在肯定不能拿他处理以前类似情况的办法了,因为他爱这个粉团似的儿子。或许是中年得子的缘故,他发现自己对宝儿的爱竟然超过了唐天和唐甜。那是他的合法妻子魏凤茹给他生的一对儿女,长子唐天已经十六岁,女儿唐甜也十四了。他曾对长子寄予了无限希望,他一手创建的东湖帝国(他禁止身边人用“帝国”来称呼他的企业集团但私下又非常喜欢这个称呼)最终要交给他的长子的。他在东湖实业拥有63%的股份,以净资产计算,那是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他不可能带进棺材里,总要交给自己的继承人。

  在没有宝儿之前,他是迷茫的。因为他对唐天越来越失望,尽管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唐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纨绔,相反,唐天就其家庭出身而言,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懂礼貌,爱学习,甚得亲戚和朋友的赞赏。但他就是不满意,因为他发现长子太过善良了。

  对于一般人,善良是美德。但对于东湖帝国的太子而言,善良就是严重的缺陷!唐一昆很少看电视,更不看电影。电视节目他只看动物世界,东非大草原上时时刻刻发生的弱肉强食总是勾起他的感慨。唐天竟然咒骂狮子扑杀羚羊,这不是扯吗?狮子不捕食羚羊怎么办?饿死吗?身为东湖帝国的太子,竟然说出如此愚蠢的话,简直不可饶恕。

  在唐一昆看来,东非草原正是人类社会的缩影。人跟动物其实没什么区别,强壮的雄狮可以占有广阔的领地,拥有大批雌狮用来繁育自己的后代。雄狮之间总是发生着争夺雌狮和领地的战争,胜利的雄狮会毫不犹豫咬死别的雄狮的幼崽,而占有他们的母亲。雄狮的世界里容不得半点温情,失败即死亡。或者被更为强壮的雄狮咬死,或者失去领地而饿死。

  在唐一昆看来这很公平,至少比蒙了假面的人类社会公平,而且简单。

  那天他反问唐天,你怎么不想狮子如果捕杀不到猎物也会饿死?唐天竟然说,像狮子这样残忍的动物就该彻底灭绝。

  他真的生气了:听说过生态圈吧?听说过食物链吧?我看你书架上有本《狼图腾》,看过了吧?就以草原狼为例,如果没有狼,野兔就会泛滥成灾,就会毁灭草原,这个道理没错吧?

  儿子竟然说:现在的草原没有狼了,草原依旧存在。

  那是草原吗?那里还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吗?知道原因吗?人类过于膨胀了,膨胀的结果毁灭了草原!《狼图腾》最后几段你没有看懂吗?告诉你,人类世界的残酷远远超过了动物界。人是有等级的。有一种人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制定规则让别人遵守,但他们却可以自由自在地违反自己所定的规则。另一种人则相反,他们只能遵守别人所定的规则,不能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违反,则会受到严惩。你是愿意做前者呢还是做后者?我?告诉你,我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尽管我拥有庞大的财富,但仍需遵守核心的规则,但一般的规则就不用遵守了。举例?你开我的车出去,在平泉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随意闯红灯,只要不撞死人,看看有没有人来管你!

  怎么会?为什么没人管?

  因为他们认识我的车。你觉得那个车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挂的吗?其实那辆车并不重要,关键是那辆车的主人重要。他们知道,如果抓了那辆车违章,我也一样得交罚款。但故事没有完。他们能处罚我的,仅仅是扣分和罚款而已。但我能给他们的就多了。高兴的话我可以捐赠他们几十辆车,不高兴的话可以摘掉他们的乌纱帽或者将其赶出警队。你说,换做是你,你会轻易罚那辆车吗?

  你又不是公安局长。

  可我认识公安局长啊?我甚至认识管公安局长的人。

  人家没毛病为什么赶人家走?这不是欺负人吗?

  儿子,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没毛病,刚出生的婴儿和死人。

  你这就是欺负人。

  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并不会让我的司机故意违章,因为那样对我也不好。我就是告诉你一个真理,你可以不犯错误,但你必须有挽救错误的能力。就像狮子可以眯着眼睛看羚羊在不远处吃草,羚羊敢吗?

  他记得儿子无辜而惊恐的眼神。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接自己的班?东湖交到他的手里是什么结果不问可知!本来,他计划在适当的时候给儿子讲讲东湖崛起的故事,但他犹豫了,他怕他受不了,最后连父子之情也荡然无存。

  这是他允许戴天香生下宝儿的原因吗?他没有仔细想过。他曾勒令好几个女人打掉他种下的种子,她们不敢反抗,因为她们知道违抗他命令的后果。但戴天香说她怀孕了时,他温情地提醒她要注意身体,绝没有提出打胎。是因为戴天香的美貌?不,比她更美的女人他见过,也占有过。是因为他想多一个选择?他不记得自己这样考虑过,恐怕还是那个女人的温柔打动了他。

  温柔顺从是女人至为锋利的武器,但不是男人的武器。

  宝儿的性格会像自己吗?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齐震给他讲过的初唐故事。李世民绝对是一代雄主,却处理不好接班人的问题。他曾说吴王李恪类己,却下不了更换太子的决心。在废掉长子李承乾后,李世民一直苦恼于接班人选。最后他赐死了李恪,选择了嫡子李治。朝野一片欢腾,李世民自己也沾沾自喜,佳儿佳妇……结果呢?李世民的子孙差点被屠戮一空!就连力挺李治继位的长孙无忌也死于武则天之手。在他看来,杀长孙无忌的不是武则天,而正是其嫡亲外甥李治!

  如果李恪继位,会发生武则天篡唐的故事吗?

  因为齐震的讲述,他悄悄买了初唐史书阅读,种种记载曾让他大汗淋漓。

  没有人明白太宗的苦衷,他的艰难。在世人看来,李世民是马上天子,统军征战四方,杀伐不容异断,但他在嗣君问题上却受制于人。皇帝也难啊。

  他容易吗?他不知道魏凤茹知不知道宝儿的存在。秘密正是被用来发现的,他不会幻想着永远保存秘密。他也不会那样做。如果在二十年后(他认为自己再干二十年没有问题)他将大权交给宝儿,会实现顺利交班吗?难!他承认,魏凤茹、魏舍刚为代表的“外戚派”绝对会拼死反对。即使他这一系的亲戚部下也未必会同意。

  魏凤茹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她早已认了,但绝不会拱手将东湖的控制权交给一个野种。

  现在他很烦魏凤茹,不愿见她。虽然她仍保持着不错的容颜和体型。现在的魏凤茹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寒光闪闪,杀气逼人。而当年他初识她时,她有着不亚于戴天香的美貌和温柔。如果不是那样,他怎么会舍弃结婚不满两年的原配,顶住家庭的一致反对而娶了魏凤茹?那个女人不仅带来了他急需的资金,而且展现了不凡的能力。他承认,魏凤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东湖帝国的元勋。

  正因如此,在决定戴天香将孩子生下来后,他就严格禁止戴天香参与公司的任何事务。迄今为止,戴天香严格遵守了他的规定,没有任何的违反。

  他感到了歉意。戴天香也有父母,她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他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家人。他甚至不知道戴天香将如何面对她的父母。现在她要带着一岁半的儿子回家了,她将如何向其父母陈述未婚生子的事实?他没有问,也就授权给了她。

第八章东湖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3504 2015.07.18 08:02

  粗长的哈瓦那雪茄只剩下小半支,唐一昆仍了无睡意。

  华锦路的事情还是捅到市里了。周鸿友已经专门来过两次电话,加上刚才的一次,三次了,要他“妥善”处理好那件事情。上面突然派下来考察组,似乎是对着王一书记。这个时候,千万要保持和谐状态,不能帮倒忙。

  王一可能升官,他是知道的。王一主政平泉的五年是平泉大发展的五年。就GDP排名,平泉已经是省内第三了,如果彼此的发展速度保持不变,超越青山坐上省内第二把交椅也就是两三年的事。除了经济总量这个大指标,平泉的城市、道路建设,社会平均工资以及失业率控制等成就也有目共睹。政绩是实实在在的,王一升迁丝毫不意外。那是个干实事的官员,他完全承认。

  其实,他与王一的私交绝对比周鸿友深得多。周鸿友还在省经贸委当处长时,他便与从省经信委调任平泉担任市长的王一建立了友谊。只是这半年来彼此疏远了很多,他理解王一对政治的敏感性,这很正常,不能标志他们的关系发生异变。

  王一关注着东湖的发展,曾经给他出了不少的好主意。因为其建议的敏锐与超前,他很佩服王一。认为王一不仅是个官员,还是个学者。从他踏入波诡云谲的商场后,他便钦服那些有真本事的人。做好具体的事是能力,但能看出未来发展方向的才是真本事。

  王一早就指出了东湖发展的隐忧,至少是三年前吧。现在证明了王一目光的犀利。王一需要东湖,东湖也需要王一。周鸿友也不想想,他怎么会给王一添堵呢?

  但王一升迁对于东湖未必是好事。就算王一到省里当了高官,他对东湖的帮助绝对不如现在。东湖虽然已经是省内民营第一,并将产业链延伸至外省,但核心业务还在平泉。现在王一是市高官,是平泉的老大,他如果离开,尽管成为了副部级,对东湖的影响力反而下降了。

  令他郁闷的是,王一从未向他透露过有关官场变动的任何消息。这有点反常。

  都是罗少兴惹的麻烦!对于这个罗少兴,唐一昆感到无奈且心烦了。的确,罗少兴是老朋友、老同学,而且在东湖房地产公司的扩张史上立过汗马功劳,可是他跟不上东湖的发展了,齐震说得不错,一些元老确实应该让位了。

  他曾让齐震试探过罗少兴,没谈妥,反而加深了彼此的猜疑。

  他对罗少兴的态度是可以给一大笔钱,也可以逐月给他一笔丰厚的“养老金”,但绝不给他想要的股份!但罗少兴想要的恰恰是股份。这是不可能的。东湖实业是唐氏家族的私人所有,除了魏凤茹、魏舍刚、唐一为等少数几个亲属,任何元老都没有给过股份的奖励,连齐震都没有,你罗少兴凭什么?

  搁下罗少兴问题,唐一昆的思绪转回了东湖房地产。他不担心华锦路事件的处理,这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包括和媒体打交道的经验,不会将东湖房地产拖入舆论的漩涡。他自认不缺同情心,但对于那些钉子户,他早已丧失了起码的同情心。现在不是十年前了,他深切地感到了道德沦丧在向全方位深层次发展。华锦路事件发生后,他第一时间了解了事件的经过,在邓国明的银桥公司野蛮不人道的行为背后,是那户李姓人家失去理智的贪婪。你说你不过是一套总建筑面积48平米的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破房子,东湖公司的面积补偿已经让步到1:2了,相当于在东湖翰林建成后一分不出白得一套100平的楼房,这样的条件竟然还不答应,竟然无耻地提出补偿三套楼房,那个该死的老太婆公然说要为三个子女每人捞一套。这怎么可以?把东湖公司当成摇钱树了还是慈善机构?

  这件事他理解罗少兴的态度。某种意义上,罗少兴正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工程挡在那里,眼看着旱季就过去了,隐蔽工程不能拖入雨季施工吧?采取些相对极端的措施也是不得已呀。

  曾经与私密的朋友探讨过一个问题,即富裕人群和贫困阶层谁更讲道德。答案是没有答案。各执一词,莫衷一是。讨论是在东湖读书会内展开的,读书会是照齐震的建议成立的,运作已有十余年了,正式的成员不过数十人,每次参与讨论的不超过二十人。当初齐震给他推荐了一本美国人写的《蓝血十杰》,那本书他真去认真读过。齐震钦慕美国产业界精英的生活方式,建议成立一个小范围的读书会,每半个月举行一次活动,程序一般是一个人介绍或主讲一本书,然后就此书展开讨论。唐一昆一般不主讲,他多是聆听。他承认这个沙龙有品位,一些地位相当的人坐在一起,喝点咖啡,品支雪茄,讨论文学艺术、产业发展方向或者国际国内局势,比常见的赌局饭局强得多。

  令唐一昆深思的是,对于阶层或阶级的存在并无不同意见,不管官方的解释如何,阶层确实存在,而且与三十年前完全不同了。比如这个读书会的成员,清一色的企业高管,或者是东湖实业的高级管理人员,或者是与东湖实业有着长期业务往来的私营企业主。他们承认同属一个阶层,其特点是大家关注的热点比较一致,对股市的走向判断,对行业发展的分析,对国内以及国际政治经济局势的研讨……绝少谈及其他。百姓们关注的粮价菜价房价,他们基本不谈及。这就是阶层的标志。但阶层存在是事实,关于道德的遵守是不是有着一致的标准却未能取得一致的意见,比如嘉平公司的蔡总就认为,道德的标准不应因阶层而有所不同,相反,所谓高收入高地位阶层更应模范遵守社会道德,为社会做出榜样。他列举了国外知名的形象正面的富豪,认为国内正是因为缺少那种对国家民族有着强烈责任感的企业家才导致了社会道德的沦丧。但更多的成员则认为道德是有区别的,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道德观,只要符合法律,就不应受到指责。富豪们创造财富理应享受财富带来的荣耀和快感,富豪的享受生活事实上给更多的人带来了机遇。

  唐一昆是东湖读书会的会长,那次他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在蔡元浩请他发表观点时,他微笑着说自己对这个问题尚未得出结论。

  他不赞同蔡元浩近似圣人的态度,他不是圣人。但他也早已发现,所谓的追求享受其实是作茧自缚,并无真正的快乐。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存在于社会中的一个法则,即有得必有失,绝无例外。往小里说吧,你整日大鱼大肉地享受美食,在大快朵颐的同时就要承担心脑疾病的风险;你搞女人,在享受耳目肉体快感的同时,就要承担家庭破裂子女反目或者财物损失的风险;往大里说,你拥有权力可以决定他人的命运,就要为此承担相应的责任。比如读书会的那些企业家们,他们整日考虑企业的发展与盈亏,员工没活儿干会头疼,发不出工资会上火,款子收不回来更麻烦。

  拥有即付出,快乐总是伴着烦恼。唐一昆早已发现,他的快乐或者满足感并未随着公司的扩张而增加,甚至在减少。他在近五年的生活态度与五年前已迥然不同,不懂世情的人对此不吝赞叹,其实,他不过是避免烦恼而已。

  可是令他感到迷茫的是,一些事情是没有退路的。东西买回来不喜欢的话或许可以退掉,但企业往往只有前进一条路可走。东湖实业在发展方向上遇到了问题,只能用继续扩张来解决,决不能去考虑解散。齐震判断房地产市场将遭遇寒流,那又如何?只能继续搞下去,没有市场就去创造市场。至少眼下只能如此。

  平泉市的城市规划对他不是秘密,特别是周鸿友分管这一块后更是透明。城市规划或者建设永远是螺旋发展的,没有止境。这一轮结束,下一轮马上就开始了。“十二五”规划不过是五年规划而已,大的调整已经做过一次,小的调整怕是不计其数了。“十二五”才进行了一半,“十三五”计划已经启动了。只要城市在扩大,在建设,在发展,东湖实业就充满了机遇。所以,对于齐震的判断,唐一昆有着不同的解读,今后恐怕不能像过去一样搞纯粹的商业开发了,空置率不能不考虑,市民的购买力也是大问题。但政府不会没钱,政府总是更具勃勃野心,当东湖房地产正式登上政府城建的大船,东湖的航程就不会受阻。

  机会就在那里,不用周鸿友暗示,他唐一昆是干什么的?难道看不出平泉市城区发展的唯一方向是西进吗?东面是连绵的丘陵,北面已经扩张了近十年,南面被樾河所阻,唯有西进才是合理的。

  这就与红星公司发生了关系。他是红星子弟,他就出生在那片土地,在那里生活了近二十年。那是一片面积高达570万平方米的土地,有8600亩之多。政府搬迁红星从而打造平泉新城,其中蕴含着多少商机?只要在平泉新城计划里占得先机,足以让东湖房地产重获新生。

  所以他要宴请陶唐。华锦路事件死了红星一个在职职工,这是一个理由,但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理由,他的公司有着和红星合作的基础,他那些被专家组判定为应当放弃的厂子产品可以和红星合作,这是大一些的理由。更大的理由是,他必须走在政府的前面,未雨绸缪,为东湖实业后五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发展铺平道路。

  唐一昆想起了宋悦。那是一个强势而精明的家伙,有眼光,也有野心,可惜栽了,栽倒在已经看见端倪的反腐大潮中。他为之惋惜。如果宋悦在,他相信他会与之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现在红星的掌门人变成了陶唐,他曾经的同学,二十多年未见了,他完全不知道陶唐是什么性格。但他知道国企的运作模式,国企的决策其实比民企更为独断,拿住其一把手,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第九章总经办

复兴之路 wanglong 6017 2015.10.06 22:31

  陶唐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总经办主任张兴武起了个大早赶往小招。

  按照张兴武主任的估计,新来的陶总今天肯定要召开班子会议听取助手们的工作汇报。为此他必须提前做出妥善安排。另外,陶总的办公室、秘书人选也要定下来,还有陶总的座驾也要征求意见以尽快确定安排。

  按照惯例,公司肯定要为陶总买一部新车。但购买公务用车受到越来越严格的限制,必须得到总部的批复。另外他不知道陶总的个人喜好,所以他决定先选一部车供陶总专用……总之,他今天的事情很多,都是关于陶总的。总经办主任的主要职责不就是服务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吗?

  但他选定的“专职”服务员小叶报告说,二十分钟前陶总已经出去了,估计是去散步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小叶是小招公认的最漂亮的服务员,五官妖娆,身材惹火而且勤快,非常有眼色。当初就是宋总偶然发现亲自下令从大招调过来的。张兴武仓促之间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安排小叶做了陶总所住套间的专职服务员,负责清扫卫生及洗衣服等事务。对这个安排,小叶很是高兴,表态一定不辜负主任的信任,服务好新来的老总。

  “昨晚都有谁来见陶总?”

  小叶迟疑下,据实报告,“贾主任来过,来了四五个吧……除了三分厂陈厂长,其余我都不认识……好像有组织部的人。”

  小叶曾在三分厂当过两个月的临时工,偶然被贾建新发现,调到大招当了服务员,所以她认识三分厂的陈建平厂长。

  “等等,组织部是谁过来的?是不是大高个,胖胖的,有些秃顶?”

  “是。后来陶总的家人过来,那个人便走了……”

  “嗯,陶总没提缺什么东西吧?”组织部长彭杰肯定是来送干部名册的,陶总进入状态很快呀,张兴武想。

  “没有。”

  “要注意将陶总房间的卫生搞好,只要他不在,就随时整理,保持最好状态。”

  “是,我记住了。”

  张兴武对小叶点点头,转身下楼了。

  从小招出来,张兴武琢磨着陶唐会去哪儿散步。他可以等,但他还是想主动迎一迎。小招往南不远就是办公楼前广场,也是员工们最主要的晨练场所,他刚才过来的时候经过了广场,晨练之人尚自寥寥,张兴武估计陶唐不会往人多的地方扎。想了想,他朝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果然,刚过厂徽,张兴武看见了身穿运动衣的陶唐。

  红星厂占地极广,大体上分为生活区和生产区两大部分。生活区在东,生产区在西,三座不同规格的办公楼就建在生产区和生活区当中,形成了一片以三座办公楼、两座招待所为主要建筑的行政区。一号办公楼和二号办公楼都是建于五六十年代的三层旧楼,带有明显的苏式风格,四层的三号楼则是九十年代末建的,看上去就气派豪华多了。如今公司领导、总经办及几个主要管理部门占据了三号楼。

  “陶总早上好。您起得可真早……”张兴武紧走几步,跟陶唐打招呼。

  “张主任啊……”陶唐认出了张兴武,“咱厂的空气可真好。”

  “那是。总算有个比燕京强的地方。”张兴武笑道。这个机会真好,说话随便得很。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陶唐拍着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柏树,“我小时候,这里是一片浓密的柏树林,如今就剩这几棵啦。”

  张兴武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是红星子弟,用红星人的话说就是外来户。刚才陶唐的话里带着批评的味道,这个话题,他不能接。

  “陶总昨晚休息的好吗?仓促之间,准备肯定不到位,陶总您批评。”

  “回家了嘛,还能睡不好?”陶唐看着自己这位办公室主任,“准备得很充分,过于充分了……刚才我看到家属有到生产区散步晨练的,这方面公司有没有规定?”陶唐朝小招方向走去,

  “应该有。容我核实下。”

  陶唐不再吭气,加快了脚步,来到小招门前时回身对张兴武说:“早上时间宝贵,你就别陪我啦。我的办公室在三号楼,对吧?你让秘书早些把办公室开了就行。”

  “是,陶总。”张兴武看见一个小伙子冲着陶唐跑了过来,刚要阻止,听见小伙子叫了声“二叔”,原来是陶唐的侄子。张兴武回忆了下自己事前所做的功课,记起这个戴眼镜的消瘦小伙子叫陶有道,是陶唐胞兄陶晋的独子,在六分厂当统计员。

  小伙子说了句什么,陶唐说了声不过去了,然后拍拍侄儿的肩膀,进了小招的自动旋转门。

  虽然陶唐不希望他陪着用餐,张兴武还是跟着进了小招,没上楼,而是检查了给陶唐准备的专用包间和早餐准备情况,叮嘱了餐厅值班经理,然后回家了。他匆匆吃过早饭便去了办公室,他为陶唐选定的秘书李志斌已经在为陶唐清洁办公室了。

  “钥匙准备好了吧?”张兴武伸手在光可鉴人的大班台上摸了一把。

  “准备好了,都在这儿。”李志斌扔下毛巾,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交给张兴武,“都试过了,没问题。”

  “地板再擦一遍,把墩布拧干了擦。”

  “是。”

  张兴武站在办公室门前,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寻找着瑕疵。这间办公室曾是宋悦所用,没办法,因为这是三号楼二楼最大最气派的办公室了,赵书记指定将其留给了陶总。当然,除了空调,家具和小电器全部换过了,包括几盆常绿植物。看了几分钟,张兴武没有发现毛病,满意地点点头,“小李啊,这个职位,竞争得很激烈,我想你已经体会到了。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陶总而不在我。知道该如何做吧?”

  “谢谢主任的信任,我一定努力。”

  “很好,你抓紧收拾吧。陶总的时间表早得很,估计很快就来了。”

  得知陶唐上任后,办公室一正二副三位主任研究了陶唐的秘书人选。本来这完全是行政正职的职权,但总经办这个部门有些特殊,副主任贾建新虽然最年轻,仗着舅父李珞却一向强势。宋悦当权的时候,贾建新的话甚至比张兴武更为好使,更不用说支部书记兼副主任朱宁了。果然,贾建新提出了王治平,而朱宁照例没意见。

  宋悦垮台了,“呼声很高”的李珞没有上位。张兴武当然不愿意再受贾建新的挤压,他选中的人选是和自己一样没什么背景的李志斌。

  “人选呢,还是要陶总来定。多提几个备选也好。”张兴武决定这次挫一挫贾建武这个这几年有些过于嚣张的年轻人,“我会把候选名单给陶总,就这样吧。”

  “主任的办法好。让领导自己定吧。”朱宁当然站在了张兴武一边。

  贾建武脸上写着的不忿和失落令张兴武感到快意。

  七点三十五分,身穿簇新工作服的陶唐出现在三号楼二楼的楼道里,正在擦走廊的李志斌没有见过新来的一把手,但这个穿了件簇新工作服、头发已经花白、拎着个黑色皮包的陌生人应该就是新来的一把手。

  他急忙迎了上去,“您是陶总吧?我是厂办秘书李志斌。您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阳面那间……门开着。”

  “谢谢。”陶唐向李志斌伸出手。

  李志斌丢掉拖把,在裤子上擦擦手,双手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你忙你的。”陶唐走进屋子,转身对跟过来的李志斌说。

  “陶总,您需要什么就叫我。水刚烧开,准备了几样茶,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没那么讲究……你去吧。”陶唐看了下外面的这间显然是给秘书准备的办公室,推开半掩的纯白色实木门,进了自己将要使用但不知会用多久的屋子。在他二十年的工作历程中,用过无数的办公室,先是跟别人合用,后来就是独占了,但这间显然是最豪华的。

  屋子朝阳,晨曦透过窗子,在米色复合地板上投下光影。屋子足有五十平,分成了两个区域,东边是办公区,靠墙是一组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柜,墙角摆了个半人高的密码保险柜。一张黑色的大班台上摆了台十三吋的笔记本电脑,但侧面的副桌上还摆了部接了网线的台式机。其他如电动热水壶,双层玻璃保温茶杯等一应俱全。

  陶唐将皮包扔在桌子上,转过身来。右边是会客区,实际也是两个区域,一组棕色真皮沙发和一张硕大的大理石台面茶几构成了会客区,茶几上甚至摆放了功夫茶的全套茶具。沙发对面那堵墙是一组漆成深红色的实木书柜,不过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本书。

  在办公室的最西端,一张小型会议桌椅和六把椅子组成了会议区。

  西南墙角还摆了两盆硕大绿色植物,南面那株是富贵树,北面另一株他叫不上名字来。

  陶唐发现大班台和沙发之间窗子前有个崭新的摆件,这是个地球仪和舵轮的组合体,镶嵌在铜制的一米左右的底座上,舵轮厚重沉稳。地球仪却是橡木的,立体逼真。陶唐轻轻转动舵轮,地球仪上的海洋和陆地便生动地旋转起来。

  陶唐无言地笑了笑,捡起扔在沙发上的皮包,先将昨天要来的干部花名册取出来放在大班台上,再拿出用了好几年的那个不锈钢茶杯,望望台式电脑旁边的几个茶筒,果然有龙井。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了簇新的散发着皮革香味的高背转椅上,随手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放了四条烟,两条软中华和两条九五至尊。

  大班台上摆了全套的文具,除了那个联想笔记本,还摆了一大一小两个真皮封面的记事本,一本印着红星公司字样的稿纸,仿兰花瓷笔筒里有两支钢笔,两支中性笔和六支削好了的铅笔,其中有两支是红蓝铅笔。

  他随手抽出一支铅笔在稿纸上画着只有他看得懂的图案,他记不清有过几次这样的感触了,每次上新的岗位,都会给他带来独特的感觉,建功立业的激情和陌生环境带来的新鲜感交织在一起。

  陶唐默默地整理着思路。门敲响了。

  “请进。”陶唐坐直了身子。

  进来的是张兴武,“陶总,有两件事给您汇报下。”

  “你说。”

  “第一是您的秘书人选,根据赵书记的指示,总经办慎重研究,就您的秘书人选初选了三个,都是厂办的现职秘书……第一个是李玉斌,哦,就是刚才您见过的那个小伙子。他今年25岁,G大中文系毕业,2011年进厂,前年夏天见习期满分配到厂部,特点是话少,办事稳重。第二是陈嫣,是个女同志,去年到的厂办,优点是笔头来得。第三是王治平,原来跟着杨文欢,性格比较开朗。您看哪个合适?”

  他的排序和介绍已经带了很强的诱导。他说王治平曾担任已被收监的杨文华的秘书,却没说李志斌曾是宋悦的秘书。

  陶唐没吭气,平静地看着张兴武。张兴武立即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错。他知道主要领导秘书的选用是大事。红星虽然是企业,但更像一个社会。一把手就是这个小社会的最高首脑,大量的事务性工作是要秘书代劳的,相应的,秘书也拥有巨大的隐形权力。张兴武紧张地想,是不是自己自作聪明了?

  “刚才那个小李,是红星子弟?”终于,陶唐开口了。

  “不是。但他是平泉市人。”

  “原来他跟谁?”

  “宋悦。”张兴武后悔到死,“他只跟了宋悦不到四个月。”

  “就他吧,试试看。对了,秘书是怎么配的?公司领导都配专职吗?”

  “不是。只有您,赵书记及郭主席的秘书是专职的,其余领导,一个秘书跟两位。”

  “哦。第二件呢?”

  “车的事。按惯例是要给您买辆新车的,但去年总部重申了规定,购买公务用车必须总部批准。年初申请了三辆,但总部还没批下来,您喜欢什么型号,我重新打报告给总部。”

  “不必打报告了。今年不买车了。”

  “那,只好先从车队的车辆中选一辆了。”张兴武斟酌着用词,“有两辆比较合适,一辆是顶账回来的奔驰320,S级的,只跑了不到一万,另一辆是奥迪A6,2.8排量,去年买的,里程数大约一万五……”

  “就奥迪吧。”

  “行……我安排把内饰重新搞一下。”

  “不用了,原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好了。”

  “那,还有司机。我选了个老司机,姓王,叫王富民,驾龄十五年了,是小车队副队长,技术好,人也稳当。”

  “可以。对了,小车都是怎么管理的?每个领导都配专车吗?”

  “是。车型以奥迪A6和帕萨特为主。”

  “哦,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王富民和小李的电话。小李就在外面办公,王富民总在小车队待命。”张兴武将一张写了手机号码的便笺放在大班台上。

  “哦……”陶唐扬起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张兴武站在那里等着指示。

  “张主任,关于我个人生活,厂里准备的有些过了,比如那个功夫茶,”陶唐指指茶几上那一堆,“拿走吧。我可没时间搞那个……还有,把给我买的那些衣服退掉。”

  “是……”张兴武想解释下,这时开着的门被敲响,赵庆民出现在门口。陶唐急忙站起身迎接,“赵书记啊,快请坐。”陶唐从大班台后转出来迎了上去。

  张兴武见状立即退了出去。

  “你来得够早呀。怎么样?昨晚休息的好吗?”赵庆民落座。

  “很好呀。清晨竟然听见了鸟鸣,真是好享受。”

  “也就这点比大城市强啦。这间办公室是宋悦用过的,没征求你的意见,如果觉得不合适,就换一间。”

  “哈哈,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我没那么多讲究。挺好的,不必再折腾了。”

  “首先是房子。厂里有空着的房子,不过是毛坯房。得空我陪你选一套,价格比外面的便宜多了,我建议你买一套,我让基建处找一家不错的装潢公司装修下……”

  “别,我一个单身汉,没必要。有张床睡觉就可以了。”

  “你可不能有临时思想哟。畅主任介绍了你的家庭情况,我考虑目前还是住小招妥当些。那边专门安排了一个厨师,如果不合口味,就换,总之要吃好饭。虽然你年轻,但身体是本钱啊,你这个岗位可难得清闲。”赵庆民斟酌着词语,“是不是考虑将孩子接来?教育口咱有关系,市一中是省重点,离厂里不算远,也就十五分钟的车程。其实红星一中也不错,这几年清华北大也考了好几个了。”

  “不必了,我也没精力照顾她……”

  “哦。陶总,我来是想问问,要不要开个碰头会?让大伙儿给你汇报下情况?大家应该都准备了。这里有一份材料,我要发规部准备的,是公司眼下基本情况的汇总,得空你看看。”

  “谢谢书记。跟大家见见面也好。关于咱厂的总体经营情况,我在总部是能看到的……”陶唐起身给赵庆民泡茶,被赵庆民拦住。

  “赵书记,咱厂眼下最挡手的是什么?”陶唐换了个姿势,显得更尊重对方。

  “陶总,自宋悦出事,这些日子我是度日如年啊。现在你就位了,我就算卸了担子了。你问最挡手的问题,我说的不一定对,供你参考吧。”赵庆民沉思片刻,“我觉得首先还是清除宋悦带来的麻烦,其实是杨文欢引发的,那家伙真是该死!你都清楚。谣言很多,搞得大家很不安心……”

  赵庆民很想问问陶唐是否带来了总部关于杨宋案的指示,但忍住了。

  “嗯。”陶唐面无表情。

  “其次是欠发工资,几个分厂已经拖欠两个月了,职工意见很大……”按照惯例,一把手上任,总部总会有所表示,“陶总,上面总给几块点心压压饥吧?”

  “总部是给了点钱。一个亿的流贷,财务公司做的担保,另外就是系统内的欠款,上面也表态优先偿还一部分。我考虑马上要派人去燕京坐催下,早到账早安心。”

  “那就好了。”赵庆民长出口气,“还是你面子大啊。”

  “赵书记,我个人的能力有限,搞好红星,还要靠你老哥,靠咱们这个班子,靠全体职工。”

  “话是这么说,但现有体制下,一把手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盛东的经验我们都学习过,你来了,班子和职工都很振奋……”

  “哈哈,赵书记啊,我怕是还不如前任呢,我说的是能力方面。我可以给书记大人表个态,杨文欢宋悦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的。工作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可得及时指出来。咱俩党政同心,事情就好办了。”

  “你是舵手,我呢,给你敲敲边鼓吧。”赵庆民看了眼那个摆件,“那,是不是叫秘书通知下在家的班子成员?”

  “也好。就是见见面嘛。”

  “兴武!”赵庆民喊道。

  一直等在外面的张兴武闻声进来。

  “通知在家领导一刻钟后开会,三楼小会议室。”

  “好的。”张兴武转身出去了。

  “那咱们待会儿见。”赵庆民站起身。

  “待会儿见。”陶唐将书记送至门口,然后把李志斌叫了进来。

  “张主任安排你跟着我,”陶唐示意他坐下,但李志斌笔直地站在三米开外,“我同意试用。对你没什么特别的要求,遵守秘书的基本纪律即可。听张主任说,你来办公室已三年了,基本的规矩,不用我讲吧?”

  “我懂。请陶总放心。”

  “待会儿的会,你列席参加吧。”

  “是。一刻钟后我叫您。”

第十章重逢

复兴之路 wanglong 5108 2015.07.19 17:12

  陶有道发现人们看他的眼光不一样了。或许是错觉,但他就是感觉到了不同。

  昨晚,他陪着父母姑姑姑夫去小招看望二叔,二叔跟他聊得最多,询问了他的工作,还问了他是不是谈了女朋友,这令他深受鼓舞。

  很多年前,二叔就是他的榜样、他的人生目标。每次二叔回来,都会给他带礼品,特别关心他的学习。那些来自国外的玩具和小工艺品带给他极大的虚荣心和满足感,但他却辜负了二叔的希望,只考了个文科三本,毕业后只能回红星,在分厂干着一份不起眼的工作。年前,他和本分厂一个技术员谈上了朋友,女孩叫汪晓娟,是和他同年进厂的,也是厂子弟。经过一年多的恋爱,本该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了,但因为房子,喜事遭遇到了麻烦,女方坚持要他家在市里买一套商品房,面积不能小于90平,但家里却实在拿不出这份钱来。而汪家寸步不让,没房子,免谈。准岳母的坚定态度令他苦恼万分。

  正在关键时刻,二叔竟然调任红星的一把手!就在昨天晚上,汪晓娟先后给他打了三次电话,态度大变,让他很是重温了一回初恋的甜蜜。汪晓娟说,明儿中午一定来家,她妈做了他最喜欢的红烧排骨。他答应了。

  他知道,汪晓娟的变化是二叔造就的。果然,因二叔回厂而兴奋不已的母亲严厉地指出,汪家就是势利眼!如果你二叔不回来干一把手,她才不会请你去她家吃饭呢。

  尽管母亲指出的是事实,但他还是希望顺利将汪晓娟娶回来。

  早晨母亲精心准备了早餐,派他去请二叔来家吃饭。他不到六点半就去了小招,尽管他是红星子弟,而且回厂工作两年多了,却从来没踏进过这幢外墙布满了爬山虎的三层小楼。果然,他被值班员拦住了。

  值班员问他找谁,他说找二叔。叫什么名字?陶唐!新来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就是我二叔!

  他快意地看着值班员面色的巨变,体会着权力的滋味,仿佛他就是主宰红星公司的二叔了。

  但二叔出去了,值班员说陶总天刚亮就出去了。他给二叔打了手机,没人接,估计没带在身上。找了一圈,他在厂徽附近看到了跟厂办张主任说话的二叔。但二叔却拒绝了到家就餐,并且让他告诉家里,一般情况下,他就在宾馆吃,别为他准备了。

  母亲嫌他不会办事。他知道父母特别希望二叔登一次门,那样将给家里带来荣耀。他清楚因为爷爷奶奶,二叔和父母以及姑妈是有隔阂的。前些年婶子因车祸去世,父母只是打了几个电话而已,只有姑夫姑妈去了滨江吊唁。那件事他觉得父母有些不近人情了。

  即便在二叔高升盛东的一把手后,父母私下也没少埋怨二叔不肯帮忙。他不晓得父母要二叔帮什么忙?但他知道,在他考入大学后,因学费昂贵,二叔汇来三万元资助,这还不够吗?但母亲似乎不满意,说二叔一年几十万的年薪,才给这么一点。

  他大学毕业那年,父母希望他到盛东就业,被二叔拒绝了。这加重了长辈间的矛盾。一年后,二叔调燕京总部,离开了盛东公司。他私下想,幸亏他没去盛东,不然,以滨江的房价,自己结婚的难度会更大……

  今天办公室的人来得最齐。连从未按时上班的计划员老齐也到了,而且还在他拖地时擦了他的桌子,这可是新鲜事。劳资员丰大姐开玩笑说,小陶呀,这回你成了皇亲国戚,可要罩着点我呀。他只能笑笑。

  今天是上报月报的日子,还有几个数字没有统计上来,等他将几张报表弄好,去找分厂朱厂长仝正杰签字时,朱玉只是略略看过就签字了,以往总是要挑一挑毛病的,只要让他逮到一星半点错误,少不了一顿批评。不仅如此,朱玉还主动问起他的入党问题,很是关心。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切都拜二叔所赐。

  他骑了自行车去发规部送报表,在路上遇到汪晓娟,特别叮嘱他别忘了中午的饭局。他笑了笑说,忘不了的。汪晓娟问他干吗去?他说去送报表。汪晓娟说,我手头也没啥事,我跟你去吧?他立即拒绝了,那是三号楼,你去干什么?汪晓娟吐了下舌头,竟然没生气。

  他来到三楼发规部统计科门口,一眼看到二叔正跟吕主任说话,他很想跟二叔打个招呼,但没敢。等他交了报表出来,二叔已经不见了。看看时间,他决定不回分厂了,直接去已退休的准岳母那里帮忙。出了办公楼,他给汪晓娟发了个短信,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果然,今天,准岳母格外热情,“喔,有道来了啊,怎么没和晓娟相跟着?”

  “阿姨,我刚送了报表,直接过来了,小娟还在车间呢。我帮您烧菜吧?”

  “哪里用你帮忙?去看电视!上网去!我这就打电话叫晓娟回来,她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忙的?今儿中午,你陪你汪叔好好喝几杯。”

  坐在电脑前胡乱浏览着网页,陶有道感慨万分。

  ……

  陶唐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遇见了吕绮。

  班子碰头会只用了一小时就结束了,因为他给几位副总限定了五分钟的汇报时间。除了分管安全保卫的周副总,行政口其余领导的汇报水平都很高,思维顺畅,数据张口就来。

  除了在外开会的常务副总、分管营销的李珞外,红星公司班子成员全部参会了。党高官赵庆民,监事会主席兼纪高官郭涛,总工程师江上云,总会计师韩志勇,总经济师骆冲,分管生产的副总经理马光明,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常文海,分管人事的副总经理刘秀云,分管安全、保卫及后勤的副总经理周兵,分管物资采购的副总邱林,都在这间会议室里正式与他见了面,假如不算昨天中午餐桌上见面的话。

  其中,邱林副总原先是分管后勤的,杨文欢出事后,宋悦将其调整了工作。邱林分管的后勤那摊子交给了年龄已经过线的周兵。

  班子里唯一的一位女领导是分管人事及劳动公司系统的刘秀云。

  似乎提前统一了思想,副总们的工作汇报调子是低沉的,中心思想就是,我们已尽了最大努力,但客观情况过于严峻,无力扭转局势。

  陶唐摊开的笔记本上并没记上几个字。他清楚,能混到这间会议室的都是体制下成长起来的精英。汇报、讲话以及编数字是必备的基本功。因而他们所讲的东西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没有多少价值。

  值得他重视的还是资金问题,分管生产的马光明说主材供应在一周内不到位的话就停产了。分管供应的邱林则说用款计划早给了财务,但迟迟不批。总会计师韩志勇则报出了一堆数字,核心就是由于营销部的回款计划总是完不成,导致资金的缺口太大,生产和生活难以兼顾。

  曾在盛东公司担任了三年多一把手的陶唐明白其中的关系,如果分管营销的李珞在,一定能将皮球踢回来。生产、供应、销售、财务会形成一个令一把手头疼的怪圈,没有两把刷子的一把手很难打破这个怪圈,搞不好就被下属玩了。所以,总部不消他开口便给他准备了一笔启动资金,但这些钱却不那么好用,如果规划不好,再要就难了。

  作为一把手,他从未幻想着跟自己的副手们建立工作之外的友谊。这是他二十年来收获的主要经验之一。他不去关注他们讲的内容,而是注意了讲话之外的东西,特别是态度,工作态度决定水平高度,这句话绝非泛泛而谈,而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在排名最后的邱林副总汇报结束后,陶唐摆手制止了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常文海,“赵书记,郭主席,党群口的汇报就算了吧。我最想听的是营销情况,李珞同志却外出没回来……这样吧,办公室安排营销部给我准备一份当前营销情况简明扼要的报告,周一上班给我。”陶唐回头看了眼正在记录的张兴武。作为总经办主任,他是可以列席公司的所有会议的。

  “是,陶总。”张兴武起立答道。

  “同志们,”陶唐清了清嗓子,“我呢,刚来,情况还很模糊。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先抓紧熟悉一下公司。各位领导按照原先的工作部署抓好各自的工作,之前定下的、已经进入实施阶段的事情,继续办。”陶唐一直保持着那副面容,“总体的感觉是困难很大,特别是资金方面。另外就是主要经济指标完成情况很不理想,时间已经过去近三分之一,但收入、利润等指标的序时进度严重落后,”他看了眼总经济师骆冲,“我是给集团立了军令状的,年初签订的责任书目标不变,请大家注意。另外,新品研发情况,我没有听到想要的东西,江总安排一下吧,明天上午八点半,你我,还有骆总,听听研究所的汇报,承担新产品研发的相关单位也要参加。还有就是,感觉到诸位的情绪不高,这可不是好现象。说实在的,红星能不能翻身,责任主要在我们,希望大家振奋精神,全身心地抓好自己的事情。至于生产,无论如何不能停产!韩总,从总部划过来的流贷中安排五千万给供应,马总,邱总,你们二位商议下如何使用这笔钱。家有千桩事,先从紧处来,把这五千万用好,绝不能出现缺料停产的局面。最后安排一件事,搞一份问卷调查吧,面向全厂,包括离退休人员。调查的内容是老生常谈,公司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公司转型升级的方向在哪里?大家最希望班子做些什么?列上那么七八条就成。赵书记,您看行吗?”

  “这个好,走群众路线嘛。还是陶总有办法。”

  “既然大家没意见,常副书记来负责这件事吧,如何?”陶唐的目光落在已经严重秃顶的常文海脸上。

  “行。我拟好题目请陶总审定。”常文海回答道。

  “那好,今天的会是不是就这样?”

  于是便散会了。张兴武看看手表,还不到四十分钟。

  发展规划部就在三楼,占据了三楼东半边除小会议室之外的所有办公室。天气已经热了,吕绮从敞开着的门看到头头们鱼贯进了小会议室,她没有看到那个人,但她知道他不可能不参加。这个会议是预料中的,一定是听副总们的工作汇报,然后就是中层全体会议,宣讲自己的施政纲领……一切都是重复,日子就在不断的重复中流逝,公司还是不死不活的存在着。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从文理分班后,她只和他说过两次话。第一次是在校门口遇到了,他问自己最近好吗?自己如何说的却忘记了,只记得他满头大汗,好像是刚从球场下来。第二次是高考前,自己主动到他班上找他的,想问问他准备报考哪所大学。如果他选的是综合性大学,她将与他步调一致。但那天却没有达成目的,他从教室出来,她装作偶遇刚上前打了个招呼,周鸿友就把他拽走了,似乎有什么急事。然后,她就听说了平泉饭店发生的惨事,他被拘留了,错过了高考……她的心情糟透了,至今仍能回味起当时的绝望。她很想去他家问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她知道他家的住址,是从他填报的什么表格上看到的,他家在五号院,而她家在楼房区,彼此相距挺远。她实在没有勇气去他家,那时家里都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费尽办法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他却转学了,去了八中复读,离开了红星厂……在她等候高考结果的那段日子里,她借着去住五号院的女同学家,无数次徘徊于五号院的主要路口,希望能够遇到回家的他。可是,一次也没有成功。对于她,他自那次教室门口匆匆的招呼后就像断线的风筝飘走了……而她顺利考入大学,直到第二年暑假回厂,才从老师口中听到他考入复旦的消息,老师说,如果没有这一年的发愤复读,他是不会考入复旦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知道这算不算对平泉饭店事件的补偿?她几次提笔想给他写一封信,但总被少女的矜持所阻……如果他写信给自己该多好?可是他没有……他可能永远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不明白一个少女曾经暗生的情愫。如今他考入一流名校,前景应是一片光明了……总之,他消失了。

  时间是无与伦比的大师,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她在很多年后,才听到他准确的消息,那时他已经是盛东公司的一把手,不断在集团内部刊物上看到有关他的消息。那时他还不到四十岁,绝对算得上英年早发了。她私下为他骄傲,曾经的单相思早化为过眼云烟,她跟同事们坦然地介绍他的过去,仿佛他做出的成绩跟自己有着直接的关系。讲这些话时,她又为自己骄傲,他的成就,足以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流的眼光。

  谁知道分别二十五年后,他又出现在自己身边,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但是,就像这二十米内隔着几道厚重的墙,自己与他之间的层次相差太大了……

  电话铃响了,打断了吕绮对往事的追忆,是韩瑞林打来的,“接到通知了?”

  “什么通知?”

  “孙敦全的通知啊。周六晚,我们平泉首富唐一昆先生要请同学们聚会,在传说中的东湖会馆!怎么?你没有接到电话?”

  “没有。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不可能啊?孙大作家怎么会不告你呢?”

  “就这事?那我挂了啊。”不等韩瑞林说话,吕绮扣下了电话。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等她出来,迎面过来一大群公司头头们,看来会议结束了。吕绮停住脚步,等领导们先过去,有人跟她颔首,有的则完全无视她的存在。直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吕绮……是不是已经不认识了?”陶唐微笑着向吕绮伸出了手。

  “陶唐?陶总?”

  “哈哈,是不是很意外?”陶唐紧紧握着吕绮伸过来的手,感到她手心汗津津的。

  吕绮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渗出了汗珠。

  “陶总认识小吕?”跟在陶唐后面的郭涛惊讶地问道。

  “我们曾是同学,还做过同桌呢。不过,有二十多年没见了……”陶唐笑道。

  “喔,原来如此。”郭涛笑笑,“那你们应当好好聊聊。”

  “可以到你的办公室看看吗?”陶唐依然微笑着。

  吕绮注意到有几位领导在看着他们,“当然……请吧。”

  “小李……”陶唐叫过李志斌,“你来,”陶唐跟着吕绮走进她的办公室,对跟进来的秘书说,“你去旧货市场给我买一辆二手自行车吧。”

  “二手自行车?”李志斌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只要能骑就行。”陶唐挥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第十一章食堂

复兴之路 wanglong 4039 2015.07.20 18:56

  “你没有变,还是那么漂亮。不,稍胖了一点,比过去更漂亮了。”

  “瞎说呢……”看陶唐盯着自己,吕绮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哦,二十五年!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些年过得好吗?嘿,我这话太没水平了,”陶唐笑道,“看你容颜依旧,就知道你过得舒心惬意。你看我,头发都白了……现在没人会把咱俩当作同学了,我记得咱俩同岁,现在看上去至少比你老十岁了。”

  “你……”吕绮心里很乱,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曾在燕京打听过你……”

  “跟谁?”

  “宋悦。怎么,他没跟你说?”

  “没有……”

  “这个老宋呀……昨晚在组织部给我的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和电话,本来想打个电话的,又觉得太晚了不合适。哈哈,想不到今天上午就见面了。”

  “你会在今天找我?”

  “不会。但我肯定会找你的。”陶唐坦然地说,“没想到我们会成为同事吧?”

  “不是同事。现在你是领导了,大领导。”

  “哈哈……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上高中了吧?先生呢?你父母好吗?”陶唐不停顿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是男孩,今年高一。我家那个也是你的部下,在质管部呢。我父母均好。你夫人呢?怎么不跟你来?孩子呢?”吕绮平静下来了。

  “我女儿才初三。老婆……她去世了……”

  “去世了……”吕绮吃了一惊。

  “不提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孩子呢?你回来,孩子谁管?你爸妈吗?我知道他们跟着你。”

  “在滨江念书,跟我父母呢,他们身体还算好。我不准备让孩子转学了,一来转学对孩子影响很大,二来我怕是没精力管她。对了,周六晚上唐一昆请客,一同去吧。我也想见见同学们,这是个好机会。”

  “行。”吕绮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对了,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咱班有个叫李素艺的,记得吧?”

  “不记得了……怎么了?”

  “现在是你的兵。她家里出了点事……”吕绮扼要讲了华锦路事件。

  “哦,要我做什么?”

  “厂里能不能从法律上援助一下?”

  “应该可以吧……死了人,市里有关部门肯定介入了……”陶唐站起身来,向吕绮伸出手,“抱歉,我还有点事,不打扰你了。”

  ……

  接到陶唐的指示,李志斌不敢怠慢,立即向张兴武主任作了汇报。

  “二手自行车?陶总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陶总交代的很清楚。”

  “那就照陶总的指示办吧。以后陶总交代你办的事,不必请示我了。你赶紧去吧,带王富民去。记得搞张发票。”

  陶唐买自行车无疑是下车间用,这有些另类了。即使是分管生产的马总,到分厂也是坐车去。陶总这样做,算是将了其他领导们一军啊……张兴武思索着,然后拨通了保卫部的电话,“老樊啊,跟你说个事……”他将早上陶唐问及门卫管理的事说了。

  保卫部长樊勇顿时紧张起来,“我说伙计,陶总还说什么了?”他很担心新来一把手的第一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没了。当时我也不在场。”

  “谢谢,谢谢。我马上整顿。”

  “你最好直接向陶总汇报,他占了宋总原先的办公室。”

  “好的,好的。”

  刚放下电话,铃声就响了,看了下号码,张兴武跳起来,急忙去了陶唐办公室,“陶总您找我?”

  “是这样,你跟小招打个招呼,以后别做我的饭了,我去大食堂吃。你让人给我买点饭票,还有餐具。”说罢,陶唐掏出皮夹子,摸出三张红票子交给张兴武,“对了,衣服的事,你安排了吧?”

  张兴武像接了火炭,“陶总,这样不合适啊,您怎么能到大食堂就餐呢?另外衣服是贾副主任办的。”

  “为什么不能去?你去办吧。衣服你交代小贾去退掉。”陶唐看看桌子上厚厚的文件夹,开始批阅文件了。

  张兴武回到自己办公室,沉思着,显然,这位一把手是不按规矩出牌的家伙,他在沽名钓誉!或许在这个时候就应该这样?

  已预感到新来的一把手不是善与的,但必须执行他的命令,这是不能含糊的。他叫来秘书陈嫣,让她去物业为陶唐买饭票,到商店买餐具。

  “餐具要细心选,对了,你给我也买一套。”张兴武决定陪陶唐吃几天大食堂。

  “陶总要去大食堂体验生活?这可太好了。我们总算熬出头了。”在食堂就餐的陈嫣听了主任的交代,登时兴高采烈。

  这个女孩确实不适合当秘书!当初韩总推荐她来厂办,碍不过财神爷的面子,但这个外表艳丽性格泼辣的女孩子却严重缺乏秘书的基本素质。

  “小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总是置若罔闻!多干少说是我们这行最基本的要求,你把嘴巴给我关紧了。快去办吧,已经十一点了。”张兴武有些后悔将这件事交给陈嫣了。

  陶总要退掉衣服……张兴武拿起电话,把贾建新叫了来。

  听了张兴武的话,贾建新紧张起来,“是不是陶总不喜欢?那都是吕主任选的。”

  “吕绮?”

  “咱厂还有第二个吕主任?是赵书记派她跟我一起办的。”

  “执行领导的指示吧。”

  “还不知能不能退掉呢……”

  “不行再说。”

  张兴武挥挥手赶走了贾建新,决定找吕绮谈谈。刚才陶总在走廊里主动问候吕绮的一幕他看见了,看来他们关系不错。或许吕绮有更好的主意给自己?

  刚出办公室,就见两个工人模样的人走过来,张兴武担心是来找陶唐的,总是这个德行,每次更换一把手,下面的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你们两个,找谁?”贾建新已经抢先迎了上去。

  “我们要见陶总。”

  “你们有什么事?”张兴武问。果然来了。他想。

  “孩子就业的事,你们管不了!我们要见陶总!”为首的一个留着板寸的高个子黑脸膛中年人气呼呼地说。

  “就业问题去找人劳处(人力资源部的习惯称呼),人劳处理不了,会向刘副总反应,不能什么事都直接找陶总。陶总刚来,事情多得很,没时间见你们。”张兴武说。

  “他是一把手,他说了算。我们自然找他。人劳和刘总不解决问题,又不是没找过?”另一个看上去很苍老工作服上沾满油渍的小个子工人大声道。

  “你说话小声点!这是三号楼,不是菜市场!如果你们不愿意找人劳,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去信访办反映问题。信访办会将你们的情况汇编成传阅件,陶总会看到。陶总刚来,真的没时间。”张兴武压低了声音,“先来我办公室谈吧。”

  陶唐闻声出来了,“二位师傅,我就是新来的总经理陶唐。刚才的话我听见了,现在我真的没有时间……兴武,信访是在晚上吗?”

  “是每周二晚上。”

  “破个例吧。今晚安排下,我去接访。”陶唐转而对“闯入”办公楼的两个工人说,“今晚我在信访办等你们,行不行?”

  “那行。”大个子工人看着陶唐,“你不会骗我们吧?”

  “不会。”陶唐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了。

  张兴武跟进来,“陶总,我向您检讨……”

  “检讨什么?门卫不把他们拦住?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信访办设在几号楼?通知信访办去记录。”

  “在一号楼一楼门卫室旁边。时间是晚八点。陶总,我可能说得不对,他们反映的都是鸡毛蒜皮,您哪有时间亲自处理?是不是请刘副总替您去?”

  “信访制度是怎么规定的?”

  “规定不是很明确……一般就是信访办记录下来,整理成传阅件交相关部门处理。”

  “对我可能是鸡毛蒜皮,对他们可能就是天大的事。你说的没错,一些事情我是没精力亲自处理的,而且现在也不知道公司的具体规定。但今天是个例外,我必须去。”说完,陶唐落座继续批阅文件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李志斌赶回来了,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旧货市场,司机王富民从他家里找了个半新的自行车,李志斌在生活区的修理点花15元配了个锁,放在了办公楼后的自行车棚里。上楼正好遇到陶总拎着个桶状的不锈钢饭盒出来,张兴武跟在后面。

  “陶总,车子没买到,您的司机王师傅家里闲置一辆,我放在车棚了。这是钥匙。”

  “王师傅不用吗?”陶唐大步下楼。

  “不用,闲着。”李志斌紧跑几步,抢在陶唐前面推来那辆半新的老式自行车。

  陶唐接过李志斌推来的自行车,跨上去就走了,将张兴武丢在了后面。

  张兴武暗暗叫苦。厂里有大小不等的三个职工食堂,陶唐也没说他要去哪一个,这怎么办?他刚才曾想通知下主管食堂的物业公司,但没来得及通知。不用问,食堂的情况不会让陶总满意。这才第一天,他就感到跟不上陶唐的步子了。

  “主任,陶总这是要去哪儿?”李志斌问。

  “去职工食堂吃饭去了,你快跟上他。”

  李志斌答应一声,跑步追了上去。

  张兴武去了最近的二食堂,里面已挤满了职工。他转了一圈,没看到陶唐的身影,急忙给李志斌打电话,李志斌却不接,直到他拨第三回,电话终于通了,“主任对不起,没听见,我们在一食堂……”

  张兴武急忙追过去,在食堂门口看见李志斌,“陶总呢?”

  “他排队买饭呢。”

  “你是干什么的?嗯?”张兴武有些不满。

  “陶总不要我跟着……”李志斌也是单身,但他习惯了在三食堂吃饭,餐具都在那边呢。

  “他在哪儿?”

  “那边……”李志斌指了下。

  “你去吧。”张兴武已经看见了队列中的陶唐,他不耐烦地朝李志斌挥挥手,赶紧排在了陶唐所在的队尾。

  张兴武已经很久没来过食堂用餐了。他一面盯着陶唐,一面打量着环境,乱哄哄的,空气不好,餐桌摆放也不整齐,还脏,地面油腻腻的,沾脚。他知道物业公司该倒霉了。

  看到陶唐买了饭菜朝另一边走去,张兴武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略一思索,决定买了饭菜再过去。等他排到窗口,炊事员认出了他,“喔,这不是张大主任吗?今儿怎么了?体验生活?”

  “随便给我来一份……”张兴武将餐盒递进去。

  “随便?”

  “菜随便。主食要米饭。”张兴武看炊事员给他铲了米饭,在菜盒里搞了三样菜肴,堆得满满的。

  “多少钱?”

  “嘿,要什么钱嘛。”

  张兴武从窗口丢进去二十元菜票,急急追至陶唐的那张桌子,除了陶唐,那张桌子空着,他找了个凳子在陶唐身边坐下,看陶唐盒子里是一份面条,菜肴是两样,西红柿炒鸡蛋,烧茄子。

  陶唐看了眼张兴武,没吭气,继续对付他的饭菜。他吃得很快,张兴武刚吃了两口,他已经吃完了,起身去墙角的水池边刷洗餐具。张兴武干脆不吃了,追过去,将剩余的大半饭菜倒进了泔水桶里。

  “陶总,我来吧。”

  “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陶唐很快洗了餐具,朝门口走去。张兴武匆匆洗过餐具,追了上去。

  “一般的讲,看一个公司的管理水平,只要看两个地方就可以了,一是食堂,二是厕所。”陶唐站下,“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买馒头。硬件环境改善了,但管理水平照旧。食堂是哪个部门管理的?”

  “物业公司。”

  “你给物业公司说一声,让物业的领导们吃三天食堂。”

  “是。我这就通知。”

  “你回家吧。我回办公室了。你不要跟着我了,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尽管这些年变化很大,但基本的格局没怎么变。”陶唐回身打量一阵食堂,拎着“饭桶”朝办公楼方向去了。

第十二章陶家

复兴之路 wanglong 5482 2015.07.21 18:36

  在十一分厂当维修钳工的陶晋准备晚上请弟弟来家吃饭。

  陶晋的心情是复杂的。老二出人意料地“衣锦还乡”,立时让他三九天穿裤衩——抖起来了。单位领导对他的态度立时“恭顺”了许多,下午他在维修组跟一帮工友吹牛,话题当然是老二。狗日的仝厂长进来看见他叼着烟,一句话不说便离开了。若是过去,挨一顿训不说,至少被罚50块。

  昨天晚上来家串门的络绎不绝,多数都带着礼品,光是香烟就收了六条,其中还有一条蓝芙,那可是五六十块一盒的高档货。上门的是一些人套近乎,更多的人直接点明了缘由,希望他在老二面前美言几句,帮个小忙。红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社会,厂长(职工们更习惯这样称呼一把手)就是土皇帝。红星的内部事务,无论是人事还是其他,厂长基本是一言而决。一句话,老二坐上那把椅子,在这块土地上,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他们提的要求也罢,希望也好,五花八门,陶晋都认真地记下了。都不是什么大事,像邻居老万家闺女的事,并不是要转干或者提拔,就是从车间调出来随便换个什么单位都行,不就是老二一句话的事情吗?但人们次第离开,家里恢复了安静,陶晋却有些心虚了,老二真的会给自己面子吗?

  陶晋知道,自父亲那次生病,他和老二之间就垒了一堵厚厚的高墙。老二回来两天未登自己的门就是最好的证明。老一些的邻居朋友是知道他和弟弟间的隔阂的,当初父亲突发脑梗,而丧偶的弟弟刚到滨江任职,寄回来很大一笔钱托他为父亲治病,那笔钱他自然收下了,也尽力治疗了。

  脑梗就是那样,难免留下后遗症。父亲的命是保住了,但左腿变得不得劲,脑子也迟钝多了。这样就带出了伺候的问题,因为母亲的身体也不太好,父亲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他是长子,这种事应该他说了算,于是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将老二召了回来。他听了老婆白淑娴的意见,坚持要三兄妹轮流伺候二老。这个要求难住了老二,那时他妻子刚意外离世,情绪很低落。老二说,能不能他出钱,哥哥和妹妹出力?妹妹和妹夫倒是愿意,但妻子不干。想起这件事,他就恨极了白淑娴。女人的脑袋有时候就是糨糊,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最后没谈拢,兄妹仨大吵了一架,老二一怒之下将父母接到了滨江,重金雇了保姆伺候父母。

  一晃五年过去了,期间妹妹和妹夫去滨江探视过两回,回来说父亲身体好了许多,至少父亲的脑子清醒了许多,走路也利索多了,自理是没问题了。但他和白淑娴一次也没去过。有道大学毕业时,白淑娴提出让有道到盛东公司就业,他也同意。论城市的繁华,滨江比平泉强得多,论单位的效益,红星更比不上盛东。但老二却坚决不同意。最后有道还是回了红星。这件事加重了白淑娴对老二的不满,认为老二是借机发泄怒气,对我们有意见也不能拿有道的前途开玩笑呀!有道可是老陶家唯一的根苗。

  谁晓得一转眼老二竟然回到红星当了一把手?

  老二回来的当晚,是白淑娴提议去小招探望的,希望老二住在家里。他知道老二不会答应,果然,老二拒绝了。白淑娴现在后悔了,问他老二是不是记恨她?这谁知道?老二从小就是有主意的,嘴上不说,主意都藏在心里。这么多年混迹官场,他的心思哪里是咱们能猜得透的?本来好好的一件事,假如没有那些过节该多好?有道在他二叔的庇护下,说个前程似锦也不为过。

  只能尽力补救了。陶晋第二天派了有道去请老二来家用早餐,老二拒绝了。白淑娴改在了晚上,让有道一定将老二请来。下午陶晋请了假,和已退休的老婆去菜市场狠狠采买了一大堆食材,请了厨艺高超的邻居老万来帮忙,现在只看有道了,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把他二叔请了来。

  五点钟的时候,心神不定的陶晋忍不住给儿子打了电话,但不知为什么,儿子没有接。他便咒骂起来。邻居都知道今晚的饭局了,如果请不来老二,他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有道回来了。听见停放自行车的声音,陶晋和白淑娴同时冲了出去,白淑娴还未开口,他一把将儿子拉进了门,拉至卧室才问:“你二叔答应了?”

  “答应了。”陶有道擦了擦汗,“费了老大的劲才打通二叔的电话,二叔说他下班后自己来。对了,二叔说把姑姑一家都叫上。”

  “这就好,那,那你给你姑姑打电话吧。”陶晋脸上漾起了笑容,心总算落在了肚里。

  “叫他们干什么?”白淑娴嘟囔了一句。

  “你懂什么!老二要叫美玲来,自然有他的道理。”

  “那我去趟姑姑家吧。”陶有道起身走了。

  “哎,你说,要不要跟老二说说有道的事?”白淑娴望了眼厨房方向,低声问丈夫。

  “什么事?”

  “提拔有道啊。”

  “早了吧?有道刚进厂两年。”

  “两年怎么了?当初杨文欢的儿子不是来厂三年就提了科长?周兵的女婿,江上云的儿子,头头们在红星的子弟,哪个不是人五人六的?他二叔可是一把手!比他们的官大多了!再说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谁知道老二能干几年?当初他在盛东不是风光得很?一下子就调走了。”

  “那也太急了些。这件事今天不要提了,以后再说。”

  “那至少要给有道换个工作。比如到厂办当个秘书。你瞧瞧,这几年从厂办秘书提起来多少?在分厂当个破统计,有什么出息?”

  “还是要慎重。”陶晋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希望沾一沾弟弟的光,“我知道老二挺关心有道,最好让有道自己提。”

  “也行。”白淑娴得意洋洋,“这下好了,以后看谁敢欺负咱们?哼!吓不死他们。”

  “昨天晚上那几个说的事,要不要跟老二提?”

  “这个……要是美玲他们不在就好了。”白淑娴有些犹豫。

  “先不要说了,反正有的是机会。对了,你主动提一提,至少让老二把衣服拿回来洗。”

  “这个不消你吩咐,我知道该怎么做。”

  “过去……老二对我们是有些意见的,这你知道,你看是不是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大家都有难处嘛。他当了官,一年挣我们几十年的,理应多出点力,难道不对吗?换作是我,才不会跟同胞手足计较呢。”

  “这话你可不许说!”

  “当然,我也不是傻子。还有,他那天在小招说你爸妈想回来,怎么办?”白淑娴谈到了一个现实问题。

  “反正我是不会搬的。”陶晋摊开双手,“当初老两口也亲口说过这套房子给我们。他们要回来,只能等我们那套房子租期到了后再说。要不就让老二想办法,反正他有的是办法。”

  陶晋现在所住的房子是父母的,面积比他们所住的大。父母被陶唐接至滨江后,陶晋一家就把自己的旧居租了出去,把父母的房子装修一番后搬了进来。白淑娴有个小九九,那套面积只有七十平的楼房准备留给儿子结婚用。

  “这我就放心了。”白淑娴点点头。

  陶唐是六点四十离开办公室的。

  下午他首先调看了去年的年报以及今年一季度综合统计报表,对公司的财务运营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三点十分,总工江上云来他办公室,问他有没有时间听关于新产品的汇报,他立即同意了。于是,就在他办公室听取了江上云总工程师组织的新产品汇报会,费时两小时零十分。一向讨厌开长会的陶唐没有限制汇报时间,因为他要尽可能地了解公司新产品储备及研发的现状。已五十五岁的江上云对新产品的情况很熟悉,这点令陶唐比较满意,情况的掌握程度表明了工作态度,说明江上云对他这个新来的一把手还是尊重的。所以,尽管陶唐对总经理助理兼研究所所长李蒙的汇报不是很满意,但只有询问,没有任何批评。

  红星历史上的老产品已经剩下不多了。在陶唐的记忆里,红星最主要的产品就是矿机。儿时跟随父亲进厂,对于一排排亮闪闪的液压支柱印象最深了。现在呢,矿山机械类产品已经退至次要的地位了,其产值只占总产值的五分之一多一点。主导产品转为了农机类——包括农用三轮、拖拉机变速箱和联合收割机;汽车配件——包括微车、轿车变速箱、各类管件、塑料件以及仪表总成等。红星目前的产品结构实际上是三大板块,汽车零部件、农用机械以及矿山机械。

  新产品开发也是围绕着这三大板块展开的,林林总总有上百种之多,但没有重点,也缺少严谨的市场调研数据支撑。

  陶唐现在不好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他尚未形成完整的思路。整个辉煌集团都面临着产业转型升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像红星这样装备落后的老企业就更为困难。所以,在汇报结束后,陶唐没有具体的指示,只是说了自己的原则看法,那就是必须明确重点,不能四面开花。

  重点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江上云似乎有话要说,但他接了个电话,说家里出了点事,匆匆走了。

  陶唐听汇报的时候,外间李志斌办公室一直等候着两名中层,最先来的已等了两个钟头了。新产品汇报会结束后,陶唐接见了两名中层,一个是保卫部长樊勇,另一个是物业公司经理王景福。樊勇是给他汇报门卫管理,王景福则是就食堂管理来“请罪”。对于前者,陶唐只是问了管理上的规定,既然制度明确不准家属进生产区,那就说明保卫部执行制度不严格,“你们自己拿一个处理意见吧,教育为主。关键是以后要严格执行制度。”

  樊勇本来极为忐忑不安。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一不小心就点了第一把。但陶唐的态度让他安心不少,表示一定严肃查处,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问题。陶唐便让他走了。

  但对王景福,陶唐就严肃多了,“王经理,你多久没去食堂吃饭了?”

  王景福的汗都要下来了,他根本就没去食堂吃过饭,一顿也没有。

  “没有?那么你有孩子在食堂就餐吗?也没有?你告诉我,如果你儿子,或者你的家人在食堂吃饭,你也是这样管理?”

  “对不起,陶总,是我的失职……物业千头万绪,有点顾不过来……”

  “那就是说,你不胜任?”

  王景福不敢接话了。

  “王经理,你先说,食堂有没有问题?”

  “有……下午一上班我就去看了,问题很大,正在整顿……”

  “那好,我就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陶唐面容严肃,但语调却平缓,“王经理,在食堂就餐的都是单身职工,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兄弟。如果他们在厂里有家,他们是不会在食堂吃饭的。但也不一定。盛东公司的食堂就常接待家属们的聚餐,因为他们觉得食堂的饭菜便宜实惠,而且环境也不错。如果不信,你可以去盛东实地调研一次,我允许你出这趟差。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环境卫生、饭菜质量,我看都是管理问题,我想你们也知道问题在哪里,不然你整顿什么?是不是?”

  “是,您说得对,是我们管理不到位。”

  “好吧,那我就看你们的整顿效果了。”陶唐挥挥手,示意王景福可以走了。

  总会计师韩志勇带着财务部副主任权建和进来,报告陶唐说财务公司的一亿流贷进账了。按照上午会议的安排,已经准备了五千万给供应,但供应尚未报来采购计划。

  陶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对韩志勇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系统内的应收账款,大数是多少?”

  “4.3亿。”

  “韩总你去趟燕京吧,至少要收回来2个亿。财务公司不办,你就找冯董。”

  “行。有这3个亿,我们就能缓口气了。”韩志勇轻松起来。一把手到位,上面总要给些好处,一个亿的流贷其实不算什么,红星欠发的工资和欠缴的社保也超过这个数了,但能提前收回协作款,财务就轻松了不少。

  “嗯?还有什么事?”陶唐看韩志勇欲言又止。

  “陶总,”韩志勇看看权建和,“是不是把欠发的工资补一下?”

  “欠了多少?”

  “一共是9830万。”权建和报告道。

  “我们每月的工资,含社保缴费,总数是多少?”

  “1.15亿。刚才说的欠发,是实实在在的欠发,不含社保的。”

  “嗯,先等等,我了解下情况再说吧。”

  韩志勇说:“陶总,欠发工资的单位意见很大……”

  “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不能将这笔钱全部用于补发工资。”陶唐的眼睛转向窗户不动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盛东的干部看到他的这个动作就明白自己该离开了。

  “那,那就这样吧。我明天就去燕京。”韩志勇道。

  “明天就是周五了,即使飞过去,下午也不一定办得成,白白在那里耗两天。还是下周一去吧。我会给总部去个电话。对了,内部考核,我是说工资考核,哪个单位管?”陶唐站起身来。

  “发规部。”

  “明白了。”

  韩志勇和权建和走后,陶唐看看时间已过六点半,竟然没注意下班的铃声。他把桌上的文件锁进了保险柜,把废纸粉碎掉,然后检查了门窗,换下工作服,离开了办公室。李志斌仍等在他的屋里,他要等陶唐离开后收拾屋子,却发现除了清扫,没有其他活计可干了。

  起风了。出了办公楼的陶唐拉上了夹克衫的拉链,看见侄子陶有道已等候在外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我妈叫来接二叔……”

  “怕我不识路?你姑到了吧?”

  “早来了。”

  “小薇放学了吗?上次回来接你爷爷奶奶,就没见到这丫头,成大姑娘了吧?”

  小薇是陶美玲的独女,在读初一。

  “是,个子快有一米七了……”

  “是吗。怕是我认不出来了。”陶唐一面甩开大步朝家属区走,一面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跟四年前比,变化不是很大,临街多了些商铺,使得马路更加拥挤凌乱了,“有道,这几年厂里盖新楼了吗?”

  “2009年盖了十四栋,其中一栋是大户型,给领导们用的。二叔,应该有您的啊。”

  “多大面积?多少价位?”陶唐想起赵庆民跟自己所说的房子,估计就在这栋。

  “比市里的商品房要便宜得多,只有2250。户型可大,220平呢,还带着电梯。”提起那栋被职工私下称之为“腐败楼”的96号楼,陶有道就心生羡慕。他跟别人去过娶儿媳的江总家,实在是太漂亮了。

  “哦,市里的商品房是什么价位?知道吗?”

  “大致在3800~4500,看位置了。新开的翡翠园,起价都在5200了。”

  “你说的厂里那栋大户型的,什么条件?”

  “公司领导,副总师,还有什么科带……据说现在还空着好几套呢。”

  “职工没意见?”

  “价格一样,多了电梯,顶层还赠送阁楼,怎么没意见?可是,有意见又能怎样?”

  “有道,如今二叔已经是职工盯着的对象了。我给你提个要求,能做到吗?”陶唐停下脚步,看着侄子。

  “二叔您说。”

  “不要想着沾二叔的光。就当二叔不存在,行吗?”

  “我明白二叔的意思,您放心吧。”

  “那就好。有出息的男人都是自己打天下,靠长辈的都是没出息的货。你给我记着。”

  “是,我记住了。”

  “喔,这里啥时候建了个大超市?物业公司的吗?”

  “个人的。”

  “个人的?我记得这里是劳动公司的饭店呀?上次回来,我还在这里吃过饭呢。”

  “饭店卖给个人了,推平盖了超市。”

  “哦。”陶唐停步,看了超市良久。

第十三章吕绮和范永诚

复兴之路 wanglong 3249 2015.07.22 18:36

  陶唐提前五分钟进入信访室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张兴武、信访办主任姚秋发及两个上访者已经等在那里了。显然,信访室刚经过了清扫,瓷砖上水迹尚存。

  “我们没想到你真的会来……”黑脸膛板寸头的高个子说,“行,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陶唐并未在意那个人的语气,他坐了下来,掏出笔记本和笔,“你们二位叫什么名字?我们先认识一下吧。”

  大个子叫吴桂生,动力公司外线电工;小个子叫张荣,物业公司锅炉房锅炉工。

  “我们说的是一件事。”张荣的嗓门很大,“厂长,我们要向你反映孩子进厂的事,你要给我们工人子弟做主。”

  陶唐点点头,“那就说吧,怎么个情况?”

  事情其实很简单,张荣和吴桂生的孩子都是去年大学毕业,想回厂就业,被卡住了。原因是公司有规定,研究生、211和985的本科可以直接招入,其余则看专业,专业急需的也可酌情办理。而他们的子弟一条也够不上。张荣的女儿是学法律的三本,吴桂生的儿子是学金融的二本,不在规定之内。

  但吴、张二人指出,规定并未严格执行。公司头头们的子女,甚至是亲戚和朋友的子女,不分学历和专业都进厂了,但工人子弟则被挡在了门外。

  “有证据吗?”陶唐问。

  吴桂生看了眼正在记录的姚秋发和张兴武,“当然有!老子不怕报复,我们经理的儿子不过是个三本,不是到宣传部上班了吗?”

  张兴武心里暗恨,但他不能吭气,装模作样在做着记录。

  “嗯,孩子是去年毕业的?”

  “是。”

  “张主任,你清不清楚公司对于大学生招收的规定?”

  “这个,我不太清楚。”

  “你呢?”刚才张兴武曾介绍了姚秋发,但陶唐没记住名字,只记住了他的职务。

  “规定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姚秋发斟酌着用词,“动力公司经理毛小斌的儿子是三本招入也是事实。不过,公司缺少文字方面的人才,是按急缺可以破格的那条办的。这个,我跟他们俩解释过无数遍了。你们说,是这样吧?”

  吴桂生站起来,“那还不是由着你们解释?你们说急缺就是急缺,我们哪里搞得清楚?反正当官的嘴大。”

  “吴师傅不要激动。事情我基本清楚了。这样吧,给我一点时间,我给你们一个答复。”

  “说清楚,多长时间?”张荣逼问。

  “张荣!差不多行了,陶总刚来厂不过两天!”张兴武站起来。

  陶唐摆摆手,“我想,不会超过下周五。可以吧?”

  “可以。”张荣对陶唐给出的时间表示满意,“行吧,老吴?”

  “行。希望陶总你说话算数。”

  “那我们就这样?二位师傅请回吧。我跟他俩说几句话。”

  “行,我们走了。”张、吴二人出去了。

  “信访办是独立机构还是隶属于总经办?”陶总问道。

  “隶属于办公室,科级。”张兴武紧张起来。

  “你看看这间屋子,像个信访接待室吗?嗯?如果多来几个人,让上访者站着说话?还有,为什么不准备开水?就因为他们是麻烦制造者?”

  “陶总,我工作不到位,我……”姚秋发紧张起来。

  “信访主任同志,你家孩子多大了?”陶唐和颜悦色地问。

  “陶总,我叫姚秋发……我家儿子高一了。”

  “今天的事我亲自处理。当然,你还是要按程序走。今天我给你出个题目,你回去想一想,如果你是他俩,会理解你给的答复吗?就这样吧。”陶唐收起笔记本走了。

  “主任……”姚秋发感到委屈。

  “按照陶总的指示整改吧,先把硬件搞一下。”张兴武指指屋内的桌椅。

  “打过多次报告了,一直没批嘛。”

  “那是过去!”张兴武狠狠地瞪了姚秋发一眼,起身走了。

  张兴武本想追上陶唐,但陶唐已经不见了身影。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全是跳广场舞的人群,音乐声放得很大。张兴武努力冷静着思绪,他已经在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坐了两年多了,深知坐稳这把椅子的秘诀是摸准老总们特别是一把手的心思。陶唐两天来展现的风格让他找不到感觉了。显然,这是一个和前任处事风格迥然不同的家伙,买二手自行车,退掉衣服,去食堂吃饭,以及今晚的亲自接访。他不知人力资源部乃至刘副总如何向陶总解释,那不是他的事。刘秀云正是他的前任,她是从办公司主任的位子上升任副总的。但他必须调整工作思路了,不然会很被动。

  吕绮没有就衣服的事回话,他想给吕绮去个电话问问,看看时间,没有打。

  此刻,吕绮正在听丈夫说食堂的事。

  “……总之,王景福吓坏了,下班时我亲眼看见他在一食堂门口大叫大嚷,周兵则黑着脸站在那儿。好玩吧?”范永诚正在津津有味地给妻子讲述他听来的故事。

  “这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陶唐去食堂体验了一次生活而已,值得你这样激动吗?物业就是有问题,早该整顿了。”吕绮本来想说说关于衣服的事,看到老范如此神经质,顿时失去了兴趣。依着老范的性子,假如他听说陶唐去自己办公室聊了很久,又该是什么反应呢?

  “你呀,也就是搞搞业务了。你不懂,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战术,是策略。只有抓住了问题,才能树立起自己的权威来。”

  吕绮今天心情不错,“呵,看把你能的,他跟你汇报的?”

  “别不承认。论政治的敏锐性,你就是不如我嘛。”范永诚得意洋洋,“你看,敲打了王景福,周兵就坐不住了。你这个同学不简单,难怪能在盛东搞出名堂来。就班子成员里,周兵无疑是最弱的一个。半夜里摘柿子,捡软的捏。”

  “你这是贬他呢还是夸他呢?捏软柿子算什么本事?”吕绮哭笑不得。

  难得妻子愿意跟他交流,范永诚更加来了兴致,“周兵管过采购,肯定有问题。宋悦出事后,都在说周兵也快完蛋了。你想啊,陶总原来是政研室主任,机密件都是看得到的,一定清楚杨文欢宋悦案子的前后关联。拿掉周兵,不会影响班子的稳定,却可以敲山震虎,让赵庆民李珞韩志勇一帮人不敢给他下绊子。反正周兵年龄也快到站了,就此再提拔两个信得过的,或者从盛东调一两个得力的老部下,局面就差不多掌控了。你没听说吗?樊勇也被敲打了,起因是门卫管理。看看,都是周兵管的部门吧?”

  “他还敲打厂办呢。又怎么解释?”

  “什么?厂办也挨训了?张兴武还是贾建新?”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别忘了贾建新是谁的人。”贾建新是李珞的外甥,而李珞是公司常务副总。

  “这个他未必知道,不,他绝对不知道。而且,他也未必在意。”吕绮哂道,“难道陶唐会怕李珞?”

  “别看陶唐是红星子弟,但他在红星的底蕴为零。陶晋是谁?估计也就是这两天才出了名吧?更别说陶美玲了。但李珞的势力就不可小觑了。贾建新真不是盘菜,但李珞当副总多少年了?从组织部长算起,多少中干是经他手提起来的?你数都数不清!在宋悦之前,他就是常务副总,呼声就很高。宋悦横空杀出来挡了他的路,那几年宋悦算是霸道吧?把其他人整的跟孙子似的,但却不敢对李珞太过分。宋悦垮台了,没想到又来了个陶唐,还这么年轻,哪里还有李珞的希望?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你说他能主动摆正位置诚心辅佐陶唐?不过也对,陶唐打开局面的另一个策略就是拿住李珞,拿住了李珞,红星就真的姓陶了。其实赵庆民郭涛真不是障碍,宋悦案啥时候不宣判,他俩就不安生。但李珞不会卷入宋悦案子里,因为李珞是宋悦的对手啊。”

  “你真是放错了岗位。”吕绮不爱听这些争斗来争斗去的分析,“合着陶唐必须通过斗争才能真正掌握权力?”

  “对!还真是这样。记得老牛书记曾说过,权威权威,组织上给你的只能是权,没有威,权就是个摆设。但威却要自己争取,不斗争哪能获得威信?你不会不知道,十一分厂是谁说了算?仝正杰还是戴大鹏?明摆着嘛。别看戴大鹏是分厂厂长,仝正杰不点头,命令愣是不好使。”

  “那是例外。”吕绮当然知道十一分厂的怪状,副厂长的命令更有权威。

  “别扯远了,刚才你说陶总收拾厂办?批评谁了?是张还是小贾?”

  “也不算批评。他们给陶唐买了些衣服,就是衬衫内衣之类,但陶唐似乎不太高兴,让小贾退掉了。”吕绮没有讲细节。

  “那算个屁事?可惜了,陶总拿这些鸡毛蒜皮破局,不行的。”

  “你行?我倒觉得人家陶唐挺不错的,刚上任,就是满满的正面形象。”

  “形象正算个屁。就算老百姓给他打满分,他就能坐得住那把椅子?”

  “那你说怎样才行?”

  “第一当然是上面欣赏啦。不过好像你这位同学没问题,冯世钊亲自送他上任,面子够大啦。不过也可以解释为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举措。上面不想让红星乱下去了嘛。其次,当然是政绩了,不能改变红星的状况,继续亏损下去,谁也救不了他。”

  “今天你讲了那么多的歪理,就是这句还算句话。关键是政绩。”吕绮心里叹了口气。什么是政绩?现在这个词都成了贬义词啦。

第十四章汇报

复兴之路 wanglong 3554 2015.10.06 22:31

  周五惯例清扫卫生。办公楼各部门都有自己的卫生区,厂办的最近,就在三号楼后面的一块空地。

  陈嫣突然看见陶总拎着扫帚出现在办公室卫生区,顿感惊讶。大概由于陶总的出现,赵书记,郭主席,常副书记以及韩、骆、马、刘、邱等几位副总也出现在卫生区。但没见江上云、李珞以及周兵。

  这可是个稀罕事。从前,应当这样说,自陈嫣到厂办,还没见过公司领导们清扫卫生区呢。

  “小陈啊,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刘秀云停下手,摸出纸巾擦汗。

  “考虑什么?”陈嫣是跟刘副总的,俩人比较惯熟。但陈嫣一时间没听懂刘秀云的话。

  “小毛啊。其实他真的不错……”刘秀云将纸巾丢掉,放低了声音,“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真的。我觉得比较般配。”

  刘秀云受人之托为自己的秘书介绍了个男朋友,不想只见了两面陈嫣就不干了,而那个小伙子却看上了陈嫣,有些放不下。

  “谢谢刘总。”陈嫣看了下正在蹲着拔草的陶总,“我考虑好了。我们不合适。”

  “嘿,你这个小陈啊,我还能害你不成?”

  “刘总,陶总叫你呢。”陈嫣提醒刘秀云。

  “呀,陶总叫我?”刘秀云急忙扔下扫帚跑了过去。

  陶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赏”公司唯一的女领导。必须承认,如果不计较刘秀云丰满的体型,她算一个美女,皮肤白嫩,五官俊俏,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陶唐撩起工作服的衣襟擦了擦眼镜,戴上,“刘总,关于欠发工资,有几个单位?什么原因?下面都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会影响生产吗?”

  “这个……大约有七八个分厂吧,还有几个事务性中心,如质检中心、理化计量中心,都有不同程度的欠发。最长的车间已欠了三个月了。当然有些意见。没办法,考核结果就是那样嘛。其实原先也有欠发的,我不觉得会影响大局。”

  “唔,考核结果……”

  “对,骆总负责这一块。人力资源部按照发规部的考核通知核算各单位应发工资。因为资金问题,全厂普遍欠发一个月……”

  陶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还有件事,关于大学生进厂的,我接到一些反映……”

  “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厂办已经报告我了,”刘秀云的脸上带着歉意,“陶总,公司执行人事制度是严格的,张荣和那个姓吴的纯属无理取闹!我亲自跟他们解释过,就是不听。那是两个刺头,国企嘛,总是拿这些人没办法,好像公司欠着他们似的……”

  “话不能这样说。子弟就业是个大事,搁在谁头上都不会掉以轻心。我答应给你说的两个刺头答复,一个星期内。所以,你跟人力资源部讲一下,让他们把公司关于大中专毕业生招录的有关规定,以及近三年来实际招收情况等材料准备下,周一上班给我。好吧?”

  “好,照您的指示办。”刘秀云有些不情愿。

  回到办公室,陶唐洗了把脸,让李志斌把总经济师骆冲以及发规部负责内部绩效考核的人员叫来。

  不一会儿,身材矮胖、戴一副深度近视镜的骆冲领着吕绮来到陶唐办公室,“陶总,您要听绩效考核的情况汇报?”

  “二位请坐吧,”陶唐从大班台后转出来,在单人沙发上落座,骆冲在三人沙发靠着陶唐的一头坐下来,吕绮则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黑皮笔记本和蓝色塑料夹。

  “因为昨天韩总谈起欠发工资事,想了解下有关情况。坐呀,吕大主任为什么站着?”陶唐开了句玩笑。

  吕绮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了。这是她第一次进陶唐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她是来过的,那时的主人是宋悦。但今天她有些紧张,陶唐的玩笑并未使她放松。

  “内部责任制考核的主要指标是什么?”陶唐发出第一个问题。

  看来是内行。吕绮看骆冲望向自己,答道:“考核体系是这样的,以万元收入工资含量确定工资,再用指标体系来修正。”

  “辅助指标体系中权重最重的是什么指标?”

  “利润。”

  “目前的欠发工资中,有多少是理论欠发?”

  吕绮彻底放松下来,跟内行汇报就是轻松,“欠发都是实际欠发。理论欠发不叫欠发。”

  “那就是说,9830万都是应当发下去的?”

  “没错。”

  “机关工资如何确定?”

  “走分厂的平均值。”

  “机关有没有分类?”

  “没有。”

  “内部责任制是职代会通过的吧?”

  “是。春节前就通过了。”

  “那么,如果算上欠发的工资,工资水平同比是什么情况?”

  “增加了12%。”吕绮脱口而出。

  “嗯,收入指标呢?”

  “同比下降19%。截止四月底,公司预计销售收入完成19.4亿,仅完成全年目标的16.2%,但工资则完成控制线的27%……”

  “这是怎么回事?合理吗?”

  “因为去年后半年调整了工资基数,平均每人增资350元。其次就是几个分厂订单严重不足,但为了确保稳定,只能打破考核结果……我认为不会超发,因为后续月份工资实际发放应该会降下来……”

  “也不一定吧,前四个月不是已经破坏了办法吗?”

  “那是没办法的事……”吕绮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错了。而陶唐是对的,假如局面得不到改善,注定会出现他担心的结果。

  “骆总,”陶唐的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骆冲,“你认为责任制考核办法需不需要做调整?”

  “这个,我认为不需要……”

  “如果生产一直这么不景气下去,也不需要?马上就五一了,上半年预计完成多少?”

  “收入32个亿应该有把握,搞得好会完成35个亿。五六两个月是传统的高产月份……利润将亏6000万左右。”

  “全年的收入指标是120个亿,利润则是盈利2个亿……冯老总给我的命令是指标不变。骆总,先不说利润,下半年能干出85个亿吗?”

  “不能。根据前四个月的运行,恐怕全年70个亿都难保。陶总,您必须打报告给总部了……”

  “宋悦签订这份军令状,没有跟班子通气吗?为什么悬殊如此之大?”

  “年初李珞做出的市场容量只有75个亿。但宋悦不干,因为总部有递增10%的要求。当时我是投了反对票的,有会议记录可查。最近几年,我们的主要市场占有率一直在萎缩。”

  “话题跑偏了……骆总,吕主任,你们认为欠发的工资该如何处理?”

  这个话题不好接。按道理是必须发的,但总经理的屁股未必跟职工坐在一条凳子上。而且,这是前任的遗留问题,陶唐未必愿意马上埋单。

  “我的意见,不一定对……”看骆冲沉吟不言,吕绮忍不住说,“既不能不发,也不应全发。”

  “哦?能不能具体点?”

  “分别情况吧,对于正承担主要生产任务的分厂,应当补发。其余的,先欠着。”

  “先生产后生活?”

  “就是这个意思。”

  陶唐没有对吕绮的建议表态,对骆冲说:“骆总,今天是周五了,反正本周是无论如何发不下去了,是不是你来组织一个会?请各单位主要领导来,特别是那些订单不足的单位领导一定要叫来,听听他们的意见?职工代表组长也参加。看看大家有没有好的建议?另外,吕主任,你们部研究下责任制考核的合理性吧,就这么搞下去,我敢断言到年底,指标差一大块,工资却超一大块。利润就更别提了。”

  “陶总,咱厂的平均工资已经落后于地方了……”骆冲道。

  “我知道。但是我们是企业,不是国家机关,没有财政拨款的。每一分钱都要从市场上挣来!你是不是觉着我准备克扣大家的收入来保证效益指标的完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吧,谢谢二位。先这样吧。”

  “那,会议您参加吗?我准备下,下午开吧。”

  “你们开吧。我要去分厂走一走。”陶唐看看手表,“哟,已经九点多了。”

  吕绮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文件盒里找出内部责任制考核文件的复印件开始阅读。因为是自己主持制定的,除了几个专业性较强的附件外,大部分都很熟悉,不看文件也能回忆起内容。陶唐的意思她认为已准确理解了,他在担心指标注定完不成的情况下把工资超发出去。从现在看,苗头已经出现了,但除了他,领导层没人关心这件事,他们被杨文欢和宋悦搞怕了,顾不上管这个。更严重的是,如果考核延续现在的形式,将形成严重的内欠,正如陶唐所说的,我们是企业,所有的钱都要从市场上挣来,国家是不会给一分钱拨款的。

  如果严格按照考核办法,工资是不会超发的,但总不能将任务不足的单位停发工资吧?职工生活怎么办?稳定还要不要?而陶唐所要的,肯定不是严格按照责任制考核走,否则他干嘛问责任制运行几个月是不是存在问题?显然,他要修订责任制,另辟蹊径,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吕绮的头开始疼起来。她认为必须先跟刘新军汇报一下。就算他不管,仍将皮球踢回来,也不能说自己不尊重他。

  吕绮起身沏茶,电热水壶摆在窗台上,她在倒水时正好看到陶唐骑了自行车向厂区方向去了,就他一个人,连秘书都没带。

  昨天陶唐在散会后的举动让她在办公楼出了名。韩瑞林打电话来询问究竟,也不知他是如何这么快获得消息的。在二号楼办公的工会女工部长阎淑珍干脆跑了来,非要她交代跟陶唐究竟是什么关系。

  “真的仅仅是同学?”

  “那你说什么关系?”

  “不管你们过去是什么关系,以后你可得罩着我。”

  如果有超越同学的关系倒好了……吕绮想,可是没有。就像刚才,除了开头的一句玩笑,都是严肃的业务问询,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态度。

  当然,他很内行,至少对内部考核体系很内行。

  很想对他说,其实骆冲的意见是对的,今年的指标跟你没有关系,明年才是你的关键。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潜亏都暴露出来,就此甩掉包袱轻装前进呢。对,应该找机会跟他说说,对,明天晚上不是有同学聚会吗?那应该是一个好机会。

第十五章孙敦全

复兴之路 wanglong 3678 2015.07.24 18:38

  周五晚上,正在家里鼓捣钓具的孙敦全没想到陶唐不打招呼就来了。

  “怎么?不欢迎?夫人呢?”

  “嘿!我还觉得你这两天一定忙得要命,白天是开不完的会,晚上是喝不完的酒……玉桃还没下班呢。别他妈换鞋了,我这破家还换啥鞋嘛。”

  孙敦全的妻子印玉桃在红星一中教地理,红星的三所中学七所小学在2005年已整体移交市教育局了。但夫妻俩仍住着厂里的房子,这些单元楼建于80年代初,二人在90年代中期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一套80平。

  “你这是鼓捣什么呢?”陶唐绕过玄关,看不大的客厅当间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己动手做个遮阳伞,原来的坏了。坐,坐呀,我给你沏茶。”

  “星期天还钓鱼?樾河里有鱼吗?”陶唐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孙敦全,“给你的,估计你没啥好茶。”

  “对我没什么星期天啦,天天都是星期天。樾河水质比过去好多了,但还是钓不到鱼。我是到费园水库……哎,陶唐,你气色不错,比我上次见好多了。还是在总部机关舒服啊。”孙敦全接过包包,打开一看,见是两罐茶叶,“知我者,陶唐也。自从喝了你给我的茶,口味竟变刁了,哈哈。”

  陶唐笑了笑,“机关当然比下面舒服,尤其是政研室那种部门,倒是给了我休养的条件。”

  “哎,你压根就不该回来……你稍等。”孙敦全去厨房烧水去了。

  陶唐四下打量,自上次登门,算算有十年了。陈设几乎没变,屋里到处摆着书报杂志,几无下脚之处。

  孙敦全很快端着两个茶杯回来了,“难道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大红袍?”

  “据说是。我也不知道真伪,是福建一个朋友送的。”

  “坐呀,嗯,有些意思。不错,不错。”孙敦全使劲嗅着茶叶。

  “说起来真是抱歉,上次你们俩去滨江,也没时间陪你们,待会儿见了嫂子,我当面道歉。她几点下班?”

  “一般是七点。道什么歉啊?真是的。她还要感谢你呢,吃喝玩乐全包,还要怎样?旁观者清,她不止一次说,要是你在红星当一把手,厂子绝不是现在这个熊样。嘿,那天听到你的消息,我就跟她说,瞧你那张乌鸦嘴,成真的了吧?红星早烂透了,陶唐来了又能如何?”

  “尽人事,安天命。喔,最近在研究民国史?”陶唐拿起手边那套簇新的民国时期著名记者陶菊隐所撰的《北洋时期军阀史话》。

  “不怕你笑话,在写一本以民国教育界为背景的网络小说,骗点钱养家糊口。”

  “这种题材也有人看?”

  “爱情。明白吗?爱情是永恒的主题。而知识界的爱情更有写头,比如梁思成林徽因的故事。为了这本书,我下苦功拜读了琼瑶,粉丝们都说青出于蓝。”孙敦全摇头晃脑。

  “你呀,也就能骗骗无知少女罢了。对了,我家小荷看了你的书,说真的不错呢。”

  “别谈我那点丑事了。想不想听听职工对红星班子的评价?”

  “想听,也不想听。”陶唐丢下手里的书。

  “宋悦出事后,对于班子,有生、老、病、死、苦之说……”

  “哦?”陶唐来了兴趣,“说说看?”

  “死者,宋杨之辈,咎由自取,不谈也罢。老者,周、江也,生者,李、马、韩,病者,赵、郭、骆,苦者,常、刘、邱之辈耳。不过,似乎无人料到会将你空降过来,因此,这个分类,已作不得数了。”

  “骆也陷进去了吗?”陶唐吃了一惊。

  “传言甚多。”

  “老孙,说点有趣的吧,我知道你喜欢研究现代史,论实力,在1948年前,绝大多数时候,在大多数战场,我党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你说说,为何共胜国败?”

  “嘿,上次长谈才晓得你读书比我还杂,我不班门弄斧。”

  “不,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真实的看法。”

  “真想听?”

  “当然。”

  “第一呢,我党组织严密且深入到最基层。国民党最小的干部也就是电视里那种身穿黑色中山装、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县党部书记了。再往下,找不着了。但我党就不一样了,凡是有党员的地方就有组织,组成一张严密的蜘蛛网。窃以为,自从盘古开天地,纵贯古今,横观东西,还没有比我党组织更深入基层和更严密的了。”

  “这点我完全同意。还有呢?”

  “自延安整风后,党内思想高度统一。而蒋某人直到胜利转进台湾前,始终没有一统内部。各部心怀异志,各保实力,1948年大局已危殆万分,内部仍上演逼宫之举,安得不败?”

  “嗯……还有吗?”

  “纲纪严于对手。”

  “还有呢?”

  “硬要问,就是老生常谈了,理想信念,以及干部‘跟我来’的作风……”

  “是呀,是呀。要我看,你说的最后一条尤为重要。”

  “这就是你的治厂方略?”

  “现在动不动便讲战略,可笑之至!一个企业,就算红星这样的厂子,搁在全国的经济棋盘上,连小卒子都够不上,有什么资格讲战略?企业是追逐利润的经济组织,无论国有还是民营,本质并无区别。不过就是市场、技术、成本三要素。而市场就隐藏在技术和成本背后,有技术的拼技术,无技术的只能拼成本。而成本的背后,就是实实在在的管理,仅此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盛东经验?”

  “你信不信?盛东的职工,甘愿加班而不要加班费……”

  “盛东不是红星。”

  “市场不同,产品不同,困难也不同,但职工能有多少区别?想当年,长征途中的红军论装备,论人数,焉能与对手相比?可铁流两万五千里,军旗不倒,军心不散,何其壮也。要我说,胜负在1935年就决定了。”

  “像你这样思想正统的,已经是古玩级别了。兄弟,我劝你不要像在盛东那样拼命了。”

  “苦乐本就是硬币的两面。”

  “你呀,这回准备长留?”

  “这又由不得我。”

  “那,女儿呢,接不接来?”

  “不。滨江那边还是有很多优势的。不利用可惜了。”

  “那,方兰的妹子,有没有进展?玉桃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说你心太硬。”

  “这不是心软心硬的问题……差距太大了……不说这个好吗?儿子跑家还是住校?”

  “住校。家里的环境不好,恰好玉桃的师专同学是他的班主任。不过我那秃小子还算争气,上学期成绩比入学进步了二十多名。”

  “老孙,你真的蛮幸福的,至少比我强多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陶唐叹道。

  “我当然知足。确实比你强,除了薪水之外。哈哈,你说的是,贪求两全者,要么是无知,要么是神经病。可惜没几个人能看破。对了,回来几天,见着几个同学了?”

  “只见到吕绮。”

  “要是你早点下手,我敢保证吕绮的孩子如今姓陶。这些年,她没少跟我打听你。你回来的消息,是我透露给她的。哎,你说,人家为啥就那么会保养?跟我家那位站一起,至少年轻十岁!可惜了……不后悔?”

  “后悔了,你跟吕绮说说,让她离婚吧。”陶唐笑道。

  “我可真说了啊。”

  “说吧。”

  “别说,吕绮真不是那种人。她能力不错,人也正派。若是随和一点,刘秀云之辈何足道哉。”

  “别说她了,其他同学呢?”

  “当年58班留在红星的不多了。韩瑞林,鲍先冰,柳林……就剩这么几个了吧?对,还有个李素艺,恐怕你不记得了。”

  “我听说了。她家最近出了点情况。”陶唐想起吕绮所说之事,竟然没顾得上过问此事。

  “还有个曹文东,喝酒骑摩托被撞死了,连肇事者都没找到……”孙敦全想起韩瑞林跟曹文东遗孀的传言,觉得这个话题没啥意思。

  “曹文东?我记得,就是擦玻璃摔下来摔破鼻子的那个嘛。死了?可惜了。”陶唐真的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同学,竟然遭遇如此。

  “是挺可怜的。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

  “徐德光呢?我是说他父母好吗?都在厂里吗?”

  “别提了,都不在了。”

  “怎么会?年龄不算大嘛。他是长子啊……”陶唐在心里估算着徐德光父母的年纪。

  “父亲早死了,肝癌。母亲是去年走的,摔了一跤,没抢救过来,大概是心脑血管一类的毛病。”

  “我记得他有个妹妹?”

  “在厂里呢。也是个可怜人,因为不生育,被老公甩了。在宣传部上班,叫徐德玉。”

  “哦……”陶唐想起了当年徐德光纯真的笑容。如果不是自己酒后冲动,德光如今的成就应该不在自己之下吧……

  “最风光的当然是唐一昆了,据说个人名下的资产早过亿了。亿万富翁啊,却造成了李素艺个人的不幸。我听说肇事者是一个拆迁公司的临时工,跟东湖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对吧?”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不是警察,只能相信司法部门调查的结论。对了,明晚唐一昆张罗同学聚会,你通知大家了吧?”

  “通知是通知了,不过没几个人去。唐一昆搞同学聚会的目标一定是你!肯定是这样,一直有传言说红星要搬迁,这块地将是平泉新城的所在,他又是搞房地产的……已经成为权贵们座上宾的唐一昆哪里会记得我们这些小虾米?大家明白着呢。我跟鲍先冰是牌友,老鲍就明确说他不去。”

  “就是聚一聚嘛。”

  “实话说我也不想去。何必看过人家回来生自己的气?”

  “去,一定要去!他做东,我们白吃白玩,为什么不去?吕绮已经答应了,你把能联系上的再通知一遍。就说我去,估计大家会去的。同学嘛,难得聚在一起高兴高兴。”

  “那好吧,听你的。”孙敦全没有意识到他被陶唐利用了。

  “开上你的车,别心疼那点汽油。”

  这时门开了,印玉桃回来了,看见陶唐,惊喜道:“喔,陶总在啊?昨天晚上老孙要去看你,我说人家刚回来,哪有时间见你这种穷极无聊的闲人?”

  “哈哈,过来混饭吃。不会赶我走吧?”陶唐笑着站起来,握住印玉桃伸出的手。

  “看你说的。就怕我们这小庙摆不下你这尊大菩萨。说吧,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也不会做,家常便饭没问题。”

  “家常便饭是我的最爱。哈哈。”

  “那行!你坐,稍等,马上好。哎呀,咋也得喝几杯吧?我去买点下酒菜吧。老孙你这人真是的,也不打个电话给我。”

  不等老孙说话,陶唐急忙制止,“别,我在家从不喝酒的。应酬都应酬不过来,哪有那种兴致?”

  “那我可真不客气了啊。”

  “千万别客气,你们平时吃什么就搞什么。”

第十六章聚会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3286 2015.07.25 10:47

  为了周六晚上的同学聚会,吕绮精心打扮了自己。她反复征求了范永诚的意见,最终选了一套湖蓝色的套裙,配上肉色丝袜和棕红色的高跟鞋,她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满意。

  和孙敦全约好下午五点五十分在厂东门会面。吕绮在五点半就离开家,没有开自己家的福克斯,步行往厂门走去。一路上,不断有熟人跟她打招呼。红星就是一个小社会,在红星工作了二十余年,吕绮认识至少四分之一的职工。

  每当她精心化妆穿戴出门,就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自信。但这种机会越来越少了,上班必须穿工作服,而星期天的时间总被加班或者做不完的家务所挤占。

  吕绮最大的爱好就是美容和穿衣。为此,家里最多的就是衣柜,里面塞满了她的衣服。她还有个毛病,舍不得淘汰那些好些年也不穿一次的衣服,好像那些她所穿过的旧衣服带走了她的部分生命。

  老范同志的毛病不少,但有几点令吕绮满意。第一是对她父母好,在她父母眼中绝对是好女婿。第二是对她好,结婚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跟她翻过脸。她每年往美容会所“扔”好几千块,买衣服和化妆品的费用更多,但对自身很是苛刻节俭的老范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刚才临出门时,儿子范越开她的玩笑,“没听说过吗?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又一对。您可千万拿捏住了,别把我爸给甩了。”

  “胡说什么!”吕绮呵斥道。

  “别急呀,我可听说过,当年您是班花,追您的人海了去啦。说不定啊,今天就能遇到您当年心仪的白马王子。”16岁的范越嬉皮笑脸。

  “你说你一个中学生,每天都琢磨些什么?是不是谈恋爱了?不行,老范你得去学校找他班主任打听打听。”范越继承了吕绮的大部分基因,很漂亮的男孩子,说不准真的谈对象了。

  “别,你们就不要操心了。我眼界高着呢,班里的女生啊,不是土豆就是地瓜。”范越继续嬉皮笑脸。

  走在路上的吕绮想着儿子,当年也就是范越的年纪吧,情窦初开的自己喜欢上了那个俊朗聪明的同桌。可惜,当时的风气可没现在开放,甚至没有在一起吃过一次饭,更别说其他的举动了。仔细想想,尽管曾是同桌,彼此说话都很少……

  隔着老远,吕绮看见韩瑞林在向她招手。

  “吕主任很准时啊。怎么没开车?也对,今天就沾点陶总的光吧。”

  “怎么就我们俩?”吕绮有些疑惑,“柳林他们呢?你没联系吗?”

  “柳林加班请不出假,鲍先冰不去了,说有事。就剩老孙了,我其实已很久没见他了,也不知他整天忙些什么。”

  “柳林和鲍先冰都不去了啊……”吕绮从她那个紫色真皮手包里掏出手机给孙敦全打电话。

  “哦,哦,”吕绮收起电话,对韩瑞林说,“老孙马上就到。”

  说话间,一辆黑色途胜在吕绮和韩瑞林跟前停下,车窗落下,孙敦全探出头来,“上车吧,二位领导。喔,老韩你越发精神了嘛,最近有什么喜事?”

  “是老孙啊,陶唐呢?”吕绮凑过去望了下车里,没看见陶唐。

  “他还没到吗?半小时前我给他打了电话,说正从车间往外走呢。”

  “呵,我们这位新老板很勤政嘛。”吕绮开了句玩笑。

  韩瑞林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去车间转转的,假如在车间遇见陶唐就好了。

  “喔,好像他来了……”孙敦全从后视镜里看见穿了件白衬衫的陶唐正快步走来。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啊,韩瑞林,没错吧?”陶唐向韩瑞林伸出了手。

  “陶总您好。早就想去看您了,又怕打扰您……你回来掌舵红星,我们真的非常开心……”韩瑞林双手握住了陶唐的手。

  “见外啦,”陶唐微笑着对韩瑞林说,“你可胖多了,假如在路上遇见,我肯定不敢相认了。唔?其他同学呢?怎么就你么俩?”他转向吕绮。

  “联系了柳林、鲍先冰,还有李素艺……”韩瑞林有些激动,“他们都有事来不了啦。陶总,您还是老样子……”

  “那可真是不巧……我说韩瑞林,不带这样讽刺人吧?那时候我也是满头白发?同学聚会,就别称呼职务了吧,显得多疏远啊,是不是?”

  “那是,那是。”韩瑞林像小鸡啄米样点头,突然想起件事,从衣兜里摸出烟,“您抽烟……”

  “我不吸的,你自便。”陶唐转向吕绮,“啊,跟我们当年的班花出去,有一种拐带美丽少女的犯罪感……”

  “就用你刚才的那句话奉还吧,不带这样讽刺人的。”吕绮微笑道。

  “这个,让老孙说,跟她站一起,是不是有代沟的味道?”陶唐对刚从车上下来的孙敦全道。

  “鄙人完全赞成陶董事长的意见。有吕绮陪同,增强了我去传说中东湖会所的信心。我说各位,既然其他人不去了,咱们是不是出发?”

  “那就走吧。”陶唐注意到有几个人在朝这边指指点点,拉开后座的车门,“女士优先,请吧。”

  吕绮没客气,“喔,我还以为能沾大老板的光呢。”

  陶唐绕回左侧上车,韩瑞林则坐了前排。

  “还以为你会回燕京呢,星期天也下车间?大老板还真是勤政啊。”吕绮微笑道。

  “刚来没几天回燕京干嘛?我跟各位不一样,在招待所呆着也是呆着。”

  “你的前任基本是每周都回的。他家也在燕京,尽管厂里有房子,而且是面积最大的。”韩瑞林接话道,“他绝对不会在星期天去分厂。”

  “啊,这条路完全变的认不出了,当初到市里都是骑车,这一带都是连片的平房,甚至还有麦田呢。变化真是好大……”陶唐转换了话题。

  “嗯,那儿是金橄榄小区,咱厂在这里买房子的不少呢。那次跟鲍先冰喝酒闲聊,他说58班出了三个人杰,投身政界的周鸿友,跻身商界的唐一昆,最后一位就是你啦。”孙敦全道。

  “我可不能与他们比。对了老孙,昨晚你提到的李素艺,我有些想起来了,是不是瘦高个,运动会跑长跑晕倒的那个?”

  “完全正确。”吕绮接话道。

  “在哪个单位?她家的事处理的如何了?”陶唐转头看吕绮,见她正盯着自己。

  吕绮似乎有些慌乱,“在三分厂当磨工呢。她是红星技校毕业分配进厂的,一直干磨工,也算技术骨干。她家的事好像还没什么进展,但区里已经介入了。”

  她刚才在想,尽管陶唐才来几天,似乎展示了与前任完全不同的施政风格,一种久违的作风……星期天一把手一头扎到基层,已经是传说中的故事了。

  “碰到她,替我带好吧。对了,刚才说到房子,咱厂的住房不那么紧张了吧?今天早上出来散步,看见成片的楼区,当年的苹果园整个变成居民区了,没细数,足有几十栋吧。”陶唐对吕绮说。

  还是孙敦全接话,“房子是盖了不少。绝对的比,肯定要比你当年在的时候好多了。平泉是这样,我想全国也是一样。相对的比,还是比较紧张。因为生活的要求不一样了嘛,特别是子女成家问题比较大。咱班结婚得子最早的是鲍先冰,可惜他今天有事不能来,他儿子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女方非要新房子不可,旧楼都不干。逼的老鲍同志四处借钱,最后在金橄榄买了一套小户型的,也只够首付……”

  “那里房价多少?”陶唐问。

  “四千出头吧,好像是这个价位。说起来也不是很贵,关键是咱厂工资低呀。”韩瑞林接话。

  “你知不知道平泉国企的平均薪酬是多少?”陶唐问吕绮。

  “不太清楚。反正国企都不是太好。要不然就不会出现想进红星的人打破头了。”

  “早就有整体开发红星占地的传言,我在燕京都听说过。厂里对此是什么看法?”陶唐继续问道。

  “陶总是做调查吗?”吕绮笑道,“比较复杂,大部分人不愿意搬到北郊开发区去,又顾虑将红星拆分,拆迁补偿的政策又不明朗,自然是意见纷纷,难以统一了。”

  “厂里对此有过专门的研究吗?我看了部门职责,整体规划在你们部,有没有形成过公司层面的意见?报总部肯定没有过,我是指内部的相对一致的意见?”

  “听说研究过,是政研室搞的。但我没资格参加相关的会议。或许我们刘助理知道。我现在打个电话?”

  “不,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或许今天周市长和唐老板会提起此事……你们几个,平时跟周鸿友唐一昆有来往吗?”

  “哪有?层次差距太大啦。要不是你当了红星的老板,唐一昆哪里会请我们去东湖会所?”孙敦全尖刻地说,“社会是有阶级的,不管你否认与否,它就存在于现实中。如果不喜欢讲阶级,就讲阶层吧。而阶层主要是以经济地位划分的。当你一年的收入仅够人家一顿饭的开销,怎么会坐在一起做朋友?”

  “行啦,作家先生,你就不要跟我们这些人发牢骚啦。”吕绮有些不高兴。

  “这是事实。其实陶唐跟你、跟老韩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不过,陶唐跟宋悦那个王八蛋绝对不一样,我可以肯定。”

  “跑题了啊。今天咱们四个的任务是甩开腮帮子大吃我们敬爱的唐老板一顿,别的都是次要的。哈哈。”陶唐笑着说。

  陶唐的电话响了,正是唐一昆打来的,“是我。走哪儿了?老孙,还有多远?”

  “还有一刻钟吧。”

  “听见了吧?还有一刻钟。”

第十七章聚会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5346 2015.10.06 22:31

  唐一昆宴请陶唐的目的被对方猜准了。唐一昆确实准备跟陶唐聊一聊红星拆迁的事。这件事虽不是陶唐所能决定的,但陶唐却处于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凡事未雨绸缪料敌先机是唐一昆成功的秘诀之一,他懂得早一些跟陶唐建立起私人关系对自己有益无害。

  他万万没想到陶唐竟然坐了辆破途胜过来。车的档次太低尚在其次,还脏,车身溅满了泥巴,就像刚野营拉练回来。红星公司是比较困难,但他知道,红星公司的奥迪A6可以组成一个庞大的迎亲车队,这个陶唐,这是给我演的哪一出?

  而且,陶唐还叫了三个不相干的同学,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唐一昆拨开陶唐伸出的手,与对方紧紧来了个熊抱,“一晃二十五年了,想不到你头发已经白了啊。哈哈,我可没忘你给我那一拳,不行,这个仇今天必须报。”

  “别提了,你给我的那脚也不善。在号子里苦熬时间的时候,尽想着出去怎么收拾你小子了。哈哈。”陶唐也回抱了唐一昆。

  会所在门前的员工们没有见过大老板如此举动,登时明白这个斑白头发却身材轻健的中年人是今天的绝对主宾。

  “吕绮!”唐一昆放开陶唐,一眼看见吕绮,“喔,时光倒流了吗?吕大美女,你可把老唐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彻底击垮啦。”

  “行啦,唐大老板。要不是因为陶唐,唐大老板才不会见我们这些草根呢。实话实说,是不是?别不承认!我可就在平泉,二十多年了,除了四年上学在外,我从未离开过平泉一步。”

  唐一昆有些尴尬,“言重了,你没离开平泉,我可是四处奔波,哪里能像你安逸……喔,孙敦全!下来下来,别管你的车了,钥匙留下就行,会有人管的。这位是……”

  “韩瑞林。”韩瑞林见唐一昆记不得自己了,只好自报家门。

  “对对,韩瑞林。你看我这记性。真是对不起。”唐一昆打着哈哈,朝后打了个手势。

  他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助手会意,立即去做安排了。本来唐一昆准备的是极为私密的小型宴会,现在凭空多了三个客人,从房间到菜肴,都要做相应的调整。

  见过面,唐一昆就邀请道:“各位,咱们进去吧,进去聊。”说罢,挽起陶唐的手,朝旋转门走去,“我这里也有咱一位同学,罗少兴。但他今天有事要办,来不了啦,托我给大家带好。老陶,他可记得你呢。”

  “是吗?他怎么样?还好吗?”

  “管东湖地产保安那一摊子,那小子发福了,见了不一定认出来了。”

  吕绮有些后悔来了。孙敦全似乎看出了她所想,“我说的没错吧?”

  “你说什么了?”故意落后陶唐和唐一昆数步的吕绮低声问。

  “阶层!我们都是陪衬者。记得左拉那篇小说吧?”

  吕绮没吭气。她的注意力落在了陶唐身上。今天他的穿着跟他的身份太不符了:极为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脚下的皮鞋也很旧了。这样一身打扮,无论如何不能与数百亿资产数万员工的大型国企老总联系起来,关键跟浑身名牌的唐一昆走在一起太不般配了。他代表的可是红星!在吕绮看来,尽管东湖实业在平泉已是家喻户晓,却不能与树大根深的红星相比。

  是习惯使然还是故意的?她有些猜不透。

  出于习惯,刚才她注意了唐一昆的穿着,西服是纪梵希的,皮鞋是鳄鱼的,领带没看清,但在他拥抱陶唐的时候看清了唐一昆手表上醒目的马耳他十字,光是那块手表,差不多可以在金橄榄买下一套房了吧?

  “阶层……”多么苦涩的字眼,当年同坐在一间教室里的同学,如今彼此间已有了巨大的鸿沟。人和人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就像车间的车工,操作着同一型号的机床,但产品的数量和质量是不一样的,理应在报酬上有所区别,但区别应当是多大呢?

  外表平凡的东湖会所内部是孙敦全未曾见识过的奢华。装修陈设不必说了,光是密布在所有醒目位置的着装靓丽的漂亮女迎宾就令他惊叹,唐一昆这家伙从哪儿收罗了这么多的美女?美女们在他们走过时都会用同一种优雅姿势鞠躬,用同一种柔美声调说出欢迎光临。想到关于这所不对外开放的神秘会所的种种传言,熟读史书的孙敦全想起了刘邦看到秦始皇出巡的盛大仪仗时的叹息:大丈夫当如是。但项羽就不一样了,出身贵族睥睨天下的项羽对其叔项梁说:彼可取而代之。

  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取而代之了,除非再来一次像上世纪一样的暴力革命。即使发生那样的革命,也轮不到他来享受胜利成果。他可以做的就是像刘邦一样发出羡慕的赞叹。如果将时钟倒拨二十五年,他不会想到整日鬼头鬼脑的唐一昆会成就如此基业。那时他孙敦全可是红星一中公认的尖子生,未来人生的金光大道正朝他敞开。但在众人眼里,唐一昆面前的道路无疑是崎岖山路。但谁能料到现在呢?回身去看走在最后的韩瑞林,只见他正色眯眯地打量那个胸部丰满染了金黄头发的女服务员,孙敦全心里便再次发出长长的叹息。

  他们没有乘电梯,而是沿着弯曲而宽敞的楼梯步行上了二楼,墙上挂着足有两人高的西洋油画,画中的**身材丰硕健美,颇似安格尔的风格,粉嫩的肌肤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发出诱人的光泽。

  “老唐,果然是名不虚传,有点像传说中的厦门红楼了。”陶唐赞叹道。

  “沾了平泉是个小地方的光,如果搁在燕京,怕是土气了。不过,这里是咱自己的地盘,随时欢迎同学们的光临,公私皆便。喔,就是这里了,周鸿友已经到了,他说已经跟你见过了……”跟陶唐并肩走在前面的唐一昆说。

  吕绮一直注视着陶唐的背影,也注意到了孙敦全和韩瑞林进入会所后的表现。孙敦全似乎刻意不去看会所大厅的陈设和美女,努力保持着目不斜视的神态,而韩瑞林则完全是一副母猪闯入萝卜窖的丑态。因为不堪韩瑞林的猥琐,吕绮才抢步走在了孙敦全和韩瑞林的前面,接近了走在前面的陶唐。陶唐也在观察,也在欣赏,不过他更多的是去看那些精美的工艺品和画作,而对那些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一扫而过,很少将目光在女孩子的身上停留。吕绮想起了她曾购买过的小说《雍正皇帝》,书中有个情节令她记忆深刻,那是描写雍正门人、后来官居两江总督高位的李卫对财富的神态——既有掩饰不住的喜爱,也有放得下的洒脱,令雍正的政治对手赞叹不已,认为那才是真正的高人。面对美色金帛装作无视的不是真英雄。

  拐过一道屏风,陶唐看到了正站在走廊底部打电话的周鸿友,周鸿友也看到了他们,挥挥手打个招呼,压低了声音。估计是个重要的电话,不然他不会躲在走廊尽头。

  “这间,请吧。”唐一昆亲自推开了厚重的包厢门。

  一个立在窗边看风景的女人转过身来,隔着老远便向陶唐伸出了手,“陶唐,还认识我吗?”

  陶唐想不起这个身着墨绿旗袍、身材高挑的女人是谁了,“恕我眼拙……”

  “唐总,你我的赌约你可是输了……”女人朝唐一昆挤挤眼。

  跟在陶唐身后的孙敦全和吕绮却同时认出了旗袍女人,“顾眉君!”吕绮先喊了出来。

  陶唐想起来了,是顾眉君。曾经在58班同学过一年,文理分班时,顾眉君和吕绮一起到了文科61班。当年顾眉君可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班长,还是团支部书记,学习也是顶呱呱的优等生。不过,和孙敦全一样,第一年高考她发挥失常了,复读到了别处,以后再未与之见过面。

  “想起来了,是我们顾班首嘛。现在哪里高就?”陶唐微笑着握住了顾眉君伸出的手。

  “刚才我和老唐打赌,我说你一定认不出我了,他不信。现在如何?”顾眉君没有回答陶唐的问题,和孙敦全、吕绮、韩瑞林逐一握手,但明显只是应付了,没有了刚才对陶唐的热情。

  “赌约是什么?”比起陶唐,吕绮和顾眉君就熟悉得多了,她俩在高中一直是同学,不过后来也失去联系了。

  “一杯酒,大杯。”

  “顾班长现在可是实权人物,”唐一昆笑道,“省工行公司部总经理,了不起吧?手握省内企业的生死大权啊。”

  “千万别听他瞎吹。唐老板说起陶大才子荣归故里,问我来不来庆贺一番,哪有不来的道理?刚才他说反了,你才是我的衣食父母,巴结还来不及呢。是不是?”顾眉君对陶唐说。

  “今天是同学会,不是接风会,主题绝不能跑偏。对不起,我用下洗手间。”陶唐去了洗手间。

  “各位请随意坐吧。也就咱们几个了。”唐一昆招呼大家入座,拿起桌上的雪茄,给孙敦全和韩瑞林发烟。

  “咱们躲开些吧,一帮烟鬼。喔,吕绮,你是怎么保养的?有什么秘诀?可不能藏私啊。”顾眉君再次拉住了吕绮的手,将其拉到窗户前,“别说,唐一昆这家伙还真有些品位呢,东湖会所搁在北安,也是绝对一流。”

  天还没黑透,从窗口望出去,满眼是浓浓的绿。合抱粗的银杏,蓬勃的香樟,如盖的梧桐,树冠如巨伞的金桂,贴着墙根是沙沙作响的箭竹……吕绮完全没想到,在主楼的后面,竟然是如此美丽的一个花园。

  “在北安上班?常回来吗?”吕绮收回目光,问。

  “不常回来,我爸妈都在北安,平泉没什么亲人了。你呢?一直在红星?”

  “我能去哪里?有个地方收留就不错啦。”吕绮尽管与顾眉君同学三年,彼此关系并不亲近,顾眉君时时流露出的优越感也令吕绮不舒服,她真的有些后悔答应来参加同学会了。

  “看你说的,咱们58班可是龙虎班,出了好些人物呢。现在陶唐回来,红星还不是你们的天下?”

  “要是也是陶唐的天下,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没什么关系……”吕绮从窗外收回目光,看见从卫生间出来的陶唐甩着手,跟唐一昆说着什么。

  “真不抽?”唐一昆收回了递给陶唐的雪茄。

  “戒了,好多年了。”

  “戒它做甚!也就这点爱好了。”唐一昆先在点着的喷灯上烘烤了烟身,然后用特制的火柴为自己点了一支雪茄,喷出一口淡蓝的烟雾。

  孙敦全仔细欣赏着粗如手指的雪茄,韩瑞林则说抽不惯。

  “准确地说是抽不起!这种牌子的,价格不应低于200元吧?我说的是每支。就算每天三支,算算一年要多少?一辆帕萨特给抽掉了。”孙敦全道。

  周鸿友终于进来,他听见了孙敦全的计算,心想,唐一昆的计算方法可不是这样,一年可能抽掉一辆帕萨特,但可能挣回了十辆奥迪。富豪的消费就是生产,但一般人是不懂的……

  “实在对不起各位老同学,耽误大家时间了。老唐,咱们是不是入座吧?刚才接了个电话,八点钟还有个会,真是抱歉。”周鸿友逐一和吕、孙、韩握手,表面的热情难以掩饰心底的冷漠。

  “好,好,既然市长大人有公务,咱就开始,都是同学,不分主宾了,大家请随意就座……”唐一昆招呼大家就座,对肃立门边的服务生说,“跟厨房说一声,菜上得稍快一点。”

  吕绮的余光一直看着陶唐,见站在自己斜对面的他就近坐下来,她再看了眼顾眉君,见她在唐一昆左侧坐了。她希望能和陶唐挨着,但又不好意思,于是招呼道:“老韩,坐呀。”吕绮招呼自进了包间便未发一声像是透明人的韩瑞林。

  韩瑞林坐了下来,正好坐在了陶唐和吕绮之间。

  身为东道主的唐一昆看了看,“嘿,我说,吕绮同学是不是和老韩换下位子?顾姐,您老人家也挪挪屁股吧,挨着我们周大市长为好。”

  “这是为何?”顾眉君含笑问道。

  “同学们,今天是小型的同学聚会,遗憾的是只有两个女生光临,不过她俩可是最优秀的,顾眉君是班长,吕绮是班花,都是咱班的宝贝呀。既然是宝贝,就要珍惜,就要置于重重的保护之中,对不对?”

  “这叫什么理由?”嘴上说着,顾眉君还是换了地方,换到了唐一昆和周鸿友之间。

  韩瑞林已经站起来,吕绮顺水推舟,跟韩瑞林换了座位。

  唐一昆看了眼桌面,每人面前都摆了三样饮品,量酒器中的五粮液,高脚杯中的法国干邑,每个人面前还有一大杯现榨的葡萄汁。他端起量酒器斟满小酒杯,起身道:“同学们,忝为东道,请允许我说两句。第一呢,感谢同学们的光临,毕业二十五年了,聚在一起意义非常。第二呢,算是为陶唐接风。老陶在外漂了二十多年,如今衣锦还乡,必须庆贺。所以今天大家一定要喝尽兴,玩尽兴。现在我提议,我们共同端杯,一起走一个。喔,吕绮,怎么能端葡萄汁呢?不行不行,头三杯,一定得是白酒。白酒是什么?是感情!红酒、饮料哪有资格?如果不合口味,可以换酒。老孙,你也来白的,别考虑开车了,待会儿我派人把你送回去。”

  既然陶唐猜到了自己用意,那就不急了,有的是机会。唐一昆想。

  “好,还是老唐考虑周全。我只知道敦全好酒量……既然是给我接风,我也说两句吧。”等唐一昆说完,陶唐站了起来。

  “没问题,你说。”唐一昆落座。

  “要定个规矩,咱们同学聚会,今儿只谈友情,不谈其他。违者罚酒一杯。”

  “同意,就这样办。周大市长还有什么规矩?一并说出来吧。”唐一昆心想,你小子还真是鬼精。

  “我补充一条,从现在起,不准称呼职务,违者也罚酒一杯。”周鸿友笑眯眯地说。

  孙敦全给吕绮递了个眼色,吕绮当然领会了。韩瑞林也松了口气,从进入会所,他就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参加这次同学会他是积极的,本意是要和陶唐套套近乎,但这个场合,哪里有他说话的机会哟。

第十八章聚会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6106 2015.07.26 16:56

  发展规划部是红星公司的核心部门,对外的应酬虽比不上营销部,也不算少。吕绮很早就认识到酒量就是战斗力,酒量的深浅很大程度代表着工作能力。她所认识的各级领导,几乎个个善饮。

  吕绮的酒量不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量是多少。她的善饮在红星是有传说的。陶唐的前任宋悦初上任,因为某项国拨技改项目顺利通过验收,宋悦很高兴,请了发规部的主任科长们庆祝,目标对准了漂亮的女中干吕绮,不停地找理由和吕绮碰杯,吕绮无奈道:“说句酒话吧,现在是领导在上我在下,您说几下就几下。”

  众人轰然叫好。

  那次吕绮把宋悦喝翻了。宋悦最后是被秘书搀回宾馆的。分管项目的段辉早已不省人事,而吕绮竟然一如平时,没有丝毫的失态,步履稳健地回了家。

  吕绮因此出了名。但她汲取了教训,因为那次拼酒,给她带来了不少的负面传言。她因此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不是非常场合,绝不沾白酒,便是发规部的分管领导骆冲也劝她不动了。

  今天自然是她心目中的特殊情况。她有很多话要问陶唐,特别是那天在她办公室彼此简单叙述了各自的生活后尤其强烈。她很想知道陶唐夫人去世的“故事”,这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还年轻,才四十三岁,对于今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自己一直没忘记他,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掐灭了,如果陶唐不是以红星一把手回来,哪怕他穷困潦倒,她也可以“择机”倾诉自己深藏二十余年的心事。但现在不行了,她不想让他有误会,认为自己是有所企图。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吕绮自恃自己完全可以把持得住。没错,自己曾悄悄喜欢过他,但那不过是少女做的一个彩色的梦而已,说出来不会有什么后果,却让自己了却一桩心事。

  共同的三小杯白酒过后,酒席进入自由发挥的阶段,吕绮酒倒杯干,毫不推辞。而另一位女性顾眉君更为豪爽,表现极为主动,且妙语连珠,总能找到干杯的理由,光是和陶唐便连碰三杯,而且是大杯——顾眉君嗤笑唐一昆准备的酒具是给娘们儿的,“换大的,太他妈啰嗦了。”

  换上来的酒杯式样古朴,每杯足以容纳三钱。

  “我们二十五年未见,该不该干一杯?你一别二十五年,从来不和同学们联系,该不该罚一杯?你高升红星一把手,该不该庆贺一杯?小杯喝太过啰嗦,咱们一次来过!我陪你,咱俩走个大的!”顾眉君逼上了陶唐。

  陶唐不能拒绝。

  周鸿友笑眯眯地看着俩人拼酒,等俩人喝过后对顾眉君说:“顾班长,今儿你怕是要栽。前几天王书记和上官市长为陶唐接风,我可见识过他的酒量。”

  “是吗?你怎么不早说?不够意思。不过,我是硬伤身体不伤感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听出了周鸿友的言外之意,陶唐是有来头的,不然市里主要领导不会为央企一把手接风。

  顾眉君果然说到做到,她接着找上了吕绮,俩人连干两杯,然后是孙敦全和韩瑞林。顾眉君挑头出击,气氛立即掀起高潮。酒局就是这样,如果女宾主动,效果迥然不同。

  韩瑞林一直注意着顾眉君,在她挑战周鸿友的时候,凑过去跟孙敦全说:“现在我才知道,当领导真的需要素质。”

  孙敦全双眉一挑,“若你是他们,早就练出来了。而且,好酒难醉人。”

  桌上打开的两瓶五十二度五粮液不到半小时就干掉了,马上有人搬进来一箱。红光满面的唐一昆甚是开心,挥退服务员,亲自为众人添酒,“兄弟姐妹们,我这里是吃喝玩乐一条龙,唱歌、打牌、桑拿、运动,水里的,陆地的,凡是你能想到的,我这里全有。今儿一定喝好玩好,不然就是看不起老唐。”

  “吹牛吧你,”顾眉君端着酒杯再次来到陶唐跟前,“陶唐,求你办件事行吗?”

  “你说。”

  “把你的基本户转到我这里吧,算是给我个支持。”

  “刚才已经说了,只谈友情,不谈公事。你犯规了,罚酒。”陶唐脸色不改,“酒令大于军令,规矩就是用来执行的。”

  “好,我认罚。改日我在北安请你,不可爽约哟。”顾眉君认罚,干了那杯,“你不能安坐如山呀,是不是也敬大家一轮?”

  “没问题。不过,我先说句话吧。感谢诸位同学,大家看,这儿有我们的父母官,涉及到政府的事,自然有鸿友兜着。资金是企业的血液,免不了找银行贷款,尤其是红星这样经营困难的更是如此。没想到我们班长是公司部老总,这就变得简单啦。还有我们老唐,如今财大势雄,如果红星求上门,老唐不可推辞哟。吕绮和瑞林都是红星的骨干,对红星的情况比我了解得深的多,有他们帮衬,我自然轻松几分。老孙更了不得,如果能借你如椽巨笔为红星写几篇文章就更美啦。总之谢谢大家,我连干三杯表示谢意,各位随意好了。不,这可不是说工作,顾班长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完全是同学感情,是吧?”

  “嘿,你可真会绕。不过,既然你自罚三杯,我们就不说你犯规了。这样,我陪一杯吧。”周鸿友站起来,“互相帮助。哈哈。”

  “言重了,东湖哪里比得上红星底蕴深厚,我也陪一杯。不如我们共同来一个?”

  孙敦全以及吕绮、韩瑞林自然不会驳陶唐的面子。在众人的注视下,陶唐先干两杯,第三杯共同喝了。

  陶唐转向吕绮,把椅子往过挪了挪,“听那首《同桌的你》,总能想起你来。借老唐的酒,敬昔日的同桌一杯。愿你青春永驻,事事遂意。”

  “不行不行,一杯可不行。百年才修得同船渡,同桌一回,至少要比同船渡强。”周鸿友听见了陶唐的话,哈哈大笑,“大家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唐一昆点头,“说的没错。至少三杯。”

  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吕绮的眼睛湿润了,“听你的,我陪着就是。”

  “够爽快,吕绮都这样表态了,换个大杯吧。”唐一昆拍拍手,立即有服务员进来,“拿大杯来。”

  在细腰口杯中连倒了三杯,“先干为敬。”陶唐干了杯中酒,又为自己斟满,“以后还要多帮助我。”

  “你吃点菜……”吕绮关心道。

  “没事的,今儿高兴,”陶唐没吃菜,直接来到韩瑞林身边,“老同学,咱俩走一个?”

  “谢谢陶总,我敬你。”韩瑞林赶紧站起身。

  “罚酒!”陶唐笑着说,“你违反周鸿友的规矩了。”

  “我认罚,认罚。不过,以后还要陶总多指点。”韩瑞林结结巴巴地说。

  “赶紧吧,再说你又要挨罚了。”孙敦全提醒道。

  陶唐转过圈,周鸿友上场。副市长敬酒,即使是韩瑞林不胜酒力,那也得舍命陪君子,两瓶酒很快又空了。

  最后是唐一昆打圈,“很久没这样尽兴了。同学们,我有个提议,白酒呢,这是最后一瓶了。咱们进度慢点,不然就浪费一桌好菜了。饭后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唱歌去吧,老唐这里有平泉最好的K厅,音响效果绝对一流。”顾眉君说。

  这时门敲响了,会所经理祁萍端着个高脚大酒杯进来,“唐总,我来敬您的同学们一杯,可以吧?”

  “当然可以。你早该来了。我来介绍。各位,祁萍祁经理,会所的最高管理者,陶总,红星公司董事长,”他先将陶唐介绍给祁萍。

  “久仰了,我们唐总经常提到您。这样,您随意,我喝一半。”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最少有一两。

  “谢谢祁经理……”陶唐礼貌地与祁萍碰了下杯子。

  “欢迎陶总经常来会所指导工作。”祁萍一饮而尽,不等唐一昆开口,祁萍来到周鸿友跟前,“周市长,给小祁个面子吧?”

  “看你说的……”周鸿友亲自为祁萍倒了酒,俩人碰杯,各自干了。

  祁萍接着来到顾眉君跟前,“顾总,咱俩不是第一次了,您可有时间没来了。”

  “小祁你应当敬红星的朋友们。”顾眉君看来是会所常客。

  “当然,我这不是挨着来吗?”

  吕绮把注意力从陶唐身上移开,看着风姿绰约的会所女经理逐一向客人敬酒,期间她一口菜未吃,到自己这里收尾时已经足足喝下去半斤了。

  “你漏掉了一个……”见祁萍含笑走来,吕绮站起身。

  “唐总是我老板。我说了是来敬唐总的贵客的。喔,您真是唐总的同学?不对吧?”

  “我肯定比你大,而且大多了。”

  “啊,原来羡慕顾总驻颜有术,没想到有了新偶像。吕姐,您可得留个电话,我好随时请教。”

  “你们就别互相吹捧啦。再说就让我无地自容了。快些吧。”顾眉君笑道。

  跟吕绮碰过杯,祁萍真的向吕绮要了电话,“唐总,您看是不是准备点主食?另外,要做其他安排吗?”

  “主食你看着上把,花样多些。刚才顾总说了想唱唱歌,你去安排吧。”

  “好的。各位请慢用。”祁萍行个礼,出去了。

  孙敦全一直想写一部草根创业的网文,苦于严重缺乏生活经历,否则以他愤世妒俗的性子,是不会来东湖会所的。但他却没有将真实的目的告诉陶唐。当宴席进入最后阶段,孙敦全找上了唐一昆。

  “老唐啊,我想请你帮个忙。”

  唐一昆当然猜不到孙敦全所想,打了个哈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这些年求他办事的不知有多少,求人和被人求组成了他生活的主要内容。办与不办他在心里有一把刻度精确的尺子,孙敦全肯定不在他肯定答应并努力实现其目的的人群中。

  “你肯定能做到。我不是找你便宜买房子。”孙敦全立即打消了唐一昆的顾虑。

  “哈哈,买房子也未尝不可。”

  “老唐,我相信这样称呼你的已经不多了,是不是很新鲜?老唐啊,你能不能抽空给我讲讲你的创业史?我很感兴趣,真的。特别是你第一桶金是如何淘来的,这个最关键。”

  “你了解这个作甚?”唐一昆立即警惕起来。

  “你知道我现在靠啥谋生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我是卖字为生的。你估计不会真正理解,我想写一本创业的书,想以你为原型。放心,在我的设想中,你就是现代版的鲤鱼跳龙门,除了事业扩张外,所有个人家庭、情感上的故事都与你无关。完全是虚构。”

  “你写这个干吗?”

  “读者喜欢啊?所有人都有财富梦,幻想成为拥有亿万财富的幸运儿。在我的现实生活中,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真实的亿万富豪。怎么样,能满足我的愿望吗?”

  “不行。”唐一昆立即拒绝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孙,不是兄弟不帮忙,是因为兄弟不想回忆过去那些艰辛的日子……这点,你是不会理解的。如果你想在我的楼盘买房子搞点优惠还可以商量,你说的那个,绝对不行。”

  “我一直以为,改革开放以来产生的富豪中,起码有七成以上存在原罪。你也是这样吗?要不为何不愿谈及创业的第一桶金?其实那是最动人的一环……”酒后的孙敦全不依不饶。

  “你想写谁就去写谁,别找我。真的。”

  “那你给我介绍一个?物以类聚嘛,总有愿意把自己最得意的一笔展示出来的富豪吧?”

  “我从不关心别人是如何创业的,就我所知,也没人会向一个无关的人讲述自己的过去。”唐一昆目光冷峻。

  “算了,不要强人所难嘛。”陶唐打了个圆场。

  “就是,不要逼唐大老板啦……”不知为什么,吕绮今天状态有些不对,脑袋开始发晕,眼前出现了重影,“陶唐,你过来坐……”她拍拍身边的空椅子。

  “唔,是不是有些不舒服?”陶唐见吕绮已红晕满面,更显得艳丽无俦。

  “不,不要紧。可能酒不对口味……我想知道,你夫人,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喝点葡萄汁吧,刚才不该喝那么猛的。”陶唐将葡萄汁推到吕绮手边。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是关心你……”

  “我知道。今天不想谈这些……”陶唐的目光与吕绮相碰,立即躲开了。

  正好周鸿友过来,“几天来的感觉如何?我看你们那位冯总蛮器重你嘛。”

  “把我架在火上烤呢。哪如在总部机关清闲?这种器重不要也罢。”

  “红星一把手肯定是重用无疑,再次祝贺你。”周鸿友端杯,陶唐与之碰了下,各自呷了一小口,“红星眼下确实比较困难,寄信到市里告状的不少……老兄准备从哪里下手整顿?”

  冯世钊此行颇受省里重视,平泉事毕,市长上官宏陪其去了省会北安。周鸿友没有陪同前往省城,但根据他得到的消息,同为候补中委的邢高官会见了冯世钊,双方顺利达成了所谓的战略合作协议。省电视一台在次日《G省新闻》第二条播出:“……我省与中国辉煌机械工业集团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在一系列领域加强合作……”但就辉煌集团而言,其在北安的企业无论从规模还是影响力上看都不如地处平泉的红星公司。

  “不知道……总要先生存而后发展。别看我是在红星长大的,但对其了解极为肤浅,真的说不好。”

  “红星的情况我知道一些。老陶,红星需要一次浴火重生。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市里确定的新城建设方案基本获得省里的认可,我正好分管这块,我俩为什么不合作一把?搞好了,一下子就将红星的历史包袱全部甩掉了,这可比搞什么产品开发市场拓展见效快的多。”

  “之前我听到过一些官方消息。原则上总部是支持红星搬迁重组的。但我对此却素无研究。眼下的情形也不允许我腾出更大的精力来做这件事,饭都吃不饱呢。不瞒你说,今天去车间就被人围了。”

  “红星家大业大,历史包袱尤为沉重,一般的脱困手段很难见效,你得另辟蹊径。”

  “是啊。”

  “需要我出力,就说话。不过,你们是央企,素来跟市里来往稀疏,而且,我也不分管工交这块,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不,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感谢了。”

  “见外了不是?改日到我家里来,我们小范围聚聚。”

  “还不如来厂里呢,也算对我的支持。”

  “还是算了吧。说个身份敏感是自大了。但官身不由自己真是实情。你在央企,肯定能理解我的难处。”

  “对了,你家里还有谁在厂里?”

  “没人啦。都离开啦……对了,你爸妈呢,还在厂里?身体好吧?”

  发达了的儿子不会将亲人留在一个效益日下的企业的,陶唐并不意外,“他们在滨江跟着我,一直要回来,毕竟在这儿生活了大半辈子了,过一段时间我会接他们回来。”

  “那好,到时候我去看望二老。夫人和孩子呢?也跟你回来?那天在市府招待所没方便问。”

  “不,孩子在滨江念初中,我不想让她转学了。”

  “也对。我们这种人,就像无根的飘萍,下一站还不知在哪里,他们不回来是对的。没时间了,我得赶回去开会了。”周鸿友看看表,起身与吕绮、韩瑞林、孙敦全、顾眉君握手道别,“各位慢用,完事后让老唐安排好好轻松轻松,周末了,别急着回家。”

  唐一昆问周鸿友:“非走不可?”

  周鸿友指指天花板,“没办法,真是抱歉。你招呼好大家。”

  “好吧,我代表大家送送你。”唐一昆向陶唐等人做了个手势,陪周鸿友出了包间。

  周鸿友是会所的常客。但唐、周二人均未想到,这是周鸿友最后一次来会所做客。

第十九章心声

复兴之路 wanglong 4991 2015.07.27 18:46

  唐一昆送周鸿友回来,问要不要再开一瓶酒,除了顾眉君,其余人都反对。

  “也好,那我们吃点东西,然后去唱唱歌。”顾眉君看了眼醉眼迷离都有些坐不稳了的韩瑞林,心里有些厌恶,“这么多好东西,别糟蹋了。”说着,夹了快三文鱼在调料里蘸了下放进嘴里,进口自日本的芥末酱立即令顾眉君流出了眼泪,吕绮赶紧抽出纸巾递给她。

  “你也来点吧,老唐这里的食材来路正宗。”

  “我吃不惯海鲜,有些过敏。陶唐,你吃呀。”吕绮夹了片三文鱼放在陶唐的碟子里。

  “别管我了,你真的没事?”陶唐关心地看着面泛桃花的吕绮。

  “好些了,刚才喝得有些急了……”

  “会所的千层饼和汤包算是特色……油泼面也算正宗,厨师是从西安请来的,顾姐就好这口。来一小碗吧?”唐一昆问陶唐。

  “哈哈,其实我晚上很少吃这么多。主食就不要了,你们慢用。”陶唐拈起块西瓜,“吕绮,吃点水果嘛,醒酒。”

  “晚上怎么能不吃饭?伤身体呢。特别是你现在……必须吃点,唔,千层饼真不错。”吕绮又给陶唐夹了块饼。

  顾眉君向唐一昆丢过去个眼色,唐一昆无声地笑笑。

  “老韩真有些高了,”陶唐却未看见顾眉君和唐一昆的眼神交流,“老唐你是不是安排老韩休息?”

  “没问题。”

  “老唐,真还有个事得跟你说下……”

  “是说华锦路的那件事吧?我也想跟你说呢。这件事我其实挺冤的,真的。银桥公司是独立法人,他们不过跟我是合作关系,闹出事来赖到东湖头上算什么嘛,还堵了我办事处的门。这件事周鸿友不止一次打过招呼,对方又是红星的员工,加上你老弟的面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呢,做个中间人,派人替那个混蛋公司出面跟苦主谈一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人已经活不转了嘛。”

  “你知道死者的妻子是谁吗?”吕绮接话道,“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她或许就坐在这里,唐老板,李素艺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她真是咱们同班。不管是不是东湖的责任,毕竟她是弱势群体……”

  “哦?真是这样?那真是太遗憾了。”

  “吕绮你别说了,”陶唐制止了吕绮,“老唐,我同意你的意见,就这么办吧。”

  “好。还要你做做苦主的工作,也不能太过分。都看房地产业风光,其中的苦楚真是一言难尽……”

  “我会过问此事的。不过关键还在你这儿。老唐,风物长宜放眼量,吕绮的话我是同意的,对方确实可怜,又有同学情分搁在这儿,尽可能地多给些补偿吧。”

  “没问题。有你说话,哪怕我垫付都行。怎么样?咱们上去聊?”在周鸿友最后那个电话后,唐一昆必须做出姿态了。即使陶唐不说,他也会提起此事。现在等于送了陶唐一个人情,唐一昆觉得很满意。

  ……

  K厅在三楼,早已准备停当,茶几上排满了果盘茶水,还有冷饮和扎啤。

  “大家请随意……顾姐,我来给你点首歌吧……铿锵玫瑰,你最拿手了。”唐一昆亲自当起了服务员。

  马上,音乐声响了起来,顾眉君拿起麦克下场了。

  “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韩瑞林已经被送入客房睡觉了。之前孙敦全扶他到洗手间吐了一次。吕绮的情况还好,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

  “喝点水吧,”陶唐为吕绮拿过一瓶依云,拧开了,放在吕绮面前的茶几上,“没想到你酒量这样好,刚才确实有些冲了……是不是有些难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我没事……你能陪我坐坐吗?”

  “当然。我的经验,酒后大量地喝水,是最有效的解酒法子。”

  “让你笑话了……”

  “哪有。以后别喝这样猛了。”

  “陪我跳个舞吧?”

  “你行吗?”

  “别小看人……”

  陶唐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吕绮握住了陶唐伸出的右手,款款起身,左手顺势搭在了陶唐肩头。

  淡淡的香气飘入鼻孔,低头间,吕绮妩媚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陶唐躲开了吕绮的直视,却清楚地看到吕绮左颊靠近脖子处的那颗红痣。

  红痣依旧,如同哈利·波特小说中的门钥匙,一下子将他带回了当年。不止一次他被她如雪般的肌肤所吸引,还有那颗绿豆大的醒目红痣。

  “对不起……”心乱神迷中,他踩着了她的脚。

  “不,你跳得真好……过去常跳吗?”

  “不。零三年参加青干班,每周末都组织舞会,就是那时学会的……”

  “知道吗?在干部大会上看到你,吓了一跳……”

  “苍老的认不出了,是吧?”

  “主要是头发。其实你身材保持很好的。为什么不染染?故意的?”

  “费那劲干嘛?这多好,纯天然……”

  顾眉君的歌曲结束了。陶唐松开吕绮,礼貌性地鼓掌。

  不等陶唐将吕绮送回座位,唐一昆已将麦克塞在陶唐手里,“舞跳得不错。来一首。”

  “这个真不成。天生的五音不全。”

  “不行,你俩必须来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

  “我来吧。”吕绮从陶唐手里拿过麦克。

  “也行,唱什么?我来帮你找。”

  “我自己来吧……”

  吕绮选定的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以为歌单里没有,但真找到了,奥斯卡金曲《昨日重现》,她的嗓子不错,而且唱得很投入。这是一首忧伤怀旧的曲子,正符合吕绮此时的心境。

  “她唱得真不错,尽管我听不懂。”唐一昆对陶唐说,“我从周鸿友那里听了你的事,太遗憾了。别怪老哥扫兴,还年轻,必须找一个。要不要我来帮忙?绝对是名门淑媛。不过,眼前就有一个……那句诗词是怎么说的?花开堪折?”

  “胡说什么呢你?”陶唐有些不快。他倾听着吕绮的歌声,嗓音和技巧她都不如顾眉君,但英文歌掩饰了她的缺陷,只有在第一段高音时出现了不应有的颤音。

  “别生气呀,开个玩笑嘛。我看她对你念念不忘呢。说正经的吧,老陶,咱兄弟真是有缘呢。我早就想,真的,绝不骗你,早就想我们俩会共事的,现在不走到一起了?你一定听说过红星搬迁的计划……”

  “你准备接盘?”

  “盘子太大,我是接不起的。但市里确实有开发新城的打算。怎么样?得空咱俩好好聊聊?双赢嘛。”

  “理论上一点问题没有。但我是打工仔,跟你不能比呀。不过老唐,你的东湖实业可不止房地产一块吧?我其实对其他领域更有兴趣。”

  “你是说矿山机械?没问题呀。过去合作过,现在也保持着合作,不过份额小了。你们红星太牛,看不起人,拽的跟什么似的。现在你当家了,确实应当重新来过。”

  “矿机可是红星的老本行。你别忘了。”

  “说实话吧,红星的产品真的不行了,傻大黑粗不说,价格高,服务差,你可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那是过去……你会看到变化的。”陶唐鼓掌。

  “当然,我相信你。”唐一昆跟着陶唐,礼貌地鼓掌。

  吕绮的歌唱完了,唐一昆和陶唐的聊天也暂告结束,陶唐乘机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见孙敦全在唱样板戏沙家浜郭指导员的著名唱段,音调高亢嘹亮,韵味十足。

  陶唐在吕绮身边坐下来,“唱得真不错。”

  “是,没想到老孙还有这两下子。”

  “我是说你。”

  “瞎说吧你,你哪有兴趣听我唱歌?”

  “错。刚才我主要在听你唱。唐一昆嘛,就是应付而已。”

  “不信。孙敦全说的没错,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不,我们还是一路人。你会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你是故意带上我们做挡箭牌的,对吧?”

  “不完全是。好容易有跟你吃饭聊天的机会,当然不愿放过。”

  “早想着?你回来不过三四天而已。”

  “不,我一直记得你。真的。尤其是最近几年,你总是闯入我的梦乡……”

  “梦里我是什么样子?”

  “还是学校的样子。那时你总扎个马尾巴,对吧?你有一件浅灰色外套,绣着蓝白相间的花边,对吧?你做操时有一个动作很特别,跟别人不一样……还有,你在运动会上推过铅球,那次闪了腰了?你休息了一个礼拜……”

  突如其来的幸福淹没了她。那是初恋的感觉,她的眼睛瞬时湿润了,“有那么长时间吗?我记得就两三天吧?”

  “不,肯定是一周。那时你总是和张红芹相跟着,我问过她……”

  “问她什么?”张红芹也在平泉,但很久没见了。是的,张红芹跟自己是邻居,也是要好的朋友,住一个单元,张家住四楼,自己家在二楼。

  “当然是你啥时候回来上课呀。”

  “她怎么说的?”

  “忘了……”

  “她没跟我提……”

  “或许你不记得了。”

  “不,如果她说了,我不会忘。还梦了什么?”

  “梦中我总是面临考试的危机,什么也不会,心里很焦急,期望着在考试中得到你的帮助,但你却不予理会……”

  “瞎说。那时你学习比我强多了……”

  陶唐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看见吕绮揉眼睛,“有时会梦到你过得不好,生活艰难……醒来心里很难过。随即想,你那么优秀,肯定会生活得非常幸福……”

  “又瞎说了。我哪里比得上你?如今你是我正儿八经的老板了,仰人鼻息呢……”随即她想到他妻子去世了,心房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攫紧了,痛得厉害。

  “我也一直记得你。高考结束后听说了你的事,很着急,曾经好几次去你家,希望遇见你。你家不是住五号院十六排吗?但没见到你……”

  “去我家?我怎么不知道?”

  “不,我说错了,我是去五号院的……”

  “哦……我那时去八中补习了……”

  “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

  “我……”陶唐突然发现顾眉君站在自己跟前。

  “可以请你跳一曲吗?”顾眉君笑眯眯地对陶唐说。

  “荣幸之至。”陶唐站起身来。

  “是不是找回当年的感觉了?别不承认,我知道你当初喜欢人家吕绮的。班里很多同学都知道。”

  陶唐没吭气,转过头,见唐一昆在声嘶力竭地吼着汪峰的《春天里》。

  “怎么不说话?不承认?”

  “你跳得真好,有些带不动你。”

  “别谦虚了。夫人呢?也跟你回平泉来?”

  “不,她不回来。”

  “说正事吧,把基本户开到我们行吧?有优惠的,绝不会亏待你。”

  “这个……请原谅,我现在两眼一抹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你……看样子你和他们联系紧密嘛,常回平泉吧?”

  “同学是所有社会关系中最神圣的一种,尤其是中学同学,不比大学的差。希望以后加强联系哦。”

  “一定。哪里少得了银行的支持?说真的,今天真有些喜出望外呢。”

  “我表个态。只要你开口,我尽量开绿灯。”

  “谢谢。希望你到厂里视察,也算旧地重游吧。”

  “一定,不过不是什么视察,是故地重游。”

  吕绮大口喝着矿泉水,据说依云的价格惊人,但她区别不出和其他牌子的不同,一瓶水被她一气喝光,胸腹间依然火烧火燎的。万万没想到,陶唐心里竟然一直有她。

  她刚才责怪他为什么不写信,现在她则在痛骂自己。她再次拽了纸巾擦眼,眼泪总不争气地涌出来。她于是起身去了洗手间。

  “你已经没有资格追求爱情了……这是干什么?”吕绮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你是个糊涂蛋,原来是,现在更是。”

  吕绮在卫生间待了足足一刻钟,出来后对唐一昆说:“不早了,是不是送我回去?”

  “也是,我明天还要起大早钓鱼呢。”孙敦全看看表,已经差十分十一点了,“我是不能开车了,你看着办吧。”

  “急啥?再玩会呗。”唐一昆也看了下手表。

  “不了,送我们回去吧。派个司机就行。韩瑞林就在你这儿休息吧,不要喊他了。”

  “我说老陶你也住下吧?他俩有家有口,你急着回去干吗?”

  “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老唐,今儿咱俩说的几件事,你抓紧,我也抓紧。”

  “没问题。”

  孙敦全的途胜已经洗过了,吕绮抢先坐了前排副座。陶唐是最后上车的,“老唐,顾眉君,合作愉快。”他再次跟唐、顾二人握手道别。

  “合作愉快。”唐、顾二人依次与陶唐握手道别。

第二十章楼市与书市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4944 2015.07.28 18:38

  星期天一早,小叶来到小招门前,正好看见陶唐跑步回来。

  “陶总早上好……”

  “早上好,”陶唐抹了把汗水,“我跟你说过了,我的衣服自己洗,你记得吧?”

  “陶总……”

  “好了,下不为例吧。对了,工会图书馆星期天开不开?”

  “图书馆?我不清楚。我去问问?”

  “不用了。今天是你值班吗?”

  “贾主任交代过,只要您在,我就得坚守岗位。反正在家也没事。”

  “这叫什么安排?根本不需要这样。你们主任那里我会打招呼,你回家休息吧。”陶唐丢下发呆的小叶,回房间洗澡去了。

  小叶有些惶然。她不知道哪里惹董事长不高兴了。贾建新给她的任务有些暧昧,就是全力以赴照顾好陶总的生活。对于贾主任的命令,小叶是认真执行的,为的是能够转正,成为红星的正式员工。这几天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力争做到最好。她发现陶总换下了衣服,马上洗净、烘干并且用挂烫机熨好,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昨晚陶总不知去哪里了,来了好几拨人求见陶总,都被她挡回去了,“陶总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们上班去他办公室吧。”

  这是张主任交给她的,以前也是这么做的。晚上她一直等在自己房间,听见陶总的声音,她迎出来,想问问有什么需要她做的。陶总却没有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回自己房间,砰地锁上了门。她闻到了他呼出的浓烈酒气。她去敲门,想问问他是不是需要叫医生来。宋总住这里时,酒后常在小招输液醒酒,她知道该找谁。但里面没有回应。她是可以打开房门的,但她不敢那样做。

  新老板来厂已经四天了。在小叶看来,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在招待所待的时间很少,基本见不着他。他又是一个给她安全感的人,仅仅四天而已,她已打消了曾有的顾虑。他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基本不和她说话,今天早上算是说话最多的一次了……她基本断定,他是一个“好伺候”的老板,不像宋总。

  但小叶又有些失落。而且,贾主任给她的“任务”令她开始担忧。那个长了张英俊面孔的家伙要求她记下所有来陶总房间的客人名字,不认识的也要尽量搞清楚是谁。

  她知道这样很危险。领导们是不喜欢有人偷窥的。假如陶总知道她向贾主任通报秘密,她肯定完蛋了。

  漂亮女孩有着一般女孩所不具备的某些本领。小叶善于保护自己,她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漂亮虽然是本钱,是武器,但却不能使用过度。过度的使用会使美丽贬值。所以,她巧妙地挡住了好几个男人对她的进攻,其中就有贾建新。既不让其得逞,也不令其绝望,这应当是一门技术,但她无师自通,做得很好。

  她今年只有二十岁。家在红星以西13里外的杨村。本来她是跟了做包工头的堂叔来红星干杂工的,红星公司总是有大量的脏活需要民工完成,比如挖沟,砌墙,整修厂房墙面地面,以及建安公司的很多小活儿。以她的美貌(她很早就认识到了美丽是一种资源),完全可以到市里的酒店宾馆找到一份工作,偏偏父母不准她去。她只好跟着二叔挣些小钱。

  她来红星公司后,很快就喜欢上了红星公司优美如花园般的环境,羡慕起红星公司的员工们,他们工资不高,但工作轻松,生活悠闲。所以,当堂叔问她愿不愿意去车间干活时,她立即答应了。临时工的工资不如堂叔的工程队高,但活儿轻松多了,关键是不用风吹日晒。她开始幻想自己成为红星的正式员工,然后在红星找对象,成家,像红星员工那样生活。

  她知道,只要她迈过第一道坎儿,后面的道路将是一马平川。

  或许应了“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古训,她只在车间做了三个月,便被抽调到了招待所,在大招只干了两个月,她又被调入小招,吃饭不用花钱,还配发了漂亮的工作服,关键是环境舒适,没有客人或者完成手头的工作后,就没人管她了,她可以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玩手机,还能随时洗澡。所以,当贾主任承诺会帮她实现转正时,她立即成为了贾主任的“私家侦探”,向贾主任提供小招发生的她所知道的事情:谁在这里请客,谁在这里打牌,谁在这里干别的什么。

  有权使用小招的是红星的大人物:公司领导、总经理助理以及副总师们,一般的中层干部是无权在小招待客的。

  招待所是总经办的下属机构,贾建新是招待所的最高领导。由于工作岗位的特殊性,小叶对于红星公司的权力结构有着一般职工所没有的了解,尽管她只是一个临时工。

  普通员工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跟总经理说过一句话,但她却认识公司所有的大人物,而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认识自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她知道,每年红星公司都会办理一批临时工“转正”,对象多是员工子弟,那些上不了大学更无能力在厂外创业的子弟。这完全是厂里的权力,掌握在人力资源部和用人单位主要领导手中。她不是厂子弟,难度似乎大了许多,但她的岗位又比较特殊,只要一个大领导发话,易如反掌。她相信贾建新可以,因为她知道贾建新曾办过招待所临时工转正的事。她初到大招时接了那个快要休产假服务员的班,那个话痨女孩说,她就是半年前转正的,走了贾主任的后门,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她做了贾建新的“间谍”,在她到小招的三个多月中,至少给贾建新报告过五次关于宋总的行踪,直到宋总被带走,当时就是在小招带走宋总的,她就在现场。她感到幸运,因为她曾计划走宋总的路子,宋总已经表露出对她的喜欢,总是跟她开几句不算很出格的玩笑,也叫她陪他到一楼的包间吃过饭。那时她很犹豫,犹豫要不要开口相求。她知道,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目前除了身体,拿不出任何东西打动对方。想到宋总苍老的、垂着很大眼袋的面容,她就感到恶心。

  新的老板来了,她面临新的选择,是继续走贾建新的路子,还是依靠新老板?陶总比起宋悦来可年轻多了,特别是她偶然听说陶总不过四十出头,而且,陶总是单身,他太太故去了。

  继续充当贾建新的间谍,或者“弃暗投明”,对于小叶姑娘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在楼前遇到陶总晨练回来时曾有“坦白交代”的冲动,但陶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反而责备她未经同意就洗了他换下的衣服,这令她紧张,自然不敢“坦白交代”了。

  ……

  陶唐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监视了。他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去一楼餐厅吃过早饭,回房间后给父母及岳母分别打了电话,女儿小荷补课去了,岳母除了提醒他注意身体外,又提起方可的事,说方可准备利用“五一”假期来趟平泉。他赶紧说自己已决定在“五一”回燕京,岳母问他回不回滨江看小荷?他说到燕京有公务,如果时间允许,他会从燕京去滨江一趟。

  他不愿意在平泉独自接待方可。自方可袒露了对自己的感情,他就不愿单独面对她了。

  方可是方兰的堂妹,自己和方兰成亲时方可才十岁,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孩子。后来,尽管方可已出落为身高超过一米七众口交赞的美女,尽管她在诺丁汉获得硕士学位,她也没有长大,就像自己的小妹一般。

  完全是酒精的作用,昨晚的经历成了一连串幻灯片。怎么能对吕绮说那些话呢?而且,他在回到小招后还与她用短信聊了一气。

  真他妈的,陶唐对自己的行为痛恨起来。没错,吕绮是他内心情感最深处的一块从未被挖掘的处女地,他也确实被吕绮的表白所震惊了,他真的没想到吕绮竟然也对他存有好感。但他们那时才多大?十六七岁的少年懂什么爱情?他也算是曾经沧海的人了,怎么如此把握不定?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在干什么?于是,他在套间的卧室里,对着书桌前的镜子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拿起手机,陶唐再次翻看了昨晚的短信记录。

  是吕绮首先发来的:回去了?没事吧?多喝点水。

  他回:没事,早些休息吧。

  吕绮:很喜欢晏小山的词,送你一首。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红颜。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梦魂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调寄鹧鸪天。

  他回: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华过谢桥。

  吕绮:你害了我了。

  他没再回信。吕绮也未再回。

  或许真的喝高了,但他竟然能贴切地回了一首晏小山的同词牌作品。吕绮那首词的核心怕是下阕的前两句,但自己实在是不该做此游戏的。

  算了,别再想这些扯淡的事了。他的思路转回到了工作上,自方兰罹难,他就找到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有效方法,那就是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想起昨天到九分厂的所见,找出给他准备的通讯录,陶唐拨通了分管安全环保的周兵副总的手机,却无人接听,无奈之下,陶唐打通了技安部长慕青云的电话,“我是陶唐。对,是我。九分厂的粉尘危害如此严重,你们知不知道?有什么措施没有?”

  慕青云的声音显得很紧张,他倒是对九分厂抛光工序的环保问题比较清楚,他说,至少有两年了,不断书面报告九分厂的职业病危害隐患,也提出了整改方案,甚至列入了发规部的年度安措计划,但由于资金问题,一直未能施行。

  “慕主任,既然受困于资金,不能做根本上的治理,你们采取什么措施?”

  “主要是劳保护具。因为天气逐渐热了,职工都不愿意正确佩戴……陶总,我们有责任……我向您检讨。”

  “你们提出的改造方案要多少钱?”

  “资金最少的方案也需要200万。”

  陶唐感到悲哀。200万听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红星这样的大厂其实根本不算什么。200万的安措资金都不能保证?见鬼!

  “你准备一下,下周,就明天吧,向我汇报下你们的方案。另外,厂里类似的问题还有多少?一并整理汇报吧。”

  想起刚才电话里父母提出想回红星的要求,陶唐决定去昨天路过看到的那个金橄榄小区看看。父母想回来的心情他是理解的,这两年父母一直念叨老家。叶落归根嘛,毕竟红星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有他们的同事、朋友以及全部的子女。现在父母回来最大的问题是房子,那天嫂子已经隐约谈及此事,陶唐自然不能把哥嫂赶出现居,最稳妥的办法是为父母买一套房子,他不考虑在厂里买二手房,且不说红星可能搬迁,为了爱揽事的母亲不给自己添麻烦,他必须在厂外买一套供他们养老的房子,而且距离厂区尽可能的近。那天他注意到了金橄榄的位置,步行最多二十分钟,而且价位不算贵。

  至于女儿,父母回来后小荷的管理并无问题,岳母会到滨江接班,小荷是岳母带大的,跟岳母的感情超过了父母。岳母离开后,正好把燕京那套房子还给总部。岳母就是燕京人,在东城区有自己的房子,在他奉调进京后,为了照顾他的生活,岳母才与他住进那套租给他的公房里。

  他不准备叫自己的司机。实际上,他还没坐过配给他的专车呢。

  厂东门外有出租车,更多是黑出租。黑车多是红星厂员工的,好像市里从未管过这里泛滥的黑车。

  黑车司机们最善于观察了,立即断定陶唐是个用车的,“师傅要去哪里?坐我的吧。”三四个人围了上来。

  “到市里,你知道金橄榄吧?”陶唐看着一个三十来岁面相忠厚的司机。

  “太知道了,十块钱。”

  “好吧。”陶唐上了那个人的银灰色捷达。

  “您是来要账的吧?”司机问。

  “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从招待所那边过来。快五一了嘛,要账的肯定多。”

  “哦……”这时,陶唐的电话响了,看号码是红星的区段,于是接了,“小舅,我是小薇……你在哪里呀?”

  “哦,是小薇啊。我出去办点事。在出租车上。”

  “小舅,我妈要你中午来家里吃饭……”

  “好吧,告诉你妈,一定要简单,超过四个菜我掉头就走。”

  “呀,您在红星有亲戚?”司机看来是个爱搭讪的。

  “嗯……你是厂里的职工吧?”

  “是呀。工资就那么一点,不想办法挣几个零花钱咋办?”

  “听说厂里最近出了案子?”

  “没要到钱吧?一把手也栽进去了,大官们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工资都俩月没发了,哪里会给你钱?听我的,早些回去吧。等上两三个月,一切正常了再来吧。”

  陶唐尚未接话,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兵副总。

  “周副总你好,没关系……对,刚才已经跟技安部说了我的意见,”陶唐脑子里琢磨着周兵那副苍老无神的面容以及孙敦全对他的评价,“职业病防范是我们的责任,怎么能让职工长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工作呢?民工?民工也是人啊。我的意见是整改,必须彻底整改。对,明天研究吧,再见。”

  苦脏累险的岗位全部是民工?那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啊,您是新来的陶总吧?真是的,真是没想到。”司机扭头道。

  “开好你的车吧,注意安全。”

  “我听出来了!您是好官!听说您上任第一天就去职工食堂吃饭,现在又这么关心职业病,您是真共产党,是真的。”

  “你叫什么?在哪个单位?”

  “我叫林水生,在劳动公司木箱车间。陶总,那帮蛀虫把厂里祸害惨了,听说您就是咱红星子弟,您可要好好的治治那帮蛀虫……”

  “到了吧?就在这儿停吧。”陶唐找出10元递给林水生,“谢谢你了,林师傅。”

  “我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陶唐已经下了车,对林水生说:“注意点安全吧。”说罢,仰面看了眼广告牌,大步朝售楼部大门走去。

第二十一章楼市与书市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4300 2015.07.29 18:55

  金橄榄有现房,五证齐全,不过都在十六层以上了。母亲有恐高症,所以楼层不太理想,价位倒可以接受,别说燕京那离奇的房价,便是滨江,均价早破万了,售楼小姐报出4000元的价位,让陶唐感到轻松。

  陶唐在售楼小姐的陪同下看了小区的环境,不错,比他在滨江的小区一点不差。金橄榄小区的容积率比较厚道,绿化也算好,特别是那个专供业主使用的综合楼和私家花园,令他非常满意。欧式风格的综合楼有健身房、棋牌室和档次不低的餐馆。喜欢打牌消磨时间的母亲倒是有了个好去处,老两口饭后在花园里溜溜弯也蛮惬意。

  陶唐打断了售楼小姐滔滔不绝的推销,“我要一套五层以下的,如果没有就算了。”

  “那您稍候,您先喝杯茶,今儿天气可够热的。”售楼小姐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看上去真要买房的,岂能轻易放过。

  十分钟后,售楼小姐回来了,“先生,C座有一套大户型的符合您的要求……是四层,您要不要看看?”

  “多大面积?”

  “166。户型绝对好……我带您看看吧?”

  “面积有些大了……好吧,我看看。”

  看过后他已决定买下了。三室两厅,还带一个可以改造为衣帽间的储藏室。户型大一点也好,父母回来,全家聚会自然多,大户型更合适。唯有日常的清洁困难,但那不是大问题。

  “房子结构还可以,但有几点:第一,户型为东边套,不甚理想;第二,这幢楼的业主已经入住了,给装修带来了麻烦;第三,地下车位没了吧?这也是个问题……”陶唐慢吞吞地说。

  “先生贵姓?”

  “我姓陶。“

  “陶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售楼小姐听着陶唐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我们这里更喜欢边套呢,不瞒您说,这套房子当初是要加价的,因为次卫多了一个窗户,通风好,还多了个阳台。这套房子其实已经售出了,因为原业主家里出了点情况,不得不退房了。装修?完全没有问题,我们公司就有专业的装修公司,保证在最快的时间内让您入住。至于地下车位,我得了解一下。你看,地面的车位不少,很方便,租一个更方便,每月只要240元,每天才8块钱嘛。”

  “如果我全款购房,几折优惠?”陶唐打断了女孩的啰嗦。

  “全款啊,可以96折的。”售楼小姐明显高兴起来。

  “少了吧?其实你搞错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平泉人,你这个折扣我不会接受的。”陶唐拿起手包作势要走。

  “我的权限就这么大呀,先生您真心要买的话,我请示下领导。”

  “这样吧,我还要考虑一下,再说吧。”陶唐知道不能急,差一个点就是大几千块。

  “那您留个电话?这是我的名片。”

  “好吧。”陶唐接过女孩递过的名片,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报给了售楼小姐。女孩似乎不相信,立即拨了过来,听见陶唐的手机响才放了心。

  其实也没什么人可以商量了,决定权就在自己。早就决定给父母买套房子了,当然是在平泉,现在总算具备了条件。陶唐看看表,时间还早,问送他出来的售楼小姐:“你知道市里最大的书店在哪里吗?”

  “陶先生不是平泉人吗?怎么还问这个?”售楼小姐笑着说,“白塔路书市,凡是平泉人都知道。”

  “我真是平泉人,红星厂的,但外出好多年了。”

  “是吗?我就是红星子弟哎,这就更好了。”女孩马上顺杆爬过来。

  “既然都是红星人,那你为我多争取一些优惠,房子我就要了。”陶唐笑笑,离开了金橄榄售楼部,扬手拦住一辆出租,去了白塔路书市。

  那个自称是红星子弟的售楼小姐说的不错,位于白塔路的这家书市确实够大的,结构怪异的三层楼里密密麻麻都是可以打折的书店,陶唐怀疑都是盗版,看了几家,觉得书籍质量还行。而且,书市有着明显的分类。于是他找了几家喜欢的专业书店,最终,他选了几本精装本的唐宋笔记以及两本经济类书籍,仔细检查后准备付款。

  “真是您?陶总您好。”身旁一个身穿大红衬衫的女孩惊喜地叫道。

  陶唐愣了下,不认识这个看上去有些狐媚的女孩。

  “我叫陈嫣,是厂办秘书。”女孩自我介绍道。

  “哦……你也来买书?”

  “星期天没事,喜欢到书市消磨时间……这都是您选的书?想不到陶总喜欢历史……《涑水记闻》,司马光写的?”陈嫣看陶唐买的都是历史和经济类书籍,其中甚至还有一本英文版的《互联网时代》,她的英文不算好,这样的原版外文书是读不来的,“喔,陶总好厉害呀。”

  陶唐没有接话,付账,索要了发票,对陈嫣说:“我走了,你慢慢挑吧。”

  “等等,我也好了。”陈嫣追出来,“陶总,能搭您的车回厂吗?”

  “我是打的来的。也好,那就一起走吧。”

  “打的?为什么不要车?您不是有专车吗?”

  “为什么要车?”陶唐扬手拦住一辆出租,习惯性地上了后座,陈嫣抱着刚买了的书跟着钻进来,陶唐只好往里让了让。

  “红星厂。”陈嫣对司机说了声,“啊,陶总,您没别的事了吧?”

  “没事了,回家。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G大中文系……陶总,您为什么要搞问卷调查?想知道职工想什么吗?”

  “是啊……”估计常文海将编撰调查问卷的任务交给了总经办(公司并无独立的党委办公室),而张兴武转手又交给了这个小陈秘书,“陈秘书,正想问问你,作为年轻员工,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第一当然是期盼涨工资啦。如果不是工资太低,我也不会费劲巴拉地去考研究生了。”

  “你月薪多少?”

  “2200,就现在的物价水平,咋能够花嘛。”

  “你是厂子弟?”

  “不是。要是就好啦,可以回家混饭。陶总,您去吃大食堂,立竿见影呢,饭菜好多了。单身们都盼着你常去监督呢。”

  “每个月要多少伙食费才够?”

  “最少得八九百吧……这是我们女生,男生们肯定不够了,他们聚会多。”

  “哦。这几年厂里来的大学生多吗?跳槽的多吗?”

  “每年总来百十号人吧?至少三分之一在两年内就跑了。除非谈了对象……”

  “那,你有男朋友了吧?”

  “还没有……”陈嫣其实有了心仪的男友,但没说。

  “哦。除了工资,你们还关心什么?”

  “当然是房子啦。没房子怎么结婚啊?是不是?对了陶总,听说厂里要搬迁?”

  “我可没听说。如果在厂里买套中等户型的旧楼房,大概要多少钱?能买到吗?”

  “自从传言厂子要搬迁,老房子立马涨价,不好买了,租倒是容易。”

  “哦。对于厂子搬迁,职工们怎么看?愿意吗?”

  “支持呀,为什么不支持?当然也有不支持的,觉得咱厂环境好。”

  “那么,你觉得搬迁能解决公司的问题?”

  “您问的太高深了,没想过……”

  “可以试着想一想。你在厂办工作,接触领导多,参加会议多,比基层的大学生们眼界应当更为开阔。陈秘书,公司不是一个人的公司,只有大家都来关心,公司才能发展……”

  “行。我想好了可以直接向您汇报吗?”

  “当然可以。”

  说话间已到厂门口,司机不愿意进了,陶唐只好下车,拦住了要付钱的陈嫣,“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

  看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一刻,还有点时间,“我到你们单身楼去看看吧。”

  “那太好了……我来厂快三年了,还没见公司领导来视察过单身楼呢。”

  单身楼距厂东门不远,是一幢四层砖混楼房,因为是星期天,楼里显得相对寂静,楼前有一处不大的运动场,有十几个青年在活动,一组在打篮球,另一组在玩羽毛球。

  陶唐进入楼内,光线有些暗,卫生情况也较差,烟头到处可见。陶唐进入一楼的盥洗室,忍不住挥手去扇污浊的空气。

  “卫生太差了,怎么搞的?有没有人专门清洁?”

  “有,大概两三天搞一次卫生吧。”等在楼道里的陈嫣说。

  “女生住几层?”

  “当然是顶层啦。陶总,请您来参观下我的宿舍吧,可不许批评太乱哦。”陈嫣性格外向,并无对陶唐的畏惧。

  “不方便吧。我知道年轻人爱睡懒觉。宿舍住几个人?”

  “本来是三个,刚走了一个。”

  “有电视吗?”

  “哪有?每层有个公用电视,总为其打架。”

  “WiFi呢?上网方便吗?”

  “还行。”

  “有阅览室吗?”

  “有,在三楼。不过图书杂志太少了。”

  “洗衣间呢?有没有公共洗衣间?”

  “没。”

  “洗澡呢?怎么解决?”

  “到大澡堂呀。”

  “小陈,这里是你们的家,应该主动自觉地把卫生搞好啊,我看你们都穿得光鲜靓丽,怎么对环境有如此强的忍受力?”

  “总有人不自觉……”陈嫣有些不好意思。

  陶唐温和地笑笑,转身出了楼道,来到羽毛球场边。

  “陈大秘书,家里来人给你送好吃的了?”场边观战的一个小个子男孩喊道。

  “别瞎说!这是咱们新来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陶总来看望大家啦。”

  单身们登时一阵慌乱。

  “玩你们的。我就是来看看大家。”陶唐微笑着看着球场上的青年们。

  “陶总来玩玩吧?”刚才打球的一个青年将羽毛球拍递了过来。

  “没换鞋呀。”

  “穿我的可以吗?今天新换的。”小伙子立即蹲下解鞋带。

  “行,那我试试手。”陶唐脱掉皮鞋,将外套手机钥匙书籍等交给陈嫣,换上了小伙子簇新的李宁牌运动鞋。

  “谁来?”陶唐活动了下腰肢。

  “我,我陪您玩。”另外一个高个子男青年抢过羽毛球拍,他叫孟凡,是单身楼公认的第一高手。

  孟凡没想到新来的陶总竟然精擅此道,第一个发球就显示出其功力,落点极刁,他有些大意了,费力将球搓起来,被陶唐直接扣死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场边立即传来喝彩声。

  接下来的表演算是精彩,比刚才那对精彩多了,有些准专业的味道了,回合多,特别是陶唐对近网球的处理,让观战的大学生们大呼小叫,不停地拍手喝彩。

  “想不到陶总这么厉害呀……”陈嫣喃喃道。

  陶唐外甥女吴小薇被母亲陶美玲派来小招接小舅,电话是一个年轻女孩接的,说陶总在单身楼打球呢。小薇便跑了来,看见小舅真的在玩羽毛球。

  “嗷,嗷,小舅加油。”小薇使劲拍巴掌,为陶唐鼓劲。

  大约玩了一刻钟,陶唐乘着对手的大力扣杀得手,结束了比赛,“甘拜下风!小伙子打得不错!叫什么名字?”陶唐伸手给对手。

  “孟凡。陶总您才是高手,技术比我强多了。如果正式比赛,我不一定能赢。”孟凡笑着说。

  “哈哈,我是程咬金的三板斧。时间一久,体力就跟不上了。”陶唐看看手表,“不耽误大家吃饭了。”

  “陶总,希望您常去食堂转转……陶总,机会难得,给我们讲几句吧。”孟凡邀请道。

  “那,我就批评你们几句吧。刚才我走马观花看了下一楼,卫生太差啦。物业公司的管理肯定不到位,但单身楼不是物业的,而是你们的家呀。能不能把单身们组织起来,轮流值日,自己管理好自己的窝?”陶唐对聚拢过来的单身们说。

  “行!照陶总的指示办。”孟凡立即表态。

  “如果做得好,我就把单身楼清扫卫生的撤了,省下的钱给你们改善条件,比如说为阅览室添置图书,比如说每层楼改造淋浴间和洗衣间,你们说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陶总真的给我们设淋浴间?”陈嫣大喜。

  “你们看,我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好意思对你们撒谎?”陶唐微笑道。

  “陶总万岁!”陈嫣欢呼起来,小伙子姑娘们都在鼓掌。

  “哈哈,真是孩子气……”陶唐擦擦汗水,“还有件事,厂里下周会发份调查问卷,每个人都有,希望你们认真对待,具体的情况,小陈秘书可以给大家介绍下。大家想说但问卷上没有的,也可以写。我会看到的。”

  “陶总,您的亲戚找您呢。”陈嫣将陶唐刚才交给他的物品递过来。

  陶唐看见了小薇。

  “小薇?哈哈,大姑娘了嘛,我都不认识了。跟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的外甥女吴小薇,走了,再见吧。”陶唐向单身们挥挥手,牵了小薇的手走了。

第二十二章孙敦全策划新书

复兴之路 wanglong 3817 2015.07.30 18:38

  孙敦全一觉睡到十点才爬起来,吃过老婆留的剩饭,他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在键盘上继续敲击他那个民国教育界的故事。由于他的惫懒,手头并无多少存稿,他的习惯是每天发两节,字数大约在五千字左右。这样,他每天的工作量也就基本确定了,不想断更的话,必须把这五千字敲出来。好在他是个闲人,除了他自己偷懒不干,并无外因打断他的工作。

  似乎是酒精后遗症,孙敦全今天的思路锈住了。一个小时过去只敲出不到200字,连一个页面都未翻过,而且还很不满意,干脆删掉了。

  他点了支烟,默默地整理着思路。

  网络小说虽然不入流,但自有其规律。那就是情节一定要能展开,就像圣经所讲,你要从窄门进去,而不要从宽门进。好的故事应当是这样的,开头格局并不大,从一个小故事开始讲起,但越展越开,像从一个狭窄的小门钻进去,经过一段荆棘密布坎坷难行的小径,最终进入一个风景灿然花团锦簇的大园林。如果倒过来,就注定要失败了。

  他现在写的这部以民国教育界为背景的网文,恰恰犯了这个大忌。他设定的故事在30万字后便钻进了死胡同——没故事可讲了。

  “怎么办?”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但却没有想出好的解决办法。如果没有上架,他可以忍痛“太监”掉。可是文章已经上架了,放弃的话有些对不起花钱订阅的书友们。

  “奶奶的,也对不起我买的那些冷门书。”孙敦全嘟囔了一句。

  为了这部书,他还是做了些功课的,专门跑了北安两趟,为的是买到描述老燕京风土人情的书籍地图,特别是笔记类作品。林林总总,他前后花了近两千元,这还不算他的油钱。一些旧书报是从文化宫古玩市场上淘来的,价格比买新书贵得多。妻子印玉桃笑他:可别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成绩令他沮丧。孙敦全的知识面很宽,机会成本的道理是懂的:你不能满足于现有的成绩,如果你不干这个,肯定会干那个。便是去做个保安(邻居就有两个在银行当保安的),每月的收入也超过了他目前写书所得。

  每月不足2000元的收入令他汗颜,越来越有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了,尽管印玉桃从来没严厉责备过他,最多是开几句善意的玩笑而已。

  很久以前孙敦全就意识到了自己性格深处的缺陷,不然他也不会“沦落”到目前卖字为生的境地。他的短处在于不善于与人共事,特别是不善于与当权者共事。而写书却能很好地“扬长避短”,你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除读者外),你可以足不出户,沉浸于自己虚构的世界中。

  但写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有知识储备和阅历,否则就写不出动人的故事。情节或可虚构,细节则必须真实。你没在美国居住过相当长的时间,你就很难讲出美国人的生活习惯。你没有当过县长,你就不会懂得县长每天都面对什么问题。老一辈作家的创作态度是极其严谨的,柳青为了写《创业史》甚至到陕西当了好几年的农民。现在的作家当然没有那个劲头了,而且网络作家也没那个条件。孙敦全不是新手,他已深切地感受到了细节对于作品的意义,所以才不惜重金去购置那些古籍,以期获得民国时期生活的点滴。

  他早已注意到,作品背景为当代的都市类作品是相对受欢迎的,这类作品中一般是两条线:第一条是主人公事业的成功之路,其共同的特点是财富的攫取或者权力的获得;第二条是主人公感情之路,如云美女的占有或凄美爱情的收获。

  没人喜欢描述平民生活,如果以自己为原型,买辆现代途胜都激动得好几宿睡不稳当的故事怕是没人看。

  但那种被证明成功的故事他却写不出来,曾经做过尝试,不过万余字就被自己枪毙了。

  直到陪陶唐去了次东湖会所,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其实自己是可以写一部都市类作品的,因为自己有素材。

  必不可少的权贵——周鸿友当然是权贵。他是平泉市有实权的副市长,实实在在的副厅级,而且是他中学同班。不过,他不大可能深入到周鸿友的生活中,想起周鸿友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孔,孙敦全便断定,他只能远远地观察对方,而且,这样的机会不会多。

  顾眉君也算吧。省行公司部总经理,听起来蛮威风的。不过这个女人和自己就更远了,很难了解她的生活。那天她之所以来平泉,之所以出现在东湖会所,应当是冲着陶唐。其原因应当是冲着红星的基本户问题。

  陶唐勉强可算作权贵——过去红星的级别是地道的地师级,如今国企不讲级别了,但两万余国企职工、数千大集体职工、数万家属事实上的皇帝还是蛮有权力的!陶唐还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陶唐如何生活,他每天都遇到什么问题,完全可以了解的清清楚楚。

  唐一昆是富豪,这是毫无疑问的。孙敦全认为就拥有财富的数量,省内如唐一昆的民营企业家不多。如果论年龄,唐一昆就显得更为鹤立鸡群。而且,他是白手起家的创业一代。唐一昆的父母都是红星的普通员工,他的家族既没有官员,更没有富豪。如果用四十年前的语言,唐家是地道的工人阶级,如今却成了红星厂人人羡慕的家庭,唐家人早已全部离开了红星,进了东湖公司董事会或者高级管理层。

  身边有这样几个活生生的模特,还不足以让他构思一部书?如果写不出来,那完全是自己笔力的问题。

  因为喜欢红楼梦,孙敦全研究过曹雪芹家族的历史。显然,曹雪芹是以曹家为原型构思他的故事的。那些贾宝玉原型为纳兰容若的论点他是不赞成的。曹雪芹祖上官不过江宁织造,但其小说中却成为了开国公。曹雪芹姑母是平郡王妃,小说里却演变成了皇妃……可见虚构和夸大是文学的主要特征。自己身边有周鸿友、唐一昆、陶唐这样的人物还说没有素材就有些蠢了。

  美女是网络小说中不可或缺的素材……吕绮算是美女,过气美女也是美女。把吕绮归为过气美女有些唐突了,时光老人似乎格外垂青吕绮,使得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印玉桃是认识吕绮的,极为羡慕吕绮的驻颜有术,曾开玩笑对他说:“当初你的眼光不行啊,你看人家吕绮,至今还是那么漂亮,身材保持的还那么好……而且,人家还是处级领导,每年的工资至少有十万吧?”他说不是眼光问题,而是有自知之明,自己是配不上吕绮的。美女是稀缺性资源,只有有钱有权的男人才能拥有,“像我这样的废物,能娶到你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孙敦全知道陶唐曾经暗恋过吕绮。但直到那天在东湖会所才发现,吕绮更迷恋陶唐!在三楼K厅里两人依偎一处郎情妾意的情景他看得很清楚,除了没出息的韩瑞林外,顾眉君和唐一昆肯定也看在眼里。

  陶唐如今是鳏夫,但吕绮却是有夫之妇。他们之间会发生如小说中写滥了的情节吗?这是不是可以化为另一条主线?

  孙敦全兴奋起来,那是构思一部作品特有的兴奋。于是,孙敦全抛下旧稿,开始撰写其新书的大纲。到印玉桃下班时,他竟然把大纲完成了。

  吃饭时,孙敦全给印玉桃讲述了他的新故事。

  “我觉得你可以写写陶唐,但唐一昆就算了吧。”

  “为什么?我觉得唐一昆的创业史一定是一部动人的历史,其间一定有所有都市类网文最动人的要素。我可以通过陶唐来了解我想知道的。我看得出来,唐一昆盯上了红星,他有求于陶唐。”

  他给妻子讲了那天在会所的故事,但略去了吕绮与陶唐间的碰撞。既为陶唐是他的朋友,也为避免妻子的唠叨。

  “那种人肯定不是好人。好人不会在二十年内聚集如此庞大的财富。难道你的主人公要被写成一个坏蛋?红星的故事就足够你写了,我还没看过一部描写国企的网络小说呢。”

  因为丈夫的缘故,印玉桃也常读网络小说,并且给丈夫推荐一些她认为精彩可读的文章。

  “你说得有道理。但国企规矩太多了,就是一把手也不自在,哪里比得上私企的老板可以为所欲为?这样就限制了情节的展开……”

  “我就是提个意见而已,希望你能红上一回。”印玉桃笑道。

  午睡是孙敦全雷打不动的习惯,醒来后老婆已经上班走了,牌友鲍先冰打电话叫他打牌,他便揣了200元去了鲍先冰家,那里是他们的一个点。

  “老鲍,昨晚你没去亏了。”孙敦全对鲍先冰说。

  “亏什么?不就一顿饭吗?赶紧的,就等你了。”三缺一,三个牌友正心急火燎。若论等人的急迫心情,应当以此为最。

  “至少可以大吃一顿啊,还有五粮液敞开了喝。”

  “我不是人家那个圈子里的,咱就一工人,去了也没话说。喔,烟是你顺回来的吧?”鲍先冰接过孙敦全递过的黄鹤楼1916点上,“这么短,不实惠。”吸了一口,鲍先冰端详着烟卷。

  “唐一昆请客,不拿白不拿。”

  “这烟要多贵?”

  “不知道,便宜不了。”孙敦全真不知道价格。

  另一个牌友却知道,“百十块呢。你说人家一包烟就比咱一天的工资还贵,人和人真他妈不能比。”

  “陶唐还问起你,他记得你。”孙敦全对鲍先冰说。

  “那是客气话。我记得他,他却不一定记得我了。当年你们是好学生,我跟他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老鲍,”那个知道烟价的牌友叫郑权,“你小子应当抓住这个关系呢,毕竟是同学,跟别人不一样。”

  “人家当他的总经理,我当我的焊工,有屁的关系?同学?同学多了,如果照顾同学,他能照顾过来?而且,我也没啥求他的,只盼着他发发慈悲,早点补发欠我的工资就感激不尽了。如果他能给我涨点工资,我愿意喊他亲爹。”

  “白板,碰。”郑权接话,“这是实话。不过你们这个同学不孬,昨天上午去我们单位,被围了……”

  “什么意思?”

  “要工资呗。他是一把手,不跟他要跟谁要?但陶总有水平,说的话大家听了挺顺耳。”

  “答应补发了?”

  “要不说人家有水平呢?说了半天,让大家很满意,还没答应补钱。”郑权和了今天的第一把牌,是自摸,“老子也不管什么千刀万剐不和第一把了,交钱吧,七小对。”

  “手气不错哦,”孙敦全摸出皮夹子,心里计算该掏多少,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吕绮打来的。

  “我在老鲍家里打牌呢。什么?不会吧?这个倒霉蛋呀,我知道,知道。”孙敦全收起电话,“真是抱歉,必须走了,老鲍,你跟我来。老郑你们俩稍等,马上回来。”

  “真是懒驴上磨……”郑权不由得骂了句平泉土话,意思是关键时刻就找借口躲闪。

第二十三章韩瑞林出丑

复兴之路 wanglong 3502 2015.07.31 18:39

  孙敦全和鲍先冰去了七号院时,看热闹的人已散掉大半。孙敦全故意绕了个圈子,走了不少冤枉路。

  从鲍先冰家所在的32号楼去韩瑞林出事的七号院其实不远,从32楼出来,往南穿过八号院就是,步行也就十分钟时间,如果跑步,五分钟就到。但孙敦全不理会鲍先冰的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要去哪儿?

  孙敦全比鲍先冰有心眼。吕绮在电话里说韩瑞林被人堵在了穆桂花家,要他赶紧过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关于韩瑞林和穆桂花之间的传言,连工作环境相对封闭的印玉桃都听说了,想必在红星内部早已嚷成一片。孙敦全认识穆桂花,也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传说。当年曹文东去世,他是上门吊唁过的,一看就晓得那婆娘不地道,活脱脱便是金瓶梅中的王六儿。谁想曹文东死了,韩瑞林竟然与她搞上了,而且,终于出了事。

  孙敦全拽着鲍先冰先去了54号楼的韩瑞林家,等于绕了小半个家属区。到了韩瑞林家楼下,孙敦全才一拍额头,“瞧我这脑子,不是在这儿,在他妈七号院呢。”

  “你究竟要干什么?”鲍先冰彻底糊涂了。

  孙敦全这才把吕绮电话的内容告诉了鲍先冰。吕绮是叮嘱过他不要声张的,但他却拽上了鲍先冰。无他,因为他极不善于处理这种纠纷。

  “嘿!这个韩瑞林韩科长呀。”鲍先冰叫道。

  看样子他是听说过传言的。孙敦全说:“毕竟是同学,这个时候不帮忙说不过去。”

  “谁管这种事?除了他老婆……”鲍先冰嘟囔一句。

  的确,现在不是四十年前了,无关自己的男女之事避之惟恐不及。而且,穆桂花还是个寡妇。

  俩人匆匆赶到七号院时,穆桂花门前已经没什么人了,房头空地上聚着几个退休老太太在议论着什么。

  “还是不要进去了吧,我给老韩去个电话试试?”孙敦全不想登穆桂花的门。

  “老鲍你找谁?”一个认识的工人从公用厕所出来,问鲍先冰。

  “没找谁……”

  “瞎说。是来看戏吧?来晚了,人都散了。”

  孙敦全还好没有拨出电话去,于是改拨吕绮,“吕绮呀,我来了七号院,人走了呀……老韩?肯定没回家,我肯定。”他刚从54号楼过来,如果韩瑞林回去,理应撞上的,“好吧,我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孙敦全拽了鲍先冰回去继续打牌了,“老鲍,你千万别嚷嚷……”

  “我嚷嚷啥?保密?保个屁密。”鲍先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所有的秘密都在当官的手里,所有的秘密都是他们泄露的。”

  “离题万里了。”

  “你放心,如果不是你拽我出来,我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呢。爱谁谁,只要我老婆不给我戴绿帽子就成。”

  ……

  韩瑞林的丑事不啻向吕绮头上泼了一盆冰水。

  昨天她从会所回来彻夜未眠。范永诚一直等着她,想问问情况,但她推说酒喝高了,喝过老范给她准备的酸梅汤,独自跑到书房去睡了。

  吕绮万万没想到,自己二十多年没有放下的那个人竟然也曾爱过她。这个发现令她痛苦万分。在东湖会所的时候她还处于懵懂中,等她独自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刚才的一幕幕便清晰地闪回,特别是陶唐深情的凝视,令她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

  这叫什么事?我偷偷地喜欢着他,而他也偷偷地喜欢我?彼此喜欢的两个人竟然不知道彼此的心思?直到二十五年后的重聚才袒露心迹?他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我又为什么不给他写信?害死人的老天呀。

  她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几百米外的他发个短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期盼着他会发短信过来,但没有陶唐的只言片语。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给他去了条消息,问他没事吧。然后鬼使神差地“寄”过去一首晏小山的“鹧鸪天”,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境。没想到他迅速回过来一首,她却没见过,风格上应该是晏几道的,她买的那本宋词三百首上却无此词。

  “梦魂惯得无拘检……”意思是他总在梦里与自己相会吗?吕绮难过死了。

  不过起床时她已完全冷静下来。开始鄙视自己。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听见了老范熟悉的呼噜声),她无声地哭了,知道原因,又有些说不清原因,她干脆反锁上门洗了个澡。

  一切都晚了,就让一切都过去吧。得知他曾经那样在意自己就够了,已经补偿了她心底那份绮念,还要怎么样?他已经是红星的老板,身份贵重,不过是酒后吐真言,已经够了,对得起自己了。

  吕绮在和范永诚成亲后,至昨晚,从未对任何男人动过心。社会就那样,自认可以划入红星美女圈的吕绮自然受过各种骚扰,但她都顶住了。最令她尴尬心烦的有两次,其一是她还是发规部企业管理科一般干部的时候,当时的主任带她到兄弟厂开经验交流会,酒后失态的主任拉住了她,说她皮肤真是太好了,真想亲上一口。那时她新婚不久,羞怒交加,把对方狠狠推开跑了。事后她担心主任会给她穿小鞋,但没有。她被提升为企管科长基本是主任的功劳。她承认,假如没有主任的推荐,她不会迈过很重要的那道坎。她也承认,主任是个持身严正的人,绝无绯闻,那次的失态可以定性为酒后失德。但她却再没有跟主任谈及工作外的私事,提防心始终不去。如今主任早已退休,偶然在厂里见到,不过点头而已。第二是如今的顶头上司骆冲,一直对她有所企图,她认定不是多疑,而是事实。但她已不是当初的新婚少妇,经历了半辈子的风雨,她明白如何保护自己,只要自己不假以辞色,他绝不敢用强,而且,他也不会获得用强的机会。

  她一向鄙视那些苟且的男女。但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如果昨晚陶唐邀请她到小招,她会毫不犹豫地跟过去。如果陶唐进一步袒露对自己的爱慕之情,她也会把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话讲出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她完全清楚。她已经不是少女,不是少妇,而是步入中年的早已熟透了的女人,男女间的那点事,没有做过也见过了,没有见过也听过了。

  是不是自己回来时抢先坐了前排伤了他的心?她不知道。有些后悔,也有些不后悔,很矛盾。

  没有吃早饭,吕绮便出了门,去了办公室。

  她隐约希望能在办公楼遇到他,但没有。办公楼静悄悄的,没人加班。从她办公室的窗子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见进入三号楼的每一个人。她的视力一直很好,没有近视,也没有远视,这点令她骄傲。她就在窗前站着,胡思乱想着,直到手机响起,果然是老范来的,她说有个急件要处理,加班呢。

  直到中午临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一种莫名的怨恨从心头升起,她开始痛骂自己,然后她就回家了。老范已经做好了饭,她吃得很香,饭后她香甜地睡着了,直到韩瑞林的电话把她惊醒。

  韩瑞林怎么会这样?她一听就明白了。红星就这么大,绯闻总是像长了腿,她早已听过有关的传言,现在麻烦了。她不能去,于是给孙敦全打了电话,希望孙敦全先把韩瑞林从穆桂花家救出来。

  挨打是少不了的。穆桂花的弟弟穆建华是出了名的混混,很多年因偷窃公家财物被开除了,染上了毒,至少进过两回戒毒所,完全是个下三滥。被穆建华堵在屋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随即,吕绮犹如被冰水浇身,彻骨寒冷。她开始感谢陶唐了。

  范永诚一直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最讨厌他这点了,男人家不琢磨事业,像个长舌妇一样总喜欢打听传播那些消息……

  “你就别问了,烦死了。”

  孙敦全的电话回来了,韩瑞林已经离开了,这就好。

  “究竟怎么了?我看你气色很不好。”

  这种消息根本遮不住,吕绮于是对范永诚说了。

  “嘿,这个老韩,”范永诚和韩瑞林很熟的,“还想着搭上陶总呢,这倒好,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就不错了。”

  吕绮吃了一惊,细想还真是这样,韩瑞林的老婆跟他闹倒在其次了,刚才尽想着韩瑞林如何过他老婆那一关了——如果穆建华闹到了厂里,真有可能摘掉韩瑞林的乌纱帽——在红星的权力结构中,法律办的副主任根本就不值一提。

  “不瞒你,”难得老范没有幸灾乐祸,“我跟你说,我真跟老韩说过,别跟那个女人厮混,但他不承认,还跟我急。穆桂花是什么人,厂里一小半人都清楚,就是个烂货嘛。相好的不知有多少,韩瑞林的品位也忒差了些。”

  穆桂花其实是有几分姿色的,吕绮想着那个处于风口浪尖的女人,皮肤是黑了点,但身材很不错,个子高挑,前凸后翘,用文学术语讲就是颇有几分性感。她的年龄应该比自己小一点吧……

  “韩瑞林呀,真是不争气。”吕绮想起昨晚韩瑞林醉酒在东湖会所,他应该是早上回来的,怎么下午就被人堵在了穆桂花屋里?

  两口子说着话,韩瑞林竟然来了。

  “吕绮,你要救我。”分手不到一天,吕绮发现韩瑞林似乎苍老了十岁。

  “老韩你是咋搞的嘛。”吕绮没客气。

  “别提了。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你一定要稳住水娇,搞不好她就毁掉我了……”

  “娇娇知道了?”吕绮吃了一惊。

  “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她本来到市里了,刚才打回电话,现在大概回来了。”韩瑞林脸上写满了哀求。

  “好吧。”吕绮觉得自己不能推辞。

  “你就说我可能被免职,她就不会闹了。”

  “你很冷静嘛。”吕绮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求你了。”

  “好吧,我这就过去。”

  吕绮骑了自行车到韩家,她跟水娇多少还沾点亲,一路上琢磨着如何跟那个此刻一定怒火冲天的女人谈。在韩瑞林楼下接到短信,是韩瑞林发来的,“大恩不言谢。还望你在适当的时候在陶总跟前美言几句。”

  真是个无赖!他不当着老范提,什么意思?吕绮愤愤地想。

第二十四章营销报告及办公会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5956 2015.08.01 17:22

  红星公司常务副总经理李珞是星期六早上回厂的。陶唐就位的消息早已从不同的渠道获悉,非常出乎他的预料。按照李珞的“设想”,在宋悦垮台后,赵庆民再呆在现在的位子上就不合适了,估计总部会动他一动。这样,就算上面派一把手来,他也会进一步,坐上党高官的宝座。近两年来,各子公司的法人治理结构正在逐步规范中,可以看出的趋势必然是董事长兼党高官为正,总经理兼党委副书记为副这样一种新结构,前者管决策,后者管执行。但冯世钊为首的总部领导不知是怎么考虑的,对红星公司却延续了旧有的模式,让陶唐以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身份空降下来,赵庆民却依旧呆在党高官的位子上,这样就彻底堵死了他晋升之路。

  对于红星的班子调整实际上在杨文欢出事后就展开了。杨文欢被双规后不到半个月,秦海涛便带队对红星公司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突击性考察。那时宋悦尚未出事,但红星公司高层谁都清楚宋悦怕是呆不住了,以杨文欢和他的关系之深,宋悦安然而退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李珞在考核组长秦海涛面前慷慨陈词,痛陈红星公司面临的经营困局及管理上的弊端,并且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治厂思路讲了一遍。秦副总没有表态,但李珞看得出秦海涛对他的“演讲”是赞赏的。

  谁也没想到宋悦以那样一种方式离开,当时李珞是唯一的见证人,省经信委下来调研所谓的结构调整,宋悦和他接待,中午在小招休息,省纪委突然到来带走了宋悦。他当时正听宋悦发牢骚,宋悦那一瞬间的惊愕和绝望的神情让他刻骨铭心,惊骇莫名。

  红星公司将面临一场大地震了……李珞清楚地认识到了现实。宋悦腾出来的岗位强烈地吸引着他。论能力,论资历,他都有上位的可能。而且他知道,总部决策层是有人为他说话的,这些年他一直精心编造总部的关系网,别说是主任一级,便是处长们,无不折节下交。就与总部的关系而言,他虽是红星第三把手,绝不次于董事长和书记。主要领导也清楚这点,对于每年的经营指标,都是委派他与总部相关部门讨价还价。红星走下坡路乃是不争的事实,要想扭转危局,仍需要一位深悉内情的人来掌舵。这个人,舍他再无别人。

  但李珞万万没想到总部选择了陶唐。而且,冯世钊不惜降尊纡贵,亲自“护送”其上任。

  李珞认识陶唐,至少十年前就认识了。那时陶唐刚升任绩效管理部的副主任,算是和他平级,却比他小了十岁有余。意气风发、盛气凌人是陶唐留给他的最深印象。绩效部是决定各子公司领导薪酬的主要部门,那次他就是因为绩效考核的分歧去和陶唐交涉,却被陶唐教育了一番,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甚至连他订下的饭局都拒绝参加,更遑论收取其他的好处了,这令他极为尴尬和恼火。

  陶唐是总部机关中极少数与李珞没有私交的主任级官员之一。李珞曾判定,像陶唐那样独来独往的官员是绝对没有前途的。但事实教训了李珞,陶唐晋升了,他出人意料地出任了盛东公司的一把手,三年多的时间里,盛东的各项经营指标得到大幅度改善,成为集团的明星企业,其推行的精益管理得到了冯世钊的推崇,提升为集团的经营战略,似乎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成了扭亏为盈的法宝。李珞对此嗤之以鼻。消除浪费、持续改进就能挽救红星的颓势?见鬼去吧。

  红星需要的是一次脱胎换骨的革命,而不是小打小闹的革新。

  营销部根据厂办的通知,为陶唐准备了一份当前营销情况的分析报告。在上报陶唐之前,营销部必须请李珞过目。这是李珞定的规矩,宋悦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周六晚上,也就是陶唐带着吕绮等人去东湖会所赴宴的时候,总经理助理兼营销部长刘书林带着打印好的汇报材料来到李珞家。李珞已经在电话里听了自己心腹部下的汇报,放下碗筷回到书房认真阅读起来。

  “不行,要改。客观的困难必须讲透。你搞的这份东西中自我批评的味道太浓了,这不行。今年的指标是肯定泡汤了,这能怪我们吗?”李珞摘下老花镜,用右手中指指节敲击着报告。

  “明白了。我马上修改……明天一早给您看。”尽管刘书林是总经理助理,党委中心组成员,但他始终在老上司面前直不起腰来。

  “不用了,我明天要出去办点私事,报告我来改吧。书林啊,这几天我们这位新来的一把手抓了些什么要事啊?”

  “没听说有什么大动静。去食堂吃了几顿饭,训了物业的王景福。对了,就是今天,在车间泡了一整天,转了六七个单位,听说在三分厂被工人围攻了……”

  这些消息李珞已经知道了,“沽名钓誉。整顿食堂顶个屁用?能打开市场还是拿到订单?不过让他知道困难不是坏事……”李珞忽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了。

  “张兴武通知周一一早给他材料的……”

  “怎么了?”李珞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刘书林,“就说我要修改好了。”

  刘书林想说说他的感觉,但忍住了。

  如果是宋悦当家,刘书林是不会如此小心。尽管宋悦算是霸道,但他撼不动李珞,营销部也就成了李珞的私家花园。因为营销部负责回拢货款,变相掌握了公司的财权,实际成了红星权力最大待遇最好的部门。

  但陶唐新来,可没有任何把柄在李珞手里,更为重要的是,已经干了近二十年中层领导的刘书林隐约感觉到了陶唐与宋悦的不同,不仅仅是冯世钊的莅临撑腰……但李珞的性格他是知道的,绝不容许下面不忠。所以,刘书林点点头,“好吧,李总还有什么交代?”

  刘书林想,或许陶唐并不会那样认真,或者早就忘了此事。

  “想要绕过营销部是不可能的。他做不到,谁都斩不断龙头。市场在你我手里,即使冯世钊亲来,也得倚重我们。何况,这些年如果不是我们殚精竭虑地维持,红星早他妈垮了!你回去吧,我要散步去了。”

  刘书林错估了形势。周一刚上班,陶唐便问李志斌,:营销部的报告送来了没有?”

  没有收到报告的李志斌急忙把电话打给了营销部。

  十分钟后,刘书林来了,“陶总,我是营销部刘书林。您要的报告已写好了,李总说他要修改……”

  “哦?为什么?”陶唐放下手里的铅笔,犀利地问,“我要的是营销部的报告,不是李副总的。或者说不经过分管副总审核,不能给我看?”

  “不,不是这样……”面对陶唐犀利的眼神,刘书林立即感到沉重的压力。

  “那是什么?公司内部有这样的规定吗?”

  “陶总,您千万别误会……”

  “去把材料拿来!”

  刘书林如蒙大赦,回去重新打印了一份送来。

  陶唐合上文件夹,立马阅读。

  十分钟后,陶唐将这份只有六页纸的报告摔在了办公桌上,“刘主任,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告?”

  “陶总,哪里不合适,您批评……”已经很多年了,刘书林没有承受过如此重压。

  “你告诉我,营销部的职责有哪些?”

  刘书林慌乱之下,竟然嗫嚅着说不出来。

  “市场开拓是谁的职责?嗯?”

  “主要是我们的……”

  “你在报告里罗列了一大堆问题,市场在萎缩,订单在减少,指标完不成了,根由是质量问题、技术问题、价格问题、供货问题,营销部的问题有没有?我问你,订单减少了,营销部做了哪些工作?”

  “我们想了好多办法……”

  “讲具体些,什么办法?”

  “增大广告投入,加强对客户的工作……”

  “就这些?对市场萎缩的内在原因为什么不分析?对产品更新换代提出过什么具体的要求?我从你的报告中,通篇看到的都是客观不利因素,主观的努力呢?市场竞争如此激烈,除了国家保护的少数行业,哪一个是卖方市场?还有,我们的竞争对手是谁?对手的市场份额是增加了还是萎缩了?为什么在市场容量总体上升的情况下我们的订单下滑如此严重?你是不懂还是故意隐瞒?”

  李志斌站在自己办公室里,阻止了几拨进来汇报或请示工作的领导,包括周兵副总。李志斌将陶唐对刘书林的训斥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感到极为痛快。曾几何时,凌驾于各部门之上的营销部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啊……他突然发现陶总办公室的门开着是不对的,急忙关上了门。但门很快开了,面如土色的刘书林捏着那份报告出来,匆匆去了。李志斌轻轻敲了下陶唐的门,“陶总,刚才周副总找您……”

  “请他来吧。以后公司领导过来,不需要通报了……”

  周兵是来汇报九分厂除尘设备改造的。昨天上午接到陶唐指示后,他组织加了个班,搞出了一份方案,其实原来就有,不过是重新审核了一遍。

  “我不看了,要多少钱?工期多长?类似的问题还有多少?”陶唐示意周兵落座。

  “单是九分厂抛光车间改造,概算190万,包括了厂房改造。这个数字,已经跟设备、修建等部门核实过了,相差不会太大。工期嘛,有一个半月足够了。其余类似情况,还需要认真摸一摸,主要集中在动力、电镀等几个单位,七分厂的热处理的问题也不小……”

  “我看了抛光车间现场,情况很严重。不仅有职业病的危害,安全也有很大隐患。周总,像这样的问题应该列入安措计划的,为什么拖到现在?”

  “还不是资金问题。您如此重视安全和环保,我的工作就好做了。”

  “这不是工作好不好做的问题,是人命关天的事……这样吧,要上会通个气,上百万资金,也算三重一大了。总经理办公会有制度吧?周几开?”

  “制度都有……我也记不清了,以前比较随意,不那么严格。”

  “小李……”陶唐唤进李志斌,“你去查一下,总经理办公会制度是怎么定的?周总,类似九分厂的问题,请你牵头梳理下,争取一并上会研究下。资金再紧,也不能拿职工的健康和安全开玩笑。对了,后勤也是你管的,立即组织一次体检,涉及职业病危害的工种,分批给我过一遍。”

  “好,我马上安排。”

  周兵走后,李志斌回来了,“陶总,规定是每周一下午召开总经理办公会。”

  “那就是今天了。通知吧,下午四点钟。研究今年安措计划的执行,后勤方面涉及职工食堂、单身楼的管理,还有就是对今年主要经营指标的评判。要相关部门的行政正职参加。”

  “是,我马上通知。”李志斌努力记下了陶唐的指示,立即去安排了。

  总会计师韩志勇敲门进来,“陶总,我下午即去燕京办款子的事。您还有什么吩咐?”

  “下午要开个办公会,晚上或明天再走吧。去了直接找冯董,口张的大一些,别怕领导不高兴。都说现金为王,手里有粮,心中才不慌嘛。”

  “我都没进过冯董的办公室。您是不是给冯董去个电话?”

  “好吧。”陶唐想了想,拿起座机,拨通了冯世钊的座机,对方正好在。

  “领导,我向你汇报下工作吧。”陶唐招招手,示意韩志勇不必离开,“别急于批评嘛。我不搞清楚情况咋汇报?红星这么大摊子,几天时间哪里够嘛。是,我明白,我会慎重的。有什么事?还是领导理解我。就是兑现您老人家的承诺嘛,明天我派总会计师韩志勇去总部拿钱,财务公司那里还望领导发个话。戚总?我干嘛找戚总?我是您下放改造的,我不找您找谁?陆耀祖?”陶唐望了眼站在沙发边的韩志勇,“我很久没见他了,应该可以吧……五一?我不准备回去……那好吧,我回去。联系后我给您去电话。”

  陶唐等冯世钊放下电话,才慢慢放下电话,“没有问题了。但你要见下戚总,等见过冯董之后。最少两个亿,不能再少了。”

  “谢谢陶总,”韩志勇顿觉轻松,“有这两个亿,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也不是你说的那样,”陶唐拿起桌上的一沓材料,“这些都是采购部和生产部刚送来的请示和报告,几乎都是要钱的,你手里肯定有一份。还有法律办手里进入司法程序的案子也要钱,两个亿听起来不少,实际上……”

  “是啊,我这个总会简直没法干。您这样说,我舒心多了。”

  “上周五定的那五千万给采购部了吧?”

  “还没有。他们上报的采购计划需要审批,程序必须走。另外,我想匀出一千来万给生产部,外协这块是生产部管的,欠账太大,不给点转不动了。”

  “跟邱总商量过了?他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邱林哪里会同意?可您就拨过来五千万啊,光解决主材有什么用?缺个螺钉也会耽误生产。”

  陶唐想起了孙敦全所说的“生老病死苦”之说,“韩总,材料用款,历来要你最后把关吗?”

  韩志勇敏锐地察觉到了陶唐的不满,“本来分管采购的领导签字后就可以了,但资金困难好几年了,总是难以周全,所以规定要我最后确认……”

  “生产不能耽搁,财务口办款的效率要加快。关于生产部的外协款,你跟邱副总商议下吧。”

  “好的。”

  韩志勇走后,一连串请示、签字的人像走马灯一样,陶唐耐心听了请示的问题,但基本不予答复,以自己初来乍到为由,让他们去找分管副总。除了总经办的几笔开支,陶唐没有签批任何一份关于花钱的请示。一些认为不急,一些则认为副总签字就可以了。根据发规部提供的机构图和分管图,他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直管的单位只有总经办和政研室,前者是他的事务性机构,后者是他的政策咨询机构,也负责比较重要的文字材料起草。

  这也是惯例了。所以总经办报销的单子,只能找他签字。他发现了不合理的地方,但没有追查,还是签了字。

  “小李,你把一般的挡一挡,我找发规部有个事。”他交代李志斌后,给吕绮打了个电话,“吕主任,如果没有急办的事,请来我这里一趟吧。”

  吕绮压下心底的慌乱,立即来到陶唐的办公司。自周六晚“表白”后,她还没有正式面对他。

  “你找我?”

  “坐,坐呀。”陶唐一脸平静地从大班台起身,坐到了沙发上,“坐呀,你站着,我就不好说话了。”

  “你是领导,我还是站着吧。”

  “不,现在我不是领导。我要问几个相对私密的问题,想让你帮帮我。”

  吕绮在陶唐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了。

  “对营销部熟悉吗?”

  “那看你要了解什么。我曾在那里工作过三年。”吕绮松弛了许多,又有些失望。

  “那好极了。营销部内部,有没有能力出众却被打压的?你放心,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讲的。”

  “你想从营销突破?”吕绮脱口而出。

  “哈哈,注意你的用词。营销是龙头,今年的指标压力山大啊。”陶唐一面给吕绮倒水一面说,“我可不想被人愚弄。”

  “李珞不好对付,过去宋悦都拿他没辙。他在厂里的根子很深,据说上面也有人。”吕绮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门,“我还担心你会用王治平当秘书呢。贾建新是李珞的外甥,你要当心……”

  “看看,还是不把我当朋友吧。为什么那天不跟我说?”

  吕绮白了陶唐一眼。那一眼的风情令陶唐心里一颤。

  “我倒是想说呢,谁知道大老板听不听?而且,也得有时间啊。我劝你先不要动李珞的地盘,市场在他手里,所以有恃无恐。”

  “我说了你或许不信。我谁都不想动,只要各自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但不行啊,营销部给我的报告距离目标差十万八千里,跟上面交代尚在其次,两三万人张着嘴等着吃饭呢。吕绮,我的时间紧,那个问题,能不能现在就给我个答案?”

  “有三个人,”吕绮沉吟着,“雷云和林福乐……林福乐是三科科长,管机床那块。雷云原先是负责矿机的一科科长,被李珞撤了。”

  “不是三个吗?”陶唐用心记下这两个名字。

  “第三个,不说也罢。”

  “说嘛。跟我就别闹虚的了。”

  “左云,女的,营销部副主任……”

  “分管哪块?”

  “她没什么具体的分工,但我认为她是能干事的……”

  “明白了。谢谢你。”

  “张兴武可以相信,他以前一直不顺,如果宋悦不垮台,估计会被赶出总经办。”吕绮听见敲门声,站起身来,“陶总,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好吧,那,我们再联系。请进。”陶唐想与吕绮握手,又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赵庆民进来,“唔,是小吕啊,你们老同学在聊什么呢?没打扰你们吧?”

  “陶总询问几个数字……我不打扰二位领导研究大事了。”吕绮对赵庆民点点头,出去了。她走出陶唐的办公室,才想起了韩瑞林之事,她感觉到应当跟陶唐说一声,一来没想好怎么讲,二来刚才陶唐的态度完全是上级对下级,让她有些张不开口。

第二十五章营销报告及办公会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3132 2015.08.02 19:31

  李珞沉着脸听了刘书林的汇报,没安慰受了惊的刘书林,挥挥手让他退下了。他连着抽了三支烟,梳理了思路。没想到陶唐竟然拿自己开刀了……冷笑几声,他心里说,打错了算盘,老子可不是橡皮泥!

  本来他是准备去和陶唐见个面的。因为刚才的事,他打消了念头。现在他不能示弱,头颅最为高贵,低下就再难抬起了。

  下午四点,陶唐主持的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召开了。如果说上周班子会更像一个务虚会,今天的会议气氛就严肃了很多。

  陶唐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上首主持位子,左手是党高官赵庆民,右手是监事会主席兼纪高官郭涛。按照班子成员的排名,公司领导一丝不乱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除了公司领导外,按照规定,总经理助理、副总师、政研室及总经办主任、副主任、相关秘书也列席参加。

  看看时间已到四点,陶唐开口道:“同志们,我们开会。今天的总经理办公会有三项议程:第一是安措计划的执行,第二是后勤方面的一些情况要研究下,第三项是今年的指标问题。最后有几件琐事通个气。下面进行第一项,研究今年安措计划的执行。周副总,谁来介绍下安措计划的内容?”

  埋头做记录的李志斌注意到陶唐没有按照惯例征求下赵庆民书记的意见。

  “先请发规部汇报下年度计划中关于安措的内容吧。刘助理你来讲。”周兵对刘新军点点头。

  刘新军是总经理助理,兼发展规划部主任,算是公司的高管人员。

  “陶总,今年公司在技措大修理计划中安排了安全环保方面共计19项子计划,概算资金共计3170万元。这个计划,在去年底就上过会并得到了通过……”他开始逐项汇报,其中有九分厂抛光车间的除尘改造。在年度计划中,规定在一季度启动的有9项。现在时间过去了4个月,实际只启动了2项,即四分厂和十四分厂的行车大修理,其余7项因资金问题均未启动。二季度应予启动的有5项,迄今均未启动,原因均是资金问题。

  “总部不考核计划完成率吗?”陶唐问道。

  “战略部考核的项目不含这些……”刘新军答道。

  “陶总,原因正如刘助理汇报的,完全是资金原因。”赵庆民点了支烟,随即又掐灭了,“资金把公司快逼疯了,虽然我不管经营,但基本情况是知道的。”

  陶唐点点头,“我明白。刘助理,上面不考核我们的小计划,但内部呢?内部是如何考核的?”

  “年底算总账,责任制有相关的规定……”

  “扣分吗?扣谁的分?技安部?机动部?还是财务部?你们到年底再考核,有什么用?”陶唐的声音很平静,但给刘新军极大的压力,“同志们,前天我去了几个车间,看到些安全环保方面的问题,比如九分厂抛光车间,不仅操作者存在职业病危险,安全的隐患也不小。慕主任,你们有没有采取过什么措施?”他把目光投向坐在周兵身后的技安部长慕青云。

  慕青云是有准备的,昨天接到陶唐的询问便做了足够的功课,“陶总,我们是给发规部打过报告的,不止一次了,今年3月24号是最后一次。但安排整改不是我们的权力,发规部的计划不下达,什么都是空的……”

  陶唐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这是推诿!我问你,技安部是不是负责安全环保的业务部门?发现隐患,打几份报告就解决问题了?有没有下达整改的权力?能不能下达停产整顿的命令?除了彻底整改,有没有权宜之计?公司经营困难的现状你们知道不知道?在公司不能筹措资金彻底整改的情况下,你们还做了什么工作?我问了分厂,答案是没有!”

  气氛紧张起来,慕青云以及周兵,都没想到陶唐将目标对准了自己。

  “同志们,对于职业安全的理解,我想诸位的理解不比我浅。安全为天绝不是一个口号,是对基层职工的感情问题,是工人在国有企业的地位问题。我们总讲工人阶级是主人翁,有在那种环境下工作的主人翁没有?资金再紧张,也不至于挤不出这点钱吧?我的意见是先把最要紧的几项安措计划落实下来,其中包括九分厂抛光车间的粉尘解决。各位有什么意见?”

  “这个我完全同意。”赵庆民立即表态,“陶总把安措计划的落实提高到了工人阶级实际地位的高度,非常正确,也令我惭愧。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群众路线,确实指明了我们存在的问题。”

  赵庆民表态后,自然没人反对,也没必要反对,包括被资金困扰的总会计师韩志勇。反正花钱是一把手的权力,用在这里,就不能用在别处。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由发规部牵头,技安、机动、技术、动力以及相关分厂配合,立即启动这项工作。三天,能不能拿出具体的方案?”陶唐看向刘新军,随即把目光落在了分管发规部的骆冲脸上。

  “可以。”骆冲和刘新军同时表态。

  “周四安排专题会议听汇报。有关内部计划执行和考核方面存在的问题,请骆总尽快研究整理一下。都说现在市场经济日益完善,我认为应对残酷的市场竞争,内部必须强调计划的严肃性。用高度的计划性来应对复杂多变的市场……好了,第一项议程就这样吧,现在说第二项,我先简单说说我的观感,我承认我看到的和发现的都很片面,我绝无全面否定物业公司工作的意思,但问题又确实存在,不整顿是不行的……”

  陶唐讲了有关单身楼、食堂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果都说成资金造成的是不负责任的,我看更多的是管理问题。其实也是一个对职工的感情问题,如果在座各位的孩子在单身楼住宿,在食堂用餐,可能情况就不一定是这样了。我的意见是这样的,周副总抓紧组织几个座谈会,主要请单身职工参加,听听他们对于食堂、单身楼管理的意见。然后形成一个整改方案。我们量力而行,逐步改变现状,给单身职工们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

  关于第二项工作,陶唐没有征求公司领导的意见,也不是研究,而是直接安排了。赵庆民注意到了这点,其他领导也注意到了。

  “是。我抓紧组织。”周兵点头。

  “座谈会人力资源部要参加下。”陶唐望向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正对着自己的人力资源部主任潘成贵,“潘主任是吧?现在我说说人员管理问题。九分厂抛光车间雇佣了大批临时工,有退休职工,有待业子弟,还有附近农村招来的农民工。公司对于临时工管理是如何规定的?”

  “陶总,因为公司一些苦脏累险工种安排不上人,只好招临时工干……”

  “我问的是规定!”陶唐语气严厉起来。

  “没有这方面规定……”

  “你刚才说的特殊岗位安排不进人简直荒谬!难道苦脏累险的岗位必须用农民工和临时工?问你几个问题吧,如何控制人员总数?如何控制工资总额?临时工的社保医保交不交?他们跟公司是否签订了正式的劳动合同?存在不存在人事上的法律风险?最后我问你,当前雇佣了多少临时工?”

  “大约是1200人左右……”

  “左右?你有没有上月末的准确数字?你关注过这个问题没有?”

  潘成贵的汗立即下来了。万万没想到第一次正式面对新任一把手就哑火了。他是宋悦的亲信圈子的人,否则也不会坐在人力资源部主任的椅子上,但他确实没有掌握这些数字。

  “陶总,很对不起,我没有做好工作,最近一直忙于协调解决市劳动局社保方面的问题,没有顾得上抓临时工的管理……”

  “人员管理是人力资源部的主业之一,作为部门一把手,这些数字应当烂熟于胸。就算没有好的建议和意见向公司领导层提出来,掌握基本的数字是领导干部最起码的要求。潘主任,我认为你的业务很不精通,对于这个结论,你有没有不同意见?”

  “我……”潘成贵又气又怕。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是没想过陶唐上任会“清洗”宋悦旧部,但没想到自己做了第一批靶子。

  “不要解释了。这不是今天会议的主题。现在进入第三项议题,即今年的指标问题。”陶唐喝了口茶水,“看了一些材料,也要了一些数据,发规部的,财务部的,还有生产部的,总的感觉是很不乐观,特别是销售收入指标。上周班子碰头会时,我曾要求营销部给我一份分析。今天早上,我向营销部要来了分析,说实话,我很失望。因为营销部给我的报告就是一个结论,销售收入指标无法完成了。同志们,这个指标是个母指标,没有规模,利润也罢,成本费用率也好,还有劳产率、EVA等,都会落空。怎么办呢?李珞副总,你有什么意见?”陶唐的目光落在了赵庆民左侧的李珞身上。

第二十六章营销报告及办公会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4620 2015.08.03 18:38

  终于来了。李珞没有看陶唐,也没有看班子的其他成员。他知道现在大家的目光都盯着自己。

  李珞慢吞吞地打开了笔记本,“陶总,营销部的报告我看了,意识到一些问题,所以没让他们直接报你。未及时上报的责任在我。有什么问题呢?就报告的内容而言,营销部说的都是事实,并无任何的隐瞒。订单份额在下降是不容回避的事实,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经营的几个主要市场都不景气。这个情况,我想除了陶总,在座的大家都是清楚的。问题在哪儿呢?我认为就是营销部的主观努力不够。我已经批评了他们,在目前情况下,更需要拿出拼命的劲头来。陶总,您看是不是这样,另外抽个时间,让我详细给你汇报下营销存在的问题?”

  李珞的态度令刘书林感到意外。他以为这次会议上李珞会据理力争,就像以前一样。但李珞竟然退缩了,而且把主观努力不够的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

  “也好。那么,能不能对全年收入指标做个基本的判断?”陶唐道。

  “75~80亿。不会超过80亿。”

  “那就是说,收入指标最少要差40个亿。是吧?”

  “没错。”

  “那么,韩总,以李副总判断的全年规模为基础,主要财务指标呢?哪些可以完成?哪些肯定完不成了?”

  “基本上都完不成了。”有些大舌头的总会计师韩志勇含混道,“假如有100个亿的规模,我可以保证利润、EVA等指标,劳产率和增加值也可以争取完成,但80个亿的规模就一切免谈了。”他一直受到李珞的挤压,终于有个反击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明白了。同志们,且不说指标完不成会影响我们在座每个人多少薪水,关键是公司两三万员工的生活如何保障。再进一步说,是公司如何生存下去。这不是说大话,而是冷酷的现实。说一句大实话吧,组织上把我们放在现在的位子上,是要我们解决问题的,不能仅仅提出问题。我认为在产品结构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前,规模是决定我们生存的关键因素。对于我这个判断,大家同意吗?”

  “我完全同意陶总的判断。相关指标是建立在120亿规模上的。相差40亿,帐是没法子做的。”韩志勇立即响应。

  “陶总,我必须说明,120亿的年初目标我是不同意的,这有据可查。但当时的主要领导执意如此,我有什么办法?”对韩志勇的进逼,李珞立即反击。

  “情况确如李珞同志所讲,当时是有些主观臆断了,对形势的判断也过于乐观了。而当时的主要负责人又听不进不同的意见。总部有规模效益递增的要求,但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陶总,我建议正式向总部做报告,不是大家不努力,总要实事求是嘛。”郭涛主席接话道。

  “唔,谁还要讲?”陶唐环视着坐在前排的公司领导,但没有去看助理和副总师们。

  “我同意陶总的意见,收入指标是最关键的,劳产率跟我挂着钩,但没有收入,就谈不到增加值,劳产率也难以完成。”刘秀云发言,其实是废话。陶唐注意到李珞鄙视的眼神。

  陶唐清了清嗓子,“那么,关键就是收入指标了。曾有领导建议向集团打报告来调整指标,我理解。毕竟关系着大家的薪水嘛。但是我很为难,下车伊始,劈头甩回去一份要求调整指标的报告,不合适。而且在时间还有三分之二的情况下。但实事求是的原则是永远应当遵循的,如果到了九月底,情况依旧如此,我们再考虑报告问题。在此之前,指标一律不动,该怎么考核就怎么考核,大家同意吗?”

  “同意。”对于陶唐的这个决定,所有人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坐等是不行的。还是要谈谈主观努力。我又要谈营销部的报告了,这完全是一个态度问题。如果我们的干部在困难面前丧失了成功的信念,指标是不会完成的。天上永远不会掉馅饼,这恐怕是个真理。新军助理,除了营销部的那一大块,二级指标是如何安排的?”

  “二级计划有。总额是1.2个亿。算是对销售收入的补充。”发规部主任刘新军答道。

  “去年是多少?我说的是实际完成。”

  “1.65个亿。”刘新军的数字倒是张口就来。

  “为什么今年下调了二级指标?”

  “主要是考虑任务量……”刘新军走入了死胡同,轻而易举地就被陶唐将了军。意识到自己的汇报出了问题的刘新军求助地看向了总经济师骆冲。

  “讲不通吧?去年实际完成收入96.5亿。”不等骆冲开口,陶唐敏锐地指出刘新军汇报里存在的逻辑错误。

  “是这样的,”骆冲解释道,“因为年初总盘子是120个亿,所以下调了二级计划。”

  “不对吧?二级指标难道不应该跟实际完成走吗?一季度已经过去了,情况正在明朗化,为什么不调整二级指标?就生产能力而言,在平泉地区,还没有超过我们的。我估计,就数控机床的数量,我们可能占了平泉的半壁江山,如果论铸造锻造,我们说第二,平泉市恐怕没人敢说第一。这种情况下,基层的积极性不发挥出来是极大的失策。”

  “陶总批评的是,我们下来立即研究调整。”骆冲的态度比较积极。

  李珞没有吭气。陶唐把时间拖延到三季度末的安排令他不能提反对意见。他注意到陶唐和宋悦的区别,他其实愿意陶唐陷入到枯燥繁琐的业务问题中。虽然陶唐兼着总经理,对经营指标他是第一责任人,但作为红星这样规模的企业,陷入繁琐的事务中必然影响对宏观局势的掌控。宋悦就从来不去关注具体的数字,有总会计师,总经济师,有一帮专门管业务的副总经理、助理、副总师及部门主任们,一把手管那么具体干什么?其实这倒不错……

  “赵书记,您有什么指示?”陶唐扭过脸看赵庆民。

  “我同意陶总对刚才三件工作,特别是指标问题的安排。同志们,在公司目前的情况下,大家要特别注意团结,团结才有力量嘛。我是搞党务的,对经营的情况不那么熟悉,但我提个要求,大家一定要团结在陶总的周围,一定要维护总经理在经营方面的权威,为今年指标的完成竭尽全力。”

  “郭主席?”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见了。”自会议开始,郭涛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

  “好吧。最后讲几件琐事。第一是子弟就业问题。我来厂的第一天接了次信访,两个工人反映公司招收大学生进厂有些问题……”陶唐将张荣和吴桂生反应的问题简要讲了,“因为我没有调查研究,不好表态,更不能决定什么。但人事问题关乎民心,不可等闲视之。这件事上周我已经跟刘副总通了气,我的意见是必须给那两个工人一个答复。公司如果严格执行了政策,就给他们解释清楚。如果公司确实存在执行政策偏离的情况,也要勇于承认错误,并且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意见来。我答应本周五之前给那两位工人师傅一个负责任的答复。刘副总,我交代你组织相关部门研究此事,有结果吗?”

  “有,本来下午一上班给您汇报的,可您去车间了。”

  “那好,会后我们谈。同志们,子弟回厂就业是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全国每年大学生毕业六七百万,有人说毕业即意味着失业,尽管有些过激,但反映出就业形势的严峻。我们呢?一方面招收大量的临时工,一方面又将大批大学生子弟拒之门外,这里面是不是有些不合理?能不能改变一些旧有的办法,大学生可不可以到一线去?比如数控机床操作,他们学起来肯定比民工强,也比技校生强吧?关键是待遇问题。你不调整待遇,一些岗位就没有吸引力。这个问题要抓紧研究,请刘副总牵头,尽快搞个东西出来。”

  “我原则同意。这个意见好。”赵庆民点头。

  “再一个呢,是上周发生的动力公司一位管道工因拆迁冲突致死一事。这件事跟公司经营确实没多大关系,人也是死在厂外的。但死者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事件中又处于弱势地位,我们必须关心,否则怎么体现公司的存在呢?我的意见是法律办要介入,要在法律上给予其遗孀全力帮助。我在周六的时候跟东湖的唐一昆先生见了一面,说了这件事,他表示会关注。法律办要派人和东湖联系,争取妥善解决。如果涉及司法纠纷,法律办要积极介入。大家同意吗?”

  “陶总,这个口子开了,是不是会有后遗症?”郭涛开口道,“我个人很同情死者,但涉及财产纠纷的个人案件非常多,如果都来找公司帮忙,怎么办?”

  “赵书记,您认为呢?”陶唐看着赵庆民。

  “原则上我同意法律办介入。但郭主席说的也是实情,我们不能不顾及后续问题。能不能由工会出面,一次性地给家属些补助?”赵庆民道。

  “其他同志呢?”陶唐问道。

  似乎感觉到了一二把手之间的分歧,副总们都不表态了。

  “我同意陶总的意见。”排名最后的邱林看副总们都不吭气,发言道,“只有我们把职工当家人,职工才会把公司当做自己的家。”

  “就是这个话。其实呢,我说的是态度问题。这件事其实更多是技术问题,法律办是搞法律研究的,我们给予职工的,只能是法律上的帮助,依靠的还是法律嘛。东湖实业如果能平息死者家属的怨气当然好了,那样的话就不必打官司了嘛。”

  “我同意陶总的意见。”赵庆民对常文海道,“常主席,法律办是你分管的,会后立即照陶总的指示安排执行。”

  常文海点点头。

  陶唐轻咳一声,“同志们,今天会议的议程到这里就结束了。总经办形成一个纪要发下去。”陶唐扭头对坐在自己侧后的张兴武交代,然后正色道,“除了指标问题比较重要外,其余几件事,包括安措计划的启动,都不是很要紧的问题。今天请了组织部的同志列席参加,是要加强对中层干部的管理考核。根据我个人的一点经验,任何一级组织中,中层这一环节是非常关键的,企业尤为明显。特别是中层党政一把手,差不多可以决定事业的成败。高层一些决策不能得到很好的贯彻执行,问题往往出在中层,也就是常说的执行力不强的问题。我们面临的局势又如此严峻,必须最大限度地提高执行力。前天去下面转了几个加班的单位,三分厂,七分厂,还有九分厂和十三分厂,发现一个现象,只有少数单位有中层干部跟班带队,大部分加班单位的中层都不在岗。这怎么可以?马总,”陶唐问分管生产的马光明,“难道公司允许这种情况?”

  “确实有带班的规定……”马光明低声说,“执行的不好,我检讨……”

  “群众在加班,领导却溜号,怎么能抓好工作?今天上午,我从发规部调阅了年初与基层党政正职签订的责任书,认为就责任追究方面是有所缺失的。我们将他们安排在现有的岗位,是要他们创造性地完成任务,不是做维持会长,更不是单纯地喊困难。那样的话,我们要他们做什么呢?当传声筒吗?所以,我提议组织部门要研究这个问题,搞那么几条出来,把指标完成和中层一级的薪酬特别是位子挂起钩来,而且是严格挂钩。赵书记,郭主席,各位领导,大家看如何啊?”

  “我看很好。就这么办吧。加强中层队伍管理是完全必须的,陶总看问题非常准。不过,事关重大,待组织部门形成一个意见后,上会研究讨论通过后再成文下发吧。”赵庆民道。

  “当然,必须经过班子研究,必须做到言而有信。”陶唐点点头。

  “我说两句吧,”李珞开口道,“我完全同意陶总提出的加强中层队伍管理和建设的设想,特别是在目前的情况下,非常有必要。昨天晚上听说了一件事,想必其他领导也听说了,当然,仅仅是听说而已,涉及中层干部的形象问题,我觉得应当在这里提一提……”

  “什么事?”赵庆民皱眉道。

  “法律办副主任韩瑞林乱搞男女关系被人家堵在了屋里,就在昨天。当时很多职工家属就在现场……”李珞平静地说,“影响很不好,尽管对方是个寡妇。这不是给中层队伍的形象抹黑吗?”

  “有这种事?”赵庆民提高了声音,目光投向了常文海。

  常文海暗骂了李珞一句,你跟陶唐斗法也不必找老子的麻烦吧?我又没惹你!何况,这种烂事啥时候上过会?正经事还管不过来,哪有精力管裤裆里的那点事?他心里腹诽着,嘴上还得接招,“我也听说了,因为没来得及核实,所以没有在会上提,而且,今天是总经理办公会,议题也有所不合,所以没讲……”

  “这件事先不谈。常副书记先把情况搞准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再研究如何处理吧。”陶唐平静地说,“李副总讲的很对,如果情况属实,就是给公司抹黑。如果没有其他事,散会。对了,刘副总和潘主任留一下,我们谈谈大学生录用的问题。”

  陶唐的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历时一小时五十分钟,总算结束了。

第二十七章郭涛

复兴之路 wanglong 3800 2015.08.04 18:43

  监事会主席兼纪高官郭涛不太关心经营问题,他关心的是尚未彻底结束的宋杨案。办公会结束后,郭涛直接去了赵庆民办公室,一些话他早就想跟书记谈谈,但一直没合适的机会,现在的时机也不好,因为距下班只有几分钟了。

  “老赵,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是韩瑞林的事?”刚洗了把脸的赵庆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也不全是。但这件事不正常。陶总说了要常文海调查,怎么调查?难道我们要去检查干部的生活作风?简直是笑话。你是书记,刚才应当说句话的。这种事历来是民不告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就是最恰当的态度。”

  “这可不是纪高官应该说的话。我想你也听说了,这个韩瑞林就是堆臭狗屎,还嫌红星不臭吗?纯属添乱。”

  “我不是袒护韩瑞林,而是公司不宜公开处理此事。”

  郭涛性格有些孤僻,跟班子成员不太融洽,但此人却没有生活作风方面的任何传言,所以谈不到袒护韩瑞林就是保护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吧,韩瑞林和陶总是中学同班,李珞这个场合拿出韩瑞林说事,很不合适……”郭涛终于点出了主题。

  “你也不能封住人家的嘴嘛。我看陶总的态度蛮好,等老常的调查出来再说吧。”

  “赵书记,红星连续出事,人心惶惶,不早些解决杨文欢和宋悦带来的后遗症,工作就不能恢复正常。这个时候,要的是班子精诚团结,不能让鸡毛蒜皮的小事冲击了生产经营这个大局。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讧……”

  “这个可不由你我,是不是?你我都是桃花源中人,不方便说话呢。”赵庆民长叹口气。杨宋案发后,省市两级纪委虽然没有组成调查组常驻公司,但却总来公司传讯部分人员,连骆冲、韩志勇都受过传讯,至少有二十个相关部门的中层及一般干部接受过纪委的调查,具体情况赵庆民也不能完全掌握,地方纪检部门又不跟公司党政通气,摆出一副深挖扩大之态势,令他忧心忡忡。

  “可否建议陶总尽快召开中层大会?他可以讲,什么都可以讲。宋杨案子牵连到十几个部门和分厂,不稳定军心,怎么抓生产经营嘛。”

  “陶总有经验,有能力,不然上面也不会让他挑这副担子。好吧,我可以向他建议。你是监事会主席,又兼着纪高官,完全可以提出自己的建议嘛。”

  “我已经向总部递交了检讨,也做好了承担责任的思想准备。我是纪高官,出了这样的案子难辞其咎。哪怕组织上免我的职,我没有任何怨言。但我可以向组织保证,我没有任何的违纪贪腐问题。我这样做,是为了公司,绝无私心。赵书记,你应该跟李珞谈谈。我觉得陶总批评营销部没错。他们过去一些做法非常过分。”

  “谈什么?大家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赵庆民站起身,“你说你给总部递了检讨,我也写了,不过不是检讨,而是辞呈。按说这个时候递交辞呈不太合适,但我真是有些累了……”

  “开玩笑吧?这不合适。”郭涛愕然。

  “是啊,不合适……”赵庆民换下了工作服,准备回家了。郭涛见书记无意谈下去,便告辞出来,回自己办公室了。下班的铃声早已想过,走廊里人声渐稀,但郭涛不想回家,他点了烟,坐在沙发上默默想着心事。

  现状就是这样,留心最近明显多起来的“打虎”新闻就会发现,“老虎”(郭涛私下认为宋悦和杨文欢还够不上“老虎”级别)没有一个是同级纪委查出来的,几乎全部来自不同渠道的举报和另案引发。红星公司尚未了结的贪腐案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那个进入破产程序的双桥煤矿带出了原物资供应部副主任计力强,杨文欢就不会落马,杨文欢的落马又带出了宋悦,风暴终于从物资采购部刮起,把红星的最高层吹了个稀里哗啦。

  作为监事会主席兼纪高官,他是基本了解宋杨案情的。计力强是物资供应部分管能源采购的副主任,在采购煤炭的过程中中饱私囊,核实的赃款总额超过了五百万,已被批捕。而杨文欢已经交代的涉案金额超过了千万,凡是大宗物资采购和废旧物资处理他几乎都要伸手,到了毫无廉耻的地步。宋悦的详细情况还不了解,不过,宋悦的问题不止在物资采购陷入了,基建、设备以及项目建设等方面的问题恐怕更大。据说人已移送司法机关,估计很快就有官方的消息了。省纪委的同志对他说,表明上看,公司的制度有,而且得到了执行,比如公开招标的程序是完善的,但实际上严重疏于监管。公司每年采购的燃煤高达20万吨,就算煤炭一直在降价,这块业务金额仍有6000~7000万,公司纪委从来没有对其进行过专项审计,管理漏洞非常严重。

  郭涛感到委屈。他确实听到过燃煤采购领域的腐败传言,杨文欢在公司上班的一个外甥女就公开讲过她开的“索八”是煤老板送的(这辆轿车已被收缴)。他曾要求过监督部对燃煤采购进行审计,但宋悦不同意,为此他跟宋悦还闹得很不愉快。宋悦下令监督部,凡是进行临时性的内部审计必须得到他的批准。这其实是违反纪律的,但现实就是这样,宋悦是一把手,掌握了公司的最高权力,他不同意的事情就是不能办。如果一把手持身正,事情还好办,如果一把手出问题,下面的问题就大了……但问题出了,纪委却难辞其咎,简直是他妈的。现在红星内部很多人“盼”着检察院的车子出现在办公楼,带走更多的干部。谣言纷纷,说基建部、设备部、发规部也烂透了,迟早要完蛋。甚至说他郭涛也陷进去了,这令他感到悲哀。群众对干部严重不信任的现状吓着了他,中层队伍流露出的不安恐慌情绪提醒着他,必须尽快解决杨宋案带来的负面影响了,不然,经营搞不上去,稳定也要出大问题了。他不相信班子都烂了,至少他相信赵庆民没有问题,自己这位党内的上司虽然有些颟顸,但廉政方面还是可以交代组织的。他希望赵庆民履行党高官的职责,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用恰当的方式重聚军心,可是,老赵似乎心无斗志了。

  而且,郭涛已经察觉到班子成员中流露出的某种情绪,他们不欢迎陶唐。尽管大家表面上对陶唐表示出足够的尊重,但那种难以掩饰的距离感郭涛是完全可以感觉到的。

  就他观察,陶唐上任的几天里,几乎没有班子成员主动接近陶唐,除了因工作不得不汇报或请示外。这很不正常。当初宋悦上任时可不是这样,最初的一周里,饭局排的满满当当,除了他和赵庆民外,几乎所有的班子成员都宴请过宋悦,或者单独,或者联合,但至今他没听到有人请过同样是单身的陶唐。就算十八大之后规矩严了,这也不大对吧?

  今天李珞在办公会上抛出了韩瑞林,在他看来就是将陶唐的军。吕绮是陶唐的同学,那么韩瑞林当然也是。李珞这样做,肯定是发泄对自己未能上位的不满,也可能因为陶唐批评了营销部。其他人呢?马光明、骆冲、江总,还有韩志勇,他们是陶唐的主要助手,他们为什么有这种表现?他们在担心什么?担心陶唐会负责调查内部存在的贪腐问题吗?

  从种种迹象看来,新来的陶唐是不错的。郭涛注意到了陶唐的一些举动,比如他基本不在小招用餐,而是掏钱在大食堂吃饭;比如陶唐下令退掉了总经办给他买的衣服;比如陶唐星期天到基层视察;比如陶唐对单身职工生活的关心……还有陶唐今天在总经理办公会上的讲话,郭涛虽然没发言,但基本是赞同的,他从心里感到高兴。

  这些可以看为一个新上任的一把手在做表面文章,但他至少吹来一股久违的清新空气。郭涛很希望这股风刮得更猛烈一些……想到这里,他决定去和陶唐聊一聊,他不准备避嫌了,不怕别人说他是墙头草了。

  但陶唐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正在擦地的李志斌对他说,陶总去食堂吃饭了。

  郭涛哦了一声,准备回家了,迎面碰上邱林,看样子也是去找陶唐的。

  “陶总在吧?”

  “走了。”

  “韩志勇总是这样,我这份差事真没法子干了。”邱林看上去怒气冲冲。

  “怎么了?”郭涛有些诧异,刚才会上还好好的嘛。邱林的态度令郭涛诧异,去年才提升为副总、在班子中资历最浅的邱林应当不会挑战韩志勇的。

  “郭主席你来评评理,陶总给了供应口5000万用来买材料,他怎么能拿走1500万给生产部?5000万听上去不少,但一个月的产值少说好几亿,我们产品的边利率才多少?5000万只能应个急而已。他怎么能这样干?”

  “陶总去食堂吃饭了,你干脆去小招等他好了。”郭涛知道,韩志勇又在弄权了。

  下班后,陶唐还是去了大食堂就餐,今天他去的是三食堂。比起中午,就餐人数少了许多。他买了一份烩菜、一个馒头和一份鸡蛋汤,找了张空桌子独自用餐。

  三食堂环境比一、二食堂好得多,至少地面和桌椅的卫生可以容忍,吊扇已经打开了,空气也不似那边污浊,总能闻到腐败饭菜的馊味。

  几个职工朝这边指指点点,似乎他们认出了自己。陶唐慢吞吞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想着只有他知道的心事。

  一个很阳光的小伙子端着饭菜过来,“陶总好,可以吗?”

  “当然。”陶唐点点头,“孟凡,对吧。”

  小伙子粲然一笑,“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在研究所,学的什么专业?现在搞什么项目?”陶唐摸出纸巾擦擦嘴巴。

  “我的专业是液压传动,在二所做液压提升机项目。”红星研究所应当叫总所,下面还设了四个分所,二所是负责农机板块新品研发的。

  陶唐点点头,“我听过江总和李助理的汇报,这个项目是公司的重点项目吧?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我们的上游,中美合资的迪特尔公司的拖拉机换代了,机械类提升机全部改为了液压式。到今年年底,原有的产品将全部淘汰,现在我们连样机都拿不出来,上面也不急……陶总,您能不能催催?”

  “当然可以。我过问下吧。”

  “那可太好了。”

  “小孟,你进厂几年了?”

  “三年。”

  “为什么着急?”陶唐已经吃完了,从兜里摸出牙签剔牙,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为什么不着急?产品换代跟不上,搞不好十三分厂就要饿肚子了。”

  “我是说你不过是研究所一个技术员,厂龄不过三年……”

  “陶总在考我了……”孟凡咧嘴一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既然选择了红星,我当然希望公司好起来。”

  “说的好。”陶唐站起身,“好好干吧,你会有出息的。”

第二十八节邱林

复兴之路 wanglong 3351 2015.08.05 18:45

  陶唐出了三食堂,迎面看见急匆匆走来的邱林。

  “可算找到您了。”

  “出了什么事?”

  “韩志勇卡掉给我的钱了……生产要停了,您可不能批评我后墙倒了。”

  “抽走多少?”

  “1500万。散会后接到采购部的电话,计划全被打乱了。”

  “哦,他给我打过招呼……走吧,到我那里说吧。”

  十分钟后,俩人回到了小招,小叶看见陶唐回来,抢先开了门,取了热水壶换水。

  “你去吧,不要管这儿了。我跟邱总谈点事。”陶唐从小叶手里接过电热水壶。

  “说吧,邱总。”陶唐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条烟,撕开包装,“自己动手吧。”

  邱林摸出自己的烟,又装回去,“陶总,3500万无论如何是不够的,其实5000万也不够,正常情况下,每月的材料款不能少于4个亿。总是赊欠,后遗症很大的,价格虚高不说,质量还难以保证,而且有法律风险。不过,5000万到位,我可以保证在五月中旬前不出问题,3500万是不行的。韩志勇总是这样,有些欺负人了……”

  “注意身份,”陶唐哈哈一笑,“韩总跟我说过生产部外协款的缺口也很大,光有主材也不行啊。韩总现在估计已经动身进京了,这样吧,我让财务把1500万给你补上。”

  “这我就好办了。别,我不喝茶,您就别麻烦了。”

  “那就抽烟。”陶唐取出一包烟甩给邱林,“邱总,你管供应多久了?”

  “不到半年。”

  “正想跟你聊聊,不急着回家吧?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跟你不同,别让夫人说我这个新来的总经理不近人情。”

  邱林点起烟狠吸一口,老烟鬼的样子,“您的事最大,您说。”

  “老邱,你是哪年生人?”

  “67年,班子里年龄我是倒数第二,排名是倒数第一。”

  陶唐笑笑,“那你比我大。你哪年进厂的?”

  “89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老兄原先干过哪些岗位?”

  “我是干技术出身,研究所,技术部,分厂技术科,后来当分厂厂长,厂长助理。我是前年进班子的。”

  “咱俩差不多,不过我一直是搞管理的。”

  “我哪里能跟您比?您在盛东的经验我认真学习过,实话说非常佩服。盛东我是去过多次的,但没见着您,几年间变化极大,不说管理的深层次提高,盛东的外表是大变样了,特别是现场管理。蒋延生,哦,就是现在的生产部长,他在前年去盛东学习过精益管理,回来对我说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更不知道了。”

  “哈哈,这话说得有意思。”陶唐笑笑,“那是盛东上下一起努力的结果,投入并不大,基本是职工自发整改的。”

  “惟其如此才不好学……”

  “先不谈这个。我想说说采购部。宋悦和杨文欢都栽在了供应口,部门还出了个计力强,目前采购部的思想如何?秩序正常吗?”

  “表面上还行,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实际上不可能不受影响。”

  “是呀是呀,怎么会不受影响呢?杨文欢以及计力强出事后,有没有开过专题会议稳定人心?”

  “我接了后至少开过两次,一次是行政的,一次是支部的,主旨是吸取教训,查找问题。”

  “效果如何?”

  “不好说。大家都有顾虑,加上谣言未息,有包袱。”

  “包袱肯定有,也应该背。采购部算是出名了,是臭名,不仅搞掉了两个大家伙,还搞臭了红星,没有包袱就是没人性。”

  “陶总,虽然您上任还不到一周,我是佩服您的,真的。”邱林突然转了话题。

  “哈哈,佩服我什么?咱们都是班子成员,是战友,虚头巴脑的话就不要说了。”

  “不,是真心的。就冲着您不在小招吃小灶而跑去大食堂,我佩服您。不过没必要。”邱林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现在,采购部的大多数职工在看笑话,少数关键岗位朝不保夕,中层班子惊魂未定,这就是真实的现状。”

  “嗯,先不说具体的人。你觉得计力强的教训真正吸取了吗?漏洞真的堵上了?”

  “教训……陶总,我说句实话吧,不合适您可以批评。问题在上面。没有杨文欢撑腰,计力强凭什么胡来?上面守规矩,下面自然守规矩。”

  “你说的有正确的一面。但中层班子、党员干部也不是木偶吧……有主任,有支部书记,还有那么多的科长组长,怎么都成了摆设?计力强违纪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吧?他们真的就看不见听不到?先不谈一般的员工,就说采购部中层,定性为渎职我看一点也不冤枉他们。是不是?”

  “不冤枉,也冤枉。”乘陶唐起身倒茶,邱林又点起支烟,“陶总,您是一把手,下面的情况未必都了解,他们也难。”

  “不,他们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刚才一个来厂三年的技术员能把公司的利益当作自己的事,他们都是老同志了,是处级,工龄工资是人家的好几倍,觉悟反而不如一个年轻人。你把我的话带给他们,原话带给他们,就说过去的事我不管,我管的是以后的事。采购部成为了职工关注的焦点,这是采购部的耻辱。要认真反思计力强的教训,从制度上入手查找漏洞,然后是建章立制,堵塞漏洞。做好了,我既往不咎,该立功授奖,一样不会少。做不好,别怪我一锅端了采购部班子。”

  “行,我去传达,在采购部全体员工大会上传达。整改从头再来一遍,我亲自负责。”

  “制度好订,关键是执行。”

  “陶总,我有信心抓好这一块,不拖您的后腿。”

  “不是拖后腿,而是要做发动机。我们一起努力吧。不耽误你吃饭了。”

  邱林在班子里是小字辈,如果不是杨文欢垮台,他不会分管采购。采购原先是肥肉,现在却成了避之惟恐不及的臭泥塘。陶唐今天和他谈这番话,客观上鼓舞了邱林的士气。

  陶晋闯了进来,打断了陶唐和邱林的谈话。

  “这是我哥哥……”陶唐介绍。

  “知道,不打扰你们哥俩了。”邱林起身告辞。

  “有事?”陶唐把烟盒推至兄长身前。

  “老二,你咋能吃食堂呢?以后回家吃饭。要不邻居该说闲话了。”

  “不用。我时间紧,吃食堂方便,而且也习惯了。哥,你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是……老二,你是不是要处理韩瑞林?”

  “你从哪儿听说的?”陶唐警觉起来,下午刚开过会,而且也未研究此事,怎么就传到他耳中了?

  “你就别问了,咱厂的事根本保不了密。韩瑞林找了我,他吓坏了……”

  “哥,我跟你正经说一次,不要管别人的事。韩瑞林是否违纪,是不是要处理,是党政联席会的权力。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的。”

  “老二,我跟你说,韩瑞林可是你同学,一个好汉三个帮……”

  “我不需要他这样的人帮助。”

  “老二,你不知道,这种事多得很,别说你们这一级,分厂厂长们、主任们,有相好的多啦,你能管过来?”

  “这话是韩瑞林说的?”

  “不,不是。你别误会。”陶晋有点怕弟弟,“另外,韩瑞林星期天的事纯属误会……”

  陶唐的手机响了,“你等等。”他从床头拿过手机,接通了。

  “哦,是你呀。你好……”电话是金橄榄那个售楼小姐打来的,“95折?好吧,房子你留着,本周我会去办手续。”略一思索,陶唐便决定买了,“好吧,你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发到我手机上好了,再见。”

  “你要买房?在哪里买?”刚点着烟的陶晋问道。

  “金橄榄,离厂不远,也就四五里路的样子。爸妈闹着要回来,干脆给他们买套房子算了。昨天我去看了,还行。”

  “多大?”

  “160吧……是毛坯房,还得装修下。对了,刚才你说韩瑞林怎么了?”

  “我说什么了?”这个消息让陶晋有点懵。

  “韩瑞林……”

  “哦,韩瑞林其实是冤枉的。”

  “冤枉?”陶唐感到好笑。

  “他跟穆桂花并无关系。因为穆桂花的老公跟韩瑞林是同学,关系不错,他死后,韩瑞林一直帮助着穆桂花。那天是穆桂花的弟弟瞎折腾,后来他也承认了。”

  “谁承认了?”

  “是我没说清楚。是穆桂花的弟弟穆建华承认他胡闹……你不信,可以问穆建华。”

  “哥,我没时间管这些烂事。真的。既然有人在会上提出韩瑞林乱搞男女关系,总要有个说法。我已经交给别人处理了。哥,不要揽这些事,明白吗?更不要贪小便宜。他们有事,让他们直接找我,或者找相关部门。今天你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陶晋确实收了韩瑞林一份厚礼。弟弟说中了真相,陶晋有些尴尬。要不是老二回来,没有人给他送礼。他其实已经揽了好几件事了,有为了提拔的,为了调工作的,还有为子女进厂的,因为陶唐只去了家一次,而且时间紧迫,他没机会说。韩瑞林的礼最重,而且最为紧迫,所以他才答应韩瑞林立即说项。但弟弟却是这个态度……

  “没事你回去休息吧,告诉韩瑞林,做人要还是要规矩些,我是他的同学,更是红星的董事长,哪个轻哪个重我是分得清的。”

  “老二,难得我求你一次,你给我个准话。”

  “什么准话?我这里没有准话。我正经事还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他裤裆里的烂事。”陶唐皱眉道。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唐一昆打来的,说他跟下面说了与红星加强合作的事,邀请陶唐明天到东湖矿业公司详谈。

  “老兄动作蛮快嘛。好,我同意。明天?可以,我明天过去。”陶唐想了想,对陶晋说,“哥,我要约几个人谈事,你回去吧。”

第二十九章魏氏姐弟

复兴之路 wanglong 3350 2015.08.06 18:40

  位于城市东北郊、濒临费园水库西岸的锦绣园小区曾是平泉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一百平米的房子就算是大户型了,但锦绣园最小的户型即100平,最大的达180平,而且还有20余栋带前后花园的三层独栋别墅。毫不夸张地说,锦绣园小区拉开了平泉市豪宅时代的大幕。自然,第一批入住锦绣园的业主非富即贵,当时这里差不多网罗了平泉最有权势和财富的群体。那时候流行一个段子,两个人在街头发生冲突,一方会叱骂对方:牛逼啥?你以为你住锦绣园啊?

  随着平泉更多高档楼盘的推出,锦绣园渐渐淡出了民众的视线,除了靠山临湖的独特地理优势,锦绣园已经落伍了,就像一个曾经靓丽惊人的美女,逐渐步入了平淡的中年。但锦绣园的房价依然居高不降,这里一套二手房仍然可以卖出市区新房的价格。什么原因?入锦绣园走走就知道了,光是小区令人咋舌的容积率,就把后来的所谓豪华小区甩出八条街,更不要说临湖的优势了。那些小区所谓的临湖而居不过是宣传噱头,但锦绣园却是真正的临湖宅邸,从小区东门出去到湖边,步行只要十分钟。而水面面积超过三万亩的费园水库宛如镶嵌在平泉东北郊的璀璨明珠,既是平泉市民的水上乐园,更是平泉市的生命线——城市供水主要依靠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大型水库。

  星期一晚上,一辆锃亮的黑色辉腾驶出锦绣园南门,绕行了几里路,停靠在湖岸旁的一株垂柳下。一对中年男女下了车,沿着昏暗的小路慢慢溜达着,彼此相隔很远的欧式路灯无力地照亮鹅卵石铺就的湖畔小径,中年男女走了一段路站下了,男子在一张长椅上铺了两张白纸,俩人面朝湖水坐下了。

  “姐,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把东湖方向扭转过来的机会。”男子摸出烟点上了,暗红的烟头忽明忽暗。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谋划的事情很难改变。”女人的声音很柔美,“舍刚,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跟我说说。”

  说话的女人是东湖实业董事局主席唐一昆的妻子魏凤茹,男子为魏凤茹胞弟、东湖矿业公司总裁魏舍刚。他下午在东湖实业总部和唐一昆碰面后,晚上来面见姐姐商议大事。

  果然,唐一昆晚上并未回锦绣园的家。

  “现在的东湖已经不是三条腿了,说两条腿都勉强。这五年来,资金大幅度地倾斜到了齐震那一块。唐一为的东湖机械本是日暮途穷,不提也罢。我的矿业公司无论是利润还是规模,已经不能跟齐震控制的房地产公司相比了。如果姐夫的战略设想得以实现,东湖实业可以改名叫东湖地产了。我们在董事会的声音将更加微弱,为了你,为了小天,我不允许出现那种情况。”

  “我问的是你具体的思路。”

  “他不是要通过加强与红星的合作来促成红星的搬迁吗?那好,我们可以联合唐一为干一把。最近他想和红星的高层谈一谈,最近红星换了一把手,那人也是红星子弟,跟他有些渊源。他想抛给红星一点甜头……你知道,红星一直想扩大和我的配套。之前我出于别的考虑,有意识地打压红星……事物从来都有两面性,这是他反复教导我的。红星公司活力增强,红星的搬迁难度相应增强,此其一。其二,我听说王一要动了,他走后,八成上官宏会上位,平泉所谓的“西进策略”就是他提出的,情况对我们将更加不利。其三,邢高官在年前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时跟我说过,中小煤矿的整顿整合还要深入,希望东湖矿业抓住这一时机做大做强,不能光挖煤,要向深度和广度进军。我早就跟他提过,我们应当利用这个难得的时机乘势而上,更多的兼并那些撑不下去的小煤窑,更多的占有资源。但他不同意,认为我提出的综合开发一揽子计划不切实际。实际上,东湖的资金都陷在齐震那里了,总想着突破房地产越来越明显的困局!翡翠园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随便开车在市里走一圈,数数那些水泥橛子,就知道房地产已经走进死胡同了!平泉才有多少流动人口?十年都未必消化得了!我坚定地认为,与其逆势而上,不如改弦更张。东湖的出路还要靠矿业,现在就要抓住一切扩大矿业实力的机会,而要尽量消除齐震的一切机会……”

  “城建规划是省里同意了的,就算上官宏不升书记,也不好推翻吧?而且,你没听说吗?前几天,辉煌集团的老总来省里时已经原则上同意了红星公司的搬迁。”

  “谈何容易!红星是什么规模?!你又不是没去过。人家不过是给省里一个面子罢了。反正人家也不出钱。安置红星的数万员工家属绝对是市里接不下的大盘子,更不要说其他了。”魏舍刚将烟头踩灭,“姐,红星的死活无关宏旨,我们不必关心。但房地产的扩大即意味着我们发言权的弱化。而矿业公司和机械公司的加强则对我们有利,这就是眼下的大局。”

  “唐一为靠不住……”魏凤茹叹息道,“而且,平泉新城的建设恰恰是东湖的机会。你想啊,红星即使倒腾到开发区,家属也不可能搬过去吧?棚户区改造是多大一块蛋糕?何况还有文化城建设呢。我觉得他看的很准……”

  “棚户区改造的利润还不如经济适用房呢。而且战线拉得太长,我们有些耗不起了。今天下午我去他办公室时,他正和省建行的王行长说好话呢。大概对方催得紧了。如果我们把全部鸡蛋放在平泉新城一个篮子里,是不是太危险了?至于唐一为,此一时彼一时。上次的董事会不欢而散,唐一为的态度你看到了,他对姐夫的意见很大。”

  唐一为是唐一昆之弟,跟魏舍刚一样,都是东湖的创业元勋,如今掌管着除矿业和房地产之外的林林总总的企业。前年,唐一昆将除矿业公司和房地产公司之外的东湖旗下的企业全部整合为东湖机械,交给了唐一为打理。但东湖机械却面临严重的经营困局,实际上成为了东湖实业集团的包袱。齐震曾建议用壮士断腕的决心清理机械公司,出售、关闭或破产一批前途黯淡的企业。但在上一次的董事局会议上遭到了唐一为的强烈反对。魏凤茹没有参加那次董事会,有关情况她是听魏舍刚报告的。

  魏凤茹点点头,她明白唐一为的不满来自集团内部的业务分工,他本来就不愿意接那块鸡肋。唐一为一直想掌管房地产,曾经游说过自己,认为齐震毕竟是外人,不可靠。但魏凤茹觉得唐一为更不可靠,能力更比不上齐震,自然不会帮这个忙。当然,她清楚,即使她和唐一为站在一起,恐怕也不能改变目前的权力格局,因为唐一昆那一票才是至关重要的。目前丝毫看不出唐一昆对齐震有不信任。

  “不说这些了。你看着办吧。生意上的事,我已经不想管了。我问你,我交代你的事情办的如何?”

  “她住在樾河区。平时不出门,雇了两个保姆,怀疑其中一个是受过训练的保镖。她从来不去总部,这点可以肯定。”

  “那个孩子,真是他的?”

  “当然。姐夫那么精明的人,不会弄错的。”魏舍刚狐疑地看着姐姐模糊不清的面容,“姐,你可千万别干糊涂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想哪儿去了?!你说她不管公司的事?但他新用的秘书,那个叫戴学东的,不是那个女人的弟弟吗?”

  “是堂弟。小伙子很精明干练,不像是废物。”

  “怕的就是精明干练。他当然不会用废物。”魏凤茹的语气严厉起来,“你不在总部,你知道他每天琢磨什么?我才不信那个妖精会没想法。骗鬼去吧。”

  “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想开些。其实,像姐夫这样的,算不错了。”魏舍刚想到了自己,并不比唐一昆好多少。

  “别跟我说这些没营养的!没有我,没有咱家的资金支持,他唐一昆能搞到今天的局面?他养小的可以,但别想把东湖的一分一厘留给那个野种!”

  “怎么会?我们这不是未雨绸缪吗?等小天再大些,我就安排他跟我干,练练手,也好接姐夫的班嘛。”

  “舍刚,我一直不想说,他不喜欢小天。”

  “这是瞎说了。”

  “不是瞎说。他嫌小天软弱,说小天不像他。”

  “孩子会变的,交给我,我来带他。”魏舍刚又点了支烟,“姐,我也想劝你几句,你千万别生气。姐夫是有错,但错误是拥有他地位和财富的人普遍会犯的,在我看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不会,也不可能把公司交给外人。实际上,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有花花绿绿的传言了。你别跟他置气了,这只能便宜那个姓戴的女人。你看,他现在总不回来,对你有什么好?姐,你就是太强势了些。”

  “强势?我不是强势,而是过于软弱了。”魏凤茹的语气严厉了许多,“舍刚,我也警告你,别太过分了。”

  魏舍刚避开了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姐,你还是要经常到总部去,你还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嘛。总窝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你说的对。”魏凤茹点点头,“舍刚,我没别的想法了,打理这摊子,我不如他,也不如你。但我决不允许我们辛苦打造的江山丢给外人。你给我上点心,别让我伤心。”

  “放心吧。关于加强与红星合作的事,希望你和唐一为谈谈,你说话比我好使。”

  “未必。不过话我是可以说的。”

第三十章自杀事件

复兴之路 wanglong 3341 2015.10.06 22:32

  周二上班,陶唐看到他安排的调查问卷已经摆在了桌上,问李志斌,回答说是常副书记刚送来的。

  问卷列了20个问题,林林总总,涉及公司发展、经营、科研、薪酬及物业等五个方面。陶唐阅后静静地想了一会,动手将其归纳删减为11个问题,又添加了营销方面的两个问题。然后去了常文海办公室。

  “常副书记,问卷我看了,基本可以,略微修改了一点。你去征求下赵书记和郭主席的意见。如果可以,就拟个通知发下去吧。”

  常文海看过修改后的问卷,“陶总修改的好。我马上办。我想开个支部书记会布置一下,以免走偏。”

  “也好。”陶唐在常文海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常,你是哪年进厂的?”

  “87年,整整26年了。”

  “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不是,老家在江南省,毕业分配到红星,成家后就不愿动了。现在算是平泉人啦。陶总您就是本厂子弟,这次回来感觉厂子的变化大吗?”

  “大,变化是全方位的,特别是设备方面。小时候去给加班的父亲送饭,他是铸工,工作环境极差,现在好多了。”陶唐摆摆手,拒绝了常文海递过的烟卷,“好不容易戒了,不想开戒啦。老常,刚才琢磨问卷的题目,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咱厂眼下最大的问题有哪些?”

  “陶总这是考我了。”常文海把抽出的烟摆在台历上,“我觉得第一是消除宋悦和杨文欢带来的不良影响。现在下面议论纷纷,好像班子全烂掉了……对工作非常不利。第二呢,就是工资太低了些。哦,我指的是一般员工。留不住人是个大问题啊。”

  “嗯。那么,如何消除宋杨的负面影响呢?”

  “这我可说不好……”

  “我呢,想结合问卷调查,在五一后召开几个包括离退休人员参加的座谈会。这个,我还没有和赵书记商量,你看如何?”

  “当然可以。”常文海心想,你是董事长兼总经理,怎么尽琢磨党群口的事?

  “另外,群众文体活动要抓一抓。现在正是好季节,让职工的业余生活丰富起来嘛。过去红星的篮球水平很高,那时候红星的球队可以代表平泉的最高水平,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越说越来了,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但常文海不能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每年工会都有文体活动的计划,我让他们给您报一份吧。刚才说到篮球,您说的没错,我来厂的时候篮球队确实很强,现在不行了。”

  “老常,我是一直搞行政的,基本没干过党群工作。但我从来不敢小瞧党群工作的威力,这是软实力啊,特别对于我们这样的大厂。你放心,我绝对支持群口的工作,又花不了多少钱。”

  “有您这句话,我的工作就好做啦。”

  “好了,不打扰你了。”陶唐起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李志斌报告,“刚才接到六分厂电话,他们一个职工自杀了。”

  “自杀?怎么回事?”陶唐吃了一惊。

  “我也不清楚。”

  “你去了解下,现在。”

  李志斌走后,陶唐有点郁闷。自杀不是公司的责任,但令人极不舒服,批阅文件的速度也就慢了许多,有些心不在焉。刚才常文海并没有提到此事,说明分厂并未在第一时间报主管群众工作的常文海。他想给常文海说一声,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等他把两个文件夹的文件全部批阅完成,李志斌回来了,陶唐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九点一刻。

  “什么情况?”

  “死者叫王洛川,六分厂车工,今年二十九岁。昨天晚上,他在所租的房子里,用胶带封死了门窗,用煤气自杀了,留了遗书。现在分厂几位领导已经赶过去了。”

  “知道原因了?”

  “我看了遗书,也听高书记,哦,就是六分厂支部书记高继明介绍了王洛川的情况,应该是家里太困难,对象又吹了,想不开……”

  “怎么个困难法?打听清楚了?”

  “他父母都在农村,他是技校毕业招入的,母亲瘫了,生活不能自理,父亲精神方面有点问题,有个弟弟,还是小儿麻痹,基本没有劳动能力……”

  “明白了。走,带我去他家里看看。”

  “要车吗?”

  “要什么车!”陶唐的声音闷闷的。李志斌本来想问要不要通知主任们和其他领导,看陶唐脸色阴沉,没敢提。

  俩人骑了自行车赶到二号院,死者门口已聚了一大堆人,听说陶唐亲来,六分厂厂长朱玉、书记高继明立即迎了出来。

  “保卫部检查过了,基本判定是自杀……已经报110了……警察应该马上就到了。”朱玉汇报道。

  陶唐阴着脸,没吭气,从闪开的人群中走进死者所居的屋子。一张床单蒙住了死者,他上前掀开了单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然后打量了几眼屋子里至为简陋的陈设,出了屋子。

  “他家里知道了?”

  “还没有通知……”

  “确定死亡原因后,你们作为他的直接领导,要亲自去他家里。”

  “是。”朱玉和高继明齐声答应。

  “他之前有没有异常的征兆?”

  “没有……”

  “没发现还是没有?”陶唐提高了声音。

  “没发现……”

  “遗书呢?”

  一个工人模样的人递过一张稿纸。

  “你是?”

  “陶总,我是分会主席……”

  陶唐看过遗书,脸色愈发阴沉,“他是被困难逼死的。我有责任,你们的责任更大!”

  朱玉和高继明低下了头。

  常文海、周兵以及张兴武赶来了,陶唐对常文海和周兵说:“这是个沉痛的教训。妥善处理后事吧,常副书记你来负责。我先回去了。”说完掉头走了。

  陶有道和女友汪晓娟就在现场,来现场的基本是六分厂的人,因为死者在厂里并无亲戚,前来帮忙处理后事的都是同事。陶有道看见二叔匆匆来,匆匆走了,二叔肯定没看见自己,即使看到了,他估计也不会理会自己。

  “那就是陶总?”同事们在低声议论。

  汪晓娟是陪陶有道来的,她不敢进屋里,也不让男友进去。她也是第一次见陶唐,等陶唐走后,低声对男友说:“你二叔好威严啊。”

  “不是你二叔?”

  “去你的。刚才我听见他训高书记和朱厂长了,你看他们的脸色多难看……”汪晓娟指指朱玉和高继明。

  陶有道却在想死去的同事。他认识王洛川,还在一起喝过酒,但算不上朋友。朱玉要干部们来帮忙,他便来了。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整日间埋头干活……陶有道也是刚知道王洛川的家庭情况,是够惨的,搁在谁头上也会压力山大……女朋友不愿和他处也在情理中啊……

  警笛响起,一辆警车停在了排房头的空地上,三个警察在保卫部的陪同下走过来,汪晓娟拽了男友一把,给警察让开了路。

  陶有道忽然感到胸口堵得慌,“走吧,恐怕咱们帮不了什么了。”

  下午,例行的生产行政会在二号楼二楼大会议室召开。主持会议的马光明刚宣布开会,看到陶唐推门进来,“陶总……”马光明站起身。

  “我先讲几句。”陶唐在马光明身边坐下来,“同志们,借这个场合我讲几句吧。今天早上,六分厂一名青工不幸去世了,大家应该都已听说了。我不知在座的各位是什么心情,我很难过,很自责,也很愤怒。”

  陶唐环视着与会众人,“人是卑微的个体,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走上这条绝路。我初步了解了情况,在这之前,六分厂党政并不清楚这名青工所承受的压力,他们没有做任何的工作,没有跟他谈过心,没有对他表示过任何的关心。分厂没有,车间也没有。公司工会,人力资源部等单位一样没有。我想,如果组织尽早伸手,他或许不会走上绝路。”说到这里,陶唐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我们是国企!我们有着完善的组织机构,我们从来都厚着脸皮说职工是企业的主人!出了这样的事,我感到耻辱。我作为总经理,深感羞愧!我自罚,这个月的薪水不要了,全部捐给王洛川同志的家人。但我要问一问,公司的各级领导,各个机构,要负什么样的责任?在王洛川同志亟需帮助关心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气氛凝重起来。

  “有人说是拖欠工资逼死了王洛川。我来后,人力资源部,刘秀云副总,以及其他领导,确实建议过尽早补发欠发的工资,我没有同意。为什么没同意,我会在适当的场合给大家解释。现在我改主意了,欠发的工资会尽快补发下去,韩总已经去总部讨账了,我刚才与韩总通了电话,最晚下周,工资肯定发下去。人力资源部,发规部来了没有?”

  “来了。”吕绮和潘成贵同时站起来。

  “立即做好补发欠发工资的所有工作,钱一到账,立即发放,就按你们原先计算的数字发。”

  “是。”

  “现在我命令你们,回去好好梳理下各自单位的困难职工,把情况给我摸准了,就我们现在的条件,掏出自己的良心,想办法帮助他们,让他们真切体会到国企与私企的不同。能做到吗?”

  “能。”会场发出不齐整的声音。

  “再问一遍,能不能?”陶唐提高了声音。

  “能!”这次齐整了,也响亮多了。

  “好,我就说这些,不耽误你们开会了。”陶唐转身走了。

  吕绮目送陶唐的身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涩苦难言。她是代刘新军参会的,规定行政会是要行政正职参加的,但这个会的内容一般与发规部的关系不大,所以刘新军总是让副手代他参会。

第三十一章东湖行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3561 2015.08.08 11:13

  “陶总,你昨天在生产行政会上讲得非常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周三早上刚上班,赵庆民便来到陶唐的办公室,发现今天陶唐没有穿工作服,而是穿了件短袖衬衫,“你批评得对。”

  “您请坐。赵书记,我从来都认为,国企与追求利润为唯一目标的私企是不同的。在红星发生这样的惨事,我们是有责任的。”

  “常文海向我汇报了情况。确实可惜了。我准备发动各支部进行一次捐款,工会也拿出一点钱,聊表心意吧。”

  “可以。但捐款一定要自愿。是不是把范围缩小在两级班子?您来斟酌。我考虑的是如何避免此事的再次发生。那是个很好的职工,几方面的反映都不错,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但被生活的困难压倒了。这不应该,很不应该。”

  “关键是我们的薪酬还是低了,可这不是今天才形成的,跟你更没有关系。陶总,我觉得你捐出一个月的薪水不合适。引用老人家的一句话吧:此类事甚多,容统筹解决之。”

  赵庆民当书记已经第六个年头了,却记不得自己有过与一把手讨论过此类问题。他上午就得到了那个消息,也听说了陶唐去了二号院,昨天下班前又听到陶唐闯入马光明的例会放炮,因为陶唐没有跟他通气,因为陶唐没有叫他这个党高官一同出场,他没有露面。晚上想了很久,又觉得不妥,所以一早来弥补。他不是同情那个自杀身亡的青工,而是不愿意因一件小事与陶唐产生裂痕。他已经五十七岁了,整整大了陶唐十四岁,力争再干一届安然退休是他的最高理想。

  “薪酬低也不该出现这种事。王洛川从二十岁进厂,已经在红星干了九年,期间两次当选优秀员工。如果他想跳槽,早就跳了。说明我们的薪酬结构并不是导致他自杀的根本原因。根据我不全面的了解,可能是恋爱失败导致了他生活的绝望。是,恋爱是个人行为,组织管不了也不该管,但如果分厂行政、分厂党支部、车间主任发现这点,谈心开导之,我想他未必会绝望。而且,我不认为我们薪酬就绝对的低。我了解了,五险一金,我们一样不少,加上隐性收入,红星未必比一般的私企差。我已经给人力资源部交代了,让他们对平泉市的国有私有企业薪酬进行一番调查,这种数据劳动局肯定有。赵书记,我觉得如何发扬国有企业的优势,如何发扬我党政治思想工作的传统威力,始终是一个大课题,这方面我们还有很多值得加强的东西。”

  “你批评得是。”赵庆民点点头。心说总部真是搞错了,应该让这家伙来坐自己的椅子的。看看他来厂抓的工作吧,除了那次总经理办公会安排处理了几件无关要旨的事情,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党群口了。李珞?李珞肯定要笑翻天了。当初宋悦来是从抓财权入手的,他倒好,跟自己打起擂台了。

  “正要跟你说,今天我带几个人去趟东湖集团。”

  “哦。”赵庆民心道,你是一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过去宋悦出门,从来不跟自己打招呼的。

  “昨天晚上东湖的唐一昆董事长给我打了个电话,希望我去他那里谈谈合作问题。唐总是我中学同学,上周六在一起吃了顿饭。我跟他提起合作之事,他同意加强合作。昨天下午正好向生产部了解了与东湖机械、东湖矿业产品配套的情况,感觉到双方是有合作前景的,特别是矿山机械方面潜力很大。我准备带营销、生产、计划、研究所等单位的一把手去。”

  “这是好事啊。东湖矿业是平泉最大的矿业集团,市里一半的煤矿都被东湖买去了,牛气得很。唐总跟你有这层关系再好没有了,这是好事。”

  “那就这样?我这就动身。家里的事就交给老哥了。”

  当着赵庆民的面,陶唐叫进张兴武,“去东湖实业。通知营销、生产、计划、技术、质量及研究所等单位。除了部门主要领导,要将负责合同、研发的同志带上。让办公室安排辆大一点的车。”

  “考斯特可以吗?”

  “当然可以。对了,通知李总和江总也去。”

  “我马上安排。”张兴武转身便走。

  “等等,具体的任务我上车再布置。”

  “明白了。”张兴武看了下表,匆匆去通知了。

  “想起件事,跟你说一声。”赵庆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韩瑞林的事,调查有结果了。不是传言的那样。李珞这个人啊,听风就是雨。”

  “确实?”

  “确实。常文海安排保卫部了解了,那个女人的弟弟证实他是误会。”

  “知道了。对了,我安排人劳部补发工资了。马上就五一节了,本来想等发规部再测算下,不等了。不能让职工为我们的错误埋单。”

  “这样好。钱够吗?”

  “本周韩志勇会拿回至少两个亿。”

  “太好了。”赵庆民笑笑,“陶总,你来了就是不一样了。”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钱……总部就是会做人,你看,连你这个书记大人都感恩戴德。”

  半小时后,陶唐登上了等候在楼外的考斯特,车上已坐了十几个人,车前站着张兴武和李志斌,陶唐想了下,“小李就不用去了,留守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说完便上了车,除李珞和江上云外,营销部主任刘书林、发规部主任刘新军、副主任吕绮、研究所长李蒙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跟在后面的张兴武向陶唐做了介绍,总经理助理兼生产制造部主任蒋延生,副总工程师、技术部主任任连生,质量部主任陈永亮,营销部副主任左云(女),一科科长林福乐,研究二所所长任林伟等。

  陶唐发现吕绮在车上。他有些奇怪,不知道吕绮为什么被通知了,他没吭气,在那张留给他的最为宽敞的座位坐下,说了声人到齐的话就走吧。车子便启动了。

  出了厂门后,陶唐扭过身,“同志们,因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详细安排。昨天晚上,东湖集团董事局主席唐一昆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邀请我们今天去东湖总部谈双方合作事宜。因为前两天我曾向唐总提出了要求,今天我们的目的就是进一步拓宽与东湖集团的合作的深度和广度,以扩大我们的产品线。因为我对和东湖的合作情况基本不了解,具体事务你们来谈,特别是营销口。李副总?”

  坐在陶唐后一排的李珞欠了欠身,“大原则还要陶总来定。我们按陶总确定的调子办就是。”

  陶唐点点头,“今年我们和东湖签订的合同有多少?”

  林福乐站起来,恰好车子拐弯,把他又晃得坐下了,陶唐笑笑,“林科长是吧?坐着说吧。”

  “报告陶总,已经正式签订的合同有4.85亿,正在洽谈尚未签订的有3.45亿。”

  “听起来不少。去年跟东湖做了多少?”

  这次回答的是左云——一个挨着吕绮坐在最后排、很男性化的女士,“陶总,去年实际完成的东湖产值是11个亿。”

  “哦。刚才说有三个多亿的合同未能谈定,什么原因?”

  李珞轻咳一声,“主要是因为价格。东湖方面提出了降价的要求,最多的降幅高达10%,财务部测算承受不住,所以拖着没办。”

  “明白了。今年总量下降近30%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的市场也在萎缩。”李珞直接封死了其他人的汇报。

  陶唐一直注视着那个看上去有些邋遢的林福乐,见他撇下嘴,似乎不赞成李珞的说法。但陶唐没动声色,“哦,看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嘛。同志们,就算8个亿,也算大客户了,完全值得我们走一趟。是不是?”陶唐注意到班子里最年长的总工程师江上云坐在了另一边的单座,“江总,我们手里有多少给东湖开发的产品?”

  “不少。林林总总总有几十个,准确的数字我没记清楚。”江上云问二所任林伟,“小任,你来汇报吧。”

  “简单些。”陶唐提醒道。

  “我们所有七十多种,三所还有一些,总数有九十多个。东湖催得紧的有十来种。”

  “进展正常吗?”

  “基本都在控制中。”

  “什么叫基本?”陶唐皱皱眉。他崇尚精确,讨厌模糊。如果是盛东公司的干部,绝不会用“基本”、“差不多”、“大致”此类的词语来糊弄他。

  “有两种,不,是三种新品肯定要延期了……”任林伟察觉到了陶唐的不满意。

  “为什么?”

  任林伟向李蒙投去了求援的目光,李蒙开口道:“陶总,情况是这样的,主要是人手紧张,另外,对方屡次修改技术状态……”

  “李所长,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按时完成新品制作,可以吗?”

  “我们回去研究,调集力量,争取按时完成。”李蒙说道。

  “不是争取,而是保证。我盯着这件事,回去后我去二所现场看。江总,你抽出精力关注一下。”

  “没问题。”江上云点点头

  陶唐不再发问,闭了眼假寐。其他人自然也沉默下来了。

  “都是贱骨头……”和吕绮坐在最后的左云低声对吕绮说。

  吕绮没吭气。她有些怨恨陶唐,但没法子跟任何人讲。从上周六过后,这是她和陶唐第三次近距离接触,第一次是他召了骆冲和自己到他办公室谈考核体系,完全是公事公办,似乎那天在东湖会所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次是昨天下午生产例会,她被陶唐感动了一把,陶唐流露的对员工的真情实感令她感动,就算是装,是演戏,也打动她了。第三次就是现在。她喜欢陶唐犀利的风格,这是久违的一种认真,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她完全同意左云的话,这帮人就是贱骨头,被陶唐追问,被陶唐督责,立即就屈服了。

  她看左云闭了眼休息,拿出手机,再次找到了陶唐的短信,那首“鹧鸪天”她是看得懂的,勉强也算是卯上了她给他的小山词,美丽的女子歌声动听,体态妖娆,这样的佳人劝酒,何妨一醉?酒阑人散,酒劲未消,她的歌声仍在耳边萦绕。夜色多么宁静美好,碧云天幕,我还想着她的容貌。可她却像巫山神女虚无缥缈。我这做着春梦的人啊,礼法且自全抛,快踏着杨花,去把心上人寻找。

  他愿意抛却“礼法”吗?我呢?吕绮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第三十二章东湖行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5489 2015.08.09 10:21

  四十分钟后,考斯特停在了东湖实业主楼跟前。

  吕绮是第一次来名震遐迩的东湖实业总部,位于市区北部新建路西端,两低一高三座呈拱形环抱的米色大楼显得庄严气派,大门前有一座汉白玉高台,上面飘着两面旗帜,一面自然是国旗,另一面白底黑鹰的是东湖的企业旗,给人以霸气狰狞之感。

  吕绮和左云躲在后面,但可以看清以唐一昆为首的东湖首脑们,这些人都是名震平泉的超级富豪。

  “实在抱歉,不巧得很,上官市长召见,我和齐总必须去趟市里,”唐一昆握着陶唐的手,他已经唐一为及魏舍刚介绍给了陶唐,“对于我们两家的合作,集团董事局业已达成共识,既然合则两利,那就加强合作,力争双赢。具体的事务就由他们二位与你谈,我争取赶回来陪你喝酒。舍刚,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戴一副金边眼镜的东湖矿业公司总裁魏舍刚文质彬彬,很有学问修养的样子,“没问题,这边交给我了。”

  个子比唐一昆低了一头的唐一为看上去就不像个人物了,和陶唐握手时咧嘴一笑,“陶哥,你怕是不记得我了,我可记得你呢。”

  “真不记得了。”陶唐笑着说,“如今一为老弟已是跺脚令平泉抖三抖的人物啦,了不起。”

  “你高看他啦,我家老三的东湖机械虽然管着几十家大大小小的厂子,但整合尚未真正完成,问题不少,好多事他要请教你呢。”唐一昆笑着说,“陶董,真是不好意思,我真的走了。不过没关系,他们俩绝不会让你白跑这趟。对了,学东过来,”他招手叫过一个年轻人,“陶总,这是我的秘书戴学东,留给你,主要是负责招待好红星的贵宾。”

  “客气了。”陶唐微笑着,和齐震握手后,主动向小戴伸出手去。

  唐一昆安顿好陶唐,一眼看见吕绮,撇开红星的诸人,过去跟吕绮握手,“喔,吕大美女,你可是第一次来我这儿,中午可得好好喝几杯。”他对红星的干部们拱拱手,“怠慢各位了,抱歉。”转身上了他的慕尚,走了。

  “陶总,李总,各位领导,请吧。”魏舍刚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魏总请。”陶唐与魏舍刚并肩跨上了大理石台阶。

  “你的同学可真厉害,”左云一直追看驶离的慕尚,“宾利慕尚哎,好几百万的豪车呢。在平泉绝对是独一份,便是搁在北安,回头率也超高。”

  “土豪而已。”吕绮撇下嘴。

  “嫉妒了吧?瞧人家这气派,绝对超越土豪阶段了。”左云是来过东湖总部的,“论实力,人家绝对比我们强。”

  “论底蕴就不一定了。”吕绮望了眼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低声道,“小舅子、弟弟分掌大权,典型的暴发户特征。”

  “人家是民企,不用自家人用谁?我可领教过魏舍刚的厉害,精明着呢……我们说起来倒是五湖四海,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哪里如人家能立足长远。”

  左云这话大有深意。吕绮明白左云的意思,她是指红星复杂的内部派系。谁都知道,随着陶唐的上位,红星将再次面临权力洗牌。左云是宋悦线上的人,是宋悦安置于营销部制约李珞的棋子,为此一直受到李珞的排挤。因宋悦毕竟是一把手,李珞拿左云也不能太过分。现在宋悦倒了,左云自然惶恐。她学历不高,不过是个中专生,但吕绮知道左云是有能力的,不然也不会在昨天早上推荐给陶唐。

  显然陶唐已经意识到了李珞的威胁,否则就不会问她营销系统内有能力而被打压的干部了。这次左云来,不知是不是陶唐点的将,她想问问左云,但觉得不妥,于是没有问。

  进入主楼二楼会议室,分宾主落座,介绍过双方的成员,魏舍刚先讲:“陶总,李总,江总,各位红星的领导,我代表东湖实业欢迎各位的莅临。唐董前天跟我谈了与红星公司加强合作的事,我完全赞成,一为也极表支持。其实,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红星一直是东湖在省内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事实上,”说到这儿,魏舍刚微微一笑,“东湖的中层,姑且就用贵方习惯的称呼吧,以及技术骨干,很多来自贵方。唐董多次说过,没有红星,绝对没有东湖的今天。唐董是红星子弟,对红星有着深厚的感情。而陶董又是唐董的同学,或许您不信,唐董在我们面前可多次提到您,对您佩服得很。这个一为完全可以证明。哈哈,说了这么多,就是一个意思,东湖愿意在各个方面加强我们的合作关系。陶董,原以为今天是一个小范围的高层务虚式的商谈,唐董本来是要亲自跟你谈的,他特意把我和一为都招了回来。没想到您如此重视,建议做个全面的对接,唐董和我们几个完全同意。今天谈什么,如何谈,我们听陶董的。不巧的是,唐董有急事不能陪您……一些事如果不能现场定下来,请您原谅。”

  “魏总客气了。”陶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虽是红星子弟,却早早离开了平泉,东湖的名声是早听说了,很为家乡崛起东湖这样优秀的民企而自豪。我回来的时间虽短,却不止一次听到东湖,听到朋友同事们对东湖的赞赏。今日有幸到此,更增添了对东湖的钦佩之情。说实话,东湖在市场的大海中已经将红星甩掉了,东湖的历史虽比红星短,但论经营和效益,论对家乡的贡献,红星甘拜下风。”

  唐一为接话道:“陶总太谦虚了。我是认真学过你在滨江推行精益管理的经验的,自觉受益匪浅。我的机械公司照猫画虎,也开始搞精益战略,但却不得要领,早想着去滨江取经了,却一直未能成行。没想到陶总回来了,这可太好了。今天一定当面讨教,假如有时间的话,希望陶总到我那里现场指导……”

  看上去颇为粗豪的唐一为讲几句场面话一点不含糊。

  “唐总客气了,愧不敢当。精益管理我也只学了个皮毛而已。我虽未实地学习过东湖的管理,但我知道,改革开放三十余年,崛起了一大批管理上极具特色的民企,其中的经验对于国企,特别是红星这样历史悠久、包袱沉重的国企非常有借鉴意义。另外,魏总领导的矿业公司是红星的主要客户,是我的衣食父母,此番前来拜访,一是诚心诚意地听取魏总唐总对红星产品服务诸多方面的意见,二来希望加大彼此合作的深度和广度……”说到这儿,陶唐停顿了片刻,“刚才魏总说今天听我安排,哈哈,我就是来拿订单的。凡是红星可以干的产品,我都想要。只要满足我这个要求,各位提什么,要什么,红星无不从命。”说罢指了指坐在自己两边的部下,“我来东湖,没有提前跟他们打招呼,也算是对我各部门的一次现场考核。现在的情况基本是红星在吃东湖的饭,你们是我的大用户,是我的上帝。对于合作中存在的关系质量、技术、服务等方面的问题,请东湖的朋友们毫不客气地指出来,以便我们改进管理和服务。另外,我想把我们合作的范围扩大一个层面,红星目前的规模在100亿左右,如果抛开东湖的支柱产业房地产的话,这个规模,还是有与东湖矿业、东湖机械加深合作的余地的。我来红星报到时,沾总部领导的光,和市里的主要领导见了一面,听他们讲,红星是平泉最大的国企,而东湖是平泉当之无愧的规模第一,我们两家,没有理由不携手合作,以期双赢。”

  陶唐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继续讲:“因为没有实地参观学习过东湖,我的话可能不一定符合实际,但理论上总是存在另一种可能,我们经营的一些产品可能更适合你们来干,我们的一些产品可以交给你们来做。如果实现这个设想,一定能加深我们的合作关系,真正实现携手发展。不知魏总和唐总赞同与否?”

  这个建议比较突然。红星一直在向东湖寻找市场和订单,而陶唐现在要把市场让出去一部分。红星的来宾,特别是营销部的几个人感到有些不能接受。

  “陶董真是厉害,看来我们唐董说的一点不错。”魏舍刚一直保持着和煦的微笑,“我完全赞成陶董的建议,就按陶董的意思办。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几个,我和唐总,您和李总、江总,我们来商定下今后合作的总体原则,其余的朋友留在这里,对口谈谈业务方面的具体问题?会议室还有,也可以分头对接。”

  “我同意。”李珞抢先道。

  “陶总,我看矿业的王总也来了,不如我跟王总聊聊几个新品吧,机会难得。”江上云对陶唐道。

  “难得有机会了解情况,我看我们就不必谈什么原则了,”陶唐看着对面的魏舍刚和唐一为,“双方的原则其实已经确定了,我理解就是这么句话,在努力实现双赢的前提下,适合红星干的,交给红星。适合东湖干的,转给东湖。”

  “陶董总结的极好。我完全同意。”魏舍刚看了看唐一为,“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下面怎么搞?陶董你做个指示?”

  “我看这样吧。今天我想先听听东湖方面就前期合作中红星产品和服务存在的问题,特别是开发及质量方面的。魏总,唐总,你们不必有任何顾忌,敞开了说。”陶唐回头跟坐在自己身后的张兴武要了笔和本,摊开了,做出认真记录的姿态。

  “那我们就提一提?小如,你来说?”魏舍刚对副手王小如说道。此人正是江上云刚才说的王总,是东湖矿业负责外协件的副总裁。

  吕绮也打开了笔记本。她其实没什么具体任务,她搞不清刘新军为何把她拖来,如果硬要讲与东湖的业务,她也就是在合同管理上沾点边。但也是象征性的管理,因为合同的签订在营销部,发规部不过是评审和备案而已。因为李珞的强势,营销部从不把其他单位放在眼里,包括有公司第一部的发规部在内。但今天陶唐似乎要找营销口的麻烦了,吕绮注意到了李珞阴沉的脸色,她有点为陶唐担心。

  “那我就说了啊……”王小如副总拿出一沓纸,“陶董,我先声明下,我说讲的,都是实际存在的问题。好的方面我就不说了,因为合作的规模就证明了主流嘛。今天既然陶董要听真实的情况,我不能辜负了陶董的信任。现在红星给矿业公司的配套产品林林总总有几百种,总的感觉有两个,一是粗,就是产品质量方面总是存在各色各样的小毛病,虽不影响大的性能,但让人不舒服。第二呢,就是慢,特别是新产品开发上,几乎没有一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一次过关……”

  李珞、江上云以及刘书林、李蒙、陈永亮等人都是每人一头黑线。

  王小如根本不在意红星人的脸色,他开始列举事例。每讲一个,李珞的脸色就黑上一分,头发基本全白了的江上云也有些坐不住了。吕绮借着倒水的机会看了下陶唐,见他埋头记录,面无表情。

  李蒙、刘书林以及技术部任连生如坐针毡。

  王小如的“告状”用时一小时五十分,足足讲了三十多个“案例”。

  刘书林总算熬到结束,期间他数次想打断王小如而做解释,但他偶尔与陶唐的眼神相遇,被吓回去了,没敢插话,此刻他必须解释了,否则,这些失败的案例中的三分之二他是难逃其咎的。

  “王总,我来解释下,一些情况不是你说的那样……”

  “解释什么?”陶唐打断了刘书林,“我问你,王总说的是不是事实?”

  “事实倒是事实……”

  “那就不要解释了。”

  “陶总,”李珞必须说话了,陶唐摆明了要拿营销部开刀,如果他不说话,这盘大赛的第一回合就输定了,“王总指出了我们工作中的问题,但一些情况是要双方共同负责的,比如信息传递的不流畅,比如合同签订了,技术协议却迟迟定不下来……还有检验标准的不一致……”这个解释很难,因为对方指出的“粗、慢”是存在的事实,新产品延期还可以推到对方技术状态的一变再变,但质量和供货期的问题是没法子推诿的,如果推到质量部和生产部,将有损于自己的威信。

  “这个解释很勉强。不是吗?用户无错是通行的经营理念,用户要什么样的产品,我们就必须造什么样的产品,用户什么时候要,我们就什么时候交付。这有什么可解释的?”陶唐翻了下笔记本,“王总罗列了33个问题,我想这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但有8个问题是售后服务不及时。这又怎么解释?刘书林同志,你不会告诉我说售后服务是研究所技术部或者分厂的职责吧?”

  魏舍刚急忙开口,“陶董,刚才小如也说了,他没有讲好的一面,只是列举了一些问题,我相信贵公司会改进的……时间不早了,我已经安排了午宴,是不是我们先吃饭?饭后休息下,下午再谈?”

  陶唐看了下表,“宴席不必了,我想东湖一定有职工食堂吧?最近我们也在整顿食堂的管理,正好借鉴学习下。你们就不要跟我客气了,更不要提老唐,假如唐董埋怨二位,推到我身上就是。”

  “这怎么行?”唐一为叫道。

  “怎么不行?刚才魏总不是说由我安排吗?另外,中午也不休息了,接着搞。但魏总和唐总不必陪着了,二位事情多,我清楚。饭后呢,我想解决一件具体事,就是合同的签订。据我的人反映,我们之间尚有达成协议但未正式签署的近4个亿的东西。我想,没有大的问题就把这件事办了吧?如果时间够,我还想去一为老弟的机械公司学习下,我直觉我们之间是有合作的基础的。如果没时间了,就作罢,再觅良机。同在一座城市,说来就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以。”魏舍刚立即说,“合同没有签订主要是价格方面存在分歧,其他好像没什么障碍。是吧?”他转头问王小如。

  “是的,主要是价格。”王小如沉吟片刻,点点头说。

  “价格应该不是主要问题。李总,差距大吗?”

  “价格是财务口测算的,不归营销管。财务不批,我们也没办法……”

  吕绮知道,除陶唐外的其他人也知道,李珞在班子里的主要对手就是总会计师韩志勇,他还是没放过这个机会……

  “左主任,”陶唐突然问左云,“关于这部分订单的价格,你清楚吗?”

  “基本清楚。”

  “那好。如果差距不超10%,就按东湖的报价签吧。如果超过10%,再重新测算。魏总,测算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好,还是陶董爽快。”魏舍刚看出些端倪,“我也表个态,差距大的,我们也重新搞一遍,小如你来负责,能提的,就提一点。不看僧面看佛面,陶董可是老板的好朋友。”

  魏舍刚有自己的算盘,几百万的利润和东湖这艘大船的方向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陶唐既然急着拿订单,那就拿吧,“陶董爽快,我也不能小气了。我姐夫是有过交代的,他的原话就是红星已经不是原先的红星了。所以,我这里还拟出一份单子,不在原来那三个多亿之内。如果陶董有兴趣,可以看看。”

  “那好极了!一句话,谢谢了。”

  “客气了吧?陶董,下午我看你就不要管这些具体事了,我哥就从来不管,你应当向他学习,哈哈,”唐一为咧嘴一笑,“去我那里看看如何?”

  “行,李总,下午合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去唐总的东湖机械学习下,你组织签订合同吧。”陶唐对李珞交代后又转头对江上云说,“江总,对于魏总的美意,我们不应该辜负啊。”

第三十三章东湖行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3759 2015.08.09 21:06

  吕绮在去往东湖员工餐厅的途中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韩瑞林妻子水娇打来的,电话一接通,水娇就在电话里嚎啕大哭。吕绮问:“怎么了,我在外面开会呢。”

  “嫂子,我不能跟他过了……瘟猪啊,我要找陶总……我知道你跟着陶总出去了……”

  “究竟怎么了?”真是见鬼,她怎么知道自己陪着陶唐?

  “他把家里的钱都不知弄哪了……呜呜……他一定把钱给那个骚货了。”

  真是该死!还以为前天那件事过去了呢。

  水娇跟范永诚沾点亲,算是范永诚的远房表妹。正因如此,吕绮跟韩家一直关系较近。她以为韩瑞林真的把星期天那件事摆平了,看来麻烦未去,“娇娇,我在外面开会呢,你别闹,别让人家看笑话,等我回去再说。”她看到张兴武出来,吕绮掐了电话。想了想,她又给老范去了个短信,让他去劝劝水娇。

  星期天晚上,吕绮和范永诚在韩瑞林家待到很晚,一直在做水娇的工作。在吕绮看来,水娇比那个艳名远播的穆桂花强得多,无论是人品还是相貌,但韩瑞林为何去和穆桂花厮混,令吕绮深为不解。韩瑞林咬定那天就是误会,他去穆桂花家是帮她弄短路的电线的,绝没有其他,因为曹文东是同学嘛。但水娇根本不信,连范永诚和吕绮也不信。韩瑞林笨手笨脚的,自家的好多事还要朋友帮忙,反而去穆桂花那里学**?哄鬼嘛。但吕绮也怀疑,那可是下午,大院里人来人往的,他们不太会做那种事吧?捉奸的是穆桂花的弟弟,韩瑞林急赤白脸地说,你可以问穆建华嘛。

  这倒可以。如果穆建华做出有利于韩瑞林的证词,那比啥都有力。水娇果然说,我当然要问,如果你骗我,咱们没完。

  吕绮在劝水娇的时候感到脸颊发烫,她想起自己给陶唐的短信,感觉到自己也不是个玩意儿。

  星期一一般是一周里最忙的一天,吕绮顾不上过问韩瑞林的家事,但没听说什么新消息。昨晚范永诚还是提到了此事,老范说估计真是误会,韩瑞林瞎了眼才找穆桂花,他找你我都信,就是不信会去找那个女人。

  “我会看上他?”吕绮恼怒道。

  “我是打个比方嘛,”范永诚嬉皮笑脸,“我老婆当然最好了,人漂亮不说,还对我绝对忠诚。”

  我忠诚吗?吕绮拷问着自己,跟着张兴武走进位于东侧副楼一楼的餐厅。

  吕绮没想到这是个自助餐厅。餐厅很大,足有一千平,播着轻音乐。当间是巨大的餐台,周围是就餐区,固定在地上的塑料桌椅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东湖方面腾出了一个区域来招待红星的客人,左云已经替吕绮领了餐盘,在等着迟到的吕绮。

  “花样不少呢。我看菜的质量蛮好……”左云把餐盘递给吕绮。

  吕绮接过餐盘,下意识地找那个人,见他正跟张兴武说着什么。

  “这下子小鞋是穿定了……”左云嘟囔了句。

  “瞧你那点出息。”吕绮往自己餐盘里夹了一块油炸带鱼,菜肴足有二十种,档次真不低,光是鱼就有三种,“其实自助餐蛮好,我喜欢。”

  “我可不能跟你比。都知道陶总跟你是同学,谁敢刁难你?”左云心事重重的。

  吕绮本来想把昨天上午在陶唐办公室说的告诉左云,但忍住了,“吃饭就吃饭,别想那些无聊的。”她忍不住又夹了块鸡腿,决定再不选肉食了,朝素菜那边转过去。等她取完食物,举目寻找座位,看见陶唐独自占了一张四人座位的桌子,显得孤零零的。她一下子没找到唯一的女伴左云在哪里,却看见陶唐冲她招招手,于是走了过去。

  “喔,你就吃这么一点?是不是习惯了酒席,吃不下平民食物了?”吕绮看见陶唐餐盘里几乎全是素菜,主食只有一个花卷。

  “如果这是平民食物的话,中央领导们就舒心多了。我连红星食堂的饭都吃得下,怎么会吃不惯这个?倒是你,不怕发胖吗?”陶唐扫了眼吕绮装得满满的餐盘。

  “反正也不差这顿了。”吕绮笑了笑,坐在了陶唐对面,低声道,“李总不太高兴了呢。”这个场合,李珞似乎应当跟陶唐坐在一起。奇怪的是,不仅东道主不见,连张兴武也没有陪陶唐。

  “其实胖瘦主要取决于遗传,你的血脂不高吧?”陶唐没有接话,问起了吕绮的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各项指标未见异常——这是去年体检报告的结论。”

  “那就好。你有什么业余爱好?”

  “家务。”

  “哈哈。对,家务。家务最锻炼人。”陶唐哈哈笑了,“你过来是我同学,不过来还是我同学。所以就坐过来吧。你不过来,我就是孤家寡人。”

  “他们可能有些怕你……”

  陶唐还是没接吕绮的话题,“刚才我问了,这种档次的自助,只要20元。东湖肯定贴补了,还笑话人家民营呢。”

  “20元也怕吃不起。单身职工如果每天吃这么两顿,一个月就是1200元,把一半的工资吃掉了。但红星的食堂,800元差不多够了。”

  这就是批评红星工资低了,陶唐问,“你月薪多少?”

  “3500吧。正常情况下。”

  “可是你数了东湖就餐的人数了吗?我刚才问了,东湖实业,包含东湖房地产、东湖矿业机关的职员都在这儿就餐,他们就这么一间餐厅。不用数了,不到300人。我们机关有多少人?”

  这个吕绮却答不上来。

  “只看到人家的长处,却看不到自己的短处。身子进了市场,脑袋还留在计划里。这就是国企,特别是大型国企的毛病……”看到魏舍刚和唐一为过来,陶唐站起身来。

  “对不起,刚才有个事……怠慢陶董了。”魏舍刚道歉,他的眼神瞄了下餐厅,找到了那个青年——戴学东,正在角落里吃饭呢。他知道唐一昆留下戴学东的目的,但他不会跟任何人说。

  “哈哈,自助餐就为了个清净嘛。”陶唐笑笑,“蛮好的,真的不错。”

  “哈,陶哥,我是每顿离不了酒的,我陪陶哥来一杯。”唐一为扬起手里的油纸包,“李家烧鸡,平泉为数不多的老字号了,味道确实不错。”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掏出一副显然是饭店给的薄薄的塑料手套,将烧鸡撕开。

  两个服务员过来,把两个餐盘放在桌上,魏舍刚是一碗盖饭,唐一为是一碗浇了卤汁的面条。

  “别走啊,”陶唐叫住了吕绮,“一为老弟,她也是红星子弟,我和你哥的同班同学,前几天你哥在东湖会所请客,她也在场。”陶唐制止了吕绮的离开,“吕绮,红星发规部副主任。”

  “吕姐你好,这就更是自己人了,喝一杯。酒可稀罕,私藏的老白汾酒,足有三十个年头了。”

  “别动,”陶唐拦住了唐一为,“听我一句,酒不喝了。咱有的是机会。公司有纪律,中午一律不得饮酒。”

  “规矩是给下面定的,东湖也有规定。但我不理那套。酒是粮**,越喝越年轻。”

  “听我的。别开了,下午还想看看你的地盘呢。”陶唐抓过了玻璃酒瓶。

  “怎么?怕下面说你带头违反规矩?扯淡!你是老板还是他们是老板?都跟你比,要造反吗?陶哥你放心,过去一些事没处理好,今后不一样了,我俩通过气了,绝对支持你,放心。”唐一为伸手往回夺酒瓶。

  “算了老三,就听陶董的吧。”魏舍刚笑笑,“老三是无酒不欢,其实我姐夫常批评他。既然吕主任不是外人,我说一句,我俩商议了,矿业和机械绝对支持您,就是价格,也不是不能谈。唯有质量,希望陶董亲自过问下,特别是有些安全件,在这种形势下,我们不能不卡的严一些。”

  “请魏总放心,我会管的。会有一个明显的改善的。”陶唐举起盛了白开水的杯子,“我们以水代酒,为了合作进入新阶段。”

  “祝陶董顺利。”魏舍刚立即举杯响应。

  “喔,你们二位也忒简单了些。”陶唐指指魏唐二位的食物。

  “哈哈,老三很少在这里吃饭,他中午就是烧鸡面条,老习惯了。当然,还有半斤酒。我呢,实话说在这儿吃的次数也不多,总有应酬。今天也有事,因为你来,推掉了……不是吃不起,是没胃口。哈哈。”

  “很好奇亿万富翁的食谱,是不是?”陶唐看了眼有些局促的吕绮,“刚才我这位老同学还说我简单了,没想到二位更简单。大道至简,颠扑不破的真理。”

  “陶董,下午我就不陪您了,请原谅……”魏舍刚歉意地说。

  “忙你的。原则都定了嘛。”

  “这是我的电话,”魏舍刚摸出张名片,“陶董可以随时指示我。”

  “客气了。张主任?”

  一直观察着的张兴武急忙过来,把陶唐的两张名片双手奉上,他庆幸名片印好了,因为规格式样都是统一的,也不需要经陶唐审核。

  “一为老弟,听说你的机械公司整合成立不久,能不能说说情况?我预感到老弟领导的东湖机械有我可做的大文章。”

  “是呀是呀,前年吧,我哥决定把东湖旗下除却矿山和房地产之外的玩意儿全部整合在一起,于是成立了东湖机械。乱七八糟有好几十家厂子,一大半在外地,从纺织、机械、制药到物流、酒店,横跨好几个行业,不好搞呢。我琢磨着这样不行呢,多元化经营没有能搞好的,谁能同时做大几个行业?我听过别人给我讲韦尔奇的故事,我肯定比不了人家,全球也只有一个GE。但现在也不好确定整顿方向,还在摸索。效益呢,勉强持平吧,算是给政府解决了就业问题,对东湖却没多大好处。陶哥,我哥最佩服的就是你了,正好你给我出出主意,我知道你一定有好办法。”

  这番话令吕绮对唐一为的观感大变。她不认识唐一为,但听说过此人,在唐一昆发达前,唐一为就是红星子弟中很出名的人物,曾涉及故意伤人被刑拘过,刚才唐一为给吕绮的印象也是个混子,现在不是了,竟然研究韦尔奇经营GE的案例,难怪唐一昆会把这么一大摊子交给他。

  “我可比不上你们,更比不上你哥。你们是从市场厮杀出来的好汉,我不是。不过你说的道理没错,必须有个重心。其实红星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调整的难度怕是更大……我觉着,红星和东湖机械的合作可以在更深的层次上进行,但具体的想法真的没有。对了,你家老二呢?我记得他的样子呢,他跟你性格不一样。”

  “我二哥死了……骨癌。已经走了五年了。”唐一为神情黯然。

  “可惜了……对不起。”

  “都是命啊。去瑞士做了手术,还是没救下来。不说了,下午到我那里,帮我参谋参谋。给我一个金点子,我感谢陶哥一个大红包。”唐一为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第三十四章水娇

复兴之路 wanglong 3412 2015.08.10 18:32

  回厂已下班,惦记着韩瑞林、水娇夫妇之事的吕绮被左云拽了说话,话题自然是陶唐对营销口的态度。左云察觉到了陶唐对李珞把持的营销口的不满,非常想从吕绮这里打探一些消息。吕绮看左云有些心热沉不住气,庆幸自己没有把向陶唐推荐之事告诉她了,反问左云自己怎么会晓得陶总的心思?“就算我们曾是同学,你认为他会向我报告他在人事调整上的计划吗?他如果如此浅薄,能坐上那张椅子?左云,与其琢磨领导的心思,还不如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

  “吕绮,我是奇怪陶总为什么点我的将。”左云心思玲珑,很容易想通其中的关窍,“别这样看我,是刘书林那个王八蛋告诉我的,下午你跟陶总去了东湖机械,我们留下签合同,刘书林亲口跟我说,是李秘书点名要我去。陶总不发话他一个小秘书敢擅自做主?不可能吧?别说一个嫩货,便是张兴武也不敢吧?除了你,谁会在陶总面前提我?吕绮,咱俩可是朋友,这种事,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在外面乱嚷嚷?你把我当成傻瓜了?不过,李珞的手腕和人脉你是知道的,宋悦那样强势的人物都撼他不动,陶总刚来,别打蛇不成反被蛇咬……我不瞒你,我早就盼着厂里整顿营销了,刘书林不倒台,营销部就不会好。”

  “好吧,我坦白,是我在他面前提到了你。昨天上午他找我问责任制考核和欠发工资的事,顺便说起了来东湖,我便提到了你,他大概记住了……”吕绮不能说出陶唐的原话,便扯了个谎。

  其实这段话是经不起推敲的。去东湖跟左云有什么关系?营销部是公司管理部门第一大部,人员总数超过了200人,左云不过是一个没有具体分工排名最后的副主任,除掉刘书林,还有书记和三个副主任在她之上,不是特别的情况,陶唐怎么会点她的将?但左云也是聪明人,不管其中有何隐情,吕绮是结结实实帮了她一把,于是左云说:“这份情我记下了,谢谢你。”

  红星就是个社会,而华夏社会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人情。让别人欠了情就等于在银行里存了款子,而且说不清利息有多高。吕绮是在红星成长起来的干部,岂能不懂其中的利害?左云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我会还这份人情的。

  但左云是当不了营销部的一把手的。那个位子太过重要,既要有能力,还要有资历。不然根本镇不住那些混油了的驻外营销员和兄弟部门,特别是财务部。吕绮又有些后悔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刚才说的,如果陶唐拎不清其中的关系,他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行了,别扯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刘书林要转舵了,我有预感。下午你不在,没看到刘书林的嘴脸,李珞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他服从一把手一点错都没有。”吕绮还是没忍住,“宋悦如果自己过的硬,李珞何足道哉?陶总新来,可没有任何把柄在他们手里。”

  “就是啊。所以陶总要慎重初战。”

  “这真不是该咱们琢磨的,我得回家了。”吕绮不再和左云闲扯,匆匆走了。

  回到家已是七点,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刚刚奏响,吕绮刚在玄关处换了拖鞋,一眼看到客厅里坐着水娇。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

  “嘿,还是你来劝劝她吧。你们这些女人啊……”范永诚拍拍屁股躲进厨房,把表妹丢给了吕绮。

  “究竟是咋回事嘛。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嫂子,他把家里的钱都给那个骚货了,我要和他离婚……”

  水娇的眼睛肿着,大概是哭的。吕绮认为,水娇最漂亮的就是眼睛,大而有神,现在则变得很丑,“怎么回事?”

  水娇又开始哭泣,一面哭,一面讲述了发现家里存折上的钱少了五万,取款的时间是昨天上午。

  “钱不是你管的吗?不经你的手,他怎么取?”吕绮有些不解。

  “去年他兑现的绩效,一直放在那里没动……你说,我又不能防贼一样的提防。一定是他拿钱堵住了穆建华的嘴。穆建华在吸毒,厂里人全知道,他拿了钱,自然会遮掩他和他姐的丑事……”

  吕绮听明白了,水娇说的前一个他是指韩瑞林,后一个他是指穆建华。吕绮立即相信了水娇的推断,她心里恨上了韩瑞林,觉得这个热衷权力的家伙极其可恶。但劝和不劝散,就算水娇是她亲妹妹,也不好直接说出你们离了吧。

  “给我倒杯水!”吕绮冲厨房喊了句,“饭好了吗?都要饿死了。”

  扎着围裙的范永诚端了水出来,“咦?没吃饭?”

  “没有。”

  “怎么会?你这个老同学也太抠了些……”

  吕绮没理范永诚,接过水杯喝了几口,“饭好了就吃饭吧,娇娇肯定也没吃呢?涛涛呢?在哪儿?”

  涛涛是韩瑞林和水娇的儿子韩江涛。而范越一般是回吕绮父母那儿吃饭的。

  “我不吃,我不管了,我要和他离婚……”水娇又哭起来。

  吕绮想,离婚其实很容易,去趟民政局就办了,一点也不难。水娇既然来家里,那就是还不想离。

  “水娇,别哭了。既然你信得过我,就听我几句劝。第一,韩瑞林和穆桂花的事未必是事实。韩瑞林过去和曹文东就要好,这个我知道,他帮穆桂花合情合理……”

  “不!绝对不是那样的。”水娇尖叫道。

  “第二,就算韩瑞林跟穆桂花不干净,也要想想你们这个家不易,要想想老人和孩子。说句离婚容易,涛涛怎么办?你带吗?他都上初中了,从孩子的前途考虑,从经济上考虑,你行吗?”

  水娇不哭了,发呆。

  “男人嘛,多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吕绮瞪了眼范永诚,“别看我,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娇娇,你要是听我的话,别闹了。我和你哥跟他谈谈,让他改了毛病,给你认错并且做出保证。娇娇你想啊,你们夫妻快二十年了,不容易。先不说涛涛受害,就说你俩吧,此事闹开了,不仅他完了,就连你也会受牵连。”

  “我受什么牵连?”

  “陶总今天带我们一帮人去了东湖取经,”吕绮又开始编瞎话了,“说人家东湖实业那么大的摊子,总部机关也就百十号人,咱们厂的机关实在是太臃肿了,光是办公楼就有三座。我觉得陶总准备精简机关了……娇娇,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就你们机要室,用得着那么多人吗?”

  水娇吓了一跳。她在总经办机要室工作,她跟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合不来,上班就是晃荡,迟到早退中间溜号是常态,韩瑞林在位,张兴武也罢,朱宁也好,总要给韩瑞林几分面子,但韩瑞林完蛋了,厂里如果真搞精简机关,她八成会被赶出厂办。

  “嫂子,你说的是真的?”

  “我干嘛骗你?陶总在盛东就是大刀阔斧的风格,不信你问你哥,盛东的经验我们是学习过的。上面调陶总来挂帅,就是让他大力整顿红星嘛。怎么整顿?拿机关富余人员开刀最简单了,一下子就镇住人了……”

  水娇咬着嘴唇不吭气了。

  范永诚偷偷给吕绮竖了大拇指,“饭好了,吃饭吧。”

  饭后,水娇回去了,拒绝了吕绮将其送回去,她似乎忘了前天晚上吕绮在她家里保证韩瑞林是被冤枉了。吕绮向她保证,一定要狠狠修理韩瑞林,让他认错,让他做出书面保证,再不和穆桂花那个烂货来往了。

  “真是累死我了……”关上门,吕绮抱怨道,“正经事还顾不过来呢。韩瑞林简直是个王八蛋。喂,剩下的事是你的了,我不管了。她可是你表妹。”

  “陶总真要精简机关?”

  “骗她呢。不过,陶总确实感叹东湖总部的精干。”

  “说说,详细说说。”范永诚果然来了兴趣。

  “不过就是说了那么一句。喂,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毛病?像个娘们似的。”

  “我想跟陶总汇报下工作,不知合不合适?”

  “汇报什么?有什么好汇报的?质量问题一大堆,嘿,真应该让你也去听听的,尽管跟我没关系,我听了都脸红,就像上法庭受审似的。”

  “东湖告状了?”

  “啥叫告状?现在是我们求人家!你先拎清彼此的关系吧。”

  “陈永亮挨训了?”

  “陶唐会没水平到那个地步?我说你啊,还是用心抓抓你管的事吧。我觉着陶唐肯定要整顿质量了。”

  “要是我管质量部,肯定不是这个德行……”

  “吹牛吧,你。”吕绮白了丈夫一眼。范永诚理论是可以的,红星厂现在的质量体系文件厚厚的三大册,其中一半是范永诚起草的,但让他去管理质量部,恐怕真不如陈永亮。

  “哎,你不知道吧?今天下午来了一帮要债的,直接跑到三号楼要见陶总。威胁说不给钱就法庭见。”

  “这有啥稀罕的?用一句流行语形容,是新常态了。”

  “不,我怀疑有人通风报信。那帮人说韩总从燕京要回了钱……”

  “什么旧账?是材料款吗?”吕绮想,陶唐刚决定补发欠发的工资,债主们就闻讯而来了?

  “不,是煤款。今天陶总不在,办公楼好热闹的,那个自杀的家里也来了一帮人,都是农民,非说是厂里逼死了人,要见陶总。贾建新躲着不露面,朱宁焦头烂额……”

  “嘿,总想着升官掌权,知道麻烦了吧?”

  “有啥麻烦的?越是困难,当官的越是容易捞钱。宋悦不就是这样?每一笔旧欠都要提成……我可不是说陶总,你这位同学的名声可不错,下面都夸呢,一把手在大食堂吃饭,不容易。哎,都让你绕糊涂了,你说,我该不该向陶总汇报下?”

  “算了。自然有人汇报。你又不是法律办的主任,汇报也是赵征红的事。”

  “法律办那把破椅子给我也不坐。就这个烂摊子,横竖是被告,烦也把我烦死了。”范永诚叹了口气。

第三十五章泄密事件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3859 2015.08.11 18:35

  因昨晚再次接到金橄榄那个说话糯甜的售楼小姐的电话,说如果他不交定金,房子就卖给别人了,陶唐答应了今天上午去交款办手续。上班后,陶唐先快速处理了两个文件夹中的文件报告请示,把文件退李志斌处理,然后去了赵庆民办公室简单通报了下昨天去东湖的情况,最后跟赵书记说他有件私事要办,需要出去下。

  “宋悦的离任审计组昨晚进厂了,你最好见一下。另外,昨天来了几个要债的,很不像话……小招还安静吧?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又怕影响你休息……”赵庆民没有“评点”陶唐的东湖之行,而是通报了两个情况。

  陶唐并未在意要债一事,“审计谁带队?”他问书记。

  说离任审计是高看了宋悦,谁都知道宋悦不会平安出来了。但程序还是要走。按照惯例,集团审计组进厂,一把手肯定要见一见的。

  “关梦雄。”

  “老关啊,熟人嘛。”关梦雄是总部监察审计部新提的副主任,陶唐从滨江回燕京总部担任政研室主任时,关梦雄还是他手下的处长,半年前提拔到监察审计部当了副主任,“我不见了,让他们开始干吧,你跟下面打个招呼就是。我中午陪他吃个饭。”

  通知王富民把车开过来,陶唐去了金橄榄办购房手续。这是他第一次用他的专车,司机王富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很富态,小心地伺候陶唐上了车,问陶唐去哪儿。

  “金橄榄,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一步远嘛。”

  “主要是时间紧,咱们下班,人家也下班了。”

  “您看,我就整日闲着。除了擦车还是擦车,成了小车班最悠闲的人了,您来厂一周了,我还是第一次服务您。”

  有些嘴多了。陶唐想。

  “王师傅,咱小车班有多少台车?多少人?”

  “人是32个,车有20多台吧?让我数数……”

  “别数了,我随便问问。王师傅,原先您跟哪位领导?”

  “杨总……哦,就是倒了霉的杨文欢。”

  “这台车也是他用的?”

  “不是。这台车本来是给宋总买的,他原先也是A6,出了次事故,有些腻歪,就买了这台。没用两个月,采购部顶账弄回辆奔驰,他就用奔驰了……”

  “哦,那台奔驰呢?”

  “在库里闲着呢。您不用,别人也不好用啊。S320,比这台性能好。”王富民更想开那台奔驰,但陶唐不接话,他也就不好继续说下去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金橄榄的售楼部。陶唐让老王等着,自己进去办手续。平泉是个地级市,尚无限购一说,一张身份证就可以了。但一大堆表格填下来,用了他四十分钟时间。他已看过房,不需要再看了,至于折扣,他也无心再讨价还价,那个售楼小姐领着她去刷了卡,房子就是他的了,钥匙立即交到了他手里。

  “陶先生,”售楼小姐做成了生意,态度越发恭顺,“公司确定的装修日期是半年,因为是从交楼算起的,现在只剩了不到两个月了……您需要我帮你联系一家装修公司吗?过期难免会发生不必要的纠纷,电梯也要装修……”

  “这样算不合适吧?”

  “对您肯定不合适。我就是提个建议,先将硬装修完成,邻居也就不会有啥意见了……”

  “好吧,我考虑一下。你再给我张名片吧,那张我给搞丢了。”

  “王亚楠,”售楼小姐笑眯眯地递给陶唐名片,“房子的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任何时候,保证让您满意。”

  “谢谢。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再见。陶先生走好。”王亚楠将陶唐送出来,看见了簇新的奥迪A6,也看见了毕恭毕敬的司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位气度不凡的陶先生非富即贵。根据车子判断,绝对是红星厂级领导。她是红星子弟,父母都在厂里,知道了客户的名字,一问便知其身份了。

  陶唐回到公司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办公室门口一堆人正在吵闹哭叫,张兴武和朱宁正解释着什么。

  “怎么回事?”陶唐皱眉道。

  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了陶唐,“啊,你就是新来的陶总吧?可算截到你了……”

  “怎么回事?”

  “要钱!你们公司欠了我的钱,跟你来要钱!”

  “哪个部门欠了你的钱,找那个部门的领导处理。他们处理不了的,找他们的分管领导。分管领导处理不了,我来办。不满意还有法律渠道嘛。你们聚在这里像什么话?这儿是自由市场吗?张主任,你带他们去找相关部门。”

  “我不去找什么相关部门!你是一把手,我就找你。”中年女人有股子泼劲儿。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没错,我是红星公司的总经理,谁告诉你每笔钱都是总经理批了才能花的?就是签字付钱,没有付款手续我往哪儿签?你们该找谁找谁,手续到了我这儿,我会处理。”

  “你不是骗我吧?”

  “你这位大姐怎么如此不晓事?我还没说清楚吗?”陶唐摸出钥匙开了办公室,把吵闹声关在了门外。很快走廊就安静下来了。

  张兴武马上进来了,“陶总,对不起……”

  “通知人力资源部,把今天值班的门卫换掉,什么地方缺人就安排到什么地方。通知樊勇过来见我。”陶唐沉着脸下了命令。

  “是。”

  “厂办下午下班后开个会,明白我的要求吗?”

  “明白。我会整顿的……”

  “安排中午的饭,我去陪下集团审计组。通知赵书记和郭主席,没要紧的事请他们也去吧。”

  “是。”

  “没事了,你去吧。”

  “陶总,他们是来要煤款的。昨天就来闹了一气,没顾上跟您汇报……”

  “煤款?谁负责采购煤?”

  “生产用煤是采购部,生活用煤是物业公司。”

  “哪家欠了他们的?欠了多少?”

  “两家都有欠账,主要是采购部。总数是1200万。”

  “这么多?邱总知道吗?”

  “知道。邱总昨天见了他们,是听朱宁说的。”昨天张兴武一直跟着陶唐,他也不清楚昨天的情况。

  “好,我知道了。”

  中午下班前樊勇过来了,陶唐不等他开口,“樊勇同志,你的人到办公楼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看热闹的。就是你,如果觉得不能胜任现在的岗位,可以提出来。”

  “陶总,我保证……”

  “你去看看值班室外墙悬挂的门卫制度,好好看看,然后选能执行制度的过来。这种情况,我不允许再次发生,明白?”

  “明白。我保证……”

  “少做口头的保证,多用行动证明吧。”陶唐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樊勇走后,陶唐看看表,浏览了两份报纸,等中午下班的铃声响过很久,他才动身去了小招。张兴武跟在后面,而李志斌已经等候在小招门口了,“陶总,赵书记和郭主席已经到了,在一号包间……”

  “哦,”陶唐步履不停地进了小招,直接去了一号包间。

  正在和赵庆民、郭涛聊天的关梦雄看见陶唐,立即站起身,抢步上前,“主任您好……哈,该叫您陶董了……”

  “想不到是你亲来。辛苦了。”陶唐握住关梦雄伸出的手。

  赵庆民和郭涛对视一眼,看上去关梦雄和陶唐的关系极好,这倒是个好事……他和郭涛都知道关梦雄出身政研室,但有时候同事更是仇雠。但陶、关间的关系肯定不是那样……这次的审计非同一般,有陶唐的面子肯定是个利好消息。

  他们已经听说了陶唐对门卫的处理,觉得解气的同时又感觉到了陶唐的强势。

  “二位领导有所不知,陶董是我老领导,也是我最佩服的领导,本想在燕京为陶董饯行,没来得及……”关梦雄对赵、郭二人说。

  “那就合二为一吧。”赵庆民笑着说。

  “走吧,咱们吃饭。边吃边聊。”陶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午上班后邱林来向陶唐汇报了“案情”。来要债的是西秦省的一家私营煤矿老板,因煤价大跌,濒临破产,所以带了家小来红星讨债。

  “账龄近四年了,数额也核实过了,没问题。其中采购部是980万,物业是235万。”

  “东山一大堆煤矿,国有私营的都有,东湖矿业就有不少煤矿吧?为什么要到西秦买煤?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运来,难道会比东湖的便宜?”陶唐很是不解。

  “采购部那边我不清楚。物业这边我知道,关系是杨文欢拉来的,说可以赊欠。但价格比东湖矿业的高10个点,因为资金问题,只能用他们的。”

  “简直是扯淡。省钱了吗?”陶唐很是不满。

  “杨文欢罪该万死。可是,这事怎么办?拖着?”

  “你跟他们说,不,要王景福和采购部跟他们说,采购部主任叫什么来着?”

  “安中良,是书记兼代主任。”

  “欠款肯定是要给的,但需要时间。分期吧,这次可以给一点。”

  “您给个底限吧。”

  “200万之内,你做主。”

  “好,我尽量给您省一些。”

  “省不了的。迟早会是个事。逼得人家走法律途径,我们肯定败诉。便是我爸当法院院长,也不能判我赢啊。”

  “是啊,这次审计,还不知抖搂出多少烂事呢。”

  谁知下午下班后那家债主又去了小招,非要见陶唐。正在跟前来送蒸糕的陶有道聊天的陶唐听见小叶的叫喊,让陶有道把来人带进他的房间。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找采购和物业对账,搞清楚后让他们去找邱副总处理,我已经交代邱总了。”

  这次那个胖女人换了态度,很温顺的样子,“陶总,我向您道歉,我上午的态度不好。如果不是山穷水尽,我们也不会这样……我知道厂里有钱,刚回来一大笔钱。您行行好,把钱给我们吧,我给你鞠躬,给您磕头……”

  “你这是干什么?有道……”

  陶有道急忙拽住了要下跪的女人。

  “你坐下说话。有道,倒茶。”陶唐温言道,“你说厂里回来一大笔钱,听谁说的?”

  “我肯定不是瞎说。陶总,”她看了眼陶有道,欲言又止。

  “有道,你回去吧。以后不要给我送这些了。”

  陶有道出去带上了门。女人把一个黑皮包拎起来放在陶唐面前,陶唐竟然没注意刚才女人手里拿着包包。

  “什么意思?”

  “这是十万。陶总,您把我的旧账清了,我还会给您20万,不,40万,全部是现金。”女人低声道。

  “我不要,也不敢要。你跟我说实话,是谁告诉你厂里回来钱了?”

  “我不能说。”

  “那我就不好办了。你去法院起诉吧。”

  “我也不愿走那条路。我知道您刚来,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这样,你告诉我谁透露的消息,我给你解决200万。而且,我不要你的一分回扣,其他人你也不要给。余款我会在一年半到两年内清掉。如果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办,如果不信任我,你愿意咋办就咋办吧。”

  “您说话算数?”

  “试试不就知道了?”

  “是权建和……”

  “权建和?”陶唐真的记不住红星的数百名中层。

  “财务部副主任。”

  “明白了。你走吧,带上你的包包。最晚后天,我给你办款。对了,你住在哪里?”

  “住对面的大招待所。”

  “很好,这两天你不要出去,一些事我可能要找你。”

第三十六章泄密事件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4667 2015.08.12 19:09

  周三上午九点,陶唐召集了党政联席会议。

  这是红星公司最高级别的会议,一般意味着人事调整。参加会议的有公司党政班子全体成员、董事、监事及党委委员,还有一个列席参加的董事会秘书兼政研室主任盛广运。按照规定,董秘也属于公司高管,有资格列席党政联席会议。

  红星目前实际上是四套班子。第一是董事会系统,七人,除了陶唐和那名叫张宏利的职工董事外,其余五人是:赵庆民、李珞、江上云、骆冲和韩志勇。本次调整,红星公司董事会构成并未发生大的变化,就是陶唐取代了宋悦而已。第二是行政系统,以总经理为首,八名副总(含总会计师在内)。第三是党委系统,以书记为首,共有15名党委委员,除公司领导外,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及政研室主任均为党委委员。最后就是监事会系统了,以郭涛为首,自他之下,还有四名监事,均为公司高管,但是专职,监事会成员是不兼行政职务的。

  除了尚在燕京的韩志勇,其余该参会的都在。

  党政联席会的法定召集人不是总经理,而是党高官。赵庆民做了开场白,便将会议的主持权交给了陶唐。

  陶唐首先通报了昨天去东湖实业的情况,花半小时谈了和东湖加深合作的必要性,特别是和东湖机械的合作。他讲了开拓东湖机械市场的同时,要出让一批产品给东湖机械。对于后一条,李珞表示了反对,认为红星目前的情况是市场不足,岂能把产品拱手交给别人?

  陶唐注意到其余人都没表态。

  “上级一直结构调整,怎么调整?我的理解就是有进有退。具体的情况我还不了解,但肯定存在一批亏损而缺少前景的产品。我们做亏损,人家做就未必亏损,因为成本构成不同。当然,这要做细致的研究分析,我们不可能把盈利的东西扔掉。”

  “这个原则我同意,有进有退,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经营思路是正确的。”赵庆民表示了对陶唐的支持,“互通有无,才好合作嘛。陶总解决了悬而未决的几个亿合同,了却了大家的一块心病。”

  李珞哼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对赵庆民的蔑视。

  “东湖市场只占总盘子的十分之一不到,在加强东湖市场运作的同时,不能忽视其他市场的经营。市场是一切经营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陶唐锐利的目光盯着李珞,“关于东湖方面提出的质量、售后服务方面的问题,要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和举一反三的态度,认真整改。这件事由李副总负责。近期要召开一次营销大会,怎么开,讲什么,请李副总考虑一下。这个会议要解决营销口的思想问题,我,以及赵书记和郭主席都要参加,从不同的角度提出对营销工作的要求。时间不超过五月中旬。”

  “好吧……”李珞答道。

  “现在我要通报一件事,这件事是今天会议的主题。昨天下午,几个要债的闯进了办公楼,严重影响了工作秩序,我已经下令将值班门卫撤换了,因为他们没有履职,在玩忽职守,不适合在办公楼当门卫,我看也不适合在保卫部干了。这件事办的如何了?”陶唐看向列席参会的刘秀云。

  “正在办……”

  “要抓紧,今天就把调令下去,并且发一个通报下去,对保卫部提出严厉批评。”陶唐语气严厉起来,“我说的不是两个门卫,而是后续的事情。昨晚,债主找到小招,哭喊着非要见我,我见了,了解到其中的猫腻。有人严重违反纪律,向他人泄露公司的财务机密。债主就在招待所住着,可以证明。为什么他们知道公司刚回来一大笔钱呢?是因为有人向他们通报了情况。韩总尚在燕京,钱还没有正式进账,情报就被泄露了……”

  “有这样的事?”郭涛接了句。

  “是财务部副主任权建和。我不认识此人,没错吧?财务部有这么号人吧?”

  “确实?”赵庆民皱着眉问道。

  “我说了人还住在招待所呢,没走呢。”陶唐没提对方向他行贿之事,“性质很恶劣,必须处理。这是今天召集大家开会的主题。说说吧。”

  李珞有些高兴。权建和是韩志勇的心腹,是财务部排名第一的副主任,因为工作关系,没少与营销部发生争斗。此人被陶唐抓了现行,他感到高兴,不等排名在他之后的领导表态便说:“如果情况属实,必须处理。”

  其他领导不能反对,处理有很多方式,所以他们都表示赞成陶唐的提议。

  “你们不要只说同意处理。”陶唐手里把玩着铅笔,“说说如何处理吧。”

  “第一还是要核实情况。我不是不相信陶总所说,”郭涛发言道,“但这是程序。如果属实,至少要调离现岗位,这种人不适合在财务部工作。”

  “我同意核实,就由郭主席负责吧,你兼着纪高官嘛。但不是调离,而是撤职!公司欠了人家的钱,应该偿还,欠债还钱嘛,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权建和的行为是什么性质?他站在哪个立场?他是谁的干部?他有什么权力泄露公司的财务秘密?他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没有拿人家的好处,他为什么要替别人将公司的军?像这样的人,调至其他岗位你相信他会干好?一个内奸,怎么会为公司的发展尽心竭力?郭主席,你这个纪高官的态度不对啊,如果公司不对其作出严厉处分,谁为公司负责?就靠我们几个吗?开玩笑。”陶唐不等其他领导表态,亮明了自己的态度,“谁反对我的意见,可以提出来。”

  郭涛有些尴尬,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理论上参加党政联席会议的人都有发言权。但关系到人事调整,又是一把手的动议,却极少有人出言反对,除非涉及个人的切身利益。在这间屋子里,如果说权建和被免职触动了谁的利益,第一就是韩志勇,但他出差未归。第二就是马光明了,所以,在陶唐问谁反对他的动议时,马光明还是开口了,“陶总,我有个看法。希望你能考虑。”

  陶唐点点头。

  “假设事情属实——我不是说陶总讲的不对,是指按程序调查的结果证实权建和泄露公司财务机密,是不是存在这样一种情况?他是无心的,是好心办了坏事?这个同志是有能力的,我比较了解。组织上培养一个中层不容易,是不是请赵书记询问下他本人?假如他跟那个个体老板是朋友呢?”

  马光明在副总经理中排名第五,排在李珞、江上云、骆冲和韩志勇之后,因为韩志勇不在,他必须出面,否则就“失职”了。

  “我认为没有必要,”李珞反击了,“赵书记去问他,他会说是,我是故意的?不会吧?我觉得陶总讲的对,只需要核实那个煤老板就行了。”

  “是的。我只问结果,不问动机。”陶唐冷声道,“身为财务部的领导,面对债权人,当然明白他透露的消息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是战争中的军队,这样的行为就是叛变投敌。好吧,马副总反对一票,其余同志?”

  其余人不吱声,默然就是同意主持者的意见,这也是规矩。

  这是陶唐上任处理的第一个人事问题,在座的都是从体制内成长起来的,明白一把手的核心权力就是人事权,没有充足的把握,最好不要与一把手在人事权上起争执,而且,陶唐站在了道义的高度上……

  “我同意陶总的提议,就这样办吧。请郭主席抓紧核实,我看就不必再开会了,如果对方承认是财务部泄密,组织部起草文件就可以了。”赵庆民再次支持了陶唐。

  因为陶唐上班后跟他通了气,既然陶唐要杀人立威,赵庆民不得不做出支持陶唐的态度。而且,陶唐给了他面子,至少做出了征求他意见的姿态。

  昨天三号楼的闹剧他当然知道,但懒得出面。没想到陶唐迅速抓住了财务部的马脚,把权建和揪了出来。这种事可大可小,往深里挖,指不定会挖出腐败大案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赵庆民深知其中的利弊。他对权建和感到惋惜,在他印象中,权建和的业务能力是较强的,是韩志勇的得力部下。他建议陶唐跟尚未回厂的韩志勇通个气,陶唐却认为没必要。没必要就没必要吧,如果陶唐斩个把副处级干部都要畏首畏尾,他也搞不好红星。但赵庆民却担心陶唐穷追不舍,婉转地建议只揪住权建和通风报信的违纪行为就可以了,不要因一件小事影响了生产经营的大局。陶唐说了句:那要看他的态度。赵庆民感到陶唐是个有分寸的人,也就放了心。

  会议只进行了一个小时。散会后郭涛亲自带了纪委副书记郭德利去了大招,很快就回来了,那个煤老板当然不会“翻供”,只要厂里给钱,她不会保拿了好处的权建和。但煤老板主动说了陶唐拒贿的事,让二郭很是震惊,50万元巨款啊,陶唐眼睛不眨就回绝了。那么之前还有多少类似的情况?总不好说只有陶唐遇到过吧?

  “咱们还真摊上位好领导呢。”郭德利忍不住叹了口气。

  “陶总是聪明人。”郭涛回了一句。

  郭德利在纪委工作很久了,给郭涛做副手也好几年了。他明白郭涛话里的意思,一是说陶唐刚来,自然不会犯那种错误。第二是说陶唐看得清形势,如今可不是前几年了,而且红星正处于反腐的漩涡中,那个煤老板能为了钱“出卖”为其通风报信的权建和,自然有可能供出陶唐。

  郭涛向赵庆民汇报后,权建和的命运也就决定了。当日下午,一份盖着红星公司鲜红大印的免职通知就下发全公司了。当然,要和当事人谈话,这件事交给了郭涛,韩志勇不在,郭涛出面比较合适。

  在此之前,赵庆民建议陶唐跟韩志勇通个电话,但陶唐认为没必要。反过来要赵庆民跟韩志勇谈一谈,“我肯定要和他谈。你以党高官的身份跟韩总谈一次,我们不仅要让红星重振雄风,还要带出一支过硬的队伍。这件事反映出老韩的工作是有缺陷的。”

  赵庆民答应了。他想提醒陶唐,既然要整顿营销,就不要多面开战了,韩志勇可以与李珞掰手腕,也不是好相与的。同时“开罪”两个实权副总殊为不智。但他只是想了想,没有说。

  郭涛与权建和的谈话不顺利,谈崩了。权建和闹到了陶唐办公室。那是下午四点半的事,陶唐正与刘秀云谈事,权建和便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气急败坏的郭涛和郭德利。

  权建和没想到因为那么一件事就摘了自己的乌纱帽。他不承认自己给煤老板通风报信了,说那纯属陷害,要陶唐给他个说法。

  “你不服是吧?你认为仅凭对方一面之词,既没有录音也没有录像就找不到铁证了,是吧?”陶唐冷着脸,“要说法可以。我会给你的。我问你,财务部有没有主动付款的职责?没有。那么你在周二一天内跟对方接触了三次是不是事实?你去过招待所没有?他们到过你办公室没有?财务部不是真空,会有人指证这条。大招待所走廊有摄像头,会留下你的影像。还有,我敢断定你跟对方有过通讯联系,公司可以申请相关部门调出你的通讯记录。这三条如果不是事实,我撤回对你的免职令并在中层大会上给你道歉。如果是事实,你面对全体中干解释为什么要和对方如此密切地接触吧。”

  权建和不敢和陶唐硬来,“陶总,我确实去过大招,但我们是朋友,认识很久了,他来厂,我去看看他,他来看看我,不可以吗?”

  “总部两个月前曾下发加强干部管理的若干规定。我看你一定没有认真学习过。我懒得给你补课,免职是轻的,你要我采取手段找到你受贿的证据吗?对方不给你好处你为什么那样做?我最痛恨的就是吃里扒外了,一个财务部副主任嚣张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红星有很多比你严重的问题都没处理,就凭这么件事就处理了你?好嘛,你提出来,看我管不管。”

  权建和不敢硬撑下去了。这次他拿了对方一万元的好处,钱还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没来得及处理呢。他相信那个该死的煤老板一定向陶唐交代了此事,陶唐未提此事算是给他留了面子……至于比他严重的问题多了,他哪里敢提?红星就这么大,自己完了,还得罪死了人。

  “如果不服,你可以向上申诉。任何渠道,任何时间。”陶唐挥挥手,赶走了第一个撞在自己枪口上的权建和,转而对刘秀云说,“你去跟潘成贵说,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让他自己打辞职报告吧。刘总,刚才你看到了,我说红星存在严重的邪气压倒正气,你不会否认吧?另外,那两个职工子弟就业的事,你们的那个解释不行。看来公司的有关规定不那么合理,我看这样吧,你亲自考察下那两个孩子,如果可以,就招进来吧。但要着手修改相关的规定,上会研究后严格执行。今天是周三,我答应人家周五给答复的,不可失信于人。”

  “好,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刚才刘秀云来汇报撤换两名门卫的事。那两名门卫不愿意去人力资源部给他们安排的岗位,跑到二号楼闹事。陶唐很生气。另外,人力资源部根据他的指示拿出的关于大学生进厂的规定解释很勉强,有些越描越黑的感觉。

  陶唐望着刘秀云的背影,对这位女助手至为失望。

第三十七章与韩志勇的谈话

复兴之路 wanglong 4488 2015.08.13 18:42

  权建和被免职一定程度上震动了全厂。毫无征兆地免去了核心权力部门的核心人物,让接到文件和听到消息的红星各级干部心生警惕,新来的一把手不是善茬。尽管文件上并没有讲权建和被免职的原因,但纸里包不住火,当晚,真实的细节就以超越人们想象力的速度在中层中流传。大部分中层都认为权建和活该,这个时候将新老板的军,活该被斩。

  普通职工就是另一种心态了。红星厂有个特点,就是关于人事变动的消息传播得格外迅捷,即使与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会津津乐道于此。权建和的突然被免职,让职工们感到兴奋。宋杨案发带给了红星职工极其负面的影响,很多职工认为红星的两级班子都烂透了,都是些贪污腐化的王八蛋,免职是轻的,应该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

  陶唐则收获了普通职工特别是离退休职工的赞誉:新来的陶总做得对,这是个不错的一把手,你看人家每天到大食堂吃饭,你看人家骑自行车到车间,这才是共产党的作风嘛。老百姓希望陶总狠狠治理一批像权建和一样的蛀虫,红星厂就是被他们搞垮的。

  韩志勇是周四晚上回到厂里的,他已经得知了权建和的变故,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他听了权建和的哭诉和要求,狠狠地批评了他所器重的老部下。

  “我没跟你们吹过风吗?陶总刚来,又带着尚方宝剑,砍个中层还不是像捻死个蚂蚁?你还敢跟人家较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文件已经下了,我算老几?能废掉红头文件捞你上岸?别说人家抓住了你的把柄,就是错斩了你,也会错到底。”韩志勇指着权建和的鼻子骂道,“别跟我说什么冤枉!少跟那些个体户来往,没跟你说过?也不看看形势,真是猪脑子!你冤,我还冤呢。”

  韩志勇感到憋气,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权建和在自己毫不知情地情况下被摘了乌纱帽。随即想到财务部因之带来的争斗,他心里极为郁闷。如果是宋悦当权,他会用自己的方式马上发泄不满,但现在红星的掌舵者是陶唐,特别是他这趟燕京之行后,他只能选择沉默。

  “韩瑞林搞破鞋,据说还上了会,就因为是同学,他不是装了糊涂?”权建和不服气,“他这是对着你。”

  “少来这套!那能一样吗?你是逼宫,而韩瑞林是裤裆里的那点烂事,民不告官不究。你呢,老实下去待一段时间吧,不是没做具体的安排吗?你可以选个地方,我可以跟潘成贵打个招呼。等过了这段,风声平息了,我再想办法把你用起来。谁说下去就不能上来的?文件我看了,没提你具体的错误嘛。”

  “文件不提就没人知道了?办公楼都在看我的笑话呢。韩总,我可是鞍前马后地跟了您十几年了,陶唐总得给您个面子吧?就是下去当个科长也行呀,这么一撸到底,姓陶的太他妈狠了吧。据说他在收拾李珞呢,也不怕被人联手掀翻。”

  “滚蛋!还联手掀翻人家?人家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我看你是活回去了,就这水平,免掉活该。红星乱成这样,别说是免掉一个中层副职,就是拿掉我,上面一样会成全。你呢,听我的,就老实呆着去。不愿听我的,爱咋咋吧。老子不管了。”韩志勇真生了气,想到冯世钊对陶唐的态度,现在的局面下提他和李珞的争斗纯属害他,还敢提联手掀翻陶唐,脑袋被驴踢了吗?

  “好吧,您可不能不管我。”丢掉了每年近十万的绩效工资,还有说不清的灰色收入,权建和真是痛不欲生。离开红星重新创业吗?谈何容易啊。

  “只要你沉住气,我总能帮你。刚才你说陶总收拾李珞,怎么回事?”

  权建和于是把他听到的消息说了。

  韩志勇沉吟良久,“还他妈要我救你呢,你真是不争气。这种时候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别跟我说你没拿人家好处!陶总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未予深究,深究起来,你连厂籍都保不住!还敢跟陶总掰手腕子,你呀,找个机会当面跟陶总认个错,明天,明天把这件事给我办漂亮了,诚恳一些!”

  “好吧……我听您的。”权建和似乎明白了什么。

  权建和走后,韩志勇陷入了沉思。他去燕京的三天里,公司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啊……最值得关注的就是陶唐与李珞的矛盾已经露头了。盛名之下无虚士啊,陶唐算是找到了绝佳的突破口了。自己早就说过,不整顿营销,红星就没希望……应该帮助陶唐干掉李珞的,绝对应该这样做。什么事能瞒得过财务?从财务口收集李珞的把柄很容易,原先不能那样,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但不能急,还要看一看。如果陶唐示好自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如果陶唐不值得辅助,乐得看笑话……权建和不应该成为自己与陶唐对立的原因,一来惹不起,二来不值得。但权建和太他妈让自己失望了,生生折掉一臂呀。副总会计师兼财务部长李建华与自己不一条心,那家伙有能力有野心,控制财务部主要依赖权建和,但陶唐把自己最得力的一件武器给收缴了,很麻烦,必须提一个自己人顶上去……该提谁呢?另外,权建和之事自己也要有个令陶唐满意的态度才行,这一晚韩志勇睡得很不踏实。

  第二天一上班,韩志勇便去了陶唐办公室,先简要汇报了下燕京之行的情况,一共从财务公司拿到了系统内欠款1.83亿元,这完全是冯董打了招呼,不然财务公司能给一半就不错了。

  他没提权建和的事,想看看陶唐怎么说。昨晚虽然批评和安抚了权建和,但陶唐不跟自己打招呼便摘了手下的乌纱帽,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辛苦了。”陶唐起身,坐在了韩志勇对面,“三件事,第一是钱的事。我看了采购部的单子,五千万兼顾主材和外协件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我让财务另外给生产部拨了一千五,可能他们已经汇报你了。公司出了员工自杀的事,心里很难受,跟书记商量了下,决定把欠发的工资一次性补掉,马上就是五一节了,加上本月的工资,是个不小的数目。我向李建国了解了一下,由于燕京的款子已经到账,加上最近销售的回款,钱倒是够。但花钱的地方绝非工资,生产这个大头不能不顾。五千万也只是应急而已。所以我要你准备一个资金平衡会,把近期的收入和支出尽可能地梳理清楚。对了,我问了总经办,兴武说资金平衡会已经很久未开过了,这不胡来吗?这么大的摊子不开资金平衡会怎么行?你来牵头,今后每个月都要至少开一次平衡会,不然肯定出问题。”

  “陶总说的是。”提到资金平衡会,韩志勇马上一肚子不快,“关键是营销口的回款计划等同废纸,入口控制不住,出口计划再周密也没用。”

  “当然要给营销压力,也要加强考核。平衡会尽快召开,我的意见不要超过明天。今天已经是25号了,一些事情要在节前定下来。”

  “可以,我马上安排。不过明天估计够呛,逼得紧了,报上来的水分太大。”

  “行,那就推后一天。第二件是成本核算。我周二去了趟东湖,跟魏舍刚、王小如、唐一为都见了面,总的情况不错,悬着的三个多亿的单子基本签了,魏舍刚还拿出了一些新产品……但反映出成本问题,营销口说财务因为价格倒挂一直不批。我拍了次脑袋,凡是争议在10%之内的统统签掉。超过10%的,再做详细的测算研究。回来后已经布置给了李建国,因为我给了人家一周时间的承诺,相关的测算要在五一后拿出来。这件事你要亲自过问一下。韩总,我感觉到,其实是我的经验,财务的测算更多地建立在理论之上,不是说不对,而是不免脱离实际。比如说,你把所有的开销全部摊进去,结果就吓住了自己,不能干了。实际呢?成本控制肯定有余地,未必就真亏损。还有,市场经济就是这样,你不干,自然有人干,那三个多亿的单子我们不取,东湖必定重新选择合作伙伴。这是个思维问题,嘴上讲用户第一,实际总是以我为中心。隐约感觉到,这些年红星市场不断萎缩,跟这个混蛋思维有很大的关系。过去的事不提了,谁都是为了企业,营销有营销的道理,财务有财务的道理,我呢,也有我的道理。我坚定地认为,干活亏损和放假亏损不是一个性质。前者有翻盘的机会,后者则注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们要严控成本,这件事是财务的本行,你考虑一下,拿几条措施出来,凡是价格倒挂的产品,必须用倒逼成本的办法把成本降下来!这件事没什么道理好讲,市场是不和你讲道理的。你来抓,我做你的后盾,哪个环节不通,我帮你打通。不换思想就换人。我已经下决心了。”

  “好吧。我照您的指示办吧。”

  “再一件就是权建和的事,你听说了吧?”

  “没听说。他怎么了?”

  陶唐简要地讲了事情的经过,“没来得及跟你通气,主要是因为性质比较恶劣,班子会议研究后,决定免去权建和的职务。老韩,你得空跟他谈谈吧,到此为止,我不想因此分散精力。”陶唐最后一句话含义深刻。

  韩志勇理解了陶唐的意思,到此为止的条件是权建和老老实实地接受免职处分,不然他就要“分散精力”了。韩志勇早已想明白了利害关系,“他怎么能这样?陶总,不会搞错吧?这小子跟了我多年了,能力不错,人也可靠。”

  “不会搞错。债主还等着拿钱呢。郭主席已经做了缜密的调查,事情其实很简单,一点不复杂。老韩,这件事给我很大的震动,像权建和这样利令智昏的人肯定还有,免掉他,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教育。本来我是想在文件里写得明白一些的,赵书记有顾虑,我理解,他的顾虑是成立的。但我们必须吸取教训,问题出在财务口,你呢,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范围讲一讲,请大家不要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犯糊涂。我这个人性格不太好,很讨厌损公肥私吃里扒外,工作上有失误不要紧,能力欠缺也可以提高,那种错误绝不容忍。”

  “没有管好下属,我向您检讨……您批评的是。”

  “检讨就不必了。加强管理吧,还是要从制度入手,这就是我恢复资金平衡会的本意。凡是资金平衡会上定下来的内容,就等于通过了预算,你批了就算数。只有资金平衡会之外的大额支出,再报你和我审批,不然我们就成了签字机器了。昨天下午有几笔额度很小的已经经副总审核签字的款子都找我来签字,还说是财务部要求的,这就不正常了。”

  “是李建国要求的?这个人就是没担当。”韩志勇毫不掩饰对财务部一把手的不满。

  “大概是权建和的事引出的吧。还是要把规矩立起来,咱们这样大的企业,开门一天,少说要花出去百十万,如果事事都要我这个总经理签字,怕是累死我也管不好。”陶唐的语调很平静,但韩志勇听出了其中包含的不满。

  花钱和用人是一把手的两大核心权力,宋悦就死死地把住了财务签字权,凡是上万的支出必得他签字方可支付,管好了吗?结果就是该花的没花出去,不该花的都花了。关系近的不受限,关系远的花不上。公司居高不下的欠款正是这样形成的。用资金平衡会的方法确定当月的大额支出,然后规定预算外资金的审批权限,是大型企业最合理有效的办法。陶唐刚才的表述正是要走这条路。

  但韩志勇不相信陶唐说的是真心话。

  “陶总这样要求,我这个总会就好当了。”

  “用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开篇的那句话形容企业其实非常贴切,运行好的企业都是相似的,运行不好的企业却各有短处。韩总,资金是企业的血液,现金为王永远是真理。我们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要过紧日子,还是要最大限度收紧开支。昨天研究所的一笔钱我没批,是一笔4500元的业务招待费,一个科级干部,一顿饭吃掉4500,合适吗?但李蒙和江总都签了字,浑不为异。此类事情甚多,我是清楚的,希望你从财务管理的角度梳理下,有规定的,要修订或重申,没有规定的,要把规矩立起来。这也是爱护干部的行为,总比把人送进监狱强吧?这是我的真心话。”

  “谢谢陶总的教导。”韩志勇看着陶唐真诚的目光,“我照您的指示办。我想了下,资金平衡会就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吧,明天是周末了,再晚就要误事了。”

  “不要紧,还是要准备充分一些。我决定把休息日挪一挪,马上就五一了。”

  “那样最好。”

  “这算是第一次,一定要开好这个会。”

第三十八章强拆案的赔偿

复兴之路 wanglong 3404 2015.10.06 22:31

  “老吕,是不是你给陶总吹了风?这趟差事可不好办,不过还算满意。至少我觉得满意。”下午刚上班,法律办主任赵征红就跑到吕绮的办公室。

  “什么差事?”吕绮没听明白。

  “你不知道?昨天陶总叫我过去,让我代表公司和东湖交涉。”

  “交涉什么?”

  “当然是你那位同学家的烂事了。”绰号“大脸猫”的赵征红身为法律办主任,却没有搞法律的样子,抢过吕绮的水杯一口气喝光,“渴死我了,今天可真热。”

  吕绮哭笑不得,有点洁癖的她怕是不能用这个水杯了,“办下来了?什么结果?”她听赵征红的口气像是很得意。

  “一点钟才从市里回来,他妈的,连顿饭都不管。刚才去陶总办公室汇报,宣传部在呢,就跑到你这儿了。”赵征红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当扇子扇着。

  “我的赵主任,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到底争回了什么?”

  “一共是75万,包括他们垫付的住院费。你说这个结果能不能让陶总满意?”

  “75万啊……听起来是不少,李素艺老公大概每月的工资不到3000元……就按3000算吧,十年是3万,三十年就是90万……李素艺跟我同岁,他老公的年纪不详,再活三十年应该可以吧,国家公布的男性平均寿命是多少来着?差不多有七十五吧?还要考虑工资的上涨……”

  “可不是你这么个算法。”赵征红叫道,“老妹,你这样算就害死我了,市局和西城分局也介入了,咱们这方也不是没有一点责任……另外,东湖方面还赔一套房子呢。”

  “房子是他们本该补偿的,不是吗?”吕绮想起第二次去探视李素艺时获知的暴力拆迁过程,觉得这点补偿真不多。

  “嘿,你要是老板我只好辞职啦。你还应当算资金成本呢,他一下子能挣回75万吗?就是把75万丢进银行,每年也有两三万的利息吧?要是买基金呢,买股票或者做生意呢?”

  “你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呢?我奇怪的是你的态度。”

  “姑奶奶,你哪里知道谈判的难处?如果不是陶总跟东湖方面打了招呼,人家绝不会就此让步。打官司?你就等着吧。”

  “东湖出这笔钱?”

  “名义上当然是邓国明的银桥公司支付,但东湖的代表参加了,银桥公司和东湖有着合作关系嘛。打官司肯定扯不到人家东湖,银桥公司是独立法人。”赵征红又用吕绮的水杯在饮水机上倒了杯水,“老妹,你帮我参谋参谋,这个结果,陶总会满意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陶总一定会问你平泉市的赔偿标准,”吕绮想起上周第一次在陶唐办公室汇报的情景,“咱们这位新老板重视规矩,这可以肯定。”

  “赔偿标准不一样的。因为案子被定性为过失伤人,而这边也要负一点责任,如果按这个计算,怕没有这么多。”赵征红琢磨着。

  “那就好交差了。”

  “关键是李素艺,恐怕你得出面做做工作,她同意了,签字就可以拿钱了。要是不同意,事情就拖下来了……”

  “你见过她了?”

  “谁?”

  “李素艺啊。”

  “我见她干嘛?”

  “嘿,你代表公司为她争取权益,不见苦主怎么行?”

  “我让韩瑞林找过她,回话说要100万。真是穷疯了。不,不是李素艺说的,而是她爸。”

  “啊,差点忘了,既然是过失杀人,总有个凶手吧?不会花点钱就不追究了吧?”

  “追究。怎么不追究?市委王书记亲自做了批示,公安上心着呢,凶手已经确定了,不过逃了,正在缉捕中。就是因为这个,银桥公司很不满意,大概觉得又罚又打太亏了吧。”

  “不会是演戏吧?”

  “不会不会。警察也去了,警察不会替邓国明撒谎的……”正说着,赵征红的手机响了,是李志斌打来的,说陶总让她过去。

  “我得过去了。”赵征红匆匆去了。

  陶唐还是过问此事了……吕绮想,75万赔偿金听起来不少,加上一套房子和退还她老公的养老金公积金等个人部分……或许李素艺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么一大笔钱,房子算是老太太的,李素艺有一份而已,但赔偿金却是李素艺的,别人不好争。有这笔钱,李素艺可以把孩子供出学来,差不多可以帮助孩子成家……代价是失去了丈夫,承受中年丧偶的痛苦。吕绮摸出手机,想给李素艺透露下赵征红带来的消息,想想又觉得其中有若干不可控因素,终于没打。思绪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陶唐身上,或许是刚才闪现在脑子里“中年丧偶”四个字带出的?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搞清陶唐的夫人是怎么死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当然,陶唐不是李素艺,他应该不缺钱,但中年丧偶的痛苦一样会承受而逃不掉。

  他太忙了。尽管站在圈外,吕绮已经感觉到了陶唐繁重的工作。他来厂尚不到十天,办公楼的风气为之一变,主要的变化就是人们上班早了,特别是中干们,再没有铃响后才到的现象了。发规部一把手刘新军就是一个例子,一贯迟到的刘助理把上班时间提前了一刻钟,总怕陶唐找他。但陶唐一次也没找过他,吕绮感受到了刘新军的不安。特别是在陶唐突然发威免去了权建和的职务后尤为如此。

  权建和因何被免职已经传开了。那个人是韩总的亲信,一向恃宠而骄。很多人私下为权建和被免而高兴。但吕绮却有些担心,陶唐在韩志勇出差之际干掉权建和会不会把韩志勇逼到对立面?在公司领导中,李珞自成体系,实力最为庞大,韩志勇和马光明为另一派系,向来同气连枝。陶唐已经流露出拿营销开刀的苗头,怎么能另树强敌?如果把这两派都逼到自己的对面,工作会很被动……以她的经验,一把手有时候很无奈,必须做出不情愿的妥协,宋悦不是最好的例子吗?当听到权建和被免职的消息,吕绮甚至后悔自己没有主动告诉陶唐红星厂高层复杂尖锐的权力斗争。她很讨厌这种无谓的争斗,但自己那位只愿当评论员不愿当运动员的丈夫却讥笑她的天真,老范认为,斗争是绝对的,和谐是相对的。权力的本质就是斗争,不斗就不会掌控权力。陶总选择对象或可商量,但斩将祭旗却是必须。不斩掉几个不长眼的,谁怕?她没再和老范就此问题争论下去,因为她从来就争不过“满腹经纶”但实际一事无成的老范同志。

  本想今天上午借机去他办公室谈谈,汇报补发工资情况是个不错的由头。消息传出后,全厂一片欢腾,都在夸新来的老板够意思,是个好老板。但她却知道他在牺牲自己而成全别人。偏偏老范也是这个看法,难得跟她一致了一回。拖欠是前任的遗留问题,记不到他头上。现在倒好,欠发加本月的工资,一下子干出去小两个亿!旧欠清了,后续的生产经营怎么办?生产已经严重告急了,她是管顶层考核的,总的情况很清楚,生产部蒋延生说了,1500万的外协款不过是毛毛雨,老鼠拖油瓶,大头在后呢。邱林的材料款就更大了,每个月至少得三四个亿。在老百姓听起来,两三个亿就是天文数字了,但对于红星的决策层,一千万不过是毛毛雨。光是电费,每月就得1000万吧,财务费用更是大头。加上已经法律风险大涨的外欠问题,权建和不就是倒在这上面了吗?陶唐带回来的那点钱,真不够花的。当然,资金的主渠道在营销,上游无水,下游自然干旱。可是他不该一来就拿出整顿营销的势头呀?李珞不就是凭着这点跟老板们叫板吗?营销队伍捏在他手里,等于掐住了老板的脖子。吕绮知道,一度宋悦和李珞的关系极为紧张,但宋悦最后还是让步了,他不敢冒丢失市场的风险,那样会崩盘的。

  自己该不该跟他说呢?吕绮犹豫着。自己不过是个副处级,去跟一把手讲班子中的派系?不是不自量力是什么?他会怎么看自己?但她觉得,她又不是一般的副处,他信任自己,他一直没忘自己,至少把自己当成了朋友。那天在东湖会所说的,那天问她营销口的人事,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她跟他提了李素艺的困境,他不是把“大脸猫”派出去并且取得了成果吗?而且,他是好人,是好官,他还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开朗热情阳光正直的陶唐。为了他的前程,自己还是应当跟他说说……

  赵征红回来了。

  “怎样?”吕绮收回思绪。

  “陶总问的很细,但算是基本交差了。”

  “什么叫基本交差了?”

  “不是还有你同学那一头吗?你帮我个忙,劝劝她,就此算了吧。实话说吧,如果不是陶总帮忙,对方绝对不会这样痛快的。”

  “合着还该感谢他们?”

  “老吕,你真的生活在真空里?银桥背后是东湖,市里能把东湖怎么样?东湖翰林是上官市长亲自抓的工程,华锦路成了肠梗阻,东湖受到了市里的逼迫,银桥受到东湖的逼迫,人家不是也急嘛。我也是去了才听到他们的要价,实话说,确实有些过分了。我把情况如实汇报了陶总,陶总这才点了头。看得出,陶总是个重情义的,还说让你买点礼品代表公司慰问下李素艺,他实在是没时间,晚上还要开宣传口的会。老吕,你说哪个老板会这样?啊,当然,你们是同学。”

  “他真那样说的?”

  “嘿,我敢假传圣旨?”

  “宣传怎么了?那是赵书记管的,他管宣传干嘛?”

  “我哪里晓得?刚才陶总生气了,训了宣传部,我看崔部长拉着脸走了。”

第三十九章周鸿友约见陶唐

复兴之路 wanglong 4051 2015.08.15 19:08

  省委考察组在平泉待了九天,终于走了。周鸿友很快从北阳方面得到比较权威的消息,王一书记要高升了。

  这其实不是秘密,早就有传言了。周鸿友关注的是谁接王一的班。

  周鸿友希望上官宏上位。他的目标不是市长,而是常务副市长。在平泉市的八个副市长中,他目前排第五,就资历而言,他接任市长的希望基本为零。所以,他不去想市长的宝座,而是想着解决入常问题。

  以目前的权力结构,平泉市最高权力机关当然是市委常委会。但市政府成员中担任市委常委的只有市长上官宏和常务副市长郑兴茂。其余七名常委为书记、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军分区司令员及市委秘书长。

  周鸿友设想的最好结局是上官宏接任市高官,郑兴茂接任市长。这样他就有可能接任郑兴茂现在的职务,也就解决了非常重要的入常问题。因为无论如何,常务副市长一定是市委常委。否则,政府方面在决策层的声音就太弱了,跟经济挂帅的局势不相符。

  尽管除郑兴茂外,他前面还横着三个副市长,但从年龄到学历,他都有着明显的优势,何况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与上官市长的关系比那三个副市长近的多,而上官最近在谈及新城建设规划时隐约暗示了这点。

  当然,上官宏并不能完全决定他的命运,但上官那一票是至关重要的,特别是在上官出任书记后。

  但这个设想顺利实现的变数不小。第一就是担任常务副市长的郑兴茂。

  上官宏不一定愿意郑兴茂接自己的班。同为市府的主要成员,周鸿友是能感觉到一些表面看不到的东西的。设立常务副职在他看来完全必要,那是影子市长,可以随时补位,不需要考虑特殊情况的缺位问题。什么是特殊情况,比如青山市市长被查就是。

  常务副市长是市委常委,是排名第一的副市长,职权很重,分管着政府的主要部门,比如办公厅和财政局。但不免和市长发生冲突。表面上,郑兴茂过去很尊重上官宏,但最近却有矛盾明显化的趋势。周鸿友晓得,郑与上官之间并不和睦,或许这正是上面乐意看到的。因为两笔财政拨款,上官曾严厉批评过财政局,而财政局也是有苦难言,那是被郑兴茂否决的单子,他们怎么办?

  郑兴茂得到了王一书记的支持,政风持重的特点近年越发明显了,对上官主持制定的市政规划多有微词。郑兴茂不敢公开批评上官宏,却多次指责自己分管的规划局缺乏科学及以人为本的精神,在市政规划上贪大求洋,不尊重历史,不考虑城市的文化传承,不顾政府愈来愈高的负债率,“这么搞下去,不怕政府破产吗?”在最近一次他所主持的财政系统会议上,郑兴茂公开说。

  政府怎么会破产?我们又不是西方国家!参会的周鸿友对郑兴茂的发言嗤之以鼻。

  如果上官不愿意郑兴茂接自己的班,自己的愿望不就要落空了吗?

  第二个变数是市委副书记白涌泉。白是排名第三的常委,理论上也有接替王一的可能。如果白副书记跃升市高官,他的如意算盘就彻底落空了。白涌泉有没有可能接替王一呢?周鸿友认为是有可能的,曾在省级机关任职的周鸿友在省会有一张关系网,他离开北阳后仍一直小心翼翼地经营着那张网络,“网”传的消息证明,白涌泉有极深的背景,完全有可能在王一高升后实现一次关键性的跃升。

  第三是上官宏。比起风格稳健官声正面的王一,上官宏就有些张扬了。负面的消息是有的,他周鸿友能听到,上面没有理由听不到。至少上官和东湖的关系就极深,唐一昆表面上尊重自己,实际上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因为他在政府有更深更高的关系。上官上不去,一切也是白搭。

  官路崎岖呀。每每想到升迁的障碍就令周鸿友抓狂。在官路上“爬”了二十年的周鸿友深知,光靠关系是不行的,政绩在任何时候都不可或缺。在他分管的业务中,取得政绩最可能的“战场”就是新城建设了。要保持平泉发展的高速度,启动新城规划是最可靠的途径,它将带动二十多个行业的发展,投资在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是最有效的经济增长引擎,特别在我们这样仍处于发展中的国家。

  上官市长亲自主持的新城建设方案早已上报省里,并通过了相关厅局的审核,大概卡在了省最高决策层。按照上官的说法是省里已原则同意了平泉新城建设方案,但毕竟涉及海量的投资,程序走下来颇费劲。

  根据周鸿友的从政经验,成功从来都是争来的,而不是等来的。就像军队喊出的那句口号,一定是人等设备,而不是设备等人。平泉新城上马的最主要条件就是具备上马的条件,这项工作肯定是越主动越好。但横亘在新城建设上的最大拦路虎是红星公司,这方面平泉却有些无能为力了,因为红星是央企,不归平泉管理,甚至不归省里管辖。

  于是,周鸿友约见陶唐。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陶唐,而是让自己的秘书通知了红星公司。这有点绕了,主要原因是周鸿友有些“恼”陶唐,他以为陶唐在东湖会所见面后会主动联系自己,就算不来拜山头也会打个电话,谁知陶唐挺拽,完全无视他这个副市长。所以,周鸿友耍了次权,通过官方渠道要红星的一把手来市里汇报工作。

  陶唐的行动很快,当天下午,陶唐便敲响了周鸿友办公室的门。

  “周副市长,您找我?”

  “嘿,跟我来这套?”周鸿友反被将军了。他反应很快,立即转换了身份,“你什么意思嘛。”陶唐不提自己为何不直接联系他,而是顺着他摆出了公事公办的姿态,这招极狠,因为不说服陶唐,红星的搬迁就无从启动。现在着急的不是陶唐,而是平泉市,具体地说,就是他周鸿友。自陶唐摆出态度,周鸿友就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市府办公厅通知我来汇报工作,又没说什么内容……所以谁也没带,就我来了。”

  “下面这帮人啊,总是这样子……作风问题真的要改改了……”周鸿友拿起烟,似乎想起了陶唐是不吸烟的,起身为陶唐沏茶。

  “我就喝这个吧。”陶唐拿起茶几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了,咕咚咚狂饮。

  “你呀,简直不像个老总的样子……”周鸿友看着陶唐身上的工作服笑笑。

  “你倒是说话呀,究竟什么事?”周鸿友做弥补,陶唐也就不以为意。

  “老同学,关于红星搬迁,你是怎么考虑的?”

  陶唐一摊手,“一无所知!现在未听过任何汇报,上级也无任何实质性的指示。绝对实话。”

  “你应该整顿你的内部了,”周鸿友点上烟,“这件事绝对是红星的头等大事。我告诉你,红星是有规划的,你的前任,就在这里,”他指点着陶唐坐着的沙发,“跟我汇报过红星的总体想法。”

  陶唐手里捏着矿泉水瓶子,微笑着,看着严肃起来的周鸿友。

  “你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不如你来告诉我市里的计划吧。”

  周鸿友预感到陶唐不是好相与的主,但他真的不能对陶唐发脾气,同学关系其实很扯淡,但他管不了陶唐。别说他,就是王一也对陶唐无可奈何。因为陶唐不是市管干部,也不是省管干部。现实情况就是这样,陶唐的关系在燕京,在辉煌集团,不在G省,更不在平泉。

  “好吧,我简单说说。”周鸿友斟酌着,“平泉有新城建设规划,准备向西发展,在西郊建设一座以文化为特色的新城,将平泉的大学全部搬过去,省里一些大学——至少落实了三所了,也要搬入新城。省市两级对这个规划非常重视,准备尽快启动,决不能拖至十三五了,这样就涉及了红星的搬迁……市里计划在开发区划出足够的地方来,那边的配套设施已经比较完善了,而且,开发区经过十几年的建设,集中了近百家企业,红星搬过去后,产品的协作配套没有任何问题,企业的运行成本也会降低,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周副市长,”陶唐又恢复了刚来的态度,言辞却锋利起来,“红星公司的基本情况您是了解的,因为您就是红星子弟。搬迁绝非生产线一项,红星的家属好几万,退休职工超过了在职,总不能把生活区都搬过去吧?再说了,资金怎么办?你知道红星生产性建筑面积是多少吗?要让我出钱,不好意思,绝对办不到。”

  “市里当然要出点力……不过,还是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上次你们冯老总送你上任,跟市里谈了红星的搬迁,辉煌集团有战略重组的设想,或许一些落后的产业和产品就此淘汰了。当然,你们集团内部也可以调剂,更可以和平泉合作。这个设想,市委主要领导完全赞同。”

  “如果上级拿走红星的产品和生产线,我一点意见没有。关键是人。我跟冯董讲过,不管是搬迁还是重组,人员安置是第一位的,做不好这点,什么也谈不到。”

  “住房问题市里是有规划的。新城上马后,商业开发肯定要跟上来,新城的定位决定了新城地价有着巨大的增殖空间,市里对于拆迁有着统一的补偿标准,职工是会欢迎的。红星有着规模巨大的平房住宅区,就那些平房的现状,基本都可以列入棚户区了。这样不是可以从根本上改善员工的居住条件吗?关键是红星班子的决心和态度,不是其他。”

  “就算居住问题可以得到圆满解决,红星搬走后总还是企业吧?不能吃皇粮吧?市场怎么办?产品怎么办?还有,红星距开发区直线距离超过十五公里,数万员工的上班问题如何解决?会不会给交通带来压力?您可别说用班车解决,红星不是小单位,那不现实。”

  “老陶,我怎么觉得你根本就反对这个规划呢?”

  “我哪有资格反对?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站在红星总经理的位子上考虑现实困难而已。我必须考虑红星员工的实际利益。”

  “困难?现在做什么事没困难?你也看到了,平泉市和我们当初相比,变化有多大?还不是顶着压力发展到现在?利益?长远利益和现实利益往往是冲突的,现在可能有人骂我们,五年,十年之后,我敢保证红星职工会感谢你,甚至给你树一块碑。”

  “实话说,我不敢想博得职工的感谢。我考虑的是红星的生存和发展问题,首先是生存问题。鸿友,我不说假话,红星虽然是央企,但实际也是平泉的,红星的稳定关涉着平泉的稳定,我不敢掉以轻心,我劝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这句话,我对冯世钊同志也会这样说的。”

  “新城建设是省委、市委的决定……”

  “我无意对抗省委和市委的决定。鸿友,如果今天你找我是谈红星的搬迁重组,那么就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组织研究下这个问题。现在我说的,只是个人的感觉问题,完全做不得数。”

  “那好,希望你动作快一些。老陶,你是干过大型国企一把手的,振兴国企不能靠小打小闹,还要抓住机遇。红星搬迁就是机遇啊。”

  “我看你也挺忙的,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陶唐告辞。

  周鸿友起身相送,“哦,差点忘了,顾眉君上次说的那件事,总不难吧?现在你可是一把。”

  “基本户?”陶唐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顾班长该怪我了,成不成总该给人家一句话嘛。好吧,我了解下情况再说。”

第四十章资金平衡会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4485 2015.08.16 21:52

  那天上午临下班时,顾眉君在市工行吕行长的陪同下突然造访红星。当时陶唐正在研究韩志勇送来的五月份资金需求计划,韩志勇便领了顾、吕二人来了,“陶总,您看谁来了?”

  “喔,真是稀客。”陶唐急忙起身迎接。

  “很勤政嘛。快下班了还这么专心致志?这位是市行吕行长,早就想拜访你这位大老板了,恰好我今天回来,就拖了我过来……没打扰你吧?”

  “欢迎还来不及呢,哪里谈得到打扰。”陶唐与吕行长热情握手,李志斌利索地端来了茶。

  银行是不能怠慢的,特别是工行,红星在工行的贷款高达四个多亿。

  看看表,陶唐吩咐李志斌在小招安排酒席,对顾眉君和吕副行长说:“时间不早了,干脆咱们边吃边聊吧。”

  “行,这样最好了。早就想着来看看你了。喔,把吕绮叫上呗。”顾眉君说。

  “不用了。公司有规定,午间不能喝酒。光叫吕绮也不妥当,咱们班在红星上班的可不止她一个人。而且,谈事也不方便。”

  提到正事,顾眉君便不再坚持了。

  顾眉君的来意陶唐是清楚的,但公司基本户的变更却不是一句话的事。所以,到了小招的包间后,陶唐对顾眉君说:“你的来意我清楚。我也不跟你来虚的,变更基本户需要做很多工作,客户方面的手续不那么好办,燕京那边也要打招呼。如果不影响大局,我个人是没意见的。工行这些年对红星的支持力度很大,韩总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了。”

  “老吕跟我讲了情况,你不要担心建行方面,他们不会带给你任何制约。缺多少,我给你放多少!这个,我来之前已经向行里请示过了。”顾眉君显得胸有成竹,“对于红星这样的企业,行里是有特殊政策的。”

  陶唐看了韩志勇一眼,似乎在责备韩志勇不吭气,“老同学,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总不能因为新朋友而开罪老朋友。”

  陶唐对顾眉君的印象很一般,更没啥交情。论及中学的同学,真正保持友谊的其实就孙敦全一个,吕绮不过是他心底的绮梦。因为有盛东的三年多履历,陶唐对银行和企业的关系有着比较到位的理解,某种意义上,银行更依赖大型国企。而顾眉君执掌的公司部更是如此,一定是受到了指标方面的沉重压力。把红星这样的大客户争取过来,每年就增加了上百亿的流水,将带来非常可观的利润。

  顾眉君却是志在必得,“鸿友没跟你说吗?老陶,我确实遇到了困难,咱也不说桌面上的话了,这个忙你必须帮。这不老吕在这儿,建行能给你的,工行一样不会少。你就放心吧。”顾眉君一举双关。

  “韩总,我看这样吧,这件事呢,先不要声张。顾总是省行的领导,又是我的同学,顾总的面子总是要给的,银行这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先考虑考虑,商量后给顾总和吕行长一个负责任的答复。”

  “成,按您的指示办。”韩志勇爽快地答应。之前,工行就一直在做着他的工作,条件是增加1.5~2个亿的流贷。鉴于当时极端困难的经营形势,宋悦为了缓解资金的压力,甚至组织了一次小范围会议研究过此事,但最终没有拍板,根由却是因为李珞的反对。加上红星开户行建行闻讯加大了对红星的工作力度,韩志勇也感到很为难。随后杨文欢和宋悦连续出事,事情就放下了。

  公事就说到这儿,到饭桌上便不再谈此事了,顾眉君坚持要喝几杯,陶唐也不好拿规矩坚持。午间不准饮酒是针对下面的,谁也管不着公司级领导,像顾眉君、吕行长这样的客人上门,陪几杯酒更不会有人说什么。

  席间,顾眉君从韩志勇嘴里才知道陶唐的夫人在几年前便故世了,她大吃一惊,“哎呀陶唐,上次在唐一昆那里你可瞒得好紧。”

  陶唐对韩志勇有些不满,但也不好表示出来,“这又不是什么美事,我神经病吗?到处声张?”

  “都好几年了。该成个家了。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一定帮你物色一个!”她看了眼吕行长,“像陶总这样的,算钻石王老五吧?我瞧你们行就不少漂亮的女孩子嘛。”

  “那倒是。就怕陶总眼界太高。”吕行长微笑道。

  “拜托,咱先不谈这个了吧?”陶唐立即岔开了话题。

  因为谈及此,话题有些沉重,酒便少喝了不少,陶唐强调下午有个重要的会,顾眉君也就不坚持了。饭后告辞时,她把陶唐拉到一边,在陶唐手心里塞了张银行卡。

  陶唐不动声色地把卡顺手塞进了顾眉君的上衣口袋,“顾班长,那件事我会上心的。因为下午要开资金平衡会,我就不留你了,如果要看看厂里故旧,我让吕绮陪你。”

  “不用了,我还得赶回北阳汇报呢。”当着韩志勇的面,顾眉君也有所顾忌,“再见吧,你单身一人,多保重。来北阳一定给我打电话。”

  “一定。”

  “这点烟酒是吕行长的一点心意,你得留下,不然就不给我面子了。”她从吕行长司机手里接过一个橘黄色印着平泉支行字样的纸袋,塞到了陶唐手里。同样的礼品,韩志勇当然也有一份。

  这次陶唐没有拒绝,收下了。

  下午的资金平衡会准时召开了,会议的规模比陶唐想的要大,资金的“输入”端就是营销一家,“输出”端就多了,黑压压坐了一大片。因为参会的人多,三号楼会议室坐不下,临时调整到了营销部所在的二号楼。

  在家的公司领导悉数参加了,本来没有党群口的事,但陶唐都让通知了。看到花钱的部门这么多,坐在陶唐左首的李珞不免产生自豪之情,凭空多了几分勇气,离了我行吗?

  会议本该由韩志勇主持的,但陶唐要先讲讲自己的规矩。

  实际上,这是自陶唐上任干部大会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之前开过几次会,范围都很小。赵庆民注意到,今天参会的单位几乎都是来的行政一把手,精神饱满,注意力集中。

  陶唐讲:“同志们,今天的会议是五月份资金平衡会。因为我安排的晚了,也没有征求更多领导和部门的意见,可能会有些仓促,但不要紧,如果遗漏掉一些项目,可以在假期结束上班的第一天书面报财务部。我和韩总商量了一下,以后我们每个月至少开一次资金平衡会,时间就安排在下旬的25号左右,这个时间,次月的情况一般就比较清楚了。对保证预算的执行率比较有利。会议的召集人就是韩总,因为今天算是第一次,我多说几句。

  “为什么要恢复资金平衡会制度呢?是因为它必不可少。别说我们这样的百亿企业,便是规模小上十倍、百倍,我看也要搞预算的。不然就是打乱仗。所以当我了解了公司竟然很久不搞资金预算时感到很惊讶,这绝对不行。我来厂的这段时间里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也印证了资金平衡会的必要性,千把元的条子也要找我批,岂不荒唐!

  “资金平衡会的意义就是搞好资金预算。其目的有三:第一,提高资金使用的效率,把钱用在刀刃上。特别是在目前我们经营困难的局势下,更要合理把握资金的使用方向和力度。第二是增加资金使用的透明度。在座的都是公司主要干部,回来多少钱,钱都花在了哪儿,花了多少,应该让大家都清楚。这样利大于弊,至少可以减少彼此的埋怨,特别是对财务口的埋怨。第三就是限制领导的权力。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资金平衡会开好了,我的权力首先受到制约,会上通过的项目,就不要找我批了。其他领导也一样。只有突发的事项才需要申报审批,这将提高工作的效率……但是,这就要求我们各部门精确计算各自的工作,预算的执行率要纳入责任制考核,请发规部抓一下这件事,五月份试行一个月,六月份正式开始纳入考核。同志们,改变现有的资金使用办法好不好呢?我认为好,可以腾出公司领导们的精力来抓更重要的工作……还有,可以从制度上减少腐败发生的风险!所以,这个会议要从制度上确定下来,相关制度由财务部起草或重申,经发规部审核后颁发全厂。好了,我要讲的开场白就这些,下面先由营销部报告五月份的回款计划。”

  刘书林清了下嗓子,“各位领导,因为时间仓促,我们拟出的回款计划可能存在一些误差,但不会大……”他下意识地扫了眼陶唐,见他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于是从变速箱市场开始,逐项汇报各大市场的回款计划,“……情况就是这样,累计回款约3.75亿。”

  陶唐看了眼李珞。

  李珞点点头,“我补充两句。一是汽车配件板块,由于我们配套的乘用车和重卡两大市场都在下滑,对方的经营呈现困难趋势,回款变得不太正常。但刘助理的数字保守了一些,营销部要加大工作的力度,争取实现按合同回笼款项,这样,预计有1900万的增量。第二个是变速箱,情况类似,如果严格执行合同,应该有2500万左右的增量。我的意见是打个折中,营销部要自加压力,争取在五月份实现4个亿的回款。陶总,我就补充这些吧。”

  “好吧,营销口开出了4个亿的盘口。现在我们听听花钱的项目吧。韩总,我看这样吧,下面的会你来主持,建议先说必须花的,比如工资、能源一类,再说生产及其他。”陶唐实际上主持了会议。

  “好,那就请发规部和人力资源部先汇报工资及工资性费用。我们一项项来吧。”韩志勇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刘新军和潘成贵。

  “我先汇报下责任制考核结果……应发工资总数是6889万。不包括工资性费用。”不知为什么,刘新军没有带吕绮来,陶唐刚才注意到了,负责责任制考核的吕绮没有参会。

  潘成贵接着刘新军汇报,“因为和市局达成协议,按季缴纳社保医保等费用,本来五月份不是缴纳月,但四月份因资金紧张,只缴纳了一季度的三分之二,尚拖欠一个月的费用,金额为990万元……”

  陶唐记下了这两个数字。

  “能耗?”韩志勇继续主持。

  生产用能耗是动力公司的事,生活用能耗是物业公司管。两项加起来共1420万元。

  “等等,为什么要把生活用电用气都算进来?”陶唐打断了汇报,“这不合理吧?”

  “是这样的。费用由公司代缴,物业收费后转入公司账户。”李建国汇报道。

  “这不对。”陶唐合上了笔记本,“物业公司收费率能达到多少?”

  “大约是85%左右……”王景福有些底气不足。

  “左右?刚才说你那块是480万,包括了天然气,按照你说的,岂不是每个月公司要赔六七十万?刘助理,发规部对物业公司动能管理是如何考核的?”

  “这个,我记不清了……要查一下……”

  这个问题问住了刘新军。因为感受到了吕绮受到陶唐的器重,刘新军今天抛下了吕绮单独来参会,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叫吕绮来。”陶唐皱了皱眉头,“继续往下走吧,待会儿我再谈对生活区动能管理的看法。”

  接下来是财务部的财务费用(银行利息)和税金,银行利息本月必须支付3200万。韩志勇解释说是一笔1.8亿的倒贷所致。各项税金加起来也要3000万左右,李建国解释说这是最低限度了。

  接下来是科研经费,李蒙啰啰嗦嗦地念起他列出的单子,被韩志勇打断,“你不要逐项念了,项目我看过了,说总数给陶总吧。”

  科研预算不算多,只有1100万。

  现在1.7亿花出去了。

  “安书记,该你了。”终于轮到了采购,这是大头。

  “陶总,各位领导,”面容清秀的采购部代主任安中良似乎有些紧张,“按照生产制造部的月份作业令,五月份主材采购所需资金为2.1亿,辅材为0.95亿,合计为3.05亿。要展开讲吗?”

  “我问一下,你的计划是按多少产值做的?”

  “4.95亿。”

  “马总,五月份不是要调整计划吗?”

  “是的,增加的部分尚未通知采购部。”

  陶唐有些不满,“为什么这么慢?增加的产品主要是东湖市场吧?安主任,你估算一下,增加一个亿东湖的产品,大致需要增加多少资金?”

  “最少7000万。”安中良心算了一阵,“陶总,不会少于7000万的,东湖市场的边利率比较低。”

  “这就比较麻烦了……好吧,继续吧。”陶唐摆摆手。

  蒋延生的生产口外协资金包括刀具工装量具等的支出至少需要一个亿,办公经费、进入司法程序支付的欠款、运费、三包等质量赔款,林林总总加起来又是好几千万……参会的众人看着陶唐,不知道他如何处理这1.5亿的窟窿。

第四十一章资金平衡会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3973 2015.08.17 19:27

  吕绮进来时,汇报已经进行到了蒋延生的生产口,前面的没听到,后面的算是听到了,等汇报结束,听韩志勇问谁有补充,她便举手道:“我不知道项目资金讲了没有……这块存在些问题……”

  吕绮来之前正跟段辉谈项目资金被挪用的问题,今天的会议他们是知道的,却没有资格参加。所以吕绮便提出了项目这块,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读懂了刘新军投过来的目光。

  刚才刘新军确实没讲项目资金。目前红星公司在建的项目不少,其中有三个大项目是国拨性质,但自筹率在30~35%不等,今年一个变速箱生产线专项技改年底是要通过上级验收的,项目已经严重延期,主要是资金制约,另外就是存在项目资金被挪用的问题,估计总部的审计组已经查出来了,现在必须把窟窿补上了。另外,还有几个小项目是公司自筹性质,包括陶唐上任后决定补课的安措计划。

  “这一块先不讲吧……”韩志勇看了眼刘新军,明白刘新军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意回避了问题。造成挪用的直接责任人就是他韩志勇,但他自认问心无愧。

  陶唐不同意,“为什么不讲?嗯?我来之前,冯董、戚总都提到了公司的项目建设,事关红星今后的发展,总部极为重视。叮嘱我要特别关注这块,本来想安排时间专门听一听发规部的汇报的,一直没有时间。现在就说说吧,吕绮同志提醒的很是,刘助理,你能说清楚吗?”

  “大致的情况是知道的,”刘新军十分被动,对吕绮严重不满,但他不仅现在,即使下来也不敢有所流露了……他看了眼顶头上司骆冲,见骆冲毫无表示,只能硬着头皮讲了,“这一块是段辉同志分管的,他比较清楚……至年底前,公司进行的三大四小共七个技改项目共需资金2.57亿,因为变速箱项目要确保年底具备验收条件,从五月份起,到十月份为止,总计需要投入资金6500万,因为国拨部分被提前花掉了,这部分都需自筹解决,根据我们部审定的资金投入计划,五月份不得少于2000万……加上其他几个项目的需求,技改这块五月份至少需要投入3500万。”

  “至少?我听你的意思,是说国拨资金被挪用了,对吗?”

  “陶总,挪用的情况是存在的。有会议记录。责任不在发规部。”韩志勇和刘新军的关系不错,不愿意让刘新军承受太大的压力。

  “责任不在发规部……在哪儿?安措计划呢?又准备搁置了?”陶唐明显流露出对刘新军的不满。

  可能因为安措资金比较少的缘故吧,刘新军竟然忘记了这一坨。赵庆民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可是陶唐上任后抓的第一个项目啊,怎么能忘掉?这个刘新军啊,自宋悦出事后便魂不守舍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新军急忙解释,“因为九分厂安措计划的额度不算大,所以……”

  “设计安措的只有九分厂?”陶唐不高兴了,“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时,你跟我说今年的安措计划安排了几千万,九分厂的除尘改造不过是个其中一项而已。再说了,300万在你眼里就是小数目了?”

  “陶总……”刘新军曾是宋悦手下最受器重的干部,不然不会坐在发规部主任的位子上,更何曾当众受过一把手的责难?想解释清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极为尴尬。

  “好了,你不要解释了。”陶唐搓了搓脸,“情况大致清楚了,入口4个亿,还是李总给营销部压了担子后的数字。出口呢,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了7个亿!这个日子要怎么过?各位都谈谈吧。”

  这就是资金平衡会的好处,账摊开了,也使得众人沉默了,所列的钱没有一项是不该花的,你说哪个钱不该花?工资不发行吗?税金不交行吗?材料不买行吗?项目、科研更不能停。

  赵庆民见会议有些冷场,“情况呢,确实很严峻。困难要大家一起来解决,不能都推到陶总一个人身上。韩总,你是管钱的,你先说。”

  “实话说漏项很多,比如水资源费,水利局催了好久了,几次威胁要下罚单了。诸如上次煤款一类的问题肯定有,财务部、总经办以及法律办报出的数字是个保守的账,实际情况肯定比这个严重……陶总和赵书记要我说,我就说说我的意见吧,首先我要感谢陶总召开这样一个会,为什么呢?我认为是对我工作的支持。很多领导和部门责怪财务,现在大家看到了,准备了一桌饭,来了两桌客,怎么安排?我看不外是开源节流而已,更高明的办法我也想不出来了。第一呢,请李总再给营销部压压担子,4个亿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李总你看到了嘛,你说哪块可以不付?现在外欠款高达9个亿之多,除掉系统内的2个多亿,还有7个多亿散布在各个市场……具体的数字我确实不好提,我倒希望五月份把这近10个亿的资金都拿回来,但那是强人所难,做不到。但采取些非常规手段增收1个亿可不可以?第二就是节流了,首先是采购,安中良你不能狮子大开口嘛,你要近4个亿的材料费不现实嘛,人家欠我们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欠别人的?4个亿不行,3个亿也不行,最多2.5个亿!还要保证生产不停!生产口外协款也照此办理,在1个亿的基础上压缩3000万,蒋延生你要给陶总立军令状,不能因为少了3000万就掉链子。至于其他,我看除了项目和科研是不能打折扣的,其余开支都要大力压缩,比如法律办经手的款子,可以跟债权人和法院商量嘛,把付款期限再延长一些,五月份的付款总额要砍掉三分之二!不能把历史问题都集中到陶总手里一下子处理!我还要说一句,五月份的工资不算高,因为四月份我们指标完成得很差。如果五月份的计划顺利完成,六月份的工资至少增加500万。陶总,我就先说这些吧。”

  “陶总,我说两句。”李珞必须反击了,“韩总的建议很正确,一点没错。开源节流,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但回款不是你想当然的事!如果允许,我可以逐项把合同展开了讲,营销部拿出3.75亿的计划是有根据的,我压给他们4个亿已经是极限了。没错,确实有近10个亿的欠款在外面飘着,但那些钱收不回来的责任不在我,更不在营销部!大家都知道,无论是矿机,农机,还有车辆配件,现实的情况都有一个回款周期。这是没办法的事,N+2已经是常态化了,韩总你不清楚?你开口就给我增加1个亿的指标,依据在哪里?没错,陶总刚来,我们都有责任支持陶总的工作,但你不能这样不讲实际嘛。另外,造成资金紧张的原因不止是外欠款吧?你怎么不说高达10个多亿的存货?还有居高不下的质量三包,光是四月份,三包损失就超过了1500万。这个责任,不能由营销部背吧?开源没错,现实情况下,节流才是王道。”

  吕绮顿时头疼起来,她是替陶唐头疼。韩志勇和李珞不对路是众所周知的事,现在韩志勇在逼李珞,李珞在指责韩志勇和马光明,肯定把陶唐架在火上了。

  好在看到陶唐扬手,制止了韩志勇的发言,但骆冲举手了,陶唐点点头,“骆总你讲。”

  “我基本同意韩总的意见。当然,具体情况需要研究,比如说营销部的回款。李总的意见也是成立的,营销合同都经过了我的手,延期付款成了显规则,不然就没法子拿到合同。在目前情况下,公司的营销规模越大,外欠款会越多,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们更多的是给别人配套嘛。但我们是有下游配套商的,为什么不能压别人的款?这就是个问题。农机方面的潜力很大,目前的配套方式是不适宜的,我们不能在上游那里挨了打,返回来再挨下游的抽。所以采购、生产的资金计划要重做。另外,法律纠纷引起的付款怕不是那么容易协调,法院不是咱家开的,他们没那么好说话。如果我们不执行和解协议,万一法院封我们的户呢?岂不更糟糕?我不是说不可以做工作,但不能武断地下三分之二之类的指标。至于李总提到的存货问题,确实需要考虑了,那都是钱,假如能减少一半,陶总也不至于为难了……”骆冲讲完,摘下眼镜,在桌上摆的纸巾盒中抽了纸巾仔细擦拭起来。

  韩志勇没想到骆冲站在了李珞一边,他心里很是恼火,刚要说话,陶唐开口了,“刚才几位领导讲的都不错。马总,你是管生产的,也是管外协的,你有什么讲的?”

  “我基本同意韩总的意见。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如此了。我表个态,我这块努力压缩资金吧,具体的数额,还要仔细算算才行。”马光明当然要和韩志勇坐在一起。

  “邱总?”陶唐望向邱林,“你那块也是大头,你说说?”

  “陶总,不是采购部不理解公司的难处。是历年的赊欠采购害苦我们了。价高、质次,还容易引发法律纠纷。既然资金缺口这么大,我表个态,尽最大力量压缩采购资金吧,可以赊欠的,我们继续赊欠……我有个建议,搞一次清仓利库吧,各分厂积压的物资不少,如果能利用起来,我看省出5000万一点问题没有。”

  “江总?”陶唐望向江上云。

  “我没什么好讲的了,刚才几位领导都谈了很好的意见。当前情况下,可能只有开源节流这篇文章可做了。我想说的是,这个局面是不能长久维持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的江上云提高了声音,“如果不是陶总带来了1个亿的流贷,如果不是陶总从总部提前拿到了2个亿的系统内欠款,欠发职工的工资就不可能解决掉。五月份掀起大干的高潮就不可能!刚才我估算了一下,随着生产高潮的到来,材料、工资、动力费都是刚性增加,而李总现在的回款体系必然导致欠款的增加,局面最乐观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扭转。这三个月怎么办?继续申请贷款吗?姑且不说款子能否贷得到,即使贷到了,利息呢?现在的贷款利息总在六个点以上吧?一个亿至少要出600万的利息。我们能不能挣回600万的纯利呢?我说不好。那样岂不是成了给银行打工?”

  韩志勇打断了江上云的发言,“江总,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您就别说了。现在的问题是拿出具体的措施来解决问题。”

  “措施?措施首要是开源,而不是节流。刚才大家列举的,哪一笔不该花?现在的节省,不过是给后来种下更大的苦果而已。”江上云似乎对韩志勇打断自己的发言不满。

  “那你说怎么办?你倒是拿出个意见来啊。”韩志勇有些不耐烦。

  “我的意见?我的意见被你们驳回多次了!刚才李蒙拿出的1100万的盘子是我大力砍掉的结果!如果按照实际需求,考虑到欠账的因素,那个数字翻两番还差不多!感谢陶总理解科研的意义,毫不迟疑地保下了这块,如果早这样做,公司也不是这个局面!”

  其实陶唐并未“保”科研,但江上云把账记在了陶唐身上,足以看出老总工对把持财权的韩志勇怨恨之深。

  “好了,我说几句吧,”陶唐再次卡住了韩志勇的反击。

第四十二章资金平衡会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3614 2015.08.18 18:38

  被副总们的交锋搞得头昏脑涨的吕绮盯着陶唐。她觉得刚才江总说的很对,韩总、骆总的发言也蛮有道理,便是李珞,也不能说是不顾大局,营销部的所有合同她都会审过,确如李珞所言,增加回款岂是那么容易的?听一听这些数字,简直令人绝望,毫无信心了。陶唐又能有什么办法?在她看来,恐怕只有压缩开支或者增加贷款了。她看着陶唐,不知道他有什么高招拿出来,但她隐约地感到,今天的会议对陶唐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如果镇不住这几尊大神,以后的工作肯定会遇到更大的阻力。

  陶唐手里转着铅笔,开讲了。

  “首先我要说,几位公司领导都是站在大局的高度看待问题的。无论是强调长远还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所提的办法都是可行的。矛盾在于预算的不平衡,刚才江总也讲到了,各部门提出的资金预算基本上没有不合理的项目,钱都应该花,而且有一些是刚性支出,比如工资、动力费用、税金和财务费用……有的同志跟我讲,欠发的工资不应该补发,至少不该一次性补发。我理解这些同志完全是出于好意,从小讲,是体谅我的难处,往大里说,是从公司的实际出发的。但是我不后悔做出的决定,我们没有权力拖欠职工的工资!如果我们这些拿着绩效年薪的家伙大话俨然,说什么拖一两个月没关系,那就是没良心,也丧失了党性。工资不仅不能拖,而且要想办法涨,想办法建立工资增长的机制,这是我们的责任所在。动力费不能不交吧?这个不消说了,便是利息和税金,我们有什么理由抱怨呢?占有国家如此庞大的资产,难道不该给国家做贡献吗?这有什么委屈的呢?

  “但是我们就是出现了严重的入不敷出。责怪营销部的回款政策是没有道理的。某些行业的压款习惯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我们是游戏者而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不想玩可以出局嘛,谁也没求着你赖在这个行业。那怎么办呢?其实大家都说了,也说的比较透了,不外是开源节流而已。江总说的对,但不完全对。对的地方就是开源永远是第一位的,就像一个水龙头漏水了,需要修理,这是节流,但前提是水龙头里有水,否则节流就没有了意义。不正确的地方是什么呢?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节流,否则你开多大的源都白搭。开源就是扩大我们的收入规模,刚才大家肯定对公司的固定费用有了直观的印象了,考虑到工资的刚性增长,历史旧欠以及公司的后续发展,这一块资金每个月没有两个亿是绝对不行的。要我看两个亿也是吃饭财政而不是建设财政。就按两个亿固定费用来算,我们要多少销售收入才能带走呢?三月份的财务报表反映,我们的成本费用率为98.8%,应该是这个数字。大家可以去算一算……所以,我赞成江总的看法,不能只顾眼前,不考虑长远。长远就是技术、设备和市场的投入,所以,江总你组织把你那块预算重新报一下,不要束手束脚了,我满足你!而且我相信,其他领导也完全理解研发投入的意义。这个,我不多讲了。

  “但是,光顾长远不顾眼前又不行。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你跟他说,熬吧,熬过这阵子就好了,你还有光明的前程。但他现在要的不是前程,仅仅是一碗粥而已。红星公司有点像那个快饿死的家伙,关键要把眼前挺过去。刚才说了,江总的1100万不仅不能少,而且还要多给一些。这一块就这样了。工资不能含糊,这是第二块,但那990万社保资金要跟政府部门争取一下,力争放在二季度末支付。接下来,恐怕税金和利息也不能减免,这是第三块。第四块就是技改资金了。事关公司的发展,也事关公司的声誉,项目延期必然会导致今后争取项目的困难加大,划不来的。而且,每个项目都关系到公司的发展,我们不能做断子孙饭的缺德事。这块钱,我也保了,包括被刘新军忽略掉的安措资金。第五块是动力费用,我看也不能省。但是,生活费用和生产费用要分开,不能搅在一起!吕绮——”

  “在。”陶唐突然点到自己,吕绮吓了一跳。

  “叫你来,是想问问,公司对物业公司动能考核有什么具体的规定?”

  “是这样的,我们主要考核物业的抄表率……”

  “多少?”

  “电费90%,取暖费85%……”

  “这就不合理了吧?骆总,难道达到90%和85%就可以了?亏掉的那部分由公司背?这不行。物业要实现市场化运作,亏也要亏在物业!这样的指标对他们有何压力可言?这个绝对不行。要重新研究调整政策!因为这不是今天会议的主题,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上述的五块保证后,其余的就要大家共同努力了,我没有高招,办法大家都讲了嘛,就按大家的思路去做。李总,你们再细致研究下回款的增加,增加100万也是对生产资金的贡献。马总,邱总,你们二位都提了很好的意见,我完全同意。特别是压缩存货的问题,要提上议事日程来……我就一个要求,生产计划必须完成!六个亿的产值必须拿下!大家等我拍板,我就这么拍板了!”

  陶唐停下喝茶,会场一片静默。

  陶唐继续讲,“同志们,我认为今天的会议开的不错。既亮明了家底,展露了困难,也找出了解决问题的一些途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仅要团结一心共度时艰,更要看到希望和信心。五月份的困难不过是有订单难完成,这算什么困难?比起没市场没订单容易多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赊欠,还可以贷款嘛。今天工行省市两级的领导不就找上门来了嘛。但江总的意见是对的,贷款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是要付出代价的。赊购也不是好办法,邱总说的完全是实情,你赊购人家,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嘛。所以,这些办法我们要少用。

  “是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公司的困难了呢,我看不是。现在令我困惑的是,一方面公司面临如此艰难的局面,另一方面,一些部门、一些领导的所作所为却和形势大相径庭。举几个例子吧,大家去看看招待所,每天车水马龙,杯盘狼藉,其中有多少是必须的接待呢?其中有没有违反公司的接待规定的呢?我说不清。研究所的一个工程师,在外面招待人一顿饭就干掉了4500,这是什么标准?某个部门的科级干部,去趟燕京光出租车票就贴了1080元,而部门主任竟然就签字了。小车队据说有近三十辆车,不够用!好多单位申请晚了都用不上,要看关系。我了解了一下,这还是在很多单位都配了车的情况下,比如财务部,比如生产部,比如发规部,都有车。营销部更不用说了,据说光小车就有七辆!建安公司还有宝马五系,比我这个董事长的车还高级……调看了元月份的财务账,光是礼品的开销就高达275万……这是大一些的地方,往小说吧,”陶唐扬起手里的几张打印纸,“大家看到了,都是单面打印。我来厂也收到了不少的请示报告,极少见有双面打印的,因为图省事嘛,因为打印纸不需要自己掏腰包嘛。同志们,这是一个困难企业的行为?这是资金紧张吗?这次厂办等单位列出的办公费用预算必须重做!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不能克服这些毛病,红星的规模再增加一倍,资金紧张的局面也不会扭转。还有,责任追究要到位!刚才说了,三包损失居高不下,金额都是百万元起步,质量考核的结果呢?四月份的质量罚款是多少?1.9万!简直是开玩笑,我想问一问,这和我们的质量现状匹配吗!同志们,问题多啦,我不过是随意列举了几个而已。这些问题的存在,加剧了公司资金的压力。表面上是管理问题,深层次的是我们在座的两级主要领导的思想问题,究竟我们红星公司是谁的企业?红星应当如何搞,请大家都认真思考一番。我个人认为,不从思想上来个脱胎换骨的改变,公司的管理水平就不能真正改善,管理水平不改善,公司的经营规模再翻一番也扯淡!钱仍然不够花!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听了刚才那一大堆数字有什么感想,压力?动力?感到有压力的,说明有起码的良心和责任心。感到有动力的,就更靠谱了,因为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一个经济的增长点,解决一个问题,公司的经营状况就会改善一分。如果既无压力也无动力,那就是严重的不称职!如果面对这样的局面存了幸灾乐祸的心思,我看你的位子就危险了……公司不需要裁判员,需要的是运动员,我严肃地提醒各位一句。”

  吕绮拼命记录着陶唐的讲话,她注意到周围的干部们都在记录,会场一片寂静。

  “现在我要求,各部门,包括营销部,都把五月份的预算按照我刚才定的原则拿回去重新搞一遍!节后上班报韩总,并抄报我一份。计划要拟定的细一些,要精确到周。保证了资金使用的也不要瞎高兴,因为我会盯着你们,钱到手了,就要花出去,钱花出去了,我就要成果出来!钱不够的,自己先想办法,一级对一级负责,实在没办法的,跟韩总讲,韩总没招了,找我。但要给我讲清楚你都采取了什么措施,如果我有办法而你想不出来,我就要问问你称不称职了。为什么我这个外行可以想出的招你想不出来?嗯?或许有人说,你这是不讲理,我就这么不讲理了!我作为红星公司的董事长,我的职责就是下指标,考核指标的完成,从而考核两级班子的称职与否,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子上,这才是我的主要职责!具体的工作,那是你们的事!否则要这么多领导干什么?都来提困难吗?我把话撂在这儿,五月份必须完成六个亿!哪个环节掉链子,我就追责那个环节!”

  霸气十足。一直未发言的郭涛想,宋悦后期从未有过如此霸气的讲话,因为他已经镇不住场子了,但陶唐可以,至少他现在可以。

  陶唐用目光征求赵庆民的意见,见书记没有讲话的意思,便宣布散会了。

第四十三章盛广运

复兴之路 wanglong 3936 2015.08.19 18:38

  快下班时,陶唐用电话把吕绮叫了来。

  “昨天周鸿友召见我了,好大的官威啊。”说这话时,陶唐一脸的不高兴。

  “是公司搬迁的事吗?”吕绮准确地猜出了缘由。

  “正确。对于搬迁,公司有没有正式明确承办单位?”

  “政研室。宋总曾指定政研室研究搬迁问题,有没有结果不知道。至少在我的层面没有听说,更没有开过会。”经历了最初的激动和迷惘,吕绮现在可以“冷静”面对陶唐了。但陶唐的心理仍然令她迷惑,或者说她更猜不到陶唐的心思了。她的感觉是,相比初见面,他更加陌生了。

  “政研室……”陶唐沉吟着,“对于这位盛主任,你给什么评价?”

  吕绮心里一动,“这个……不应该问我。”她曾在陶唐面前评价过盛广运,那时她似乎无所顾忌,为什么现在变了?

  “吕绮,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下班的铃声已经响起,陶唐似乎来了兴致。

  “我不知道。”

  “告诉你吧,是孤独。”陶唐落寞地笑笑,“高处不胜寒有些自大了,但真有这种感觉。当你的每一项决定都有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活时,就会有这种感觉。哦,下班了,如果你不急着回家的话,我们就聊几分钟吧。”

  吕绮点点头,随即问:“那你呢?你吃饭怎么办?”

  “好办。你是哪年入党的?”

  “简直是莫名其妙!”吕绮看着陶唐,许久才说,“2001年……”

  “我比你早。我是1996年。常看党章吗?”

  “你怎么了?”吕绮莫名其妙。

  “我常看,真的。你现在有面对神经病的感觉,对吧?”陶唐微笑道。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人常看党章的。”吕绮老实回答。

  “党性即良心。党章不止是党的章程,也是做人的准则。党员温习党章被视为精神病,要么是社会病了,要么是党病了。既然是拥有八千万党员的执政党,其党章的影响力应当是惊人的,它应当像论语一样深入到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我每天遇见的大多数是党员,你应该也一样,计划部有多少人?党员比例是多少?”

  “33人,正式党员24人,预备1人。”

  陶唐叹口气,“是啊,但我们却感觉不到党员与群众的差别。话题扯远了,吕绮,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那种可以交心的朋友。你说的,既会影响我的判断,也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我觉得盛主任水平挺高的。”

  “就是说,才是有的,德不敢保。”

  “你认为德的最低标准是什么?”

  “忠于企业。”

  “那我认为盛主任是可以信任的。为什么不说忠于你?”

  “当我忠于企业的时候,他忠于企业就不会不忠于我。”

  “凭什么说你忠于企业?”

  “问得好。主观上讲,在于内心。但这没人知道。我想宋悦和杨文欢也不可能公然说他们背叛企业。但客观总是可以检验的,即使当前利益与长远利益不一致,总会有相对公正的结论,哪怕会等好几年。记得咱们小时候的时候厂里有个陈书记吧?我爸总在背后喊人家陈大肚子……”

  吕绮点点头,“记得。我爸对他的评价很高的。”

  “陈书记把自来水引进了每家每户,他还给平房引进了暖气。我妈总记得陈厂长的好。这就是口碑。不过,陈厂长办的是民生工程,容易得到群众的拥护。还有一位吕厂长,是你的本家呢,在位没有给职工涨过一次工资,勒紧裤带上了变速箱生产线,新建了三座大工房,买了几百台设备,甚至上了炼钢炉。现在那座年产八千吨的炉子还杵在那儿……前两天我要了厂志看,对吕厂长的记载很简略,我认为这不太公平……在我看来,吕厂长对红星的贡献不比陈书记小。但老百姓不一定这样认为。我的经验,职工可以分享改革的成果,却不易共担改革的成本。我在盛东干了44个月,据说现在骂我的仍不在少数,无所谓,我问心无愧。当我翻阅党章时我真的想,我是不是没有按照党章做?结论是没有。所以我就理直气壮,自命不凡,竟然与调查组大吵一架……哈哈。”

  吕绮吃了一惊,“真的调查你了?”

  “不被调查是不可能的。关键的问题是你受得住受不住调查。没有的事终归是没有,实名举报也未必是真实的。悲哀在于不对等,就算是诬告又能如何?你听说哪个人因诬告被法律追究吗?至少我没见过。”

  吕绮不知道陶唐究竟要讲什么,抑或他只是对自己发发牢骚?所以她没有接话,谈话就沉寂了。

  陶唐翻了下电话本,用座机给盛广运拨了个电话。在等盛广运来的时候,陶唐说:“就职责而言,这件事不应该是政研室管,而应该归你们运作。之前你们有过相关的研究吗?”

  “没有。”

  “要启动研究。这是真正的长远规划,从政策到现实,都要认真研究。我会给刘新军交代,你不用为难。这件事可能不是你分管的,我想听听你的研究结果,不需要用详细的数据说话,就是从直觉或者宏观上判断那么一下,搬家,或者叫战略重组,对我们有利在哪儿,不利在哪儿?”

  “我怕是做不了这个。因为层次太高了。”

  “不,真理往往是简单的、明显的。就像管理的最高层次就是简单。复杂和专业绝不是管理的特征。而且,我觉得你眼光很不错……”

  李志斌敲门,“陶总,盛主任来了。”

  “请他来吧。你下班吧,不用等我了。”陶唐对李志斌说。

  吕绮站起身,向进来的董事会秘书兼政研室主任盛广运颔首致意,“陶总,没别的事,那我回去了。”

  “好吧。盛主任请坐……”

  “陶总你找我有事?”

  “嗯,下班了,没有急事要办吧?”

  “没有没有。”

  眼前的董事会秘书兼政研室主任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骨节突出,更像是体力劳动者。

  “你当过兵?”陶唐注意到盛广运的坐姿。

  “是。我在部队干了14年。”

  “转业进厂的?哪一年?什么级别?”

  “1997年。团政治处主任。”

  “哦。进厂都在哪些单位干过?”

  “一、三分厂支部书记,宣传部……2007年成立政研室,到现在……”

  “哦。老盛,听说你的部门牵头研究过公司搬迁?”

  “不是牵头。研究仅限制在政研室内部。去年启动的。”

  “材料出来了?”

  “很不成熟……”

  “班子研究过吗?”

  “没有。只有宋总看过。”

  “说说结论吧。”

  “我们的结论是,站在红星的立场上,不宜搬迁。”

  “为什么?”

  “因为搬迁不能解决红星的发展问题,反而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哦。老盛,我有点饿了,不如咱俩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请客。”

  “荣幸之至。”

  陶唐起身,换了便服,把桌上的资料清理归拢锁进了文件柜,出门发现李志斌还在。

  “不是让你下班吗?”

  李志斌没吭气。

  “吃饭怎么办?要不跟我俩一起去?”陶唐看着小伙子。

  “不了,谢谢陶总。”

  陶唐和盛广运离开办公楼,“老盛,附近有没有安静点的小馆子?”

  “那最好出厂。东门外有。”

  “走。”

  步行了二十分钟,在厂门外找了一家小面馆,陶唐点了三个凉菜,两素一荤,老醋花生、拍黄瓜和肘花,然后要了两瓶二两装的二锅头。

  “总量包干。”陶唐递给盛广运一瓶。盛广运默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别自己喝呀,来,咱俩碰一个。”

  “谢谢陶总……”盛广运又喝了一口。

  “老盛,调查问卷填写了吗?”

  “答了。”

  “你认为红星当前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

  盛广运一直在琢磨搬迁的问题,没想到陶唐抛开了刚才的话题。

  “干部作风问题。”

  “为什么?”

  “不改变公司目前的干部状况,其他都是空谈。”

  “干部作风问题集中反映在哪些方面?”

  “庸、懒、散、软……还有就是派性。哦,可能用词不准确,我一时间想不出更准确的词汇。”

  “派性?这个词很久没听到了。我怎么没感觉到?”

  “以后会感觉到的。除非你视而不见。”

  “为什么不说腐败?难道红星的腐败不严重?”

  “贪污是表面的腐败。派性和庸懒散软也是腐败,而且是看不见的腐败。”

  “话是没错。可是不好解决呢。老盛,你有什么高见?”

  “我常想在部队的日子……说实话,非常怀念。我当过指导员,也当过教导员,连队的战斗力八成体现在干部上,连长和指导员过硬,连队的战斗力基本没问题。反过来就够呛了……”

  “说的好。其实任何组织都是一个道理。”

  盛广运脸已红了,本来就很黑的脸膛呈现紫红色,“陶总,我没想到您请我喝酒,而且是在这种地方。您知道吗?我听说您去大食堂吃饭,跟我老婆说,这下红星有希望了……”

  陶唐没说话,举起酒瓶,跟盛广运碰了下。

  “我老婆不以为然。哦,她不是咱厂的,在沃尔玛超市做收银员,她说,谁不会装几天?”

  “哈哈,说的好。看来我还要装下去。”

  “我不能反驳。随即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本来很平常的事,反而搞得神神秘秘,大惊小怪?你是厂长,是单身,难道不该到食堂就餐吗?凭什么要在小招吃小灶?”

  “说得非常好。为了你这句话,我喝个大的吧。”陶唐把瓶子里余下的一大半酒一口干掉了。盛广运见状,也干掉了自己那份,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如果不喝酒的话,也会这样说?喂,再来两瓶!”

  “您不请我喝酒,您不请我在这个地方喝酒,我估计不说。”

  “为什么?”

  “我本想在部队干到老。我舍不得脱那身军装。可是我被赶出了军队!”

  “为什么?”

  “因为我揭发后勤科在营房修缮上的猫腻。后勤科的问题被追究了,我也脱掉军装转业了。陶总,我家里负担重,父母都是农民,孩子先天残疾,我不能不有所顾虑。”

  “是呀是呀,大家谁也不在真空里生活。老盛,如今你是董事会秘书,是政研室主任。在红星的干部序列中,你属于高管人员。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顾虑站不住脚,至少不能完全站住脚。希望你抛却那些不必要的顾虑,把你军队的作风焕发出来,保持过去的干劲……特别是对我,要把我工作中的失误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千万不要搞好人主义。孔夫子怎么说的,乡愿,对吧?其实那是一种品质很恶劣的人。”

  “陶总……您批评的对。我自罚……”盛广运站起身。

  “算了,你不要喝了,我也不喝了。咱们吃饭吧。服务员,来两小碗面条。对了,明天你把你那份材料给我吧。”

  “谢谢陶总的批评。我一定努力。”盛广运站起来,“刚才有句话我不敢说,现在我说出来吧。陶总,红星的职工没问题,是最好的职工。但红星的干部有问题。红星的问题不止是作风问题,而是用人上的腐败。这些年大批混蛋被提拔,人心都散掉了……您既然让我提意见,我希望您免掉一批像权建和那样的王八蛋!”

  “慢慢来。老盛,我不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我们要做的不光是免掉不称职的,免掉违法乱纪的,重要的是让不好的干部变好。这才是治本之策啊。老盛,谢谢你陪我聊天。咱们吃饭吧。”

第四十四章刘新军

复兴之路 wanglong 3565 2015.10.06 22:31

  就在陶唐与盛广运在厂外的小饭店吃饭谈心的时候,刘新军敲响了吕绮的家门。

  吕绮正在吃饭,正在跟范永诚聊今天资金平衡会的事。工作有压力的时候,吕绮会跟老范聊聊,毕竟是丈夫,可以毫无顾忌地寻求解压,即使老范的主意严重不靠谱,说出来后吕绮的压力就会减轻不少。当然,她还是有分寸的,因为他知道老范同志的毛病,涉及大领导间的纠纷,吕绮一般不讲。

  今天她说可能得罪了刘新军,“我是比较傻,你说我又不管项目,提什么项目嘛。当时老刘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这个账,八成要记在我头上了。”

  范永诚喜欢这类话题,歪着头想了想,“你确实不该讲的,上面还有骆总嘛……陶总真的对刘新军不感冒?那对你倒是个机会……我觉得你也不必担心,刘新军不敢给你穿小鞋的。”

  “为什么?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顶头上司。这可是你说的。”

  “因为你现在有了大靠山啊,因为你和陶唐是同学啊。你和陶总的关系现在没人不知道吧?他又不傻……其实刘助理很能干的,我觉得他能力蛮强的。”

  “哎,都是自找的。明儿还是找个机会跟人家解释一下吧。”吕绮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范永诚通过门禁系统问了下,回头对吕绮说:“红星地面就是邪气,说谁谁到,你的顶头上司来了。”

  “刘助理?”

  “你放不下,人家也放不下啊。”范永诚笑嘻嘻地,“得,我说对了吧?不然人家可不会登咱家的门。”

  说话间,刘新军已上来了。

  “打扰你们吃饭了吧?”

  “没有没有,”吕绮起身相迎,看到刘新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快请坐,我已经吃完了。老范,把你的烟拿来呀。”

  “这是朋友送的一个99式坦克模型,男孩子都喜欢军器,给你儿子玩的,”刘新军把礼品搁在茶几上,“吕主任,有些事想跟你沟通一下,单位总是太乱……真的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真的不打扰。”吕绮忙着给顶头上司沏茶。

  范永诚取了烟,撕开包装给刘新军上了一支,“嘿,刘助理,我要出去一趟,你们谈正事吧。”

  “老范你不要回避了,真的没关系,就是几句话而已。”

  “我晚上有牌局,没事的话总要摸两圈,权当消磨时间了,他们正等着呢——已经打了电话。难得领导亲自上门指点她的工作,好好批评批评她,也算给我撑腰了。哈哈,我走了,你们慢慢谈。”老范对刘新军拱拱手,走了。

  范永诚倒不全是胡说,他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每晚都要打三个小时左右的牌。扯谎的地方仅在于电话——其实没有电话来。

  等他十点钟回来,吕绮已经上床了,正靠着床头看她订阅了多年的《文史知识》杂志。

  “老刘走了啊。”范永诚找出换洗的内衣,准备去洗澡了。

  “你这个人真差劲,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再说,你不觉得失礼吗?”吕绮一脸的不高兴。

  “我留下才是失礼呢。刘新军一定是跟你谈陶总,我留下,他就不好说话了……我说的对吧?怎么,谈得不愉快?”

  吕绮没吭气,丢下杂志躺下了。

  “嘿,都谈了些什么?让你如此郁闷?”

  “没谈什么……今天我捅出项目问题,惹他不高兴了。”

  “现在他恐怕不高兴也得忍着吧。不然他就不会登咱家的门了。”范永诚在床边坐下来,“不过,你提项目肯定不合适。厂里一直有传言,说采购部比起机动部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刘新军之所以升为助理,完全是搭了宋悦的车。宋悦为何欣赏刘新军,是因为刘新军照顾了任道的生意……”

  “这些消息,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吕绮又坐起来。

  “麻将馆就是广播站,什么消息都有。还有关于你的呢。”

  “我?我有什么新闻?”

  “人家说你快发达了。”

  “这都是谁在胡说?”吕绮不高兴了。

  “也不能说是胡说吧。红星就这么个德行,毫无秘密可言。下午开了会,晚上就传得活灵活现,比参会者还讲得详细呢。他们说陶唐孤身前来,必然会重用一批人。眼下也只有亲戚朋友靠得住了,亲戚不太靠谱,只有同学可用,而同学之中,也只有韩瑞林和你了……所以韩瑞林出了丑闻安然无事,而你比韩瑞林的岗位更重要,不用你用谁?”

  “算了吧……我可没那个能力……”吕绮想起下午的资金平衡会,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什么是能力?领导用你你就有能力。领导不用你就狗屁不是。对于你,现在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我怎么看不出来?”

  “刘新军在几个助理中算是能力强的,他当分厂厂长,质检中心主任都很出色,便是掌管号称公司第一部的发规部,我看也没问题,至少比他的前任强。但他恐怕真出问题了,这两年关于他的传言不断,我不信你没听到过。他儿子每周开着雷克萨斯在生活区转悠,扎眼的很,我查了,那辆车至少要七八十万。他说那是他未来的亲家买的,谁信?心里没鬼干吗解释?他跟宋悦太紧了,谁都知道宋悦跟老任家的关系,老任家这几年在厂里揽了多少工程?手伸得太长了吧?几乎把零星维修都包了,很难说刘新军在其中没有好处。现在大家都在猜下一个进去的是谁呢……依我看,八成会出在骆冲管的这块……假如,假如刘新军垮台了,陶总肯定用你。”

  “我干不了!”吕绮毫不犹豫,“你当发规部一把手的椅子那么好坐?你当协调各单位那么容易?”

  “有啥干不了的?还是那句话,只要领导信任,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范永诚笑道,“咱不说什么权势和灰色收入了,你刚才也说了,发规部肩负协调重任,一把手一般都会挂助理或者副总师的职衔,你就是管这个的,情况最清楚了,收入至少翻倍吧?那可是合法合理最干净的,干上几年,范越上学成家的钱都有了。”

  “我说老范同志,你可是一家之主,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我要是有个当一把手的同学,我就不靠你了,你可以回家休息。”范永诚毫不为忤。

  “老范同志,我对你最不满的就是这点。什么叫有一把手的同学?上面没人帮衬就不能做出成绩了?你那个科长是靠谁当上的?我这个副主任又是靠谁来着?”

  “你还别不信。我当科长不难,只要比一般人优秀就可能。你当副主任也相对容易,只要比科长们优秀就有希望。但升为正处级就难了,尤其是像你们发规部这样的关键部门。除了能力之外,必须获得领导的信任,后者才是最关键的。我从不怀疑你的业务能力,要我看,你在发规部三个副主任中,业务能力是最强的。但如果不是陶总来,你一辈子也不会坐上刘新军的椅子了。为什么?因为你不会取得领导的信任了。但现在不一样,陶唐拿掉刘新军,十有八九会擢升你。”

  “就算你说的对,那也要刘新军让出椅子才行啊。”

  “你说的对。现在就看陶唐如何把握了……”

  “老范,我真该找个机会向陶唐推荐下你了,或者去政研室,或者去组织部,说不准你会做出大成绩的。老范,你说陶唐如何把握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对腐败问题的态度了……深挖有深挖的好处,也有坏处。贪腐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即便是一把手,也不可能独立完成。搞不好就会影响一大片。我看陶总八成用其拿捏他的副手们,引而不发才最具杀伤力,箭射出去威力反而减弱了。”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觉得刘新军会完蛋?”吕绮虽然只字不提项目上的问题,但她毕竟身处其中,情况了解的比范永诚深得多。

  “刘新军的问题绝不是孤立的。上面至少还有一个骆冲。陶唐拿掉刘新军,必然带出骆冲。带出骆冲,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就算总部支持他,也不希望红星的班子出现颠覆性的动荡吧?你站在陶唐的立场上一想就明白了……对了,刘新军今天来,跟你谈了几个问题?”

  “主要是说了项目管理的事,发了一气牢骚,项目资金挪用真不是他的事。”

  “只说了项目?”

  “是的。”

  “那他就是想让你带话给陶总,他可能觉得他去汇报效果不会好。不管怎么,肯定他感到了危险……你准备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越过他找陶唐汇报合适吗?何况还隔着一个段辉。”其实,刘新军跟她谈的远不止这些,就谈话的艺术而言,她对刘新军深为佩服,既保持了上级的尊严,还表达了他想表达的一切意思……老范分析的一点不错,刘新军确实希望她在陶唐面前“美言”几句,而且是在他的工作汇报之前。

  “官场的争斗是残酷无情的。你最好不要替刘新军开脱。”范永诚正色道,“不管你承不承认,别人早已在你身上打上了陶唐的烙印。反正咱又没啥把柄在他手里。我琢磨陶唐想立威,一个权建和是不够的,至少得是刘新军、刘书林这样的人才够分量。”

  “别说我了……我从来懒得琢磨人事问题。倒是你,为啥不动动脑筋在质量管理上抓些成绩出来?今天下午的会议陶唐可是提到了质量考核,认为你们的考核简直不靠谱。老范,这是正事,每年那么高的质量损失,有的是你施展舞台的机会啊。”

  “我算老几?江总就是软绵绵的性子,连蚂蚁都踩不死。陈永亮的那几下子你还不知道?质量部的权威根本立不起来,分厂厂长,像仝正杰、陈建平根本就不买他的账,他哪里敢下罚单嘛。我一个科长,怎么能改变质量部现在的局面?”

  “你总是这样!你等着吧,陶唐一定会抓质量的,你们会很被动的。”

  “被动也是陈永亮被动,跟我有屁的关系?”

  总是这样。吕绮不想再谈下去了,人的一生取决于性格,性格真的决定命运。老范什么都懂,事实已经证明,在很多问题上他看得非常准,但轮到他自己就什么也做不了了,“算了,我要睡觉了,你不是要洗澡吗?滚蛋吧。”

  正好范越晚自习回来了,夫妇俩便结束了谈话。

第四十五章陈嫣和李志斌

复兴之路 wanglong 3813 2015.08.21 18:36

  周六晚上,陈嫣的舍友、在宣传部工作的尤本玲让陈嫣帮着改一篇稿子。

  “说吧,给啥好处?”陈嫣接过尤本玲递过的打印稿。

  “一顿羊肉串。”

  “成交。”陈嫣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这篇不足两千字的文稿,“不成,这种假大空的文章我改不了。羊肉串吃不到了。”

  稿子是学习十八大精神的心得,陈嫣对时事政治一向迟钝,自然改不了此类文章。

  “改不了?这下苦了。”尤本玲苦着脸。她一直以为精擅公文写作的陈嫣一定可以解决自己的难题。

  “你去找你家孟凡啊?他文笔挺好的,还是研究所团支部书记,懂政治。而且,我看不出你的稿子有啥毛病呀。”

  尤本玲和孟凡的关系已经公开,正准备租房搬出去呢。

  “别提了,老崔头下午挨了陶总的训。起因是毛德祯的一篇报道,你知道,那小子就是个棒槌,把挺好写的稿子硬给搞砸了。陶总看了厂报不高兴,连带着把宣传部批的一无是处。”

  陈嫣来了兴趣,“他写什么惹老板生气了?”毛德祯便是刘秀云给她牵线的男方,但她看不上那个家伙,关系早已结束了。为此,刘秀云很不高兴,陈嫣已经感觉到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自杀的员工?常书记亲自去了他家慰问,后事办的挺圆满的。因为陶总带头捐了款,领导们都掏了腰包。老崔头想拍马屁,让毛德祯写了篇稿子登了厂报,结果马屁拍到马脚上了。陶总说宣传部把公司的失误当成绩来宣传,简直是不知廉耻。取了近期的几份报纸,批评老崔头看不懂形势,说厂报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是领导讲话和行踪,简直不成话。责令我们整顿呢。这下好,老崔头急了,这期准备上报的稿子全部撤了下来,让我们重新弄……陈嫣,之所以请你帮忙是因为你在厂办,比较清楚陶总的思路……”

  “高看我了。实话说吧,我连人家面都见不着,怎么能明白人家的好恶?不过陶总是总部政研室主任出身,文笔肯定一级强,尤其是理论性的东西肯定熟悉,你这篇东西还真要好好琢磨呢。”

  “是呀,这篇稿子是预定的头版头条,这不要命吗?你说,陶总怎么盯上厂报了?”

  “你说不懂陶总心思,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陈嫣来了兴趣,“文章是给人看的,所以你首先要明白读者是谁。这种东西,一般职工是不看的,也看不懂。我觉得,大部分中干也不会认真看,但公司领导会看,特别是主要领导。既然陶总不满意厂报,那就说明你们现在的办报风格不对他胃口。对了,刚才你说的那句……就是报道领导行踪太多……我明白了,他是嫌你们报道一线员工太少了。没错,肯定是这样。”

  “群众路线?可是我这是理论文章呀,都是有固定套路的。”

  “谁说的?理论还要联系实际呢。我觉得陶总跟宋悦的风格截然不同……你呀,推倒重来吧,把上面的精神消化在咱厂的实际中,肯定能过关。”

  “说的容易。你写一篇我看?”

  “你看,陶总坚持去大食堂吃饭,主动提出整修单身楼,他差不多有空就骑车下基层,注意,是骑自行车哎。刚来就补发了拖欠的工资,人家是实实在在走群众路线呢。玲子,你就循着这个思路去写吧。”

  “有道理。那,那我去办公室了,在这儿可写不成。”

  “不去找你的孟哥哥了?”

  “老夫老妻了,找他干嘛?我去了。”

  尤本玲拉开门,见门外站着李志斌。

  “喔,二号首长,来检查工作呢还是找我们陈美女?”

  “我来请示陈领导工作。”李志斌微笑着回答。

  “那就不打扰你们密谈了。”尤本玲去办公室加班去了。

  “喔,稀客嘛。”陈嫣将凌乱的床铺整理了下,“陶总不是要开会吗?这么快就结束了?”下午李志斌通知总经办三位主任参会,被陈嫣听到了。

  “会议取消了。”

  “咋取消了?”

  “突然来了兄弟厂的领导,陶总作陪,开不成了。”

  “你怎么不跟着陶总?”

  “领导不要我跟。喔,好漂亮嘛。”李志斌拿起了书桌上的镜框,照片是陈嫣在海边身穿泳衣的“**”,说不出的妩媚妖娆。

  “放下!不许看!”陈嫣夺了过来,塞到了枕头下,“没礼貌。”

  “摆在桌上不就是让人欣赏嘛。”

  “你没资格。”

  “谁有资格?”因为是二人世界,李志斌少有地露出符合其年龄的轻狂。

  “不跟你闲扯了。刚才还跟玲子说宣传呢。陶总怎么管起了宣传?”陈嫣有点不好意思。

  “这我哪里知道?陈嫣,要调休了,过节有什么安排?”

  “没想过。我问你陶总怎么管起了宣传,害的玲子还得加班。”

  “陈嫣,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

  “最烦你这副嘴脸了。我知道你说什么,好好,我不问了。行了吧?李二号?”

  “陈嫣,你笔头强,人又聪明漂亮,只要你注意些秘书的规矩,肯定比我有前途。”李志斌恢复了一贯的一本正经。

  “我有什么前途?每月拿这么点钱,饿不死罢了。我是没机会,有机会的话肯定跳槽走了。”

  “你要相信厂子会好起来。陶总肯定能把厂子搞好,真的。另外嘛,说不定两三年你就被提拔了,那就更不是问题了。你去数一数,这些年从总经办秘书岗走上领导岗位的有多少?”

  “要提拔也是提拔你!你是二号首长嘛。哪里会轮得到我?”

  “那可不一定。”

  “对了,你刚才说陶总一定能搞好红星,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陶总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好吧好吧,犯规的话不要讲了。”

  “跟你说说无妨。应该说所有方面都不一样。宋总基本是个坏人,而陶总是个好人。”

  “要是宋悦听到你这句话还不气死?我听说陶总是单身呢,钻石王老五啊。你说,陶总会不会看上我?要不你找机会给陶总介绍介绍?”

  李志斌立即头大如斗,“你呀,你呀。”

  “我怎么了?他是单身汉,我是未嫁女,不行吗?”陈嫣斜睨着对方。

  “找几个人去崴牙山野营一回?”李志斌果断转了话题。

  “漂流?早了点吧,那边气候冷,肯定下不去水。”陈嫣这么一说,李志斌就知道事情成了。不然她一定揪住刚才的话题不放。

  李志斌想起了刚才陈嫣的泳装照,“不一定,至少能爬山。那边新建一个国际登山赛道,我们比试比试?”

  “谁和你比试?我不去。”

  “那,到时候联系?我来找车。”李志斌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他也能听出陈嫣已经答应了,于是告辞走了。

  这是李志斌第三次来陈嫣宿舍“拜见”。重新出任二号首长后的第一次。

  两个月前,陈嫣和她的第二任男友分手了。对方是红星的官二代,一位中层正职的公子。陈嫣讨厌那个家伙趾高气扬的德行,他父亲不过是分公司经理,却摆出一副在红星横着走的姿态,第一次约会便毛手毛脚的,让她很不舒服。勉强保持了两个月的关系,陈嫣下定决心断了。

  在确信陈嫣重回单身队伍后,李志斌便开始向陈嫣展开了进攻,他们都是厂办秘书,彼此极为熟悉。那时李志斌跟着宋悦,整日神出鬼没的,没有多少机会单独接触。后来宋悦出事了,李志斌事实上处于下岗状态,搬回了那间大办公室,张主任也未分配他具体的工作,情绪很是低落。原先嫉妒他的王治平等人自然少不了冷嘲热讽,但陈嫣没有,还开导过他两次,李志斌说他做好下基层的准备了,谁知峰回路转,重新当上了一把手的专职秘书,而讥笑李志斌的王治平则重新打蔫了。

  陈嫣不讨厌李志斌,也不是很动心。陈嫣将镜框重新摆在了书桌上,想着离去了的李志斌。他没什么毛病,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极少参加单身们的聚会,显得很不合群。陈嫣甚至不知道李志斌的爱好,只晓得他父母都是工人,从他的衣服和手机判断,家境估计一般。

  “他合适吗?如果他个子高一点,长得再帅一点就好了……”陈嫣想。

  她最投入的是第一次,那还是在大学时代。对方家在CQ,是地道的南方人,却长了副北方大汉的身板。陈嫣总能想起他在足球场上的英姿,他是后卫,主要是阻挡对方前锋对球门的冲击,每次倒地铲球解围,都令观战的陈嫣高声尖叫,心醉神迷。

  因为就业问题,二人在大四分手了。他不愿留在G省,又无力在CQ解决陈嫣的工作。陈嫣总算领教了生活的残酷,恋爱基本属于精神范畴,而婚姻却处于彻底的物质领域。马克思早就讲过,人只能解决了衣食住行,才能谈及文学艺术及其他。所以陈嫣开始变得现实,特别是总经办的工作教给了她原先不懂的若干东西。所以,刘副总给她介绍红星的官二代,吻合了她对生活的新理解。但物资并不能完全取代精神,所以她断然返回了单身队伍。

  只要陶总不走宋悦的老路,李志斌无疑是会跨入中层的,她坚信。跨入中层的李志斌能满足自己的物资需求吗?如果以红星的生活标准看,应该可以。陈嫣已经发现,幸福感永远是相对的,因为每个人总是生活在某一个圈子里。只要你比圈子里的大多数人过的好,你就会感到幸福。除非极少数不懂满足的人。但精神呢?陈嫣尽管经历了一次失败的爱情,却没有对爱情死心。爱情总是有的,所以大家都在寻找。年轻人当然要寻找爱情,很多爱情死亡的中年人也在寻找。这足以说明爱情是存在的,不然他们干嘛如飞蛾扑火般的折腾呢?

  或许李志斌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第四十六章质量管理思路

复兴之路 wanglong 3898 2015.08.22 17:06

  次日陈嫣上班接到了张兴武给的任务,替病休的王治平跟江总去十三分厂开质量现场会。张兴武告诉她江总已经去了现场,你通知下宣传部录像,赶紧过去吧。

  陈嫣在秘书组的工作不算重,因为她的性别,只“负责”刘秀云一位领导,另外就是总结之类的文字工作了,但现在这个季节文字任务不多,一般都是季末、半年末和年末才会忙起来。

  因为刘秀云不常下车间,连带着陈嫣对分厂也不熟悉,问了两回,才找到了十三分厂的主车间。

  她夹着笔记本进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几十号人,隔着老远,陈嫣便听到了江上云总工程师在训话。

  江上云既是公司技术最高负责人,也是质量分管领导,是公司质量管理体系的“管理者代表”。

  “从东湖回来我就做了安排,你们为何如此迟钝?嗯?”江上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陈嫣挤进了圈子,看见江上云在训斥质量管理部主任陈永亮。

  江总是公司领导中出了名的好脾气,陈嫣还是第一次见江上云如此怒气冲冲。接着她看到了江总身边站着陶总,于是她明白了,一定是质量部在陶总面前丢了江总的脸。

  “江总先不要生气,”陶唐的声音很平静,“陈主任,你跟我们去了东湖,用户对我们产品的意见我看你都记下了嘛。这几天你们做了哪些工作?”

  “陶总,回来后江总立即召集质量口开了专题会,提出了专项整顿的要求。这两天我们联合质检中心,技术部以及相关分厂把对方提出的问题进行了梳理,本着举一反三的精神查找遗漏的问题……我们正在着手起草一个文件,草稿已经搞出来了……江总批评的对,我们的工作太慢了,我检讨。”

  质量部的领导都是美男子,陈嫣是听说过的,从主任到科长,个个一表人才,陈嫣一面记录陈主任的讲话,一面打量着陈永亮,觉得此人确实风度翩翩,像个学者。

  “嗯,草稿带了吗?”

  陈永亮去看范永诚。范永诚急忙拿出一沓稿纸,“陶总,在这儿……”

  “你是?”

  “报告陶总,我叫范永诚,质量部二科科长。”

  “哦,”陶唐留意地看了范永诚几眼,然后开始阅读质量部的稿子。

  陈嫣合上笔记本。她注意到除了两位公司领导,分管质量的副总工程师阎向南、质检中心主任游越前,技术部主任任连生、宣传部长崔健以及十三分厂、十一分厂等单位的主要领导都在现场。

  大家都屏声静气地看着陶唐阅读。陈嫣注意到陶唐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意识到要糟,果然,陶唐收起了稿子,问江上云:“你看过吗?”

  “还没有。”江上云答道。

  “那么你呢?”陶唐问质量副总师阎向南。

  “我看过了。准备报江总。”

  “感觉如何?”

  “基本同意他们的意见。”

  陶唐转而问陈永亮:“陈主任,这个整改方案,你们质量部研究过了吧?”

  “是的。”陈永亮感觉到了陶唐的不满,但此时他只能如实回答。同时,他没觉得材料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这份材料范永诚下了大工夫,是质量部近年来少有的一份内容翔实、措施得力、奖惩力度很大的整改方案。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陶唐平静地说,“我对这份整改方案的评判是不合格。为什么不合格?我先谈谈我对质量管理的理解。大家过来,看看这台机子有什么问题?”

  陈嫣根本不懂那台体型庞大的机器存在什么问题。她只知道那叫矿机,用于煤矿,如何动作,她完全不懂。同时他又钦佩陶唐,按说他也不应该懂矿机呀,难道坐上高位就什么都懂了?抱着这样的心理,陈嫣紧紧跟着陶唐后面,想听听陶总如何讲。旁边是宣传部的一个女的,陈嫣叫不上名字,只知道姓徐,举着录音笔在录音,陈嫣后悔没带录音笔了,总经办给秘书们都配了的。

  “你是质检中心主任,这台机子已经检验合格了吧?”陶唐问游越前。

  “是的。”游越前不能胡说。这台机子已经通过了质检中心的测试,签发了合格证书。

  “性能或许没有问题……但它真的没问题吗?我这样问你,你认为它真的合格了?再换句话,你如果是东湖矿机,你对这个机子满意吗?”

  “这个……”游越前整理着思路,“我们是按照与用户签订的技术协议的条款检验的。”

  “我可以相信你的说的。我是问你,你认为它是可以出厂的合格品吗?”

  “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是,或者不是。”陶唐的语气严厉起来。

  “是……”

  “那么,你俩说说,”陶唐转向了阎向南和陈永亮,“是,或者不是?”

  俩人嗫嚅着说不出来。同时在想一个问题,究竟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呢?真的看不出……

  “先生们,你们看看这道焊缝……这个焊点和焊渣,还有这个管件,为什么漆面的颜色与机身不一致?这儿,为什么有划伤?”

  原来是这个……阎向南松了口气,“陶总,这些瑕疵完全不影响性能……”

  “阎副总,你家里有小汽车吧?什么牌子的?”陶唐和颜悦色地问道。

  “迈腾……”

  “你买车的时候,愿意买一辆车身有划伤的新车吗?哦,你会说,轿车不仅是代步工具,还是艺术品,而矿机的工作环境与轿车是完全不同的,对吧?”

  陈嫣很喜欢陶唐的责问,她拼命记录着陶唐与质量口领导们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这就是我们质量管理最根本的问题——认识上的差距。我认为,不管我们的产品是做什么的,都应该有精益求精的态度!”他转向十三分厂厂长,“你们可以把这么庞大复杂的机器造出来,我认为你们是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我说的对吧?”

  “对……”

  “那为什么容忍这些问题的存在?也是考虑到矿机的工作环境?”他的语气严厉起来,“其实我刚才的话是错误的!你可以造出矿机,却不一定能造出一台毫无瑕疵的机器!后者的难度是前者的十倍!严重的是在你们的质量管理理念的支配下,根本就没有可能造出一台毫无瑕疵的产品!现在我要谈谈对质量管理部整改方案的看法了,陈主任,你是质管部长,你认为质管部抓质量管理的核心工作是什么?”

  “这个……”在紧张的气氛下,陈永亮一时间组织不出精干的答词。

  “我告诉你吧,是建立和维护质量体系,让质量体系有效运行。而不是你们讲的这些东西!”

  范永诚的汗立即下来了。这次他听说陶唐可能参加现场会,费了好大的劲搞出这份稿子,受到了陈永亮的称赞,连说了几声好,哪能想到自己苦心搞出的方案被人家批的一钱不值?早知道这样,自己还不如推掉呢!吕绮总嫌自己不上进,怎么点儿这么背?

  “我承认,你们搞出的整改方案是有针对性的,也有可操作性。如果都实现了,矿机的质量会得到改善,但不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你们忽视了体系的作用。我看实际情况是,质量管理体系仅仅用来维护那张证书的有效性,因为它是市场的准入证嘛。而在实际管理中则另有一套办法,就像吴思先生那本著名的《潜规则》一样。我跟你们说,ISO9000体系是国际标准化组织推荐的质量管理体系范本,全世界范围内都证明是管理质量最好的办法,你们的办法绝对没有人家高明!从质量方针、质量目标、职责与权限、内部沟通、管理评审、资源提供到产品实现的策划、与顾客有关的过程、顾客沟通、设计与开发、新品试制、试验控制、采购、生产与服务以及交付、过程的监视与测量……ISO 9000标准都提供了最为严密的管理方法,只要严格按照手册及程序文件去做,产品的质量就会得到保证。反过来,如果不按手册和程序文件去做,质量隐患就一定存在!”

  陈嫣根本记不住陶唐脱口而出的一串质量术语,但质量部人员,特别是范永诚则深为佩服,陶唐只凭记忆便复述了体系的主要质量要素,说明人家对质量体系的熟悉程度,这是真正的内行,不服不行。

  陶唐继续讲,“质管部和质检中心的职责是不一样的,质管部不能死后验尸!那是质检中心的事!你们应当做的,是从发现的质量问题中找出违反手册、程序文件以及三层次文件的地方,从制度、流程上查找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哪里违反了质量体系的规定?这才是治本之策!而你们这份显然花了很大力气的方案却是个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我敢断定,这批发现的问题绝对有重复发生的,我说的对吗?”

  “是……您说得对。”范永诚答道。

  “体系的作用,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从上游解决问题,在问题还未暴露时就发现并加以制止。分厂可以说,我这样是没问题的,你们要严肃向他们指出,这样搞下去是一定会发生问题的!比如持证上岗的问题,用一个没有上岗证的工人上岗可能暂时不会发生问题,但理论上是一定会出现问题的!否则上岗证制度就是多此一举!质量管理有几个秘诀,第一是打歼灭战而不是游击战,同类问题不能重复发生,这必须依赖体系的作用,而不是就事论事。第二,要树立这样一种观念,即我们的产品要做到精益求精,用户要求的指标我们要完成,用户不要求的地方,我们也要做到最好!就像我刚才指出的那些瑕疵,如果我们的竞争对手没有这些表面瑕疵,我们的产品就会在竞争中处于下风!当然,提高实物质量有成本问题,我说的是在成本允许的范围内精益求精。这里表明了制造商的一种态度,就是要把我们的产品看做是我们要出阁的闺女,一定要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没有一点遗憾。有了这种精神,就能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没有这种精神,迟早要被淘汰……我建议你们重新搞,站在体系的高度查找并整改问题,不要怕麻烦。现在的思路不行,一定要改过来。质量部门要树立权威,我允许你们下达停产令,分厂不服从整改要求的,严厉处罚,通报、罚款、调离岗位甚至撤职的意见都可以提,江总做不了主的,我来做。要以这次东湖产品质量整顿为契机,在全公司来一次彻底的整改。”

  “陶总,关于质量管理的思路偏差,责任在我。”江上云发言,“我会组织大家按照您的思路重新制定整改方案……”

  “好。最后我说说你们的稿子,不要动辄成立什么领导组,更不要什么领导组都让主要领导挂帅。这不是什么好办法。我认为,当领导组长的,绝对没时间也没专业知识去指导工作组的工作……这是一种腐朽的文风,一种官场文章,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以后不要这样了!在我看来,质量整顿,就是你们质量部的工作!连江总都不必参与,难道维护体系还要江总管吗?他管得过来吗?方案或者文件可以下,就以质管部的名义下,哪个不执行,或者执行不力,质管部拿出处罚意见来!”

第四十七章徐德玉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5600 2015.10.06 22:31

  27号是星期天,不休息,公司调休了,下班后陶唐没有去食堂吃饭,回小招换了身运动服,想找孟凡去打会羽毛球。

  他的爱好不多,第一是运动,第二是读书,都能拿得到台面上。当年冯世钊去盛东考察,谈及领导干部要谨慎八小时之外,在盛东班子会上表扬他,“要向陶唐同志业余爱好学习,打球、读书,多阳光文雅的爱好啊,业余爱好彰显人品,别搞那些被职工戳脊梁骨的事儿。”

  运动的爱好是从中学就养成了,红星子弟中学有着篮球传统,很多人走了特长被招入大学。那时红星一中的男生们几乎人人喜欢打篮球,陶唐的水平自然没法子跟校队的高手比,但在上了大学后还算是系里的佼佼者。读书习惯的养成则是受到大学时期一位同寝的影响,那位同寝嗜书如命,几乎手不释卷,连上厕所都夹着书。陶唐跟他探讨了几次读书的真意后也尝试起了系统的阅读,自觉受益匪浅,当知识从点到线再到面时,便有一种融会贯通的快乐。那种快乐非亲身经历难以体会,大四时他与同寝谈及唐德宗时期反复不绝的叛乱,却难以究其缘由,那位同学提醒他,属于中央军性质的神策军与地方军的待遇不同,当置于同一战场时便易发生哗变,并教给他一些从经济上寻找政治军事规律的方法,他才恍然大悟,读书的乐趣在于悟心,不在于功利,养成后便搁不下,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对于冯老总的表扬,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读书锻炼都在于消磨时间,真没那么高尚。但冯世钊却强调爱好很重要,尤其是领导干部的业余爱好,事关重大,不可等闲视之。冯世钊在盛东班子会上举陶唐的例子,“读书打球,所费甚少而受益良多,关键是自己的薪水完全可以支撑下来,如果你喜欢收藏,那就不得了。一方面是喜欢,另一方面则是经济的压力,保不准就动贪污的心思了……我一直认为,考察干部不能只看八小时之内,更应该看八小时之外,大家想一想,如果一个领导干部业余时间泡在羽毛球场上或是书房里,他能干什么坏事呢?”

  冯老总的话有些偏颇,但不能说没有道理。

  陶唐的篮球是不成了,半场都坚持不下来了,羽毛球成了他活动的最爱,每周都要打上一两场……

  ……

  出了小招的旋转门就看见了韩瑞林,“老韩啊,找我?”

  “我还以为您去食堂了……这是要锻炼?”看到陶唐和煦的笑容,韩瑞林将悬着的心放下一半,那件事或者他没听说,或者不在意,最好是后者。

  “想玩会儿球。有事?”

  “没,就是来看看您……”他本想请陶唐到家里吃顿饭,但最近和水娇的关系尚未恢复正常,不好办。

  “我说你就别您来您去了。我真的官威十足?”

  “不是不是。那天真是丢人……”

  “喝酒嘛,难免的。上来坐坐?”陶唐好像真的没听说他在穆桂花家的丑事……

  “你不是要打球吗?”

  “无所谓呀。既然你来了嘛。要不随便走走?”

  “恭敬不如从命。”韩瑞林很高兴。

  陶唐往左拐,还是朝单身楼方向去了,“对了老韩,你不是在法律办吗?赵主任跟对方谈了,为那个叫李,李什么来着,谈了个不错的结果,和咱们那位同学谈过了吗?”

  “您是说李素艺吧?”

  “对。李素艺。赵主任为她争取了不错的赔偿,你知道吧?”

  “听说了。”

  “知不知道李素艺的态度?”

  “这个我不清楚。赵征红没让我办。”

  “方便的话去看看她。我让秘书跟吕绮交代了,同学间总是好说话,劝劝她,节哀顺变,死的人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也替我问她好。”

  “我明天,不,今晚就去。”

  “看你的时间吧。最近要债的特别多,你们要妥善处理,尽量不要把对方逼上法庭去,这种官司怎么能赢?”

  “您这样说就好办了……骆总总是批评我们不作为,就是他当法院院长,也不能判我们欠钱有理吧?”

  “老韩,你是法律办副主任,应当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骆总也是着急嘛。把打官司的化解为私下调解,把一次性支付的谈成分期支付,就是你们的成绩呀。厂里的资金压力大,你们要多理解。”

  “理解,当然理解。您当老板,我肯定竭尽全力。”韩瑞林本想提换个岗位,但没说出口。

  “坐坐?”陶唐在路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瑞林,我记得这个地方原先是生活服务中心吧?那时候夏天发冰棍票,我总拿茶缸领雪糕。现在还回味咱厂的雪糕味道,总觉得那是最好的……”

  “是呀,牛奶多,真材实料,好多人都有同样的感觉。后来盖了三号楼,生活服务中心改制为物业公司,平房拆了,这一片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权建和被免职,下边有何反应?”陶唐的思维跳跃得很快。

  “都夸您英明呢。权建和仗着有人撑腰,弄权惯了,活该。”

  “家里怎么样?夫人在哪个单位?孩子呢?我记性不好,不好意思。”陶唐再次转了话题,他真的记不得在东湖会所是不是问过对方。

  “都好……老婆就在厂办……”

  “是吗?在哪个部门?”

  “机要室。”韩瑞林不能不如实相告,他特别担心水娇会找陶唐告状。那天水娇曾这样威胁过他。

  “不错嘛,应该比较悠闲。孩子上高中了?”

  看样子水娇没找过他……韩瑞林放下心,“儿子上初三。”

  “跟我家丫头一样。学习好吗?”

  “只能说凑合吧。对了,你不把家眷接来吗?”

  “暂时不考虑。”

  “东96号楼有空着的,你应该要一套,那房子真不错,南北通透,户型大,还带着阁楼。我认识装潢公司的,很快,最多两个半月就可以收拾出来。总吃食堂总不是个事吧?”

  “东96?”

  “职工都叫腐败楼。”韩瑞林笑了,“是迄今为止咱厂自建的最大户型,因为限制了购买条件,一直没有全卖出去。”

  “这不是浪费吗?”

  “想买的人太多,没办法,空着反而安生。”

  “法律办有多少人?”陶唐再次转了话题。

  “五个。除掉我俩,还有三个兵。”

  “调查问卷答了吧?你们单位主要反映了些什么问题?”

  韩瑞林是认真答了问卷的,他希望陶唐能看到,“主要有三个,一是工资太低……”他看了眼陶唐的脸色,“第二是公司发展方向不清楚,有些担心。第三是职工住房,希望厂里利用棚户区改造的政策多盖几栋楼房……”

  “发展方向不明的问题是你俩提出的还是下面的同志?”

  “是我……”

  “哦,你觉得公司应当如何发展?”陶唐看着韩瑞林。

  “这个我真说不好。但没有重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肯定不行。前些年搞工程机械,大概觉得工程机械挣钱吧,结果费了老大的劲也没搞出来,哪里竞争得过三一和中联重科嘛。”

  这个陶唐是知道的,当时上过总部的内部通报,教训就是超越自己的能力了,开发新产品是必须的,但要立足实际,这个实际就是企业的设备能力和技术储备,完全抛弃原来的市场另辟战场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但很少。

  “老韩,你进厂后一直干法律?”

  “也不是。走过几个单位。其实我的专业不是法律,咱厂就是这样,专业对口的情况不多,浪费了。我,我能不能提个个人要求?”韩瑞林突然觉得这个话题太难得了,不抓住简直对不住自己了。

  “唔?”

  “我实在不适合干现在的岗位,我早想换换岗了,可不是因为你来,吕绮可以作证。”

  “现在不是挺好吗?法律办很重要的。”

  “如果不是同学,而且当初是好朋友,我就不提了,当然,决定权在你。不是法律办不重要,而是我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陶唐微笑道。

  “我觉得我不能应付目前的情况,说的硬了吧,给公司惹来官司。说的软了吧,对方得寸进尺,厂里又承受不住。我真的想动动。”

  “老韩,目前情况下,我不会答应你这个要求。另外,既然你说了我们是老朋友,就应该为我分担些压力。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如果公司一帆风顺,法律办反而不容易出彩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那就过一段时间再说。”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女人从他俩身前走过,盯着陶唐看,目光相遇,立即躲开了。

  “德玉,你这是到哪里去?”韩瑞林跟女人打招呼。

  “我,我,我看个朋友……”女人停住了脚步。

  “这是咱们的新老板陶总……陶总,她叫徐德玉,徐德光的妹妹……”

  “啊,您好……”陶唐站起来,伸出手去,“我听孙德全提起过您……”

  “您好……”徐德玉有些慌乱地握了下陶唐的手,立即放开了。

  “陶总,德玉是厂报总编……”

  “是吗?那个岗位蛮重要。”陶唐拼命回忆着孙德全介绍的情况,但只想起了眼前这个女人是单身,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我有事,先走了。”徐德玉匆匆去了。

  陶唐望着徐德玉的背影有些出神。

  “陶总,干脆到我家吃饭吧?”

  “不了,我去打会儿球。老韩,你要多加运动呢,瞧你的肚子。”陶唐举步朝单身楼方向走去。

  “我好静不好动……”

  “那可不好,年纪大了,还是要加强锻炼。”

  说着来到单身楼前,真有一对小伙子在打羽毛球。陶唐走近了,站在场边观战。

  “陶总?”其中一个一手捞住了对面击来的球,“您来打两局?那天我见您跟孟凡打,水平是这个!”小伙子竖起了大拇指。

  “那我就献丑了……”陶唐微笑着接过小伙子递过的羽毛球拍,下场了。

  韩瑞林没走,站在那里看陶唐打球。没想到技术真是不错,也不知道他的对手是不是有意相让,陶唐很快就占据了主动,吊、扣、挑、抹,连连得分。

  观战的单身们很快就将球场围住了,陶唐的每一次得手都赢得热烈的掌声。

  “夏小龙你不行呀,真丢人……”陈嫣喊得最响。她和尤本玲从食堂回来,没想到陶唐出现在单身楼前。

  “别说,陶总的技术厉害呢。”尤本玲笑着说。

  “那天就跟你家孟凡比过……夏小龙不成,快喊孟凡来。”陈嫣看见了李志斌,“去呀,找孟凡来。”

  “好的……”李志斌摸出手机给孟凡打电话。

  “甘拜下风。”夏小龙丢掉球拍,抹了把汗水,“想不到陶总这么厉害,都要被你调死了……”

  “谁来?难不成连我一个老头子都摆不平吧?”陶唐邀战。

  “我来。”刚才让出位子的小伙子接过夏小龙的球拍。

  “华子你更不成,你连夏小龙都赢不了……”陈嫣笑着叫道。

  果然,这个叫华子的小伙子被陶唐的网前小球搞得一点脾气没有。

  孟凡跑步回来了,华子赶紧让出位子。

  “我可是刚吃了饭,有些不公平啊。”孟凡笑着对陶唐说。

  “考虑到我的年龄大你二十岁就公平了。”

  “裁判,我来当裁判,给我找个哨子来。”陈嫣很是兴奋。

  “你嗓子亮,就用你的金嗓子当哨子吧。”陶唐笑着说。

  这场比赛就有点意思了,孟凡力量足,扣杀凶猛,陶唐则展示了精湛的小球技术,防守非常精彩。双方的回合球格外长,让观战的单身们兴奋异常。足足打了半个小时,孟凡以两分优势艰难地赢下了比赛。

  李志斌早已准备了矿泉水和毛巾,比赛停止,急忙上前服务陶唐。

  “你也不知道让一让陶总。”尤本玲低声对孟凡说。

  “赢了才是对对手的尊重。”孟凡钦佩地看着陶唐,“要是陶总年轻几岁,我绝对不是对手。”

  陶唐擦过汗,过来跟孟凡握手,“谢谢,让我输得痛快。”

  “要再来一局吗?”

  “不成了,再来就出丑啦。”陶唐笑着连连摆手,“对了,你们的卫生搞了没有,我得看看。小李,陪我参观下你们的窝。”

  “狠狠地搞了几天呢。”陈嫣凑过来,“按照您的要求,我们选了领导机构,每天都有人值日。”

  “是吗?眼见为实哦。”陶唐往楼里走,十几个单身跟着他进了楼门。

  “哦,有变化。值得表扬。”陶唐点点头,“不过还有改进的地方,死角不少,你看那个蜘蛛网,不难看吗?对了,物业公司打报告要改淋浴间,骆总已经签字了,动工了吗?”

  “开工了,每层楼都设一个淋浴间和洗衣间。”孟凡跟在陶唐后面,“我代表全体单身谢谢您了,陶总。”

  “孟凡是我们选举的楼长。”陈嫣笑着说。

  “祝贺你。你这个官比我厉害,我是组织任命的,你是群众选举的,含金量高于我。”陶唐笑着说。

  陶唐风趣的话语引起单身们的哄笑。

  “陶总,到我们宿舍参观下吧。”陈嫣邀请道。

  “好吧。”陶唐被单身们簇拥着来到顶楼,进了陈嫣的屋子,“住两个人?还行,没让我进不去。”

  “是,我是陈嫣的室友尤本玲。”尤本玲不失时机地自我介绍道,“我在宣传部工作。”

  “是吗?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是厂报记者。”

  “哦,前天我批评了你们部长,他跟你们传达了吗?”

  “传达了。”尤本玲说,“正想请教您,您觉得厂报哪里办得不好?”

  “小尤,我先问你,你说厂报的作用是什么?”

  “厂报是党委和行政的喉舌,宣传党、国家以及公司的大政方针,让员工知道公司的动向……”

  “基本不对。公司是经济组织,就算我们红星是大厂,也够不着大政方针四个字。至于国家大事,现在资讯如此发达,从手机上、微信上随时可以获得,谁去从厂报上学习了解?”陶唐转而对涌进屋子的单身们说,“大家实话实说,你们看厂报吗?”

  “看,但我只看厂内新闻。”挨着陶唐的孟凡抢先回答。

  “哪一类新闻?”

  “主要看各单位,特别是我们研究所的新闻。”

  “嗯,你们呢?陈嫣,你是厂办秘书,你说实话,研读厂报吗?”

  “陶总让我说实话,不,我基本不看。”

  “为什么?”

  “没意思。”

  “小尤,我抽空看了最近几期的厂报,感觉和陈嫣是一样的,三个字,没意思。我赞同孟凡说的,我也喜欢看基层的新闻,特别是一线员工的新闻,想从厂报上看到员工在想什么,渴望什么,讨厌什么。结果呢,基本看不到。”

  陈嫣得意地看了尤本玲一眼。

  “今天我说的,只代表我自己,而且不是正规场合,绝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小尤,你办报要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读者是谁。如果是给公司领导办报,现在的情况是层次低了些,你们讲的道理,我们都明白。如果给普通职工办报呢,调子又高了些,因为职工更关心他们的身边事。所以呢,我建议把厂报的风格改一改,更多的宣传一线员工,宣传他们的好人好事。不是说领导的讲话不应宣传,而是要注意分寸。像冯世钊同志在我就职会上的讲话,我认为完全是应景文章,完全不值得展开个专栏连续讨论。而我的那几句话,更是一点价值没有,除了那句要求别人做到的自己先做到,其余有价值吗?而且,那个表态要用行动来检验,你不宣传,我做到了,职工会认可。你宣传了,我做不到,就是抽我的脸。”

  大家哄笑起来。尤本玲满脸通红,十分的忸怩。

  “这个可不能怪小尤同志。问题出在你们部长,出在常副书记以及赵书记身上。我希望厂报把办报的思路变一变,到基层去,亲手挖掘些值得报道的素材出来。咱们红星有两万多职工,俗话说,人过一万,卧虎藏龙。肯定有写不尽的好人好事,讲不尽的好故事。对不对?”

  孟凡和陈嫣同时鼓掌,单身们都热烈鼓掌。

  “很愿意跟年轻人在一起,因为感觉自己变年轻了。大家都是有希望的,红星的未来就在你们身上。不耽误你们的业余时间了,再见吧。”

  李志斌一直跟了陶唐老远,“陶总,您是不是没吃饭呢?”

  “没呢,你不要管了,我有地方吃。你抽空下去替我了解下补发工资的情况吧。”

  “是。”

第四十八章徐德玉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3981 2015.08.24 19:05

  徐德玉是去看望李素艺的。下午她在单位听说华锦路事件有了结果,下班后决定去看看李素艺。

  李素艺是哥哥的同学,也是她的朋友。这些年,李素艺(主要是她丈夫)没少帮助她。单身女人过日子是很艰难的,开关坏了,水管漏水了,都需要人帮忙。一个电话过去,人马上就来了。从来没对她企图过什么报答。徐德玉感觉到欠了李素艺夫妇老大的情。现在人家遭遇如此不幸,别的忙帮不了,慰问看望是必须的吧?

  其实刚才徐德玉已经认出了陶唐。她这个厂报总编是副科长,陶唐上任的干部大会她是参加了的,参与编辑会议录像时她反复端详过那个害死了哥哥的人,刚才一见面她就认出了他。

  她不应该和那个人握手的,但她总是临到头难以贯彻自己的真实思想,对谁也一样。于是,在去往李素艺家的路上,徐德玉很是痛恨自己。懦弱就是一种罪过,而且是很大的罪过。

  徐德玉认为,她家的不幸从哥哥遇难就开始了。父母的身体从那时候起就垮了,母亲变得思维迟钝,父亲一下子就苍老了。她理解父母所承受的痛苦,又觉得不能完全理解。熬到她大专毕业回厂,父母好像恢复了一些。然后就是她的不幸了,恋爱是那么甜蜜,到结婚后戛然而止,她被诊断出不孕症,先天的卵巢发育不良,很难治疗。生活顿时变得索然无味,丈夫受婆母的影响开始打骂她,彼此忍受了近三年,终于离了。父母再次受到严重的精神打击,身体和外貌像坐了过山车一样急速下坠……他们希望她再获一次婚姻,因为那时她还不到三十岁。但她对婚姻已经绝望了,心如死水,生命的意义只在于父母,随着父母的相继离世,她的人生完结了,活着等于死去,完全成了行尸走肉,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切不都是肇始于那个“702”吗?要是哥哥活着,家里会是如此凄惨的景象吗?她反复调查过“702”的当事人,特别是孙敦全。正是陶唐挑起了争端,害死了哥哥。

  如今那个人却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公司一把手的宝座……韩瑞林干嘛介绍自己,还提起了哥哥?徐德玉忿忿地想,他们还有脸提起哥哥?

  李素艺家里挤满了人,她家的,她婆家的,还有不少同事。她看到了吕绮,李素艺的家人正在劝李素艺接受“调解”结果。

  她没吭气,站在那里听他们讲。吕绮看见了她,打了个招呼,招招手,把她叫到了屋外。

  “真是的,真不知该说什么……”吕绮长叹口气。

  “不是对方答应给70多万吗?”

  “可是还有刑责呢?素艺更在意这点,她要找出直接致死她老公的凶手,然后把那个人送进监狱。素艺并不在意经济的赔偿,但其他人不这样看,好像得到钱就一切都没事了……你瞧吧?为了这点钱,素艺的麻烦多了……”

  “她是第一继承人啊?谁和她争?再说还有孩子呢。”

  吕绮压低了声音,“争的人多了……家里的事谁说得清?你没别的事吧?”

  “没有,我就是来看看素艺。”

  “那就走吧,咱们不宜介入其家务。素艺都要被他们逼疯了,等靠几天再来吧,我叫你。”不由分说,吕绮把徐德玉拉走了。

  “德玉,你怎么总是这副样子?我说过多少遍了,该打扮自己就得打扮,别把自己搞的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吕绮打量着朴素得过度了的徐德玉。

  “我就这样,习惯了。”

  “德玉,知不知道?你其实很漂亮的,看你的手,看你的皮肤,还有身材……下班了,怎么还穿工作服?”

  “工作服怎么了?这不挺好吗?”

  “你呀,你呀,瞧你那双鞋子吧?穿了几年了?”

  “不记得了。这不好好的?”

  她看着吕绮,吕绮也在看着她。她俩算是两个极端,吕绮是厂里出了名的美女,当然现在是过气美女了,但机关公认吕绮最会打扮,她的衣着总是靓丽动人,她的化妆总是恰到好处,她的首饰不多,也不贵,却总能衬托出她的优点来。而徐德玉则是另一个极端,从来不打扮自己,一年四季基本是工作服,她也懒得去买衣服,她甚至不知道专卖店在哪里。她更不化妆,永远素面朝天,家里卫生间除了香皂肥皂外就是最普通的洗发水,再找不到任何化妆品了,更不要说首饰了。

  “你呀,有点像新来的陶总。”

  “什么意思?”

  “德玉,你有白发了,知道吗?你看看陶总,年轻轻的,半头白发搞得像个小老头……整日就是工作服,让领导们不得不跟着穿,哈哈……”吕绮忽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咯咯娇笑起来。

  “吕姐,你还没回家吧?”徐德玉转移了话题。

  “没有。我是下班直接过来的。我的妈呀,刚获知对方的赔偿,两家一窝蜂涌来十几个,都是劝素艺签字的,他们怎么不替素艺想想?”

  “不奇怪,人都这样。”

  “到我家吃饭吧?反正你是一个人。老范今天不在,我也是一个人。走吧,走吧。”不由分说,吕绮把徐德玉拽到了自己家。

  “好漂亮呀……”徐德玉是第一次来吕绮家。

  “装修好几年了,这算啥?太一般了。你去看看赵征红家,就晓得我家就是贫民窟。”

  “你家是贫民窟,我家就是垃圾堆了……”说这句话时,徐德玉心里很痛,亲人都走了,还算是家吗?

  “你那家呀,确实该收拾下了……你也过于好将就了。”去年徐德玉母亲病故,吕绮上门帮忙处理后事,记得徐家太过简陋了,仿佛回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

  “没必要……”徐德玉嘴上说着,但心里还是赞叹吕绮家装饰得温馨浪漫。

  “说吧,想吃什么?”

  “你儿子呢?”徐德玉还在四处张望。

  “晚饭在总我家吃。我妈每天必须见他,不然晚上也得过来一趟。”

  “范科长出差了?”

  “他那个岗位出什么差?我婆婆病了,他下午赶回去了。”

  “那你不过去看看?”

  “打过电话了,血压升高,老毛病了……咱俩吃火锅如何?”

  “不麻烦?”

  “食材都是现成的,你随便些,我来准备,马上就好。”吕绮到生活阳台的冰柜里取冻着的羊肉和火锅底料去了。

  徐德玉最不擅长的就是做饭,母亲走后,她完全就是将就了,常常一连几天都是方便面对付,所以她藏拙没去帮忙。坐着无聊,她忍不住参观了吕绮的“豪宅”。

  她只知道这批房子是06年竣工的,宣传部也有同事买了同一批楼房。三室两厅格局,面积应该不到130平米,设计非常合理,阳面一排三间卧室,客厅、餐厅以及连着餐厅的厨房都摆在了阴面。最里面的卧室肯定是吕绮夫妇的,最靠入户门的卧室敞开着门,凌乱的布置一看就是吕绮儿子的卧房。中间那间连着阳台的房间是书房,徐德玉被那排大书架所吸引,踱了进去,仔细浏览着藏书。

  她发现吕绮家的藏书以诗集、游记、养生、美容为主,她喜欢的小说类型基本找不着,只发现2011年的六卷《长篇小说增刊》,估计是吕绮订阅的。她取了一本,又取了一本翻看着目录,“吕姐,这套杂志你们看完了吗?”

  捏着一卷生菜的吕绮过来,“那是老范发神经订的,只订了一年。你喜欢就拿去。”

  “那我就借走了啊,我还以为你你订的呢。”徐德玉把六卷杂志都取了下来。

  “喜欢什么书就拿去,现在我除了偶尔读读诗词和杂志,基本不看长篇了,看不进去。”

  徐德玉却酷爱读书,漫漫长夜,都是用阅读来消磨时间的。

  “吕姐,真不好意思,我也帮不上忙。”

  “不用,你歇着,都是现成的,就是蔬菜少了点。对了,你不怕辣吧?”

  “我无所谓。”

  “那好,没辣就不香了。”

  确实很简单,不到四十分钟,吕绮就喊徐德玉开饭了。

  “主要吃羊肉吧,你小料要什么?香油还是芝麻酱?”

  “我无所谓。”

  “你怎么什么都无所谓呀,那跟我一样好了……”吕绮干活极为利索,帮徐德玉调好了小料,“开吃吧。”

  “挺辣的,不过很香。”徐德玉夹了几块羊肉,辣得直吸气。

  “忘了,咱俩喝点什么?饮料还是酒?喝点红酒吧。红酒养颜。”吕绮从餐边柜里找出瓶红酒,手忙脚乱地开启酒瓶。

  “喝什么酒啊,我从不喝酒。给我杯白水吧。”

  “喝点喝点,你第一次来我这里吃饭,必须喝点。”吕绮竟然把软木塞捅进了酒瓶,“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牌子,”她瞄了眼商标上的外文,“这是老范整回来的,他从不喝酒,我在家里也不喝。”她找出两个玻璃杯,给徐德玉倒了小半杯,“德玉,干杯。”

  “怎么这样酸呀,还涩……”徐德玉苦着脸。

  “干红就这个味。脱糖了嘛。都说对皮肤好,多喝点,咱俩把它干掉。”

  “那可不成。我就这么多了,你喝吧。”

  “一人不喝酒,两人不赌钱,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德玉,你别不相信,喝酒啊,咱们女人未必输给男人。”

  “关键是我不喜欢啊。”

  “德玉,你性格有些毛病,我是以大姐的身份这样说,你别不高兴。一些事,只有做过了,才知道喜欢不喜欢。没做怎么知道?就像我说我廉洁,那不靠谱。因为我没有资格贪污受贿。当我有资格贪污而能做到不贪,那才是廉洁。说我简朴,那得我挣大钱后才有资格说,现在说了就是胡吹。”

  “你还挺有理论的。”徐德玉笑了,“吕姐,你的收入可以了,比厂里大多数人强多了。”

  “那倒是。所以我知足。你别拐走话题,我的意思是,德玉,你要乘自己还年轻,好好地享受生活才是。你属什么的?”

  “牛。”

  “你看,才四十嘛。总整的跟小老太婆似的。遇到合适的,找一个,但也不能勉强。”

  “我不会再找了。”

  “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安国旗不是个玩意,不等于所有男人都像他那样。是不是?”

  “没人会喜欢一只不下蛋的母鸡。”

  “没见过你这样作践自己的。”

  “吕姐,你真的挺幸福的。范科长可是咱厂出了的模范丈夫。”

  “老范是不错……说个笑话吧,有一次在饭局上听男人们胡说,说找老婆就像买手机,左挑右捡,总算选好了一款,没几天又发现一款更好的……”

  徐德玉无声地笑了。

  “人啊,就这样选来选去,后悔来后悔去,一辈子很快就完结了。来,为了幸福,干一杯。”

  “我真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放心,醉了就住我这儿。老范打电话了,他今晚不回来了。正好咱俩聊聊天。”

  “我主要是想多吃点菜。你这是给我改善生活,我不能辜负你的美意。”

  “只要你喜欢,常来姐这儿,我给你弄。”吕绮一口喝光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德玉,你说咱厂有希望吗?”

  “干嘛说这个?”

  “必须说啊。咱们都这把年龄了,后半辈子的幸福都寄托在厂里了,真正是厂兴我荣厂衰我苦了。厂子垮了,我们怎么办?出去打工都没人要了。”

  “道理没错。但又能怎样?兴衰不在我们。”

  “你说,国企为什么竞争不过民企?堂堂红星,还要看人家东湖的脸色?”

  “所有权吧。说是全民的,哪一台机床是你的?但民企就不一样了。”

  “是啊,你说得不错……搞好搞不好,真不是咱们可以左右的。”吕绮不由地又想起了陶唐。

第四十九章徐德玉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4214 2015.08.25 19:10

  徐德玉在吕绮家呆到很晚才回到自己的窝。回到家里,才想起自己还有一篇稿子没完成,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于是她给自己定了闹铃,决定明早早些到办公室去。

  这套房子是父母留给她的,当年她和安国旗离婚是净身出户,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书籍便离开了安家,连结婚婆家给她买的首饰都没带。很多人说她傻,她确实傻,目的是彻底斩断那段带给她无尽伤害的婚姻。她认为自己有工资,足以养活自己了。父母有工资,也不需要她经济上的赡养,要那些身外之物干嘛?

  父母这套房子是老三室,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筑面积有八十个平,说是三室一厅,其实客厅根本就是个过道而已。好在只住她一人,足够用了。

  这么多年了,除了上班,徐德玉就生活在这个空间里,她一直占着她姑娘时所用的那间阴面最小的卧室,哥哥去世后的屋子父母不让动,书架上至今还留着哥哥的课本和参考书。父母走了后她又不想动父母留下的一切……每次走进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屋子,似乎他们只是出门了,还会回来……她反复读过杨绛先生的《我们仨》,里面有一句话总在刺痛着她:我们仨走散了……

  她想,我们四个人也在人生的旅途上走散了。每次对着墙上全家的合影,她就有流泪的冲动,每次都说服自己,爸爸妈妈和哥哥不过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们在那里等着她团聚呢。可能再过三十年,或者二十年,她就会回到他们身边。这个时间,取决于她。最后一位亲人离开后,她曾选择过自尽,她认为自己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眷恋这个残酷世界。她平静地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所有的方法都是从书中学来的,但实际使用却不是那么简单,割腕她下不了手,悬梁她找不到系绳子的地方,最后决定用煤气。那天是个周六,她认真洗了澡,换上了特意买来的衣服,关紧门窗,静静地等待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她在迷迷糊糊中,看见了病危中的母亲,仍躺在那间屋子里,骨瘦如柴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小玉,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然我死不瞑目……然后她就听见了敲门声,她以为是死神在敲门,她没有动,依旧在床上躺着,但敲门声不停不歇,最终把他喊了起来,是邻居王伯的孙子,粉团似的一个男孩,“阿姨,奶奶让我给你送排骨,你怎么大白天睡觉呀……

  她觉得那个男孩就是母亲的化身,是母亲来阻止她,一下子就令她打消了死志。事后检查,她厨房的木制窗户太旧了,关不紧,大概逸出的煤气因气压的关系都被抽到屋外了。

  这件事是徐德玉永久的秘密。除了有点头疼外,她没有收获任何东西。星期一她照常上班了,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的事。

  她的办公室在二号楼的三楼,面对着广场,北面就是公司核心权力部门所在的三号楼,没事的时候,她总是从窗子里往外望,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群,琢磨他们的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目标,或为名,或为利,太史公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太史公这句话对于她不适用,她活着,她工作,她挣那份微薄的工资,既不为利,更不为名。她最大的苦恼就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哲学有三个终极命题,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到哪儿去?她除了能回答自己叫徐德玉,出生于1973年9月之外,其他都答不上来。徐德玉三个字不过是父母留给她辨识他人的一个符号而已,并不能真正代表她。她查了网络,有很多人使用着和她完全相同的名字,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公司法定代表人、律师、妇科专家,甚至还有逃犯。如果世界上少了一个叫徐德玉的女人,不会起任何的波澜。有本书上这样说,对于我们的亲人,他们活着,是因为我们活着,当我们死去,他们也就一并死去了。书中还讲,我们来过这个世界唯一的证据就是孩子。但是对于她很残酷。关心她在意她的人都走了,她的哥哥,她的父母。她也不会给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证明她存在的证据了,她没那个能力。

  这天晚上徐德玉睡得很不好,睡前她看了一段刚借的《长篇小说增刊》6月号方方的《武昌城》,看进去了。方方是她喜欢的作家,最早认识方方是借助了她的《风景》,那时她还小,但方方的叙事风格却给了她极深的印象。但她合上杂志睡觉时,睡意却没有了,她开始想李素艺,认为李素艺的选择就是她的选择,追寻凶手将其绳之以法比获得经济赔偿更为重要。她能体会到李素艺所承受的悲伤和刻骨的仇恨,那种仇恨曾是她所经历过的,那时她恨不得亲手杀了那几个混蛋。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连鱼都不会杀。父母在的时候,李素艺的丈夫曾送来一条从水库钓来的鲶鱼,那是一种生命力非常强的鱼类,离开水很久都不会死,送来的时候鱼儿还是活蹦乱跳的,她竟然下不去手杀鱼,最后把鱼装在一个袋子里吊在厨房里,两天后才证明鱼死了,但鱼儿已经不新鲜了。那个场景非常记忆深刻,从鱼儿又想到了哥哥,徐德玉发现,哥哥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到哥哥了。

  不知道熬到几点钟,她总算睡着了,却总被一个接一个的梦所缠绕。梦里她总在寻找母亲,似乎她还很小。她有过走失的经历,她在六岁时跟母亲去过燕京,从城墙上下来后就与母亲走散了,她害怕得直哭,又对关心她的游客说不清母亲的所在。直到母亲找到了她,劈面抽了个耳光给她,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心里却是甜蜜。梦境里她就在寻找母亲,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就像她所喜欢的戴望舒雨巷里描写的那样,她却不是那个有着丁香花般愁怨的姑娘,而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丑丫头。后来遇到一个男人,是哥哥,她就放了心,紧紧地牵住了哥哥的手,再也不敢放开……场景变换为一个有着幽蓝颜色的湖边,那个男人却不是哥哥了,而化成了一个长了大胡子的男人。他的目光幽深恐怖,直直地看着她,一直在说着什么,她却一句也听不清……

  被闹铃惊醒的徐德玉突然意识到梦中的男人就是陶唐!除了多了黑森森的胡须,眉眼就是那个昨天下午见过的人。怎么回事?她迷惑了,我怎么会牵了他的手去倾听他的叙述?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徐德玉就去了办公室。部里挨了陶总批评后,厂报酝酿着改版。崔部长和尤本玲都讲了陶总的要求,部里讨论,准备开辟两个专栏,一个是质量整顿专栏,一个是一线模范专栏。除了负责通稿外,崔健部长把建立质量整顿专栏的任务交给了她。自十三分厂质量现场会后,已经收到了质量部、技术部、十一分厂、十三分厂及五分厂的七八篇关于质量整顿的投稿,这一期的厂报就要刊登至少两篇来自基层的稿件,她已经遴选了其中两篇,一篇是吕绮老公范永诚写的学习陶总讲话的心得,虽然有拍马屁之嫌,但她认为写得不错。第二篇是十一分厂副厂长仝正杰写的《我们的差距在哪里?》,是解剖分析十一分厂的质量状况的,很有深度。除此之外,她还需要写一篇编者按,刊登在专刊抬头的地方,这也是惯例了。

  徐德玉的工作是严谨认真的,她不是因为觉悟高,更不是为了得到领导的欣赏。她完成工作的主要目的就是消磨时间,在专注于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得格外快。

  她今天提早来到办公室,就是为了完成那篇必须完成的编者按。

  她不懂质量管理,但那天十三分厂的质量现场会她被崔健叫去了,还用录音笔录下了陶唐的指示。回来后她把陶唐的讲话整理了出来,崔部长要走了整理稿,不知是不是要发增刊。最近崔部长很紧张,工作也比平常抓了严了许多,好几个同事挨了批评,搞得一向散漫舒服的宣传部人员跟着紧张了起来。她是担心崔部长上班会要编者按看,所以她必须在上班前搞出来。

  很多时候,领导们的讲话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又是空洞无物的废话。但陶唐那篇关于质量管理思路的讲话不是。稿子是她亲手整理的,几乎不需要做文字的润色,只需照着讲话录出来就可以了。她承认人家讲得好,特别是关于精品的理念和质量体系的作用,算是给她普及了一次质量管理知识。她的编者按就必须照着陶唐讲话的思路写了,徐德玉在起床后便开始打腹稿,打开电脑后,一面回忆那篇讲话,一面敲击键盘,当上班的铃声响起,她这篇七百字的稿子已经完成了,没有理会同事们跟她打招呼,认真修改润色一遍,然后打印了出来。

  这时候尤本玲进来,“徐姐,开会,马上。”

  徐德玉把稿子夹进笔记本,去了宣传部的会议室。她一眼就看见陶唐坐在那里跟崔健及副部长薛会民说着什么。

  像往常一样,徐德玉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同志们,请安静,我们临时开个会。”崔健清清嗓子,“最近陶总连续对宣传工作作出重要指示,今天陶总亲自来我们部,大家欢迎陶总为我们做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见见宣传部的同志们,说说我对宣传工作的一些想法……”陶唐开讲了。

  徐德玉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陶唐的讲话,她有一手出色的速记功夫,只要不是过于专业,她可以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但今天她的心和手完全脱节了,笔在记录着,心思去飞走了。几次抬头去看侃侃而谈的陶唐,特别注意了他的面颊,没有一根胡子……正在讲话的陶唐阳光灿烂,绝不是梦境中的幽深恐怖。

  直到掌声响起,她的心思才收回来。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听清陶总讲了些什么。

  “哪位同志具体负责厂报?”陶唐问。

  “是徐德玉同志。小徐,你站起来……”崔健不满地看着她。

  徐德玉有些紧张。

  “哦,是你……”陶唐微笑着点点头,“好像是美玲的同学吧?回去才想起来。”

  她点点头,坐下了。确实和陶美玲是中学同学,但彼此已经没什么来往了,跟所有的同学都没什么来往了。

  “厂报要改变风格,要关注一线,报道一线,不过不要急,慢慢来。关键是要深入基层,自己去淘新闻回来,不要吃过水面,那没什么味道……”

  “请陶总放心,崔部长已经组织研究了两次,决定对厂报做彻底的改版。最近准备开两个专栏……”薛副部长汇报道。

  会议开了约半小时,陶唐走了。

  徐德玉把自己审定的两篇基层来稿和自己起草的编者按交给了崔健,崔健在上午下班前就退回了稿子,批示同意。稿子很干净,基本没什么改动,只是增添了几处陶唐的讲话原话。

  “纯属画蛇添足。”徐德玉想。但无妨,没人会推敲这种文章。

  徐德玉没想到,晚上陶唐和孙德全相跟着来到了她的蜗居。

  “陶总?孙哥?”她深为意外。

  “德玉,敦全说了你的事,早就想来看看你,实在是不好意思,直到现在才来……”陶唐对徐德玉说,“你哥曾经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他比我们都优秀……可惜……德玉,我向你道歉,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父母……”

  “都过去多少年了,别提了……”徐德玉拼命忍着泪。

  “啊,”陶唐凝视着照片上徐德光灿烂的笑容,“德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你。”他环视着家里简陋之极的陈设,“德玉,如果生活或者工作上有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办。千万别客气。”

  “没有。我不需要帮助,我挺好的……”她只希望他们快点走。

  陶唐似乎看出了她的冷淡,只坐了不到五分钟便告辞走了。

第五十章罗少兴的秘密

复兴之路 wanglong 3302 2015.08.26 18:38

  罗少兴把“烧锅”送到褐石村,返回的路上遇见了唐一昆的宾利,唐一昆应该是去市府了。罗少兴相信马林肯定没有看见他,因为他借了朋友的途观,而没有用他的陆巡。

  看似粗豪的罗少兴在某些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精细。

  他绝不会把“烧锅”交给警察,因为“烧锅”是他的兄弟。这是罗少兴的处事原则。

  “烧锅”本名叫张岩,是他一个死去狱友的弟弟。他把他安排进了邓国明的银桥公司,算是兑现了对朋友的承诺。

  这次华锦路拆迁闹出人命,完全是个意外。“烧锅”什么都好,就是酒后太冲动了。也怪那个家伙不长眼,敢和“烧锅”动手,那不是找死吗?“烧锅”是得过名师指点的,一条甩棍玩得精熟,如果在平时,“烧锅”顶死了打折那家伙一条腿,但那天他喝了至少八两,于是出事了。一甩棍抡过去,对方玩完了。

  罗少兴知道,如果他没有对“烧锅”讲他的忧虑,“烧锅”不会那样上火。为什么焦虑?因为银桥建筑其实是他的公司。邓国明不过是他推到前台的傀儡。银桥建筑的法定代表人是邓国明不假,但原先的银桥有什么?几乎所有的设备都是租借来的,大一点的工程根本就没法干。偶尔在酒桌上结识邓国明后,他决定私下收购银桥,邓国明及另外两个出资人极表欢迎,本来他们就准备借罗少兴而攀上东湖地产这棵大树。于是罗少兴不断往银桥注资,直到彻底控制了公司,做了银桥公司的幕后老板。这一切,他的“恩主”唐一昆应该心知肚明,但从未提及。

  唐一昆永远是那样,风轻云淡,波澜不惊。你永远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你以为他不知道的东西,其实他都知道。

  银桥与东湖房地产就华锦路拆迁的合同是他争到手的,动用了唐一昆的关系。否则齐震那帮人不会答应。华锦路拆迁工程本来是一块肥肉,因为钉子户却导致合同延期,本来就不愿意把工程交给银桥的齐震毫不通融地依照合同处罚银桥,每拖一天就是5万元啊,真他妈狠。罗少兴知道,若论手腕,他根本玩不过看上去文质彬彬的齐震。他最多是手黑,而那帮人是心黑。

  罗少兴抗不过齐震的压力,只能采取非常手段解决问题。过去也出过类似的麻烦,但很容易摆平。自去年起,风声紧了许多。唐一昆不止一次告诫罗少兴要收敛,不能按照过去的办法玩了。果然,华锦路伤人致死一出,政府便强力介入了。若是过去,西城的那帮赃官们绝对会帮着自己想办法,但现在不行了,一个个板着脸鼻孔朝天拽的跟二百五似的,若不是过去建立的关系,估计他们能把银桥给查封了!市里的态度也大变了,一个个公事公办,毫不通融。而唐一昆也警告他不要陷入此事,完全是一副牺牲银桥建筑的态度。

  银桥建筑是不能牺牲的。这些年罗少兴挣的钱大半投在了里面,他未来的希望也在里面。罗少兴愤愤地想,唐一昆总觉得给自己开了高薪就万事大吉了,他怎么不想想钱是永远不够用的。你一年挣十万,那是十万的活法。一年挣一百万,就是百万的活法了。唐一昆自己明白,怎么就认为别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和也会照这个规律办事呢?如果唐一昆能念及旧情,给他一点东湖的股份,哪怕是百分之二,他也不会如此折腾了。但狗日的真黑,硬是把着股份不放。殊不知,不仅是他,那帮跟随他创业的元老哪个不是一肚子不满?

  自己和齐震等人是不一样的。罗少兴完全明白这点。如果把东湖实业比作一列飞速行驶的火车,这列火车所依赖的是两条铁轨。在罗少兴看来,一条是白的,另一条则是黑的。齐震等人就是那条白轨,而他罗少兴则是那条黑轨。东湖的发展史是不能展开给人看的,或者说不能完全展开给人看。因为其中充满了欺骗和血腥。别人不知道,他罗少兴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来,唐一昆不能通过白道达成的目的,都是由自己来摆平的。没有他罗少兴,某种意义上就没有东湖的今天。但他却不敢要挟唐一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心机还是手腕,唐一昆远在他之上。就像他喜欢看的金庸武侠,他最多算是江南七怪,而唐一昆则是欧阳锋。

  江南七怪是和欧阳锋有过交手的,结果就是除了瞎子老大柯镇恶之外,其余的全部被杀掉了。

  罗少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闯荡江湖的混混了。他有了令人羡慕的生活。他在平泉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大户型是唐一昆奖励给他的,为了纪念他四十岁生日。他在省会北阳还有三间位置相当好的商铺。他有两辆车,一辆用于越野郊游的陆地巡洋舰,还有一辆用于市区交通的保时捷。他有了一笔秘密的存款,大多来自唐一昆的奖励。那笔钱被他存入了外资银行,是他的保命钱。他有了一个前途光明的建筑公司,其实应该叫拆迁公司的,每年的纯利都在一千万以上。他还有了一明一暗两房夫人,有了两子一女三个可爱的孩子。这一切都让他不能像过去一样自由自在地闯荡了。他不在乎唐一昆给他的80万年薪,但他不能离开唐一昆的东湖,因为他知道,没有东湖这棵大树,他的银桥建筑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所以,当唐一昆严令他妥善了结华锦路事件时,他只能服从。为此他掏了75万冤枉钱。但他决不能把“烧锅”交给警察,既为友谊,也为自己的安全。所以他把“烧锅”送到东山里的褐石村,那里有他的一处用于打猎的住所,他让“烧锅”在那里避一避。他坚信,在苦主得到巨额赔偿后用不了多久,华锦路事件就会风平浪静。

  唐一昆肯定是去找周鸿友了,应该不是谈华锦路的事。因为那件事不值得唐一昆关注。那么应该还是谋划红星了……这件事唐一昆已经谋划了很久……这点是最令他佩服的,自唐一昆踏入房地产领域,东湖房地产公司一直顺风顺水,迅速超越那几家同行成为平泉房地产业的老大。从2006年至今,东湖的业务量平均占据了平泉40%以上的份额,挤兑得同行几乎无法生存了。最多的时候,平泉有12家房地产公司,其中一半是国有公司。

  东湖真正的崛起就是那几年。如果不是在房地产市场攫取了海量的财富,绝对没有东湖实业的迅猛扩张,哪里会有如今雄踞省内民营第一的东湖实业?

  比起搞煤矿和物流,房地产简直就是在抢钱。十年来,楼市之所以一路狂飙,绝对是政府、银行和开发商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是政府,为了追求发展效应,不得不经营城市,但政府手里的资本有限,所以必须拉来开发商投资。政府与开发商交换的资本,除了政策之外,只有土地。开发商要实现资本的增值,首要的任务就是从政府手里拿地。他们从政府手中拿到土地后,马上用土地做抵押,从银行获得大量的贷款。而银行业务必须服从政府经济发展的需要,具体到楼市上,就是放贷给开发商。当然,银行也需要开发商的支持,需要开发商把楼房按揭放在自己那里。于是,政府、银行及开发商之间便构成了利益铁三角。这才是楼市一路飙升的原因。但为什么别的房地产公司垮了,而东湖却一路高歌猛进呢?这就是罗少兴佩服唐一昆的地方了,唐一昆早早就“降服”了政府和银行。这还不算,为什么别的房地产公司的楼盘总是卖不过东湖的呢?不是价格,也不是质量,更不是服务。而是地段。唐一昆拿的地总是“好地”,总是抢在了城市发展的前面。谁都看不上眼的荒地,唐一昆就敢拿。然后公路真的就通过去了,学校搬迁过去了,医院搬迁过去了,大型超市也建立起来了……就像北郊工业开发区,方案还在领导们的腹中,唐一昆已经囤积了大量的土地,想不发财都难。

  你可以说唐一昆有着超越众人的目光,但罗少兴知道,那是唐一昆经营政府的成果。就像周鸿友,唐一昆对其的投资是久远的,那时只有不过是经贸委的一个副处长,唐一昆就与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罗少兴甚至怀疑周鸿友顺风顺水一路升至副市长,都是唐一昆安排的。还有银行也他妈一样,像那个自以为是的顾眉君,不过是唐一昆豢养的一条狗……

  这如何跟他竞争?别人琢磨加强管理改善经营,唐一昆从来不考虑这些问题,他考虑的是人际关系,他经营的是政府和银行。

  这才是罗少兴畏惧唐一昆的地方。

  罗少兴知道,唐一昆盯住了红星。工作早就在做了,具体情况谁也不了解。如今陶唐接任了红星一把手,唐一昆似乎更加有利了,你看吧,红星会主动提出搬迁,用不着政府费口舌了。

  罗少兴将车停在白塔路和丁香街交汇路口箱根咖啡厅门口,他的白色陆巡在一排轿车中显得很扎眼。他没有急于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点了支烟,仔细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值得他不安的情况。然后他施施然进了咖啡厅,直接上了二楼。这个时候,白立哲他们应该在玩牌。果然,走到走廊的尽头,他听到了哗哗的洗牌声。

  他敲敲门,开门的正是白立哲,“老罗你可回来了,赶紧的,今天我的手气简直臭透了。”

第五十一章陶晋陶唐仝正杰

复兴之路 wanglong 3396 2015.10.06 22:31

  十一分厂副厂长仝正杰望着窗外的雨景,思忖着该不该去车间去。今天虽是星期六,公司因五一节调休,绝大多数单位是不休息的。但十一分厂因为上游零部件的延后,导致了总装的停产。请示生产部及马总后,分厂照常休息了。只有维修组上班,他们要乘机检修设备。

  本周的生产例会上马光明副总对中干值班重申了要求,只要单位有人上班,必须有中干在场,并明确说这是陶总的要求。

  戴大鹏是不会去的,又是这样的天气……想了想,仝正杰还是披了雨衣进车间了。

  平常喧嚣的总装车间此刻静悄悄的。仝正杰先进值班室看了,问了值班员情况,一切正常。然后开始了例行的巡视。偌大的总成车间只有六个维修工在工作,他们在修复调正有些失准的总成台架。

  仝正杰看到陶晋悄悄掐灭了烟头。他没吭气,转了一圈,把陶晋唤到了靠近工房大门的检验室。

  “老陶,我知道你烟瘾大。但公司规定生产区不准吸烟,并没有注明休息日可以破例呀。你是老师傅了,不能给徒弟们起反面作用。”仝正杰和颜悦色地说。

  “是,我以后注意……”

  “不是注意,而是要彻底改正。我说你以后进厂就不要带烟了,老陶,这是第二次了,上次我就给了你面子。这次不行了,你后天自己去财务室交罚款吧。因为是加班,我走下限,20块。”

  “姓仝的,你别太过分了……”如果是以往,陶晋不敢反抗,但现在不同了。

  “就是因为你是陶总的哥哥,我已经破了一次例。这次再不能破例了。不罚你,我怎么管分厂的七百来号人?你别以为仗着陶总就可以违反规定……”仝正杰正色道。

  “我怎么了?”

  仝正杰抬头,看见手里拎着雨伞的陶唐正站在检验室门口。他的脸登时白了,“陶总,这么大的雨,您还来车间?”

  “哥,你去忙吧。”陶唐轻声对兄长说。

  陶晋挑衅地看了仝正杰一眼,昂着头出去了。

  “对不起,陶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

  “仝副厂长对吧?今天你们分厂为什么休息?”

  “是这样的,因为六、九、十五三个分厂的部件没有供进来,请示生产部和马总后安排休息了,只有维修组的几个同志加班调整装配平台……”

  “哦,上游部件供不上,什么原因?”

  “我问过了,主要是原材料进厂晚了……”

  “陪我走走吧。”

  “是。”

  仝正杰惴惴不安地陪着陶唐在空旷安静的车间溜达,心里不知骂了自己多少遍了。点儿真他妈的背透了,怎么就这么巧?自己这个臭毛病总是改不了……他偷眼望去,见陶总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老仝,厂里推行精益管理有一段时间了,你们做得如何?”

  “做得不好……”

  “哪儿不好?”

  来了,现世报啊。仝正杰想了下,“现场一关总是过不了,一些陋习总是难以改变……”

  “问题看的还是比较准的。”陶唐指点着,“你看,那副手套肯定不应该摆在那里,还有那堆棉纱……还有水杯,嗯,这个零件,肯定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精益管理的第一步就是现场管理,现场管理抓好了,精益未必达效。但现场抓不好,精益肯定是走过场,不会取得任何效果。”

  “陶唐的指导我记住了。”

  “我问你,精益管理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持续改进,消除浪费。”

  “很好。仝正杰同志,我认为你们十一分厂的现场管理就公司的现状而言,是最好的。这和你敢于管理有很大的关系。刚才你处罚了我哥哥,为什么给我道歉?”

  仝正杰不知所措地看着陶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刚才说到习惯问题,你认为彻底改掉不良习惯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严格的奖惩……”

  “那为什么道歉?工作现场抽烟,分厂怎么规定的?”

  “罚款20~50元”

  “那就走上限,罚50元。”陶唐看着包括陶晋在内竖着耳朵听的工人,“还要公示出来:因违反工作场所禁止吸烟的规定,兹处罚陶晋,括号陶唐之兄,50元,以儆效尤。贴到分厂公示栏去。”

  “是。”

  “严格的奖惩,还要辅之以合情合理的制度,就基本完整了。管理学有个火炉原则,听说过吗?”

  “没有……”

  “很简单。先告诉大家火炉会烫伤人,这叫立法在前的原则。一摸就挨烫,这叫及时性原则。谁摸烫谁,这叫公平性原则。”

  “我记住了。一定照陶总的指示办。”不知为什么,仝正杰觉得胸口堵了团东西。

  “不因为陶晋的弟弟是公司总经理而坚持执行规定,你做的完全正确。为什么道歉?这说明你心虚。心虚什么?我告诉你,我会因为你抓不好工作而批评、处罚你,乃至撤职。却不会因为你处罚了我的哥哥而报复你。他们可以作证,我要是那样做,你吐我脸上我都不带擦的!”陶唐指着维修工们大声道。

  仝正杰的眼眶湿润了,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涌出来。

  “另外,你们那个20至50是不合理的,20就是20,50就是50,干嘛要搞个区间?不准在工作场所吸烟就是不准,不分任何情况。这才公平嘛。好了,你忙吧,我走了。”

  仝正杰送陶唐至门口,目送董事长撑着雨伞消失在雨幕中。他悄悄抹了把涌出的泪水,回到几个发呆的工人跟前,“老陶,为了陶总的公正,你的罚款我替你出了。弟兄们,你们信不信我不知道,我相信陶总一定会带领咱们把厂子搞好的。干活吧。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陶晋在弟弟面前丢了面子,憋了一肚子气回家——他没去吃仝正杰的请。

  雨已经基本停了,吹过来的风带着舒适的凉意。陶晋在发愁一个问题,十多天里,他收了不少的礼,该怎么办?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那些给他送烟的、送酒的、送土产的,都提了他们的要求。想为子女换个工作的,想为子女解决就业的,甚至还有想升官的,那个人是个中干——财务部综合科科长史诚,看到权建和的位子空了出来,竟然带了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门求他,要求他在陶唐面前美言几句。

  信封里装着整整一万元。银行的封条都在。

  这样的重礼本来他是不敢收的。这不同于烟酒土产,但白淑娴收下了,她事后说,史科长不过是让咱们美言几句,又没保证他升官,你怕什么?

  儿子到了结婚的年龄,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攒一万块要他几个月的时间,但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了。陶晋其实理解老婆,她贪钱,却不是为了自己,平时连双新鞋子都舍不得买,不都是为了儿子吗?

  但今天的事提醒他,弟弟不是个通情理的。他答应的那些事不大好办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真理。陶晋自然希望早早向那些人交付“产品”,但迄今一件都没交出去。他以为很好办的事,现在发现不那么好办。

  陶唐上任十几天了,只来了家一次。算是正式会面的只有两回,第一次在小招,第二次在家里。本来请弟弟来家吃饭那次,陶晋想对他索要几件“产品”,但偏偏他把美玲和吴世安叫了来,让人怎么开口?而且,似乎他预料到这种情况,席间说了一大堆要求,核心意思就是不要给他添麻烦。家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他提,但不要向其他人开口。尤其不要替人说话,乱答应人。

  简直是不近人情。

  怎么办?陶晋感到为难了。回到家沉着脸的陶晋自然不会提起上午遭遇的尴尬,闷头吃了老婆做的焖面,准备午休,老婆跟进了卧室。

  “听有道说,老二买房子了……”

  “是腐败楼吧?那肯定的。”

  “好像不是。是在外面买的。”

  “外面?有道怎么知道的?有道呢?”

  “去汪家吃饭了。势利眼的东西,现在倒贴得紧了……”其实汪家就一般而言,比他陶晋强,但现在则倒过来了。

  “有道怎么说的?”

  “他说那天去送粘糕,听他二叔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卖楼的打的……”

  “傻小子,怎么现在才说?”

  “老二是个什么意思?要接老两口回来住?”

  “应该是吧。”陶晋思索着。

  “总是好事。我想,是不是让有道帮着收拾下?”

  “收拾什么?”

  “新房子呀。总要装修吧?他有时间吗?”

  “我不管。也管不了……”陶晋心烦起来。

  “还有。你觉得那个汪晓娟,好吗?”

  “有道喜欢就行。”

  “我觉得她配不上咱儿子。”

  “什么意思?”

  “个子小是一方面,我觉得老汪家也不咋地。今天上午老万过来串门,提了个女孩,是财务部的,我看了照片,漂亮!而且比咱有道小两岁,合适。”

  “财务部会计?老万怎么认识的?”

  “跟他老婆沾点拐弯亲。那个女孩原先的对象吹了。”

  “有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还没见他嘛。估计直接去汪家了。我琢磨着,财务部会计,肯定比汪家姑娘有前途。”

  “人家能看上你儿子?一厢情愿了吧?”

  “原先不行,现在肯定行。我听说过办公楼那些人的德行,要说势利,没有比他们更势利的了。她不明白嫁给有道意味着什么?”

  “我说老白,你怎么知道她比汪家的姑娘好?就因为看了眼照片?”

  “那是一方面。想起汪家以前的嘴脸就堵得慌。”

  “别提了,我不想管,心烦着呢。”

  “你心烦什么?”

  “我觉着老二未必给我面子。”

  “什么意思?”

  “答应了人家的那些烂事啊?怎么办?”

  “凉拌!瞧你那点德行。你不好说我去说。我就不信老二那样绝情。”

  “那好,你去说吧。我要睡了。”

  “嘿,没出息样吧。我今晚就去小招找老二去。”

第五十二章自私的陶唐

复兴之路 wanglong 3895 2015.08.28 18:37

  晚上去找陶唐的,并不是白淑娴一人。陶晋怕老婆不会说话,也一同去了。

  白淑娴是第二次进小招。陶唐回来前,白淑娴从来没想,也没机会走进小招。

  或许是阴天的缘故,或许是壁灯没开,白淑娴总觉得装修的美轮美奂的小招阴气很重。特别是上了三楼,脚下是厚软的深红色地毯,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上次曾引起白淑娴注意的高挑女孩子像个幽灵般地闪出来。白淑娴自觉没有丝毫的响动,不知道穿着桃红色工作服的女孩子是怎么听到了动静。

  “啊,是您啊……来找陶总吧?他刚回来不久……”

  这一次白淑娴很仔细地凝视了女孩。很漂亮,特别是那对大眼睛,像会说话似的。皮肤不算很白,但也不黑。身材极好,比汪晓娟至少高半头,快赶上有道了……瞧那对胸脯,还有胯骨,肯定是个好生养的……

  “我弟弟房间没人吧?”陶晋问。

  “财务部李主任在,刚进去。不过你们去吧,没关系的。”

  财务部李主任?陶晋不由得想起了史诚,那可是史诚的顶头上司啊……

  白淑娴却在问女服务员,“长得可真漂亮,姑娘,你叫啥名字?”

  “阿姨,我叫叶媚。我告过您的。”

  “这回我记住了……你去看看,方便不?”白淑娴笑眯眯地。

  陶晋咳嗽了一声。看来事情还得自己办,老婆子就是嘴上硬,骨子里还是很怕老二的。

  “你们是陶总的亲戚,哪里用得着通报?快去吧。”叶媚笑眯眯地说。

  看到陶晋夫妇来,李建国便提出了告辞。

  “慢走,不送了……哥,嫂子,你俩坐。”

  “二弟,怎么能吃方便面呢?”白淑娴指着书桌上的桶面说。

  “习惯了,就是图个方便嘛。有道没来?”陶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撕开了递给哥哥,“稍等,我给你们泡茶。”

  “不用了……”陶晋嗅着香烟。

  “哥,本来准备下班后去家里的,接着来了几拨人……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仝正杰做的是对的,你要理解。”

  “今天出啥事了?”包淑娴狐疑地看着丈夫。

  陶唐接话,“没啥,车间的一点小事。嫂子,哥,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在金橄榄买了套房子,那个地方想必你俩都知道,离厂里不远,骑自行车也就20分钟吧。咱爸妈一直闹着要回来,他们年纪大了,生活条件要相对好些才是,我没和你们商量就办了。钥匙已经到手了,接下来要装修下,一切为着两位老人生活方便,我联系了装修公司,还没正式签合同……但我没时间,想让你们和美玲他两口子帮着照看下,材料一定选环保的,不图漂亮,就要个实惠。早些搞好,早些接他们回来,咱们全家就团聚了。”

  “那没问题,有道也有时间。”白淑娴抢着说。

  “尽量不要用有道,他年轻,业余时间要多用来学习才好,他文凭不行,最后再自学一个……”

  “有道就听你的话,我们说话是不管用的,”白淑娴很是高兴,“有道就交给二弟你了,你就这一个侄儿,咱陶家也就这一根独苗了,你就像自己儿子一样管教,越严厉越好。”

  “嫂子玩笑了。现在的孩子们有主意着呢。就是小荷,也常顶我的嘴,说是说不过她的……前天晚上我出去溜达,看见有道和一个女孩子相跟着散步,关系定了吗?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正要跟二弟你商量。有道那个女朋友,我觉得不那么合适……”白淑娴抓紧了时机。

  “嫂子,我看你不要管过了头吧。这种事,交给有道去定。咱们做长辈的,最多把个关,其实连把关也是胡扯,怎么把关?最了解对方的,还是有道本人啊。”

  “我觉得她配不上咱有道……”白淑娴原先有点巴结汪家,现在则倒过来了。汪晓娟有个叔叔是中干,但有道的叔叔却是红星的一把手。

  “哥,你们来,有事?”陶唐转了话题。

  “嗯,有点小事,倒不是有道的事……”陶晋吞吞吐吐的。

  “说吧。”

  “咱厂的情况,你肯定知道……一些老朋友,挨不过情面的,想让你帮帮忙……”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陶唐摆摆手,“你不要说具体的了,那天在家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不要揽事。他们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去找相关的部门就行。但不要打我的旗号。我真的不是矫情,你们想啊,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今天跟人劳讲这个,明天跟供应说那个,让下面的干部怎么看我?如果真的存在刁难、胡来,我会管。刚来的那两天,我接待了两个动力公司的工人,他们反映子女进厂的问题,我管了,但也不合规矩。如果是类似的问题,你可以告诉你的朋友,让他找相关单位。如果下面不作为,你再告我……哥,咱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咱爸一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组长,我们是地道的工人子弟啊。我记得咱爸因为你上班的事求人,回来气得大骂。那一幕我永远不敢忘记。现在我当了红星的一把手,可不能让工人们戳我的脊梁骨,连带着连你,连咱爸妈都骂了,说老陶家的老二就是个王八蛋,是个坏种。咱爸没大本事,但是个要脸面的人,他回来,肯定要到厂里走动的,我干得好不好,办事公道不公道,你敢说没人跟他说?在职的可能不敢说,离退休的会给我留面子?不会吧?我可不想给咱爸添堵,那才是不孝呢。”

  这番话合情合理,把陶晋夫妇堵得说不出话。沉默了良久,还是陶晋,“老二,我知道你也难,那么多的人盯着你。但是一些事对于你真的不算个事,只要你点头,事情就办了。你看,我都答应人家了,你总的给我个面子吧?要不你哥的这张脸可就真的摔地上了。”

  陶唐有些不高兴,“刚才我已经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有事找相关部门就是。我不会亲自处理的,除非底下胡来。红星连着栽了两个老总,宋悦会不会被判刑,我看八成会。他们怎么进去的?还不是自己不检点?我跟你说,我这人自私得很,我绝不会冒着被查的风险耍权。我还有好多事没办呢,小荷才初三,爸妈要赡养,我的老岳母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哪有资格去冒险?我劝你不要去收人家的礼物,那不是占便宜,而是吃亏。我跟你俩表个态,如果有道成家有困难,你们说,我这个当叔的会尽量帮助他。我的工资不低,帮一帮有道应该是可以的……如果收了人家的礼,去退了,把我的话转告人家,不是不办,而是我不会去亲自办。我堂堂董事长兼总经理,为了点蝇头小利给他们跑腿?低看人了吧?”

  这话说得就重了,陶晋和白淑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谈了。

  陶晋夫妇去小招见陶唐的时候,财务部成本科长明筱月正在赵庆民家里谈同样的事情。史诚盯上了权建和的位子,明筱月也一样。

  对于明筱月的到来,赵庆民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他真没想到明筱月会上门。

  明筱月幽怨地盯着赵庆民,“我知道你家那个母老虎去了云南旅游了。不是情况特殊,我是不会来打扰你清修的。”

  “你说的特殊情况,我知道。我该说话的时候,我会说的。”赵庆民不太热情。

  “史诚和荣尚明正在活动。李建国肯定属意老荣。部里都知道,史诚是韩总的人,而且据说走了陶总的门子。我的年龄都这样了,差不多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跟你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为难过你?”

  “看你这话说得……你才四十一,怎么就没机会了?”

  “我就是太实诚了。假如当年……怎么会轮得到权建和?四年了,三四十万合法的收入没了……这次我不管了,就靠了你了,你给个话吧。”明筱月把声音提高了至少十分贝。

  “筱月,你不要太为难我……”

  “你太自私了!好吧,我走了。”明筱月气愤地站起来。

  “你等等,等等。筱月啊,你知道,现在不同于宋悦当政了,陶总刚来,又深受上面信任,关键是他没有任何的把柄在我们手里。你让我怎么说?你看到了,权建和什么结果?韩志勇敢放个屁?还不是乖乖地到人家那里做自我批评?”

  “党管干部的原则啥时候取消了?党政联席会上你硬气一点,我就不信陶唐会驳你的面子。你看,史诚是韩志勇的亲信,人家又找了陶总,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如果说我不称职,我认了,我在财务干了二十年,不就是文凭低一点吗?几个科的业务,哪个我拿不下?”

  “对了,说个正经的吧。”瞬间,赵庆民有了主意。

  “还有比这更正经的事吗?”

  “你听我说!前几天,就是上周二,陶唐带队去了东湖,知道吧?”

  “听说了。跟我的事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去了。东湖的唐一昆是陶唐的同学,陶总面子大,把李珞一直拿不下的近四个亿的订单给拿回来了……”

  “这跟我有啥关系?”明筱月不耐烦起来。

  “你呀,总是这个急脾气。合同原先一直没有签,李珞一直咬住财务的价格不行,你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明筱月似有所悟。

  “我问你,韩总,或者李建国给你安排了重新核价没有?”

  “安排了……”

  “办的如何了?”

  “刚开始……”

  “你糊涂呀。这是陶总上任亲自抓的事,怎么磨磨蹭蹭的?真的拎不清轻重?”

  “你的意思是?”

  “要快,而且要把价格审的合理些。”

  “我明白了。”明筱月不是傻子。

  “我找个机会,就是下周,不,一定要在放假之前,你亲自给陶总汇报。”

  “没问题。”

  “加班吧,搞的漂亮些。”

  “放心吧。我是你的人,怎么会丢你的脸?好,我走了。”明筱月高兴起来。

  “我就不送你了。”

  “如果不在乎,我希望你送我到楼下。”明筱月嫣然一笑。

第五十三章电话煲

复兴之路 wanglong 3003 2015.08.29 11:39

  “明天跟我去钓鱼吧,别搞得自己跟***似的。”已经很晚了,正在看书的陶唐接到了孙敦全的电话。

  “不,我明天有安排。”

  “我傍晚时分去招待所了,正好看见你哥你嫂子进去了,就没打扰。想不想知道下面怎么评价你?”

  “不想。”

  “敬爱的陶总,下面可是一迭声夸你好呢,说你是***。真的,我不骗你。”

  “咒我英年早逝?”

  “别不知好歹啦。有几个人会这么夸领导的?我说焦书记,还是要劳逸结合嘛。不会休息怎么能干好工作呢?我又不求你办事,尽管红星一中还在你的地盘上,我老婆也不是你的兵。跟我出去玩玩,无损您费心建立的英明形象。”

  “不去。厂里调休了,你不知道?我在上班时间跟朋友钓鱼?你又准备害我了。”

  “你的前任可以带着老婆出国玩,钓次鱼算什么?你也是当过一把手的人,难道不知道规矩都是给下面定的?级别高到一定程度,就无所谓休息工作了,休息也是工作嘛。对了,五一怎么安排?回燕京还是回滨江?”孙敦全继续嬉皮笑脸。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了。”

  “说正经的吧。听说你带队去了东湖?见着唐一昆那个王八蛋了?”

  “我说你呀,年龄越大越不靠谱了。”

  “跟你说正事呢。我想跟那个王八蛋聊聊……”

  “你跟王八蛋聊什么?你也是王八蛋?”

  “我准备以东湖实业为原型写本书,网文啊,还是这类书相对受欢迎。”

  “唐一昆绝不会接受你的采访的。那天你不是试过了?”

  “这段时间我在研究东湖。说实在的,很了不起。”

  “别忘了,那可是王八蛋缔造的。”

  “开个玩笑嘛。他是王八蛋没错,但是那种很出色很稀有的王八蛋。你听我说,我最感兴趣的是唐一昆的第一桶金。他组建东湖矿业是在1996年,那时他才26岁,一下子买了东山的一个年产6万吨褐煤的大矿……这才是最关键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他哪里来的资金?那可是上千万的投资啊。”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你管人家从哪里找来的资金?贷款、借款,路子多着呢。”

  “这是很关键的问题。我想,这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要知道,1996年的时候,我每月的工资还不到500元,算算吧,真的很有意思。”

  “我不反对你在网上胡诌骗钱,但没必要较真吧?又不是考证历史。”

  “不,真实的事件永远比小说精彩。我想让你帮个忙……”

  “看看,来了吧?你不是说对我无欲无求吗?”

  “这无关你的清誉啊。我就是让你帮我在老唐那儿说句话,你说了,他有可能见我。如果我直接去,绝对见不着真神。”

  “孙大作家,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以老唐现在的摊子,哪有时间跟你闲扯?你当他那个家好当啊?我听着都晕。反正我是干不了人家那活儿,算了吧。早点睡觉,明天早点去钓你的鱼吧。”

  “老陶,陶总,陶董,你不能这样啊,这是群众的一点正当诉求嘛。”

  “你就是个刁民。有什么资格代表群众?”陶唐喜欢跟孙敦全斗嘴,当年在盛东时,总把和孙敦全的聊天当做一种休息。

  “我怎么就不能代表群众了?当年我不是体谅红星的负担过重才辞职的吗?我跟你说啊,可不是我胡说,我们这些下岗职工可是吃大亏了,厂里给了那么点钱就把我们给打发了,这不行。很多人酝酿着找厂里说道说道呢。”

  “滚你的蛋吧。当初我没劝你不要辞职?那是你自愿!政策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写了申请,上面还摁着你的手印呢。”

  “那是你们当权者利用信息的不对称糊弄群众!这个案要翻,必须翻。”

  “翻吧,你到法院去翻吧。”

  “看看,真实的嘴脸暴露了吧?我就说了,是对那些被你的假相愚弄的红星职工说的,千万不要相信陶唐,他本质上与宋悦并无不同,只不过善于伪装罢了。”

  “伪装也是一种本领。你有吗?我敢保证你如果伪装一回,会被邻居或者你老婆送到精神病院去。”

  “这个你倒说对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老百姓连伪装的权力都被剥夺了。”电话里孙敦全似乎有点沮丧。

  “你不要总以老百姓自居好不好?你能代表老百姓?整日里胡编一些无聊的故事欺骗无知少男少女,你不觉得可耻吗?”

  “我怎么可耻了?啊?我干的是脑力劳动,跟你欺骗职工并无本质不同……不,还是不同的,我觉得我比你高尚多了。”

  “滚你的吧,我要睡觉了。”

  “孤枕难眠的滋味不好受吧?”电话另一端的孙敦全笑得很猥琐,“老陶啊,别再蹉跎岁月了,赶紧的把你那小妻妹娶回来吧。”

  陶唐掐了电话。但电话马上又进来了,他以为是孙敦全在捣乱,直接掐掉了,但对方又不屈不挠地打了进来。抓起来看了一眼,嘿了一声,接通了。

  “跟谁聊呢?总占线?”

  “跟个闲人贫嘴解闷呢……还以为是他又打进来了呢,没想到是领导查岗。对不住了啊。”

  “不会是谈了女朋友吧?”对方嘿嘿笑起来,殊无恼意,“老陶,你可是正宗的钻石王老五,据我所知,很多女孩子就好这一口,比那些刚出校门的小伙子还吃香。红星是个大厂,肯定不乏校花级别的,下手弄一个?”

  “这些话跟你的身份不符啊……我开着录音呢。”

  “关心同志嘛。说正经的吧,情况如何?”

  “正常。”

  “很笃定嘛。五一有什么安排,回燕京吗?”

  “正想问你呢。冯世钊想见见你,可以吗?”

  “其实他送你上任后来北阳我们见过一面。我知道他的来意,我已经离开吏部了,怕是帮不上忙了。”

  “我是要回燕京一趟的,你放个话,我也好复命。”

  “好吧,可以。但具体的时间不好定。到时候联系吧。”

  “最好早一点。我还想回趟滨江,一些家务要处理下。”

  “争取吧。陶唐,你小子啊,怎么说你呢?回来了,离着这么近,也不来看看我?”

  “理解万岁吧。我这一摊子啊……”

  “有可能我们会常打交道了。”

  “是吗?那可好。一把还是二把?”

  “要是当老二,我干嘛离开北阳?”

  “恭喜恭喜。”

  “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哎,老陶,上个月你猜我见着谁了?”

  “你交游广阔,层次又高,这我哪能猜到。”

  “贡老三。想不到吧?”

  “嘿,还真是想不到。他不是在瑞典吗?回国了?”

  “以外籍友好人士的身份访问,问到了你,那时你还在燕京坐冷板凳呢,没和你联系。主要是时间太紧,他没去燕京,从沪上飞来匆匆见了一面就去了西京。”

  “算算有十五年未见了。他还好吧?”

  “就那样。性格决定命运真是一点不错。如果他留在国内,连刘老五都不如。对了,谢老二出事了。”

  “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进去了。我早就劝过他,就是不听。太过张扬了,简直是找死嘛。当年咱们那届真是命运多舛啊,光是军训就熬了整整一年。同寝六人,两个出国了,老五是高人,活的其实蛮滋润。你,谢老二,还有我,天生都是忙碌的命。现在老二完蛋了,想想真是没意思。”

  “老二究竟咋回事?”

  “他不是分管教育吗?有所学校出了事死了人,把他免了。你说免就免了吧,谁让你倒霉遇到了呢?他倒好,跑到省委非要人家给他个说法。惹恼了大领导,好吧,那就给你个说法吧,一个工作组派下去了,吃得住查?上千万存款和股票,四套房子,还有花花绿绿一堆烂事……你说,那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陶唐无言。想着当年那个曾获最佳辩手的同寝。

  “老陶?”

  “我听着呢。”

  “还是你小子聪明呀……我可记着你毕业时跟我那番推心置腹的话呢。金玉良言呀……”

  “说有用的吧。你什么时候动?”

  “不知道。估计快了吧。不早了,休息吧,注意身体,咱们燕京见吧。”

  “燕京见。”

  陶唐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他其实记不得毕业时跟好友说过什么话了。二十多年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舍弃城市回了乡下的,赶潮流抛家别口出了国的,走上政坛成为耀眼明星但又锒铛入狱的……似乎冥冥中自有安排。但他坚定地认为,天道永恒,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把失败归于命运的都是无赖,命运其实就在自己手里,成功了用不着感谢谁,失败了更怨不着他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还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吧。

第五十四章调查问卷

复兴之路 wanglong 5138 2015.08.30 21:39

  周一上午李志斌迟到了。他给自己规定的上班时间是七点半,但他今天来到办公室时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陶唐已经来了,正在看文件。

  没时间清洁办公室了……真是该死!竟然没有听到设定的手机闹铃声。

  昨天下午,陶唐安排他从工会取回收上来的调查问卷,并且让总经办先行阅读,做出分类统计。他向张主任汇报后,张兴武立即召集了一个会议做出安排,把这项工作交给了秘书组。七个秘书各自承担了一部分阅读和摘要的任务,然后大家就各行其是了。

  李志斌知道陶总特别重视这份他亲自修改过题目的调查问卷,而陶总的时间观念又特别强。所以他决定尽最快速度搞出来。他没提醒别人,但给陈嫣发了个短信,要她加个班。下班后他匆匆吃过晚饭,没回宿舍就直接来了办公室,二十分钟后,寂静的楼道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陈嫣竟然听话地来了。

  “真那么急?马上就放假了。”陈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对他说。

  “陶总的时间观念强,既然他说了尽快搞出来,那他一定想在放假前看到结果。咱俩还是早完早了好。明后天如果开上几个会,哪里还有时间?说不定就得牺牲假期了。”李志斌站起来答道。

  “我可不愿意假日加班……”陈嫣转身去她办公室了。

  李志斌知道,这个五一比较特别。孟凡已经组织了郊游,陈嫣会去,他也会去,而且,他决定利用这个郊游办成那件事。

  阅读了十几份问卷后,心里大致有了数,开始在电脑上设计表格,并且推敲修改他设定的分类。这项工作用了他二十分钟,然后又阅读了另外一个单位的十几份卷子。对自己的分类表格进行了微调,然后在打印机上打出了空白表格,拿着去了陈嫣办公室。

  “供你参考。”他把表格放在埋头阅读的陈嫣面前。

  “喔,很不错嘛。不愧是一号大秘,水平就是高。”陈嫣承认,李志斌搞出的分类统计表格很科学,基本涵盖了职工提出的各类问题。

  “你看一份,就在上面画正字,看完,统计也就出来了。”

  “真要都看吗?”陈嫣苦着脸看着眼前的一大堆卷子。

  “陶总是个很认真的人……对了,你只分到四个单位,对吧?我再给你打印三张空表,一个单位统计一张。我注意了,单位上报不是百分百的,你这里有各单位的在册人数吧?”

  “可是我有一个离退休中心啊。这肯定是张兴武对我的惩罚。”陈嫣苦着脸说。“你要在册人数干吗?”

  “要在备注里注明问卷回收率。另外,各类问题也应做类似的统计。”

  “你可真够细的,你应该去发规部搞综合统计的。哎呀,这一大堆搞完,还睡不睡觉了?”

  “我想明早就交给陶总,辛苦下吧,没坏处的。”

  “李主任,李领导,您要是不进步简直没天理了……”

  李志斌没理陈嫣的调侃,回去干活了,半小时后,他又过来,给陈嫣一盒薄荷糖,“提提神。”

  陈嫣瞟了李志斌一眼,拧开弹出一块,丢进嘴里。

  两人差不多是同时完工的,陈嫣把填好的表格送了过来,李志斌对她说:“你把你那堆卷子给我,你先回吧。剩下的事我办。等等,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不由分说,李志斌陪了陈嫣回宿舍。其实办公楼与单身楼不远,直线距离不到200米,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路上俩人都没说话。李志斌看着陈嫣进了单身楼,返身回到办公室,继续剩下的工作。他将两人的手写统计表格输进了电脑,然后又仔细核查了两遍,修正了两处统计错误。把汇总表打印出来,然后又把卷子整理整齐。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看了下表,已是凌晨三点了。

  结果一觉睡过了头,醒来已经七点四十分,他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去了办公室。

  “对不起陶总,我来晚了。”

  “哦,”陶唐抬头看了眼秘书,“没睡好?”

  “昨晚统计调查问卷,搞的有些晚了……”

  果然,陶唐来了兴趣,他合上文件夹,“统计出来了?拿来我看看。”

  他把两份共计11个单位的统计汇总交给了陶唐,“昨天下午张主任给我们几个秘书做了分工,这只是我和陈秘书搞出来的。”他在“下午”二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

  “原件呢?”

  “我手边只有我俩的……”

  “嗯……搞的不错。”陶唐很快就看完了分类汇总,“上报率不高啊,你问问工会是什么原因?”陶唐知道常文海将这项工作安排给了工会。

  “机关要高一些,我负责的7个单位平均数为77%。基层是62%小陈那部分分别是79%和63%……”

  “那就是说有30%的职工没有填写问卷……为什么呢?”陶唐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答。

  “辛苦了。做得不错。你把研究所、技术、发规、营销、生产、采购、质管等几个单位的卷子挑出来给我,另外选两个分厂……嗯,十一分厂和十三分厂吧。”

  “明白了。”

  他立即从其他几个秘书手里要来了陶唐所要的单位卷子,他看陈嫣哈欠连天的,给了她一个看得懂的眼神。

  九点左右,陶总将两个文件夹丢给李志斌去了赵书记办公室,李志斌忍着不断袭来的困意,开始处理陶唐批示和签字的材料。两个文件夹里一个装着文件和内参,另一个是请示和汇报。和宋悦不同,陶唐处理文件请示总是很利索,从不拖延,每天差不多总是这个时辰便还给了他,他做分类处理,传阅件退机要秘书,请示或者报告分交各领导和相关单位。批给公司领导或者总助、副总师的他需要亲自送交,其他单位的则打电话让下面来取。

  做完这一切用了他一个小时。陶总没回来,估计又下基层了。不知为什么,陶唐去车间从不带他,更不带任何人,总是独自一人骑了王师傅那辆老式自行车去。

  今天已经29号了,由于调换了两个公休日,将面临五天的连休假期。在总经办工作了两年余的李志斌已经感觉到节日临近特有的气氛。那是一种特别的感觉,如果用一个字形容,就是“收”,收缩,该办的事都不办了,硬待节日的到来。习惯势力总是格外强大,三号楼今天的会议就明显少了,来找陶总请示和汇报工作的副总和中干也少了许多。

  这个“五一”长假对于李志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已报名了孟凡的“旅行团”,将与十几个单身大学生经历一次远足。本来不不喜欢这一类的活动,就像他一般不参加单身们的麻将、桥牌以及各类球类活动一样。既因为他好静不好动的性格,也因为他独特的岗位。

  在这次旅游中,他将择机向陈嫣做出明确无误的表白。根据他的判断,他成功的几率超过了七成。在他与陈嫣做了一次不涉及个人感情的深入长谈后,他的信心爆棚。

  那天陶总出人意料地来到单身楼,跟孟凡打了一局精彩的羽毛球,还到陈嫣和尤本玲的寝室就宣传工作跟单身们谈了好多。那天晚上,李志斌照例出去进行他的散步——这项活动被单身们讥讽不已,认为是未老先衰的表现,回来时他见陈嫣独自坐在球场边的石几上发呆,于是便抓住机会,跟陈嫣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

  话题是从陶总开始的。陈嫣说,陶总比宋悦强太多了。

  他说,陈嫣,我曾经跟你说过,咱们这行,最忌讳私下评价领导。

  陈嫣说,这不是跟你聊吗?你不赞成我的,也是大家的观点?宋悦何曾来过单身楼,何曾关心过单身们的生活?你看,洗浴间快整好了,阅览室添置了新书,多好。

  他说,我不是说陶总不好。陶总肯定是个难得的好领导。我的意思是,咱们做秘书的主要能力是适应各种领导,而不是选择领导。遇到好领导是我们的福气,遇到不好的呢,也得适应。

  陈嫣说,我算明白为啥张兴武选你跟陶总了。你很快就进步了,到时候可得罩着我。

  他说,你为什么认为我能提拔?

  陈嫣说,因为主任喜欢你呀。

  他说,主任喜欢就能提拔吗?远的不说,宋悦四年,宋悦之前的梁总三年,七年里累计有七个秘书走上中层,平均每年一个。你认为是主任的功劳吗?

  陈嫣说,你的意思跟主任没关系?是公司领导所提?

  他说,马哲讲,事物要抓主要矛盾。你来厂办两年了,公司的干部管理体制真的看不明白?起决定作用的,只有一人而已。

  陈嫣点头,那就更得恭喜了。

  他说,我还没说完呢。数学里有充要条件。除非你抓住了主要矛盾,否则呀,主任,或者分管领导,对这种事往往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嫣说,你可真恶毒。不过你的话是对的,受教了。

  他说,所以你要改一改你的性格。第一步先要让他们不讨厌你。咱们这个体制呀,不打勤快人,也不打懒人,专打不长眼的人。

  陈嫣说,我恐怕就是那个不长眼的人。

  他说,你不是。就算从前主任们有些不喜欢你的做派,但现在是全新的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陈嫣问,来得及吗?

  他说,当然。你聪明,笔杆子硬。我敢说,机会对你更多。总经办每季度、每年给老总的季度工作总结不都是你拿初稿吗?听到陶总那天晚上说的话了吧?为什么不给厂报写稿子?宋总从不看厂报,但陶总是看的,而且看得很仔细。你想啊,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宋总提了多少,陶总怕是也会提多少。他初来,谁给他留下好印象,谁的机会就来了。说不定啊,我还要你关照呢。

  陈嫣笑了,你可以做我老师了。比起你呀,我两年的秘书算是白当了。

  他说,过去白当,现在不白当了。

  他知道,陈嫣是听进去了。不然陈嫣不会听了他的话,熬夜加班去统计那些问卷的。

  他喜欢陈嫣。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率直爽朗的性格,更喜欢她不慕虚荣的本性。在陈嫣拒绝了那个毛公子后,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和陈嫣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用陈嫣的话说就是他太“蔫”了。这没什么不好,生活中不是有无数这样的例子吗?性格互补的夫妻过得很幸福。

  判断建立在事实上,最近陈嫣对他的讥讽和挖苦明显增加了。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陈嫣在意他了。就像那天晚上他和陈嫣在单身楼外的长谈,搁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用他的方式追求陈嫣很久了,包括陈嫣跟别人处朋友的时候他也没放弃。他固执地相信陈嫣的恋爱不会成功,事实果然如此。在他眼里,陈嫣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不是爱慕虚荣、追求物质第一的那类,也不是崇拜权力的女人,她像一个崇尚自由的精灵,重视精神胜于物质,藐视一切规矩,偏偏工作在一个最讲规矩的部门。所以她总是受到批评,牢骚满腹,不满现状。总经办的三个领导,张主任对她是不满的,朱书记也一样。欣赏她的贾副主任却对她另有企图,这点李志斌是看得出来的。好在陈嫣立身很正,贾建新也找不到什么机会。

  在和她共用同一间办公室的时候,他曾劝诫过她,用委婉的语气告诉她应当注意的事项和不应当做的事情,却总是换来她的讥讽和挖苦。他不在意,尽可能地为她弥补可能的失误。他坚信,他所做的一切她是感受到的。果然,在她结束上次的恋爱后,在一个比较清闲的下午,她在单位跟他谈了很多自己的苦闷,谈了她拒绝对方的缘由,把他当成了值得信赖的朋友。那时宋悦刚被带走,他处于待命状态,办公地点又回到了陈嫣的办公室,所以他有机会跟陈嫣深谈。他告诉她,工作岗位可以换来换去,婚姻却不能,那个人确实不是你的良配,所以你的决定是对的。

  你真是天生当秘书的料,真怀疑你是不是隐瞒了年龄。不过,跟你谈心,真的舒服了很多。陈嫣对他说。

  他知道她担心什么。他对她说,你不用担心刘总报复你。他们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料理你?放心吧。不过,你真的不适合在总经办,应当换一个岗,但不能着急。因为机会就一次,一定要等领导提出来,你再抛出你的要求,为了让你和平地离开,八成会满足你的要求。

  结果不等领导动作,陶总来了。这件事自然搁下了。

  他知道陈嫣的家庭情况,但她不一定知道他的情况。他们都是普通的市民子弟,没什么背景。不然,倚着陈嫣的性格,她早就辞职了。她之所以没离开待遇非常一般的红星,不是抱有进步的企图,而是受到了家庭的拖累。她的父母离异了,她跟她母亲,母亲身体不好,所以她不能离开平泉,在平泉,除掉红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国企。她的文凭和专业都限制了她的自由,比如东湖,待遇肯定比红星强,但她去不了。他知道她偷偷应聘过东湖房地产,但失败了。

  门当户对是陈旧腐朽的观念,但又是非常实际的。家庭背景悬殊的夫妻更容易产生矛盾。他不嫌陈嫣的家庭,反而觉得更好。因为他的父母也很普通,不可能在他的婚姻上给予他希望的物质支持。陈嫣不慕虚荣,恰恰是他寻找已久的良配。他努力工作,努力揣摩领导的意图,为的是实现自己的目标。目标很简单,那就是进入公司的中层。不为别的,就为那份不菲的待遇,为了他将来的小家庭的幸福。

  他坚信,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是不能持久的。精神永远不能取代物质。

  他的事业遭遇了一次最大的失败。那就是宋悦的垮台,几乎将他推下深渊。宋悦被双规后,他接受了省反贪局的两次询问,当然是针对宋悦的。他的态度是诚恳的,有问必答,绝不隐瞒,但也绝不无中生有,绝不做无根据的推测。他不过跟了宋悦四个月不到,并未取得宋悦的真正信任,宋悦的私务大部分并未参与,这反而救了他,他遭遇的只是暂时的“失业”而已。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成为了陶总的秘书,这完全是张主任的提携。这更坚定了他的人生观,证明了他之前的工作方法、工作态度是完全正确的。

  希望重新萌生。但他发现,陶唐是跟宋悦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让陶总信任自己似乎更难。陶总从不跟他谈及工作以外的任何话题,而且,陶总对工作的要求更为严厉。他私下总结了陶总的工作风格,两点:一是时间观念极强,往往准确到小时或者更细小的时间单位,绝没有“过几天”一类的词汇。相应地,下属也必须按照他的时间表做出交代。其次就是精确,对他的汇报,数据、人员、内容都必须精确无误。

  这给他带来了压力,但也带来更大的机遇。

第五十五章交心

复兴之路 wanglong 4951 2015.08.31 18:41

  陶唐自然不知道被自己的小秘书算计着。

  他去了赵庆民办公室,是从调查问卷谈起的。

  “赵书记,调查问卷收上来了。我看了秘书们的统计,尽管不完全,但差不多可以说明情况了。职工最关心的问题有四个,第一是收入的增加,希望公司年年都涨一点工资。第二是公司的发展,有一半的问卷谈到了发展问题,令我很是欣慰。第三是贪腐问题,大家认为公司存在比较严重的腐败现象,特别以用人方面尤为严重。第四是福利待遇,这方面林林总总谈了不少,主要是住房问题,希望公司多盖些经济适用房。除此之外,谈及质量问题的也不少,认为导致市场萎缩的主要原因是产品质量问题。对了,还有就是认为公司大吃大喝的现象非常严重。既有公司层面的,基层也很严重。只要加班,必定要吃喝。离退休管理中心的老同志们对此意见最大。”

  赵庆民看着陶唐,良久才说:“你准备怎么办?我想,你既然刚上任就搞了这么一出,肯定有连贯的后手吧。”

  “赵书记,这是民意啊。我们必须重视。凡是可以改正的,我们要立行立改。中央不是讲群众路线吗?这就是贯彻群众路线。”

  如果不是知道陶唐当过三年多的盛东公司一把手,赵庆民一定要在内心讥讽陶唐幼稚了。群众反映?如果都按群众反映来施政,简直就没法子干了!但陶唐搞出了盛东经验,硬是把一个陷入困境的大厂救活了,那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得到总部充分认可和高度评价的。赵庆民不敢讥笑陶唐,而且,现在他也没本钱跟陶唐掰手腕。最关键的是经历了杨宋案后,赵庆民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地从现在的位置上干几年退下来,争斗心基本都没有啦。

  “陶总,你来了十几天了,一直想跟你聊聊,如果你没什么紧要的事,就听我唠叨唠叨吧。”

  “我早就表过态,您是党高官,是我党内的上级,您又是老大哥,在红星干了几十年,情况比我熟悉的多。您说,我洗耳恭听。”

  “陶总,我说的,绝对是心里话。不谈党性,只讲良心。你来厂十几天的所作所为,我看在眼里,大家也看在眼里。每天早来晚走,不吃小灶吃食堂,骑自行车到车间,关心职工疾苦,给咱厂吹来一股清新空气,带来了希望。说实话,我很钦佩,很高兴。上面给红星派来一位好带头人嘛。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我的一点心里话,说得不对,你不要生气。”

  “怎么会?您说。”陶唐静静地看着赵庆民。

  “第一是你个人的生活问题。我觉得你过于自律了。没错,我们都是领导干部,应当在各个方面带头执行组织的规定。可是,平均主义是老人家批判过的,不能说首长骑马,大家都骑马吧?骑马是工作需要。战争年代尚且如此,更遑论现在了。你是一厂之长,又是单身,吃个小灶怎么了?年轻时谁没吃过食堂?大锅饭再搞也搞不好小灶嘛。搞出胃病怎么办?江总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马总管着生产,几乎每天有一半时间泡在基层,你骑自行车,他们怎么好意思坐车?这些都是小事,你做得对,做得好,符合上面的新要求,是对公司班子动员令,是我们应当学习的。我说的就是个分寸问题。不是大事。但有几件事我想说一说。”

  陶唐没吭气,看着赵庆民。

  “先说这个调查问卷吧。我知道你是想了解职工的思想动态好对症下药。职工的意见不能不考虑,也不能尽按他们说的来。就说工资吧,不是不想涨,而是有心无力啊。我不能因人废事,老宋在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止一次研究过调资,受到条件的限制,涨不起啊。尽管困难,2011年还不是咬着牙调了一次,人均增资350元,结果呢?带出一大堆矛盾,至今还有人叫唤呢。”

  “嗯,不少问卷谈到了上次调资不合理。”

  “关于招待费……你才来多久?已经在说你架子大了。”

  “哦?这可真要听听了。”

  “不是别的,是因为接待。实话说,比起以往,客人少了很多啦。咱厂是大厂,省市的,集团的,总是络绎不绝,其实很正常。这就像过日子,鬼也不上门的家庭肯定过得不咋样。比如上周吧,市环保局来查环保,周兵请你,你没去,平局长就不大高兴。我是听老周说的。陶总,我干过行政副职,在这把椅子上也坐了五年半了,要说理解总经理,我看没有比我更理解的。没办法呀,你不去喝几杯酒,人家就不高兴,搞不好就要被穿小鞋。宋悦被查,其中一条就是大吃大喝。我不瞒你,纪委在询问我的时候,我就替宋悦说了话,不吃行吗?如果这条也是问题,我这个党高官的问题也很大……国企难呀,国企的领导更难,国企的一把手就难上加难。完不成经营指标交不了差,安全稳定出了问题更不行。特别是红星这样非常封闭的环境,你就是大家长,职工吃喝拉撒睡哪样不管都不行,而且还得管好。你下令解决动力公司那两个工人子弟入厂,下面一片叫好声,但给小刘的工作带来很大被动,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怕是堵不住了。车间缺人,但机关不缺人,这些大中专毕业生又有几个愿意沉下去的?这还是小事,小刘会理解,关键是影响问题,你看吧,搞不好就带出一堆问题来。上面下达人员控制指标,每年只减不增,逼得企业严控入口……还有房子,一来风传咱厂要搬迁,二来受价格的限制,高了职工不干,低了厂里又承受不起。2009年盖的那批房子,审计结果亏了2000多万,现在还在账上挂着。好事不好做呀……”

  赵庆民看着一脸平静的陶唐,觉得自己说的这一堆有些过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我可以做工作,比如人事问题和调资的遗留问题,不会让这些烂事分你的心。倒是有一点,我必须说……就是营销问题。你去了趟东湖,李珞感到了压力,跟我反映了。主要是那三个多亿的合同。李珞觉得你抽了他的脸,他不是不想签,而是担心成本吃不消嘛。李珞这个人啊,有能力,也有毛病。因为咱俩是党政一把手,一些话我只能跟你讲,是不是定的草率了些?毕竟有财务的意见搁在那里嘛。”

  陶唐依旧静静地听着。

  “陶总,你是一把手,红星是你的。我知道你一心想把红星搞好,你在盛东的经验,我是很佩服的。这大概是总部把你调来的主要原因。我还是那句话,我绝对支持你的工作,绝对为你补台帮衬。可是,陶总,欲速则不达呀。红星的情况很复杂,需要慢慢来。”

  “谢谢你,赵书记。”陶唐看赵庆民的话讲完了,“我也有些心里话想跟你说说。算是对书记交心吧。”

  陶唐整理着思路,“先从调查问卷说起吧。的确,我就是想知道红星的员工们在想什么,他们希望咱们做什么,不希望咱们做什么……我历来认为,公司的利益和职工的利益是一致的,并无根本的冲突。因为我们是国企,是国家队,不能像东湖一样只追求利润最大化,我们还肩负着更多的东西。这是不是包袱呢?不完全是。我坚定地认为,即使改革开发搞了三十余年,民企已蓬勃发展的今天,论管理的完善,员工素质,一般的民企与我们还有很大的差距,更不要说完善的党团群工组织了。我看到前天的省报报道了北阳富士康员工骚乱闹事,在民企,企业主和员工的利益诉求是不可能一致的,但国企理论上可以。为什么出现干群对立?原因恐怕要从我们这些企业高级管理者身上找起。”

  陶唐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小呷一口,“赵书记,你觉得要重振红星,需要什么条件?”

  “这个比较复杂。”赵庆民很高兴陶唐对自己敞开心扉,“一两句话怕是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像我们这样历史包袱过于沉重的大厂,简单的手段怕是不管用,需要一个大的机遇,比如战略重组……”

  “那是套话。你的意思就是搬迁嘛。我不觉得搬迁会解决红星的问题。搬迁第一不会解决市场问题,第二不会解决技术问题,第三不会获得足够的资金补偿,第四肯定会导致红星暂时性退出市场……实话说,我看不到红星会因此获得什么腾飞的机遇。这就带来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解决红星的困难,靠不上平泉,也靠不上总部,更靠不上省里。地方上的领导不会真正站在红星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我们不过是人家的一个棋子罢了。解决红星的问题,最终要靠我们自己。要靠红星的两万多员工。”

  赵庆民点点头。他赞同陶唐的判断,他历来就没企盼过红星的搬迁,他是从自己考虑的,搬迁将带来数不清的矛盾,陶唐可以关注经营,他这个党高官可是要负责稳定的,他不想身陷无穷的麻烦中。或许他在职之年也办不完那件大事了……但他对陶唐最后一句话不以为然,等于白说嘛。

  陶唐喝了口水,“中央提倡群众路线,并且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要求,我认为是非常英明的一步棋。中央已经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现在暴露的一切问题,都跟领导层脱离群众有着扯不清的关系。红星也如此,不需要讳言。我想跟您说的,或者是希望跟您取得一致的,就是如何激发起职工的热情,激发出红星两万多全民所有制和几千大集体职工对企业生存发展的关注!这是一股多么巨大的力量?为什么职工跟我们越来越对立,责任在我们,而不在职工。说易行难,我们这些人,不付出艰苦的努力,不付出牺牲,不会取得职工的信任。我已经做的,以后还要做的,目的就是这个。绝不是搞什么沽名钓誉。我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需要您的支持,需要两级班子的统一步调,一定要让职工看到我们的诚意,看到我们把他们当作企业的主人而不是打工者。”

  话说的完全正确。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既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也是超级废话。赵庆民看着陶唐,点了支烟。他烟瘾不大,每天也就三五支而已,一般只在心烦时抽。

  “取信职工,或者说走群众路线,要的是行动而不是口号。就拿刚才我们具体讨论的几件事说吧,大吃大喝肯定是不对的,我想我们肯定有接待标准,不过是不严格执行罢了。至于政府一些机关嫌我不出面,我在盛东就这样,爱谁谁吧,我自有分寸。属于我们的问题,我们积极的,量力而行地整改就是。不属于我们的问题,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那两个职工子弟进厂,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后续问题。人事问题历来就比较敏感,我懂。我是这样考虑的,我们厂的员工老龄化问题已经比较严重了。我看了一份统计资料,平均年龄是35岁。表面上看起来不算严重,实际情况不是那样。我问了潘成贵,最近几年里,补充进技能队伍的,只有技校生和复员兵,而且数量逐年减少。每年进厂的大学生都进入了管理和技术岗位,技术口嘛,储备一些人也是可以的,管理口增加可不是好事,只会让机构越来越臃肿。我想,只要是厂子弟,大学生身份的,全部可以进厂,但不一定安排干部岗位,谁说大学生不能干技能了?关键还是个待遇问题。这个涉及到薪酬制度的改革,不能急,需要做充分的调研,还需要走群众路线……至于我吃大食堂,骑自行车下车间也是问题,就比较可虑了。我晓得您是关心我,但我会坚持下去,而且希望两级班子都跟上来。我每天免费吃小灶,坐着豪华轿车到车间,职工就不会把我当总经理,而会把我当做老板,当做资本家。我就不会听到任何真实的话,更不会获得职工的拥护和支持。最后就是营销了,我预感到最大的麻烦就在这里,也察觉到了一些存在着的矛盾。一些可能是机制造成的,一些恐怕要归咎于领导。营销是龙头,龙头下垂,龙身龙尾也就没法子舞了。我不相信财务的数据,亏损历来是相对的,我在盛东下狠心推行精益管理,说穿了就是节约嘛。你可能没想到盛东公司从推行精益管理中挤出了多少东西,惊心动魄啊。下一步我会亲自抓此事,什么叫不能干?恐怕是原有的管理经营模式不能干吧。这点,希望您支持,谁在这方面挡我的手,我就敲掉谁的饭碗,没什么好商量的。”

  赵庆民想起了明筱月。他的安排完全对路,至少合上了陶唐的节拍……这是总经理的分内工作,他无权置喙,“这点你放心,我一定支持,一定做好补台工作。”他没有对陶唐的“演讲”表态,但对陶唐准备狠抓成本及精益表示了支持。

  “我晓得您希望尽快摆脱杨宋案的不利影响,这很对。但单纯的表态不行。我不是纪委,也不是反贪局,我也不敢保证两级班子里还有没有问题,一动不如一静,大家还是尽快把思想转到经营上吧。四月份就这样了,五月份必须抓紧,必须严格按照月份计划完成,节前想开个会,范围不要大,我讲讲经营生产,您讲讲党建和宣传工作,给主要的干部们吹吹风,力争在五月份交出一份不错的答卷来。”

  “可以。”赵庆民点点头,“陶总,我没别的意思。我完全支持你的想法。不过,我还是觉得,别太自律,喔,我可不是鼓励你去腐败,但你这个岗位,真的不容易啊。”

  “书记,我有信心把职工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但没您的支持是不行的。刚才我提到了宣传工作,我注意了广播和厂报,有些想法。这样吧,我在会上就宣传工作讲几句吧。”

  “那好啊。你是一把手,你抓宣传,也是对我的支持嘛。”

  谈话进行了近一个小时,总体上气氛良好。赵庆民想提提明筱月的事,忍住了。陶唐不可能越过他解决财务部的空岗,到时候再谈吧。赵庆民转而想,跟陶唐取得默契对自己是有好处的,至少会增大自己的权力。这点他显然比宋悦强多了。

第五十六章东湖机械

复兴之路 wanglong 4073 2015.09.01 18:35

  陶唐刚对赵庆民说了富士康事件,第二天,位于平泉开发区的东湖机械名下一家企业便闹起了事,上百名员工因欠薪和其他问题把市政府的门给堵了。

  陶唐是在事件发生的次日市府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得知此事的。

  平泉市委和市政府在同一座大楼里办公,这座十三层的豪华气派大楼是新世纪后盖的,市民习惯称其为市委大楼。其实市政府机关占据了大楼的主要部分。除了主楼外,这个院子里还有七八栋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三层灰色楼房,驻着市府下属的委办厅局。不知为什么,市府临时召集的紧急会议没有安排在主楼,而是在东南侧国资委的会议室召开的。

  陶唐和赵庆民奉命参加了会议。参加会议的都是平泉市规模以上企业的主要领导,陶唐除了唐一昆和唐一为兄弟俩,一个都不认识,但赵庆民却大都认识,不断给陶唐介绍着同行。

  会议尚未开始,唐一昆把陶唐叫到了身边,“坐这边,待会儿跟你商量个事。”

  “究竟是什么内容?还不准请假?把我的安排都打乱了。”

  “是我给王书记添堵了。他妈的。”唐一昆低声骂了一句。

  “你给王书记添了什么堵?”陶唐看主席台上开始有领导就座了。

  “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他妈的,昨天钢管厂的一帮混蛋堵了市委大门!上官市长给我打了电话,不客气地数落了我一气,王书记高升在即,一为那小子就是不长眼……难成大器啊。”唐一昆看着正在与其他企业领导说笑的弟弟,叹了口气。

  “大家请安静,”会议主持人敲着麦克风,“现在开会。请上官市长讲话。”

  “马德胜,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唐一昆给陶唐介绍道。

  主席台没有摆席卡,陶唐只认识坐在中间的市长上官宏。

  “今天请了市区范围的规模以上企业党政主要领导来,就是核实一件事,”上官宏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磁性,“各家有没有拖欠工资的情况?拖欠了几个月,多少钱?准备怎么办?大家就在这里给我一个交代。今天的会议王书记本来要参加的,省里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委托我召集大家开会了解情况。”上官宏喝了口茶,“大家可能都知道了,昨天,东湖机械的一群人堵了市委大门,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王书记非常重视,昨晚临时召集了常委会进行研究部署,今天的会议就这么一个内容。马市长,你按名单来吧,一家家过,没有拖欠的,也要说说自家目前有没有稳定方面的问题。好吧,开始吧。”

  马德胜副市长第一个就点到了红星,“红星机械?来了吧?喔,赵书记,怎么坐到后排了,坐前面来!你们是平泉最大的国企,陶总来了吗?”

  陶唐站起来,“我是陶唐。来了。”

  “陶总你好,第一次见面呢,请坐下讲。”马德胜很客气。

  “报告各位领导。红星现在没有拖欠了,包括我们的劳动公司系统。目前尚未发现有明显的群体性不稳定苗头。”

  “啊,全部解决了?非常好。”上官宏点点头,“不过请你先不要走,会后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接下来是寰球纺机,是平泉市属国企规模第一的上市公司,但陶唐没有去理会,这个会议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开始琢磨自己的心事……

  会议大约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与会企业不同程度存在拖欠问题,其中有一半企业说不清解决拖欠的时间表,上官宏严厉要求必须解决拖欠,最晚明天,必须向市里报告解决拖欠的办法和时间。最后,上官宏留下了红星和东湖,把两家企业的四位当家人叫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陶唐刚和马德胜副市长寒暄毕,刚才没有露面的周鸿友夹着个黑皮笔记本也过来了,跟陶唐点点头,坐在了上官宏右侧。

  “陶总,赵书记,首先我要代表市政府感谢二位呀,”上官宏微笑着说,“前段时间听国资委的同志说红星不太稳定,存在拖欠工资。陶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抓了这个问题,算是基本消除了隐患。王一书记很满意,托我向二位领导表示谢意呢。”

  陶唐看了眼赵庆民,“不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上官宏点点头,“话是没错。但红星做出了榜样,市里就好说话了嘛。红星那么大的摊子能做到,其他企业没理由做不到嘛。昨晚已经跟唐总谈过了,钢管厂的拖欠不是大问题,东湖集团已答应尽快解决。但最近东湖机械在经营上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做些调整。唐总谈了个思路,市里认为可行,今天请陶总和赵书记来,就是具体谈一谈红星与东湖的合作问题。听唐总说,前几天陶总带队去东湖调研考察,你们已经谈了双方加深合作的思路,这非常好,就应该这么办。红星是国企老大,东湖呢,是民企第一,都对平泉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做出了很大贡献,市里一直认为,红星和东湖搞好了,平泉市企业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经济发展就有了保障……废话我不讲了,是不是先请唐总谈一谈?”

  唐一昆说:“好吧。给市里添了乱,很内疚……我们的想法是这样,钢管厂呢,是东湖在四年前收购的一家市属的小厂子,职工有三百多人,这些年因技术和装备等方面的问题一直经营不好,而红星有管件产品,红星有一个分厂是专门生产焊管的,产品除了供东湖外还有其他市场,能不能让红星把钢管厂接过去?合作的方式可以商量,陶总,你们可以拿过去,也可以派人过来接管经营。目前钢管厂是有净资产的,我们可以零字转让……一为,是这样吧?”

  挨着陶总的赵庆民悄悄掐了同伴一把。

  “赵书记你不要搞小动作嘛。”这一幕被上官宏看在了眼里,“你这个党高官可不要拆台哦。陶总是辉煌集团器重的管理行家,会有自己的判断,是不是?”

  赵庆民有点尴尬。

  “东湖机械旗下的钢管厂总资产1000万出头一点,资产负债率大致在90%,”唐一为汇报道,“单从资产看,这点东西陶总和赵书记是看不上眼的。但钢管厂还有一个不小的优势,那就是市场。去年钢管厂的销售规模是1300万多一点,基本是东湖内部消化的。我们在收购市里这个厂子后,投资进行了技术改造,使其产品尽量能够满足东湖地产的需求……东湖方面承诺,红星在接手钢管厂后,市场完全可以承继过去。这对红星厂是有好处的……”

  “这个我可以证明,”周鸿友接话,“哦,我指的是东湖实业对钢管厂的技术设备投资,他那个资产不是破铜烂铁,还是值点钱的。之所以提出这个方案,是因为钢管厂的职工一直不适应东湖的管理模式,观念上不好说是陈旧,但总是怀念有上级主管部门的日子,一直没有彻底转过弯子来……我认为唐总提出的是一个双赢的方案,建议红星方面认真考虑。另外,我建议红星把你们那个管件分厂搬到开发区去!厂子移交给你们,那片土地的使用权也可以无偿移交给你们。这个,市府是同意的。”

  “陶总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马德胜副市长问道。

  陶唐点点头,“基本清楚了。兼并重组已经是常态化了,唐总的建议并不违反我们集团关于资产管理方面的现行规定。但兼并重组的核心不是资产,也不是市场,而是职工……我想知道的是,钢管厂的职工集体上访,仅仅是因为拖欠工资吗?”

  赵庆民注意到周鸿友和唐一昆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道自己这位年轻的一把手不是雏儿,还是比较老辣的。

  上官宏笑了笑,“陶总这个担心有道理,可以理解。周市长,你说说吧。”

  “除了职工,确实有其他方面的一点小问题。”周鸿友皱皱眉头,“当年钢管厂被东湖收购,其原址被东湖地产改变土地使用性质后用于了商业开发,涉及到一部分职工的住宅补偿问题,严格说问题是不存在的,当年都是签了协议的,无论从政策上还是手续上都经得住检查。但小区开发后,他们中的一些人认为当初的协议吃亏了,要推翻重来。我要说的是,这个问题不会带给红星,东湖方面已经承诺,这个问题由他们解决。”

  “上官市长,周副市长,马副市长,”陶唐正色道,“我已经明白市里的意思了。我想市里就是牵了个线,具体怎么办,还要我们两家企业具体谈,是吧?”

  “没错,是牵线。”上官宏点点头。

  “各位领导,我们和东湖是不一样的,唐老板在这里能拍板的东西,我是拍不了板的。需要走程序,特别是燕京的程序。另外,几百人的拖欠工资还不算大问题,但征地搬迁带来的问题就比较麻烦了,还是在办理之前处理利索为好,我的意思是假如这件事得到燕京总部批准的话。各位市长,人一旦划归红星,他们肯定先找红星,但红星又完全不知情,也无从处理,必然出现扯皮问题,是不是?我看这样,既然市领导专们协调此事,而红星和东湖又是合作密切的企业,我们分头行动,我和赵书记回去后便启动程序,并且尽量快一点。而东湖这边呢,尽量早些解决遗留的问题。我们两家相向而行,早日会师市府。”

  陶唐一面讲一面想,东湖也不过如此,走的是大多数人的老路,花小钱买下位置优良的国企,然后整体迁走,转手把土地用于商业开发,利润来自于房地产,绝不是旗下的企业。

  “喔,我看陶总这个态度可以。老唐,你说说?”上官宏把球推给了唐一昆。

  唐一昆想,如果解决了那些人对于住宅的索求,我还不一定放手了呢。不过,这件事不过是他整个计划的起步环节,吃一点亏是有准备的,“好吧,我同意。但违背当初的协议会带来一系列的后遗症。刚才我已经表态了,欠发的工资将尽快补掉。但其他方面的工作,希望市里出面配合一下。”

  “可以,这方面是周市长的管辖范围,找周市长吧。老唐,关于欠发工资,不要再扯什么具体情况管理制度啦,有劳动法在,更要讲大局嘛。”

  “是,我们明白。请市领导放心。”

  散会后,陶唐婉拒了上官的挽留,也谢绝了唐氏兄弟的宴请,借口公司有急务离开了市府。回厂的路上,赵庆民提醒道:“我担心的地方你已经注意到了,我就放心了。但不办,东湖肯定会拿订单说事。我是想不通,他们干吗拿一个几百人的小摊子兴师动众?”

  “这还不明白?唐一昆盯上我们红星这块地皮啦。”陶唐叹了口气,“赵书记,我想还是启动相关程序吧,我给燕京去个电话,安排发规部和政研室先做点先期的调查研究。如果市里追问,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我没意见。”赵庆民说,“说是牵线,其实人家是站在东湖立场上的,我看得出来。”

  “那是当然。不说别的,东湖一年上缴多少利税?我们才多少?不能比呀。以后红星关起门来搞经营怕是不成喽。对了,你相信不,东湖怕是也急着要搞结构调整啦,上次我去了东湖机械,听唐一为的介绍,简直是个大杂烩,产品比我们复杂十倍不止,规模就那么一点,不亏才有鬼了。我看哪,钢管厂不过是个开始。”

  “那你真要当回事呢。他们要搞结构调整,说穿了就是要甩掉一大批包袱,在平泉,舍掉咱们,还不好找接盘的呢。”

  “是呀,是呀……跟私企打交道,一不小心就被人家耍了。”陶唐闭上了眼,将脑袋仰靠在后座上。

第五十七章交心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4126 2015.09.04 07:27

  跟赵庆民谈话不久,郭涛找上门来,陶唐与这位名义上的第三把手深谈了一次。之所以说郭涛是名义上的第三把手,因为就实权而言,他比不上李、韩、骆,甚至比不上刘秀云。

  郭涛是晚上九点半来小招的,当时总会计师韩志勇在。看到郭涛过来,韩志勇便起身告辞了,他对郭涛说:“我是向陶总汇报审计结果的,郭主席来肯定有要事,我就不打扰二位领导了。”

  “审计结果出来了?”郭涛很关心此事,因为本次审计不同于正常的离任审计,而且,时间比郭涛预想的要短。

  “初步出来了……一些情况需要提前向陶总报告……在定稿之前,审计组肯定要向二位领导通气的……”恰巧遇到郭涛令韩志勇有些尴尬,这份事关重大的审计报告他有责任向监事会主席报告,而且应当在向陶唐汇报之前。因为从来不把监事会放在眼里,韩志勇习惯地略掉了这个应有的程序。

  按说总部审计组是应当由监事会接待的,也是因为习惯,这次还是由韩志勇对口接待并组织提供审计组需要的账目和资料。

  “哦……”郭涛并未多说什么,和韩志勇握握手,目视其离开。

  “这么晚打扰你,没影响你休息吧?”郭涛在沙发上坐下来,“别麻烦了,晚上我不喝茶。”他对为他沏茶的陶唐说。

  “破次例吧,没那么邪乎。咱们这个年龄睡眠不好的,要么是体质太弱,要么是心理压力太大。我晚上常喝咖啡,从来没有失眠的现象。”

  自陶唐上任,郭涛还是第一次来陶唐这个临时性的“窝”。这是一个豪华套间,外间是会客室兼书房,跟宋悦在的时候布置有所不同,家具也换了,原先是黑色的皮沙发,现在则换了套浅棕色的。

  “您好像不吸烟?”陶唐看郭涛把玩着茶几上的烟盒。

  “我不吸烟。”

  “从来不还是后来戒了?”

  “从来不。”

  “我是后来戒的。还是戒掉好啊。”

  郭涛把那盒软中华扔在茶几上,“你应当下个戒烟令,瞧这屋里烟雾升腾的,老韩抽了多少啊……”

  “因为抽过,所以理解烟民的感觉。”陶唐把茶杯往郭涛跟前推了推,“正想着找你聊聊呢,心有灵犀啊。”

  “出来遛弯,看到你屋里灯亮着,就上来了。审计结果是什么情况?”

  陶唐笑笑,“这我就得批评你了。你是监事会主席,完全应当第一时间掌握情况啊。而且,审计部是你管的部门。”

  陶唐的本职是董事长,是红星这一大摊子国有资产的最高监管人,他这么说郭涛,还真占着理。

  “你批评的对。我接受。”郭涛叹口气,“一来呢,我对财务知识掌握不够;二来呢,说是我管审计部,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罢了,业务还是老韩在管。”

  “这怎么可以?审计部怎么可以和财务部合流一处?这不是猫鼠同笼吗?”陶唐诧异道,心里不免升起了对郭涛的鄙视。

  “陶总,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

  “等等,在谈及正题前,我简单转述下韩志勇的报告吧。审计组认为,红星存在着严重的潜亏问题,数额惊人。我有些发愁如何办了……”

  “有多少?”

  “估计不下八个亿!”

  “有这么多?”郭涛大吃一惊,“看来我也该打辞职报告了。”

  “郭涛同志!”陶唐正色道,“大家都辞职了,谁来做工作?嗯?你是老同志了,在红星的名声很好。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挽回损失,绝不是辞职了事!审计组尚未与我交换意见,这个我不能催,只能等。按照韩总所讲,潜亏主要集中在存货和对外投资两个领域,另外,管理上的漏洞很多,一些还很严重……”

  “韩志勇也要负很大责任。如果不是这个结果,他不会主动向你汇报的!”郭涛愤愤地说。

  “老郭,我不想先谈责任。至少不是现在。我想,责任还是交给上级来认定吧。我们要做的,是努力减少和挽回国有资产的流失。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就是带领公司走出困境,这才是我们的职责。搞好红星,关键在我们这个班子,最关键的是我们仨,你,老赵,还有我。现在我感觉到很困惑,老赵似乎毫无斗志。你呢,更关注红星腐败问题,本来这没有错,你还兼着纪高官嘛。郭涛同志,我一直想跟你谈谈心,你说过红星的稳定是当务之急,其本意是想把反腐深入下去呢,还是暂时放缓追究?让涉嫌杨宋案的两级领导安下心来?”

  这是很诛心的话。

  郭涛一听就急了,“陶唐同志,我以党性和人格发誓,我郭涛或者有失察和渎职,但绝无贪腐问题!我郑重声明,你可以组织对我的调查,哪怕我有一块钱来路不正,甘愿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你这样讲是不合适的。第一,我不能组织对你的调查;第二,红星公司需要的是尽职尽责的监事会主席和纪高官,不是急于撇清自己的人。”陶唐毫不客气。

  郭涛呼呼喘着粗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郭涛同志,我的经历教给我很多东西,在某种特殊的环境下,一些岗位确实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比如你这个监事会主席兼纪高官就是这样。现在阻碍你发挥作用的人已经被组织调查,受到了党纪和法律的惩处,谈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审计报告所披露的问题,总部领导早有预料,并不是什么突发情况。公司两位现职领导出了问题,而且有一位是主要负责人,公司没有财务方面的问题反映出来才叫不可思议呢。现在我要说的是,以后我们怎么办?我认为办法有很多种,唯独不是辞职。郭涛同志,我在盛东的工作受到了总部的充分肯定,但我反思在盛东的工作是有很多失误的,其中最严重的失误是在用人方面,我在盛东建议调离和撤职了三个公司领导,撤换了近百名中层,这种做法看似痛快,后遗症是很大的。比如现在,你、老赵,都是红星的老领导了,对于红星的了解比我深得多,你们撂挑子了,让组织上派新的党高官和监事会主席来,你认为好吗?三个对公司一无所知的主要负责人能号准红星的脉?瞎胡闹嘛。”

  郭涛揉了揉面颊,“你批评的是。是我过于爱惜羽毛了。”

  “下面该怎么办?还要依靠你们两位嘛。我前两天跟赵书记谈心,说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步调一致,班子就不会有大问题。班子稳定了,中层就稳定,中层稳定,职工就不会乱。我们讲一切依靠职工,但具体的工作还要依靠组织嘛。你总不能让职工自己管理自己吧?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呢。郭主席,我是这样想的,首先我们三个要在总的目标下各负其责,再不能走宋悦的老路了,害人害己嘛。我管经营,老赵管党务,管组织宣传,你呢,管好监督,管好纪律。这个搭配不是很完美吗?当前的总目标是什么?就是想方设法把经营促起来,把经营指标完成好。不然经营垮了,咱们把干部队伍整顿得再干净有什么用?所以经营是大局,其他工作暂时只能服从这个大局,不能舍本逐末。我绝不是说监督不要,纪律不要或者党建不要,恰恰相反,这些是我们搞好经营的重要前提。事实已经证明了,宋悦总想搞一言堂,党务、监督和纪检荒芜了,经营垮了,班子四分五裂,他也没实现一言堂呀,李珞就不买他的账嘛。所以,这个错误咱们无论如何不能再犯了。过去的问题,宋悦要负主要责任,老赵,还有你,也要负点责吧。以后呢,责任就要我们三个背了,出了问题不好怪别人了。我真心希望红星从此不再出杨、宋了,行不行,要看咱们三个做得如何了。从现在起,老赵要抖擞精神把党建宣传抓好,你呢,要把监督体系重建起来,我努力把经营抓起来。我是班长没错,但我也要接受你的监督,监事会有权对经营的每个环节了解并监督嘛。我这可不是觉悟高,我是为了我好,假如老宋有这个觉悟,他就不会被双规了。”

  陶唐讲得很诚恳,至少郭涛听上去有这样的感觉,“陶总,您这样讲,我很感动,也很惭愧……您说得对,我完全赞成。”

  陶唐微笑着,“我有个基本判断,在目前的产品结构下,公司规模不搞到100个亿是绝对不行的,资金紧张状况不能得到缓解,员工的薪酬福利不能得到保证,新产品、新市场的开拓都会受制于资金问题,结果就是把我们仨彻底陷入事务性泥淖,彻底做了维持会长……所以,任何问题都不能冲击这个大目标,我认为这就是红星最大的政治!我再说得明白些,就算某个班子成员存在严重的违纪问题,假如他牵涉到经营目标的完成,我们也要先放一放,即使对冯世钊同志,我也是这个态度。当然,这个话不能公开讲,只能对你,对赵书记说说。”

  陶唐在说这番话时心里在想,见鬼去吧,最见效快的就是杀人!摘掉一两个重量级人物的乌纱帽,局面立即就活起来了!但他不会像在盛东公司了,突破口的选择非常关键……

  “我理解。您说的是对,我的责任很大。不过……”

  “辩证法的伟大之处在于,看问题从来不能单面看。”陶唐笑笑,“任何问题都不能绝对化,对吧?如果就有人不顾大局,视党纪国法和公司的制度为无物,那我们也没有办法,该查就查,该撤就撤。其实,离了谁也行,没什么了不起。我这人从来不信邪,过去盛东有个副总牛逼的很,总觉得离了他不行,结果呢,嘿嘿,俗话说得好,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工作不仅没受到影响,搞得反而更好了……郭主席,我想和你谈的是干部管理问题,前几天我在会上讲了,算是出了个题目,我跟书记也谈了,总的感觉是我们厂干部的作风存在很大问题,这次调查问卷也集中反映了,你抽空一定要看看那些卷子……干部作风如何转变?大而化之地抓怕是不行。中央提出八项规定和整顿四风就很具体,我们不要等总部了,可以先试着动起来,我想这样做总不会犯错误或者走弯路吧……党委和纪委在中央的总要求下要出台一些有针对性的、具体的、操作性强的规定,搞上那么几条或者十几条,对两级班子做出刚性约束,不仅要管八小时以内,还要管八小时以外……我注意到,招待所一天到晚饭局不断,究竟有没有不该吃的?不好说。职工最烦这个了,不妨就从这方面入手,强制性地制定那么几条,让职工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变化,从而提振职工对班子的信心……”

  “我们想到一起了!”郭涛对公款吃喝一向深恶痛绝,他在这方面是过得硬的,班子成员中,他的业务招待费是最少的,所以他立即响应,“陶总,有您的支持就好办了。过去总是说招待也是生产力,简直胡说八道。但一把手那样,我们能怎么办?我在会上提了,没人响应。”

  “先立制度吧,没有制度就不好管。除了刹住吃喝风外,我希望你牵头组织审计部、财务部等单位,对公司二级单位的库房进行一次盘点,一来盘活存货,缓解资金的压力,二来查找并堵塞管理上的漏洞……”

  “行。我尽快组织。”

  陶唐和郭涛的这次谈话进行到很晚。与赵庆民的谈话不同,陶唐更多是布置任务了。郭涛的态度比较积极,完全响应。陶唐感觉到郭涛还是想干事的。他来厂半个多月了,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郭涛腐败的传言,这是他倚重郭涛的前提。但他觉得这位监事会主席有些“空”,而且威信也不高。大概他的“空”正是其威信不高的原因吧。其实赵庆民也一样。陶唐目前最头疼的是没有非常得力的助手,但这个却不能急。

第五十八章流程

复兴之路 wanglong 4295 2015.09.05 11:17

  到目前为止,陶唐空降红星,对班子成员压力最大的不是李珞,也不是韩志勇,更不是赵庆民,而是分管生产的马光明。无他,就因为陶唐几乎每天都下基层。

  红星公司共23个生产分厂,大部分分厂拥有数目不等的生产车间,加上如服务生产的质检中心、理化计量中心、物流配送中心等事务性机构,组成了公司庞大的生产系统。马光明发现,半个月不到,陶唐已经将生产分厂走了一大半。

  下基层有几种方式,陪领导视察是最常见的一种,比如陶唐的前任就是。宋悦下基层更多的是陪领导和客人,他自己单独下车间视察极少。走马观花是另一种,在马光明看来,江总工的下基层就属于走马观花,屁的问题解决不了,更像是在消磨时间。最后一种就是陶唐这样了,那是扎扎实实地了解情况来了。那天他在三分厂遇见陶唐询问分厂厂长陈建平,从产能、工艺、成本、关重质量控制点一路问下来,把陈建平问得一脑门子汗。

  三分厂是农机总成分厂,也是红星最大的分厂之一,陈建平在马光明眼里是最优秀的分厂厂长之一。陈建平饶是如此,其他人怕是更糟糕。提问题其实更需要水平,陶唐对陈建平的穷追不舍令马光明深感佩服,同时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因为那天陈建平在回答本月为何未完成生产部月份作业令时,回答有两个原因:其一是附件到分厂晚了,第二是产能不足。

  陶唐于是就两个问题追了下去,他把分厂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计划员、调度员及生产部负责三分厂总成的调度员叫了来,深入细致地了解下去:进三分厂的附件有多少种?未按进度进来的有多少?晚了几天?采取了什么措施?产能不足体现在哪里?分厂现在正常是一班制,如果变为两班制有什么困难?缺多少人?

  陈建平独自回答和一帮人回答是不同的,因为答案有时会自相矛盾。比如陈建平说有三分之一的附件存在未按时进厂的情况,陶唐让生产部调度员把相关记录拿来,结果是只有11种附件存在未按时进厂的现象,不足外协件的十分之一,最晚的为四天,而不是陈建平说的一周。

  什么事都怕认真,陈建平当时就流了汗。

  至于产能不足就更为荒唐了,三分厂在开足马力时每月可以装配在产农机300台以上,而当月的生产计划为160台。部分附件进厂晚是事实,但可以用加班的形式把时间赶回来。而加班的各种条件是具备的,导致当月总成计划未能完成完全是分厂组织方面的原因。这样,导致任务完不成的主要责任单位是三分厂,不是生产部,也不是附件供应分厂。

  陈建平见机快,马上向陶唐做了诚恳的自我批评。但在自我批评的最后谈到了成本和质量控制,说分厂更希望实现均衡生产,大家都不愿意加班,既增加加班工资,又不好控制质量。

  一般来说,加班加点会产生费用的增加,但陈建平此刻却有为自己开脱的意味,马光明于是狠狠地瞪了陈建平几眼。

  果然,陶唐的批评来了,“陈厂长,在工作中出现失误是常有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指导思想偏离正道就是大问题。刚才已经分析了导致你们未能完成计划的原因,我认为责任主要在你。而且,我认为你内心并不服气这个结论,所以才有成本、质量和均衡生产等一大堆理由摆出来。我们搞企业管理的,任何时候都要绷紧成本这根弦,这没错。加班会增加工时吗?未必。如果确信附件耽误了装配,为什么不申请换休?十一分厂就是这样做的,我认为很合理。附件来不了,工人们在车间歇着算什么,嗯?还有,谁说过加班就会导致质量下降?质量体系的运行还分时间吗?八小时内有效,八小时外就失效了?另外,不要谈什么均衡生产的老调了,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用户要多少你就供多少,用户何时要你就何时供。计划经济可以讲均衡生产,市场经济怎么讲?三分厂的情况,反映出你们班子存在的问题,班子存在的问题,主要就是你的问题!你要深刻检讨,类似的错误,我不允许再犯了。尤其不要为自己的错误开脱,那样的话你不会真正改正错误。马总,本月关于指令性任务的考核要注意三分厂。”

  副手就是这样,当遇到一个精明的正职时,立即就气短了。所以当陶唐对马光明说节前要对本月生产计划的完成进行点评和考核时,马光明立即做了自我批评,对四月份部分生产计划未能按计划完成表示歉意,表示会在五月份把四月的欠产补上来。

  白天坚持跑基层,一些案头工作只能放在晚上了,好在陶唐没有家庭的拖累,在小招还要面对络绎不绝的访客,不愧是同一系统的企业,他刚到盛东也是这样,每天都有人找,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也找,令他不胜其烦。所以,他一般在晚饭后的散步结束后,到办公室待上一两个钟点,把每天的文件、请示及报告以及开始多起来的告状信处理完,为白天腾出下基层的时间。办公楼的门卫经他整顿后情况好了许多,到办公室相对安静的多。

  29号晚上,陶唐像往常一样在八点一刻左右来到办公室,开始批阅文件和请示。他发现一个不好的现象,一些本该部门或者副总们解决的问题都推到了自己手里。比如今天又遇到两个,一个是五分厂天车修理,发规部副主任段辉在分厂的报告上这样批示:请规划科会同机动部现场核查后定。这没问题,当然要专业部门现场核实。两天后,又是段辉:情况属实,拟同意,请骆总批示。两天后,骆冲在报告上批示,同意,请陶总阅示。

  在陶唐看来流程上存在很大问题。第一是该分厂的天车修理是否列入了年度或者季度计划?如果列入计划,干嘛要分管副总批示呢?相关部门照计划办就是了。看来五分厂的天车修理未列入计划,那么是什么原因呢?天车是重要的安全设施,如果出现安全隐患,那是必须及时修理的,绝对马虎不得。而其使用的特点一般不会突发情况,如何有问题,去年年底就该上报技安部,由技安部审核汇总后转发规部列入年度大修理计划,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第二是发规部向骆冲的请示有些多余,这是必须做的事,为什么要分管领导批示?而骆冲批示要自己“阅示”就更没道理了,如果这类事情都要总经理管,每天什么事都别干了,光是批“同意”二字就能把他累死。

  第二件是人力资源部关于补充大学生进厂的报告。上面刘秀云也签了类似骆冲的意见,要自己审定。审定什么?原则都给他们交代了,为什么还要推到自己这边来?这大概是动力公司那两个上访者带出的问题。从好的一面理解是刘秀云小心翼翼;从不好的一面想,就是推卸责任甚至是刁难自己。

  这两件事当然够不上刁难,至少比资金安排上简单多了。但陶唐却不那样想……

  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让陶唐对人性的理解有着超越大多数人的深刻。不要恶意猜测同事,更不要善意地相信同事。一切的问题都要从坏处着眼,从好处着手……

  企业是相对严密的经济组织,其严密表现为有着完善的规章制度和工作流程,大型国企更具备此特点。如果流程规定了这些事务需要报总经理批准,那么对副手的猜测就是无端的猜疑。但陶唐不相信红星会订出如此荒唐的工作流程——一件不算最重要设备的维修也要报总经理批准?他想看看流程,他相信一定有流程汇编,尽管可能形同废纸。

  规章制度的牵头管理部门是发展规划部。他想到了吕绮,似乎吕绮正是管这个的……陶唐找出内部通信录,准备给吕绮打个电话,看看腕表,已经是九点半了,他便打消了主意。在台历上做了个记号,提醒自己明天要来流程看一看。

  他开始阅读报纸,《人民日报》、《G省日报》、《经济日报》、《参考消息》、《中国体育报》、《辉煌报》及《红星人》,一共七份,前五种是厂办根据他的要求给他调来的,他已经订阅了若干年,习惯了。后两种是本系统的,每个办公室都有。报纸是他获取信息的主渠道之一,每个人阅读的方法和重点都不尽相同,除了他喜欢的体育报,对于其他四种大报,陶唐一般只看标题,找到自己关心的内容才仔细阅读。很多领导对于国家级的大报嗤之以鼻,认为通篇都是毫无价值的废话,陶唐在盛东的党高官就对陶唐坚持阅读党报不理解。但陶唐不会将自己的心得告诉搭档,他总是能从中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找准工作的方向。在国企当主要领导,必须有政治家的素质,这话说得有些大了,但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光拉车不看路不行,光看路不拉车更是扯淡。总有人把升迁寄托在关系上,那种人陶唐历来瞧不起,也不认为会走多远。领导需要的是能为他排忧解难的部下,就像红星现在,冯世钊肯定是信任并支持他的,但如果他不能把红星从腐败的泥潭中带出来,不能把下滑的经营局面扭转,冯世钊的信任就会褪色。相反,即使他经常不去觐见冯世钊,冯世钊也会关注着他。因为红星的命运关系着冯世钊的前程。

  办公室的门敲响了,“进来……”陶唐没抬头,仍在仔细阅读一篇关于产业结构调整的文章,这篇文章刊登在4月28日《G省日报》头版头条,他相信省里的主要领导一定会看到,甚至可能亲自审阅修改过。

  之所以研究这篇文章,是因为他发现跟以往的调子有所不同……

  “喔,看什么好文章呢?”

  “是你呀……”来人竟然是吕绮,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装,脚下是运动鞋,显得精干利落。

  陶唐放下了报纸,“嘿,刚才还想打电话来着,又怕你先生不高兴。”

  这话有些暧昧。

  “找我有事?”吕绮压下心底的慌乱。

  “先说你吧,你找我有事?”

  “没有……出来遛弯,看见你办公室亮着灯,就上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请坐。”

  吕绮并非无意看到陶唐在办公室才上来。她无意间听说了陶唐几乎每晚都要到办公室,是有意来的。因为工会女工部长阎淑珍恰好到家里串门,耽误了她半个小时时间,来的有些晚了。但激发起的念头很难抑制得住,所以她还是来了。好在机会不错,陶唐在,而且只有他一人。

  “你呢,找我什么事?”吕绮期待地看着有些疲倦的陶唐。

  “哦,”陶唐平静的面容让吕绮失望,“是这样,我想看看公司的工作流程,有吧?”

  “领导发现什么不妥了?你问吧,流程都是经我手的,应该能说清楚。”

  “好极了。人员进厂需要我批准吗?”

  “需要。由人力资源部提出计划,报主管领导审核同意,最后报总经理批准。”吕绮讲述了流程,解释道,“人事问题历来是一把手的职权,所以做了这样的规定。”

  “哦。那设备大修理呢?这个不需要我来批吧?”

  “不需要,年初的大修理计划是要上总经理办公会的,凡是列入计划的,发规部安排执行就可以了。年中临时追加的,分管领导批准即可。”

  “明白了。”

  “有个特殊情况,即设备原值在3000万及其以上者,要上总经理办公会。这样的设备厂里只有一台,即德国进口的那台精铸机。”

  “七分厂那台?”

  “是。有什么问题吗?”

  “流程没有问题,是实际遇到了问题。他们总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推到我这里来。”陶唐拿起文件夹晃了一下。

  “可能还是小心吧……”

  “但愿。但这样不行。我精力不够……”

  “一直想跟你说,我觉得你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谢谢。我身体还行,至少现在还行。”

  “对了,我想问问你布置的那件事。刘书林交给我了,怕没吃透领导的精神。”

  “啥事?哦,你是说东湖机械的钢管厂吧?”

  “是啊。”

  “喝点什么?我这里有进口的牙买加咖啡……”

  “不喝,会失眠的。”

  “好吧,那就喝杯茶吧……咱们正好聊聊这个钢管厂。”

第五十九章关系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4676 2015.09.06 18:52

  “先谈谈你们发规部的职能吧,”陶唐给吕绮沏了杯龙井,坐在了吕绮对面,“茶是真正的明前茶,但水不算好,不如滨江的。味道会差一些。”

  “我对茶没有研究……听上去你很内行呀……”吕绮更想谈谈生活,而不是枯燥的工作,但没有办法,她不能主导与陶唐的交谈。

  “跟大学一个室友学的,人家那才叫道行深呢。不过喝茶算是我的爱好之一,我承认。”

  “除了喝茶,你还有什么爱好?读书?我记得你那时经常偷看小说的。”

  “哈哈,你也一样啊。我记得你看一本小说,书名是什么来着,《苦斗》,对吧?被傅老师给没收了……”

  他还记得……傅老师是语文老师,很博学很严厉的一个老太太,对陶唐极为偏爱,因为那时陶唐的语文成绩在班里绝对首屈一指……

  “你还说呢……傅老师就是偏爱你,你看闲书她不管,我就不行……”自从明白陶唐的心意后,吕绮便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和苦闷中,和陶唐同桌的情景在回忆中愈发清晰起来,心里像有个老鼠在撕咬。

  “哈哈,傅老师是对我挺好的。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正事吧,时间不早了呢。”陶唐看看手表,“发规部也罢,计划部也好,一般都是企业最重要的管理部门,而且它是代表公司一把手的,跟其他部门有所区别。但我发现,或者说是感觉,目前你们部的职能设置有些问题,大致成为两块,一块是企管,大部分是你管的那些……还要加上年度、季度计划。另一块是规划和项目,我说的对不对?”

  “这本来就是计划部的两大职责呀。”

  “但我注意到刘新军对企管这块并不熟悉,更多的在依赖你,是这样吧?”

  “嗯,他的精力主要在规划和项目那边。”

  “如果把发规部拆分为两个部,会不会好一点?”

  “怎么拆分?”吕绮心跳起来,刚才陶唐转移话题带给她的失望消失了。

  “成立经济运行部,专管指标和考核。我在盛东就是这么干的。”

  “是不是会削弱部门的职权?特别是协调方面的职权?要知道发规部的权威更多是依赖考核权……”

  “别的部门可以运作,发规部在拿出企业管理后一样能运作。我是从我的立场上考虑的。指标设定和考核是眼下最重要的,被压在规划项目之下不符合我的利益。”陶唐笑笑,“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可能吧……”吕绮有点明白陶唐的思路了。

  “另外,政研室跟发规部的职能也重叠了,发规部的中长期规划本身就带有宏观政策研究的内容,不研究政策走向怎么制定中长期规划,是不是?另外,政研室又承担了发规部的某些职能,比如大家都在关心的搬迁问题。比如这次钢管厂的问题,交给了你们两个部门,就是考虑到现实的状况,但这肯定不对。我想,如果把政研室并入发规部,可能更顺一些。”

  “那就要取消一个部门了。”

  “大型企业政研室的设立我知道,总部是有过这方面的要求,但现在看来,各企业政研室的实际运行情况不一定如总部领导所想,我应该算是有发言权的。机构多了不是好事,历来如此。”

  吕绮想,每一次机构调整背后其实都有人事上的博弈。但如果陶唐真的这样决定了,刘新军的位子就危险了,因为盛广运的地位不在刘新军之下,而信任犹在其之上。陶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陶唐见吕绮陷入沉思,继续说道:“如果成立经济运行部,我想让你来干。吕绮,我这可不是任人唯亲,因为你是最合适的。当然,这是我的一个想法而已,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回到现实的问题吧,对于东湖的提议,你们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

  吕绮努力压下对“经运部”的思绪,“开过一次会,是盛主任主持的,营销部刘书林也参加了。因为大家对钢管厂一无所知,而且营销部也讲不清市场的潜力,所以什么也定不下来。昨天,盛主任和两位刘助理联袂去了开发区,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他们离厂当然要请示。

  “那你还问我?”

  “哈哈,我是想问问你对此事的看法。”吕绮刚才在反问时的神态令陶唐心里一颤,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眼前还是那个美丽娇憨的女同桌。

  “说实话,我不懂。因为我不管这块,所以我也没去想。”

  “外行的直觉有时候很准确。钢管厂的基本情况人家传过来了,你看到了吧?”

  “会上盛主任念了两遍,我记下来了。”

  “凭着直觉,你现在就说说,好,还是不好?”

  “关键是人员……”

  “只说好不好就行啦。”

  “非得说?”

  “必须说。”

  “我觉得好。”

  “为什么?”

  “你真霸道。不是要我凭直觉吗?干嘛问为什么?”

  “直觉的背后就是逻辑推理。在做出判断后,推理随之会浮现出来。”

  “我没有你那么聪明。我找不到相应的逻辑……白给一个厂子,还有潜在的市场份额的增加,难道不好吗?”

  “决断一件事的时候,更需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想。东湖机械为什么要送给我们一个厂子?因为钢管厂经营困难?实际上,东湖机械的很多企业都与管钢厂类似,解决掉一个钢管厂无助于扭转整个东湖机械。跟唐一昆接触了两次啦,我承认他是有头脑的,比如整合东湖实业集团就做得很好。你看,他组建了三个彼此独立的大公司,既按照业务分工,更按照效益划分。尤其是他用一个东湖机械来统合一大堆小公司,很有点意思呢……其实这个思路,很值得我们借鉴,我们目前的产品线太杂乱了……”

  “你呢?你赞成接收吗?说了一气,我怎么听不出领导是什么意思呢?”吕绮反问。

  “哈哈,哪能那么容易让你猜到我的心思?”既然吕绮开玩笑,陶唐也回了一句,“尽管对方开出零字移交,但实际上就是一次对外投资啊。”陶唐面色严肃起来,“这一次总部的审计组审的比较细,红星存在比较严重的潜亏,估计总部要头疼了……其中一大块是对外投资造成的。这方面你熟悉吗?”

  “基本不熟悉……就我们部目前的分工,对外投资这块是刘助理亲自管的,段辉管的很少……”

  “主要是两块,一块在置州,跟置州钢铁合资了一个拟生产铁路货车的公司,投资3.5亿,目前仍未正式投产。第二是在西秦,跟西秦汽车合资搞重车变速箱,投资4.2个亿。对吧?”

  “对。两个项目都是燕京批复的。”吕绮想,估计刘新军或骆冲向他汇报过,或者他来之前已经做过了解。

  似乎看透了吕绮的心思,“那时我不在总部……但现在看来,两个项目都有些问题。最近骆冲向我专题汇报了一次,现在还不好断定已经失败,但搞了三四年,情况不是可研报告预测的那样,一是建设延期了,全部建成至少要到2015年以后了,第二是投资需要追加,尤其是变速箱项目。第三是对技术和市场估计的过于乐观了,现在已暴露了一大堆问题,既有技术上的,也有市场上的。最后还有控制权之争。变速箱还好,置州是各占50%的股份,这样的合作不是没有先例,但成功的不多……现在看来,两个项目即使建成达产,回收期也绝不是可行性报告预测的六年!至少在十年以上了,变数很多……这样公司就背上了很重的包袱,财务费用不必说了,将来转固后的折旧费就让我吃不消……”

  “我说领导,你跟我讲这些似乎没有意义吧?就是你,这笔糊涂账也不必为此头疼吧?他们不可能要你来负责吧?”

  “我坐了这把椅子,就必须负责了。小八个亿啊,百元大钞摞起来是多大一堆?”

  “最初的论证会我列席参加过。当时段辉去了置州,我临时代管过一段,其实也没干什么事,刘助理亲自抓呢……当时总部提出过一个要求,要红星在十二五末期把规模达到180亿,力争突破200亿。带给公司很大的压力,也很兴奋。于是就找项目上了,当时一直喊思想再解放呢……说句公道话,促成这两个项目的不是红星,而是燕京。”

  “但总部的思路已经变了,特别是冯老总接了安总之后。规模不再是第一指标,他更重视效益,更重视现金流和利润。我认为冯董的经营思路是正确的,就像我们红星,规模多大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手里有没有充足的现金。否则我别的事都不用干了,光是资金问题就拴死我了……”

  “可是我觉得你很重视规模。”吕绮直视着陶唐的眼睛。之前她可没机会跟公司一把手像朋友一样谈工作……

  “是的。那是因为以我们目前的产品结构看,现有的规模是不行的,带不走费用啊。但如何提高效益?却有不同的路子可走。这方面我和冯老总的思路是比较一致的,更重视企业内部管理,重视消除浪费和效益的提升。我想在放假前开一个会,重点讲一讲精益管理……”

  吕绮感觉到陶唐的思绪跳跃得极快,从管钢厂说起,越跑越远了……

  陶唐继续说,“唐一昆应该有个大的规划……他准备同时下两盘棋,一盘是平泉新城,另一盘是东湖机械。这两盘棋都牵扯到了我们,我在没有想透唐一昆的棋路前,决策是很难做的。增添几百号人不是大问题,但后续呢?我们会不会越来越陷入东湖的棋局中?”

  “怎么会?我觉着唐一昆绝不会是你的对手。”

  “哈哈,你高估我了。我和他所处的体制不同,注定思维习惯是不一样的,事实上我绝不是唐一昆的对手。好了,不谈这个了。你琢磨琢磨经运部的问题吧。”

  “我怕是挑不起那副担子。”

  “肯定可以。吕绮,我要讲一个思维习惯,不要先把自己摆进去,而要置身局外去考虑问题,先想通拆分发规部对公司现阶段是有利还是无利?至于能力,你没当正职,怎么会有正职的经验?对谁都一样嘛。而且,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是好样的,非常出色,是咱们班最出色的一个。”

  “你就别讽刺人了……”

  “我是实话实说。对了,那天我和孙敦全去徐德玉家了……心里很难受。没想到徐德光唯一的亲人过得不好,很不好。怎么说呢?有点穿越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你和她熟吗?”

  “还算熟吧……你说对了。德玉就是太封闭了。特别是他父母去世后,和现在的世界好像脱节了……你怎么想起去她家了?”

  “有一次跟韩瑞林下班后在外面闲逛,恰好遇见徐德玉了。其实孙敦全曾经对我说起过她,当时没在意。你可能不清楚,当年我们在平泉饭店整出事来,挑事的其实是我。害了徐德光了……心里一直很内疚,看到徐德玉那样,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你也别内疚了。那件事我听孙敦全不止一次讲过,不能全怪你……另外,年龄越大越唯心,都是命啊。”吕绮想到陶唐是为自己而挑起争端,心里便别有滋味。

  “我可不信命。如果方便,多关心关心徐德玉吧。是个命苦的女人啊。”

  “你看,你也承认命了。”

  “对了,我曾让你买礼品去看李素艺,发票呢?”

  “事情办了。话带到了,东西也买了,没开发票。她对你的关心和帮助表示感谢。”

  “哪天找张发票来吧。既是同学间的情谊,也算我这个总经理对员工的关心,可以报销的。对了,那件事处理完了吧?我一直没空过问。”

  “别提了。素艺咽不那口气,非要严惩凶手。而她家人,包括她婆家,却不在意缉凶,更在意那笔赔款。对方非要李素艺签署一份‘谅解协议’,他们能量不小,公安一直没有抓到凶手,估计是对方做了工作……还僵着呢,快把素艺逼疯了。”

  “如果确定对方不是故意行凶而是失手伤人,谅解未尝不可……”

  “别说这件事了,我们都帮不上忙了。我一直想问问你,可是又不知道合不合适……”

  “问吧,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对你不保密。”陶唐凝视着吕绮漂亮的大眼睛,岁月似乎格外垂青于她,依旧是那么美丽……

  “不是公事。陶唐,你夫人怎么罹难的?对不起,我就是想知道。”

  陶唐叹了口气,“这件事啊……都六年了,无所谓了……是车祸。春节放假,她要我和她一起去看她一个亲戚,在冀北山区,我没去,手里有事要加班……结果她独自开车去了,下了雪,路滑,冲上一个坡才发现前面出了车祸,她刹不住车了,撞在了前面的车屁股上,这还不要紧,事后分析,那次相撞并不严重,但后面一辆重车也刹不住了,这才是致命的。那次事故出了三条人命……我后悔的是,如果我去了,也许就不会出事了。我会走高速,但她仗着路熟,走了省道……”

  看到陶唐痛苦的神情,“对不起,是我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啥,都六年了,小荷已经长成大姑娘,她已经不怪我了……”

  “陶唐,你还年轻,应该考虑再找一个啊。”吕绮终于说出了这句憋了很久的话。

  “很多人都这样劝我,包括的我岳母。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啊?年龄越大,考虑问题就越实际。找不合适,还不如一个人过,而且我这情况,也顾不上家啊,好在习惯了……喔,咱们不谈这个好不好?”

第六十章关系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3612 2015.09.07 18:36

  “为什么不谈?我觉得这才是你最重要的事情。工作是为了生活,生活却不是为了工作。陶唐,你知道吗?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

  “我知道……但对生活的理解越来越趋于保守。婚姻是很复杂的事,特别像我这样……看到你过得幸福,很高兴。前几天认识你先生了,很好的人。”

  真是扫兴!干嘛提他?吕绮说:“是啊,老范是个好人。他跟我说了,说你批评了他,但他很钦佩你……”

  “就习惯而言,质量部的方案还可以,但是质量不能那样抓……

  吕绮知道无法谈自己想谈的话题了,但她又不想结束谈话,于是转了话题,“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说,有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们不是朋友吗?随便说啊。”

  “红星的上层关系很复杂……我想跟你聊聊……我是不是不自量力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说吧。”

  “最需要当心的是李珞……”吕绮下定了决心,“他比较阴,也有手腕,整人非常狠,关键是他有人。上面不知道,但下面的一大帮中层都是他提的……说话好使着呢。”

  “唔?怎么回事?”陶唐的目光透着不解。

  “他是从组织部组织员上来的,当副部长好像还不到三十岁。在组织部长的位子上坐了九年,然后进班子,两年党委副书记,然后就管了营销直到现在……经他手提拔的中干至少有一百人,那几年他那个组织部长是非常有权的,差不多一言可决。现在,营销口也基本是他的人了,关键是市场被他掌握在手里。”

  “哦……有意思……”陶唐习惯性地玩起了铅笔。

  “韩志勇和马光明是同盟,跟李珞不对路……上一次总部考察,双方就剑拔弩张,有很多传言……”

  “哦……”

  吕绮以为陶唐会问李、韩两派如何闹腾,但陶唐没有。

  “赵书记没什么野心,都说赵想上位,其实我觉得他不过想安全着陆而已。要说关系,赵在班子里其实没什么同盟,尽管他已经当了好几年的书记了……也就是班子里资历最浅的邱林跟他走的近一些吧,其他领导,包括刘秀云,都不大买他的账……”

  “哦……”

  陶唐云淡风轻的态度令吕绮心凉了,“看来我是自讨没趣了……”

  “不,你说的我很感兴趣。我更想听听助理和副总师们的派系……党内无党,帝王思想,连老人家都承认的现象,红星存在着,很正常……”

  “刘新军是宋悦的人,宋悦倒了,刘很惶恐。彭杰、刘书林都是李珞的人,李蒙独往独来,硬要说派系,他可以算是韩志勇的人……李建国不被韩志勇信任,他业务上差一些,当时应该是宋悦制衡韩志勇硬从宣传部长位置上提到财务口的……”

  “蒋延生呢?”

  “蒋的情况和李蒙差不多。这个人是从调度口一步步升上来的,当过两个分厂的一把,在生产口威信,对业务也熟。我觉得蒋主任蛮好的,就是脾气硬一些。”

  “潘成贵呢?”陶唐问起了给他留下很差印象的人力资源部主任潘成贵。

  “他不行。他是靠着宋悦的前任梁总爬上来的,曾是梁的秘书。潘一直想混个副总师或者助理,硬是没捞到……”

  “那,盛广运呢?”

  “你问过我了。这个人很正派。学识渊博,水平也很高。”

  “老同学,你是哪年进中层的?”陶唐笑眯眯地问道。

  “2005年当科长,2009年当副主任,到现在。”吕绮想问陶唐的履历,但没说。2009年他已经是盛东的一把手了,而当时自己因为提了副主任还美滋滋的,人和人简直没法子比……

  “谢谢你。”陶唐起身,给吕绮添白水,“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猜猜。”陶唐的眼神里带着调皮。

  “因为你是冯总的亲信?下面都说你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错。我不是谁的亲信,我也没有尚方宝剑随便砍头。我不在意派性是因为大家都是党的人,都是红星的人。”

  吕绮笑了,觉得陶唐很有趣,像在很正规的场合下作报告。

  “我不是开玩笑。如果我是副总,比如说是以常务副总调来这里,这些东西对我的用处会很大。但我是董事长兼总经理,意义就不太大了。存着派性的念头,不免有派性的举止,反而束缚了我的手脚……我不管他们原先怎么搞,也不管他们以前谁和谁结盟,我只要求一个,就是尽职尽责。”

  吕绮端起那个漂亮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陶唐。

  “是心里话。派性的起因,全在一把手。一把手先画了圈子,就不好怪下面画圈圈了。我才不干那个傻事呢。红星需要的是同心协力,不是内耗。”

  “你站得真高。”吕绮心不对口。觉得陶唐要么是虚伪,要么是愚蠢。显然不会是后者……那么,就是自己愚蠢了。吕绮记得一句话:当讲而不讲,失人;不当讲而讲,失言。自己肯定失言了,可是,我真的是怕你吃亏呀……吕绮看着面前的陶唐。

  陶唐和吕绮对视着,“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话大部分时候是真理。吕绮,我看了你的调查问卷,有个问题你回答的非常好,说到我心里去了……”

  “哪个问题?”吕绮想不起自己的答卷中哪个问题打动了他。

  “就是公司发展方向的问题。你是这样说的……重要的不是产业或者产品调整,而是用心把现在的产品和市场做好。”

  “老生常谈而已。”

  “老生常谈往往都是真理。不仅是红星,其他企业也一样。不是说调整不重要,而是我们不具备调整的条件。假如我有更挣钱的行业和产品,比如像德州仪器一样搞芯片,我当然不会做矿机、农机和变速箱。是不是?倒过来,把矿机和变速箱做到德仪的地位,我们就会活得很滋润。可惜很多人看不透这点,所以我为你骄傲……因为那样的答案只有一份。如果不急着回家的话,再聊聊?”陶唐看吕绮有些忸怩,微笑着说。

  “我12点前没睡过觉。”

  “我不行。11点必须休息,否则就很难入睡了……跟我说说,下面如何评价我?”

  “很在意?”

  “没有人不在意。说不在意的要么是内心绝对强大,要么是矫情。我两者都不是。”

  “下面说你是个好领导。大家说终于盼来了好领导。”

  “你听不到真实的评价的,我清楚。因为我们有关系。什么是关系?你和我其实没有关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同学。只有人所不知的关系才是关系。比如我和你的同事段辉,就可能有关系。”

  吕绮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像绕口令似的。”

  “所以你听不到对我真实的评价。而且,只有我离开,才能得到真实的评价。再说了,好领导不只是跟职工吃食堂,也不是骑自行车下车间……好领导是把厂子搞好。搞好的标准有很多,最核心的有两条,一是提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让企业生命之树长青。二是不断提高职工的收入,让职工有尊严地生活。在此前提下,我天天喝茅台、坐奔驰都没关系……”

  “可是,天天喝茅台、坐奔驰的厂长是不会把厂子搞好的。”

  “完全正确!”陶唐拍了下沙发扶手,“这个答案我给105分。吕绮,我发现个人才,知道是谁吗?”陶唐哈哈大笑起来。

  “去你的,别开我玩笑了。”

  “不,我一直相信你是最优秀的。真的。”陶唐正色道。

  “不带这样讽刺人的。对了,你很喜欢诗词?”

  “原先一般。是因为我老婆……她酷爱古诗词,尤其是长短句,被她强行灌输了不少……”

  “对不起……”吕绮注意到陶唐的神色黯淡下来。

  “没关系。我说过,已经六年了……”

  “陶唐,我注意你天天去车间,天天加班,把自己拧得太紧了……红星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好的,要注意身体……”

  “是的,你说的没错。上面总提党性,我觉得党性就是良心,凭良心办事。拿了公司的高薪,总要对得住那笔钱吧。对了,你不是有个弟弟吗?现在在哪儿?我还记得他来班里找你,白白净净的,像个姑娘。你们都遗传你母亲的基因了。”

  “他就在平泉,吃皇粮的,在市委办,前天回来还提到你……”

  “喔,那好呀。吃皇粮可比我们这些人舒坦。”

  “他那个单位也不好混,天天加班,尤其是最近……”

  “有件事很想问问你。我在厂里也没个可敞开心扉的,你说,宋杨案会不会有蔓延之势?”

  这个问题就太敏感了,吕绮沉吟良久,“陶唐,我知道你信任我,但我真的说不好。底下传言很多,说什么的都有,我都是道听途说……你知道,在职工眼里,我这号也算当权派了……”

  “我就是随便聊聊。我是来抓经营的,不是来查案的。不好说就算了。”

  “嗯,骆冲的传言比较多……骆冲管着工程和设备采购,比较敏感……”

  “那是。谁在那个位子上都是谣言傍身的。正常。”陶唐想起了最近看到的十几封告状信,一半是告骆冲的,反应的问题恰恰就是集中在工程项目和设备采购上。其中一封是实名举报的,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其余那些匿名的,他都锁进了保险柜,“吕绮,骆总这个人怎么样?”

  吕绮几乎脱口说出他太好色了!但她没有,“这个,我可不好说。”

  “哈哈,其实你已经给了我答案。你要相信,我这些话是不会对其他人说的,包括韩瑞林。说起韩瑞林,前两天我收到一封关于他的匿名信,我没理会。”

  吕绮可以肯定,匿名信一定是告韩瑞林和穆桂花的。但她不知该说什么。

  “他和我是初中就是同班,一直处得不错。那时候我总吃他的雪糕,占他的便宜。哈哈。你跟老韩说说吧,要他注意点影响。算了,没必要。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不是小孩子了。

  陶唐微笑着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真的谢谢你。”他站起身,表示聊天可以结束了。

  “还跟我客气?”

  “不,不会客气的。我当你是朋友,一直都是。如果我工作上有什么不妥,希望你不客气地指出来。”

  “真的当我朋友?”

  “当然。”

  “那,方便的话允许我请你到家里吃顿饭吧。”

  “没问题,荣幸之至。”

  “你五一要回家吗?”

  “先到燕京一趟,然后回滨河。”

第六十一章中层会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4363 2015.09.08 18:33

  4月30日7点50分,李志斌把一份关于东湖配套产品的成本分析报告交给了从洗手间回来的陶唐。

  “唔?财务部报的?”陶唐看了下分析报告的封面,没有财务部的公章,也没有财务部长李建国的签字,却签着明筱月三个字。陶唐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是赵书记交给我的。”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您正好出去了。”

  七点半准时进办公室的陶唐到现在,只去了趟洗手间。

  陶唐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花近半个钟头浏览了这份报告,然后他打电话叫来了李建国。

  “李主任,这份报告是你安排搞的吧?为什么不签字盖章?”

  “是这样的。”李建国有些不高兴,“韩总安排了对东湖矿业的专项价格分析,当然由价格科搞。但他们给我的同时已经报给了您。程序有所不合……”

  “明筱月同志是什么职务?”

  “价格科科长。”李建华咽了口唾沫,“我刚才已经批评了她。”

  “分析你看过了?”

  “还没有。”

  “那你今天看一看。没看之前最好不要先下论断。”

  李建国批评的是明筱月违反程序,但陶唐的态度却明确地表明了对这份成本分析的支持。

  李建国回去后锁上办公室门,不重要的电话一律不接,用最快速度“研读”了明筱月的报告,然后他去了韩志勇办公室。

  “韩总,明筱月直接把这份材料报给了陶总……”

  “什么材料?”

  “您布置的对东湖协作件的价格分析啊。”

  “怎么搞的?我都没看怎么就给了陶总?”韩志勇不高兴了,“老李,财务部还有点规矩没有?”

  “我已经批评了她,您知道,这个女同志一向很嚣张……”

  “陶总看过了?”韩志勇翻看着分析报告。

  “应该看过了。陶总似乎对明筱月的分析很欣赏。”

  “简直胡扯!四型机大架才44000?胡扯!”韩志勇拍着材料叫道,“50000也下不来!这应当是成本科的事啊?为什么交给明筱月?你去把陶总那份收回来,让成本科重搞一份。别他妈休息了,利用放假认真做一份。”

  “收回来?”李建国为难了。

  “当然要收回来。难道你们要误导陶总?我问你,四型机大架44000元能行吗?”韩志勇逼视着李建国。

  李建国为难了。宋悦垮台后,李建国的处境有点像发规部刘新军,比较难受。他们都是前任主要领导的心腹,却不被分管领导所支持。宋悦在位时还好,有一把手支持他们其实不必太在意分管副总,但现在不行了。尤其是李建国,得罪人的事总落到头上,成了韩志勇的替罪羊。

  官大一级压死人当然是指正常情况,有靠山就另当别论了。现在李建国的靠山塌了,但他手下的几个科长却各有门道,使得他这个部门一把手就更加难受了。就说这个明筱月吧,谁都知道她是赵书记的人,她这样做,显然受了赵庆民的指点。不然借她个胆子也不敢与韩志勇作对的。

  这都是权建和免职带出的毛病,几个科长都盯上了权建和腾出来的位子,科长们在蠢蠢欲动,他完全清楚。他不是私下向陶唐推荐了荣尚明了吗?无他,就因为老荣是对他工作最为支持的一个科长。史诚和明筱月之流仗着各有靠山不知出了多少幺蛾子了,甚至连对他这个副总会计师兼主任表面上的尊敬都懒得维持。这不,明筱月抓住了机会,开始讨好新来的一把手了,而且似乎已经达成了目的。

  李建国原来有宋悦撑腰尚且受到韩志勇的强力打压,现在更难以抗拒顶头上司的命令,硬着头皮,他再次去了陶唐办公室,但陶唐有客人在,李志斌对他说北阳一个大客户拜访陶总,言外之意是不便打扰,李建国正好借坡下驴,他本来就怵韩志勇给他的这个任务呢。

  李建国回到二号楼,再次把明筱月叫了来,“明科长,韩总看了你的那份分析很不高兴,不止是程序上的问题,更因为数据的离谱。韩总要我把给陶总的分析拿回来,免得误导领导。他已经安排成本科重新做了,你去把你那份分析取回来吧。这是个教训,以后不能这样了。否则我太被动了。”

  “我干嘛要收回分析?”明筱月却不买李建国的账,“李副总,分析报告是赵书记要我送陶总的。他问我东湖矿业的价格分析搞出来了没有,还说陶总急要。幸亏我们科连续加班加点搞出来了,不然咱财务部岂不是要在陶总那儿掉面子?您说,我能不执行赵书记的命令?这真是应了那句话了,越干越倒霉!我不认为程序上有什么错误,假若不是大领导急要,我能越过您上报吗?过去有这样的先例吗?至于说数据,我负完全责任。韩总他太欺负人了,价格核算是价格科的业务,干嘛要成本科做?不相信我,可以像权建和一样免掉我嘛。您也别为难,如果韩总发脾气,就让他冲我来好了。我给陶总报份材料就犯了程序上的错误?真是咄咄怪事!”说完,这位风韵犹存的价格科女科长昂着头走了。

  明筱月把问题提升到封锁陶总的高度,让李建国无言以对了。他现在可没本钱参与到一把手和总会计师的较量中。权建和的“意外”被免,对李建国是有利的,因为权建和是韩志勇用来制约他的主要棋子,是财务部排名第一的副主任。权建和倒了,李建国有望整合内部,树立自己的权威。现在他可不能被怀疑为封锁陶唐的人,那样他可就彻底完蛋了。

  上午余下的时间里,李建国一直在琢磨那份报告和由此带来的麻烦。显然,赵书记插手此事了,不然明筱月不会如此硬顶。有赵庆民介入,韩志勇还真拿不到明筱月程序上的毛病。关键就是分析报告的内容了,李建国耐住性子读了一遍这份厚达53页的报告,发现明筱月基本推翻了财务部原先的测算,在罗列的数百种产品中,价格完全可以承受的高达83%,其余部分中的65%都可以通过加强成本控制得到解决,只有不到6%的产品价格无法承受。

  产品价格一直是韩志勇和李珞斗法的工具,双方相互指责,营销说财务的审核不顾市场实际,财务说营销只顾规模不管成本。营销反过来说成本的控制是财务的本行业务……明筱月拿出这样一份报告来等于打了韩志勇的脸,也打了他李建国的脸。等于说原先摆出来的拒签合同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可是,原先的价格测算也是明筱月的价格科完成的呀?这个女人还真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潜质呢。

  李建国预感到,一场冲突即将发生了。

  4月30日下午两点半,在陶唐就任的那间位于大招院内的大会议室里,红星公司召开了中层科级以上干部会。本来陶唐没准备开这样大范围的会议,但赵庆民坚持将科级干部扩大进来,认为很有必要。赵庆民说,大家都希望听你讲一讲,传达是靠不住的,歪嘴和尚有的是,不如开个大范围的干部会。这样,会场只能安排在大招院内那栋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会议室了。

  会议由监事会主席郭涛主持,议程只有两项,由陶唐做关于生产经营的部署,赵庆民做党建和宣传工作的安排。

  赵庆民抢在了陶唐之前发言,而陶唐给郭涛的议程是他先讲。

  “还是我先说吧,最后再由陶总做总体的部署。”赵庆民把麦克风的位置调了调,“陶总提议在五一放假前开个会,统一下思想,很有必要。我呢,主要讲一讲党建和宣传……”

  赵庆民的讲话很简短,在传达学习了最近下发的有关党建和廉政建设的有关文件后,对党建工作提出了几项具体的要求,但没什么新意,无非是真正发挥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真正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围绕公司经营这个中心抓党建……

  但对于宣传,赵庆民对宣传部提出了批评,“陶总前两天跟我谈到了宣传工作,陶总的视野很宽,目光很敏锐,所提的问题切中要害。我反思了一下,的确,我们的宣传工作确实需要一个转变了。电视台、厂报都需要转变,怎么转变?就是陶总指出的,要把视角对准员工,特别是对准一线员工中的先进分子,真正体现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位,真正调动员工、特别是基层员工的工作积极性。现在我们内部对领导的报道、对会议的报道太多了,确实不符合上级的精神。宣传部要研究这个问题,各支部也要研究,切实来一次作风方面的大转变……”

  赵庆民的讲话不过二十来分钟就结束了,郭涛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董事长、总经理陶唐同志做指示。”

  陶唐等掌声平息后说:“同志们,本来想开一个小范围的会,主要想讲一讲生产经营问题。五一长假到了,总共休息五天,时间不算短,一些事情需要在放假前给大家吹吹风。这个假期不那么好过,一些单位需要加班,机关也要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工作。但赵书记和郭主席都觉得有必要开个更大范围的会,以便统一思想。我同意了。这就是这个会议召开的缘由。刚才赵书记讲了党建和宣传,并且做了安排部署,我都同意。下面,我讲三个问题,供大家研究思考。

  坐在较前排的吕绮发现陶唐没有讲稿。

  “第一个问题是今年的经营形势。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我们主要经济指标的完成对照年初计划来看,不理想,或者说开局很差。1~4月份,主营业务收入只完成19.8亿,完成年度目标的16.5%,落后序时进度17个点。利润也不行,截至目前,按照财务快报的数据,1~4月份亏损了5500万。而我们年度利润目标是盈利2个亿。其他如成本费用率、两金占用、劳产率、现金流就不必一一细数了,收入指标是这个样子,其他指标肯定一塌糊涂。销售收入是个基础啊,我们这么大一个摊子,每月的工资就要1.2亿,电费要900~1000万,头上顶着近10个亿的贷款,每月的利息就是600多万……而我们四个月平均每月只有5个亿的收入,成本费用率高达98.5%,怎么能不亏损?费用带不走嘛。所以,当前的经营形势是严峻的。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抢订单,扩市场,先把销售规模搞起来,不然其他指标没法子改善……前四个月就这样了,从五月份起,要强化计划的严肃性,季度计划要力争完成,生产部根据季度计划分解的五、六两个月的月份计划必须完成,还要努力抢回尽可能多的时间,骆总,”陶唐扭头看向正在记录的总经济师骆冲,“节日期间,请你组织相关单位再次明确二季度计划,以书面形式下达。并且严格考核完成情况,完不成指标的,要给我一个说法。拿不出说服我的理由,我就拿出处理的意见!”

  “是。”骆冲答了一声。

  “第二想谈谈调查问卷。我来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了个调查问卷。目的很明确,就是想了解下职工当前的思想动态。卷子已经收上来了,我看了约四分之一,以后还会看,全部看。我这个四分之一涉及所有单位,包括职工医院、离退休管理中心和物业公司,我是挑着看的,首先看了在座各位的答卷,除了请假不在厂的干部,我都看了。卷子既有必答题,也有自由发挥的余地,那就是请员工讲出题目未列但想说的事项。这样做的目的我不解释了,大家都明白。但不要以为公司是走过场,首先我没有任何走过场的念头。凡是共性的问题,我准备一一解决,具备条件的马上解决,不具备条件的,创造条件解决。但看过这四分之一,我却有些感慨,想在这里跟大家交交心。”

  陶唐喝了口水,“首先呢,卷子的回收情况参差不齐。最低的回收率只有55%。七分厂的厂长书记来了没有?站起来。”

  七分厂厂长张曲强、书记张守信站了起来,在偌大的会场显得很突兀。

  “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分厂的回收率只有55%?”

  两个人没想到董事长问及此事,半晌,张守信回答:“分厂安排了,还开了车间主任会议。但一些职工没有上交……”

  “没有上交已经是事实,这个不消你说。我想问的是,你们注意到这个现象了吗?如果注意到了,采取了什么措施?”

  二张嗫嚅着说不上话。

第六十二章中层会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6426 2015.09.09 18:35

  “看来是没有重视。我认为反映出七分厂职工的心态,或者对公司不信任,或者对你们不信任。其中更有分厂班子工作的状态,大概没有其他的解释了。二位请坐吧……除了七分厂,四分厂、九分厂、十四分厂、十八分厂,还有物业公司,营销部、采购部等单位的回收率也很低。这说明什么?请大家深入思考。当然,也有好的,机关不必说了,一分厂、八分厂、十一分厂,还有质检中心回收率都超过了95%,值得表扬。

  “职工们都反映些什么呢?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是薪酬问题,大家都认为工资太低了,要求加薪。第二是公司发展问题,令我高兴的是,很多一线工人非常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实话说我很感动。尽管一些建议不那么靠谱,我却从中看到了他们关心公司生存和发展的拳拳之心。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大的财富,是我们重振红星的希望所在。第三就是福利问题,希望公司力所能及地改善职工的福利,包括住房和子女就业。除此之外,最多的就是廉政问题了,这个,我不想多谈了,以后会有机会专门谈。现在我要说的是,三个问题,代表了职工的心声,也指明了我们工作的方向。我们这些人,红星的两级班子,就朝这个方向努力。顺序呢,第一是解决公司的生存和发展,第二是提高员工的薪酬,第三就是改善福利,让员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因为发展是解决薪水和福利的前提。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就是这三条。有人可能想说,你这样讲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班子会研究过了吗?研究什么?哪个领导敢否定这三条?我是不敢的。***曾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往往是幼稚可笑的。调查问卷再次证明了老人家论断的英明,群众帮我们指出了工作的方向,既符合上级的要求,也符合公司的实际。大家说是不是啊?”

  赵庆民带头鼓掌,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第三点,我想谈谈管理问题。这个题目比较大,不那么好讲清楚。而且,就我十几天的时间,肯定是管中窥豹,以点带面了。讲得不对的,我负完全责任。欢迎同志们指出并批评。

  “一般的讲,从结果看过程是比较科学的。这就是常说的成败论英雄。搞得好的企业,管理必定有独到之处。搞不好的,不好说管理就好吧?毋庸讳言,红星目前的经营是很困难的,红星出了杨文欢和宋悦的问题,在制度上一定存在着漏洞。这个,谁也不好否认。我走的企业不多,当总经理也就盛东一家而已。比起盛东,红星既存在着不足,也有过人之处。但我们应当具备这样一种思维,即在我们内部,要以查找不足为主,宣传成绩为辅。成绩让上级来宣传,让职工来颂扬,我们这些人,任何时候不要沾沾自喜,这是我的一个基本态度。今后呢,可能在工作中对大家批评更多一些,不是看不到或否定大家的成绩,出发点正在于此。

  “十几天里,我开会不多,跟班子成员,跟我们在座的中层干部交流也不多。但走马观花地看了所有的分厂和绝大部分车间,看了我们几乎全部的在产产品,也看到我们管理中存在的一些不那么好的现象。现在我就来谈一谈。

  “管理是企业永恒的主题,也是在座诸位的职业。不管是做行政的,还是做党务的,从事的都是管理工作。对于管理,我相信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得。以我自己的经验,对于管理的理解是,管理是通过他人的劳动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活动。把这个定义延伸,管理就是做人的工作……”

  不过是老生常谈。坐在赵庆民右首的李珞已经听说了财务部的“内讧”,他估计陶唐会拿东湖价格说事,所以,在陶唐讲到管理时,他竖起了耳朵。李珞自诩在管人上有独到的心得,对于陶唐对管理的定义,李珞认为太过平庸。

  陶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条短信后继续讲,“管理必须有个重心,或者是阶段性的,或者一以贯之。每个企业或有所不同,以成本为中心的,以质量为中心的,其实异曲同工,殊途同归。抓质量当然会对成本产生影响,我看了去年公司的行政工作总结,似乎公司是以抓质量特别是实物质量为中心工作,去年的报表,公司的质量损失为4300万元,其中外损——主要产生于汽车配件的三包损失就有3300万元。同比下降了32%,节约了1000余万吧。当质量得到改善,废损自然降低,成本随之得到改善。反之亦然。都说一个领导一个令,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可能会想,陶唐当了总经理,会有什么新道道?在这里我确实要公布我们今后管理工作的重心,那就是以精益管理为核心……”

  果然祭出了他的法宝……盛东是冯世钊推行精益管理的试点单位,陶唐很可能就是以此获得冯世钊的青睐。李珞是看过精益管理的几本小册子的,集团将其提至了战略的高度,但他对其却不感兴趣。总是喜欢标新立异,还不如踏踏实实地抓质量或成本呢……

  “精益管理被集团总部提到了战略高度,不是我的发明,发明权在日本,在丰田公司。他们已经坚持了几十年,取得了极大成效,为很多著名公司所推崇并学习实行。我们也算汽车行业的一员,有份资料说,全球范围内,质量最过硬的是丰田车。考核办法是统计法,即统计每100辆新车发现的缺陷,丰田是最少的。有一家美国的著名公司,花了大价钱请了丰田的专家帮助他们搞精益,搞了一段时间后宣布他们学会了,精益了,这个结果令日本人嗤笑。因为精益管理的精髓在于持续改进,是没有终点的管理活动……”

  吕绮认真做着记录,她速记的水平不低,几乎可以一字不落地记下陶唐的讲话,她很想听听陶唐对精益管理的讲解,因为盛东是集团树立的标杆,盛东经验的核心就是精益管理。

  “对于精益管理,我们系统也在搞,盛东算是先走了一步,受到总部的肯定。我在这里给大家披露几个数字,盛东公司近三年来质量损失、管理费用逐年以两位数降低,成本费用率每年以一个点降低。大家可以算一算,以我们红星现在的规模,成本费用率降低一个点意味着什么?大致可以省出一个亿。一个亿啊同志们,如果用于涨工资,差不多可以增加收入10%了。而且大家要注意,这是在不增加规模的前提下计算的。现在盛东尝到了甜头,越发觉得精益有搞头了……

  吹牛!韩志勇想,盛东搞的不错,但不可能有这么大收效。

  “最近应东湖实业的邀请,我和李总、江总去了一趟……”

  还是来了。李珞想,看看他如何讲吧,这可不是营销的责任……

  “解决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即悬而未决的几个亿的合同问题。我们需要订单,但订单受制于成本,成本即价格,营销部难以接受对方的报价,而营销部的价格是财务核定的。我在东湖现场拍了板,凡是价格误差在10%之内的,统统签了。这有些武断,但是必须的。因为时间等不起,用户等不起。但是我们不能说财务在捣乱,财务也是为了把关啊。我认为10%的差距是可以通过加强管理来消除的。市场经济就是这样,你不能说用户在刁难你。这个活儿,我们不干就会有别人干,用户永远无错。但价格又是科学,不能总是拍脑袋。回来后请韩总给财务安排了一项工作,即重新核算东湖产品的价格。今天早上,财务部的核算结果出来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大部分产品的价格是可以承受的,令我感到愉快。为什么过去不行现在就行了呢?财务做了个说明,很简单,就是加强成本控制特别是废损的控制。非常正确,这就是精益!后面呢,财务要盯紧成本,盯紧废损,要将计划变为现实,而且要不断改进,把成本一直压缩下去!盛东就是这样做到,刚才谈到了盛东的几组数据,数据的背后,是盛东员工的艰辛努力,我相信红星是可以超越盛东的,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一样可以做到。”

  李珞忍不住去看韩志勇,看不清低着头记录的韩志勇的表情。他感到愉快,陶唐的板子抽在了韩志勇和马光明屁股上,活该!

  “但盛东是走过弯路的,我刚到盛东时,集团冯老总——他当时是集团总经理,去盛东视察,检查了盛东推行精益的做法,跟我讲了几句话。他是用哥伦布打比方的,大家都知道,哥伦布是第一个发现美洲大陆的欧洲人,现在史学界有人质疑这个定论,但这不是我们研究的课题,不深谈了,我们也不是搞西洋史研究的。回到正题吧,冯老总说,陶唐啊,我看你抓精益可以归纳为这样三句话:出发不知去哪儿;到了不知在哪儿;回来后不知去过哪儿……”

  会场发出一阵轻笑,吕绮是在大笑。她随即捂住了嘴,觉得冯世钊实在太有趣了……也不知是不是陶唐在胡编……

  “我讲这个笑话,是说盛东是走过弯路的,但后来尝到了甜头,取得了效果……这些天我看了基层的情况,情况有些像盛东当初,仍停留在最肤浅的层次,就是现场管理阶段。现场管理是精益管理的出发点,这没错。我们的现场搞好了吗?没有。很多车间工作现场凌乱不堪。可能有人想,我们和过去比已经进步好多了,但是不行。跟集团的要求,跟用户的要求,差距太大。现场管理可不仅仅是打扫卫生的问题,现场管理5S,清扫、清洁、整理、整顿、素养。五个要素大家已耳熟能详了,但做得很差。清扫都不够格,整理都做不好,其余的就甭谈了。大家千万不要小看现场,它暴露了我们管理几乎所有的问题,安全、质量、工艺、成本……都隐藏在其中。现状是什么呢?跑冒滴漏比比皆是,我举几个例子吧:九分厂酸洗车间南面一直有蒸汽泄露,我路过了三回,没人管。我不相信九分厂的干部们看不到,为什么不管呢?大概认为那是动力公司的事吧。动力公司也不管,不知是看不到还是不愿管。蒸汽是要付费的,都要转入九分厂的成本中,这说明什么?二分厂是搞锻压的,工人不戴安全帽,不穿工作服,甚至还有穿背心上岗的……分厂领导、车间领导视而不见。我想问问二分厂的领导们,安全关系不关系成本费用?出了工伤,职工忍受痛苦且不说,公司花不花钱?十二分厂一车间外堆了一大堆废铁,像是报废的模具,任凭风吹雨淋,也不知堆那里多久了,没人心疼……至于长流水、长明灯就更是普遍现象,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马光明是分管精益的,他心里一动,联想到刚才的价格问题:这是在敲打我呢?还是在敲打老韩?

  陶唐继续讲,“现场搞不好,精益就不可能深入。精益管理的目的是消除浪费,直接的结果就是效率和效益的不断提高,是产品质量的不断改进,是成本的不断降低。再高一步,是干群关系的本质改善,是员工主人翁意识的提高。但起点就在现场,精益管理从现场出发,回归现场。所以,还是要大力抓好现场管理。抓现场管理,一定要摒弃演戏的习惯,抓现场不是给领导看,也不是为了漂亮美观,而是为了质量、成本和效益。我可能有些武断了,我认为我们抓现场有表演的成分,这样自然不能深入了。我去了一个分厂,就是六分厂,说实话,比较差劲。那天我没有批评他们的现场,但分厂领导大概意识到了,隔了一天我再去,现场明显得到了改善。改善应该表扬和肯定,但要问一问,这样的改善是持续的呢,还是一次性的?是为了抓精益呢还是为了让领导舒服?我希望是前者。如果是后者就没什么意思了……这儿我立个规矩,以后不管是系统还是地方来厂视察,不通知基层,是什么样子就让领导看什么,原汁原味,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以往可不是这样……马光明想,这就带给我更大的压力了,毕竟我是管现场的……

  “怎么抓现场呢?我的经验是两个字,第一是明,第二是严。明就是明白,要有明白人,首先是领导,特别是中层行政正职要做现场管理的明白人,要懂如何抓现场管理。怎么办?只有学习一途,没有捷径。我建议在五月份组织一个学习班,从理论上学学现场管理的要义,然后可以走出去,比如说到盛东看一看。还要培养具体抓现场的人,以其培训本单位、指导本单位的现场管理。领导不能不抓,也不能什么都抓。严的意思就是严格,来真格的,不闹虚文。要出台或者重申现场管理的奖惩规定,违反就惩罚,谁违反就惩罚谁,在起初阶段要以教育为主,然后就以奖罚为主了,直到让规矩深入人心……养成习惯,这就是素养的含义。说到习惯,现场管理一定要打歼灭战而不是打游击战。什么是歼灭战?就是同类问题彻底杜绝,再不发生了!比如下班前整理工具,比如擦拭机床,必须养成习惯,不能同一个问题屡禁不绝。我在盛东是严厉处理过的,撤过职,降过薪,调过岗,下过岗……严是爱,是对大多数人的关爱,不能碍于情面,不能心慈手软。公司设立了精益管理办公室,设在了生产制造部,可以请精益办立一个规矩出来,分层检查,分层考核。精益办只对分厂,不管下面,车间、工段、班组,要由分厂来抓。要用三个月的时间,彻底改变公司现场管理的面貌。这个任务现在就下达给生产部,我,以及马总,只抓你精益办,做不好,达不到我的要求,我就换人。请注意,我可不是给你换岗位,而是免职!我把话说在头里,这就叫立法在前,当着好几百号人,我可不敢食言!

  “现场管理不只是基层的事,机关要不要抓现场,答案是肯定的,要!精益管理是全员性活动,机关岂能例外?我们要求车间工人不能有与工作无关的东西,机关岂能例外?机关的同志们回去把自己的岗位清点一下,把与工作无关的东西统统给我拿走!办公室不准有小说、杂志,电脑里不准有游戏,举一反三,彻底清理。纪委和监察部要在节后对机关进行一次检查,违反的,下去当工人!政府部门在整顿作风,我们也要来一次作风方面的整顿。这是最基本的,以后还会有新的要求。如果以为精益管理只是基层的事,那就想错了。要主动跟上来,被动就要挨打,我陶唐抓管理有个特点,就是六亲不认。不管是谁,跟不上公司的步调,我就淘汰他!”

  麻烦来了。吕绮想,自己办公室那堆闲书也该搬回去了……

  “精益管理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核心就是八个字,持续改善,消除浪费。注意持续二字,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活动,要不断发现可以改善的地方,永远有改善的余地,其目的就是消除浪费。浪费是广义的,不单是物料的节省,还有人的节省,更主要的是时间的节省。精益管理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的全员性,绝不是领导层的事。起初可以是自上而下的,但深入后即出现自下而上的推动,所有的员工都参与其中了……我们搞的合理化建议,小改小革,其实都是精益管理的组成部分。衡量精益管理是否取得成效,不在于成本降低多少,废品减少多少,效率提高多少,还在于职工的参与度。就像我刚才讲的调查问卷,如果在精益管理推进有效的企业,绝不会出现回收率只有五六十的现象。因为职工会把企业和自己紧密结合为一个整体,把企业视为自己的家,像珍惜自己的家一样珍惜企业,痛惜各种浪费……

  “我们应当承认在管理上存在许多不尽如人意的现象。这些现象反映出什么呢?对,就是管理问题。管理没有那么神秘,我们这些人,包括赵书记、郭主席和我,都是搞管理的,管技术也是管理。那么管理问题又反映出什么呢?是作风问题。我认为,红星经营困难的根结就在于此。作风问题是老生常谈了,中央在抓,集团在抓,公司党委和行政也在抓,但实际情况却不理想,或者说很差。要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做具体工作的,不要一谈管理就好高骛远,就讲什么战略,讲什么方针,管理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情。干部的素质是什么,我的感觉就是六个字,靠得住,能成事。靠得住是指政治上的,你作为红星的一级干部,要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要不折不扣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能怀有二心,不能把公司的决定当做儿戏。能成事是指办事的能力,公司需要的是能实际解决问题的干部,而不是传声筒、传令兵。过去怎么样我不管,今后就以这个来要求你们,也要求我自己。我们要有这样的信心和勇气,我们是可以在不太长的时间内改变红星的面貌的!我们是可以达成员工的期望的,就是开篇那三条,员工收入不断增长,公司取得良性发展,公司的环境福利不断改善。我要求诸位的,我首先做到,欢迎大家监督。今天的话就讲这么多了,谢谢大家。”

  徐德玉的桌子上摆着录音笔,她坐在第三排,因为她要录下陶唐的讲话。这篇讲话,她要负责整理出来见报,这是肯定的。因为有录音笔,她没有记录一个字,而是在听。当然也在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陶唐。她注意到陶唐没有讲稿,完全是脱稿而讲,数据、事例,信手拈来,毫无滞碍。就口才而言,陶唐绝不在宋悦之下,但和宋悦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陶唐也不乏大话和套话,但陶唐带给她不同的感受,他想把红星搞好,他似乎也有着足够的信心……她不相信精益管理有着如他所说的威力和效果,每个领导都有一套办法,检验的结果在职工,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员工收入不断增加,福利不断改善,那该多好?他能做到吗?直到会场想起热烈的掌声,徐德玉不自觉地摇摇头,关掉了录音笔。

第六十三章汪晓娟

复兴之路 wanglong 4272 2015.09.10 22:04

  听说了陶唐节日要回滨海,陶晋和陶美玲商量全家一块儿吃顿饭,陶美玲买了给父母的一些土产,准备托陶唐带过去。而白淑娴则为陶小荷买了件连衣裙。因为陶唐的回来,陶家兄妹的关系近了许多。

  饭局本来是准备在30号晚上的,陶唐也答应了。但总部审计组当晚要返回了,陶唐必须宴请一回。于是陶家的饭局只能取消了。因为陶唐买的是1号早晨的车票,白淑娴让陶有道把给陶小荷买的衣服提前送过去。

  陶有道去小招时叫上了未婚妻汪晓娟。

  事情就是这样,陶唐回红星当了一把手,陶有道与汪晓娟的婚事变得一路坦途,汪家再不提任何条件了。倒是白淑娴开始挑剔起了女方,嫌这嫌那的。一句话,白淑娴不满意汪晓娟,认为女孩配不上自己儿子了。

  但陶有道却坚定不移,干脆向女方提出了领证,汪家一口答应,毫无滞碍。陶晋比白淑娴开明,说两个孩子都谈了那么久了,哪里扯得开?我看晓娟也不错,领证就领吧,随他们吧。但白淑娴不干,许他汪家牛逼,不许我有点想法?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将就了。

  事情僵住了。陶有道着了急,他已经给汪家说了过节后领证,现在母亲却闹了这一出。父亲又做不了母亲的主,这可怎么办?

  这件事他没有瞒未婚妻。汪晓娟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你二叔发话,准行。因为之前陶有道曾对汪晓娟说过陶唐是赞成他的婚事的,所以汪晓娟抬出了陶唐。其实,到现在为止,陶唐并未见过汪晓娟。

  于是,陶有道叫了未婚妻一起去小招,乘机汇报他遇到的困难并寻求帮助。

  陶唐不在。叶媚认识陶有道,给他们开了陶唐的房门,“你们就在这里等吧,但不要动陶总的东西,不然我就要挨批评啦。”叶媚给二人沏了茶,走了。

  汪晓娟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见陶唐不在,反而轻松了,外间里间四处打量,感觉处处新鲜,“有道,96号楼不是空着房子嘛,为何你二叔不要?干嘛总住在招待所?”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二叔在金橄榄买了房子,准备把我爷爷奶奶接回来,他可能因为这个吧?另外,这里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

  挺好的吗?汪晓娟里里外外把陶唐的住所看了一遍,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但总是缺少了家的味道,“金橄榄的房子肯定比不上96号楼吧?200多平呢……又近……多少人盯着那里,你二叔也真是的……”

  “有道,你二叔会支持吗?”

  “我二叔肯定会支持。他水平当然比他们高……不过,你千万不要埋怨我妈……”

  汪晓娟明白,陶有道的母亲是在报复呢。当初自己父母确实有些刁难,不过他妈也忒小心眼了。一句话,家务事最为复杂。但陶有道坚决的态度感动了汪晓娟,觉得自己男友很不错。

  “我不埋怨她……有道,咱俩结婚后住哪儿?我可不想跟你爸你妈住一起……”

  陶有道也不想和父母住一起,“我家不是还有一套空着的楼房吗?我爸早就抽空收拾一下做我们的新房呢。”

  这个汪晓娟是知道的,但她有些不甘心,伙伴们结婚很多都买了新房,“有道,我说话你别生气,我觉得你爸你妈忒抠了点,就你一个儿子,总该给咱们买套新房子吧?我家可准备给你买辆新车呢。”

  “他们也不是舍不得。但他们都是工人,外面的房子买不起,也只能付个首付了。主要还不是这个,不是都嚷着咱厂要搬迁吗?现在买房子不是犯傻吗?”

  “你二叔不知道搬迁吗?他为啥买房子?我叔说搬迁怕是不靠谱呢……”汪晓娟叔父是中干,消息和眼光当然比一般工人强。

  “我二叔买房是为了我爷爷吧……我家这些年主要就是靠我二叔了……”母亲的问题尚未摆平,新房又横亘在前面,陶有道禁不住发愁起来。个人是无法扭转风气的,也不能责怪女友,红星眼下确实新婚买新房的居多。

  汪晓娟却不再追这个令陶有道难受的话题了。她的目光落在卧室床头上的摆台上,“那是你堂妹?”

  “是,我也很久没见过了,据说个子可不小,也不知这件衣服尺码对不对。”

  “你婶儿已经去世多年,你二叔为啥不再找一个?”女孩子未免喜欢八卦。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陶唐回来了,“有道在啊……这位是你女朋友吧?快坐,别客气。”陶唐微笑着向汪晓娟点点头。

  陶有道闻见了浓烈的酒味,“二叔你喝酒了?”他急忙给陶唐沏茶。

  “送总部审计组……有道,你也不给我介绍下?”

  “汪晓娟,跟我是同事。”

  “陶总您好……”汪晓娟有些紧张。

  “在家里就叫叔叔好啦,”陶唐打量着女孩,“有道蛮有眼光嘛,哈哈。坐呀,别客气。有道跟我说起过你。也在六分厂?”小巧玲珑的汪晓娟看上去像是刚走出中学校门,“小汪你多大了?”

  “是,我在六分厂技术室。今年我24了……”

  “学的工科?哪个学校毕业的?”陶唐微笑着看女孩。

  “二叔,她是专科毕业……”

  “学历不重要,关键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不过小汪啊,趁年轻还是要抓紧学习,包括有道也一样,我不是说套话,是人生经验。哈哈,你们俩怎么想起来过来了?有事吗?”

  “二叔您不是要回滨江吗?我妈给小荷买了身衣服,你带给小荷吧……”

  “是,我明早的火车。嘿,给她买什么衣服嘛。”陶唐扫了眼衣袋,“小荷未必喜欢呢……好吧,我带给她。回去谢谢你妈,让她费心了。有道,你们准备啥时候办喜事啊?”

  “二叔,我俩准备过了五一就去领证,但遇到点麻烦……”陶有道乘机把自己的难处说了。

  “这样啊。”陶唐微笑着说,“你妈的想法是不对的。结婚是你俩的事,只要你们真心相爱,我就支持。你妈那里,我可以帮你们做工作,听不听我的,我不敢保证。但工作我可以做。但是,结婚又不仅仅是你俩的事,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定要做通你妈的工作。所以,领证不要急,不要先斩后奏。等我回来,我去家里跟你爸妈谈。你呢,一定要理解老人的顾虑,让她知道你的决定是深思熟虑的。小汪呢,千万不要因此记恨未来的婆婆,说句实话吧,上有双亲是很幸福的事,等你们结婚了,有了孩子,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理了。”

  “我记住二叔的交代了,谢谢二叔。”陶有道说。

  汪晓娟觉得陶唐确实蛮通情达理的,也表示了谢意。

  “我还要说几句,算是对你们的叮嘱吧。我是个老派的人,思想有些落伍了。领结婚证绝对是件大事,领证后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你们俩要共同面对所有的喜怒哀乐,共同承担生活的所有责任。现在一些年轻人对于婚姻的态度有些不慎重,我是不赞成那种态度的……希望你们要懂得那张证件的含义,那可不是一张纸哟……祝福你们吧,祝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两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齐声说:“谢谢二叔的教诲,我们记住了。”

  “你第一次来我这里,本来我该给你个礼物的。”陶唐对汪晓娟说,“有道对我搞了突然袭击,下次补上吧。小汪,你爸妈都在厂里吗?”

  “是,他们都在厂里上班。我爸在采购部当保管,我妈在职工医院当护士。”

  “哦……你是独生子?”

  “是。”因为陶唐温和的态度,汪晓娟的紧张渐渐消除了。

  “二叔,晓娟的叔叔你可能认识,他叫汪兆……”

  “汪兆啊,听到过这个名字……”陶唐真的想不起这个汪兆是何方神圣了。

  “他是机动部副主任。”汪晓娟甜甜笑道。

  “哦,好像前几天在十三分厂开现场会他去了,个子不高,胖胖的,对吧?”陶唐记起了汪兆,当时江上云向他介绍来着。

  “对。我叔说您水平真高……”

  “哈哈,那可不一定。我提要求容易,下面的同志落实起来就不容易了,在一线工作的中干们蛮辛苦的。我知道。”

  “他们可能节日不休息了,说是什么项目进度拖了……我是听我爸说的。”

  “嗯,机动部是管设备的嘛。小汪,你平时工作忙吗?”

  “也不是很忙。”汪晓娟如实回答。

  “哦,厂里休息五天呢,你们准备怎么过?”

  “二叔,我们分厂4号就上班了,只要三天。我俩准备去北阳照结婚照呢。”陶有道答道。

  “好。这个季节蛮好的。”

  “二叔,小荷很久没回来了,什么时候带她回来转转?”

  “等中考结束吧,最近她比较紧。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二叔,明早我送你到车站吧?”

  “不用啦,也没什么东西。”

  “那,我们就不耽误二叔休息了……”陶有道拉着女友站起来,“我挺想爷爷奶奶的,等他们回来就好了,咱们全家就团聚了。”

  陶唐很高兴,“是啊,他们总念叨你。有机会带小汪过去见见他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好吧,那你们就回去吧,小汪,替我向你父母问好。”陶唐把一对年轻人送至门外,目送他们下了楼梯,站在楼梯口,汪晓娟回身向陶唐摆摆手。

  “你看,我二叔蛮随和吧?你就是瞎担心。”得到了二叔的祝福,陶有道很是开心。

  “是啊,比你妈亲和多了。”

  “别瞎说……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还要去北阳呢,据说拍结婚照很费时间的。”陶有道是在网上预约的,一套婚照4500元,不包括后期费用,这个标准在平泉算是中等水平。

  “嗯,我等你。”

  “哎,啥时候咱们有车就方便了……”

  “我家已经答应买车了,明天有时间的话可以乘机逛逛4S店……我可不懂什么车好……”

  “我说了也不算呀,嘿,说到买车,干脆让我爸我妈给咱们添点钱,一步到位,买个进口或者合资的SUV吧?你爸说过买什么牌子的吗?”陶有道觉得,如果父母不给他买新房的话,出点钱把车子的档次提高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我叔的朗逸他说就不错……”

  “朗逸啊……”他心里似乎有些不满足。

  陶有道把女友送至她家楼下便回去了。汪晓娟回到家,见叔父汪兆在,正跟父亲在客厅说话呢。

  “晓娟回来啦,刚才和有道出去了?”汪兆含笑问道。

  “嗯,刚才他拽我去了小招……”

  “喔,见到陶总了?”

  “见到了,他明天要回家,有道他妈给陶总的女儿买了件衣服,我们给送了过去。”

  “陶总没说什么吧?”汪母闻讯从卧室出来,关心地问。

  “没说啥,听说我们节后准备领证,他说他是老派人,看不惯现在的一些风气,说结婚证很重要,要我们端正态度呢,他祝福了我们……他二叔挺好的,挺随和的……”

  “我说什么来着?”汪兆笑着说,“曾国藩说过,上等人有本事没脾气。那些势利眼乱发脾气的,都是没本事的下等人。”

  “叔,陶总还提到你呢。”汪晓娟不想让父母知道婆婆的态度,急忙转了话题。

  “什么?陶总提到我?”汪兆吃了一惊。

  “陶总问了爸妈的工作,让我替他向你们问好。”汪晓娟先对父母说了,“是有道说起了你,起先他没想起来,但说了你的单位后,陶总立即记起来了,说你个子不高,胖胖的,最近在十三分厂开过什么会……”

  “对,是质量现场会。”汪兆高兴起来。

  “我说你说陶总水平蛮高的……”

  “这孩子,怎么乱说话?”汪父嗔怪道,随即问陶总怎么说的。

  “陶总说不一定。他说他在上面好讲,下面具体做工作的很难……”

  “上面也不好讲啊,没水平愣是压不住阵。下午陶总在中干会上的讲话才叫有水平呢。”汪兆正色道。

  “晓娟,你看陶总是不是对有道挺亲的?”

  “是吧……有道说他二叔一直挺关心他的……”

  “晓娟,陶总讲的一点不错,都是至理名言。你和有道确定关系了,领过证就是合法夫妻了,要做到相敬如宾……另外,你以后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只要陶总在,没人敢小看你,但注意不要乱说话,懂吗?咱厂很复杂的。”汪兆叮嘱道。

第六十四章吕家

复兴之路 wanglong 3933 2015.09.11 18:35

  这个五一节吕绮过的比较悠闲。工会阎淑珍曾联系她出去玩,她拒绝了。除了参加了刘新军召集的关于东湖钢管厂的一个会议外,没有其他的事情。倒是老范比较忙,五月下旬要迎接ISO9000外审,他们要先进行一次例行的内审。另外,质量部在落实陶唐的讲话,连续开会,大概陈永亮要搞出点名堂向一把手表态。

  吕绮又去了趟李素艺家。赔偿款已经领到手了,但凶手——那个用棍子打死其丈夫的家伙还没找到,他们已经不在意了,听李素艺讲,警局也在推诿——毕竟不是故意杀人。

  焦点转到赔偿款的分配。李素艺跟吕绮哭诉,还不如没钱呢,现在家里吵成一团,都盯着那70多万,公婆,大伯子、小姑子都在争,吵得一塌糊涂。

  吕绮无法劝解,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吕绮只是跟李素艺说,那笔钱是你的,不应该给别人,给你公婆一部分可以,但别人就没份了。孩子花钱的事多呢,别太心软了。

  “可是李维(李素艺丈夫)赡养老人的责任落在别人身上了,他们咬定这个理由胡搅蛮缠……”

  “你可以负责啊。你没出他家门,你当然有责任赡养老人。”吕绮对李素艺说,“但是,你给了公婆钱就尽到了儿媳的责任,也替李维尽孝了。难道不是吗?如果不给老人钱,那当然要管,尽力而为嘛。”

  “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李素艺很感激吕绮,“要不是你跟陶总说情,哪里会这么快拿到这么多钱?谁想带来这么多麻烦?”

  不到一个月,李素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他们是什么意见?”吕绮还是忍不住问究竟。

  “他哥要10万,他妹妹也要10万……我倒不在乎,但我家又不让……这下子亲戚也做不成了……”

  “不给。简直不像话。钱在你手里吧?”

  “在我卡上……我想取出来存个整期,另外,是不是该感谢下陶总?我不知道该咋办。”

  “陶总那边就不必了。陶唐是看在同学份上帮你的,他工资那么高,不会在意你那点礼物。等见了面,你说两句客气话就可以啦。”

  “那总是不好吧……吕绮,能不能陪我去当面谢谢人家?”

  “你直接去好了,这还要我陪?好像陶总回家了……”范永诚是消息灵通人士,他说的应该没错。

  范永诚是参加了4月30日的会议的,他总想从中解读出陶唐的“治厂方略”来。他似乎对陶唐有所失望,他对吕绮说:“我必须承认你这位老同学口才极好,数据、事例张口就来,很唬人。但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你要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治厂方略啊。你看,大到中央,小到地方,总得有个施政纲领吧?他的施政纲领是什么?精益管理?光靠现场5S就能把红星带出泥沼?”

  “人家不是说了嘛,现场管理只是精益管理的基础。盛东的成本费用率每年降低一个百分点,非常了不起了。亏你还关注政治,关注新闻,上面不是一直喊着要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变粗放型为集约型吗?精益管理不是正符合上级的精神吗?”

  “转变增长方式谈何容易!”范永诚对宏观经济的研究可比吕绮深,他就是学这个的,“咱们国家经济增长靠什么?一靠出口拉动,二靠投资拉动,喊着三驾马车并驱,但消费这匹马一直是病马,使不上力气的。前几年搞了个四万亿,现在在反思,一些文章很激进,认为加重了经济转型的难度,让产能过剩的问题更为严重了……四万亿是什么,就是投资拉动嘛。你不搞投资拉动,经济增长就乏力……”

  “行了老范,别扯到国家层面了……你不是发改委主任。”

  “道理一样啊。精益管理就像鼓励居民消费,当然消费驱动是最合理的,却不适宜国情。红星搞精益或许能改善经营,但不会达成陶总所说的三个目的。当然,领导嘛,总要提出些动人的口号,当年宋悦不是喊出要带出一支德才皆备的队伍,让红星走上良性循环吗?结果呢,他自己进去了,红星出现了经常性的欠发工资……”

  “你不要拿宋悦比陶唐。”吕绮打断了丈夫,“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我不好说陶总是演戏,下面确实对他反映不错。谁知道以后呢?其实,什么吃食堂啦,骑自行车下基层啦,都没必要。只要他把红星搞好,吃小灶、坐奔驰又咋了?”

  “吃小灶、坐奔驰是搞不好厂子的!那你说怎么办?你给开一张管用的药方出来。”

  “红星要重振雄风,非得上一个大项目不可。你别打断我,或者抓住大机遇……这个机遇,就是搬迁。那些传言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抓住这个机遇,要什么有什么,搞好了,他再进一步进入集团领导班子也未可知。”

  “搬迁红星?即使列入了市政规划也不是容易事。咱厂职工家属加起来足有七八万吧?差不多是市里的一个区了,且不说生产,要盖多少房子?”

  “那就是你不识时务了。这个项目对于省里,对于平泉都是香饽饽。其间有多少机会?能带动多少产业?换作你是市长,你还嫌红星的格局小了呢。我要是陶总,才不会抓什么精益管理呢,只要把这件事抓出名堂来,名利双收。”

  “我爸就不赞成红星搬家。想必跟他有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就是我,也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去了开发区,未必有现在的条件好,”范永诚扫了眼一尘不染整洁如新的客厅,“但是,领导的思维跟百姓的是不一样的,现实的利益和长远的总是产生矛盾。我看出来了,你对陶总比较钦佩……”

  “谁能搞好厂子,我就钦佩谁。不和你扯了,我要回趟家,你去不去?”

  “没别的事吧?没事的话我待会儿再过去。”

  “今天我弟弟一家回来,我帮他们弄点菜……你手艺好,没急事的话你去买条鱼,再买点排骨。”

  “那好吧,我去陪老爷子喝几杯。”范永诚丢下手里的书,去换衣服了。

  吕绮的儿子范超班里组织去费园水库郊游了,家里只剩了夫妇俩,老范肯定不愿意自己搞饭吃,而且,老范跟吕绮父母的关系一直很融洽。

  范永诚是外来户,但吕绮是红星子弟。她父亲是转业军官,当年当过中层,是从物业公司(当时叫生活服务中心)支部书记岗位上退休的。吕绮有个习惯,当工作遇到困惑时总愿意跟老头儿聊聊。

  范永诚去菜市场买食材,吕绮直接去了父母家。

  “我昨晚看了厂台,新来的陶总不错,跟宋悦不一样。”吕父见女儿回来,“永诚呢?他忙什么呢?”

  “他去买菜了。爸爸怎么能看出和宋总不同?”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嘛。我不懂什么精益管理,觉得就是抓基础管理嘛。这就对了,别搞那些虚的,永远要实实在在地抓基础管理,这才是厂长的本行嘛。”

  “永诚说那样不行,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怎么是小打小闹?这就像过日子,总得脚踏实地啊。这些年厂里尽搞虚的了,什么创造和谐红星啦,岗位自治啦,要不就是对外投资,什么200亿啦,收到什么效果了?尽吹牛皮了。像人家陶总就对了,抓食堂管理,抓单身楼管理,立竿见影,群众都说好。我看你这个同学行。你看人家说的,要增加职工收入,改善职工福利,多好,多实在。”

  说到这儿,门敲响了,吕绮以为是范永诚回来了,开门却见在市委办工作的弟弟吕纬带着妻子女儿回来了。老头子看见孙女马上高兴起来,刚说了几句话,范永诚和吕绮母亲一同回来了,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种场合掌厨的永远是范永诚。吕纬又跟姐姐开玩笑,“老姐,你真有福气,怎么就选了姐夫这样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害得瑞娟总是拿姐夫说我。”

  “少来,你这是表扬他还是讽刺他?”

  吕纬笑道:“当然是表扬了。姐夫就是优秀嘛。可惜了,要是姐夫去搞宏观经济研究,说不定出大成果了。最近厂里怎么样?听说你们换老板了。”

  “嗯,是换厂长了,”吕父说,“是你姐的同学呢。”

  “是吗?那可是好事。这年头,同学、战友,可是最硬的关系。跟你同学说说,提拔提拔姐夫呗。”

  “是我高中的同学……他还记得你呢。”

  “是吗?也是咱红星子弟?叫什么?”

  “陶唐。肯定你不认识。那时你还上小学呢。”

  “好像有点印象……对了,是不是那年因为打架死了人被拘留错过高考的那个?哟,蛮厉害嘛。今年多大?就执掌红星这样的大企业了……原来是他呀。”吕纬想起了什么,看着姐姐,但没有说。

  “就是他。人家第二年考入了复旦。也算因祸得福吧……”

  “红星是改朝换代了……老姐,市里也有大变动了……”

  “是吗?怎么变动?”吕父对政治的关心超过了吕绮。

  “还没公开,但不是什么秘密了。王书记要升了……市里的头头们这段时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都在跑呢。”

  “跟你有关系?”吕父问了句。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耍笔杆子的,伺候谁都一样。不过,在白俊生那个神经病手下做事简直是煎熬。政府黄秘书长对我不错,我跟黄秘书长提了,想到政府办那边,也不知行不行……如果能下去谋个实权副局长也不错,实在是不想在二科混了。”

  白俊生是市委副秘书长,跟着市委副书记白涌泉,分管市委办综合二科,正是吕纬的顶头上司。

  “你在机关待了七八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老吕头不赞成儿子,“走一处不如守一处。跟领导处不来,要先检讨自己!”

  “爸,收起你的老一套吧。”吕纬讲,“这年头可不是看你做的怎样,关键是上面有没有人。没听说吗?‘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关系最重要,综合作参考’,我那个本科学历已经不占什么优势了,年龄马上就过线了,如果不能升为正科,这辈子就完了。”

  吕绮知道弟弟一直想着谋个实职,不想在中枢悬着了,哪怕到临近的县里工作呢,总比在市委办写材料强。但这个忙她可帮不了。

  “小纬,具体的情况呢,我也不清楚,所以帮不了你。但爸爸说得有道理,想做点实事没错,但不能急。从上面到基层容易,反过来就难了。红星就是这样,我想政府也应该差不多。”

  “姐,你是不知道那个姓白的德行。用一个过时的段子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喝酒三斤五斤不醉,跳舞三宿两宿不睡,吹牛拍马天生就会……别提工作,唯独工作球也不会。什么叫二皮脸,你看他就明白了,对领导那是春风拂面,对下级绝对的冰霜严寒。我在他手下工作,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啦。”

  “吕纬!这些年你在市委机关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这么评价领导的吗?”思想绝对老派的吕老头重重地拍了下沙发扶手,不高兴了。

  “爸,菜差不多了,您就入座吧。”扎着围裙的范永诚从厨房出来,邀请老头入席。

  吕绮一家聚会的时候,陶唐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第六十五章陶小荷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3458 2015.09.12 17:10

  陶唐30日晚上乘火车去了燕京,第二天晚上,他完成了冯世钊交给他的任务,把陆耀祖约出来在西城三里河湘鄂情吃了顿饭,他知道冯世钊未必愿意让他当听众,借口买了当晚回滨江的火车票,只和陆冯二人喝了杯酒便告辞离开了。冯世钊没有留陶唐,但让自己的司机去送一下陶唐。

  陶唐不打算今晚回滨江,他要先去看看岳母。他跟司机报出地名,在回家的路上才想起尚未给唐一昆回电话。

  电话立即打通了,“真是抱歉,下午在开会。老同学有何指示?”

  “你在哪里?”

  “我在燕京。”

  “嘿。本想约你坐一坐呢,你跑得倒快。听说你有个大学同学叫陆耀祖?”

  陶唐心想,唐一昆的能量确实可畏,什么都瞒不过他啊,“是,怎么了?”

  “你呀,就别太深沉啦。陆副部长马上就是陆书记了。本想着借你的光拜谒下陆书记,没想到你已经跑到了燕京……”

  “你消息可真灵通。”陶唐想,半小时前,自己和陆耀祖在湘鄂情的包间里等冯世钊时,他还跟自己谈平泉的事呢。但陶唐是不会跟唐一昆讲的,“他不一定在省城,据我所知,他老婆孩子可都在燕京呢。”

  “那只能再寻机会了……老陶,我也不跟你矫情,以后还望你多帮衬呢。”

  “别,现在你是我的衣食父母。”陶唐在电话里打着哈哈,“唐董事长,想见陆书记行呀,你把东湖市场彻底开放给我。开个玩笑啊,就凭东湖的实力,我看陆耀祖会主动巴结你的。”

  “别,东湖的性质决定了永远不可能跟你的红星比。我清醒着呢。至于市场,没问题,只要你能干的,全给你都行。可惜咱俩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不然的话,我多送你几个厂子都行。哈哈。老弟大才,是看不上东湖的那点小玩意的。不打扰你了,得空再聚吧。对了,节后是不是把钢管厂的事定下来?”

  “行呀。我正好跟领导汇报下……”其实,刚才陶唐已经跟冯世钊讲了东湖机械转让钢管厂的事情,陆耀祖人尚未上任,但心已经飞到平泉了,冯陆二人都认为此事可行,这就算定下了。但陶唐仍不跟唐一昆说实话。

  唐一昆急于见陆耀祖的目的陶唐一清二楚,不外是红星那块地而已。想到这里,陶唐给盛广运拨了个电话。

  “盛主任吧,我是陶唐。不,没什么急事,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做个功课,就是再全面权衡下红星搬迁的利弊。对,全面的,不能只顾经营。问题要从两方面看,市里为什么盯上了红星这块地皮?他要用来干什么?如果是建新城,这里至少能装100万人!平泉有那么多人口?公司搬迁最大的好处在哪儿,最大的弊端是什么?是的,我认为你们那个材料视野窄了……这件事你先慢慢搞,不要声张,以免带来不安定因素。对,只对我负责好了。”

  陶唐在和盛广运单独会面前,盛广运给陶唐的印象是沉稳寡言。因为吕绮的介绍,也因为陶唐与盛广运吃了顿饭谈了一次,陶唐对这位黑瘦的中年人有好感。

  搬迁不等于战略重组,也不等于产业结构调整。尽管总部的一些领导总用结构调整或者战略重组来指代此事。冯世钊半个月前的G省之行,肯定有这方面的安排。但他却不知道冯世钊和省里接触的结果,他也没从任何渠道获知关于这方面的官方消息。

  陶唐想不通搬迁对于红星有什么直接的好处。当然,他首先考虑的是经营,其次才是红星庞大的后勤服务系统。想到红星的数万员工家属,陶唐严重怀疑平泉市是否可以下得了如此大的一盘棋。

  因为说好回来吃饭,精心做了女婿喜欢吃的几道菜的乔秀英等着陶唐回来。

  上午陶唐已经向她“汇报”了在平泉购房之事。还像过去一样,陶唐的每一笔大额开支都会原原本本地报告自己。直到现在,她手里仍掌握着陶唐的大部分存款,包括一分未动的方兰的那笔赔偿金。陶唐已多次声明,那笔钱是给她养老的,但乔秀英不要,钱还是以她的名字存进了银行。

  退休后无以打发时间的乔秀英学会了理财,虽然有赔有赚,计算下来倒也比存定期强一些。乔秀英的打算是把这笔钱用在小荷身上,她希望把外孙女送至国外念书,她研究了这方面的情况,选定的国家是英国,虽然英国的留学费用要贵一些,她觉得综合下来最令人放心,关键是经济上担负得起。

  但陶唐不愿意。因为小荷还小,现在还不到时候,所以乔秀英不急。

  乔秀英曾对人说,此生最欣慰的事就是选中了陶唐做女婿。当时丈夫反对,觉得陶唐性子过于强势了,而且家境也不算好。由于父亲的反对,独女方兰犹豫不决。是她的坚持促成了这段姻缘,当时她是刚参加工作的陶唐的同事,也算陶唐的师傅。时间已经证明了她的眼光,她不止一次地讥笑丈夫,怎么样,还是我英明吧?在乔秀英眼中,陶唐确实是难得的好女婿,孝顺老人,疼爱妻子,和方兰成亲十几年,俩人从未红过脸,而且工作能力还强,仕途顺畅,前途无量……可惜方兰福薄,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连续经历了丧夫丧女的巨大打击,乔秀英挺了过来,全部的人生意义就是女婿和外孙女了。相比外孙女,乔秀英更在意陶唐的后半生。他还年轻,不必要也不可能独身到老。实际上,在女儿去世的第二年,乔秀英就劝女婿考虑再婚了,再后来,乔秀英则亲自为女婿张罗了,她内心不愿意陶唐再婚,潜意识里,陶唐的再婚将可能失去这个像儿子一样的女婿。直到乔秀英发现方可的心思,她在慎重考虑后,劝陶唐接受方可,可是陶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理由是从年龄到性格,俩人的差距都太大了,不合适。

  方可是方兰的堂妹,年方28岁,毕业于中央美院,现在开着一间画廊,兼职平面模特。乔秀英现在可以断定,方可很早就喜欢上了陶唐,方兰去世时方可的悲痛欲绝,与其说是因为姐姐,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姐夫。那年她才22岁,大学尚未毕业,以其容貌和家境,钓个金龟婿一点不难,延宕至今,完全是因为陶唐。

  半年前,方可母亲杜湘琴来京与乔秀英谈到了女儿的个人问题,杜湘琴直言不讳地说出方可的心思,说她早就知道了方可心里装着陶唐,她一直反对,方可的爸爸也不同意,但现在怕是不能反对了,方可年纪不小了,即使在京城,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而且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过于执拗了,想来想去,也只好这样了,让妯娌劝劝陶唐,小兰已经走了六年了,就促成他俩吧,就让咱们亲上加亲吧。小可会对小荷好的,她们本来关系就好。

  乔秀英自然不会反对,她也无权反对。方可成为小荷的继母当然比任何人都强,唯一不美的就是和小荷年龄差距小了些,其实也无所谓。因为乔秀英知道,性格像了父亲的陶小荷不愿意陶唐再婚,除了方可,那个有些叛逆的孩子很难接受别的女人。

  现在皮球在陶唐怀里。陶唐的性子不像方兰,倒是和方可有得一比,乔秀英知道,表面随和的陶唐骨子里极为执拗,认准的事,百折而不回。

  半年前杜湘琴把事情挑开后,方可来家的次数多了起来。乔秀英找了个机会,跟方可谈了此事。方可承认,她很久以前就把陶唐当做自己择偶的标准了。姐姐在世的时候,她羡慕并祝福姐姐,姐姐不在了,她当然不愿意放手姐夫。至于年龄,那完全不是问题,我和他差十五岁,现在看起来有些差距,十年后差距就会缩小,二十年、三十年后就没什么差距了。再说了,所谓差距,那是你们这代人的老观念,婚姻的基础是什么?是爱情。只要有爱,年龄的差距算什么?

  方可向伯母倾诉了自己的苦楚,她曾不止一次地跟陶唐表白过,但陶唐心太硬了,现在他竟然把她拉进了黑名单,连电话都没得打了。

  乔秀英哭笑不得,亦觉陶唐有些过分了。这个五一,乔秀英告诉了方可陶唐会回京,约定在让方可过来,但方可去了QD参加一个画展,最快要到2号才能返京。乔秀英于是决定找个理由,让陶唐2号晚上再离京去滨江。

  理由是现成的,她有风湿的老病根,她让陶唐带她去看看医生,陶唐绝对不会拒绝。

  可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陶唐完成冯世钊的任务回到家,饭还没吃完就接到了滨江的电话,陶唐母亲在电话里说,小荷去了平泉,现在大概在火车上了。

  怎么回事嘛。陶唐当时就急了,不是说好了吗?你们怎么放她走呢?母亲说小荷根本就没打招呼,刚才才打了电话,说她已经在火车上了。

  简直是胡闹。陶唐赶紧给女儿打电话,电话却关机了。因为女儿是独身一人,陶唐焦虑起来,给妹妹陶美玲打了电话,让她明早去车站接小荷。

  “这孩子……你不要急,平泉有她伯父和姑姑,没什么危险。明早就有消息了。”乔秀英劝慰陶唐。

  “简直是胡闹。这些年顾不上管她,都让我爸妈,让您给惯坏了……”陶唐有些焦躁,陶小荷的任性,打乱了他的计划,明天自己还回不回滨江?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陶唐就给陶美玲去了电话,陶美玲说,她正跟吴世安、陶有道在车站接站呢,滨江到平泉最早的火车是七点四十到站,计算下来,小荷应该就是乘这趟车。

  挨到八点,陶美玲的电话终于来了,小荷没接着,但电话是打通了,丫头竟然提前在平泉东站下了车,被她一个同学接走了。

  陶唐立即就急了,小荷根本就没在平泉上过学,哪里来的同学?他让陶美玲无论如何尽快找到小荷。他已无心回滨江了,给父母去电话后立即动身赶往机场,决定尽快赶回平泉。

第六十六章陶小荷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4792 2015.09.13 16:56

  陶唐的飞机是11点30分抵达北新机场的。王富民接站,他只是接到了陶唐的短信,却不知陶唐为何在假期的第二天就赶回来了。看到陶总沉着脸,王富民也不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厂里好好的呀,没听说发生什么大事呀,陶总这是怎么了。

  下飞机开了手机后,陶美玲的电话立即就进来了,说小荷关机了,联系不上。这不要命吗?陶唐心急如焚,16岁的女孩子失联,搁到任何的家庭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但陶唐没有报警,总觉得这里面有些玄机,或者是小荷准备给自己一个惊喜,或者是她在平泉真有什么朋友。以小荷古怪精灵的性格,不太容易吃亏。所以陶唐决定先回厂再说。

  奥迪车快进厂时,唐一昆的电话打来了,“老陶,估计你小子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吧?别着急了,你该干啥就干啥去。令爱在我家呢,你放心吧。”

  陶唐悬着的心立即落在了肚子里,旋即感到奇怪,“什么?在你家?简直要急死我了,她怎么会在你家?”

  “嘿,一言难尽。总之你放心好了。喔,你可欠了我一个情哦。”

  “我已经回平泉了,你住哪里?快给我说个地址。”

  “回来了?好吧,锦绣园A5座,你过来吧,我也赶回去。”

  “知道锦绣园吗?”陶唐问王富民。

  “知道,在费园水库那边。”

  “过去吧,你慢些开。”陶唐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连续给家人打了电话,好让他们放心。

  陶小荷是被唐一昆的女儿唐甜接走的。两个小姑娘是QQ聊天结识的,成了无话不谈的网友,因为平泉市五一节期间开明星演唱会,邀请了众多歌星献唱,其中有唐甜和陶小荷共同的偶像蓝妮。于是唐甜邀请陶小荷来平泉,陶小荷欣然赴约。她不能对爷爷奶奶说实情,偷偷坐了火车过来,但她还算懂得轻重,告诉滨江两位老人她去了平泉。而她又不愿去伯父和姑妈家,从未在平泉生活过的陶小荷跟伯父姑妈的感情很淡,但她知道家人一定会在车站堵她,于是在平泉东站提前下车,被带车提前等候在那里的唐甜接到了锦绣园唐家。

  陶唐的奥迪A6驶至唐一昆别墅门前时,唐一昆夫妇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急坏了吧?介绍下,这是我夫人魏凤茹……”唐一昆笑眯眯地对陶唐说。

  “您好,陶总。”魏凤茹抢先伸出了手。

  “给你们添麻烦了。”陶唐握住了魏凤茹的手。

  “哪里,都是我女儿搞的鬼。不过咱们真是有缘分,谁能想到俩孩子是网友呢?”魏凤茹微笑道,“陶总,您可千万别责备孩子。老唐刚才已经说过她俩啦。”

  “都是我管教无方。不瞒您说,小荷都让我惯坏了……真是不好意思。”陶唐这才打量了魏凤茹,从面容身材都到穿着都精致非常,不知为何,女人身上有一种利刃出鞘的感觉,令陶唐觉得不那么舒服。

  “您千万别这样说。小荷跟我说了您的家事,陶总可真是模范丈夫,模范父亲。这些年真是难为您了。”魏凤茹不由得瞟了眼唐一昆。

  “别杵在这儿聊天啦,进去聊吧。”唐一昆道。

  “环境可真好。就是离市区远了些。”陶唐打量着别墅前的花草,“不过完全符合潮流。王师傅,请你把车移一下,等等我。”

  “别,既然来家了,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王师傅是吧?请你先回吧,陶总就交给我了。”他招招手,不知从哪里闪出一个青年,跑步过来,唐一昆对青年低声说了句什么,青年跑步走了,“请王师傅稍等片刻。”青年马上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条烟。唐一昆接过来,“王师傅,第一次过来,一点小意思,抽着玩。”他把两条烟从打开的车窗丢进了车中。

  “那你回去吧,别管我了。路上注意安全。”陶唐对王富民挥挥手。

  “您千万别训斥孩子,”魏凤茹推开厚重的防盗门时回身对陶唐说,“现在的孩子们呀,可不是咱们那时候了。过于严厉往往恰得其反。孩子也是想你嘛,这可是小荷亲口对我说的。”

  陶唐苦笑,无言以对。

  陶小荷看见父亲,有些忸怩。

  “给奶奶他们打电话了?去,分别给奶奶、姥姥以及姑妈伯伯去个电话,好让他们放心。真是不懂事。”陶唐亲眼看见了“完好无缺”的女儿,彻底放心了。

  “小荷可比我家甜甜懂事多啦。已经跟家里打过电话了,就是刚才。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别让你爸爸着急了。”魏凤茹含笑道。

  陶小荷看父亲并未发怒,冲父亲吐了下舌头。楼梯口等着唐甜,唐一昆招手,“过来见过陶叔叔。”

  “陶叔叔好。您就别责怪小荷姐姐了,是我把她约来的。”唐甜甜甜笑着说。

  “甜甜是吧?对不起了,叔叔匆忙过来,也没给你带礼物。”

  “您就别提礼物啦。小荷是个懂事的,竟然带了一大包滨江土产过来,大概是在车站买的……”魏凤茹对两个女孩挥挥手,“你们去楼上玩去吧。陶总,您请这边坐。”

  陶唐跟着唐一昆来到会客区落座,这才打量别墅的布置……

  “喝茶……老陶不吸烟的……怎么样?我说咱们有缘吧?昨晚还说聚一聚呢,小荷来的可真好。”唐一昆哈哈笑着,给陶唐在泥金小茶杯斟了半杯茶,“今晚在体育馆有场演唱会,据说有不少大腕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要不咱们一起去凑个热闹?”

  “陶总,再忙也要赔孩子去高兴高兴。我们一起去吧。老唐你快安排一下,给陶总留几张票。”魏凤茹看看表,“你们先聊聊,我去看看饭菜,已经12点半了,陶总一定饿的狠了。”

  听到魏凤茹也要去演唱会现场,唐一昆心里叫苦。他不能断定魏凤茹不晓得他和蓝妮的事,如果不是陶小荷和陶唐,对文娱一向不感兴趣的魏凤茹是不会去听什么演唱会的……

  “老唐,我真的羡慕你了……”陶唐打量着别墅的陈设,笑着说。

  “要不你来东湖?我把总裁的位子给你腾出来,薪水你自己定。”

  “别开玩笑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老唐,儿子呢?”

  “去他舅舅家了……晚上你会见到。既然这样,你就别推辞了,今天的时间交给我吧。咱俩好好聊聊。老陶,我也是刚知道你的情况,上次竟然只字不提,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行,我得伸伸手,尽快解决你的个人问题……哈哈,以你的条件,就是高纯度的钻石王老五嘛。”

  “这个丫头,怎么什么事都跟你们说呀……”

  “陶总,咱们吃饭吧,仓促间来不及准备,就是些家常菜,怠慢了。”魏凤茹返回了客厅。

  “好好,我们吃饭。”唐一昆拉起了陶唐。

  唐家午餐的特点让陶唐总结就是两个字,精致。但有点不合口味——过于清淡了。没上白酒,而是开了一瓶1989年的法国伊顿酒庄生产的红葡萄酒。席间唐一昆不顾陶唐的制止,谈起了25年前平泉饭店的故事,魏凤茹跟唐一昆做了十几年夫妻,总算听到最真实完整的版本。

  “怎么说呢?就是个缘吧……可惜那个姓徐的小伙子了……”魏凤茹叹息道。

  唐甜和陶小荷更是听得津津有味,陶小荷说:“老爸你当年是不是喜欢人家呀,不然为什么如此冲动?完了完了,我还以为世界上真有老爸你这样对老婆始终如一的情圣呢,原来心底也藏着秘密呀。不过您放心,这件事无损您在我心目中的辉煌形象。”

  陶唐苦笑。随着年龄的增长,小荷愈发伶牙俐齿了,而且这件事根本就辩无可辩,只能是越描越黑。

  “您千万别听老唐瞎掰,当时真是少不更事。真是的,害死了一个好朋友,害得另一个朋友蹲了三年大狱,自己也蹉跎了一年。”陶唐对魏凤茹说。

  不等魏凤茹说话,唐甜说:“原来事情是你们俩惹起的呀……陶叔叔真了不起,竟然考上了复旦,我哥的理想就是上复旦。”

  陶唐微笑道:“那好啊,将来就学管理。复旦的管理学专业可是全国第一,比燕大都牛。学好理论,将来好接你爸爸的班。”

  “陶总啊,若论学习,我那儿子可比这个丫头强多啦。我是没正经的念过书,不过也知道你们那时候考试要难得多。陶总能考入复旦,在学习方法上一定有心得。可惜今天小天不在家,不然可以向您讨教学习的方法。至于我这个丫头,我看她连G大都考不上。哎,我觉得女儿可比儿子操心多啦,这些孩子们呀……”魏凤茹道。

  魏凤茹在陶唐过来之前已经跟陶小荷聊了好久了,她其实不在意陶唐的身份,说的重一些,东湖扩张到现在,魏凤茹已经看不大上红星了。地师级怎么了?能和东湖比吗?东湖可是自己的。但陶小荷讲述的家事却让魏凤茹对陶唐心生好感。人总是会联想自己,患有心病的魏凤茹顿时对这位令丈夫很重视的同学大起好感,换做唐一昆,别说六年,六个月怕是也等不及,早将狐狸精娶进门了。而唐一昆言及平泉新任市高官竟然跟陶唐是大学同窗,戳中了魏凤茹的心病,魏凤茹在家事上怨恨并算计丈夫,但事关东湖的前途的问题上她却拎得清轻重,所以才有亲自出门迎接陶唐的举动。假如陶唐知道这位平泉首富正房太太的一贯为人,他会为魏凤茹的热情好客而惊讶。而刚才陶唐无意间说起唐天学好管理接班,更是令魏凤茹高兴,“陶总,老唐说的一点没错,咱们两家还真是有缘呢,有点父一代子一代的意思啦。”

  饭后陶小荷和唐甜去了费园水库游玩,自然有人陪着。唐一昆终于有时间跟陶唐谈正事了。魏凤茹并未回避,也是刚才饭桌上的闲聊,陶唐方晓得魏凤茹是东湖实业的董事,是唐一昆共同创业的伙伴。

  先从钢管厂谈起,唐一昆告诉陶唐,欠发的工资已经补上了,希望陶唐把这个厂子接过去,“我有个想法,一为总算念通这本经了,东湖机械需要瘦身啦。不止是钢管厂,恐怕还有好多厂子和红星的业务有联系,比如矿机配件这块……至少你应该启动这项工作了,给我个台阶下嘛。”

  “钢管厂我会考虑……昨天在燕京见了我的上司,已经汇报了。上面倒是同意。老唐,东湖也一样需要瘦身呢。现在的产品发展方向不太明确,没有重点……”

  “董事会的意思是把东湖机械多元化的现状彻底整顿一番,现在的战线太长啦,精力严重不够,但市里很有顾虑……对了老陶,据说你和陆书记很熟?”唐一昆问道。

  “你消息可真灵通。过去曾是同学不假,后来各忙各的,谈不到熟不熟了……跟你们二位坦白吧,我跟人家不过就是在一起念了几年书而已。而且,王一书记的任命还没下来吧?陆耀祖怎么的也要等王书记高升后才来吧。”

  其实陆耀祖跟陶唐真不是一般的同学,他们也不只是睡了四年的上下铺,而是道义相砥、过失相规的诤友。如果没有陆耀祖,陶唐的仕途绝不会如此坦荡。冯世钊器重陶唐,很难说没有陆耀祖的因素。也许是巧合,陶唐在辉煌集团的崛起和冯世钊得知陆耀祖与陶唐的关系在时间上确实存在因果关系。这件事给陶唐心灵蒙上了阴影,尽管他从未对人提起。

  “就剩了程序了……这下子周鸿友要急了,哈哈,老周惦记着上官的位子,上官市长则谋划着接王一的班。现在的平泉倒像红星了,谁也想不到陆书记会空降下来……老陶,我可真把你当朋友了,前段时间上面来了个考察组,开始说是为王一高升走必要的程序,后来又传言说有别的使命。搞得市里很紧张……”

  唐一昆的话有些不实了。周鸿友还够不上市长的位子,其谋划的不过是常务副市长而已。

  “老唐,平泉的人事变动跟我没多大关系。我们就是占了平泉一块地盘而已。依我看,跟你也没啥关系吧?东湖搞到现在的规模,不需要看他们脸色了吧?”

  “可不是你说的……离开政府的支持,东湖就是个屁。老陶,我最担心的就是平泉新城的规划问题。这些年没少吃规划的苦头,每个一把手都有自己的思路,我们干房地产的简直是睡在火药桶上。不拿地不行,拿了地就像怀里抱了个拉了线的炸药包。老陶,等陆书记过来,你帮着牵个线,让我去给陆书记汇报一次吧……”

  “这个似乎不需要我吧?就凭老兄你在平泉的影响力,市委市政府还不是如履平地?”

  “汇报是有区别的。在办公室和在餐桌上完全是两个概念。你可别给我打哈哈。咱们可是朋友。”

  “行,我尽力。”陶唐答应了。

  正说着,唐一昆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魏凤茹抢先拿起来,“啊,是周鸿友。”说着把手机递给了唐一昆。

  唐一昆并未起身,也就完全没有回避陶唐的意思了,“周副市长有何指示啊?什么?不是上官上位?这可真意外……消息确实?”当着陶唐,唐一昆开始胡扯。

  陶唐目光看着鱼缸里巨大的热带鱼,耳朵自然把唐一昆的每句话都听了个清楚。看来周鸿友刚得到消息,比唐一昆慢了一拍,估计是从不同渠道获得的……而且,唐一昆对周鸿友似乎有所防范,不然就不会装作刚知道了。看来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亲密无间……

  “……我真不知道。你也不想想,你老兄都是刚听说,我从哪里打听到这种机密的消息?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陶唐站起身,装作去卫生间躲开了。等他从卫生间回来,神色就有些不自然,“老唐,麻烦用下你的车吧,小荷这么一搞,把她小姨给惊来了,现在就在机场。”

  刚才接到邱秀英的电话,说获知消息的方可飞平泉了。

第六十七章陶小荷三

复兴之路 wanglong 3319 2015.09.14 18:57

  5月2号傍晚,两辆轿车把唐、陶两家共七个人送到了东山脚下的平泉体育场。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体育场外聚满了没买到票的人,都在为买到一张演唱会的入场券作最后的努力。

  陶小荷和唐甜最兴奋,唐甜现场买了一捧荧光棒,陶小荷硬是塞给父亲和小姨各一根。

  “我要这个干什么?”陶唐晃了晃荧光棒。

  “别老土啦,你看人家哪个没有?”陶小荷一手牵了父亲,另一手拽了方可,跟在唐家四人后面验票入场。

  座位分三种,当然票价也分为了三种。作为演唱会的独家赞助商,留给唐一昆的当然是甲等票中最好的。进入体育馆,陶唐赞叹了一声,发现真的不错,椭圆形的看台上已密密麻麻坐满了观众,足有上万人。

  “魏姐,我还不知道平泉有这样漂亮的体育馆呢。”落座后,方可对魏凤茹说。

  “前年竣工投入使用的。为此,市里狠狠地敲诈了东湖一大笔钱。算是公益赞助费……不仅如此,平泉还想搞个职业足球队呢,幸亏老唐顶住了。下午还跟你姐夫聊呢,东湖别看挺唬人,其实谁也惹不起,哪里能跟你姐夫的红星比?红星就不需要看市里的脸色。”

  “那也不一定吧……我知道他在滨江时总受地方的气。”方可的目光又转到了陶唐身上。

  魏凤茹再次端详了坐在身旁的方可。很有气质的姑娘,五官非常有特色,双眸大而有神,嘴唇很性感,一米七三的身高匀称健美,非常吸引眼球。魏凤茹完全可以感受到周围投向方可的热辣目光。

  “小可,在燕京常看演唱会吗?”仅仅一个下午,魏凤茹和方可已经很熟了。

  “不,只在体育场看过一场汪峰的独唱……是被朋友拖去的。我对唱歌不是太感兴趣……”方可再次看了眼身前长桌上印制精美的节目单,今晚出场的歌手不是太有名,大部分她都没听说过。

  “我就更落伍啦……”端起水杯喝了口茶水,魏凤茹把目光从方可脸上收回来,去看唐一昆,见他正跟前排的副市长季振辉聊着什么。这次演唱会,平泉市来了几个大人物,市委副书记白涌泉,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崔俊杰,主管文体的副市长季振辉,他们的座位在前一排。

  白涌泉尚未露面,估计他要上台讲几句话,季振辉和崔俊杰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这次多留两天吧,我陪你玩玩,平泉还是有几处可看的地方的……假如你喜欢人文景观的话。”魏凤茹对方可说。

  “谢谢魏姐了,我不太喜欢那些古迹……再说我也没时间,我看看姐夫的厂子就回去了……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太见外了。来了平泉,就听我安排吧。”

  方可真切地感受到了唐家在平泉的势力。这种座位肯定是花钱买不到的,唐家可以一气拿到七张票。刚才她注意到了平泉市领导对唐先生的态度,面对市委常委和副市长,唐一昆完全是平等的,毫无任何的奴颜媚骨。以前从未听他说过他还有这样一位同学……其实她在动身来平泉之前就获知了小荷已安然抵达的消息,但她还是决定来平泉一趟,为的是看看他任职的厂子,看看他出身并成长的地方……幸福要自己争取,她坚信自己可以拿下他。现在所有的障碍全部扫清了,父母总算默许了自己的决定,对他有着极大影响力的伯母也没有问题了,很关键的因素——陶小荷也接受了自己……就剩他啦。

  每当想起姐姐罹难时自己隐藏内心的兴奋,方可就感到内疚。假如有神明,她一定会受到惩罚。不知从何时起,她一直嫉妒着姐姐,大概就是大二时在姐姐家过了一个暑假吧,她竟然爱上了姐夫,真是可耻。但他实在太优秀了,比起那些青涩自大的男生,他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姐姐走了,他竭尽全力压抑着的悲伤令她心碎,从那时起,她就决定了此生的归宿,她要照顾他到老,让他重新快乐起来,而不去管世俗的讥评。可是他却不接受她,明确告诉她,她永远是他的小妹。她非常担心他会爱上别人,特别在他去了滨江后。她有一个大学同窗是盛东公司的子弟,她费尽力气从那个同学嘴里打听他在盛东的消息,为此暴露了她的感情。当那位同学告诉她,盛东厂有个美丽非凡的女大学生在追求他时,她害怕了,不顾一切地跑到了盛东,像狮子捍卫自己的领地一样去捍卫自己的权利。最后的结果证明不过是虚惊一场,却和那个气质有点忧郁的姑娘成为了朋友。那个美丽的女大学生出嫁时,还邀请她做了伴娘。她对她说,他的心太硬,像块岩石,你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不然不会成功的。他在盛东工作了近四年,遭受了一系列的流言飞语,私生活上的,经济上的,所有的消息都来自那位曾追求过他的朋友。经历了那件事,她坚信所有的传言都是诽谤。但他还是被调离了,她的那个朋友说,他太优秀了,木秀于林,堆高于岸,这个体制不能容忍他的存在。可是,他很快又被起用了,回到了他出生成长的地方。红星可没有她的朋友,她甚至没来过平泉。鉴于盛东的教训,她要在红星亮一次相,让类似于那位朋友的潜在对手打消念头,他是她的,他只能是她的。

  这个机会被她抓住了。她不会跟魏凤茹去游玩,她当然要陪他。机会简直太好了,工厂在放假,唯独多了个小荷,但那是没办法的,她必须处理好与小荷的关系,六年了,这方面她做得非常好,很成功。下午小荷曾悄悄对她说:小姨,你老实跟我讲,你不是来找我的吧?放心吧,我会留给你时间和空间的。

  六年了,小荷从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娃娃变成了风姿绰约的大姑娘,而他已经染白了双鬓,却从不听她的劝去染染头发……

  厂内的灯光暗了一半,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四个主持人出场,场内发出震耳的欢呼声。陶小荷扔下手里的荧光棒,拿起了给她准备的望远镜对准了聚光灯打亮的演出台。

  “哦,爸爸你看……”

  “你看你的吧。”陶唐冲兴奋不已的女儿微微一笑。

  “你真无趣。爸爸,你还年轻,别搞得自己跟小老头似的。”

  在冗长乏味的开场白之后,演唱会终于开始了,陶小荷不再跟父亲聊天,沉浸在她的欢乐中,特别是她喜欢的歌星出场,令陶小荷兴奋异常,手里挥舞着两根荧光棒,跟着节奏大声哼唱着。

  陶唐对唱歌素无兴趣,会的歌也就是大学期间流行的几首,对于当下流行的歌曲完全是白瞎。跟兴奋的大喊大叫的女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干脆在震耳的音乐中闭了眼假寐。他完全没有料到,侧面看台上一架望远镜不时在观察着自己。

  吕绮一家也来看演唱会了。范越是个歌迷,而吕绮对音乐也颇喜爱。正值假期,于是买了乙等票来体育场。范越带了望远镜,开演前吕绮下意识地拿了望远镜四下打望,她是寻找熟识的同事们,却无意间看到了坐着舞台对面的陶唐。这个发现令吕绮感到意外,她以为陶唐回家了。

  理所当然的,吕绮将陶唐左右“研究”了一番。她认出了唐一昆,猜出了魏凤茹,其他的几个,吕绮就有些吃不准了,看样子,陶唐身边那个女孩应该是他女儿,至少年龄上像。但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就有些疑惑了,她肯定不是唐一昆那边的,因为她更多的是和陶唐的女儿(吕绮假定那就是陶唐的女儿)说话,显然是陶唐这边的,她是什么人?肯定不是他妹妹,陶美玲是认识的,而那个女子却从未见过……开演后吕绮手里的望远镜被范越拿走了,看台上的灯光暗了,吕绮的疑问却盘亘在心头。

  她是什么身份跟你有关系吗?吕绮在心里骂了句自己。不知为何,她的心情灰暗起来。即使本场演唱会最受关注的歌星蓝妮出场,吕绮也没有提起兴趣来。

  蓝妮的出场令陶小荷和唐甜激动万分。陶唐看着陷入癫狂的女儿感到诧异,至于吗?一个三流歌星就让你癫狂成这样?

  “知道吗?这首《风》可是她自己的作品呢……”在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陶小荷凑在父亲的耳边喊道。

  台上的蓝妮发型怪异,一袭开领低下摆短的黑裙,脚下是高筒皮靴,衬托着肌肤如雪。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歌曲的风格也近似于摇滚,热歌劲舞,像一个正在做法术的女巫……这是蓝妮留给陶唐的印象。陶唐心说:“至于吗?我怎么就看不出有多好呢?哎,这就是代沟啊。就像台湾歌星周某某,完全搞不懂只会念白的他怎么就能红透半边天……”

  “爸,你能不能找蓝妮给我签个字?”另一边,唐甜缠住了唐一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又不认识她。别搞什么偶像崇拜,小孩子家,看看热闹就行了嘛。”

  这时坐在前排的季副市长扭身过来,“唐总,演唱会后辛苦一下吧,和我一起跟演职员们吃个饭?白书记和崔部长就不参加了。”

  “我就算了吧,没什么兴趣。”

  “你们东湖是赞助商,没你们的支持也搞不起来嘛。不错,效果不错。今天省台来了好几拨记者,这也是对我们平泉,对东湖的宣传嘛。一定要去。”

  “好啊好啊,爸爸你带我去,必须带我去。我要见蓝妮小姐,我要她在我衣服上签个字。”唐甜兴奋起来,“我要和小荷一起去。”

  唐一昆顿时头大如斗。

第六十八章方可一

复兴之路 wanglong 3672 2015.09.16 18:42

  陶小荷坚决不跟陶唐回厂,特别是在有可能跟偶像近距离接触后。演唱会快结束时,唐一昆派了车送陶唐和方可回厂,约好第二天联系,小荷便交给了唐一昆。

  慕尚把陶、方二人送至小招门前,马林回去了。陶唐费了半天劲才敲开了小招已经锁了的门。

  “是陶总啊,对不起,我睡得太死了……”睡眼惺忪的值班员急忙道歉。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影响你休息了,再给我开一间房吧……”

  “哎,好,好……”值班员使劲看看方可,回屋找出一张房卡,“303,就在您斜对面。”

  陶唐拿了房卡,领了一声不吭的方兰上楼。小招本就住客稀少,节日里更是寂静得吓人。

  “我住对面。你休息吧。早上可以多睡会儿。”陶唐开了303的房门,插卡取电,检查了下房间,跟自己所住的302房格局完全一样,也是大套间,不过是少了些电器家具,“哦,想洗澡的话就要等一等了,”陶唐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指指电热水器。

  方可进了卫生间,陶唐乘机回到自己屋子,关上了门。

  他不愿意领方可回来,但又不能把方可推到唐家。但愿她早些离开平泉吧……本想给岳母打个电话,时间太晚了。这一天真他妈累啊,陶唐关掉灯,和衣倒在床上,不觉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陶唐听见敲门声,拧亮台灯,过去开了门,走廊只开着壁灯,昏暗的光线下,看见方可站在门口。

  “怎么了?”陶唐移开视线,努力不去看对面的姑娘。

  “我的睡衣,还有换洗的内衣都丢在你同学家了……”

  “只好忍一忍了,要对我招待所的卫生有信心……”

  “不行。我每天必须换洗内衣的。”

  “那也只能等明早了。你休息吧,明早保证取回你的行李。”

  “把你的借我好了,反正我比你也矮不了多少……还有毛巾、洗浴液……另外,我有点饿了……”

  “好吧,好吧,你回去,我给你送过去。”陶唐爬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件没开封的白衬衫和一条崭新的运动短裤,又从卫生间取出自己的洗浴液,“没新毛巾了,宾馆的毛巾没问题的……”转身发现方可跟进了卧室,“你进来干嘛?”

  “心虚什么?是不是有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方可摁亮了卧室的顶灯,四下打量,然后进卫生间拽下了衣架上的毛巾,“我不用宾馆的东西。”

  “嘿!你怎么能用我的呢?”

  “我都没嫌你脏你喊叫什么?给我准备点吃的,我先去洗澡了……”方可捧着东西回去了,连房门也没关。

  “我只有方便面……”

  “方便面也行。”方可的声音闷闷的。

  陶唐叹了口气,从冰箱里取出一桶方便面,又找出两个卤蛋,用电热壶烧了点水,把加了调料的桶面泡上,然后仰面倒在了床上,竟然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陶唐听见响动,睁眼一看,见穿了自己白衬衫和运动短裤的方可正坐在床头看着自己。

  “真睡着了?”

  “今天有点累……太困了……昨晚就没睡好……”陶唐坐起来,使劲搓搓脸,“面泡好了,还有两个蛋。拿回去吃吧……”

  方可没动,继续看着陶唐,“蛮整洁啊。是不是有人替你整理?可别太腐败了,你的前任才倒下,可别忘了。”

  “这个你放心好了,我没那么蠢。”陶唐努力不去看方可,特别是她的两条裸露大半截的玉腿。

  “那可不一定。你也说过,不受监督的人没有不出问题的,现在谁监督你?没人吧?”

  “你究竟吃不吃呀?凉了!”

  方可笑笑,起身回到桌前,“你应该知道我是不吃这些调料的,这下完了……”

  “你早说呀。”

  “你怎么总吃这些垃圾食品?我跟你说过的,这些东西不能吃。”

  “偶尔。”

  方可起身,拿起了陶唐床头的茶杯,先进卫生间冲洗了一下,然后倒满开水,“我真是饿了……”她撕开一个卤蛋,“你也来一个?”

  “我不饿。”

  “唔?你平时在哪里吃饭?这间招待所?”

  “是。”

  “伙食怎么样?”

  “还行。”

  两个卤蛋马上被方可消灭了,她喝口水,起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工作忙吗?还像盛东一样?”方可坐在床头,往后移动身子靠在了床头上,把一条腿“扔”在了床上。

  “差不多。”陶唐努力把目光从方可身上移开。

  方可扑哧一笑,“你说,我要不要去见见你家人?有些匆忙了,什么礼物都没带。”

  “没必要吧。你明天回?”

  “为什么要赶我走?”

  “青岛画展收获如何?”陶唐再次施展绝技——转移话题。

  “说了你也不懂。”

  “是呀,你的生活我不懂,我的生活你也不懂。”

  “所以呀,我要了解你的生活。我决定了,把我招进贵公司吧。”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答应过姐姐要照顾你的余生。”

  “早些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方可猛地跳起来,“你就躲吧,躲吧,我看你躲到何时!我再提醒你,我已经28岁了!”她冲了出去,重重把门摔上了。

  陶唐关了灯,再次把自己陷入黑暗中。思考的时候,他喜欢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之所以坚拒方可,既有年龄的因素,也有性格的原因。如果时间倒推20年,他可能不会这样。年轻人总是更在意外表,但时光会教会人,性格才是婚姻中最重要的因素。

  方可和方兰的性格截然不同。前者外向而热烈,后者内向而含蓄。陶唐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总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里,因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冲方兰大叫大嚷,甚至摔东西。脾气发过了,马上又自责后悔而向妻子道歉。他在单位伪装得成熟稳重,回家总不免露出马脚。方兰却从来没因此生过气,总是用她的沉稳冷静化解他的暴跳如雷。甚至对他说,假如这样会让你舒服些,就不要改了,我理解。

  真正理解是在方兰走后,可是一切都晚了。如果是方可,绝对不会有方兰的涵养和柔情,带来的肯定是争吵了……另外,方可喜欢热闹,喜欢一切外在美的东西,这大概与她的职业有关系,陶唐看过方可的画作,色彩绚烂奔放,构图大胆而夸张,彰显出她内心的奔放热烈。方可是对他说过,她可以改,可以变得像姐姐一样。但他知道,漫说性情难改,即便改了,方兰也毁了,变得不再是她了。

  爱是自由的,被爱也一样自由。陶唐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除了性格,年龄也是重要的因素,十五岁不是小差距,按照印玉桃的说法(当时她并非指方可而是讲她所带的学生),一代人的差距可不是十年二十年,是三五年!几乎每届学生都有很大的不同。十五年是几代?她所关注的,所喜欢的,所讨厌的,跟自己几无共同之处,这可不是小事。如果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会发生多少矛盾?菩萨畏因,凡人畏果,陶唐自认自己总归是凡人,可没有那么多的耐性去哄自己年轻的夫人。他无数次审视过自己,实际上他很自私,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总是愿意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安排,去进行。这个性格,怕是也难以改变。最后就是他严重怀疑的事情了,方可不是爱他,而是崇拜他。正是因为她小时候在自己家所住的日子太久了,弄混了爱与钦慕的区别。夫妻间最美好最合理的关系是平等,失去平等,必然埋下隐患。

  怎么说服她呢?没错,她28岁了,应该谈婚论嫁了。但在燕京,这个年龄其实不算什么。她完全可以找到合适的爱情,幸福的归宿。

  父母赞成也是自私,岳母赞成是出于对小荷的关爱以及对自己的同情,其实也是自私。方可的父母赞成是出于无奈——方可自小就是任性的孩子。他们都没有真正站在方可的立场上考虑,唯有自己是替她想的。再过二十年,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但方可仍精力充沛,充满活力。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他严重怀疑。很多年前读中国哲学史,很讥笑杨朱一派“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的极端自私自利,跟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墨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后来发现,杨朱哲学所主张的极端自私自利,其实不尽然。不让别人占便宜的另一面就是不占别人的便宜。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主张当然不可取,也做不到。但自私未必就伤害别人,兼爱也未必就惠及大众。在感情问题上尤为如此。

  我也没做错什么。不是吗?我不能强加于别人,但别人也无权强加于我……

  ……

  听见激烈的敲门声,叶媚从三楼楼梯对面的值班室冲出来,看见一个高个子美女正在敲打陶唐的房门,“喂,你谁啊?人不在!”叶媚叫喊道。

  穿着陶唐衬衣和运动短裤的方可盯着叶媚,“你又是谁?”

  “我是服务员!你怎么跑进来的?啊?”

  “陶唐去哪里了?”

  “陶总回家了。喂,你昨晚住这里吗?谁给你办的手续?”

  “陶唐带我过来的,不相信?”方可打量着叶媚,叶媚也在打量着方可。

  “陶总回来了?”叶媚狐疑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朋友。你把他的房门开开,我东西落他屋里了。”

  “你真是陶总女朋友?”叶媚不晓得陶唐的家事,“你胡说!”

  方可笑了,“你当然不知道你们陶总是单身。看到了吧,这是他的衬衫。估计他去给我取衣服去了。”

  叶媚有些相信了,那件衬衫,还有那条运动短裤,肯定不是她的,“陶总真的回来了?”她脑子里却在想方可刚才那句话。

  “不相信我说的?”

  叶媚取了房卡,打开了陶唐的房门,只看了一眼,就相信方可说的了,陶唐确实回来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对不起。因为我刚接班,没见着陶总。”女孩立即动手收拾书桌上方便面等杂物垃圾。

  “平时是你清扫屋子?”

  “是,厂里派我照顾陶总……”叶媚再次打量了方可:个子比我还高哎……估计这个女人也是刚认识陶总,不然干吗开另一个房间?

  “真是腐败,他又不是没手没脚。”方可也在打量叶媚,“你叫什么?”

  “我姓叶,您叫我小叶好了。”

  “哦,你去吧……我就在这间屋子了。”

  “那不行。你不能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在没确定你身份之前,你就是不能单独在这里。丢了东西怎么办?我要负责的。”

  方可感到好笑,听见走廊里陶唐说话的声音,迎了出去,见陶唐一手拎着自己的旅行箱,一手拉着小荷回来了。

第六十九章方可二

复兴之路 wanglong 4850 2015.09.17 18:33

  在一楼小餐厅用过早餐,陶唐丢下方可和小荷去了车间。

  叶媚变得热情起来,她坚持把方可昨晚洗的衣服晾在了她的值班室,那里有个朝阳的阳台,还给方可和小荷端来了一碟洗好的桃子,“刚下来的本地桃子……”

  看方可目视小叶的背影,陶小荷笑道:“小姨,我觉得你太不自信了。”

  “小鬼头,”方可伸手在小荷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个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呀。”

  “小姨,”陶小荷笑嘻嘻地说,“你看,我为了你的幸福,昨晚宁愿寄宿别人家,你怎么还另开房间呀?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抓住,难怪你不自信。”

  “越发不像话了,信不信我告诉你爸?”方可越来越觉得自己斗不过小荷了。

  “爱告就告呗。你要是不识好歹的话。哎,我是感到悲哀呀,本来还盼着你改造他呢,现在的情况是你正在迅速地被他同化了。我跟你说,千万别学我爸,他那人太乏味了。才四十出头就彻底地落伍了。不过也好,你就别吃干醋了,面对你这样的大美女他都能忍住,其他人就完全不在话下了。”

  “昨晚见着你的偶像了?”方可这一招真是学自陶唐。

  “等等,”陶小荷从自己背包里取出那件杏黄色裙子,“你看,蓝妮给我的亲笔签名。”

  “这都什么呀?跟鬼画符似的。蓝妮是跟老中医学的语文吗?”方可端详着裙子上的签名,无论如何认不出那是“蓝妮”两字。

  “怎么说话呢,你?这就叫明星范儿,懂吗?哎,真是可悲,原先你可不是这样,都是给我爸害的,遇人不淑啊。”

  方可无语。想起陶唐说过的代沟难填,忽然觉得自己和小荷之间的代沟也蛮深的了。

  “这件裙子我当然要收藏啦。同学们要是知道我和蓝妮说了那么多话,还获得了她的亲笔签名,还不羡慕死他们?但是,小姨你是不是给我买件裙子?也别太好,比这件强点就成。”

  “找你爸去。”

  “不够意思了吧?还没正式当我后妈呢就这样抠。真不够意思。”

  方可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喂,小姨啊,我发现一个大秘密,但愿这是错觉,呸,怎么可能呢?一定是错觉。”

  “什么秘密?”

  “唐甜他爸跟蓝妮关系不一般……不,这怎么可能呢?哎,不说这个了。小姨,听我爷爷说啊,”陶小荷似乎没发现方可不自然的神情,“我爸在平泉给他们买了栋房子,我想去看看,你跟我去吧?”

  “你爸在平泉买房子了?”

  “是呀是呀,你说他是不是特傻?要买也不能在平泉买啊,又不在平泉安家。你会跟他来平泉?不会吧?这不瞎扔钱吗?”

  “我说小荷,是不是怕你爸把你的嫁妆给折腾没了?”

  “有这个意思。不过忒远了点。其实我是替你着想啊,看了人家唐甜家,才知道我爸就一穷人,自己还嘚瑟呢。哎,人和人比真是气死人啊。我得劝劝我爸也弄幢别墅住住,这可不是为我,是为你!他把钱折腾光了,你养他啊?简直是没脑子。”

  “你说谁没脑子?”

  “当然是说他啊。还沾沾自喜把盛东搞活了呢。盛东再发财,和他